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童话 作者:月朗风清sybilzh

【文案】

  杜流风初遇岳麟兮的时候,他以为这不过是自己众多的风流轶事中的一件,并不知道一生的 爱情已经摆在面前。
  当他不可抗拒地爱上他的时候,才发现曾经的过错是如此难以挽回。
  几番离合,都在秋天,这个季节,西风肃杀,落叶飘零,萧瑟而悲凉,却也矛盾地充满丰收 的喜悦。



第一章

  他们的相遇,始于秋天。

  “狂嚣”的夜晚一贯的光怪陆离,震耳欲聋的音乐听得人生气,莫名其妙的闪灯迷雾弄得人人都成了妖魔鬼怪。岳麟兮懒洋洋地站在吧台里调着酒,照常地腹诽这里的品味,实在懒得抬头去看四周远远近近正盯着自己发花痴的一群面目可憎的男女。

  但再怎么样不喜欢这里的品位,不喜欢到这里发花痴的笨男痴女,不能否认的是,“狂嚣”已经是这里最有名气最财大气粗的酒吧,对他发花痴的人越多,他就赚得越多,所以莫名其妙也罢,群魔乱舞也罢,他都只当看不见,最多当作清风拂面也就是了。

  只是这清风,未免实在俗不可耐了些!岳麟兮叹着气,把调好的酒倒在三个杯子里,放在吧台上,对着前面不远正扭腰摆胯、对他猛抛媚眼的三个女人勾了勾手指,再伸出三根手指:“三百!”

  三杯本钱不到二十块的鸡尾酒,卖三百,利润,他和老板对半分。没办法,谁叫他是岳麟兮,“狂嚣”的活招牌?

  当然立刻有人痛快付钱,免不了抓紧时间再对他抛几个媚眼,热情相邀一番:“岳大帅哥啊,等会下班有没有空,请你喝个茶,吃个宵夜啊?”

  岳麟兮再一次叹气,耐住了性子,第无数次地回答:“抱歉,没空!”

  “岳大帅哥,人家已经约了你一个月了,你每天都没空啊!就喝个茶啦,浪费你的时间,我心里有数的,好不好?”女人不死心地继续纠缠。

  岳麟兮嗤笑:“抱歉,我不卖!”而后脸一板,再也不对女人说半个字。纠缠了他快一个月,居然连这条规矩都不知道?真不是一般的笨!

  三个女人纠缠好一会,终于悻悻走开。

  但岳麟兮还没来得及舒一口气,就又有人走过来,敲敲吧台,对着他展露笑脸:“我要两杯鸡尾酒,至于要哪种,你帮我推荐,如何?”

  推荐?通常情况下,这样的人都是准备来勾引自己的。岳麟兮打量眼前的男人一眼,这样的灯光下,看起来仍然不是一般的俊帅,气质也好,是个极品,只是身材太高大,眼神太锐利,整个人从容洒脱中带点咄咄逼人的味道,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主。

  算了,别给自己找麻烦了。以往他当然不在乎,现在,还是老实点吧!“加勒比海盗,怎么样?”

  “听起来不错……有什么特别的吗?”杜流风问。

  岳麟兮答得面无表情:“没有!不过它最贵!”

  杜流风忍俊不禁地笑了一声,说:“好,两杯加勒比海盗。”

  很快,两杯酒摆在了吧台上。“一千六百块,谢谢!”

  本钱不过几十块的鸡尾酒,敢卖八百块一杯的价格,这样的事大约也只有岳麟兮做得出来。杜流风眼也不眨地付钱,果不其然地将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请你喝一杯。”

  岳麟兮眼也不眨地拒绝:“抱歉,我不陪酒。”

  杜流风端起一杯,少少尝了一口,微笑:“虽然价格有点黑,不过味道真的不错。”放下酒杯,继续微笑:“不是陪酒,是请你喝一杯。喝过这一杯,我继续点你推荐的酒,怎么样?”

  鸡尾酒的利润,岳麟兮和老板对半分的事,这里的人大都知道,不过奇怪的是,这样反而让人更加趋之若鹜。也不知是不是觉得与其把钱都送给老板,倒不如分一些给岳大帅哥更好?所以这里鸡尾酒的价格再贵也没人抱怨,因为别的酒吧老板一个人赚,这里,可是两个人赚呢!

