缘结三千之夜花行 作者: 上官公子/夙沙朔月/夙沙公子

(轻松风格的文,讲一只爱喝酒的小狐狸遇到腹黑小攻,被吃抹干净的故事。)

  夜花行.第一章

  初夏的夜月在薄如蝉翼的青色流云之中若隐若现,虫鸣绵绵不绝宛若吟咏,草丛间流萤飞舞,繁盛如同坠落凡间的星子。锦衣男子沿着山路缓缓前行,无意间闻到浓郁酒香,他略略停步,沉吟片刻,突然笑道:“这等荒山野岭竟然有十八年的女儿红,有意思。”

  循着酒香,男子来到一座废弃多年的荒宅,看到院落中央的石桌上面放着一坛酒,他走过去抓起来掂掂分量,随后高声道:“有人吗?”

  半晌没有回答,惟独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

  “如此可是随君享用的意思?”男子说完就拍开泥封饮起来,喝得差不多,突然感觉风摇花动,他微微皱眉,镇定地把酒坛放回去,转身道:“请问是哪一位?”

  “占着我的地盘居然好意思问我是谁!告诉你,你喝的酒可是本大爷从百里之外的杜镇拿来的,你要如何赔?”清澈嗓音隐隐透着独特媚意,语气却是不耐烦。

  男子听到顿时犹如被雷击般无法动弹,怔愣片刻突然不动声色挑开一抹笑,“在下无意冒犯,劳烦狐仙大人现身相见。”

  “你怎么知道我是狐狸,难道你是捉妖人?”绛衣绯红的小狐狸漂浮在空中,居高临下俯视男子,金红眼瞳尽是倨傲神色。

  男子扬头,手指勾动小狐狸脚踝的玉铃铛,柔声道:“在下只是路过,凑巧被大仙的酒吸引。十八年女儿红确实是上品,不过在下已经喝完,所以作为补偿,请大仙尝尝在下自酿的醉欢,如何?”

  男子说完,适时收手,从袖口掏出一支青玉瓶,打开之后浓香漫溢,仿佛百花瞬间绽放。

  小狐狸嗜酒,立刻把青玉瓶夺过去,翘腿坐在石桌上面品酒。他自认遍尝天下酒,此刻却无法用任何言语来形容醉欢的滋味。擦尽嘴角的残液,小狐狸狡黠地转转眼睛,抬头道:“还有吗?”

  男子表情似笑非笑,“有是有,但是醉欢后劲特别大,大仙受得了吗?”

  意识到男子言谈间明显的轻视,小狐狸恼怒地瞪着他。

  男子莞尔,笑容明艳得足以令天地繁华瞬间失色。

  小狐狸顿时呆住,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明明是不沾人间烟火的俊美,举手投足却偏偏散发出说不清道不明的妖异,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竟然结合得天衣无缝。

  “你叫什么名字?”眨眨眼睛,小狐狸脱口而出。

  “在下凌千夜。”男子笑吟吟回答,锦袍翻飞若流云。

  “凌千夜?”小狐狸喃喃,突然笑道,“喂,听着,你没有经过我的允许就喝我的酒,你应该给我赔礼道歉。不过我是宽宏大量的狐狸,所以只要你连续一个月每天都给我送刚才那种酒,我就勉为其难原谅你。”

  “在下是生意人,没有那么多时间,如果大仙不嫌弃,去我家如何?”凌千夜目光骤然深沉,声音似乎突然多些许诱惑味道。

  粗心的小狐狸没有察觉,他忙着打自己的小算盘。虽然以前经常到人间走动,但是主动和人接触还是头一次,而且面前的男人看起来似乎是有钱人,如果他保证自己每天都可以有酒喝有鸡吃……想到这里,小狐狸嘿嘿笑道,“姓凌的,按规矩我们狐狸不能和你们人类太亲近,现在我冒险去你家,所以你除了给我酒还要给我饭,本大爷喜欢吃鸡!”

  “只要是狐仙大人的要求,在下一定满足。”凌千夜淡笑,目光深深凝视小狐狸,眉宇间柔情似水。

  小狐狸满意地点点头,从石桌跳下来,落地的瞬间却突然感觉天旋地转,险些跌倒的时候一只手适时伸过来揽着他的腰。昏沉沉回头,小狐狸看到凌千夜近在咫尺的脸,突然傻笑道:“你好漂亮。”说完他就昏睡过去。

  凌千夜哭笑不得,只好把小狐狸打横抱起来,嘴唇贴着他的额头,轻笑道:“总算找到你。”

  不知道睡多久,小狐狸醒过来,周围静悄悄,身底压着绣褥香软,于是他懒懒地躺着不欲动弹,目光追随着正在撤垂帐银钩的手。蝉翼轻纱层层滑落,微微挡住渐亮的阳光,转身对着小狐狸明亮的眼睛,凌千夜微笑,伸手摸摸他的额头,“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小狐狸眨眨眼睛,没有说话,修行至今,从来没有人这样待他,温柔似情人。错觉吗?怀疑地凝视凌千夜的眼睛,深幽似海的碧蓝令小狐狸感觉心神几乎全数被吸进去,无法自拔。

  “若嫣。”笑着拍拍小狐狸的脸,凌千夜转身唤道,外间花厅立刻佩环叮当,有人走进来,停在床幔之外。

  小狐狸透过纱帐望过去,是一个身形窈窕面容秀雅的女孩。感觉到小狐狸探究的目光,女孩甜甜微笑,撩开银红纱帐,把衣服递进来。

  小狐狸眼波流转,突然抱着凌千夜的手臂,唇角浮起狡黠笑意,“姓凌的,你帮我穿。”

  柳若嫣见状就促狭说道:“爷,您这次可是捡到宝贝,把他安排到哪一院?”

  凌千夜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表情看起来即无奈又无辜,“你胡说什么,花雕是我重要的客人。”

  小狐狸顿时异常惊讶,叫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凌千夜点点他的鼻尖,笑道:“猜。”

  小狐狸羞得脸颊发烧,心道:莫非是自己喝醉告诉他?然而脑海全无记忆,索性不再想,乖乖偎着凌千夜任由摆布。这时候,外面突然响起慌乱的脚步声,小厮扯着嗓门喊道:“爷,出事啦。”

  凌千夜微微挑眉,不动声色帮花雕穿戴完毕之后才轻声哄道,“我很快回来,要是觉得闷,就让若嫣带你出去走走。”

  柳若嫣掩嘴微笑,待凌千夜离开之后坐在花雕旁边打量他,赞叹道:“你长得真好看。”

  “多谢。”小狐狸眼睛滴溜溜转,已经开始暗暗盘算接下来要吃全鸡宴,当然还有凌千夜的醉欢!

  “不过你的名字真是应你的性格,爷把你抱回来的时候你可是满身酒气呢!”柳若嫣的目光水镜般通透,手伸过来掐花雕的脸,看到小狐狸露出恼怒神色,她再度笑道,“你真可爱,走,我们去用饭。”

  七转八折,来到碧瓦朱栏的水阁,绵软婉转的丝竹声远远飘过来,回旋间一音一调扣人心弦,若是久识风月之人必定情欲暗生。

  “这里景色如何,爷到底有眼光!”柳若嫣拉着花雕坐好,小厮立时围过来伺候,眨眼间就摆满各式精致菜色,全部用玉盘盛放。

  花雕看得口水险些流出来,他修行五百年,世故冷暖自然知晓,用度这般奢华定然非富即贵!

  “凌千夜是什么人?”酒饱饭足,小狐狸满意地剔着牙,闲闲地问。

  “忘尘居的主人!”柳若嫣摇着丝扇,波澜不惊地回答。

  “忘尘居!”花雕登时惊得瞪眼睛,他虽然是狐狸,不过作为在江南出生长大修行的狐狸,自然知道忘尘居的名号。

  宁朝建立之初,男风就开始盛行,于是很多秦楼楚馆就开始兼营男娼生意,到现在,单设的男馆已经和普通青楼成分庭抗礼之势。扬州自古就是商客云集之地,风气较其他地方更加开放,忘尘居就是这里规模最大时间最久的男馆。

  “瞧你的表情!放心,你是爷带回来的人,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你?”柳若嫣以为花雕在害怕,连声安慰。

  花雕闷头喝茶,他千想万想没有想到凌千夜竟然做这等行当,真是被他的相貌糊弄,还以为是文人雅士。反正最近无所事事,不如在这里玩玩?思及此,小狐狸挑开一抹笑,眼角红痣分外妩媚。

  离开水阁,沿着游廊漫步,小狐狸闲看鱼戏荷叶间,兴起,折数支粉菡萏,衣袂随风飘扬,在水色倒映之中灿若晚霞。忽然听得商音流水,小狐狸立刻找过去,水阁里面的白衣少年信手拨弦,听道脚步声,他停手抬头,嘴角勾浅笑,眼睛婉转流波。

  “你是谁?”少年问,声音轻若絮,软如丝,竟然撩拨得小狐狸心猿意马。

  “我叫花雕,你呢?”莫名就对少年产生好感,小狐狸跳过去,目不转睛望着他。

  “云夕照。”少年说完继续抚琴,手指滑过琴弦,紧一下,慢一下,“你就是爷带回来的人?”

  花雕旋身倚着朱漆柱,眼波扫过去,丝一般缠绵,“你说凌千夜?差不多,我喜欢他的酒。”

  云夕照抬头,目光怪异,“你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知道,扬州最大的男馆。”小狐狸神情自若,瞥见云夕照嘴角似乎在微微抽动,他放肆笑道,“你不要想歪,我不会因为一点酒就把自己卖进来。”

  云夕照摇头,“你不了解爷,他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样?”他们正说着,凌千夜走进来,云夕照立刻改口,“随便说说,爷有事?”看到凌千夜摇头,他立刻起身离开,白皙皮肤仿佛被照进来的阳光熏出浅浅的粉色,漆黑眼睛水波潋滟,幽幽浮着一层光。

  等云夕照走远,小狐狸咂嘴,感叹道:“他上辈子一定属狐狸。”

  凌千夜眯眼睛,“你想夸他擅长魅惑?”

  小狐狸嗤笑,凑过来随手抄起凌千夜悬挂腰间的玉配细细打量,挑眉道:“你看起来人模人样,怎么喜欢干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

  “花大爷真是不客气,在下一不偷二不抢,好好做正经生意,怎么叫见不得人?”凌千夜端起香茶浅啜,湿润嘴唇微微翘起来,好似天生就适合亲吻。

  花雕傻傻盯着,仿佛中蛊般怎样都无法转移视线。

  漂亮的人他见过无数,一起修炼的狐兄弟狐姐妹,无论哪一个拉出来都是倾倒众生的主,可是和面前的这个人比起来,就总是感觉缺什么。

  察觉小狐狸痴迷的目光,凌千夜揶揄道:“在下很好看吗?花大爷看得这么出神。”

  “谁,谁看你,少臭美!”被抓正着,花雕羞愤地撇头,故意高声道:“本大爷愿意屈尊到你这种破烂地方是为了酒,赶快拿上来!”

  “在下当然不会亏待花大爷,不过要麻烦花大爷和在下去酒窖。”凌千夜笑眯眯,温柔眼神仿佛看着世间珍宝般注视着小狐狸,令小狐狸感觉脸颊都被他盯得烧起来。

  酒窖收藏的好酒数不胜数,花雕等凌千夜出去招呼客人之后就席地而坐痛饮数坛,满意地擦擦嘴,从来没有喝得如此过瘾。然而喝完这么多,就是没有找到他最中意的醉欢,于是小狐狸在酒窖左转右转。

  无意中发现酒窖尽头有一道落锁的门,他纳闷,心想:区区酒窖何以搞得如此神秘?于是他大大方方进去,果然看到里面木架摆放无数精致瓷瓶,闻味道正是醉欢,小狐狸顿时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夜花行.第二章

  日影西斜,忘尘居逐渐开始忙碌,处处灯影朦胧,曲乐声混着调笑声,风月无边。小厮到酒窖拿酒,突然听到里间不断传出呼哧呼哧的诡异声响,就蹑手蹑脚走过去,赫然看到一只长着九条尾巴,猫般大小的火红狐狸喝得肚皮滚圆,正在抱着酒瓶幸福地打酒嗝!

  “妖怪啊!”听到小厮的尖叫,小狐狸猛然惊醒,刚准备开口,突然感觉不对劲,抬爪,看到肉嘟嘟的狐掌,顿时吓得狐狸毛都炸起来!

  在人类面前显露原身是妖的大忌,如果被族长知道,肯定把他挂到村口那棵歪脖子树吊三天示众!越想越害怕,小狐狸急忙冲出去,被小厮的尖叫引过来的其他人发现他就开始热闹地集体抓狐狸。

  不要追我!小狐狸拼命跑,沿途打翻无数杯盏瓶盘,遇到拦路者就故做凶神恶煞般呼哧着,露出小小白白的狐牙,挥舞着小狐爪扑过去,趁着对方躲闪的瞬间,立刻朝其他方向逃窜。

  让开让开,不要挡本大爷的路!花雕吱吱叫使劲冲,越冲越勇敢的同时越冲越后悔,心想:早知道就应该好好学法术,现在怎么办,我会不会被做成狐狸火锅!慌不择路的小狐狸冲到露天前庭,周围楼梯挤挤挨挨都是人,可怜一个送水伙计提着茶壶辛苦突围。

  突然听到惊呼,小狐狸下意识停步,抬头就看到送水伙计被挤到楼梯口,手没有抓紧,茶壶甩出去,在空中转几圈,竟然直挺挺朝自己砸下来。

  不会吧!花雕惊恐地瞪着眼睛,大概刚才跑得急,现在缓过来,小短腿哆哆嗦嗦,就是迈不动。眼看着就要上演开水烫狐毛的戏码,小狐狸突然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抓着脖颈,圆滚滚的身体火球一般晃晃地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进问讯赶来的紫衣男子怀中。

  “你真是会给我惹麻烦。”修长手指伸过来弹弹他的脑袋。花雕委屈地用前爪捂着头,眼睛越发水雾弥漫,生生打着转,仿佛下一刻就会凝成珠滴出来。

  “算啦,这次饶过你。”凌千夜哭笑不得,冲客人们解释道:“这是凌某新近买回来的小东西,没有看管好让各位受惊实在对不住,所以为了赔罪,今天的酒水我就收一半价钱。”

  众人哄笑,谁都知道忘尘居老板凌千夜是出名小气,没想到竟然愿意为一只小狐狸破例,着实有趣。人群散开之后很快就恢复先前的喧嚷,凌千夜松一口气,抱着小狐狸回到听荷小筑。

  上白玉桥,凌千夜突然停步,神情又好气又好笑。小狐狸理亏地用前爪捂着头,他喝太多,先前那么紧张所以没注意,等松懈下来就不小心尿湿凌千夜的衣服。

  “乖乖待着,你今天可是害我损失不少钱。”把花雕放下来,凌千夜进里间换衣服。花雕百无聊赖地坐着,时不时用后腿挠挠脖颈,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突然现原身,按理,他修行五百年,虽然法术学得马马虎虎,可是维持人型这么简单的事就是修行一百年的狐狸都可以做得到。他倒好,不仅稀里糊涂变回来,连什么时候能恢复都不知道,以后怎么办!

  “爷,我看看你的狐狸。”云夕照从小厮那里听说花雕的事就匆匆打发客人赶过来,进门就看到在桌面滚动的火红毛团,他觉得异常新鲜,就上前逗弄小狐狸的背。

  岂料小狐狸不领情,挣扎着跑到桌边缩起来,抬头发现云夕照依旧兴致昂然地盯着自己的尾巴,他立刻慌张地试图用短小前爪努力把九条尾巴全部抱起来。无奈尾巴们过于蓬松,小狐狸使出浑身解数只抱得动五条,其余四条尾巴就顺着桌沿悠闲地晃荡。

  “我跟你说过要乖乖待着吧。”耳边响起轻柔呵斥,花雕抬头,身边是艳如朝霞的明黄,这么张扬的颜色,凌千夜穿着却丝毫没有突兀感。把花雕抱起来,凌千夜责问云夕照,“你的客人呢?我记得你今天有约签。”

  云夕照倒一杯茶,懒洋洋坐着,精致脸庞透出三分可爱三分狡黠,“早打发啦,谁比得了这只小东西,它叫什么名字?”

  “花花。”凌千夜一本正经说出一个俗到极点的名字,小狐狸听着毛再度炸起来,花花,他堂堂狐妖花雕花大爷竟然沦落到这般田地……

  “那是狗的名字吧。”云夕照极力憋笑,临街醉红楼的老鸨就养着一只叫花花的黄狗。

  凌千夜低头抚弄花雕毛茸茸的尾巴,笑道:“我喜欢。”

  云夕照撇嘴,本来想继续逗逗小狐狸,可是看到它已经开始连连打呵欠,只好恋恋不舍地离开,但是他没想到自己前脚迈出去,小狐狸后脚就精神抖擞在凌千夜怀里打滚。

  外面依旧喧嚷,此间正是夜晚最热闹的时候,凌千夜抱着花雕到临水轩厅看风景。夜风有些凉,花雕瑟缩着,凌千夜就把他裹到衣服里面,只露出小小的脑袋。

  小厮奉酒,凌千夜故意拿酒杯在花雕面前晃,然后笑眯眯问:“花花喜欢扬州吗?”

  花雕没办法说话,只好挥舞小狐爪吱吱叫,抗议凌千夜随意篡改他的名字!

  凌千夜摸摸他的头,继续自顾自地说:“喜欢?好,我们以后就住这里。”

  你不要擅自做决定啊!小狐狸异常郁闷,只好乖乖趴着思考怎么逃出去,想着想着,他却越来越困,眼睛眨巴眨巴,慢慢闭合。听到小狐狸有节奏的呼噜声,凌千夜目光却突然深邃起来,望着深沉夜色,碧蓝眼眸暗影彤彤。

  晨风带着湿冷气息,九曲十八弯的游廊,曲折之中见幽径,仿佛暗含某种阵式,尤其多树的地方树叶晃动仿佛鬼影憧憧。柳若嫣到厨房吩咐早点之后就径直来到云夕照的居处,没有看到人,她转而前往听荷小筑。果然隔着荷苑就看到云夕照在轩厅揪着小狐狸的尾巴,小狐狸躲不掉咬不着,气得唧唧叫。

  “你不要闹啦。”柳若嫣赶紧过去及时解救小狐狸。脱离魔爪摧残的小狐狸扒着柳若嫣的衣服低声哀叫,叫得柳若嫣心软,不许云夕照再对小狐狸动手动脚,同时问道:“爷呢?”

  云夕照摇头,继续逗,小狐狸着实气恼,张口欲咬。云夕照轻巧躲开,顺手弹弹小狐狸的脑袋,说道:“咬我?小花花是不是想吃肉?”

  “花花?小东西的名字?”柳若嫣说着扑哧笑起来。

  云夕照捏捏小狐狸的尾巴,答道:“花花是爷起的,你说我们爷给人起名字起得倒风雅,怎么给狐狸起就起得这么俗。”

  柳若嫣打趣道,“你这是为花花打抱不平?”

  “爷又小气又坏心,你说小花花以后怎么办?万一被做成狐狸围脖……哟,爷,你回来啦。”突然提高音调,云夕照潇洒起身。

  凌千夜似乎没有听到自己的头牌是如何形容自己,踏进轩厅,他径直朝小狐狸伸手,唤道,“花花。”

  小狐狸高傲地扭头,继续扒着柳若嫣的肩膀,毛茸茸的尾巴讨好地轻轻抚着柳若嫣的脸,被哄得心花怒放,柳若嫣笑道:“花花真乖。”

  凌千夜嘴角微微抽动,神情阴恻恻,“花花,过来。”

  小狐狸转转眼睛,心想还是不要得罪现在的衣食父母,于是乖乖爬过去,张口咬着凌千夜的手指,轻轻舔舐,时不时抬起眼睛巴巴地看着他,装得极其无辜。

  早饭已经准备好,为了小狐狸,凌千夜特地吩咐厨房准备鸡和鱼,小狐狸于是吃得肚皮滚圆。凌千夜把他抱出去晒太阳,顺便给他揉一揉,免得撑着,人和狐沐浴在晨间淡金色的阳光中,画面竟然出奇温馨。

  等街道渐渐热闹,凌千夜抱着花雕出门,沿街小摊的特色零嘴令小狐狸瞪着眼睛起劲地叫。凌千夜觉得好笑,就戳戳他的肚皮,骂道:“就想着吃,再吃就变成胖狐狸。”小狐狸气哼哼腹诽:胖狐狸就胖狐狸,关你什么事。

  夜花行.第三章

  出闹市,但见远处勾檐画枋,道旁绿竹盈盈,蜂蝶起舞,烫金牌匾大大方方书:“茶馆”。凌千夜止步,回头笑道:“大师跟着在下这么久,恐怕有些累,不如进去喝口茶休息休息?”

  花雕好奇地顺着凌千夜的目光望过去,登时吓得魂飞魄散。灰袍广袖的僧人手执锡权,满身浩然正气,金器相撞的声音似铜钉,重重砸进脊背,痛彻骨髓。花雕慌忙扒着凌千夜,身体瑟瑟抖动,几乎要掉下去。凌千夜立刻抬手用衣袖挡着他,花雕顿时感觉轻松许多,抬头感激地望向凌千夜,却发现他的碧蓝眼睛深处凝聚着浓重杀气。

  “施主,此乃狐妖,他日若修成人形,必定日日离不得生人精气,到时不知道会害死多少无辜之人,所以请施主将它交给贫僧。贫僧不会伤及它的性命,只消毁他的内丹。”僧人正色道。

  凌千夜垂眼望着花雕,嘴角却勾起嘲弄的笑,“大师请恕在下直言,他对我非常重要,我不会让任何人伤他。”

  僧人摇头,念着阿弥陀佛,“施主,你莫要为一己之私而置众生性命于不顾。”

  凌千夜摇头,轻声道:“我自有分寸。”

  游玩的心思被破坏,小狐狸安静得有些委靡。走到相对僻静的地方,凌千夜把小狐狸举起来,平视他的眼睛,温柔地问,“怎么变得这么老实?”

  花雕耷拉着耳朵,看起来异常可怜,凌千夜心疼,只好抱着他匆匆回到忘尘居。踏进听荷小筑,花雕突然从他的怀中跳出来,上桌,蘸着茶杯里面的茶水写字。

  “我什么时候可以恢复人型?”凌千夜念完,花雕立刻抬头眼巴巴地望着他,希望得到回答。

  凌千夜皱眉摇头,花雕气恼,唧唧叫,继续写,“我是喝过你的酒才变成这样,你怎么会不知道?你是不是在酒里面下药?”

  “我下药药你图什么?”凌千夜闲坐,好整以暇地看着小狐狸忙碌,屁股后面的尾巴团起来高高翘着,好像大绒球,看着就想摸。

  他情不自禁伸手,小狐狸立刻像被烫到一样跳起来,愤怒地瞪着凌千夜,仿佛责怪他打扰自己!凌千夜只好笑着摸摸他的头,安慰道:“好啦,你就顺其自然,兴许明天起来你就发现自己变回去。”

  是吗?花雕怀疑地看着他,凌千夜故作高深地点头,招手,花雕于是乖乖走过去,重新跳进他怀里,安静地趴着。

  就这样,花雕迅速从一只胸有大志狐变成凌千夜的家养观赏狐,每天的任务就是吃喝玩乐。除了常常被云夕照揪尾巴拽耳朵,生活比过去逍遥自在得多,五百年的修行生涯瞬间好像久远得如同氤氲的水墨画。

  花雕,你不可以这么堕落!难得回顾自己近期的生活,小狐狸有一点小小的愧疚,可是看到凌千夜端着夜宵走进来,他立刻把反省抛到九霄云外,扑过去讨好地用尾巴蹭磨凌千夜的脸。捏捏他的耳朵,凌千夜把鸡肉撕碎喂小狐狸,看到小狐狸吃得欢,他的眼底悄然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初晨,天寒人寂,细雨沾青瓦,小小雨点滴落青色莲叶,冰冷清脆。小狐狸朦朦胧胧醒过来,感觉身边躺着其他人,就下意识伸手,触手处柔腻凉滑,堪比上好丝绸。渐渐察觉不对劲,他猛然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异常惊喜,起劲地推推身边人,高声道:“姓凌的,起来,本大爷恢复啦!”

  “花雕?不要吵,让我再睡一会儿。”凌千夜迷迷糊糊应道,眼睛都没有睁开。

  花雕恼火,心道:这是什么口气,哄小孩啊,得,本大爷心情好,饶你这一次。小声嘟哝着,他光溜溜爬起来找衣服,脚踝玉铃铛叮咚做响,冷不防腰间环过来一只手,他只好躺回去。紧紧搂着花雕,凌千夜眼睫抖动着似乎要睁开,语气却依然带着浓浓倦意,“你去哪儿?”

  “本大爷要回家!”花雕没好气地哼道。

  “回家?”凌千夜闻言立刻坐起来,微微眯着眼睛,神情看起来好似在盘算什么。

  花雕没有发现,伸手扯过挂在床角衣架的月白水纹锦袍,边穿边说,“先借我,本大爷有空还给你。”

  凌千夜松一口气,躺倒,单手托着头,笑道:“那么花大爷几时回来?”

  “怎么,怕本大爷赖帐?”花雕穿戴完毕,转头发现凌千夜懒懒侧卧胸膛半遮半掩的模样看起来莫名旖旎,玩心忽起,就跳过去勾着他的下颌,露出标准的恶霸调戏良家妇女的嘴脸,奸笑道:“小凌儿,本大爷肯定会回来,你就乖乖等着吧。”

  凌千夜微笑,目光斜斜扫过来,故意透着魅惑风情,趁着小狐狸被勾得心神荡漾,他突然反手压着小狐狸的头,狠狠按下来。小狐狸当场呆住,傻傻地任由凌千夜直接挑开他的唇吮吸辗转,害得他浑身都跟着阵阵发软。末了,凌千夜意犹未尽般舔舔小狐狸的嘴唇,语气轻佻,“花大爷,早点回来哟。”

  “你!”花雕猛得推开他跳起来,眼睛瞪得圆溜溜,“你干什么?”