  岳麟兮对他皮笑肉不笑地笑了一下,转身就要走开。虽然遇到冤大头让人很愉快,但是陪酒,绝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杜流风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果然谣言偶尔也有准确的时候,这个岳麟兮,果然很难搞。不过他很快就愉快地笑了起来。再难搞的男人,他杜流风又怎么会搞不定?何况,有点挑战,不是更有意思?

  又有人过来在吧台上敲了敲:“岳麟兮,看起来你过得不错啊!”

  这个声音的主人,是岳麟兮现在最不想看见的人。但是他还是回身,并且微笑着走了回来:“刘少这么有空来看我?”

  刘放“哈”地笑了一声:“是啊!岳少难得有这么落魄的时候,怎么能不来看个够本?岳少,这种地方的钱……”他拖长了声音,带着明显的轻蔑口吻,说道:“果然很好挣吧?岳少又这样有天赋,看来很快就可以付清债务,东山再起了!”

  岳麟兮笑得越发灿烂:“是啊,笨女人呢是到处都有的,不止你刘家而已,所以刘少其实真的不用太难过。你看,用不着对她们太好,就巴巴地把钱送上门来了,赶都赶不走!稍微对她们好一点点,就连命都可以给你,你说是不是?”

  刘放脸色变了一变,说:“听说不久前岳老太太心脏病发,突然辞世,岳少居然没能出席葬礼,不知道这里究竟是如何地日进斗金,才能让岳少忙成这样?”

  轮到岳麟兮脸色一变,随即冷笑:“我是不孝。不过好歹她老人家算得高寿了,后事也办得风光,总比有人稀里糊涂就尸骨无存的好,是不是?”

  刘放脸色再变:“她后事办得再风光,只怕也是死不瞑目!何况人走茶凉,岳少以后,怕是没办法再沾她的光了吧?不过就算不回岳家也没事,这里很不错,而且很适合岳少!反正岳少你有的,除了这脸蛋这身体,还真没剩下什么了!”

  两个人都是打蛇打七寸的好手,虽然脸色都已难看到十分,兀自唇枪舌剑,谁都不输谁分毫。

  杜流风感兴趣地听了好一会,敲敲吧台:“两位看来很熟?”

  两个人似乎这时才意识到被人看了现场好戏,忽然间一起神色一整,岳麟兮恢复了原先的面无表情,刘放则又是一副从容模样,转头笑了一笑:“哪里?不好意思有点失态,见笑了。”转向岳麟兮:“一杯加勒比海盗,谢谢!”说着放下一叠钱:“岳少,多出来的,赏你!”

  岳麟兮干净利落地收钱,调酒,砰地把杯子拍在吧台上。

  刘放一笑,把酒推到杜流风面前:“请你喝一杯,当作赔罪。”

  杜流风点头,嗯了一声,说:“多谢!”端起酒杯,仔细地欣赏里面的五颜六色。

  刘放笑:“不客气!”转身走了出去。

  杜流风抬头看向岳麟兮。岳麟兮板着脸夺过他手里的酒,倒掉。

  杜流风啧啧叹息:“几千块一杯的酒呢!”

  岳麟兮扯了扯嘴角:“你要的话,我用酱油醋和辣油麻油调味酱再给你弄一杯,保险比那杯好!”

  杜流风实在忍不住笑,凑过来问:“你刚才不会真的是想谋财害命吧?”

  “杀人要偿命的,你觉得他配?”岳麟兮又恢复了面无表情。

  “不配!”杜流风赞同地摇头。不过刚才那一杯,最少够喝的人难受一阵子是肯定的。只是这一点刘放也一早知道了。

  “请你喝一杯,如何?”

  这一次,岳麟兮说:“好!”