  “亲你。”凌千夜答得一本正经。

  花雕被堵得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只好擦擦嘴,哼道:“你,你等着,衣服我会还回来。”说完他慌慌张张跑出去,连带踢倒花厅的楠木椅,弄得丁零!啷。

  雨阑珊,风过耳,花雕在林间跑得飞快,脚踝玉铃铛铃声叠叠。过山顶,下方缭绕云雾中,隐约可以看到无数青砖黛瓦的房屋。松一口气,花雕继续跑,那里是狐族的村庄,设着法术屏障,普通人类无法看到。

  回村,发现其他狐狸都盯着自己嘀嘀咕咕,花雕莫名其妙,径直冲到狐王那里,进门却险些跌倒,指着在客座品茶的男人叫道,“你!”

  “我什么?”凌千夜抬头,眉眼间尽是狡黠笑意。

  “你怎么在这里!而且走得比我快!”顺一口气,小狐狸连珠炮似的问道。

  “当然是找你。”凌千夜言简意赅,小狐狸听着却傻眼,寒毛突然一根根立起来。

  “花雕。”被忽略的狐王终于开口,非常严肃地说道:“听说你欠凌公子很多钱。”

  “胡说!”花雕当然不承认,气冲冲质问凌千夜,“我什么时候欠你钱!”

  凌千夜不紧不慢把随身携带的小算盘拿出来,一项项开始算。

  从小狐狸显露原身害他损失的酒水钱到后来小狐狸在忘尘居吃多少只鸡多少只鸭多少条鱼多少条虾喝多少酒再到小狐狸打掉多少杯碗盏碟等等乱七八糟,最后算下来,花雕居然欠凌千夜五千多两!

  “你这个奸商!”小狐狸几乎要吐血,突然意识到凌千夜当初接近他恐怕就是不怀好意。

  “你居然欠这么多!”狐王拍桌,怒道:“来人,给我把他捆起来!”

  “慢。”凌千夜出声制止,笑道,“不如让他跟我回去干活,就当作抵债,慢慢还总是还得清。”

  “谁跟你回去!”花雕说完甩手出门,一口气跑到住处,他没有像其他狐狸那样一起在村庄住,而是一个人独居。

  混账混账混账!凌千夜,我扎草人诅咒你!无处发泄,小狐狸懊恼之极就下山偷酒,回来发现狐王带着随从在门口。怎么回事?就在小狐狸纳闷的时候,随从们突然冲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他捆得结结实实!

  “你们干什么,为什么绑我!”小狐狸怒道。

  狐王叹一口气,解释道:“为了让你乖乖去扬州找凌公子,我必须封印你七成的法力。”

  “难道你真打算让我给他做工?”小狐狸异常委屈,狠狠瞪着狐王。

  狐王无奈,只好苦着脸继续解释,“谁叫他是我们惹不起的人,所以只有把你送过去,放心,他会好好待你。”

  听口气就是摆明要牺牲自己,花雕吐一口吐沫,大义凛然道:“去就去,谁怕谁!”

  沿着山路慢慢走,花雕越想越气,他可是狐族的酒中豪杰,没有哪只狐喝得过他,可是凌千夜的酒居然让他连人形都保持不了,如果没有变成狐狸身,后面的诸多事情就不可能发生,所以他就是大奸商!不过他家厨子的鸡做得确实很好吃,思考方向突然转弯,小狐狸想起忘尘居的全鸡宴,顿时馋得口水都要流出来,自言自语道:“姓凌的,都是你害得本大爷现在没地混,你要是敢不收留我,我和你没完!”

  回到扬州城,小狐狸凭记忆找过去,临着瘦西湖的南门街,有一片真真正正可以用楼宇形容的地方,素雅而庞大,门口挂着两盏灯笼,分别写着“忘”字和“尘”字。门虚掩,透过缝隙可以看到里面是遍植桃柳的花园,葱茏树荫巧妙挡住所有探究的视线。两个眉清目秀的小厮在门口守着,看到花雕,便立时上前对着他行礼,道:“这位公子看着很面生,是初次来吧?”

  花雕掩饰般轻声咳嗽,被当作寻芳客,他有点不自在,“我要见凌千夜。”

  “这位公子,我们爷不接客。”小厮捂嘴吃吃笑,并非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客人。

  “笑什么,我就是找他。”花雕嚷嚷着要硬闯,冷不防一柄折扇斜伸过来,挡着他的胸膛。转身,看到是云夕照,花雕立刻没好气地哼哼,以此表示对他的鄙视。

  下马车就听到门口吵闹不休,云夕照自然过来制止,发现是花雕,他皱眉,仔细打量之后突然恍然大悟道:“啊,你是那个为了爷的酒自愿卖身的家伙吧,我记得你叫花,花什么来着。”

  “我叫花雕!谁要卖身,胡说八道!”小狐狸火冒三丈,这个云夕照,他是狐狸样的时候喜欢揪他的尾巴,他是人样的时候却连他的名字都不记得。

  “原来是花公子,请恕夕照有眼不识泰山。”云夕照微笑,眉目间的柔情沾染些许暮色,如江南春水,款款顾盼间,就勾得路过的客人垂涎不已。

  进前庭,两边双层歇山楼围合出大片空地,遍布桌椅,廊檐吊着各色纱屏彩灯,楼上楼下花木雕栏,窈窕少年穿着艳丽的衣服,身形灵动如彩蝶,小狐狸看得眼花缭乱。

  “爷在里面,你进去吧。”把小狐狸带到月棠轩,云夕照匆匆离开,再过一刻钟就轮到他表演歌舞。

  掀起珠帘,花雕大摇大摆走进去,顺便打量周围,金钩双控,兰麝香飘,紫檀桌椅雕着风流故事,陈设富丽华美,桐油地板纤尘不染,十足风尘味。凌千夜靠栏坐着,脚蹬磁凉墩椅,探头望着下面闹哄哄的前庭,微笑的侧脸分明眼眉如画,神态却是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淡然。

  夜花行.第四章

  “姓凌的,我来啦!”花雕豪迈地坐下来,顺手抄起一颗酿蜜枇杷,不得不承认,忘尘居品茗配酒的零嘴异常好吃。

  凌千夜回头看到他,没有丝毫惊讶,只是笑道:“辛苦花大爷,被封印的滋味不好受吧?要不要我给你解开?”

  怀疑地盯着凌千夜,花雕突然想到狐王的话,遂问道:“老实说,你以前是不是道士?或者你是妖?但是你没有妖气啊。”

  凌千夜莞尔,淡淡道:“我是什么人重要吗?”

  小狐狸想想,摇头,毕竟他的任务是到这里做工还债,所以问重点,“你打算让我做什么工?”

  “要看花大爷会什么。”

  花雕嚼着枇杷哑口无言,他修行五百年,除了会一些不入流的小法术,装神弄鬼吓唬吓唬其他狐狸,基本没有其他建树,因而狐王常常摇头感叹,花雕不可雕!

  眨眨眼睛,小狐狸想起沿途遇到的娇媚少年,突然正色道:“我会抛媚眼,你看。”说完,眼波流转,水光潋滟。

  凌千夜当场被自己的口水呛住,心道:这只狐狸真是……拍打着胸口,他竭力平复呼吸,“这样吧,和夕照一起跳舞的人昨天扭伤脚,你先代替他。”

  “我不会跳。”花雕吃得欢,眼睛却偷偷盯着凌千夜的脸,因为刚才剧烈的咳嗽,他的脸染着旖旎的嫣红。那种红,像深秋的枫叶,铺得满坡满山满眼,红得耀目,看得小狐狸竟然有些心神荡漾。

  “我让夕照教你。”凌千夜说着朝花雕招招手,“接下来就是夕照表演,你看看吧。”

  花雕依言走过去,故意挨着凌千夜,这样刚好可以瞄到他高挺的鼻梁以及碧蓝的眼睛,赏心悦目。

  空地前面的高台两侧,穿着鹅黄纱衣的少年似步履凌波一般翩然而出,弹筝吹箫鼓竽挥弦,柳若嫣在高台中央曼声歌唱。花雕完全听不懂,就当看热闹,等柳若嫣唱毕,高台灯火突然全部熄灭。再次点亮的时候,绯色绸带划出优美弧线,云夕照穿着火红舞衣登场。柳若嫣则拿起一管白玉萧吹奏,散漫自如而带着微妙的清澈萧音如同水滴回响。

  翩然旋舞的身影,衣袂曼曼青丝飘飘,宛如惊鸿照影。小狐狸瞠目结舌,与其要跳到云夕照这种程度,不如让他学劈柴烧饭,起码简单些!回头看到凌千夜狡黠的笑容,小狐狸顿时产生一种误上贼船的预感,以后的生活恐怕不好过。

  夜胧明,淡月如勾,华灯初掌时,前庭气氛越发淫糜,男人们的淫言秽语以及少年们笑闹呻吟不绝于耳。等云夕照的表演结束,凌千夜拉着花雕起身,“没想到花大爷今天就过来,我来不及准备空房间,所以得委屈你和我一起睡。”

  花雕傻眼,瞪着凌千夜,半晌突然露出古怪神情,挤眉弄眼地说道:“喂,姓凌的……你该不会想占我便宜吧?”

  凌千夜眼角微扬,眉宇间立刻妖意弥漫,“占便宜?花大爷身无二两肉,在下摸起来倒觉得硌手,何来占便宜之说?”

  “你!你有种!”小狐狸立刻炸毛,跳起来甩开凌千夜的手指着他吼道:“就冲你这句话,本大爷宁可睡狗窝,哼!”

  气冲冲跑出来,花雕横冲直撞,刚才那样说听起来好像是希望凌千夜对自己有意思,结果对方的回答令他感觉仿佛被重重甩耳光!

  姓凌的,你是混蛋!随手拔一株草衔着,小狐狸找一处僻静角落。那里恰好有一棵枝叶繁茂的古树,他就麻利地爬上去,在粗大的枝杈间四仰八叉地躺着,吊下来一条腿,悠哉悠哉晃动。

  不知道过多久,周围渐渐沉静,花雕始终没有睡意,满脸晦气地坐起来,透过树叶的间隙望着荷苑对面的听荷小筑。烛影摇红,珠帘流紫,看起来就暖意融融。

  “姓凌的,过来和本大爷道歉会死啊!”咬牙切齿地说完,花雕跳下来,未料一滴水掉下来,正好打中他的鼻尖。他摸摸,好奇地抬头望天,果然浓黑乌云已经遮星蔽月,暴雨瞬间砸下来,万钧千霆过天际,耀眼的闪电似利刃,挑破墨色夜空。

  有没有搞错!花雕急急跑出去,路过荷苑中间的白玉曲桥,他突然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在他的耳边轻轻唤道:“花雕。”骤然停步,小狐狸警惕地看着周围,没有人,可是他听得很清楚,是一个男人。他的声音温情得似暮春烟雨,微微拖长的语调带着让人难以抗拒的盅惑。

  “花雕!”耳边再度响起暴喝,花雕愣愣回头,就看到凌千夜发狂般奔过来。来不及反应,强劲力道已经夹着他扑出去,一道雷正好落下来,击中他刚才站立的位置。白玉曲桥被炸得碎沫飞溅,叮咚落水声如银盘滚珠。

  “花雕?花雕?”凌千夜爬起来拍打小狐狸的脸,那道雷落得异常凶险,荷苑的水被炸得激起数尺高。小狐狸茫然地望着凌千夜,目光散乱嘴唇青灰,闪电划过去,他的脸苍白似鬼魅。半晌,似乎反应过来,他突然扑进凌千夜的怀中。

  “没事没事,不要怕。”凌千夜柔声哄着,轻轻拍打小狐狸的背,细细碎碎的吻柔柔落在小狐狸发际。花雕按着胸口剧烈喘息,思绪已经缓过来,他抬起眼睛望着凌千夜,未开口,却突然哭起来。泪水混着雨水,眼角的红色泪痣被浸润得艳若红榴,衬得他的脸越发白得透明。

  “不要哭。”把小狐狸打横抱起来,凌千夜目光扫过被炸断的白玉曲桥,脸色愈发冷峻。说起来着实古怪,落雷之后雨势瞬间减弱,倾盆化做杏花雨,涟漪成丝,入水无声。

  回到听荷小筑,进卧房,凌千夜小心翼翼把花雕放到锦榻间,问道:“好些吗?”

  花雕委屈地摇头,轻轻吸着鼻翼,眼角的痣好似血的泪痕,红得惊心。

  半晌,他拉拉凌千夜的衣袖,轻声道:“我害怕。”

  凌千夜立刻坐下来伸手环抱着花雕,低沉的声音带着淡淡温柔,“我在这里你怕什么?”

  小狐狸咬牙,突然气结,怒道:“都是因为你我才这么倒霉!如果不是你,我的法力就不会被封印,我就不需要跑过来做苦工,当然更不会遭雷劈!”越说越激动,他张牙舞爪挣脱凌千夜的怀抱,眼睛瞪得滚圆。

  凌千夜无奈地笑着捏捏小狐狸的脸颊,起身到花厅,正好柳若嫣赶过来,就吩咐她去厨房煎一些安神的药。

  柳若嫣纳闷,听到卧房有响动,她促狭地眨眨眼,笑道:“爷可是金屋藏娇?”

  凌千夜瞪她,言语间颇无奈,“你这张嘴!赶快去煎药。”

  雨丝淅淅沥沥飘满庭,花雕喝药之后乖乖躺着,听到外面忙忙碌碌,他戳戳靠着床头看帐本的凌千夜,“他们在干什么?”

  凌千夜置若罔闻,花雕恼怒,坐起来伸手扯凌千夜的帐本,丝被从他的胸口滑下来,露出雪白皮肤,似冰雕玉琢。

  “什么事?”凌千夜抓着花雕的手,好脾气地问。

  花雕最讨厌被忽视,音调不自觉拔高,“我问你他们在干什么。”正说着,外间却响起小厮的声音,“爷,水已经准备好。”

  凌千夜松开小狐狸的手开始脱衣服,花雕呆呆看着,没想到凌千夜看起来温文尔雅,身体却修长健硕,丝毫没有柔弱之感。

  嘁,假斯文!花雕暗自腹诽,冷不防一个模糊图案突然闯进他的视线,令他当场愣住。

  奇怪,是我眼花吗?小狐狸纳闷地想,为什么刚刚会看到凌千夜的背浮现出青色的菊花图案?

  “花大爷要不要一起洗?”跨进浴桶,凌千夜转头望着小狐狸,眼波滑得似水般。

  想勾引我,我才不上当!小狐狸撇撇嘴,故意抱着丝被坐起来,大方欣赏美男子入浴图。越看却越觉得口干舌燥,光滑紧绷的白皙肌肤包裹着形状完美的肌肉,结实而富有弹性,没有一丝赘肉……

  “花大爷,你在流鼻血。”冷不防听到凌千夜强忍笑意的声音,花雕抬手摸摸,慌忙跳起来,吼道:“笑什么,没见过狐狸流鼻血啊!”

  “擦擦吧。”凌千夜顺手拿起擦头发的布巾递过去,看着花雕手忙脚乱,他低头撩起一捧水,用低到近乎耳语的声音喃喃道:“小笨蛋。”

  鼻血擦干净,花雕的脸却红得好似要滴血,把布巾丢进浴桶,他飞快钻回去用丝被捂着头,暗暗骂自己,花雕你是大笨蛋,怎么每次都在他面前出丑!

  “花大爷往里面让让,你一个人占着这么大地方让我怎么睡。”炽热气息透过丝被厮磨着敏感的耳朵,小狐狸实在闷得慌,只好掀开,果然就看到凌千夜戏谑的眼神。

  “你是故意的!”小狐狸指责,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向下瞟,脸颊再度飞红,怪叫道:“你怎么……”

  “我喜欢裸着睡。”打断花雕的话,凌千夜搂着他的腰躺下去,花雕奋力挣扎,无奈凌千夜的手臂似铁箍,花雕恼怒,只好掐他的胳膊。

  半晌,凌千夜迷迷糊糊说道:“你掐吧,掐累就快点睡。”

  实在无可奈何,花雕只好侧身躺着,背贴着凌千夜的胸膛,彼此的心跳声重叠,在静谧夜晚听起来格外清晰,甚至温暖。

  小狐狸从来没有这样的体验,莫名有些心慌意乱,半晌,他突然唤道:“姓凌的。”

  “嗯?”凌千夜的声音听起来睡意朦胧。

  “没什么。”小狐狸突然觉得心安,抓着凌千夜的手把玩。

  他的手掌有一层薄薄的茧,像常年征战的武将的手。玩着玩着,小狐狸摸到凌千夜的小指,不记得听谁说起过,人妖仙神魔,任你本领通天,却逃不了情。每个人的小指都系着姻缘线,只有月老和红娘知道线的另一头栓着谁。

  “你的姻缘线栓着谁呢?”小狐狸梦呓般喃喃,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想的瞬间,他觉得心好像被针扎,有点疼。

  夜花行.第五章

  突然经历诸多变故,花雕难得放松,自然睡得天昏地暗,清醒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凌千夜不在,他揉揉眼睛下床,衣服在旁边衣架挂着,绛色缎绣锦袍,以金银线缀边,简单却贵气,花雕觉得很满意。

  出听荷小筑,艳阳偎云,湖面碧菱迎风扬。小狐狸伸伸懒腰,欢快地跑出去,他已经闻到饭菜的香味。柳若嫣正领着众小厮调盏摆饭,冷不防小狐狸冲进来,把她吓得抚着胸口连连后退。

  “原来是花公子,你总算肯起来,早些时候我去叫你,你可是缩得跟蚕茧似的。”柳若嫣笑得眉眼弯弯。

  “凌千夜呢?”小狐狸异常窘迫,慌忙问道。

  “爷在挽春轩,很快就过来,你在这里等等。”说罢,柳若嫣退出去,留小狐狸巴巴盯着面前的八仙桌,口水几乎流出来。

  姓凌的,死哪里去啦,想把狐大爷我饿死吗?就在花雕腹诽不已的时候,凌千夜带着云夕照和柳若嫣走进来,看到花雕飞快扫过来的愤懑眼神,他悠然开口,“花大爷可是在骂我?”

  小狐狸立刻坐直身体,正色道:“没有。”可是眼睛滴溜溜转,紧紧盯着满桌精致吃食,悄悄咽口水。

  凌千夜微笑,对着柳若嫣说道,“开饭吧。”

  柳若嫣立刻走到小狐狸身旁,把白莹莹的香稻梗米饭放在他面前。

  小狐狸顾不得形象,立刻夹一块鸡肉就着米饭嚼起来,恨不能把满桌菜肴吃精光。

  “慢些,小心噎着,先喝半碗汤润润。”凌千夜看到小狐狸狼吞虎咽,异常心疼,立刻叫柳若嫣盛汤。

  云夕照悠哉喝粥,目光似笑非笑锁着花雕的脸,慢条斯理说道,“爷,我跟你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听你说过这么体贴的话,花公子不一般啊。”

  凌千夜微笑,抬眼看到花雕鼓着腮帮瞪云夕照,就伸手抹掉他嘴角的油渍,说道:“好啦,吃饭,今天起你就要跟夕照学跳舞。”

  “啊?哦。”小狐狸丧气地垂头,俗话说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他如今算是寄人篱下,自然说话声调都低三分,于是早餐越吃越没滋没味,他索性找借口溜出去。

  艳阳朗朗云空青明,小狐狸进酒楼,捡靠窗的位置,一边品酒一边欣赏外面的秀美风景。远处湖面荷叶密密匝匝,风过,层层叠叠地招摇,之间是各色荷花,采莲女子轻摇船桨,青衫罗裙,临水照花人。

  “你们听说没有,自打那个和尚进周府的门,就再没有出来。”

  “我听打更的李老头说,他昨天亲眼看到一个穿白衣的女鬼在周府门口游荡。”

  无意听到旁人闲聊,小狐狸顿时来兴致,竖耳朵仔细听。

  周府原本是扬州乡绅之家,五年前周夫人家传首饰突然丢失,官府认为是内贼,就对众仆从进行查问,最后一个小丫鬟认罪。可是没多久她突然翻供,于是官府严刑拷打,没想到小丫鬟体弱,竟然被打死,事情于是不了了之。然而周府却开始频繁出人命事故,流言说是小丫鬟化做厉鬼回来报复,久而久之,周家彻底破败,周府遂成为远近闻名的鬼宅。

  有趣!喝完最后一碗酒,小狐狸招手把伙计唤过来,眼眸突然光华流转,“小兄弟,麻烦你告诉我,周府怎么走?”

  年轻伙计被小狐狸的勾魂术勾得心神荡漾,傻傻告诉他,小狐狸微笑,站起来拍拍伙计的肩膀,潇洒走出去。

  出酒楼,前方熙熙攘攘的人流中,赫然闪过熟悉身影,花雕纳闷,心道:凌千夜?他出来干什么?来不及细想,花雕拔腿跟过去,凌千夜似乎没有发现被跟踪,兜兜转转,最后来到一处人迹罕至的破败宅院前。

  扣扣锈渍班驳的铜环,片刻之后门吱呀开启,露出女子俏生生的脸,看到凌千夜,她笑道:“千夜公子请进。”

  姓凌的在这里金屋藏娇?这个地方鬼气森森……小狐狸想着就觉得脊背发寒,但是好奇心已经被勾起来,他就蹑手蹑脚走过去。冷不防门楣上方已经摇摇欲坠的匾额突然掉下来,透过飞舞的灰尘,小狐狸看到匾额上面刻着两个雄浑的字,“周府”。

  凌千夜到周府做什么?小狐狸愈加怀疑,遂推门走进去,现在是初夏,周府却枯叶满地,阴风徐徐,墙角布满青笞,连琉璃瓦都是破败痕迹。转转眼睛,小狐狸谨慎地慢慢向前走。

  “红衣的小公子,你要去哪儿,可否让奴家为你带路?”突然听到娇滴滴的声音,小狐狸急忙回头,面若桃花的女子在不远处巧笑倩兮。

  “本公子找人。”小狐狸挑眉,金红眼睛寒光弥漫,脚踝铃铛立刻跟着铃铃作响。

  女子掩嘴,“哎哟,这里人太多,不知道哪个是小公子的朋友呢。”话音未落,她却已经欺身过来,指甲蓦然伸长,直直刺向小狐狸的心脏。

  小狐狸弯腰,身如拱桥,女子立刻旋身左刺,小狐狸跳开,啧啧道:“你果然是厉鬼,冥府没有派人收你真是失职,你霸着这里想干什么?”

  女子疾速后退,笑意更盛,“小公子客气,只要你把你的内丹给我助我进妖道,可算得造福苍生的大功德,不知小公子意下如何?”

  “呸,小爷我日子过得舒舒服服,凭什么便宜你。”花雕甩手,一柄剑从掌心穿出来,银芒闪动,直直刺向女子,一剑比一剑快,如虹剑气惊涛一般专攻要害。

  女子略略凝神,突然狂风起,她的头发如同有生命的蛛丝,铺天盖地涌过来,企图把小狐狸包进去。

  小狐狸迅速退开,指间闪耀灿若红莲的狐火,逼退袭来的头发之后他立刻闪身,狐火再次如灵蛇出洞,击向女子面部。

  女子突然静立,朝小狐狸暧昧地眨眼睛,花雕暗叫糟糕,但是已经来不及撤手,狐火仿佛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吸着,连累他无法摆脱。随着女子的轻笑声,她的头发再度缠过来,顺着花雕的胳膊快速向前爬,然后绕着花雕的脖颈越缠越紧。

  “你!卑鄙!”花雕咬牙切齿骂道,奋力撕扯,但是头发依然如藤蔓般缓慢却笃定地包裹他的身体。

  “小公子真是,早些把内丹给我就不会受这样的罪啊。”女子飞过来掐花雕的脸,疼得他呲牙咧嘴,女子嬉笑,松手,尖利指甲转而刺进花雕胸口。

  花雕瞬间脸色煞白,眼睁睁看着女子指甲越刺越深,他用力咬牙,唇舌之间满是血腥,意识越来越模糊。混沌中,一道轻柔声音在他的耳边回响,花雕记得,是他在荷苑险些被雷击中的时候听到的声音。

  眼前飞速闪过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最后定格于云雾缭绕的宫殿,翠衣男子静静站着,他的脚边是一只胸口被刺穿已经奄奄一息的九尾狐。

  “你以为你这么做就可以逼我和他反目成仇?你太小看我们,不过我还是得感谢你,因为……”剩下的话翠衣男子似乎是故意挨着九尾狐的耳朵说完。

  九尾狐突然受刺激般睁开眼睛死死瞪着男子,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滑落,艳若红榴,粘着它的皮毛,最后竟好似凝成一颗小小的红痣。

  “反正你自己送上来,那么我就不客气!”男子把手探进九尾狐胸口,从里面取出来一颗被沾着血迹但是依然光华流转的宝珠,温润如脂玉,却非玉,稍稍静心,甚至能感觉到其中的脉动。

  花雕知道那是妖的内丹,于是他更加好奇眼前所见是虚是实,犹豫的时候,翠衣男子突然抬头。虽然他的脸仿佛被雾气笼罩,模糊不清,可是花雕分明感觉到对方的目光直直刺过来,沉甸甸的恨意,寒凉入骨。

  他想杀我!意识骤然回归,花雕猛地醒转,右手立刻凝结狐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击出去。女鬼闪避不及,被逼得踉跄后退数步,骨裂之声清晰可闻。

  “死狐狸,敬酒不吃吃罚酒!”瞪着花雕,女鬼咬牙切齿,欲扑过来,却突然后退,神色竟然有些惊慌。

  花雕没有发现她的异样,妖性被挑起,他虽然也是勉力强撑,口头却不愿意落下风,“想要小爷的内丹尽管过来拿,就怕你没有那个本事!”冷不防身后响起低笑声,花雕回头,就看到凌千夜闲庭信步般走过来,宝蓝色滚金丝卧云边的锦衣英气光鲜。

  “你刚才在哪里?我差点死掉!”看到他,花雕突然觉得委屈万分,声音都带着哭腔。

  “你怎么伤成这样。”凌千夜摇头,走过来抬手按着小狐狸伤口,青色光芒从他的指尖迸发,轻柔而缓慢地进入,即刻,伤口就平滑如初。

  小狐狸惊讶地瞪着眼睛,嚷道:“你!”