  于是就开始喝酒,你一杯我一杯,一起喝了很多。除了加勒比海盗,还点了好几种其他的鸡尾酒,有些有名字,有些没名字,岳麟兮临时想到的调酒方式,自然还没名字。

  没名字的当中,有些好喝,有些不怎么好喝,随手乱调的东西,再好的调酒师,味道也不一定就有保证,不过鉴于自己算是第一个品尝的人,杜流风也就不计较了。

  至于价格,一律都是八百块一杯。

  喝到后来,岳麟兮开始考虑自己开酒吧,不需要别的客人,只要杜流风每天过来喝上几杯,就够了!

  理所当然地醉了。第二天醒来,在陌生的房间里。再仔细看,其实也不是很陌生,香格里拉大酒店,以前常来的地方。

  房间里有熟悉的荷尔蒙气味,浓郁到让人想发飙,身边没有人,浴室里有水声。掀开被子坐起来,低头看身上,果然赤裸着,满身吻痕的样子有些惨不忍睹。下体有些疼痛,四周全是齿印瘀青,屁股却意外地没有异样的感觉。小心摸了摸,长长吐出一口气,真的没事。

  浴室的门开了,杜流风走出来,笑得暧昧:“宝贝醒了?”

  岳麟兮抬眼:“别叫得这么恶心,会让人误会。昨天不是我上你吗?”

  昨夜后来的事他已经完全没印象。不过杜流风的目的很清楚,这样都居然会让自己喝醉,他承认昨夜是昏了头,但既然已经喝醉,杜流风就绝不可能会放过他,屁股不痛的唯一可能,是他上了杜流风,虽然这让人十分意外。

  “宝贝,天下没有人能上我杜流风!”杜流风爬到床上,要吻他。

  岳麟兮避开:“别告诉我你的技术好到能让我没感觉。还是,”他轻蔑地扫了杜流风的下面一眼:“你的那里小到让我没感觉?”

  杜流风没有回答,只是露齿一笑,拉着他的手探入自己的浴袍。

  那里微微有些抬头,庞大的体积和人的高大完全成正比。岳麟兮缩手,一把推开他,扯过床单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起来,往浴室走。

  杜流风在他身后吃吃笑:“放心吧宝贝,昨天做得太多,我现在有心无力。”

  岳麟兮霍然回身。

  杜流风笑得无耻至极:“你闻这味道,就该知道了。你现在裹着的床单上,应该也有很清楚的痕迹。”

  岳麟兮考虑了三秒钟,决定不杀他。杀人要偿命,这个人,比刘放还不值!

  他走进浴室,往浴缸里放热水。身上酸痛得厉害,虽然不太喜欢酒店的浴缸,总有不够干净的感觉,现在也只好勉为其难地接受,大不了完了再冲一冲。

  他甩下床单躺进去。

  杜流风走进来靠在门口:“真生气了?”

  岳麟兮懒得理他,顾自闭目放松自己。

  杜流风无奈地笑了笑:“好啦好啦,我没有那么卑鄙!不过我不是圣人,什么都不做我是真的做不到,反正又不是只有那一种方式。昨天夜里,我们,是用手做的,嗯,还有嘴。”其实主动的只有自己,岳麟兮已经彻底人事不知,如果不是中国的法律有空缺,已经完全可以告他迷奸。当然这一句话他不会特意解释就是了。

  听到他前面的解释,岳麟兮本来已经心气大平。他不是食古不化的人,食色性也,杜流风能做到这样已经不易,但听到最后那一句“还有嘴”……

  他拼命压住自己的怒火,压着声音低喝:“滚出去!”

  杜流风笑着扑过来吻他:“宝贝,吃亏的是我好不好?你只替我做了一次,我还没敢射进去,我给你吸了多少次?吃下去的东西都快可以当早餐了!”

  岳麟兮厌烦地推开他,慢慢平息了怒气。算了,那么多事积累着,他确实需要一场发泄,现在身体虽然疲累酸痛,心情却舒爽许多。他不是玩不起的人,好歹这个人算是帮自己发泄了一回,就算两清了吧!

  杜流风凑回来,极不要脸地摸上他的胯间,神色间全是暧昧:“对不起,昨天我太疯狂了,做的时候很用力,不知道有没有弄痛你?”

  又是一句模棱两可到让人想发飙的话。岳麟兮不打算太为难自己,一拳就对着杜流风的脸轰了出去。

  杜流风用手臂一挡,放下来甩了甩,喃喃:“真痛!你力气很大。”

  他站起来:“等下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杜流风随便你怎么揍!”