  安抚地拍拍小狐狸的脸,凌千夜转身看着女鬼,极慢地从嘴角绽开冰冷笑意,“扮成我的模样把这个小傻瓜引过来,你真是不知死活,本来你在这里干什么我不打算管,但是你弄伤他,我就饶不了你。”

  “我……”女鬼欲解释,青色火焰突然从她的脚底窜上来,她连惨叫的时间都没有就被彻底地烧成灰烬。

  花雕咽咽口水,颤巍巍转头看着凌千夜,“你杀了她?”

  “她害你受伤,所以她必须死。”凌千夜笑得云淡风轻,凝视花雕的目光更是满满地含着温柔神情,令小狐狸无端端心头如鹿撞,慌乱不已。

  “发什么呆。”走过来戳戳小狐狸的眉心,凌千夜突然把他打横抱起来,慌得小狐狸怪叫道:“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小心扯到伤口,回去我帮你好好看看。”说完,他怜爱地吻吻小狐狸的额头,小狐狸的脸立刻腾得红起来,甚至红到脖颈和耳根。

  夜花行.第六章

  不愿意被其他人尤其是云夕照看到自己的狼狈模样,快到忘尘居,小狐狸坚持走后门,凌千夜没有反驳。看着他气定神闲的表情,小狐狸突然有点后悔,想改口,凌千夜已经抱着他拐进偏僻的巷道。

  讨厌,就知道你这个家伙没有安好心!花雕懊恼地揽着凌千夜的肩膀把脸藏起来,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呼喝声,为了补充夜间的消耗,商贩们都是白天把货送到后门!柳若嫣在门口盘点,看到凌千夜走过来就高声道:“您回来啦。”

  凌千夜微笑颔首,大步流星走过去,柳若嫣盯着他的背影自言自语道:“爷对这位花公子真是特别上心啊,他到底什么来头。”

  进卧房,凌千夜把花雕放到锦榻间,从床头的雕花乌木柜中找到一个白玉小盒,便转身脱他的衣服。

  花雕气呼呼打开他的手,怒目相向,“你做什么。”

  凌千夜无可奈何,戳戳小狐狸的额头解释道:“当然是上药,你的伤口沾着尸毒,虽然不致命,可是如果不处理,够你难受一年半载。”

  小狐狸转转眼睛,突然有点扭捏:“给我上药可以,但是你要告诉我你是什么人,因为你看起来很厉害。”

  “你想知道?”凌千夜敛着眼色,似乎有些为难,小狐狸看得暗自得意,于是更加坚定地点头。

  凌千夜故意沉默,目光瞥到小狐狸屏气凝神的认真表情,他立刻坏笑着捏捏小狐狸的鼻尖,促狭说道:“我不告诉你!”

  “坏人!”小狐狸扑过去,被凌千夜轻松地捉着手腕压倒,衣襟被解开,露出光溜溜的胸膛。对方手指沾着冰凉药膏轻轻涂抹着伤口,酥麻的感觉像涟漪一般扩散。小狐狸情难自禁,扭着腰,呻吟脱口而出,脸颊染着旖旎绯色,更加衬得眼角泪痣艳如红莲。

  凌千夜眼神瞬间暗下去,俯身亲吻小狐狸的泪痣,在他的耳边勾魂似的唤道:“花雕,花雕。”低哑嗓音隐藏着难言的欲望,听得小狐狸骨头都软得几乎化成水。

  感觉手底情动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凌千夜嘴角滑过了然的笑,轻轻噬咬花雕细滑的胸膛,手沿着他的腰缓缓向下滑,悄然握住已经微微抬头的欲望。花雕脑袋乱得如同糨糊,就本能地抱着凌千夜的肩膀,腰略略抬起来,腿蹭着凌千夜,希望对方给予更多的快乐。

  “爷,云公子请您过去,有急事。”小厮平板无波的声音从花厅传进来,凌千夜懊恼地皱眉,发泄般衔住花雕的嘴唇,极尽缠绵地厮磨。等小狐狸被撩拨得意乱情迷媚眼如丝的时候,他突然抬头,笑眯眯诱哄道,“乖,等我回来。”说罢,起身整整衣服,即刻就恢复平常的优雅从容。

  花雕恨恨瞪着他离开的背影,在锦榻间趴很久,终于不情不愿坐起来,摸摸依旧滚烫的脸颊,暗咐道:好险,差点被姓凌的拆吃入腹。

  凌千夜迟迟未归,小狐狸等得无聊,于是大摇大摆走出去。沿途花舞香庭,粉蝶点蕊,满眼藕叶青青,摘一片荷叶,小狐狸坐上去,荷叶似轻舟,载着他幽幽飘向湖心。

  “好无聊啊。”把莲子当石子扔出去打水漂,小狐狸自言自语,虽然说还债,但是凌千夜把他好吃好喝地伺候着,这样和当初以狐狸模样被他养起来有什么区别!就在花雕胡思乱想的时候,岸边响起凌千夜的呼唤,他装着没听见,继续自哀自怜。

  凌千夜于是笑道:“花大爷,有你喜欢的香菇鸡。”话音未落,花雕已经飞身上岸,目光灼灼地盯着凌千夜,“在哪儿?”

  “今天让你吃全鸡宴,醉欢你想喝多少就喝多少。”凌千夜拉着小狐狸在九回廊间边走边说。

  小狐狸斜睨他,言之凿凿,“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凌千夜眼皮跳一跳,苦笑,“确实来一个煞星,你和他肯定不对盘,所以我希望你多忍让。”

  “花大爷我从来都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小狐狸绕口令般说完,轻声嘟哝道:“让我忍让,凭什么。”

  凌千夜默默垂着眼睛,握着小狐狸的手却更加用力,引来小狐狸怪异目光。

  上拱桥,前方临水轩里面一道翠绿身影亮得刺眼,小狐狸突然感觉焰腾腾的白日似乎晒得他有些头昏眼花,脚踩下去好像踩着棉花。凌千夜察觉到他的异样,停步关切地问道:“不舒服?”

  “没有。”花雕摇头,勉强自己向前走,每一步都仿佛可以听到一个声音在低低地警告他小心。

  临水轩里面的翠衣男子言笑晏晏地强抓着云夕照的手,非要给他看手相,说什么隔得远听不清,等凌千夜和花雕走近,男子就松手,转身。

  小狐狸顿时倒吸一口气,眼睛瞪得溜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明丽绝伦的男人。

  眉角斜斜挑出去,微微上翘的眼眸仿佛被夜色浸染,极致而纯粹的黑,如幽谷深渊,头发用碧玉簪挽起来,姿态风情万种,只是眉宇间隐约的戾气让他显得格外妖异。

  这个人……小狐狸突然觉得手脚冰凉,他想起在周府被女鬼袭击昏迷看到的幻觉里面的人。同样是翠绿衣衫,碧玉簪,记忆深处原本模糊的面孔逐渐清晰,和面前的男人重合,杀意,沉重杀意,重到小狐狸甚至无法动动手指。

  男人慢悠悠站起来,突然露出单纯如清水般干净的笑,径直朝花雕扑过来,“美人,我可是想死你,让我抱抱。”

  凌千夜铁青着脸迅速挡在花雕前面,男人眼底立刻闪过阴谋得逞般诡秘的光,转而抱着凌千夜,脸蹭磨着他的肩膀,“千夜,你有没有想我?我可是想你想得睡不着。”

  “昊音,你最好老实点。”凌千夜平素都是笑脸迎人,此刻声音却似千年寒冰又硬又冷。

  叫昊音的男人缩手,哈哈笑着坐回到云夕照身边,亲热地搂着他的肩膀,顺便摸摸他的脸,感叹道:“千夜,你这里美人这么多,分给我一个怎么样。比如小夕照,我可是相当中意他。小夕照,你情路坎坷,你爱的那个人必定会伤害你,不如你跟着我,我保证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说罢,他故意眨眨眼,如秋水横波。

  云夕照任由昊音搂着,倒一杯酒举到昊音唇边,笑道:“既然昊公子是爷的客人,那么夕照先敬您一杯,至于夕照将来是否情路坎坷,那是夕照的事,旁人管不了。”

  昊音微笑,就着云夕照的手喝完酒,轻挑地勾起他的脸,眼睛却瞟向凌千夜,“小夕照,我越来越喜欢你,不知道千夜肯不肯割爱?”

  “你动他试试。”凌千夜一边给花雕夹菜一边轻描淡写地警告,昊音但笑不语。

  讨厌,早知道就不应该过来,姓凌的,你现在可是欠着本大爷狐情!花雕一边闷闷不乐地啃着醋溜鸡一边暗自咒骂,无意中抬头,恰好对着昊音暧昧的目光,他立刻不甘示弱狠狠瞪回去。

  昊音夸张地叹一口气,倾斜身体搭着凌千夜的肩膀,笑道:“千夜,我想在你这里多住些时日,可以吗?”

  凌千夜垂着眼睛,虽然花雕拼命掐他的腿,他却依然不动声色地说道:“随你。”

  昊音于是心满意足坐回去,喝一口酒,然后意味深长地盯着花雕,诡异眼神仿佛要把花雕生吞活剥。

  花雕顿时没有胃口,站起来说道:“我想回房。”

  凌千夜顿时好似松一口气,“我陪你,昊音你慢慢吃。”

  “美人相伴我当然慢慢吃,千夜,忙完记得过来,我有些事想和你商量。”昊音说着,收敛先前的嬉皮笑脸,举起酒杯对花雕说道;“花雕,这杯酒我敬你,希望你原谅我之前的无礼。”

  花雕莫名其妙,傻愣愣站着,昊音突然哈哈笑起来,指着他说道:“果然越来越傻,千夜,看来你需要好好调教他。”

  “你!”花雕怒不可遏,但是碍于凌千夜的情面,他不可能在这里掀桌撩袖举板凳,把昊音这个不知好歹的混帐往死里打,可恶!

  气呼呼离开临水轩,花雕边走边骂,实在气恼,就迁怒般对着凌千夜吼:“姓凌的,虽然昊音是你的朋友,但是我讨厌他!”

  “我之前就说过你们见面肯定不对盘,不过,”凌千夜突然停顿,转身搂着花雕,隐含笑意的低哑嗓音在花雕耳边回荡,“谢谢你没有和他打起来。”

  “那是我大人有大量!”花雕嘟哝着,头顺势压着凌千夜的肩膀,脑海突发奇想,不假思索就说道:“姓凌的,你背我回去吧。”

  凌千夜拥着他的手臂突然收紧,勒得花雕有点疼,他难受地轻轻扭动,然而凌千夜轻软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却犹如鼓惑般喃喃道:“不要动,就这样让我抱一会儿吧。”

  花雕诧异地瞪着眼睛,没有动,任由凌千夜抱着,目光安静地越过他的肩膀,直视悄然出现在回廊尽头的男人。

  屋檐的阴影扫过来,原本翠绿欲滴的衣衫反而衬得男人的脸泛着枯败的青灰。似乎发现花雕在看着自己,昊音抽出腰间的折扇,抖开,轻摇慢扇。悠然转身的瞬间,他突然回头,嘴角扯起一丝笑,明媚之极,却带着三分鬼魅。

  “姓凌的,你那个朋友好奇怪。”在听荷小筑吃着凌千夜吩咐厨房重新做的饭菜,小狐狸心花怒放,提到昊音,语气缓和许多。

  “你小心些,我不在你不要接近他。”凌千夜帮花雕挑鱼刺,花雕转转眼睛,有样学样,郑重地把自己最喜欢的鸡腿放进他的碗中。凌千夜动作顿一顿,唇角忽而挑起一抹笑。

  吃饱喝足,凌千夜差小厮把云夕照找过来,吩咐他教花雕跳舞,然后就匆匆赶到平日待客的挽春轩。昊音抱腿蜷缩在红木椅里面,头枕着膝盖,听到脚步声,他慵懒抬头。

  “突然过来找我什么事?”凌千夜说着坐下来,主座之间的小方桌上面煮着一炉茶,他稍稍瞥过去,茶壶自动飞起来,把茶水倒进茶杯。

  昊音拿起来喝一口,有些烫,他伸着舌头吐气,撒娇般嚷道,“给我按按肩膀吧,人间的床太硬,睡得我难受。”

  凌千夜垂首抿茶,凉凉道,“你好意思开口,不要以为你对花雕下毒手我不知道。”

  “哦?”昊音故意扬起声调,腿放下去,头向后仰靠着椅背。

  “和尚,落雷,周府。”凌千夜言简意赅说完,“已经三次,如果出现第四次,你知道我的脾气。”

  昊音冷笑,极细的寒光从他的眼底划过,稍纵即逝,“我以为能瞒得住。花雕是你的弱点,你的弱点就可能成为我的弱点,我想杀他很正常吧。再说,你在这么敏感的时候找到他,他什么都不知道,你就不担心他被其他人利用?要不要我解开他的封印?”

  “不需要,我会守着他!”凌千夜断然拒绝,脸好似笼着寒霜。

  昊音叹一口气,慢条斯理地抿茶,继续道,“如果他想起以前的事,我们麻烦大着呢。千夜,放弃他好不好。”

  凌千夜闻言苦笑,“如果能放手,我何苦等六百年?我恨不得把他放在心尖疼爱。”

  昊音挑眉,唇角是淡淡的笑,眼神却异常凉薄,“所以说你是死脑筋!说正事吧,我大哥可能还活着。”

  “所以有些人开始蠢蠢欲动?”

  “我费尽心思才坐稳的位置,怎么可能轻易就让出去。”昊音说完起身走到门口,抬头看着天空,微微上翘的嘴角透漏出明显的兴奋,“如果有必要,我会杀一儆百!”

  凌千夜沉默片刻,轻声道:“随便你,不要让我的部下忙得四脚朝天就可以。”

  “我会注意分寸。好啦,我出去走走,这里风景好美人多,兴许能遇到什么好玩的事。”说罢,昊音把手指放进嘴里吹口哨,一只黑豹立刻从高处跳下来落在他面前。昊音跨上去拍拍黑豹的头,黑豹腾空而起,驮着他离开。

  夜花行.第七章

  慢悠悠喝完茶,凌千夜离开挽春轩七转八绕,来到地势比较高的陌雪阁,里面收藏着无数奇珍异宝。他径直走到房间的尽头,紫檀木桌上面有一个珊瑚底座衬托的玉盒。打开,里面放着两个小巧的银色锦囊,锦囊表面的刺绣图案勉强可以看出来是一只火红狐狸压着一朵青色菊花。

  “我听红娘说只要把我和你的头发绑起来然后放到这个锦囊里面,就算你没有姻缘线,我们还是可以在一起。所以我做两个,你一个我一个,不许嫌弃!”

  “我没有嫌弃,不过……你压着我是什么意思?”

  “哼哼,见花不叼非花雕,你是青菊,本大爷当然要采。”

  摩挲着锦囊,凌千夜闭起眼睛,脑海走马灯般浮现无数影像。

  火红锦衣的孩童焦急地拉着青衣少年的衣袖,脆生生的绵软童音一迭声地唤着“千夜哥哥”;

  火红锦衣的少年坐在白玉栏杆上面晃着细白的腿,看到青衣男子找过来就起身就跳下去,嚷着“千夜接着我”;

  火红锦衣的男子故意敞开衣襟,企图引起忙碌的青衣男子的注意,没有奏效,他就恼羞成怒般吼道:“千夜,过来陪我睡觉”!

  “花雕……”喃喃着小狐狸的名字,凌千夜拿着锦囊离开陌雪阁,出门,正好可以看到下面的紫藤花架。小狐狸和柳若嫣正在玩色子赌大小,小厮们在旁边起哄。赌到兴起,小狐狸干脆脚踏石凳高声吆喝,顺便把衣袖撸起来,雪白胳膊珠光玉润,分外迷人。

  凌千夜缓缓下台阶,走进花架,小厮们立刻噤声散开,惟独小狐狸继续叫嚷,额头鼻尖都是汗珠,凌千夜看着他,笑道:“输赢如何?”

  花雕气鼓鼓不说话,开始他和柳若嫣输赢参半,可是自从他提出赌钱,情势就急转直下,现在已经输得就差头插草标卖身。

  柳若嫣气定神闲,抬手整理珍珠钗,“花公子还赌吗?”

  “赌!”花雕嚷嚷,凌千夜却按着他的手,“若嫣是一等一的高手,你以为你赢得了她?”

  “啊!你骗我!”小狐狸气得叫起来,柳若嫣却一边收赌具一边笑道:“是花公子自己提出玩色子,也是你自己想赌钱,怎么怪我?难道我在赌之前要告诉你我是高手?”

  小狐狸哑口无言,只好撇撇嘴,等柳若嫣离开之后,他闷声闷气地问凌千夜,“事情办完啦?”

  “嗯,这个你好好戴着,可以保护你。”凌千夜说完把锦囊系在小狐狸腰间,小狐狸拿起来呆呆看着,突然扑哧笑起来,“这是你绣的?好差劲。”

  凌千夜默默看着他,没有说话,然而眼底的悲哀却若有若无地流露出来,看得花雕莫名心酸,伸手覆着凌千夜的眼睛,轻声道:“不要那样看着我。”

  沉沉叹一口气,凌千夜捉着花雕的手把他拉到面前,“你怎么和若嫣赌钱,夕照呢?”

  小狐狸汗颜,支支吾吾道:“我,我不知道啦。”

  “花雕。”凌千夜挑眉,小狐狸立刻做抬头望天状,企图蒙混过关,但是凌千夜牢牢盯着他,他只好交待,“我把他绑起来扔柴房。”

  凌千夜于是微笑,不过笑容诡异得让花雕感觉阴森森的凉气顺着脊背向上窜,他转身要溜,被凌千夜抓着手腕拽回去。

  未等叫出来,唇舌已经被密实地堵住,缠绵吮吻让花雕感觉脑袋完全空白,背撞到紫藤花架,花枝垂下来,柔软花瓣扫过他的脸,激起阵阵酥麻。细微呻吟从喉咙溢出来,已经被吻得迷瞪瞪的小狐狸顿时清醒,一边骂自己竟然发出这么丢脸的声音一边想推开凌千夜,但是腰被紧紧搂着。

  气恼中,小狐狸欲咬凌千夜的舌尖,凌千夜看透他的意图,适时退出去。小狐狸激动中咬到自己,疼得眼角都噙着泪花,口齿不清地嚷道:“姓凌的,你欺负我!”

  “哪有,明明是你自己笨。张嘴,让我看看有没有出血。”凌千夜拍拍花雕红通通的脸,诱哄道。

  花雕捂着嘴拼命摇头,“你会趁机占我的便宜!”

  拐骗失败,凌千夜笑着把花雕圈起来,捏捏他的脸,揶揄道:“应该是我服侍你吧,刚才是不是很舒服?”

  “你颠倒黑白!”花雕翻翻白眼,正色道。

  凌千夜立刻抿唇,神情严肃,只是手指暧昧地摩挲着小狐狸被吻得微微红肿的嘴唇,“好吧,既然你不愿意学,我不勉强你,你虽然贪吃,我还是养得起。”

  “谁贪吃!”小狐狸恼怒,抓着凌千夜的手泄愤似的咬一口,“我能吃你多少,你这个小气鬼!”

  “好啦好啦,不要生气,我带你出去玩如何?”凌千夜强忍笑意,舔舔小狐狸咬出来的齿痕,碧蓝眼眸波光流转。

  堇花风起漾微波,绿树阴浓夏日长,荷风送香。凌千夜站立船头,周身似有霞光轻拢,看起来意态潇洒出尘如仙,只是怀中抱着一只火红小狐狸有些怪异。听到对面画舫的嫋嫋清歌,本来晒太阳已经晒得昏昏欲睡的小狐狸突然动动耳朵,小狐爪挠挠凌千夜的手臂,然后跳下去,摇着尾巴进船舱。

  变成人然后穿戴完毕,花雕大模大样走出来,学着纨!子弟,拿一把金漆玉骨的山水扇,用指点江山的嚣张口气说道:“弹得真差劲,姓凌的,你有没有带琴,给他们弹弹。夕照说是你教他弹琴,我觉得他弹得很好听,你应该弹得更好。”

  凝视花雕晶亮的眼睛,凌千夜莞尔,“既然你想听,我就便宜这些人吧。若嫣,把我的琴拿过来。”

  柳若嫣领命,身姿轻灵地踏着荷叶上岸,片刻之后抱琴回来,引得其他画舫的游人议论纷纷。花雕听到,骄傲地昂头,如果尾巴在,恐怕要全部翘起来。

  把他的欢快表情尽收眼底,凌千夜低头浅笑,进船舱。

  顷刻,弦动,琴音柔静低徊,似婉转呢喃,撩人意怜。

  折折荡荡间,琴音渐高,清清泠泠,似涓涓溪流潺潺于深涧幽谷,疑似无路,忽而转调,一折一荡,一音一切,铿锵高昂。

  水至峰谷,下绝壁,银河落九天,水声铮铮然,七音欲震。心旌摇荡时,猛听得羽调一错,嘎然而止,唯嫋嫋余韵倾流中,意若失。

  小狐狸呆怔,半晌无法言语,等凌千夜走出来,他慌忙低着头,鼻腔微微泛着酸意,心跳沉重而急促,胸口突然特别疼,疼得好像有一把尖锐的刀在里面搅动。

  “花雕?”凌千夜唤道,小狐狸没有反应,凌千夜上前抬起他的头,果然看到圆溜溜的金红眼睛水雾弥漫。

  “我难受,我突然觉得我好像忘记很重要的事,这里空荡荡的。”花雕说完紧紧按着胸口。

  “我们回去吧。”疼惜地擦掉小狐狸眼泪,凌千夜拉起他的手,竟然冰得好似没有体温。凌千夜皱眉,正准备说什么,小狐狸突然用力揪他的衣袖,眼睛缓缓闭合,径直晕倒在凌千夜怀中。

  抱着花雕急急回到听荷小筑,凌千夜把他放到锦榻间,手按着他的额头,青色光芒从凌千夜的手缓缓注入花雕的身体。然而花雕却始终闭着眼睛没有任何反应,凌千夜脸色越发凝重,沉思片刻,他突然对着外面喊道:“昊音!”

  “我在这里,你的气息已经乱得全扬州的鬼都受到影响,收敛些。”昊音施施然走进来,优雅地轻摇折扇,“他想强行冲破我的封印,所以会晕过去。不要紧,明天应该可以醒过来,不过他可能会想到什么。”说罢,他用折扇挡着嘴角阴冷的笑,漆黑眼瞳仿佛燃着幽幽的火,不知道存着哪般心绪。

  “何必想起来?你不记得多好。”凌千夜自言自语地说着,叹一口气,坐在床边温柔地抚摸花雕苍白的脸颊。

  花雕似乎感觉到,睫毛微微颤动,却没有睁开。

  周围是墨一般浓重的黑暗,血液仿佛凝结成冰,浑身冻得直哆嗦,胸口依然疼如刀割。花雕无助地抱着胳膊向前走,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隐约中看到前方似乎透出些微光亮,他立刻发疯似的奔过去。

  跑动中,身体似乎越来越轻越来越小,等他跑到光亮处,意识已经恍然,只是本能地跳下去。坠落的过程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受,反而很舒服,鼻尖充盈着浓郁的花香……

  睁眼,面前是清净的小巧院落,青砖蓝瓦,庭前百花密开,数不尽的娇姿嫩色。花雕茫然,看到房间门开着,他就走进去,一个火红锦衣的小人儿踩着绣墩在认真练字。看年纪,约莫八九岁,长得粉雕玉琢,头顶一对毛茸茸的狐狸耳朵,屁股拖九条毛茸茸的狐狸尾巴,全身红艳艳,看起来异常喜庆。

  他是九尾狐?看到同族,花雕欣喜,正准备问小家伙这里是哪里,外面突然闹哄哄,然后一个翠衣少年大摇大摆走进来。小人儿被他吓得手腕抖动甩出团团墨迹,辛苦写出来的字帖毁得一塌糊涂,他气哼哼抬头,瞪着不速之客。

  “小东西,千夜在不在。”翠衣少年问道。

  “千夜哥哥去仙界,要晚些才回来呢。”从绣墩上面跳下来,小人儿眨眨清亮玲珑的眼睛,叉腰回答。

  “他怎么没有把你这个童养媳带过去。啊,我知道,他不要你,仙界美人那么多,不管是男是女,只要千夜开口,都是抢着爬他的床。”昊音故意挤眉弄眼,看到小人儿咬着嘴唇脸蛋憋得通红,他的心情好得不得了,坐下来对小人儿招招手,“过来,让我玩玩你的耳朵。”

  “不要,尾巴和耳朵只有千夜哥哥可以摸!”小人儿吓得立刻把耳朵捂起来,警惕后退。

  翠衣少年立刻不怀好意地眯眯眼睛,威胁道:“小东西,信不信我现在就扒你的狐狸皮做围脖?”

  “你又欺负他。”伴着清越柔和的声音,穿着天青色锦衣的少年悠然走进来,花雕看到他的脸,赫然愣住,分明是少年模样的凌千夜。

  “姓凌的,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在这里。”花雕冲过去,却直接穿透少年的身体,而他们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他的存在,继续说笑。

  花雕越发糊涂,慢慢向后退,冷不防踏空,他仰面倒下去。身体急速跌落,周围场景迅速变换,然后他看到如山脉般绵延起伏的宏伟宫殿离自己越来越近。

  夜花行.第八章

  那是什么地方,看着觉得好熟悉。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花雕继续向下坠,从宫殿前方掉落的瞬间,他竟然看到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子坐在青玉栏杆上面无聊地晃腿嗑瓜子!

  “你!”花雕惊呼,头突然好像被重重击打,瞬间失去意识。

  花公子,陛下很快就回来,请您稍安勿躁。

  花公子要沐浴吗?奴婢现在去准备。

  花公子,这是天帝赏赐的芙蓉香,要点吗?

  女子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徘徊,佩环叮琅若流水叠叠,花雕慢慢睁开眼睛,惊讶地发现自己站在水雾萦绕的浴池中央。对面,那个和他长相相同的男子懒洋洋靠着池壁闭目养神,花雕悄悄打量他,发现男子眼角没有痣。

  外间突然响起脚步声,花雕抬头,赫然看到凌千夜一边快步走过来一边脱衣服,毫无瑕疵的完美身体让花雕看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咽口水。

  “等多久?”凌千夜却好像没看到花雕,径直捏捏男子的脸,笑道。

  男子顺势抓着他的手发泄般咬一口,桃花眼却是柔媚缠绵,“我已经五天没有看到你的人影,说,都跟谁鬼混!”

  凌千夜故意抬头做沉思状,“和我鬼混的人很多,我数数,昊音,朔夜,扬羽,苍玟……”话音未落,男子已经冲过去,用唇堵着凌千夜。

  美色当前,凌千夜当然不客气,扶着男子的头,霸道而温柔地纠缠他,直到男子唇齿间盈满自己的气息,才缓缓松开。男子被吻得昏昏沉沉,脸颊泛着暖暖绯红,手勾着凌千夜的肩膀,腿软得无法站立,于是他彻底靠着凌千夜,紧密贴合的躯体已经热得烧起来。

  面对如此直接的活春宫,花雕窘得面红耳赤,视线却根本无法移开,痴痴盯着。

  “你今天这么热情,难得。”凌千夜把手悄悄伸向男子后颈,突然使劲按下去,男子的耳朵和尾巴立刻无法控制地冒出来,沾到水,原本抖擞的狐狸毛都粘成团。

  花雕愣住,心道:他是九尾狐?

  “干什么,这样很讨厌。”男子急忙抬手欲捂耳朵,凌千夜却笑眯眯地抓着他的手,放到嘴边一根根舔,眼睫掠影,三分柔情在眉间。

  敏感指尖被柔软的舌卷过,男子浑身酥麻,感觉凌千夜抵着自己腿根的地方越发火烫,他含含糊糊地呢喃道:“千夜……”

  “帮我。”凌千夜笑得犹如谦谦君子,动作却充满情色意味,拉着男子的手按向彼此蓄势待发的欲望,咬着男子的耳垂,挑逗道:“先用手。”

  男子呼吸渐渐急促,手握着缓缓动作,同时拼命忍耐凌千夜的撩拨。

  “对不起。”男子先解放,只好搂着凌千夜的腰背,不安分地来回抚摸,同时哀求道,“我们回房好不好。”

  “你说呢?”凌千夜手指滑至男子臀缝,小心开拓,男子则强忍着欲冲出来的呻吟,一条腿攀着凌千夜的腰,以方便他更轻松地进出。

  感觉差不多,凌千夜直接把男子抱起来,让他的背抵着池边,迫不及待将欲望埋进他的身体。男子失控地惊呼,手立刻扣着凌千夜的肩膀,随着他的动作款摆腰身,眼神迷茫如梦,鼻腔哼着甜腻呻吟,和着激荡水声,催人情动。

  花雕看着,身体无法控制地热起来,仿佛在凌千夜怀中忘情呻吟的人是他。

  情事结束,男子枕着凌千夜的肩膀,感觉对方没有离开的意思,就掐着他的胳膊催促道:“出来。”

  凌千夜置若罔闻,扶着男子的腰转过来,变成男子骑着他的姿势之后,他懒洋洋指指水晶果盘,朝男子笑道:“喂我。”

  男子没好气地瞪着他,只是被熏得酡红的脸完全没有气势,看起来反而像勾引,凌千夜直接衔一颗葡萄,朝男子勾勾手指。男子只好微微前倾,柔顺地与他厮磨,片刻之后,他明显感觉身体里面的东西慢慢变大。

  “好,回房间。”凌千夜满意地舔舔嘴唇,手伸下去,把男子的屁股揉捏片刻,突然站起来,男子身体瞬间腾空,慌得他急忙用腿紧紧缠着凌千夜的腰。

  “抓紧,小心掉下去。”在情人耳边恶劣地说着,凌千夜托着男子走出去,男子把头埋进他的颈窝,羞得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走路的颠簸连带牵动体内的异物,快感像水波一样迅速荡漾,男子无法忍耐地低吟,声音酥得骨头都要化成水。

  看到他们离开,花雕鬼使神差地跟着,沿途没有人,侍从早就识趣地退开。

  背碰触到柔软冰凉的丝被,男子感觉燥热终于有所舒缓,被情欲折磨得混混沌沌的脑袋终于有一丝清明,视线慢慢向下移,看到自己和凌千夜腹部沾着的白浊液体,他的脸再度热得几乎要冒烟,真丢脸,居然这样就……

  “这么享受,看来夫君我应该更努力。”凌千夜挑起些许残液在男子眼前晃动,看到他羞得恨不得缩起来,低头轻柔地吻着他,顺便弹落床帐,掩着里面的无边春色。

  隔着浅色纱帐,花雕中蛊一样凝视着里面交缠的身影,终于无法忍耐,缓缓把手伸进衣服……

  “嗯啊……哈……”呻吟着苏醒,花雕感觉身体疲累得好似当真经历过激烈情事。费力睁开眼睛,他发现跨间似乎湿漉漉,他坐起来解开衣服,看完之后脸立刻红得要滴血。

  “早啊,小东西。”耳边突然响起暧昧声音,花雕僵硬转头,才发现昊音躺床边,凌千夜睡中间,自己被挤到最里面。不过这些并非重点,重点是,某个人的狼爪为什么要伸进凌千夜的衣服!

  “下去,谁准你上来!”花雕打开昊音的手,神态语气好似要维护自己的领地。

  漫不经心地抬眼瞥着他,昊音拖着懒洋洋的声调说道:“凭什么我下去,你怎么不下去?”

  “我……”花雕语塞,昊音至少是凌千夜的朋友,自己呢?自己和凌千夜算是什么?

  低头看着眼帘微动,似乎要醒过来的男人,花雕突然觉得可怕,认识不过数天,自己却无比习惯男人的亲吻搂抱,如果是更进一步的举动……想起昨晚莫名其妙的春梦,花雕顿时脸色煞白,这样究竟算什么?

  无法仔细想,他迅速爬起来,几乎是滚下床,甚至没有把脏衣服换下来就光脚跑出去。脚踝玉铃铛随着他的跑动叮咚做响,凌千夜被吵醒,坐起来的时候只看到火红身影在门口一闪即逝。

  “花雕?”凌千夜纳闷,目光扫到身旁,他突然明白什么,冷着脸问道:“你又干什么好事。”

  “死相,好歹人家以前和你睡过一张床。”昊音故意捏着嗓音,手指戳戳凌千夜的胸膛,听到意料之中的“滚”之后,他哈哈笑道:“其实我是过来跟你告别,天庭有些急事需要我回去处理,不过刚才看到花雕好像做春梦,哼哼唧唧的,忍不住就想逗逗他。”

  “天庭出事?”

  “有些人啊,”昊音点头,嘴角露出古怪的笑,“我大哥可能活着的消息让他们很开心,开心到得意忘形,所以我要回去敲打敲打。”

  “你就放手干吧。”凌千夜微笑,七分杀意掩眼底。

  昊音玩味地盯着他,突然按着他的手,眼角挑起来,“你还是会站在我这边吧。”

  “会,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是站在你这边。”凌千夜垂眼淡淡道。

  昊音默默走出去,翠色背影即将消失在门口的时候,他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对凌千夜说道:“谢谢。”

  夜花行.第九章

  小狐狸心烦意乱,在忘尘居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未料竟然闯进云夕照的居处。他郁闷地转身准备离开,却听到头顶响起云夕照略微沙哑的声音,“是花公子啊,一大早跑到我这里有什么事?”

  花雕抬头,云夕照房间窗户半开着,他靠着窗框,手腕慵懒地搭着窗棂,敞开的亵衣领口露出白玉一般的脖颈和小截精致锁骨。头发没有梳,随意披散,看起来反而有种特别的魅惑风情。

  “我……”小狐狸苦恼地皱眉,“我有些事想问问你,可以吗?”

  云夕照怔怔盯着他,突然失笑,摆摆手道:“上来吧。”

  花雕立刻跑上去,乖乖在外间坐着等云夕照梳洗。毕竟自己才做过把他绑起来丢柴房的蠢事,现在有求于人,还是老实些。房间里面点着沉香,花雕闻着,激动情绪渐渐缓和,于是试着开口,“夕照,其实我昨天做一个很奇怪的春梦。”

  “哦。”云夕照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好像小狐狸只是说今天天气非常好。

  “是春梦啊!你不觉得奇怪吗?”花雕诧异地瞪着眼睛。

  云夕照的语气转而带着些许不屑,“有什么好奇怪,是人都会做。”

  可是我是狐!花雕暗自嘀咕,然后抿抿嘴,继续问:“如果你的春梦对象是你认识的人,会不会有什么含义?”

  “可能你喜欢他吧。”云夕照穿戴完毕走出来,看到小狐狸脸色难看得好像踩到狗屎,就笑道:“你梦到谁?”

  花雕心虚地看着地板,脸突然烧起来,“你梦到的对象是男人还是女人?如果是男人,你是在上面还是下面?”

  云夕照突然明白什么,拼命憋笑,等顺一口气之后,他不怀好意地拍拍花雕的肩膀,低头在他耳边轻声道:“花雕,这样吧,下午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花雕不明就里。

  “到时候你就知道。”云夕照眨眨眼睛,兴冲冲走出去,回头看到花雕依然在发呆,就叫道:“去吃饭吧。”

  花雕摇头,看起来没精打采,“你去吧,我要思考。”

  平常只想着吃喝玩乐的脑袋想正经的事情竟然觉得头疼,离开云夕照的居处,小狐狸纵身跃至房顶,望着天空,轻轻叹一口气。

  梦中的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男子跟凌千夜亲昵俨然情侣,所有脸红心跳的场面想起来就觉得情欲的余烬好像潜藏在身体的每一处,随时可以燃起烈火。

  “凌千夜……”小狐狸喃喃着,下意识抱着胳膊,清凉晨风吹过来,他却仍然燥热难安,难以启齿的地方甚至开始有反应。

  小狐狸又羞又窘,抬头欲寻找隐蔽的地方解决,耳垂突然被热气吹拂。男人低沉的嗓音更是撩拨着本来就已经高涨的情欲,“难得你没有叫我姓凌的。”

  “你!”小狐狸慌得脚底打滑,幸亏凌千夜及时搂着他的腰,他才没有从房顶滚下去。

  “花大爷这里一大早就很精神啊。”搂着小狐狸坐在自己怀里,凌千夜笑吟吟说着,一只手探入小狐狸的跨间。

  小狐狸立刻满脸潮红,无法忍耐地呻吟出声,意识到这里是房顶,他强压着希冀更多抚慰的渴望,拼命推搡凌千夜的手,哀求道:“放开,会被人看到。”

  “放心。”凌千夜边说边吻着花雕的耳垂,同时继续动作。

  花雕喘息着,原本推拒的手逐渐改为抓着凌千夜的胳膊。单单压抑呻吟就已经异常辛苦,还必须随时注意周围的动静,快感与羞耻感一起涌上来,逼得他眼角都泛起泪光。

  “爷,花公子,你们在哪里?”柳若嫣找过来,在下面高声喊,小狐狸顿时浑身僵硬,抓着凌千夜的手格外用力,指甲几乎掐破凌千夜的衣服。凌千夜却突然伸手扳过他的头,狠狠亲吻他,舌头交缠在一起,舔着咬着,好像等待几百年般贪婪饥渴。

  “奇怪,夕照明明说在这里。”柳若嫣自言自语地离开,就在她踏出院门的刹那,凌千夜突然用力。花雕猛地瞪圆眼睛,然后彻底瘫软下去,靠着凌千夜肩膀剧烈喘息。

  用汗巾把手擦干净,凌千夜正准备抱小狐狸下去,小狐狸却突然后退,情欲消退之后的脸色开始恢复正常。望着凌千夜,他嘴唇翕动,最后鬼使神差地问道:“凌千夜,对你来说我算什么人。”

  凌千夜微微皱眉,明亮晨光笼罩着他的身体,衣袖飞舞如江南四月的烟柳,身姿飘逸得令小狐狸想起第一次见到他。虽然是夜晚,他依然像现在这样,周身仿佛散发着让人无法忽略的光芒,温柔而强大。

  “花雕。”当小狐狸等得整颗心不停地往下坠的时候,凌千夜突然开口,并且向小狐狸伸手,神情温柔如水,“我记得我说过,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小狐狸顿时有些慌,眼睛瞪得溜圆,心跳得厉害,几乎堵着嗓眼,明明想逃开,偏偏腿跟灌着铅一样,动弹不得。

  凌千夜无奈微笑,上前牵起小狐狸的手,淡淡道:“走吧。”

  小狐狸乖乖低头跟着他去饭厅,沿途时不时偷偷抬眼看着斜前方的男人,依旧心慌,却是没有名目的心慌。

  申牌时分,最热的时候已经过去,云夕照依约带着花雕从忘尘居溜出来,光明正大地踏进临街的春风一度楼。这里和忘尘居的规模比起来虽然差一些,也是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窈窕女子水袖迎招,热闹得门庭若市。

  花雕纳闷,问云夕照,“这里怎么这么早就开门啊。”

  云夕照对着迎过来的鸨头露出灿烂微笑,然后轻声答道:“男人比不得女人,需要花时间做准备。”

  花雕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目光转向扭着腰走过来扑着厚粉的女人,浓烈的脂粉香熏得他有些头晕。

  “哟,云公子,你跑到我们春风一度楼干什么,找男人?”女人捏着尖尖的嗓音,鲜红嘴唇一张一合。

  “嬷嬷这么见外,我给你送银子你倒是不乐意?”云夕照对女人的讽刺充耳不闻,掏银票在女人眼前晃,女人立刻乐呵呵把银票收起来,扭腰在前面带路。

  在雅间等待片刻,数名花娘涌进来,看到云夕照,就嬉笑着打趣道:“云弟弟,找姐姐们什么事?”

  云夕照抿一口酒,指着小狐狸说道:“我的朋友没有尝过女人滋味,所以我带他过来开开眼。”

  小狐狸立刻被花娘们包围,耳边尽是唧唧喳喳的吵闹声,脸不知道被谁的手起劲地揉揉捏捏,更有甚者直接强行灌酒。小狐狸虽然酒量好,突然被灌下去,难免咳起来。

  看着小狐狸手足无措的模样,云夕照嘴角突然挑起一丝笑,如果爷知道他的宝贝被吃抹干净,会怎么做呢?如此想着,他朝熟悉的花娘使眼色,然后悄然走出去,故意留小狐狸独自面对春风一度楼的精兵强将们。

  “小兄弟,你今年多大?”

  “听云弟弟说你是雏儿,没关系,交给姐姐吧,姐姐保证你等会儿啊,欲仙欲死。”

  众花娘难得遇到小狐狸这般看起来异常青涩的少年,所以挑逗得格外起劲。小狐狸如坐针毡,尤其女人们滑腻的手抚摸过皮肤的时候竟然无端端觉得恶心,脑海突然浮现凌千夜的脸。

  姓凌的……怔愣片刻,他突然站起来推开花娘们,房门突然被踢开,云夕照冲进来,衣服凌乱,脸颊更是多一个清晰的手掌印。

  花雕呆住,正打算问他怎么回事,云夕照却拉着他直接跑到窗口跳下去。幸好下面是花池土壤松软,云夕照爬起来,顾不得拍掉泥土,拽着花雕拼命跑。一口气冲出去,跑到忘尘居门口才停步,两个人都呼哧呼哧地直喘气。

  “你,你跑什么。”

  “没看见我被人打啊。”

  “有人打你?”

  “他想上我,我就揣他的子孙根。”云夕照说完,骂骂咧咧走进去,同时对小狐狸说道:“抱歉,我下次再带你过去。”

  小狐狸垂着眼睛,目光落到腰间的锦囊,遂轻声道:“夕照,刚才,我想到凌千夜。怎么办,我好像不喜欢除了他以外的人碰我。”

  云夕照震惊不已,不知道该说什么,听到外面闹哄哄,他更是心烦意乱,直接吩咐道:“关门,他们要是敢硬闯就放狗!”说罢,他拉着小狐狸径直来到休憩的凉亭,吩咐伺候的小厮端一些冰湃的水果,边吃边感叹道:“春风一度楼的女人们无论脸蛋还是身材都是一等一,你面对她们居然能想到爷。”

  “很奇怪吗?”花雕垮着脸,声如蚊吟。

  云夕照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不奇怪,对爷有兴趣的男人多得很,去年就有一个采花贼半夜摸到爷的房间,当然被爷揍得很惨。”

  正说着,柳若嫣提裙角跑进来,径直坐在云夕照身边,使劲摇着白纱团扇,“人家刚才找上门,说你把他家少爷打伤,非要爷把你交给官府发落。”

  “呸,让他们闹,能闹出什么事。那家伙撕我的衣服打我的脸,我只是踢他的命根算是便宜他。”云夕照恨道。

  柳若嫣顿时笑得眼睛几乎弯成月牙儿,“我就知道你会做这种事,万一人家被你踢得不能人道怎么办?”

  云夕照和柳若嫣越聊越起劲,小狐狸完全无法插话,就懒懒趴着。天气本来异常炎热,但是这个凉亭位于湖畔,风夹着沁凉水气吹进来,反而异常舒爽。小狐狸索性闭着眼睛,不多时,已然会周公去也。

  不知道睡多久,感觉有一只冰凉的手探进脖颈,小狐狸猛然惊醒,抬头看到凌千夜温和的笑容,眼眶突然红起来,喃喃道:“凌千夜……”

  “怎么睡这里。虽然是夏天,还是会着凉,起来,我们回去。”凌千夜没有发现花雕的异样,边说边伸手。花雕却突然转身抱着他的腰哭道:“我刚才做噩梦,梦到你被我杀死。”

  凌千夜把他拉起来,抬起花雕的脸,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珠,温柔说道:“只是梦而已,不要哭,晚饭已经准备好,今天我叫他们换花样,你一定会喜欢。”

  凝视着男人如画的眉眼,花雕突然好似着魔一般说道:“凌千夜,我好像……好像喜欢你。”

  男人静静看着小狐狸,目光泓如秋水却蕴着点点愁意,许久,他缓缓开口道:“花雕,喜欢就是喜欢,没有好像。”说罢,他走出去,回头发现小狐狸没有跟过来,他停步,转身,朝小狐狸伸手,轻唤道:“花雕,过来。”

  “花公子,对不起,之前看你睡得那么熟,我们不好意思吵醒你。”在饭厅遇到柳若嫣,她笑眯眯解释,小狐狸撇撇嘴没有反应,只是用目光偷偷瞄着身旁的男人。

  气氛有微妙的尴尬。

  菜肴很丰盛,西湖醋鱼,乳炊羊,金丝肚羹,雕花蜜煎,饭是五味肉粥,味道都是极好,小狐狸却心不在焉,数次夹菜夹得掉下来。凌千夜就把小狐狸的碗拿过来,抬眼看到小狐狸委屈的神情,他苦笑道:“多吃点,免得你晚些又喊饿。”

  小狐狸呆呆望着他,突然问道:“如果我饿呢?你会给我做夜宵吗?不管多晚。”

  凌千夜垂眼,淡淡道:“会。”

  小狐狸立刻眉开眼笑,在胸口盘绕的郁郁之气顿时消散得干干净净。

  夜花行.第十章

  吃完之后回到听荷小筑,凌千夜开始忙碌,花雕无所事事,就躺在书房的美人榻上面,目光牢牢锁着凌千夜的背影。紫铜熏炉里面升腾起嫋嫋轻烟,如雾似幻,闻着幽幽香味,花雕发现心跳开始莫名其妙加快,身体逐渐烧起来,仿佛有火焰在四肢百骸流窜,目光都烧得迷离起来。

  好难受。低吟着,小狐狸开始脱衣服,凌千夜没有发觉,倒是门口响起柳若嫣的声音,“爷,我给您送酒。”

  小狐狸已经脱得精光,听到柳若嫣这么说,勉强维持一丝清明,随手把锦袍扯过来胡乱套着,然后疲惫地倒回去。一条腿缓缓从美人榻滑下来,在火红衣料的衬托中,越发显得肌肤如玉。

  凌千夜纳闷,转身看到小狐狸面色潮红,神情更是多一分平时全然没有的缠绵入骨,美丽得勾人,他顿时明白发生什么事。是熏香,大概被添加进其他催情的东西,自己早已经习惯,所以没有察觉,花雕自然受不了。

  “你回去吧,另外替我转告夕照,该罚的我还是会罚,不要以为他偷偷搞这些我就会饶过他。”

  “爷真狠心,看来夕照根本白费心思,那么就请爷慢慢享用,我先走啦。”

  等柳若嫣离开之后,凌千夜走到美人榻旁边,托起花雕的脸细细端详,虽然眉眼秀丽如往昔,但是……手指摩挲花雕眼角的泪痣,凌千夜叹息般地唤着他的名字。

  九尾狐只有在悲痛欲绝的时候流出来的眼泪才是殷红若血,花雕,当年的你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去行刺呢?低头怜惜地吻着小狐狸的脸颊,凌千夜在他的耳边低声呢喃道:“不过没关系,幸好我找到你,即使你什么都不记得,你依然是我的花雕。”

  花雕紧紧拽着凌千夜的衣服,迷离的眼波宛如多情春水。他难受地扭动身体,衣服从肩膀滑下来,雪一般的皮肤因为媚药的作用透出旖旎粉色,从胸口慢慢向腰间脖颈蔓延。

  “千夜,千夜……姓凌的!”发现凌千夜迟迟不动弹,小狐狸无法忍耐地抬腿勾着他的腰,衣服的下摆正好滑下去堆在他的跨间,反而留出片片引人遐思的暗影。

  凌千夜深深凝视着花雕,眼神带着滚烫的温度。

  面前的人,他思念数百年寻找数百年,经历无数次的心灰意冷,如今终于失而复得,所以他害怕,怕自己冲动之下让花雕受伤。

  “凌千夜,抱我。”花雕挣扎着爬起来,撕扯凌千夜的衣服,湿漉漉的嘴唇胡乱吻上去,最后寻着凌千夜的嘴唇,就拼命吸吮,用舌尖勾画摩挲。凌千夜的呼吸顿时变得急促而粗重,左手扣着花雕的手腕,右手撩开他的衣服滑进去,触手温香软腻,销魂之至。

  “花雕……”喃喃着,凌千夜更加温柔地亲吻小狐狸的胸膛,缱绻的吻令小狐狸沉溺,喉咙发出撩人呻吟,腿再度下意识磨蹭着凌千夜。凌千夜继续低头吮吻他,手顺着他的腿根往下摸,到膝盖处,把他的腿轻轻折起来,手顺势滑下去,慢慢摸到他的脚踝,手指勾动玉铃铛,细碎铃声听起来格外缠绵。

  小狐狸白皙的脸已经布满红晕,仿佛初绽的桃花,嘴唇微微张着,气息断断续续。感觉到凌千夜开始亲吻腿间最柔嫩的地方,小狐狸呼吸更加急促。

  “花雕喜欢我这样吗?”凌千夜说完,含着小狐狸已经被撩拨得蓄势待发的欲望,体贴地辗转吸吮。小狐狸无法忍耐地低吟着,手指插进凌千夜的发间,腰微微抬起,修长的腿搭着凌千夜的肩膀,试图把自己更多地送进令他意乱情迷的濡湿温暖中。

  “花雕。”凌千夜突然含混不清地唤道,小狐狸迷迷糊糊应声,突然感觉后颈传来异样刺痛。同时,凌千夜故意用力吸吮,小狐狸卒不及防,身体猛地弹起来,然后迅速软下去,犹如离开水的鱼,张着嘴拼命喘息,耳朵和尾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懒懒地搭耷拉着。

  “舒服吗?”凌千夜起身,把玩毛茸茸的耳朵,花雕懊恼地瞪他,然而高潮之后的眼睛水润润,所以他的眼神看起来更像是勾引。

  凌千夜微笑,继续吻小狐狸,这次的吻没有前次那么激烈,如掠过花间的清风,趁着花雕被吻得晕头转向的时候,凌千夜揉捏着他的耳朵轻声道:“花雕,你已经舒服,现在应该换我。”

  “不要!”小狐狸顿时清醒,猛然推开凌千夜,用尾巴把重要部位围得严严实实,然后小声嘟哝道:“夕照说第一次都是特别特别疼,所以我不要。”

  凌千夜嘴角隐隐抽动,他深吸一口气,俯身压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小狐狸,手指不慌不忙地在小狐狸的尾巴根打转,“夕照的后面没有人动过,他的话你相信?”

  “呃……”小狐狸垂着眼睛,如果说相信,凌千夜会不会立刻把他扒得干干净净扔到床里面?

  “花雕,乖,听话好不好?”凌千夜故意拖着尾音软软地说完,低头亲吻小狐狸,手却偷偷捉着小狐狸的一条尾巴,轻轻扫着小狐狸发泄之后已经疲软的欲望。

  “呜嗯……凌……凌千夜……哈,住手,不要这样……唔!”极其敏感的地方被自己的尾巴毛挑逗一般轻轻地来回刷,小狐狸忍不住呻吟,爬起来企图逃离凌千夜的控制。凌千夜悠闲地捏捏他的尾巴,小狐狸只好无力地躺回去,自认为凶狠地瞪着凌千夜,湿漉漉的眼睛却传达着这样的讯息,如果你再欺负我,我就哭给你看!