  他带岳麟兮去的地方,是拳击俱乐部。熟门熟路地进了里面,替岳麟兮要了全新的拳击手套,再要了只记号笔,走到一个拳击搏击沙袋前面,在上面大大地写下杜流风三个字。

  旁边的教练忙走过来:“不好意思杜先生,你不能在这上面写字。”

  杜流风笑嘻嘻地把笔还给他:“我全额赔偿!”回头向岳麟兮笑:“揍吧!”

  虽然很累,岳麟兮还是对着那只写着杜流风三个字的沙袋狂揍了很久。杜流风一直笑眯眯地在一边看。

  出了一身淋漓的热汗,岳麟兮终于筋疲力尽地软下来。杜流风拖着他到一边的躺椅上,一招手,立刻有人过来替他按摩全身的肌肉,让他放松。

  而后冲澡,出来。两个人坐到车上,杜流风问:“要去吃饭,还是直接送你回去?”

  岳麟兮有点有气无力:“饿了,去吃饭。”

  当然去最高档的地方,毫不客气地大吃一顿。宰人的功夫,无须练习,全看天赋。难得杜流风仍然镇定如恒,笑容可掬地一样吃得眼也不眨。

  吃完了,杜流风送他回家,看着他下了车,隔着车窗跟他挥手说再见。

  岳麟兮走了几步,又折回来,问:“你到底什么意思?”

  杜流风没有再笑,凝视了他一会,轻声说:“你看起来很难过,你需要发泄。”

  岳麟兮嗤笑。

  杜流风说:“我不介意你揍我,不过我不是铁打的,只好找个东西代替,免得真打坏了我,你以后要心疼,要后悔。”

  岳麟兮掉头就走。

  但是当晚,当杜流风再次走进“狂嚣”,请他喝一杯的时候,他没有再拒绝。

  三天之后,杜流风带着他去了本市最高级的住宅区,面江而建,江后有青山,风景算得Z市最佳。

  电梯一直升到最高层,他住的地方,是一套二百多平米的套房,装修全新,且豪华。

  “因为要在这里投资办公司,”作为沿海地带的中心城市,Z市这几年的发展有目共睹,而对杜家来说,这里不仅有着方便开拓国内外市场的优越地理位置,还集中了杜家需要的大部分供应商,“所以就买了套房子,看起来还不错,只是一个人住,觉得很孤单。有没有兴趣……租个房间?”

  岳麟兮只是淡淡笑。

  杜流风自身后抱住他:“反正你现在住的地方也是租的,换我这里,又有什么区别?租金的话,偶尔帮我调杯酒就好,怎么样?”

  岳麟兮转身,和他四目相对:“只有一件事不好。你说这世上没有人能上你杜流风,可惜这世上也一样没有人能让我岳麟兮心甘情愿地让他上。你的目的,大家心知肚明,所以,还是算了吧!”

  杜流风在他掉头走出去前拉住他的手,苦笑:“好吧,这件事你再考虑。不过我现在有一件事要你帮忙。”

  哦?

  “我在这里有一位世伯。”顿了顿:“他家里有个女儿。”

  岳麟兮扬眉,听起来似乎有故事?

  “我们都在美国留的学,还是同校,她比我低两届,去了之后就一直以我女朋友自居。我和她谈了很多次,她坚决不肯放手。现在她又约我见面。”

  这样……“我的口才也不见得有多好,恐怕帮不上你的忙。”

  杜流风笑得无辜:“不是要你说服她,是要你,假扮我的情人,让她死心。”手指暧昧地轻抚过他的脸:“她不肯放手的原因,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这么多年来,我身边一直没有认真交往的朋友,也没有份量重到足以让她自惭形秽的人出现。不过你,光凭这一张脸,就够了!何况我对你……”

  岳麟兮推开他,开门就走:“谢谢夸奖!不过很抱歉,女人疯狂起来很可怕,我已经见识过一次,不想见识第二次!”只是一次,已经让他险些粉身碎骨,如何敢去招惹第二次?何况这个女人,听他的描述,就不是什么善茬。