  “小花雕,你这样夫君我很为难。”凌千夜微微蹙着眉尖,竟然露出惋惜的神情,就在小狐狸以为他良心发现的时候,他却从手指弹出一道青色光芒。那道光犹如蛇一般灵活地攀着小狐狸的手臂游动,最后形同手铐把小狐狸的手腕和美人榻铐起来。

  “姓凌的,你不要胡来,不然,不然我就回山里,再也不回来!”花雕气短地恐吓,剩余的八条尾巴更是把他的重要部位护得严严实实。

  凌千夜不慌不忙把小狐狸的衣服全部扒下来,继续拿那条落单的尾巴挑逗他的敏感带,盯着小狐狸再度微微抬头的欲望,笑道:“回山里?你舍得?山里没有全鸡宴没有醉欢,万一你被狼妖熊妖什么的欺负怎么办?你这么笨,还是乖乖跟着我比较好。而且你明显就喜欢我这么做吧,看,这么快又站起来。”

  小狐狸本来就忍得呼哧呼哧,听到凌千夜这么说,赌气般把头撇过去,更是紧紧咬着嘴唇。凌千夜微微挑眉,笑得更加愉悦,手指按着小狐狸的乳蕾,揉捏旋绕,周围的柔嫩皮肤受不了这般亵玩,慢慢红起来,酥麻的感觉撩拨得小狐狸喉结滚动,呼吸越发急促,却依然倔强地不愿意泄露一丝呻吟。

  “小花雕,你不知道吗?床第之间你越是这样会让人越是想欺负你。”凌千夜叹息般说着,用尾巴扫着小狐狸的腿根。小狐狸被快感折磨得又恼又羞,下意识把腿蜷起来,反而被凌千夜抓着机会,握着他的脚腕,从小腿舔吻下去。小狐狸被吻得脚趾都蜷起来,凌千夜见状,故意吮吻小狐狸的脚趾,小狐狸终于忍不住惊叫,疯狂地摇头,尾巴全数散下来,露出被隐藏多时的菊穴。

  “下次把你的尾巴捆起来,真碍事。”凌千夜嘟哝着,看到花雕白玉般的脸尽是细密汗珠,微微张启的嘴唇更是透出活色生香的妩媚,就软语哄道,“花雕,腿。”

  花雕心神恍惚,乖乖照做,腿环着凌千夜的腰,凌千夜抬手凌空握一握,再摊开,手掌中赫然立着一个青花瓷小罐。从里面沾一些润滑的膏药,在花雕的后穴按揉,等润滑得差不多,才解开自己的衣服缓缓进入。

  小狐狸顿时浑身紧绷,无奈手腕被绑着,根本没有办法用力,只好扭动身体抽着气吼道:“凌千夜!”

  凌千夜眸色骤然加深,舔舔嘴唇,他开始缓缓抽动。小狐狸好似要抵抗般咬着嘴唇,凌千夜好笑地低头亲吻他,吻从耳际滑到锁骨。埋头在小狐狸的肩颈处,凌千夜吃吃地笑道:“花雕不喜欢吗?不过你这里咬得很紧。”说完,他恶意地抽出来,听到小狐狸吸气的声音,再慢慢插进去,顺便弹弹小狐狸已经挺立的欲望,“真是有精神,不过得等我一起。”

  闻言,小狐狸惊恐地瞪着眼睛,呆呆地看着凌千夜把发带取下来绑着自己的欲望,甚至在根部打一个漂亮的花结。

  “我会让你很舒服。”打完,凌千夜抚摸着小狐狸的嘴唇,“你呢,只需要叫出来,叫我的名字最好。”话音未落,他开始用力撞击,润滑膏药同样含着催情成分,灼热强烈的快感和无法发泄的痛苦令小狐狸如同身处冰火两重天。

  呻吟充满嘶哑的呜咽,满含着情欲的低醇,甜美的酥麻在血液里面流窜,汇集于欲望的顶端却被硬生生被阻拦。小狐狸仰头尖叫,挺腰迎合着冲刺,再也无法控制尖叫,“凌千夜!啊……慢点……不要……不要这么快……”

  凌千夜吻着小狐狸汗湿的脸颊,动作却越来越快,每次都退到只剩下一点点才再次狠狠地撞进去。小狐狸迷乱地抽噎呻吟,头发丝丝缕缕地黏着颊畔肩颈,冷不防发带突然被解开。小狐狸顿时浑身痉挛,浊白液体喷洒出来,意识仿佛被抽离身体,半晌才慢慢恢复。凌千夜趴在他的颈间,轻轻喘气,满室寂静无语,充满旖旎气氛。

  夜花行.第十一章

  身体沉浸在情事余韵的酸软倦慵中,花雕很快就睡着,然后,他再一次梦到凌千夜。

  那是无比盛大的宴会,风神秀彻的少年,头戴珠冠,天青菊纹绵绣衣华丽非凡。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他抱琴缓步踏进空远殿堂,把琴置于琴案,然后盘膝而坐,停顿片刻就从容抚琴。

  琉璃灯盏突然全部熄灭,金色灯笼依次点起来,两名少年款款走出来合着琴声表演剑舞,剑痕如秋水,舞姿翩跹若游龙惊凤,看得众人眼花缭乱,连连叫好。

  曲毕,千夜走到两位少年中间,三个人齐齐跪下来恭祝天帝陛下生辰。

  再起身,周围是如雷的喝彩声,千夜回头微笑,恰巧风起,飘然衣袂衬着少年温雅如玉的脸,美得如诗如画,令多少人甘愿沉溺而万劫不复。

  花雕慢悠悠醒过来,动动嘴唇,他默念男人的名字。浅黄烛光剪出窗边青竹婆娑的影,摇摇曳曳抹在烟罗纱窗。男人在亲吻他的背,酥酥麻麻很舒服,小狐狸闭着眼睛享受,声音有些含糊带着浓浓鼻音,“千夜,我刚才梦到你。”

  “嗯?”男人把他的肩膀扳过来,目光有些忧愁,但是小狐狸没有发现,“你梦到我在干什么?”

  “我梦见你在很漂亮的宫殿弹琴,好像给什么大人物祝寿。”

  “然后呢?”凌千夜极尽温柔地亲吻花雕的脸,尤其眼角鲜红的泪痣,他用牙齿轻轻啃咬,似乎想把它咬下来。

  “然后?然后我就醒啦。”花雕吃吃笑,抬手拨开凌千夜额前汗湿的头发,主动凑过去亲吻他。在男人埋首吮吸自己锁骨的时候,他抱着男人的背,眼底荡漾着甜蜜温情。

  然后我发现我似乎对你一见倾心。这句话小狐狸故意藏着没有说,因为现在的气氛,做其他的事似乎更合适!

  色是刮骨钢刀,小狐狸充分体验到,和凌千夜缠绵整夜,现在浑身疼得好似五脏六腑全部挪位,于是他蒙头睡觉,不管凌千夜怎么哄,全当没听到。无奈看着床间鼓起来的被蛹,凌千夜哄道:“花雕,我让他们把午饭摆这里如何?”

  “随你。”花雕闷闷地说,稍微动动就是腰酸背疼腿抽筋。

  “出来吧,憋坏怎么办?”凌千夜隔着丝被轻轻拍他。

  “憋坏你心疼?”小狐狸突然拉开丝被,露出红通通的脸,情事之后果然连目光都不自觉透着妩媚。

  凌千夜摸摸他的头,笑道:“我当然心疼,起来吃饭吧。”

  小狐狸转转眼睛,突然嘿嘿笑起来,狐性毕露,“凌千夜,你现在是我的人,所以你给我听着,我下面说的话你要全部做到,否则我就不要你!第一,不许欺负我;第二,不许让别人欺负我;第三,被我欺负你要忍着;第四,我想欺负别人你要帮我一起欺负;第五,我说什么都是对的;第六,我说的话要绝对听从!”

  怔怔看着花雕,凌千夜突然狂笑,笑得眼泪都出来。就在花雕慌得不知所措的时候,他突然紧紧抱着花雕,耳鬓厮磨中,低声道:“好!”

  小狐狸顿时呆住,半晌才喃喃道:“你怎么这么老实就答应?”

  “因为我在乎你。”安抚般拍拍小狐狸的背,凌千夜起身去厨房。

  默默凝视他的背影,小狐狸突然感觉胸口暖烘烘,好像火苗在燃烧。因为我在乎你。从来没有任何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反复回味,他抱着枕头开心地打滚,尾巴不小心露出来,在屁股后面堆成毛绒绒的一大团。

  饭菜摆上来,小狐狸因为劳累过度自然吃得欢。凌千夜却没有多少胃口,稍稍吃些就停筷,转而瞧着小狐狸狼吞虎咽的吃相,唇间挑开一抹笑,“想不想和我出去玩玩?”

  “去哪里?”

  “哪里都可以。”

  “我想想。”小狐狸啃着鸡腿开始思索,他虽然修行五百年,但是没有经历天劫,所以狐王不允许他离开扬州地界,所以每每听其他狐狸讲游历见闻,他总是特别羡慕。

  “你确定哪里都可以?王不同意怎么办?他说我没有经历天劫,担心我会死在外面。”

  “有我在,天劫算什么,如果你实在担心,我们可以去找狐王问问。”

  “不要啦,他好罗嗦,肯定要唧唧歪歪说很多。”小狐狸用鸡爪敲敲碗,“我们先去杭州吧。”

  “好。”

  等小狐狸吃饱喝足,凌千夜把云夕照和柳若嫣叫过来,吩咐他们在自己和小狐狸出门的时候要注意哪些事。小狐狸这时候才知道原来凌千夜不单单开男馆,他还开着酒庄钱庄绸缎庄茶庄!

  “你居然这么有钱!”小狐狸很愤怒,想来自己所欠五千两对凌千夜而言根本就是九牛一毛,可是他就是以此为借口把自己骗过来吃抹干净。

  凌千夜没有丝毫愧疚之意,笑眯眯捏捏小狐狸的脸,说出来的话却是让小狐狸感觉格外舒坦,“钱多才能让花大爷过得更好啊。”

  走水路到杭州,抵达当日正好下雨,凌千夜撑着青竹伞,花雕坐船坐得累懒得走路,就直接变成小狐狸在他怀里窝着。拐进清静小巷,凌千夜到一扇竹漆门前停步,推门,里面的亭台院落都极尽精巧玲珑之能事,丝毫不亚于忘尘居。

  “这是我在杭州的住处,今天先休息,明天带你游西湖。”抱着小狐狸进寝房,发现他已经困得眼皮直打架,凌千夜就小心翼翼把他放进金丝锦被,然后悄悄出门。

  从清河坊买酒菜回来,锦被里面的火红毛团依旧四爪朝天呼噜呼噜睡得香,凌千夜觉得好笑,就走过去戳小狐狸的肚皮。小狐狸翻身继续睡,只是偶尔动动尾巴,懒洋洋毫无知觉的模样煞是可爱。

  到傍晚,花雕终于清醒,可是赖着不愿意起床,直到饭菜香飘进来,他才有精神,急忙穿衣服下床。

  “你真能睡。”凌千夜在桌边微笑,雨早就停歇,他的侧面在淡淡霞光中宛如玉刻。

  花雕愣愣看着,突然道:“姓凌的,老实说,遇到我之前你有没有和其他人好过?”

  “啊?”凌千夜莫名其妙,“这么突然问这个?”

  “你这么好看肯定有啦!不公平,我就只有你。”小狐狸恨恨地咬竹筷,金红眼睛瞪着凌千夜,澄如水亮如星。

  凌千夜忍笑,小狐狸居然知道吃醋,于是他自然温言哄劝,“我也是只有你一个人,除了你,没有人入得了我的眼。”

  “当真?”

  “当真!”

  花雕心花怒放,吃饭的时候主动给凌千夜夹菜,然后解释道:“这是奖励。”

  凌千夜定定看着他,笑开,如春风醉酒般诱人。

  晚间,凌千夜却没有急着睡觉,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许多书,看得特别仔细。小狐狸纳闷,在周围转来转去,最后实在忍不住,扑过去从背后抱着他,在他脸颊蹭来蹭去,催促道:“睡觉吧,已经是亥时呢。”

  凌千夜无奈,只好空出来一只手拍拍他的头,“你先睡,我还要忙。”

  “我要你陪我。”小狐狸耍赖,他喜欢时刻被凌千夜宠着的感觉,仿佛自己是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

  “这样,你变成狐狸,我抱着你?”

  “讨厌。”

  说归说,花雕还是照做,变成火红小毛团,然后挤进凌千夜的衣服,只露出小脑袋。眼睛瞟到瓷碟里面的核桃,他立刻用前爪敲桌沿,凌千夜只好一手拿着书一手给他捏核桃。不知道他用什么办法,每次都只是捏碎核桃皮,让里面的果仁完完整整露出来。

  好厉害!小狐狸激动地鼓狐掌,抱着果仁啃得香,忙得嘴边狐狸毛都沾着果仁碎屑。很快,凌千夜手边就堆起高高的核桃皮,小狐狸吃得渴,伸着小舌头呼哧呼哧喘气,最后干脆爬出来在凌千夜怀里恢复人形,拿起茶杯咕咚咕咚牛饮。

  “你在看什么书?”喝完,他长长地舒一口气,顺便打饱嗝。

  “生死薄。”

  花雕眨眨眼睛,重复道:“生死薄?”

  “我在冥界做官。”凌千夜故意说得模棱两可。

  “判官?”未等凌千夜回答,花雕已经摇头否定,“不可能,有哪个判官像你这么悠闲,在人间开妓院。难道你是冥府十王?可是我听说没有特别允许他们不可以离开冥界啊。”

  凌千夜微笑,搂着小狐狸光溜溜的腰,低头咬他的肩膀,“只有一个人可以自由出入冥界,知道是谁吗?”

  “谁?”

  “冥帝。”

  为什么感觉有点冷?小狐狸抓抓胳膊,身后的男人依然在亲吻他的肩膀,可是他却没办法像以往那样理所当然地转身回应。

  冥帝……冥帝!据说是连天帝都要礼让三分的人物,自己刚才居然指使他捏核桃!突然感觉罪孽深重,花雕顿时明白为什么狐王说凌千夜是他们得罪不起的人物,谁敢得罪冥帝,纯粹老寿星上吊,活得不耐烦啊!

  “花雕?”察觉到小狐狸的异样,凌千夜抬头苦笑,唤道。

  “干嘛?”小狐狸音调都微微颤抖。

  “你害怕我?”把小狐狸的身体转过来,看到他只是气嘟嘟噘着嘴,凌千夜顿时放松不少。

  “我为什么要怕你,我又没有得罪你,而且是你先喜欢我。”小狐狸振振有词。

  凌千夜凑过来咬咬他的嘴唇,顺着他的话,“对,是我先喜欢你,所以我担心你知道我的身份会离开我。”

  “除非你不要我,否则我要永远缠着你。”伸手抱着凌千夜,小狐狸把头埋在他的颈间,嘟哝道:“冷!”

  凌千夜会意,立刻抱着小狐狸上床,以吻封缄。

  夜花行.第十二章

  陪小狐狸在杭州游玩数日,离开之时去酒楼吃饭,无意间听到邻桌说武林大会下个月即将在临阳城风清庄举行,凌千夜立刻感觉眼皮突突跳,果然小狐狸抓着他的衣袖,眼巴巴望着他,神情分明是期待。

  于是骑马慢腾腾北行,第十日进树林,凌千夜温香软玉在怀,闻着小狐狸发间的清香,加之周围是荒郊野地,他搂在小狐狸腰间的手开始不安份起来。小狐狸痒得吃吃笑,在马背扭过来扭过去,突然听得密林深处传来呼救声,小狐狸拍拍凌千夜的手,急道:“过去看看!”

  施展身法赶到出事的地方,花雕心惊,血红骨白散落草地,他虽然是狐妖,对这样的场面却不怎么习惯。凌千夜把手搭着他的肩膀,对正前方手握双剑杀意凛然的女子微笑道:“姑娘不必紧张,我们只是路过。”说罢,他的目光轻飘飘扫向停在不远处的马车。

  “我们走。”本来就没打算管闲事,发现马车里面还有人,武功比白衣女子高得多,凌千夜立刻揽花雕离开。回官道发现他噘着嘴闷闷不乐,凌千夜就捏捏他的脸,笑道:“怎么不高兴?”

  “她杀好多人。”花雕眼色黯然,这些时日他们沿途常常遇到江湖人言语不和就动手,不过多数点到即止,杀得这般天昏地暗却是第一次。妖本来就比较亲近人,所以花雕觉得格外难受,对武林大会的向往顿时如被霜打过一般,蔫蔫地降下去。

  “各为其主而已。其实不单单是人界,上界血流成河的时候又哪里少过,六百年前就……”似乎意识到什么,凌千夜及时闭口,抱着小狐狸上马,“还想去临阳城吗?”

  “不要!”小狐狸果然摇头,“万一又是这样打打杀杀怎么办,我不喜欢。”

  “那么去京城?”

  “好玩吗?”

  “应该可以吧,我已经有一百多年没有去,不知道现在变什么样。”

  骑马继续慢悠悠晃荡,不知不觉天黑,花雕饿,就抓起凌千夜的手放在嘴边做出要啃的姿势,催促道:“姓凌的,赶快找地方让本大爷吃饭,不然我就吃你!”

  “那边好像有客栈,敢不敢去?”

  花雕顺着凌千夜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密林深处有微光闪烁,他就笑道:“有你在,当然敢。”

  策马奔向灯火处,到近前,没想到竟然是雕梁画栋的精致酒楼,门口挂着两盏灯笼,里面热闹非凡,鼓噪之声不绝于耳。

  “或许是妖怪的酒楼。”凌千夜下马,不巧踩到枯枝,清脆的断裂声在荒野听着着实毛骨悚然。

  “万一是鬼宅呢?里面喝酒的人全部是鬼。”小狐狸张牙舞爪做鬼脸,动作却可爱得让凌千夜忍不住把他搂进怀中亲吻他的脸。

  “两位可是路过?若是不嫌弃……”楼门开,身形嫋娜的绝色女子走出来,耀目的绯红衣裙迤逦如朝霞。看到凌千夜,女子愣住,笑容依然如花灿烂,眼神却犹如弦月的泠泠尖角,“小女子不知冥帝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望见谅。”

  凌千夜微笑,“红袖,没想到这里竟然是你的酒楼。”

  “觉得不可思议?进来吧。”红袖说罢侧身让道,目光却深深凝视小狐狸。

  花雕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就扯扯凌千夜的衣袖,低声道:“她和你是什么关系。”

  “朋友而已,你又乱吃醋。”凌千夜安抚地拍拍小狐狸的手,拉着他进楼。

  喧嚷声瞬间停止,各色妖怪齐刷刷盯着门口,他们看得出花雕是狐妖,可是无法确定凌千夜的身份,似乎是人类,但是他散发出来的气息却比妖气可怕得多。

  “上楼吧,还有一个雅间。”红袖过来领路。

  狐妖都生得漂亮妩媚,花雕自然不例外,于是有一个熊妖动邪念,趁小狐狸从身边经过,故意摸小狐狸的手。花雕恼怒,欲发作,眼前突然红绫闪动,随即就看到鲜血喷涌,熊妖惨叫打滚,胳膊已经被红绫硬生生切下来。

  “是红袖识人不淑,竟然让这等俗物惊扰陛下。”红袖边说边冷静地再度以红绫为武器把熊妖打出去,满座皆惊。

  凌千夜冷笑,牵着花雕上楼进雅间,给他倒茶压惊。

  小狐狸端着茶杯闻香味,竟然是明前龙井,他难免惊讶。

  凌千夜给自己倒一杯,笑道:“狐狸在妖怪里面算是比较挑剔的。”

  “我就不挑剔啊。”小狐狸不承认。

  “怎么不挑剔,给你做饭的厨子全部是江南名厨,就这样你还经常挑三拣四。”

  小狐狸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专心喝茶。

  凌千夜静静看着他,眼神极是深情款款,小狐狸无意中抬头撞到,顿时羞得面红耳赤,急道:“你不要这么看着我,我觉得别扭。”

  凌千夜轻笑,伸手把小狐狸抱过来咬他的耳朵,恰好红袖领着伙计进来布酒菜,看到他们亲亲热热,眼底闪动古怪光芒。

  吃饱喝足,花雕很快就睡意朦胧,凌千夜哄他睡着之后,就蹑手蹑脚离开房间。酒楼大堂点着蜡烛,红袖正在打算盘,听到脚步声,她问道:“这么晚,陛下不睡觉?”

  “红袖有话想跟我说,我怎么能不识趣?”凌千夜走过来靠着柜台,开门见山。

  红袖沉默片刻,突然冷笑,“您身边的人和小少爷长得真是一模一样,可惜红袖还记得,小少爷眼角没有痣,所以红袖斗胆问您,小少爷对您到底算什么!”

  凌千夜慢慢抬眼,俊雅的脸骤添阴冷,“我从来没有负过花雕,从前如此,现在也一样!”

  红袖皱眉,张口欲说什么,突然听到二楼响起铃铛声,她立刻低头继续算账。

  小狐狸揉着眼睛出现在楼梯口,迷迷糊糊道:“千夜?”

  “你怎么起来?”凌千夜立刻上去,握着小狐狸微凉的手,拉着他回房间。

  小狐狸边走边回头向下望,正好对着红袖的目光,里面的深意他不懂,只是莫名觉得悲哀。

  “睡吧,我不出去。”亲亲小狐狸的额头,凌千夜脱衣服上床。

  花雕习惯性滚进他怀里,撒娇般蹭磨,找到舒服的姿势之后就勾着凌千夜的头发把玩。金红眼睛仿佛沉淀星光,在朦胧的黑暗中熠熠生辉,荡漾着潋滟的水色风情。

  “你现在很精神?”凌千夜不怀好意地揉捏小狐狸的腰。

  小狐狸轻轻吸气,脸红到耳朵根,声音却甜得如同掺着蜜,“你要不要?不要我就睡觉!”

  “要,怎么能不要,不过你得小声点。”

  “坏人!”

  不知道过多久,房间逐渐安静下来,凌千夜把花雕牢牢圈在怀中,垂首埋在他的颈间。花雕困得连连打呵欠,起先还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凌千夜说话,后来慢慢没声息。月光从窗缝透进来,霜花一般皎洁,凌千夜静静望着,手指却缓缓滑到花雕眼角,轻轻抚摸那颗红色的痣。

  清晨,鸟鸣声声,小狐狸被吵得睡不了,只好半撑着身体把床帐挂起来,却被凌千夜搂着腰拖下去。经过昨夜的情事,他根本经不起任何挑逗,索性转身缠着凌千夜的脖颈,以吻回应。凌千夜分开他的腿,手指伸进后穴按揉片刻,就直直顶进去,小狐狸冲口就是颤颤的呻吟,媚得毫无掩饰。

  凌千夜突然起坏心,搂着他翻身,变成小狐狸在上面的姿势,然后抚摸他的腰,示意他自己动。小狐狸恼怒,挣扎着要起身,无奈腰被凌千夜握着,他只好委委屈屈坐起来慢慢动。冷不防撞到体内最敏感的部分,小狐狸及时咬着嘴唇,身体却瞬间软得如同一滩水。凌千夜就故意连续不断地戳刺同一个地方,小狐狸手按着他的胸膛,随着他的动作无法控制地摇摆,光润皮肤沁着薄汗,绯红似桃花。

  就在小狐狸舒服得欲仙欲死的时候,凌千夜停止动作,拍拍他的屁股笑道:“自己动。”

  “你!”小狐狸急得泪汪汪。

  凌千夜靠着床头好整以暇等着他继续,小狐狸无奈,但是此刻身如火焚,只好自己扭动。渐渐得趣的时候,房门突然被推开,小狐狸惊叫,后穴猛然收紧,凌千夜恼怒同时拽起衣服挡着他的身体,转头瞪向门口。

  红袖掩嘴微笑,“下来吃早饭吧。”说罢,施施然离开。

  颠鸾倒凤的场面被看到,花雕羞得恨不得钻地缝,干脆变成狐狸样,由凌千夜给他把狐狸毛洗干净之后抱着下楼。

  匆匆吃完离开,红袖送他们到门口,看着因为难为情躲在凌千夜怀里的小毛团,她情不自禁想摸摸小家伙的头,手伸出去却缩回来,最终只是轻轻道:“若他是,请陛下不要忘记说过的话。”

  凌千夜淡淡微笑,抱着小狐狸上马,红袖恍然看着他们慢悠悠消失在林间晨光的背影,眼泪无声滑落。

  夜花行.第十三章

  沿途吃吃喝喝走走停停,不知不觉竟然到八月,凌千夜在客栈无意看到庭院盛开的桂花,突然心神不宁,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事,就匆匆上楼打算收拾衣物带小狐狸离开。推门,看到红木桌上面突然多出来的浅绿雪金蜡笺,他苦笑摇头,心道:果然还是逃不掉啊。

  不多时,花雕从外面跑回来,脸颊都是亮晶晶的汗珠,凌千夜就把他拉过来拿汗巾给他擦拭,随口道:“你干什么弄得满头汗。”

  “蹴鞠啊!我踢进去一个,好好玩。”花雕兴冲冲,他本来就是孩童脾性,看到好玩的好吃的就走不了。

  凌千夜宠溺地捏捏他的鼻尖,说道,“收拾收拾,我们去天宫参加赏花会。”

  “天宫?”小狐狸喃喃,然后骤然瞪着眼睛,惊道:“天宫!”

  “这么惊讶?”小狐狸的反应让凌千夜觉得很可爱,于是他忍不住又捏捏小狐狸的脸。

  花雕打开他的手,正色道:“不惊讶才奇怪吧,不要说我,就是我们狐族,有资格去天界的人只有王,而且是百年一次的天祭才可以去。”

  “天界对你夫君我来说就像自家花园,想去就去。”凌千夜故意揶揄小狐狸,看到他气嘟嘟翻眼睛,就笑道:“好啦,我们走。”

  付账之后离开客栈,出城,到人烟稀少的地方,凌千夜揽着花雕驾云腾空。似乎只是眨眼的瞬间,天城巍峨的城门就已经矗立眼前,守卫的天兵是新近调过来,所以看到凌千夜着便服,就上前阻拦,问他有没有通行文书。

  凌千夜微微抬眼,云淡风清般,本是温雅的脸悄然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连我都认不得吗?”

  “冥帝陛下穿便服,他不认得也是正常。”城门突然打开,黝黑皮肤的年轻男子走出来,向凌千夜拱手道:“墨耀在此恭候多时,请。”六匹玉鞍天马拉着华丽的银帘马车走过来,凌千夜微微颔首,牵着花雕进车厢,墨耀坐车前,甩马鞭,天马腾空,姿态飒沓如流星。

  “我们现在去哪里?”花雕扒着车窗,好奇盯着外面飘散聚合的流云。

  凌千夜搂着他的腰,在他耳边低声道:“天宫,我们刚刚在的地方是天城,和天宫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天城就好像天界都城,是天人居住的地方,天宫则是历代天帝的居处。”

  正说着,天宫已经近在眼前,花雕怔怔看着,脑海突然浮现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看似杂乱无章,然而一个青衣黑发的男人却贯穿始终。

  他是谁?

  就在花雕思绪乱纷纷的时候,凌千夜提醒他下车的声音让他回神,感觉脸颊潮湿,他抬手摸摸,竟然是眼泪。天界的风从车窗刮进来,竟然如人间的秋风一般萧瑟而冰冷。

  “你怎么在哭?”小狐狸下马车,凌千夜发现他的脸湿漉漉,顿时紧张不已。

  小狐狸擦擦眼角,抬头笑道:“可能风迷了眼睛吧。”

  凌千夜在天宫的寝殿位于天宫西北角,名为“夜花”,花雕在门口看到匾额吃吃笑,“这个名字好有趣,夜花夜花,就是你和我嘛。”凌千夜握着他的手,唇角微笑淡似轻烟。

  进殿,凌千夜吩咐侍女准备朝服,花雕不解,凌千夜就捏捏他的脸,“我带你去见见我爹娘。”

  “你有爹娘?”花雕异常惊讶。

  “不然我是从石头里蹦出来?”凌千夜听着又好气又好笑。

  正式朝服分很多种,穿起来都是非常麻烦,拜见平级的礼服样式算是最简单,穿起来依然极其繁琐。花雕觉得无聊,就跑出去等,当凌千夜走出来,他彻底愣住。

  青底银纹的袍服,漂亮的绣纹会随着他的动作变换瑰丽的光,高耸的帝冠彰显着无上的尊贵,然而随风摇摆的毓珠后面是精巧的面具,把他的脸完全覆盖。

  “走吧。”凌千夜牵起小狐狸的手朝早就准备好的车辇走过去。

  “干嘛戴面具?”花雕不习惯,三步并作两步紧跟着他。

  凌千夜没有回答,只是拍拍花雕的手,领着他上车。

  天宫大得出乎花雕的想象,天马跑得相当快,还是走足足半个时辰。

  “恭迎冥帝陛下!”马车刚停稳,无数娇滴滴的声音立刻响起来,好像柔若无骨的手轻轻揉捏身体,无比舒坦。

  下车,小狐狸险些背过气,出来迎接的人全部是国色天香的妙龄女子,望着凌千夜的目光更是柔情似水,勾魂的妩媚,小狐狸于是暗暗掐凌千夜的胳膊。

  幸好戴面具,凌千夜叫苦不迭,忍疼问道:“父皇和母后呢?”

  “在玉锦阁等您呢。”领头女子答话间眼波款款,如丝缠绵。

  花雕勃然怒起,恨不得挡在凌千夜前面向所有人宣布,他是我的人,你们不许看!

  “走吧。”再继续待下去小狐狸恐怕要气得炸毛,凌千夜赶紧带着他离开。

  玉锦阁坐落在天宫花园,被无垠花海包围,远远就看到里面似乎很多人,小狐狸纳闷,问道:“你有几个爹娘啊?”

  凌千夜脚步顿一顿,语气相当无奈,“我只有一个爹和一个娘,其他人都是我的弟弟妹妹。”

  “你的弟弟妹妹好多。”

  “还好吧,九十九个而已。”

  花雕听完险些跌倒,“九十九个!加你不就是一百个吗?你娘好厉害!”

  “我们花族都是多生养。”说话间已经到玉锦阁,凌千夜的九十九个弟弟妹妹看到他上来立刻齐刷刷跪到,整齐划一地高声道:“拜见大皇兄!”然后停一停,继续整齐划一地说:“红包!”

  小狐狸扑哧笑出来,凌千夜戴着面具,所以不知道他现在什么表情,小狐狸猜他肯定气得额角爆青筋,毕竟是九十九个人跟他要红包啊!

  “千夜,把面具取下来吧,都是自家人,不用这么拘谨。”被众人簇拥的雍容贵妇说完,和并肩而坐的丈夫一起冲花雕颔首微笑,慈爱的目光令花雕感觉心头暖烘烘。

  凌千夜依言把面具取下来,冲害羞的小狐狸柔声道,“花雕,来,见过我爹娘。”

  小狐狸红着脸行礼,然后紧挨着凌千夜坐下,紧张得头都不敢抬。

  反而是弟弟妹妹们发现他们的兄长完全没有给红包的意思,开始吵吵嚷嚷。

  凌千夜眼风扫过去,他们非但没有噤声,反而七嘴八舌吵得更起劲。

  “大皇兄好凶。”

  “大皇兄,我们好多年没有见,你怎么能不准备礼物?越来越小气。”

  “大皇兄什么时候成亲?我们等着呢。”

  “大皇兄……”

  “大皇兄……”

  “大皇兄……”

  九十九个人,一人一句话就足以把凌千夜吵死,所以他对弟弟妹妹们向来毫无办法。

  “我和你们父皇难得见见你们大皇兄,你们就不能老实点?”最后还是花后开口,花族的皇子公主们才乖乖闭嘴,挤眉弄眼地盯着花雕,最后推选一个人出来试探地问,“大皇兄,我们带嫂嫂下去玩好不好?”

  “去吗?”凌千夜相当满意弟弟妹妹对小狐狸的称呼,笑道。

  小狐狸狠狠瞪他,点点头,众人就呼啦啦拥过来,拉着小狐狸下楼。

  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花海,花帝和花后才不约而同地舒一口气,望着悠闲品茶的凌千夜,问道:“千夜,他是……”

  “他就是花雕,不过眼角多一颗痣而已。”

  “可是那时候……”

  “难道父皇母后认为我会连自己喜欢的人都搞错吗?”

  花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求助地看着丈夫,花帝就握着她的手安慰她,同时向凌千夜解释,“你从小就没有跟我们在一起,所以你的事我和你母后不好说什么,总之,你喜欢就好。”

  “我知道,父皇不必担心。说起来,最近天界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明天赏花会你就知道,很多旧面孔都撤下去。”

  “昊音倒是大手笔,虽说天界的事和我们没有太大关系,父皇还是叫下面小心些。”

  闲聊片刻,凌千夜的六十八皇妹突然哭哭啼啼跑上来,抓着凌千夜的衣袖抽泣道:“大皇兄,对不起,都怪我说漏嘴。”

  凌千夜顿时感觉太阳穴突突跳,沉声道:“你说漏什么?”

  “我说他和你以前的情人长得一模一样,他就跑……”未等妹妹说完,凌千夜立刻站起来,微微凝神找寻片刻,就直接飞掠出去。

  “你和大皇兄以前的情人长得一模一样啊,就是眼角比他多一颗痣。”凌千夜皇妹失口说出来的话在小狐狸听来犹如利刃,把心割得鲜血淋漓。

  原来他对我这么好是因为我的脸……小狐狸深一脚浅一脚拼命跑,无限酸楚若潮水泛涌,最后他实在没力气,就仰躺在花海中呆呆望着天空。清碧的蓝就好像凌千夜的眼睛专注地凝视他,他用胳膊挡着脸,无声地哭起来。

  有生以来第一个对自己好的人却是把自己当做替身吗……

  夜花行.第十四章

  “花雕?”凌千夜找到小狐狸,心疼地把他拉起来,小狐狸哭着想逃开,但是被凌千夜紧紧搂着。

  “花雕,你听我说好不好。”按着小狐狸挣动的胳膊,凌千夜急得声音都微微颤抖。

  “滚开,滚开,大骗子!你遇到我就是因为我长得像那个人所以才把我骗回去吧!我才不要相信你!”小狐狸使劲哭,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有这么多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现在好些吗?”花雕的哭声渐渐弱下去,最后变成低低地啜泣,凌千夜把他转过来,轻轻拭擦他的眼角,指尖是温热的湿润感。

  无奈叹一口气,凌千夜捧着花雕的脸温言道:“第一,不许欺负我;第二,不许让别人欺负我;第三,被我欺负你要忍着;第四,我想欺负别人你要帮我一起欺负;第五,我说什么都是对的;第六,我说的话要绝对听从!这是你说过的话,还记得吧。”

  花雕瞪着凌千夜,以沉默对抗。

  “花雕,其实很久很久以前,你对我说过同样的话。你的前世……不应该是前世,你没有死,只是记忆和妖力被封印。”紧紧抱着小狐狸,下颌压着他的肩膀,凌千夜娓娓道来,“我们在前任天帝的寿宴相遇,那时候我刚刚举行完成年礼,你呢,是一个连尾巴和耳朵都没办法收放自如的小笨蛋。”

  如果是平常,小狐狸肯定会一边叫着坏人一边撒娇般蹭磨凌千夜,但是他没有,只是静静地听。

  “你父亲是天界南战军的统领,他要到边境驻防,所以找到我,希望我帮忙照顾你,因为你撒泼打滚地非要和我在一起。”凌千夜说着悲哀地笑起来,淡如浮云,“起初我以为你只是耍脾气,不可能留太久,就答应你父亲。”

  “然后呢?”小狐狸呆呆地问,胸口依然刺刺地疼。

  “然后你就在我身边长大,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悄悄把我的心偷走。”说完,凌千夜的手指把花雕系在颈间的锦囊勾出来,“红娘骗你说只要把我和你的头发绑起来放到这个锦囊里面随身携带,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你平常都笨手笨脚,竟然绣出来两个。”

  小狐狸低头默默看着,心底好像打翻五味瓶,不知道什么滋味,怪不得那时候自己嘲笑锦囊绣功差劲凌千夜会那么难过。眼圈再度泛红,小狐狸拼命忍,他想,我大概是天底下最傻的人,竟然吃自己的醋,多好笑,可是……

  深深吸一口气,他推开凌千夜,金红眼睛深处泛着粼粼波光,“姓凌的,听着,我在狐族长大,遇到你之前,我都是孤零零,你说的那些事我听起来就好像故事,所以你要搞清楚,我和你记忆里的花雕不一样。”最后三个字,他用尽所有力气才说出来,话落的瞬间,他突然仰头,拼命眨眼睛,然而眼泪还是流出来,顺着眼角淌进头发。

  “我知道,我都知道。”凌千夜抚摸着小狐狸的头发,叹息地说道:“不管怎么样,你都是你,是我独一无二的花雕,至于以前的事,你不记得没关系,我记得就好。”

  就是因为我记得,所以我绝对不允许你再被任何人伤害。

  男人的眼神那么真诚,花雕终于轻轻点头,习惯性地偎进男人怀中,虽然不知道男人有多少是真正属于自己,但是贪图安逸是狐的天性。凌千夜愿意给,他就愿意收,至于那些前尘往事,纵然不记得,有什么关系,毕竟被男人疼爱的感觉就像毒,已经深入骨髓,无法根除。

  抱着疲累的花雕回到夜花殿,凌千夜看着他沉睡的脸,眼神黯然,金猊香炉里面幽幽燃着几点星香,升腾的嫋嫋烟雾把睡着的人和醒着的人都氤氲得逐渐模糊起来。

  细微的脚步声在门口停止,墨耀低低的声音传进来,“千夜大人,陛下请您过去,有要事商量。”

  凌千夜淡淡应声,低头温柔地吻吻小狐狸的嘴唇,给他掖掖被角,然后才悄然起身。

  到天帝寝殿,昊音抱着膝盖坐在床中央,不知道想什么。听到有人走进来,他猛然回头,脸色白得异常,看到凌千夜,他突然微笑,眼睛流光晶莹,只是唇角含着阴森笑意,“听说你妹妹说漏嘴。”

  “你的消息真灵通。”凌千夜微微眯着眼睛,声音冷得令人窒息。

  “冲我发什么火,过来帮我看看。”说完,他解开衣服抬起一条腿,靠近私处的腿根,紫色的诡异花纹形状似藤,仿佛有生命般开始向周围缓缓蔓延,在雪白玉秀的皮肤的衬托下,倒是越发显得妖姿媚色,惟妙惟肖。

  “什么玩意。”凌千夜皱眉,想伸手探探,然而花纹位置实在尴尬,他只好作罢。

  昊音却依旧是不在乎的表情,“如果你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或许我真是气数已尽,不过就这么死掉,我实在不甘心。”

  “不甘心就麻烦你活得久一点,天帝陛下。”

  “怎么,你现在开始记恨我害花雕什么都不记得?我完全可以杀掉他,就是考虑到你我才手下留情!”仿佛积压的怒火终于找到发泄的出口,昊音口不择言,看到凌千夜眼底透着浓浓悲凉,他颓然低头,轻声道:“对不起。”

  “你今天很奇怪。”凌千夜坐下来,手搭着昊音的肩膀,发现他竟然在微微颤抖。

  “我现在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办!”抱着头,昊音的情绪变得有些歇斯底里,然而他的语调始终很冷静,“我从人间回来变故就连连发生,一环套一环,仅仅凭大皇兄的能耐,我不相信他做得到,他背后肯定有其他人!”

  “你确定你大皇兄活着?”

  “确定。”

  死一般的寂静就如同冉冉烟雾,悄悄笼罩寝宫。

  凌千夜垂眼,长久以来他竭力避免的事再一次发生,并且再一次把他卷进去。

  为了保持平衡关系,上界从来不缺少权利倾轧,昊音的母亲来历不明,天帝立她为妃就遭到很多人反对,只是那个痴情的男人一意孤行。后来她离奇死亡,先帝就打算立昊音为太子作为补偿。贵族出身的天后自然不允许,于是看似平静的天界逐渐暗流涌动,并且日趋明显。

  身为冥帝同时和昊音私交甚好的他不可避免地被牵连进去,以为可以全身而退,最后才发现太天真,无形的网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把他牢牢困住,挣脱的代价却是那么大……

  “千夜,如果明天赏花会出什么事,你要帮我顶着!”昊音突然开口,长长的睫毛如羽蝶拢翅,在苍白眼睑划过暗青的影。

  凌千夜漠然点头,苦涩的感觉一层层压过来,压得他几乎无法喘息。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宫殿楼阁的曲廊飞檐都统统挂着灯笼,垂坠的精致流苏在风中轻轻摇动,银光点点。凌千夜一边走一边抬头看着月亮,月光透彻薄如蝉翼的流云,洒落重重叠叠流水般的影。无论世事如何变换,这样的光景却从来没有变。如此想着,他的嘴角无意识浮起一丝自嘲的笑。

  回到夜花殿,花雕抱着腿坐在床头,看到凌千夜进门,突然冲过来紧紧地抱着他。

  凌千夜摸摸他的头,担心小狐狸发现自己的异样,他故意笑道:“我这样算不算软玉温香抱满怀。”

  “醒来没有看到你我竟然觉得害怕!”花雕嘟嘟哝哝抱怨。

  “那么你现在很精神?”凌千夜坏笑,手不漏痕迹地解开花雕的腰带。

  “你这个大色魔!”花雕骂着,但是已经情动,浑身燥热,就任由凌千夜把贴身衣服都脱掉,如初生婴儿般光溜溜。

  凌千夜把他抱到榻上面,回身闩门,却听见小狐狸哈哈笑,“在忘尘居你怎么从来不闩门。”

  “你说呢。”凌千夜捏捏他的脸,上榻。

  云雨无边春色浓。

  淋漓酣畅的欢爱像是向对方无尽的攫取,又似乎把自己全部都交付。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渐渐越来越大,间或惊雷乍响,电闪银蛇。

  清洗身体之后,花雕疲累昏睡,锡鼎里面的嫋嫋青烟巧妙掩盖情欲味道,凌千夜侧身躺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他的头发,彻夜无眠至天亮。

  赏花会异常热闹,小狐狸看到好多锦衣华服的美人,弹琴跳舞吟咏作对喝酒赏花。就在他觉得眼睛都不够用的时候,一道炸雷突然划破天际,歌舞升平的景象仿佛被凝固般,所有人都呆呆地维持着之前的动作,不知道应该做何反应。

  “朔夜?”感觉到空气中疾速流窜的妖力,凌千夜拉着花雕急急冲出去。

  其他人这时候才如梦初醒般,慌忙跟着赶到天帝休息的宁馨殿,尚未走进去就听到冥帝高声喝道:“朔夜住手!”

  里面满地狼藉,天帝御座被击得粉碎,昊音趴在旁边的台阶捂着胸口拼命咳嗽。锦冠华裘的男子却仿佛没有听到凌千夜的话,镶金线的云靴踩到昊音面前,英挺轮廓逆着光,眼角眉梢仿佛被抹出来道道浓重暗色。

  “他在哪儿?”男子开口,杀气重重。

  “我凭什么告诉你。”昊音喘着粗气,眼角挑起来望着男子,“他根本不愿意见你。”

  男子被激怒,数道雷立刻落下来,堪堪要击中昊音的时候,凌千夜冲过去单手挥开所有雷火,然而巨大的余威竟然把他的面具击碎,露出下面眼眉如画的脸,“朔夜,你这是干什么。”

  龙帝朔夜抬头,目光转向凌千夜,眉宇间却浮现凛冽寒气,宛若沥血金戈般森然,“这是我和昊音的事,你不要插手。”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的举动算是弑君!”

  “弑君又如何?是他逼我走到这一步!”

  就在凌千夜与龙帝僵持的时候,昊音慢慢站起来,指着门口道:“给我滚!”

  夜花行.第十五章

  旁人倒吸一口气,冥帝千夜,天帝昊音,龙帝朔夜以及今天因故未出席的凤帝扬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情同兄弟,怎么突然就反目成仇?

  朔夜环视周围,凌厉目光刺得不少人下意识低头,“我不会放弃!”说罢,他甩袖离开。

  礼官战战兢兢走到昊音面前,低声道:“陛下,赏花会……”

  “赏什么,都出去!”昊音失态般吼叫,拳头狠狠砸着地板,吓得其他人都迅速退出去,唯独凌千夜和花雕在原地没有动。

  “千夜,扶我起来。”昊音说完突然急促抽气,肩膀抖得仿佛身体要散架,手指更是痉挛地抓挠衣服。

  小狐狸虽然讨厌昊音,可是看到他这么难受,还是不由地担心起来,他拉拉凌千夜的袖角,轻声道:“姓凌的,他怎么样?”

  “有点麻烦。”从来没有遇到这样的事,向来冷静的冥帝竟然慌神,朔夜虽然号称上界第一战将,但是这么短的时间他不可能把昊音伤得这么重……

  怀着满腹疑问,凌千夜把昊音送到天帝寝殿,等他安睡之后才带着花雕离开。岂料尚未回到夜花殿,昊音的贴身侍从墨耀就慌慌张张追过来,小狐狸于是体贴地对凌千夜说道:“过去看看吧,我自己能回去。”

  明明是第一次来天宫,花雕却觉得很熟悉,每条路通向哪一处似乎很自然地就知道。反正回去也是等,他就跳到一棵青玉树树顶枕着胳膊睡觉,醒来已经是黄昏,他站起来遥望远远近近的宫殿,五色琉璃瓦折射着斜阳余晖,有些星斗已经等不及般挂出来,天河波光绚烂如花,非常非常美丽。

  下次叫千夜过来一起看。从树顶跳下来,花雕哼着曲儿回到夜花殿,凌千夜没有回来,他只好一个人吃晚饭。没有遇到男人之前,即使一个人,却从来没有觉得寂寞,反而逍遥自在,虽然时常饥一顿饱一顿。可是遇到凌千夜,胃口立刻被养得格外刁钻,男人在吃食方面非常注意,对他更是格外宠。知道他喜欢吃鸡喜欢喝酒,就顿顿有鸡有酒,而且完全不重样,每天都是热热闹闹。

  “坏家伙!”想着想着,小狐狸眼泪扑簌簌掉下来,于是他索性发泄一般狠狠哭到够才吸着鼻涕回寝房。

  等到深夜,终于有动静,小狐狸睡眼惺忪跑出去,外面细雨潇潇,墨耀扶着凌千夜进门。小狐狸看到他们,顿时惊叫,原来凌千夜的脸竟然仿若枯败的薄叶,嘴唇青灰,憔悴得不堪一击。

  “你怎么搞成这样?”

  “冥帝陛下只是过于疲累,麻烦花公子照顾,墨耀告退。”不等小狐狸细问,墨耀就急急找借口溜走。

  对着他的背影啐一口吐沫,花雕赶紧扶着凌千夜上床休息,他已经晕过去,可是表情异常痛苦,似乎在极力忍耐什么。眼看着他的脸色越发难看,花雕心急如焚,就死死地抓着凌千夜的手,一边哭一边喊,鼻涕眼泪把脸糊得花猫一般。

  “姓凌的,你醒醒,你醒醒啊,你听到没有,你醒醒啊!”

  “不要哭,难看死了。”缓缓张开眼睛,凌千夜抬手抹掉小狐狸的眼泪,“我休息休息就好,不要担心。”

  “可是……”

  “来,让我抱抱。”

  小狐狸依言上床,乖乖缩在凌千夜怀里,头枕着他的手臂,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他,声音软得让人觉得心弦跟着一颤一颤的动,“千夜,我们不要在这里啦,我们回扬州继续开妓院好不好?我会像夕照和若嫣那样帮你。”

  “好,等事情结束我们就回去。”凌千夜实在疲累至极,亲亲小狐狸的额头之后就合眼休息。

  小狐狸看着男人沉睡的脸,眼眶渐渐泛红,想到凌千夜面对危险自己却素手无策,胸口更是难受得一塌糊涂。但是他不敢哭出来,只有拼命憋着,默默流泪。

  烛尽,天明,雨将歇未歇,花雕爬起来,眼睛肿得像馒头,没有看到凌千夜,他决定乖乖等着。到傍晚,天才慢慢放晴,小狐狸到前院赏夕阳景致,兴致浓,遂叫侍女在假山前面的六角亭摆晚膳。

  等待的时候听到假山后面传来奇怪声响,小狐狸好奇,就跑过去。冷不防被人打中后脑勺,他软软地倒下去,朦胧中,隐约听到周围有人在说话。

  好疼!渐渐苏醒,小狐狸茫然地看着周围,似乎在天帝寝殿附近,但是他不能确定。摇摇晃晃站起来,他突然听到“叮”的声音,极其细微,但是异常清脆,同时,他的心跟着重重地跳一下!

  脚踝的玉铃铛没有任何预兆,突然碎裂!

  据狐王说,这个玉铃铛他出生就带着,小狐狸曾经想尽各种办法都不能取下来,索性由着它存在,如今,它竟然碎裂!

  花雕把铃铛碎片捡起来,洁白的玉,晶莹透明,散发着淡淡的光。

  看着它们,小狐狸的目光开始变得呆呆怔怔,三魂六魄仿佛被吸收般,意识混混沌沌,然后,他突然听见一个少年清朗悦耳的声音。

  “花将军客气,您戍边的时候我会替你照顾令公子,他叫花雕是吗?”还是少年面貌的凌千夜,笑容温雅。

  “那么就麻烦你啦,花雕,过来见过冥帝陛下。”戎装的男人笑呵呵把藏在披风里面的小家伙拉出来。

  毛绒绒的耳朵和尾巴因为害羞而微微抖动,圆滚滚的脸,金红眼睛灵动可爱。

  花雕想起来,那才是他和凌千夜的正式见面,其实之前在天帝寿宴就已经见到,那个被无数人交口称赞的冥帝,漂亮沉静的少年,令他不可抑制地想接近。

  痛,排山倒海,浑身都哆嗦,溺水般无法喘息,交叠的影像与声音蜂拥而至。

  这是谁的记忆?

  这是谁的往事?