  第二天下午,杜流风打来电话:“麟兮,你真的见死不救?”这人的脸皮着实厚极,认识不过数日,已经每有见面,必定坚决和他勾肩搭背,称呼亦绝不肯连名带姓,对岳麟兮连名带姓叫自己的事是深恶痛绝,只是实在无可奈何。他开始甚至要叫他麟麟,肉麻得岳麟兮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连动手都懒得,甩手就要走人,此人这才无奈地改了叫他麟兮。

  回答是硬邦邦的两字:“抱歉!”连这两字也不过是礼貌习惯,岳麟兮心里是一点歉意都欠奉。这事和他有什么关系?

  杜流风在电话对面深深叹息,而后说:“好吧!不过我现在心情很不好,你可不可以陪我出来喝下午茶,然后我们去看电影。好歹让我开心一点,OK?”

  这倒没问题,于是就答应了。而后换衣服,出门。

  下午茶仍然喝得颇为开心,杜流风一如既往地知情识趣,慷慨至极亦体贴至极。

  谈谈笑笑,没多久就到黄昏,杜流风涎着脸凑过来:“去看电影吧,我买票了,情侣座!”

  岳麟兮横他一眼。实在是三流且老套的恋爱手段,但是偶尔为之,亦别有情趣。虽然认定和杜流风不会有太深的发展,但是他的惊人魅力无可否认,和他在一起,实在是件很舒服的事,而漆黑的电影院里面,半隔离设计的情侣座,正是暧昧的好地方,又好歹算是公共场所,无需担心特殊危险。

  “什么电影?”

  “没看,似乎是欧美剧情片。”

  好吧,电影不是重点。岳麟兮点头,起身,两个人一起出来。

  结果到了电影院里面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厉害。

  放的是日本恐怖片,恶心且血腥,变态到让人难以忍受,岳麟兮闭上眼睛,闭不上耳朵,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不绝传入耳中,让他几乎想要放声尖叫出声。

  他的胆子并不小,但是却奇怪地不敢看恐怖片,多年前不过偶尔看了一部午夜凶铃,便夜不成眠几达整月,迫不得已,只好夜夜找人陪伴,才算逐渐缓解。此后他便再未看过此类片子,谁知这一回却措手不及地上了杜流风的当!

  杜流风立刻乘人之危,贼笑着把他揽入怀里上下其手:“乖,不要怕,里面那些都是假的啦。我在这里,不怕不怕,很快没事了!”

  岳麟兮快抓狂,恨不得一把掐死了他。但是掐死他之后,和一具尸体坐在一起,不免更加可怕,只好作罢。又想要赶紧起身逃出去,探出头看看四周,黑咕隆咚的一片,隐约可见人并没坐得十分满,人头散乱分布,看起来反而加倍可怕。虽然知道只要熬过这一段路,逃到外面的繁华大街上就不怕了,可是左思右想,无论如何也鼓不起这勇气,只得又缩回杜流风怀里继续苦受煎熬。

  终于熬到散场,灯光亮起来,岳麟兮觉得自己简直快神经错乱,拽着杜流风箭一样地射出电影院。

  上了车,岳麟兮绷着脸再也不说一句话,但是开出一段路,终究还是忍不住:“开错路了!”

  “没有错啊。”杜流风明显心情愉悦:“我刚刚想起来,今天有个酒会,有人要给我接风,我们一起去吧!”

  岳麟兮咬牙,刚刚想起来?“送我去酒吧!”

  杜流风笑眯眯地看他:“你确定?酒吧里人多,不过等你要回去的时候怎么办?你下班这么迟,我记得你租住的地方似乎不是很热闹,而且走廊的灯好像不太好的样子,一明一灭的,没事都吓死人!就算都没关系,你确定晚上你一个人睡得着?”

  混蛋!

  “今晚一起吧,大不了我保证,绝不占你便宜,如何?”

  恶棍!你已经占过了!

  杜流风伸出一只手轻抚他的腿:“你又不是不喜欢!”

  2

  车子最后停在一处别墅门前,岳麟兮身上已经换了套全新刚买的名牌西服。杜流风付的钱,他原来的打算是看完电影直接去酒吧,自然不会穿正装。

  走到里面,大厅里人头涌动,一眼扫过,居然颇多认识的人,只是如今,早已没有往日交情,干脆目不斜视地走过,留下一地窃窃私语。

  不远有个中年男人迎过来:“流风啊,等你好久了!怎么才来啊?”

  杜流风笑得有些无奈:“陆伯伯,不是说就是几个朋友吗,怎么这么多人?”

  中年男人呵呵一笑:“是都是些好朋友啊!”压低了一点声音:“你在这里投资,这些人,有些是政要,有些是商界大腕,都是些头面人物,全部都用得着!”目光转向岳麟兮,愣了愣:“岳少?你好你好!”

  岳麟兮点头:“陆先生好!”

  虽然没有打过什么交道,彼此倒也有些知道。只是岳家的恒安公司和陆家的逐鹿集团自是不能相提并论。

  陆维打了个哈哈,随即转向杜流风:“来来,跟陆伯伯来,我替你介绍。”

  杜流风说:“好!不过请陆伯伯稍等。”转头低声对岳麟兮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会安排成这样,那些人你也未必喜欢见,你先找个地方坐下吃点东西吧,我尽快过去找你。”

  那些人岳麟兮现在确实不喜欢见,陆维不喜欢自己跟着的态度也很明确,只是既然来了,也不必即刻就走,反失了风度,他点了点头,自己走开。

  只是陆维要介绍给杜流风的人很多,说过彼此名姓,也不可能不聊几句就走,一个一个地应付下来,过了大半个小时,杜流风还在周旋着,不知何时,身边已经紧紧跟着一位漂亮时髦的女孩。

  看来陆维就是杜流风的世伯,这个女孩,大约就是那个甩不掉的女人了!又上混蛋杜流风的当了!岳麟兮在心里苦笑,不再看他,放下手里的盘子,站了起来。虽然来攀交情的人已经不会再有,来搭讪的人却还是不少,让人厌烦透顶,反正没有多少胃口,索性走出去透透气。

  外面有湖,他在湖边停了下来,静静地等待里面结束。

  他并没有站太久,就有急促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随即杜流风颇为得意的声音说:“小茵,他就是我现在的爱人。”

  爱人?岳麟兮回过身,杜流风笑嘻嘻地和那位时髦女孩站在一起,对着他眨了眨眼睛。

  女孩相貌精致,目光却凶狠,几步跨过来:“你敢勾引我的流风?”啪一声,一掌摔在他脸上。

  太出乎意料,况他骤然回身,还没有站平稳,这一掌也实在打得太狠,岳麟兮瞬间失去平衡,身体向后一歪,扑通一声,竟摔进湖里。

  已经是深秋,湖水很冷,岳麟兮连着呛了几口水,四周的黑暗一起压过来,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恐惧,他觉得心肺都缩成了一团,一时竟然浮不出水面。

  杜流风傻了眼,过了一会才一把扯开陆茵:“你干什么?”赶紧跳下湖,抓住挣扎着的岳麟兮拖上岸,两个人一起冷得瑟瑟发抖。

  一群人赶过来围观,七嘴八舌地询问吵嚷。明明无心关切,竟也能作出一副意诚模样,追问不休,自然是看在杜流风的面子上,顺带看个热闹,方便背过身去时嘲笑一番。两个人哪里有空理睬?杜流风一手抱着岳麟兮,一手拍他的背,让他把呛进去的水咳出来。

  陆维也赶了过来,皱着眉问:“怎么回事?流风,快点去换件衣服,天气这么冷,小心冻病了!”目光鄙夷地看了岳麟兮一眼:“你也是,别什么朋友都交!”

  陆茵指着岳麟兮咬牙切齿:“爸爸,这个人是谁?”

  陆维皱眉不答。

  人群中有人讪笑:“岳少可是名人,陆小姐你刚从美国回来不久,才会不知道他。”

  岳麟兮低着头,看不见脸色,只是推开他要走。杜流风压住他,向陆维一鞠躬:“抱歉,陆伯伯,我恐怕要先失陪了!”拥着岳麟兮拨开人群就走。

  两个人飞快地走到车库,上了车,杜流风把岳麟兮原先换下的衣服拿出来,便动手脱他的湿衣:“快点换,别真冻着了!”