  喜欢捉弄人的昊音常常威胁要把他的皮扒下来做狐狸围脖,他急得眼泪汪汪,于是哭着去找他的千夜哥哥,因为他知道千夜哥哥会安慰他会为他出气。

  对旁人冷漠高傲的朔夜却愿意教他喝酒练剑,常常在他的千夜哥哥面前揪着他的脖领得意洋洋,“喂,千夜,你的童养媳现在可是我徒弟,所以你得叫我师父。”

  后来,渐渐长大的他和他们同样名满天城,所谓年少风流春衫薄,回眸满楼红袖招,都是响当当的人物。

  再后来,千夜回冥界,他爽快跟着,没有任何犹豫,因为那个男人,他从小就喜欢。

  再再后来,天帝病重,天界风云变幻,他不得不跟着千夜再次回到天宫。

  关于帝位继承人,第一次产生如此大的分歧。

  天帝中意昊音,可是按规矩应该选嫡子,就是天后所生的大皇子。

  形势变得极其微妙,就好像一根丝线悬着千斤巨石,凝重的空气酝酿着爆发的前兆,直至天帝遇刺受伤,所有的争斗终于明朗。

  主谋被怀疑是父亲,他怎么都无法相信,父亲那么正直,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天帝竟然让千夜负责侦办,为了避嫌,他只好搬离夜花殿,日日焦急等待。

  起初,千夜每天送信过来安慰他,半个月后突然中断。

  从旁人那里他得知原来冥帝三天前去天牢询问父亲,离开之后父亲就自尽,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转眼,家破人亡,来得这么快这么急,他无法反应,只有在心底反反复复地问。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千夜的话言犹在耳,他明明说过,我会查清楚,你父亲必定是无辜。

  他疯一般跑到天宫,可是守门的天将不允许他进去,汹涌怒焰立刻涌上来,失去理智的他握着流影剑,狂乱的杀戮和鲜血的味道令他迷失,火红衣衫在烈风中像飘扬的战旗。

  “花雕住手!”他听到师父的声音,可是他无法停止,直到被包围得动弹不得。

  他跪下来,凄厉嘶吼犹如濒死野兽的悲鸣,呼呼风声从头顶掠过,剧痛与黑暗同时袭来,倒下去的瞬间,他看到翠绿衣角。

  醒来,面前是昊音阴郁的脸。

  “我可以让你见千夜,但是如果你乱说话,我就当着你的面把这些人一个个凌迟处死。”

  紫檀嵌百宝花鸟挂屏,是他和千夜送给昊音的礼物,他看着屏面的花鸟图渐渐变得透明,里面映出一张张熟悉的脸,是他的族人。

  所有的坚持与相信瞬间支离破碎,原来所谓可以交托性命的朋友,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他想挣脱,挣脱所有的事。

  所以他故意攻击昊音,只为了求死。

  但是昊音没有杀死他,反而以玉铃铛为媒介彻底封印他的记忆和妖力,让他从婴儿的状态重新成长。

  如果那个春末的夜晚没有遇到到处找寻他的千夜……

  终于被唤醒的回忆激荡着心与身,绚丽狐火飞舞,花雕抱着头,痉挛般哭泣,然后,他听到一个诡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夜花行.第十六章

  昊音的伤比凌千夜的想象要严重得多,加之原本在他腿间的紫色花纹开始向全身蔓延,凌千夜只好把自己的力量让渡给昊音以帮助他尽快恢复。给昊音喝药之后,凌千夜来到寝殿旁边的偏殿翻看医书,他的脸色比昨天更苍白,眼睛下面已经出现淡淡的黑影,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尊贵优雅风姿翩翩的男人第一次这样狼狈。

  门突然被推开,小狐狸慢慢走进来,凌千夜抬头看到他,就淡淡微笑,起身迎接,“你怎么跑过来?有没有乖乖吃饭?”

  小狐狸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凌千夜一点点走进,在男人伸手拥抱他的时候,面无表情地把藏在衣袖里面的短剑刺进男人的腹腔。

  “花雕……”男人踉跄着后退跌倒,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插进身体的短剑,乌黑的剑柄昭示着这是魔界的兵器。

  我在干什么!突然如梦初醒般回神,花雕只觉得天旋地转,血从凌千夜的身体迅速流出来,把他衣服上面的菊绣纹染成妖娆的红。

  昊音听到响动冲进来,看到眼前的场面,不假思索就击向小狐狸的胸口。

  “昊音!”凌千夜拼着最后的力气拽住昊音的衣服,然而掌风依然划伤花雕的脸,细细的血痕从他的眼角泪痣直直划到脸颊。

  “你!”看到小狐狸脚踝没有玉铃铛,昊音抱着凌千夜冲他喊,“千夜和你父亲的死没有任何关系,当初如果不是他求情,就凭你在天门的所作所为,杀你都不为过!”

  “不是我……不是……”花雕慌乱摇头,恢复记忆的同时,他的脑海突然完全空白,只有一个诡异的声音在不断回荡,蛊惑般不停地说:杀了他,杀了他。然后,他拿着不知道是谁递给他的短剑,浑浑噩噩走到偏殿,再浑浑噩噩地……

  “来人!给我抓住他!”昊音的声音尖锐到刺耳。

  小狐狸看着凌千夜脸色如金纸,心急如焚,然而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咬咬牙,跳窗跑出去,拼命地跑,没有方向地跑。掌心似乎有湿意,他摊开手,血从被指甲戳破的地方向外涌。

  追兵渐近,花雕停步,回头呆呆看着,很多人,乱纷纷的声音在风中飘荡。

  追兵慢慢围过来,小狐狸没有动,直到这时候,痛意才渐渐从五腑六脏四肢百骸透出来,慢慢汇聚到心脏,只是胸膛那一处似乎无法再跳动。

  “千夜……”动动嘴唇,他无意识地喃喃,千夜千夜千夜……

  “发什么呆!”黑龙呼啸而来,龙爪勾着小狐狸的衣服带他飞离。

  落地,是不知名的山涧,朔夜走到溪水边洗脸,回头看到小狐狸依然呆呆地没有任何反应,就甩手把水珠洒过去,说道:“还好吧。”

  花雕眨眨眼睛,好像堵着的气终于缓过来,细细地唤道:“师父……”

  朔夜无奈,走过来蹲在他面前,看着小狐狸肿得跟核桃一样的眼睛,叹道:“知道我是你师父,看来你已经恢复嘛。好啦不要哭,千夜要是看到会心疼死。”

  话音刚落,小狐狸的眼泪啪嗒就掉下来,好希望是噩梦,但是剑刃咬进肌肤的声音他记得很清楚。

  “师父,千夜他会死吗?”

  “你干什么好事?”

  “我刺伤他。”

  “因为你爹?”

  小狐狸低着头不说话,跳窗逃走的时候他回头,正好看到千夜慢慢闭合眼睛,那么美丽的碧蓝,以后还可以再看到吗?

  拍拍花雕的头,龙帝平静地安慰道,“他是冥帝,明白吗?”

  小狐狸抬头看着朔夜清亮的眼睛,终于重重点头。

  吃完烤兔肉,朔夜拨弄着火堆,问小狐狸,“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花雕摇头,心绪茫然,他不知道他的族人现在怎么样,扣着谋反罪名,重则灭族轻则流放,他要去哪里找他们呢?蓦然想到在密林开酒楼的红袖,小狐狸眼神更加暗淡,虽然红袖曾经是他的侍女,不过她离开天宫很多年,何苦去打搅她。思来想去,小狐狸越发难过,天地之大,竟然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如果没地方去,你先跟着我。”

  “师父?”

  “我们去隐渊。”

  隐渊是天底下最深之处,终年被雾气笼罩,鲜少人知道雾气下面是什么。朔夜带花雕来到隐渊旁边的天人峰,潜下去之前,朔夜把手放在小狐狸的头顶,“你不能顶着这张脸下去。”

  渊底是一座座相连的营帐,绵延数百里,中间的巨大宫帐特别富丽堂皇,在万点灯火中扎人的刺眼。朔夜落地之后就带着小狐狸径直进宫帐,里面珠屏围锦幛,玉阶卷晶帘,璀璨饰物随处可见,烛光之中美伦美奂,奢华异常。看到王座中间悠闲品酒的男人,花雕暗暗吃惊,他正是六百年前与昊音争夺帝位失败之后据传已经身死的前天界大皇子靖宁。

  “你总算过来。”向朔夜举杯,靖宁笑道:“这么说你承认我才是天帝?”

  朔夜看着他,嘴角泛起一丝蔑然笑意,冷冷道:“等你成功我自然会尊你为天帝。”

  靖宁自讨没趣,目光就转而在小狐狸的脸打转,然后意有所指地说道:“朔夜,我以为你对扬羽是一心一意。”

  “龙性淫。”轻佻地说完,朔夜故意把小狐狸扛到肩膀,对着靖宁身边的侍从说道,“带路,我要休息。”

  走进早就准备好的营帐,朔夜把小狐狸放下来捂着他的嘴,凝神注意外面的动静,等确定侍从离开,才松手。

  “师父你要谋反?”花雕急道。

  朔夜坐在床边摆摆手,“不要说那么难听,我和靖宁只是各取所需,他要权我要人,仅此而已。”

  “可是……”小狐狸愣住,朔夜是上界第一战将,他突然叛离,上界恐怕已经乱成一团糟吧,加之千夜被自己捅伤……本能地想报信,小狐狸尚未跑到门口,地面突然暴起三道水链,似巨蟒扑向他的腰和手脚,把他牢牢禁锢在方寸之地。

  “不要坏我的事。”走过来拍拍小狐狸的头,朔夜朝床努努嘴,水链立刻捆着小狐狸把他摔到床中间。

  “睡吧。”说完,朔夜给小狐狸盖被子,然后把帏帐扯下来就地铺平,倒头就睡。

  花雕动弹不得,只好静静躺着,突然发生这么多事情,他措手不及,不过现在他终于有时间思考。

  昊音说父亲的死和千夜没有关系,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趁着自己恢复记忆思绪混乱的时候施惑心咒让自己刺伤千夜的人又是谁?

  师父为什么要背叛?

  太多太多疑问,小狐狸怎么想都没有头绪,只是徒增难过。

  花雕,如果你再强一些……暗暗咒骂自己没有用,他偷偷哭,胸口仿佛压着千斤石,挣扎着才能够呼吸。

  狂风过,撕扯着发出尖利呼啸,天好像被撕开一个口,雨水哗啦啦往下倒。昊音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如墨漆黑的夜色,神情冷若冰霜,半晌,他转身走到床边,默默凝视着暖色床帐。

  “昊音……”里面响起微弱声音,一只手伸出来,在烛光中泛着淡淡的青色。

  坐下来握着那只手,昊音低声安慰道:“放心,我没有对花雕怎样,朔夜把他救走。”

  里面的人松一口气,挣扎着想坐起来,似乎扯动伤口,疼得轻轻喘息。

  “不要动,伤你的剑上面沾着魔界秽物,照理花最易被秽物腐蚀,然而所有花里面唯独你不一样,可惜他们算错这一步。”

  凌千夜费力地坐起来,掀开床帐,脸色青白,而且完全没有平日的温文尔雅,“你到底有多少事瞒着我。”

  “很多啊,你想先听哪一件?”昊音故作轻松地微笑,眉宇间却愁云笼罩。

  “不要跟我贫!”凌千夜说着咳起来,而且越咳越厉害,猩红从掩着嘴唇的手指缝间漫出来。

  “好吧,老实说,大皇兄背后明显是魔界人,为了把我拉下去他真是不择手段,销声匿迹六百年,终于还是出来,不过他这次比以前聪明得多,朔夜八成已经投靠他。”

  “扬羽呢?”

  “扬羽中毒根本无法出战。”

  “什么时候的事!”

  “当然是你在人间和小狐狸亲亲我我的时候啊。现在你受伤,我的胜算又减少,如果战败我就自刎,连累到其他人非我所愿啊。”说完,未等凌千夜有所反应,昊音迅速站起来离开寝殿,雨声切切,墨耀在后面为他撑着伞。

  上碧玉桥,看着湖对岸在雨中飘摇的秋海棠,昊音突然开口,“事情准备得怎么样?”

  墨耀恭敬回答:“一切都按照您的吩咐。”

  昊音微笑,眉如剑锋眼似冰封,“好,既然他们想玩,我就陪他们玩到底!”

  夜花行.第十七章

  秋末冬初,战事起,上界的风云变化自然影响到凡间,仙界和神界全力维护,不过依然多处时令改变,幸而未有妖邪作乱。

  进城门,小狐狸抬头望天,十月的江南竟然细雪纷飞,各家店铺都挂起色彩鲜明的风灯,给暗沉沉的天色增添些许喜庆。花雕找到忘尘居,原本以为会看到记忆中歌舞升平的熟悉景象,可是面前烧焦的残垣断壁是什么?

  夕照呢?若嫣呢?茫然地站着,直到雪花落满头,花雕才慢慢转身离开,到附近酒楼打听才知道一个月前忘尘居突然起火,幸好所有人都逃出来。之后,云夕照把凌千夜的酒庄钱庄绸缎庄茶庄全部卖掉,带着无处容身的小倌们离开扬州。

  犹如当头遭棒打,花雕愣许久,转身冲出去,再度跑回到忘尘居的废墟前。

  他闯祸变成九尾狐模样的时候,凌千夜日日抱着他,无与伦比的温柔体贴让他眷恋不已,恢复人形之后和夕照他们笑笑闹闹,整日也是过得轻松悠闲。现如今……应该说世事无常吧,他终于连最后的念想都失去。

  在心底埋藏的东西被一点点挖开,鲜血淋漓。

  雪的味道仿佛夹杂着难以忽略的悲伤。

  默默闭起眼睛,小狐狸浑浑噩噩地转身。

  回营地,丝竹声声,灯影摇酒香飘,厮杀多日的众人完全沉溺在风花雪月中尽情享乐,花雕微微皱眉,径直回到朔夜的军帐。里面没有人,小狐狸随便洗洗脸,刚准备上床休息,传令兵过来通报,请他去王帐。

  靖宁对他和朔夜的关系非常在意,小狐狸心知肚明,靖宁拉拢朔夜的筹码就是承诺登基之后把扬羽赐给朔夜,所以自己对他而言则是难以掌控的棋子,必须万分小心。不过按理,扬羽是不亚于朔夜的武将,上界乱成这样,于公于私他都应该出战,可是他始终没有露面,羽族更是按兵不动,让人不得不怀疑天界确实要易主。

  进王帐,诸位将领都是左拥右抱,朔夜同样揽着一个漂亮少年,看到小狐狸进来,就招手示意他过去。

  舞女们和着缠绵悱恻的曲调款摆柳腰,轻薄纱衣下面是柔若无骨的雪白身体,水润的眼直勾勾,丝毫不掩饰妩媚的风情。

  花雕乖乖坐在朔夜身边埋头吃菜,冷不防脑海突然响起朔夜的声音,“好好听着。”

  他惊讶抬头,朔夜却依旧是之前的懒散模样,一边和他人谈笑风生一边逗弄怀里的少年。

  明白朔夜刚才用传音术,小狐狸低头继续吃,同时聚精会神地注意周围的动静。

  歌低舞回,酒觞人醉,席间的废话跟着多起来,不知道是谁提到六百年前的事,喝得晕晕乎乎的靖宁就得意洋洋说起来。花雕默默听着,手指下意识捏断白玉箸,幸而没有人发现。

  “南战将花云?他忠心是忠心,可惜是愚忠。父皇老糊涂,执意立昊音那个小杂种做太子,他作为臣子难道不应该劝阻吗?亏我母后有恩于他。”

  “本来我安排得万无一失,都是他坏我的事,回头竟然劝我好自为之,他以为他是谁!”

  “冥帝千夜,说真的,若非碍着他的身份,就凭他那张脸,我倒是想把他收归私房。可惜他有眼无珠,和昊音交好,而且他那么喜欢花云的儿子,正好给我机会。”

  时至今日,小狐狸终于明了,原来六百年前,大皇子靖宁以天后的恩情逼迫父亲在千夜离开天牢之后自杀,试图以此来离间昊音和千夜。因为靖宁清楚以自己的性格,若是知道父亲在那样的情况下离世必然会前往天宫闹得天翻地覆,这样他就可以坐山观虎斗。可惜千算万算,靖宁没料到昊音只是把自己封印,并且派人暗中送到狐族让狐王抚养。

  此起彼伏的哄笑吹捧声中,花雕渐渐感觉浑身冰凉,头似乎被重重击打,脑海里面嗡嗡作响。喉咙无法控制地涌上来腥腥的味道,呼吸都如同刀绞一般难受,若非朔夜暗中以妖力牵制他,他恐怕已经冲过去和靖宁拼命。

  “朔夜,今天我要多谢你,你那一箭,昊音恐怕要丢半条命,我重回天宫指日可待。”

  “大殿下客气,我在这里预祝您早日成功。”举起酒杯,朔夜不动声色地冲靖宁微笑,优雅得云淡风轻。

  宴会结束,拎着几乎无法走路的小狐狸回到营帐,朔夜把他放下来,安慰道:“哭出来会好受些。”

  小狐狸拼命摇头,苍白脸色把咬到青紫的嘴唇衬得格外明显。

  朔夜无奈,头疼该怎么安慰的时候,跟随他一起叛逃的龙族将领掀起军帐门帘,用眼神向朔夜示意有要事禀告,朔夜只好拍拍小狐狸的头,叮嘱道:“我出去一会儿,你乖乖待着。”

  花雕默默点头,在床脚抱着腿,把脸埋在膝盖间,晃动的烛影逐渐模糊他的脸,唯独眼角的痣越发红得惊心。

  深夜的天宫仿佛死城,安静得没有任何声响,唯独天帝寝宫依旧灯火通明。昊音裹着厚氅斜倚美人榻,怔怔盯着琉璃朱鸟莲花灯,似乎在沉思。听到推门的声音,他微微抬头,看到盖过门槛的黑底菊纹的袍服,就笑道:“千夜,过来陪我下棋吧。”

  “你真是有闲心。”凌千夜戴着面具走进来,自从被花雕刺伤,他就时时戴着,睡觉都没有取下来。

  “不然要怎样?天界本来就人心涣散,四战军里面只有东战军和北战军愿意听命于我,仙界和神界要维护人间,已经分身乏力;妖界在朔夜背叛以后完全是观望的态度;至于冥界,转轮王已经过来想劝说你回去修养,不要掺合,所以现在的我就是困兽。不过这个帝位是父皇留给我唯一的东西,靖宁想要就自己过来拿,我会在帝座等着他。”有些吃力地坐起来,不小心牵动伤口,昊音疼得急促喘气,朔夜的箭若是偏少许就直接射中他的心脏。

  凌千夜默然,低头摆棋盘,烛光映照着他的漆黑面具,狰狞若鬼。

  “千夜,有朋自远方来。”昊音落子天元,神情似笑非笑。

  凌千夜转头看着门口,黑豹衔着一只毛色赤红的九尾小狐狸走进来,朝凌千夜微微颔首之后把小狐狸放在他面前,然后卧到昊音脚边。

  小狐狸哆哆嗦嗦,半晌才缓缓伸出小前爪搭着凌千夜的衣摆站起来,金红眼睛分明泪汪汪,却极力忍着。

  凌千夜稳坐如钟,仿佛小狐狸根本不存在,落子速度丝毫没有减慢。

  小狐狸维持着站立的姿势,眼睛巴巴地盯着凌千夜,哪怕他带着那么骇人的面具。

  终于,面具后面响起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凌千夜弯腰把小狐狸抱起来,他的手碰到小狐狸的瞬间,小狐狸眼泪立刻掉下来,小狐爪更是紧紧抱着他的胳膊。

  “傻瓜,你现在跑回来干什么。”弹弹小狐狸的脑袋,凌千夜抱着他起身,对昊音说道:“我先回去。”

  进夜花殿,凌千夜把花雕放下来,顺手点燃紫铜熏炉里面的越邻香,然后拿一卷书倚榻翻看,对花雕又是不理不睬。

  花雕虽然心如刀割,不过是自己错在先,就恢复人形光溜溜地在门口站着,门没有关,冷风吹进来,他冻得浑身哆嗦却不愿意挪动分毫。

  半晌,凌千夜终于把书合起来,对着花雕说道:“过来。”

  花雕欣喜,赶紧跑过去,伸手想抱凌千夜,但是看到对方完全没有接受的意思,他伸出去的手又慢慢缩回来,只觉得遍体生寒,“千夜,我,我知道你肯定不愿意见我,但是我想你,每天每天都想你。我……对不起,那时候要是我多信任你一些,很多事就……就……”花雕哽咽着,没办法继续说。

  “把我的面具取下来。”凌千夜突然开口,花雕愣住,不明白他的意思。

  “取下来。”凌千夜再一次开口,声音和之前一样没有起伏,花雕咬咬嘴唇,慢慢把他的面具取下来,然后,他后悔得简直想立刻自尽。

  面具下面的脸竟然比面具更可怕,已经无法用狰狞如鬼来形容,唯独碧蓝眼睛因为烛火的关系,看起来仿佛流动着美丽光晕。如此大的反差令花雕当场跌坐在地,浑身颤抖,张口,但是声音仿佛拥堵在唇舌之间,血飞速冲到脑门,快炸开一般。

  “是……是因为我?”终于找到声音说话,花雕抱着头撕心裂肺地哭起来,千夜是花,所以特别爱漂亮,曾经被誉为仙界第一美人,如今,他要怎么面对比鬼还要可怕的脸……

  “你走吧。”平静地说完,凌千夜弯腰把面具捡起来扣着,继续看书。

  听到他这么说,花雕猛然抬头,眼睛瞪得宛如铜铃,难以置信地说道:“你要赶我走?”

  夜花行.第十八章

  夜愈沉沦,月色被殿前秋海棠染得惨白,莲花灯里面的蜡烛要燃尽,烛泪滴滴答答顺着红木几的凹雕流下来。

  凌千夜起身换,花雕却突然站起来走到他背后,伸手抱住他,脸贴着他的肩膀,轻轻道:“差点着你的道。”凌千夜没有反应,只是静静站着,花雕紧紧手臂,声音如碎雨,小心翼翼道:“千夜,如果我变丑变难看,你会离开我吗?”

  凌千夜默然半晌,最后还是僵硬地说道:“花雕,你知道以我的性情……”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和你在一起那么久我怎么会不知道。”花雕急急打断他,“天城双壁,你和扬羽都是美得让人没办法移开眼,而且你是花,人前人后都要风风光光,所以你不愿意我看到这样的你。可是千夜,难道你觉得我对你的感情就只是因为你的脸吗?”本来是小声絮絮地抱怨,花雕想到自己跑过来,沿途担惊受怕,突然张口咬凌千夜的肩膀,恢复以往的任性,“告诉你,如果我变丑变难看,我绝对死缠着你,你要是敢不要我我就和你没完!”

  “怎么没完?”凌千夜的声音终于带着笑意,花雕松一口气,脸贴着他的背蹭磨,撒娇道:“当然是做鬼也不放过你!”话音落,他突然打一个响亮的喷嚏,光溜溜站太久,现在浑身冰凉。

  凌千夜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转身把外袍脱下来罩着他,然后弹弹小狐狸的脑门,“去洗洗。”

  “一起!”小狐狸眨着圆溜溜的眼睛,流露出恳求的意思。

  凌千夜点头,牵着小狐狸的手去浴室。

  看到原本白皙无暇的身体从腹部的伤口开始长出来很多犹如藤蔓般向周围交缠扭曲的紫黑色突起,小狐狸惴惴地伸手触碰,泪汪汪道:“会,会好吗?”

  “等秽毒褪干净就可以恢复。”

  “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谁知道,一两百年吧。”

  “那么久!”

  失口叫出来,小狐狸异常羞愧,身体慢慢向下缩,整个人要淹进去的时候凌千夜伸手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拉出来,小狐狸果然又是红着眼圈。

  “哭什么,又不是永远好不了。”

  “可是要那么久。”

  “我变成这样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若是普通花族人,沾到秽毒绝对死得尸骨无存。”

  “对啊,你是冥帝嘛。”花雕破涕为笑,可是想到现在日趋紧张的形势,他抓着凌千夜的胳膊急道:“千夜,靖宁要联合天城的贵族逼宫!”

  凌千夜却异常平静,淡淡道:“很正常,靖宁的母后就是贵族出身,当时先帝要立昊音为太子,那些人可是要死要活。”

  “现在怎么办,昊音被师父射伤,看起来病怏怏,我觉得我都可以要他的命,虽然他算不上什么好东西,不过比起靖宁,他还是好一些。起码,起码对你没有非分之想。”花雕依然记恨着靖宁说把凌千夜收归私房的话,不过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格外低,凌千夜没有听到。

  “回去休息吧。”受伤之后明显精神不济,泡一会儿就觉得头昏脑胀,凌千夜出浴池,把外袍拉过来裹住身体,然后朝花雕伸手。

  花雕蓦然想到以前在这里欢爱之后都是凌千夜抱着自己回去,突然面红耳赤。凌千夜似乎是看穿他的小心思,故意蹲下来在他耳边低声说道:“要不要夫君我抱你回去?”

  “要!”本来就是老夫老夫,这时候装什么纯情,花雕骂自己没出息的同时,大大方方伸手。

  睡到快天明,花雕突然惊醒,转身看着身边人狰狞的脸,他咬咬嘴唇,悄悄下床,不管怎么样,一定要找到让千夜尽快复原的方法!

  敏捷无声地离开夜花殿,花雕绕过巡逻的禁军,本来以为墨耀肯定在天帝寝宫陪着昊音,可是看到他行色匆匆地不知道去哪里,小狐狸纳闷,不过此时已经无暇顾及。

  进前院,花雕化原身,无声地走到昊音寝房门口,正准备进去,突然听到里面传出来轻轻的呜咽声。可是呜咽声太奇怪,软软的细细的,好像是忍耐到极点才闷闷地叫出来,但是格外地荡人心魄。

  经历过情事的小狐狸无法控制地脸红心跳起来,然后,他听到一个陌生男人轻佻地说道:“你每次都因为你那些好兄弟来找我,上次是凤帝扬羽,这次换成冥帝千夜,我会嫉妒啊,特别是想到你可以为了他们向除了我以外的人敞开身体,我会恨得……想杀死他们。”男人说话的时候,那个呢喃的呜咽没有停,反而夹杂着好似要崩溃般的泣意,以及小狐狸熟悉的身体撞击声。

  这样是听墙角吧……后知后觉意识到,小狐狸想溜走,冷不防虚掩的房门突然重重地扇过来,他来不及躲开,鼻尖差点被门板撞破。

  好疼!小狐狸想叫不敢叫,急得直跳脚,房间里面却迅速安静下来,只有低低地喘息。知道已经被发现,小狐狸心虚地在门口踱步,这时候,昊音突然开口,倦倦的嗓音软得像要化开似的,略微有些沙哑,“是花雕吧,等等。”

  窸窸窣窣的响动之后,门开,小狐狸仰头,顿时倒吸一口气。

  昊音穿着玉色丝袍,但是根本没有系腰带,就那么敞着,情事痕迹一览无余,渐亮的天色中,从他的肚脐穿过去的小巧珊瑚环红得鲜艳欲滴。

  “拿回去给千夜,可以帮他尽快清除秽毒,这是五日的份,用完过来拿。”把玉瓶放在小狐狸身边,昊音立刻退后关门,虽然他的速度相当快,不过小狐狸还是看到从后面伸过来抚摸他的乳尖的手。

  昊音居然……思绪乱哄哄地回到夜花殿,凌千夜刚好起床,看到小狐狸进来就问道:“你刚才去哪里?”

  “昊音那里,他给我这个,说可以帮你尽快清除秽毒。”

  “什么东西?拿来我看看。”

  花雕乖乖把玉瓶递过去,凌千夜打开闻闻,若有所思地沉默片刻,突然问道:“他一个人?”

  “啊?那个,那个……”小狐狸不知道要怎么说,毕竟是很尴尬的事。

  凌千夜了然地点点头,没有追问,和花雕吃完早饭就拿着玉瓶去药房炼药。

  小狐狸欢欢喜喜跟着,搬凳坐药房门口,眼睛巴巴地盯着在里面忙碌的身影。因为出身花族,凌千夜的医术和天界药师不相上下,年少时期更是昊音和朔夜的御用医师。

  难得的安静与闲适让花雕想到许多事,他抬头,晴空万里,碧云朗朗,和许多年前相比没有任何变化,不过那时候的他们之间没有伤害没有阴谋没有沧桑,可以毫无顾忌地打打闹闹哭哭笑笑,神采飞扬到肆无忌惮。

  风拂过脸颊,微微带着凉意,花雕心头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他把手举起来挡着阳关,清亮的眼眸有些水气氤氲。

  昊音的药果然厉害,五天之后凌千夜的脸和之前相比竟然明显好得多,花雕于是再次找昊音。看到他日渐苍白消瘦的脸,小狐狸突然想拥抱他,就像小时候那样,没有任何目的的单纯的拥抱。

  “花雕?”

  “我讨厌你,因为你总是欺负我,可是你变成这样……我还是会觉得不好受。跟你讲,我在靖宁那边待过,他是比你还要讨厌的家伙,所以你要是输给他就太差劲!”一口气说完,小狐狸拿着玉瓶跑出去。

  昊音呆呆站着,半晌突然笑道:“这个笨蛋难道是鼓励我吗?”

  忙乱中不知不觉到腊月,天宫没有雪,小狐狸记得小时候千夜特地带他到人间去看雪。那是静谧的夜晚,脚踏着雪地会发出咯吱的声响,千夜暗红的衣袖在风中舒展如旗,就如同现在宫墙下面林立的战帜。

  “谁让你出来。”凌千夜在城楼找到花雕,拉着他离开,小狐狸边走边回头,他看到朔夜站在靖宁身侧。

  来到凌霄殿,昊音穿冕服端坐于帝座,只有墨耀持刀站在他身边,凌千夜拉着小狐狸到右侧,空荡荡的殿堂只有他们四个人。南宫门已经被打开,所以不多时,靖宁就带着亲信和朔夜以及拥立他的贵族们大摇大摆走进来。

  “大皇兄来得这么早。”昊音微笑,清雅如荷。

  “若是你乖乖听话,我可以饶过你。”靖宁志得意满。

  “大皇兄这么有把握啊。”慢慢起身,昊音环视靖宁身边的人,微微皱眉道:“支持你的人就是他们,果然和我预想得差不多。”说完,他把帝冠取下来放到帝座上面,对靖宁笑道,“大皇兄,衣冠印玺在此,过来拿吧。”

  靖宁疑惑,刚准备开口,突然冰冷的刀刃从后面伸过来贴着他的脖颈,朔夜在他的耳边笑道:“大殿下,刀剑无眼,您可要小心啊。”同时,跟随朔夜的龙族将领刀剑齐出,迅速制服靖宁的随从。

  “朔夜!”靖宁暴怒,但是他无法回头,只好怨毒地瞪着昊音,“你们……苦肉计?”

  朔夜挑眉,慢条斯理地解释道:“大殿下,如果我没有射伤他,你会放下对我的怀疑吗?你确实不了解你弟弟,即使是做戏,如果有必要,他会毫不犹豫把自己的命搭进去,单是这一点,你就完全输给他。”

  靖宁纵声长笑,笑到中途截然而止,门外的人趁机放响箭上天,包围天宫的士兵齐声呼喝声震云霄,可是他们却是喊昊音的名字,靖宁顿时神情狰狞。

  昊音嘴角勾起一丝漫不经心地笑,他把帝冠戴回去,扬声道:“大皇兄,若是你乖乖听话,我可以饶过你。”

  夜花行.第十九章

  从凌霄殿出来,花雕云里雾里,凌千夜却好像早就了然于心,自始至终都是波澜不惊的神情。回到夜花殿,花雕终于忍不住,追问道:“千夜,你是不是提前就知道昊音已经有所准备?亏我担心得要命!”

  凌千夜闻言失笑,走过来捏捏小狐狸的脸,解释道:“我不知道,昊音什么事都瞒得滴水不漏,我之前当真以为他和朔夜翻脸。”凌千夜说着把小狐狸圈到怀中,“不过我清楚他是一点亏都不肯吃的人,别人欠他一分,他必定成倍讨回来,所以我完全不担心他。”

  花雕扁扁嘴,脸贴着凌千夜的肩膀,眼睛滴溜溜转,看模样就是在偷偷打小算盘,犹犹豫豫半晌,他终于说道:“千夜,我们去人间吧,你说过带我去京城。”

  凌千夜笑着揉揉他的头,安抚道:“等等吧,最近可能比较忙。”

  但是小狐狸不依不饶,“等到什么时候?这样磨磨蹭蹭,干脆不要去!”

  眼见着小狐狸发火,凌千夜苦笑,沉默片刻终于松口,“好啦,明天走。”

  小狐狸于是心满意足,抱着凌千夜继续蹭,凌千夜觉得痒,索性捉着他,俯首用舌尖挑开他的唇,吮吸辗转。情动之际,细微呻吟从小狐狸喉间溢出来,等分开的时候,小狐狸只觉得浑身瘫软,凌千夜则直接把他打横抱起来,边走边道:“既然你叫得这么挠人心,我们干脆做点该做的事。”

  厮磨到晚间,听到敲门声,凌千夜拍拍迷迷糊糊欲睁眼的小狐狸,低声道:“进来。”

  “冥帝大人,陛下请您和花公子过去一起用晚膳。”传话的人是昊音的亲信墨耀,凌千夜无法拒绝,只好道:“嗯,我们待会儿过去。”

  沐浴更衣之后,凌千夜和花雕来到天帝寝殿东侧的鹤湖,昊音早已经在水阁等候,看到他们走过来,就示意墨耀布菜。酒过三巡,昊音转头看着铜镜般平滑的湖面,问道:“你和花雕打算去哪里?回冥界?”

  凌千夜摇头,“或许去人间走走,我已经把我的酒楼妓院都搬到京城,不知道现在开得怎么样。”

  小狐狸闻言,咬鸡腿的动作停住,呆呆看着凌千夜,心想:你这家伙!亏我到扬州看到忘尘居被烧得精光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

  昊音眨眨眼睛,笑道:“你手底下那个少年我记得,叫云夕照吧,本来打算让他进天界,不过你肯定不愿意。”

  “他只是凡人。”

  “我就是说说。”

  感觉昊音似乎欲言又止,凌千夜索性点破,“你找我过来应该是有什么事吧。”

  昊音苦笑点头,沮丧地说道:“帮我劝劝朔夜。”

  凌千夜隐隐觉得头疼,“你们又在闹什么?”

  “他母后先前就过来找我,希望我以天帝身份给他赐婚。”昊音刚说完,小狐狸啪得搁筷子,急急接口,“等等,师父要是成亲,扬羽大人怎么办?”

  凌千夜把剥好的虾放到小狐狸碗中,抬眼,却是声色俱厉,“花雕,我不需要子嗣继承皇位,但是他们需要!”

  花雕无话可说,胸口突然仿佛压着沉甸甸的石头,闷闷的。

  接下来的饭就吃得没滋没味,谁都没有再说话。

  快到朔夜居住的承明殿,花雕突然停步,拉着凌千夜的衣袖,低着头,声音有些颤,听起来好像下一刻就要哭出来,“千夜,我没办法接受师父和扬羽大人分开,我从小就看着他们在一起,觉得他们就好像天造地设,我……”

  转身搂着小狐狸,凌千夜俯首抵着他的额头,淡淡道,“花雕,这是没办法的事,并非所有的有情人都可以终成眷属,你和我已经很幸运。”看到小狐狸默默地垂眼抿唇,凌千夜轻轻叹息,“你先回去等我,我过去看看他。”

  小狐狸独自回到夜花殿,在走廊坐着赏月色,纤云迤逦银河宛转,迷离月光从天空似水倾泻,或浓或淡,把他的脸映出班驳阴影。想着凌千夜的话,他低头,蓦然想起父亲出事之前他和千夜他们在房顶赏月吃点心,那时候约定以后每年的中秋都要这样过,可是转眼就物是人非。

  “花雕?”凌千夜回来,看到小狐狸低着头,以为他在哭,就急急走过来。

  小狐狸抬头,嘿嘿笑道:“没事,眼睛被风吹得有点难受。千夜,今晚月亮很漂亮啊。”

  “是啊,很漂亮。”凌千夜说完,甩衣袖,青色的光划出新月般的弧,仿佛吊床悬挂于空中,“要不要上来?躺着会比较舒服。”

  小狐狸愣愣看着,突然笑开,“好。”

  夜愈沉,云淡星疏,昊音披着裘衣离开寝殿,来到天宫位置最高的摘星阁,倚栏看着下面连绵起伏的宫殿,目光无意中扫过夜花殿,他突然说道:“墨耀,过来!”

  墨耀即刻出现在他身边,“陛下有何吩咐?”

  “给我射下来。”指着夜花殿里面的“吊床”,他冷冷道。

  墨耀呆住,迟疑片刻,试探地问道:“陛下,冥帝大人生气怎么办?”

  “管他!”任性地说完,昊音转身下楼,看到小狐狸和凌千夜恩恩爱爱,他的心底突然就升起无名火,莫名其妙地郁闷起来。匆匆回到寝殿,看着宽大的白玉床空空荡荡,他静静站着,半晌,低声骂道,“混蛋!”

  连日数场雪,京城处处银妆素裹,仿佛披着晶莹雪衣,积雪厚重得把松枝压得弯下来,墨绿雪白映衬分明,珊瑚枝似的。

  云夕照离开忘尘居,冷风吹得他直哆嗦,赶紧把厚实的大氅拉紧,去查看不远处的百味居和斗金赌坊。从小在南方长大,他初到京城就染风寒,好些天才缓过来,所以现在格外注意。

  查看完毕,看天色已经快到晌午,云夕照就回到他在春风巷的居所,那里正好挨着忘尘居后院,方便他进出,柳若嫣虽然已经嫁人,不过时常都过来帮他打点。进门听到正厅里面的谈笑声,他突然心惊肉跳,急急跑过去,看到在首座品茶的男人,顿时愣住,“爷?”

  凌千夜抬眼笑道:“夕照,若嫣说你多一个干儿子,什么时候成亲?”

  “就是我想成亲,也要姑娘家愿意要我。”从柳若嫣那里把乖巧地吸吮手指的小孩儿抱过来,云夕照娴熟地轻轻拍打,“爷还记得景春吗?这是他儿子。”

  “景春?落梅院那个?”凌千夜依稀有印象,以前是戏子,后来被卖进忘尘居,性格温软,甚至有些懦弱,不过云夕照相当照顾他。

  “是啊,爷要不要抱抱?小家伙和他爹还是比较像。”

  “给我吧。”把小孩儿接过来,凌千夜仔细端详他的脸,然后意味深长地笑道:“小家伙是富贵相。”

  “千夜千夜,让我抱抱嘛!”花雕急着伸手,凌千夜小心地递给他,叮嘱道:“轻些。”

  “好可爱,千夜,他刚才对我笑呢!”小狐狸兴奋地咋咋呼呼,凌千夜笑吟吟看着他,眼底尽是宠溺的温柔。

  天气冷,所以在暖阁吃饭,里面架着火盆,柳若嫣布菜,雕花蜜煎,酒醋肉,鹅梨饼,鹅掌炖鳝鱼,腊脯鸡,野菌汤,都是家常菜色。难得团聚,四个人围桌而坐,边吃边聊,云夕照给凌千夜斟酒,“爷这次回来打算住多久?”

  “过年以后吧,之前就答应花雕陪他在京城好好玩玩。”

  傍晚,凌千夜带着花雕出门,扬州虽然景致秀丽物事繁华,终究比不了京城,鳞次栉比的店铺,熙熙攘攘的人流,街口巷头还有小影戏棚,很多孩童一边吃零嘴一边围着看。小狐狸买一大包蜜果,兴致勃勃挤过去,虽然看起来就好像鹤立鸡群般别扭,但是他全然不在乎。

  风渐冷,果然不多时就开始飘雪,凌千夜和小狐狸沿着街檐散步,风灯随风飘动,灯光映照飞絮似的雪。花雕调皮地蹦蹦跳跳,追着踩凌千夜的脚印,凌千夜无奈提醒道:“你小心些,不要滑倒。”话音未落,小狐狸就摔得四脚朝天,爬起来一边揉屁股一边骂凌千夜乌鸦嘴。

  “你啊。”捏捏花雕气鼓鼓的脸,凌千夜看看周围,没有太多人经过,就低声道:“你变回去,我抱你?”

  花雕转转眼睛,摇头,伸手,“背我!”

  扒着凌千夜的肩膀,小狐狸依然不老实,时不时晃晃腿,或者在凌千夜耳边吹气,突然想到往昔,他笑道:“千夜,以前我和师父练剑扭到脚,就是你背我回去,记得吗?”

  “记得,不过你比那时候重得多。”凌千夜故意逗弄他。

  “讨厌!”小狐狸气得作势咬凌千夜的耳朵,不过下口却是轻轻的,甚至故意舔他的耳廓。

  “你给我老实些!”

  “就不老实,你能把我怎样?”

  “我能把你这样!”凌千夜把手挪到小狐狸的屁股下面,稍稍用劲,小狐狸就疼得叫起来,连连道:“坏人坏人坏人!”

  他叫得太大声,引来路人的注目,小狐狸面红耳赤,把头埋进凌千夜颈间,嘟哝道:“回去给我上药,可能摔青呢,好疼。”

  “知道。”

  夜花行.第二十章

  快到春风巷,一辆马车从里面跑出来,凌千夜没有在意,到门口却发现云夕照披着裘衣提着手炉在复廊站着,直勾勾盯着庭院的梅树,不知道想什么。等凌千夜背着花雕走到近前,他才如梦初醒般说道:“爷回来啦,房间我已经收拾好,架大火盆。”

  “麻烦你。”凌千夜把花雕放下来,小狐狸揉揉迷瞪瞪的眼睛,继续扒着凌千夜,嘟嘟哝哝不愿意自己走。凌千夜索性由着他,连拖带抱把他弄回去,房间果然非常暖和,看到小炕桌上面摆着酒盏和下酒菜,凌千夜就对花雕笑道:“喝点酒再睡吧。”

  小狐狸的酒虫立刻被勾起来,精神抖擞把外衣脱下来,和凌千夜在罗汉床面对面坐着吃宵夜。

  “屁股还疼吗?”笑吟吟看着小狐狸吃得欢,凌千夜故意煞风景地问。

  小狐狸翻翻眼睛,哼道:“疼!吃完你要抱我去洗澡然后给我上药,今天不许碰我!”

  “好!”凌千夜答应得异常爽快,令小狐狸忍不住怀疑地打量他。

  浴室在隔壁,小狐狸吃饱喝足就先跑过去,舒舒服服泡着,兴起,他干脆把尾巴露出来,一条条洗。凌千夜进来看到他忙得不亦乐乎,忍俊不禁,“要不要我帮忙?”

  小狐狸摇头,从头发中间支楞出来的毛茸茸的狐耳跟着动一动,“不要,你每次都喜欢玩我的尾巴!”

  凌千夜微笑下水,慢慢走到小狐狸身边,从后面揽着他,“谁叫你的尾巴摸起来舒服,屁股还疼吗?”

  “都是你的乌鸦嘴害我跌倒。”小狐狸转身戳凌千夜的胸膛,“所以你要给我用最好的药!”

  “你以前磕着碰着我哪次没给你用最好的药?”凌千夜捏捏小狐狸被熏得红通通的脸,顺势吻住他柔软的嘴唇,直到小狐狸唇齿间盈满他的气息,才缓缓松开,只是手不怀好意地慢慢向下摸。

  “洗澡!”小狐狸气哼哼打他的手,尾巴更是把重要部位围得严严实实,凌千夜无奈挑眉,只得道:“是是是,我的花大爷。”

  洗干净回卧房,花雕光溜溜躺平,等凌千夜给他把药摸完,就裹着丝被滚到床里面,当真闭着眼睛开始睡觉。

  凌千夜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在浴室小狐狸的桃花眼就时不时扫过来,勾得他心猿意马,现在要他当正人君子,怎么可能,于是他试探地唤道:“花雕?”

  小狐狸不说话,其实暗暗憋着笑,发现他的肩膀不易察觉地微微抖动,凌千夜就从后面搂住他,嘴唇抵着他的后颈细细地吻他,威胁道:“花雕,你是不是想明天下不了床?”

  “没有啊。”小狐狸继续装,同时奋力躲避凌千夜的骚扰。

  凌千夜迅速把手伸到花雕的衣服里面揉捏,小狐狸惊叫,身体迅速软下来,被摸得受不了,他连连求饶,“好啦,我依你。”

  转身,小狐狸眼睛水汪汪,湿润闪亮,他把凌千夜推得远一些,斜倚在堆起的枕头上面,腿竖起张开,完全任君采撷的姿势。

  凌千夜轻轻捻指,蜡烛熄灭,外面檐廊灯笼清亮的浅色灯光透进来,半明半昧的气氛反而流动着无声的旖旎。

  彼此都是再熟悉不过,被进入的瞬间,小狐狸仰头,低低的呻吟从喉咙溢出来。看到凌千夜平素温柔含笑的眼眸里面只有自己的面容,心被莫大的满足感占据。

  情欲渐渐消退之后,是无止境的温存缱绻的吻,小狐狸腻在凌千夜的臂弯中,无聊地用手指在他的胸口划过来划过去,偶尔悄悄抬眼。凌千夜闭着眼睛,长长的宛如黑翎羽般的睫毛轻轻颤抖,让小狐狸忍不住伸手想触碰。

  “花雕?”捉着他的手,凌千夜温柔地亲吻他的手心,花雕觉得痒,笑着要把手抽回来。

  恍惚间听得外面响起燃放烟花的砰砰声,花雕转头,窗户外面正好闪烁着绚烂的火光,五颜六色非常漂亮。

  “明天才是小年,谁家小孩这么急,现在就开始放,不过到除夕更热闹。”

  “千夜,除夕我和你一起守岁吧,还有夕照。”

  “好。”

  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彼此的声音都渐渐弱下去,小狐狸在凌千夜怀里找到舒服的位置,酣然入梦。

  清晨起来,天色还是蒙蒙亮,满园飞絮雪如席,幽约的梅花香气随风飘散,愈冷愈香。花雕化原身在窗台趴着看雪景,蓬松松的尾巴时不时摇一摇,凌千夜觉得好玩,就走过去捏捏他的尾巴,“干嘛变成这样?”

  “冷啊,这样暖和些。”妖力完全恢复,所以即使是狐狸模样,花雕还是可以说话。

  “你小心凉着。”白梅凌雪怒放,凌千夜画性起,就在窗边的书桌铺画纸,研墨调色,不多时,就是栩栩如生的寒梅图。小狐狸回头看到,突然从窗台跳下来,郑重地走到画纸边,前爪沾沾墨汁,然后利索地在落款处按下去,做完,他得意洋洋地扬起小脑袋。

  凌千夜提着笔哭笑不得,只好弹弹小狐狸的脑袋,“去,洗干净,免得弄脏我的衣服。”

  花雕下地,踏出来一连串的黑爪印,云夕照恰好进门,眉毛立刻跳一跳,“花花?”

  花雕回头,刚准备开口,想到自己现在是狐狸模样,吓着云夕照不太好,于是就抬起黑漆漆的前爪挥一挥,算是回答。

  云夕照呆呆站着,表情就好似掉进大染缸,五彩纷呈,听到凌千夜问话,他才回神道:“爷,今天是小年,要祭祀呢。”

  “你弄吧,我对那些事没兴趣。”凌千夜说完,发现小狐狸起劲地在水盆玩水,就走过去揪着他的尾巴威胁道:“再闹没有酒。”

  小狐狸立刻露出“我很认真”的眼神,乖乖把小狐爪洗干净,然后扬起来给凌千夜检查。

  一人一狐的对视在云夕照看起来滑稽至极,他忍笑退出去,到厨房准备祭祀。

  接下来,就是预备过年的过年的节食以及到柳若嫣家吃年夜饭,她的丈夫是京城捕快,看起来老实憨厚,凌千夜在席间就取笑道,“若嫣,你可不要欺负你相公啊。”柳若嫣撇撇嘴刚准备反驳,云夕照就立刻接口,“如果夫妻吵架,若嫣是粉脸加拳头,怎么看都是赢家啊。”

  吃饭归来,沿途很多人家在放鞭炮和烟花,到处都弥漫着火药的香气。煜煜生光的流动色彩在天空铺渲,夜色被染成华丽的绘卷,明艳多姿的焰火鲜色景美,好似百花圃。快到子时,鞭炮声愈加急促热烈,正所谓爆竹惊春,竞喧阗,夜起千门箫鼓。

  花雕跟凌千夜一起守夜,他总是想着玩,就索性变成小狐狸跑出去,在雪地打滚,踩“狐爪梅花印”,玩得不亦乐乎的时候,冷不防一只手拎着他的脖颈把他揪起来。小狐狸气冲冲抬头,却突然愣住,随后喃喃道:“师父?”

  多日不见,龙帝朔夜竟然面容消瘦,碧绿眼眸充满血丝,满身浓重酒气,笑容更是苦不堪言,“花雕,我把龙宫的离梦带来,喝不喝?”

  “喝!”小狐狸回答得格外响亮,他不知道还有什么样的办法可以安抚面前这个颓废的男人。

  “千夜哥。”朔夜转而朝站在走廊的凌千夜颔首,然后把小狐狸扔给他,凌千夜稳稳接住,转身道:“进屋吧。”

  小炕桌摆着各类雕花蜜煎和糕点酒水,不过是清酒,喝多不会醉,朔夜轻蔑地挑挑嘴角,“千夜哥什么时候喝起清酒?还是喝这个过瘾。”说完,他直接把酒坛打开,清冽冰寒的香气迅速弥漫,令人仿佛瞬间置身于海底龙宫。

  小狐狸被酒香勾得心痒难耐,赶紧到卧房穿衣服,出来,凌千夜和朔夜已经先干为尽。

  “你什么时候成亲?”凌千夜吃一口菜,突然问道。

  花雕拿着酒杯的手微微抖一抖,悄悄抬眼观察朔夜的神色。

  朔夜沉默片刻,淡淡道:“还有五天。”语气平静得出乎花雕的意料,以至于他脱口而出,叫道:“这么快!”

  “母后害怕夜长梦多,你们到时候记得来参加,请帖我就不准备。”说完,他故作轻松地笑道,“吃菜吧。今天是除夕,我实在找不到可以陪我说话的人,所以……千夜哥不要怪我打搅你和花雕独处。”

  “怎么会。”看着朔夜几乎要哭出来的悲伤眼神,凌千夜心头跟着沉甸甸,他不由地想起自己之前安慰花雕的话,并非所有的有情人都能够终成眷属。

  快天亮,花雕终于扛不住,于是洗漱去睡觉,凌千夜和朔夜在外屋围着火炉,谁都没有说话。到天边露出第一缕晨光,朔夜起身推门,寒冷的空气扑进来,夹杂着火药的香气。

  “千夜哥,好好待花雕。”说完,朔夜大步走出去,没有回头,冬日的风吹起他的衣角,飘舞中好像濒死的黑色蝴蝶。

  上元节,京城完全被花灯淹没,万盏彩灯垒成灯山,花灯焰火,金碧相射,锦绣交辉。少女们载歌载舞,万众围观,各类奇术异能歌舞百戏鳞鳞相切,乐音喧杂十余里。大街小巷,茶坊酒肆灯烛齐燃,锣鼓声声,鞭炮齐鸣,百里灯火不绝。

  花雕买些小零嘴,欢欢喜喜地一边吃一边和凌千夜挤在人群中跟着耍龙灯的队伍朝着灯火最盛的地方行进。发现猜到字谜答案店家会送些小礼物,花雕又拽着凌千夜向另一拨人群移动。挤挤挨挨中,光顾着玩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凌千夜的手,等发现,周围全是陌生的面孔。

  花雕买些小零嘴,欢欢喜喜地一边吃一边和凌千夜挤在人群中跟着耍龙灯的队伍朝着灯火最盛的地方行进。发现猜到字谜答案店家会送些小礼物,花雕又拽着凌千夜向另一拨人群移动。挤挤挨挨中,光顾着玩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凌千夜的手,等发现,周围全是陌生的面孔。

  “千夜……”小狐狸明朗的心情顿时黯淡下来,随着人流来到街对面,坐车灯,滚球灯,走马灯,风灯,水灯,琉璃灯……各色灯笼一溜烟儿从他的头顶晃过去,他却没功夫欣赏。

  终于挤到人少的地方,小狐狸乖乖等着,望眼欲穿的时候,阑珊灯火中终于出现他熟悉的身影,拿着他喜欢吃的点心,慢慢向他走过来。

  花雕看着,突然感觉眼眶潮热,抹抹眼角,他跑过去嚷道,“你刚才在哪里?我好担心找不到你。”

  “怎么会,即使分开,我一定会找到你。”凌千夜说着把油包打开,里面是小狐狸喜欢的蜜饯。

  小狐狸望着他,没有说话,眼睛里面却隐隐闪动水光,张开手臂,他紧紧抱着凌千夜,他知道,这个人是他最初也是最后的幸福,他已经牢牢地抓住!

  ——完——

发表留言

秘密留言

搜寻栏
RSS连结
连结
加为好友

和此人成爲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