  岳麟兮沉默着,顺从地让他给自己换好了衣服,安置在座位上,扣好了安全带。杜流风仍然穿着一身湿衣回到驾驶座,开了暖气,飞车直奔住处。

  回到家,飞速在浴缸里放了热水,杜流风让岳麟兮躺进去,自己也跟着踩进去。

  岳麟兮不想理他,板着脸一句话不说。

  杜流风苦着脸抱住他:“sorry,她以前已经够彪悍,我真的没想到她居然还能更彪悍!”

  岳麟兮不理他。

  杜流风把头埋在他胸前,哀怨无限。

  泡完热水出来,各自擦干身体。走出来,杜流风指了指卧室:“你先去,我给你泡杯感冒冲剂,以防万一。”

  很快泡好了,殷勤送进来,又出去拿了吹风机进来,给已经坐在床上的岳麟兮吹头发:“我的手艺还不错的。”

  吹好头发,感冒冲剂刚好已经凉了,岳麟兮喝完了,舒舒服服地缩进被窝。总之就是由得他服侍,却绝不加以理睬。

  杜流风无言看了他许久,叹着气给自己胡乱地吹干头发,一口气喝了感冒冲剂,也钻进被窝,自背后抱住他:“还冷不冷?”

  岳麟兮还是不睬他。

  杜流风苦笑:“麟兮,今晚虽然是拿你做了挡箭牌,但是我说你是我的爱人,这的确是我的心意,你不是不知。”

  他把岳麟兮转过来面对自己:“对不起,原谅我吧!”

  岳麟兮默然片刻,终于缩进他怀里。这样温暖而让人安心的怀抱,他已经许久不曾体会。

  我一开始就已经原谅你,因为你肯跳下来救我。只有你,而已。

  自这夜起,岳麟兮留在了这里。可惜两人虽然夜夜同床,却始终无法真正共效鸳鸯于飞。两个人都不肯在床上妥协,半真半假地打了几架,仍然无法取得共识,只好暂时先用手彼此敷衍了事。

  但是相处下去,感情日渐加深,对彼此的渴望也越来越难以抑制,这件事总要有解决的时候,两个人暗地里不免都动起了脑筋。

  这一天岳麟兮在酒吧里调着酒,接到杜流风肉麻兮兮的电话:“麟兮,快回家,我好想你!”

  岳麟兮忍不住笑,却说:“我要上班的!想我不会到酒吧里来?”

  “笨蛋,去酒吧喝酒要给你老板赚的嘛,不如你回家,调酒给我喝,所有的钱都给你一个人赚,好不好?”

  听起来不错……岳麟兮想了想,对着一边的侍应生勾勾手指:“去,帮我弄点东西!”

  很快回到家,一进门就闻到扑鼻的香气,音乐在空气中低缓地流淌,藕色的灯光却幽暗着,暧昧而唯美,正是他最喜欢的。

  循着光线看过去,客厅一角摆了张漂亮的蓝色水晶桌,上面摆着的餐盘也是一色的蓝水晶,里面的菜肴形状美丽,色泽美妙,在细高的浅紫色水晶烛台的掩映下,散发出梦幻般的光泽。杜流风已经坐在一边,正带着得意的笑容向他看过来。

  岳麟兮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问杜流风:“阁下是为了显摆自己有多么有钱么?”

  杜流风正色回答:“我是为了显摆自己有多么爱你!”

  岳麟兮凝视他:“真的?”

  杜流风郑重点头:“真的!”

  “那么,”岳麟兮俯身向他,眼神十分期待:“证明一下,献身给我吧!”

  杜流风迎上来,吻上他的嘴角:“迫不及待!但是我们要先喝点酒,酒至微醺,人生一大妙境,感觉……肯定也会更好,是不是?”

  正有此意!这样乖巧听话、善解人意可从来不是杜流风的风格!岳麟兮回吻了他一下,直起身,伸手打开就在旁边的酒柜,看了看,取出珍藏在最里面的加拿大冰红酒,再自底下的暗柜里端出调酒器具。

  杜流风啧啧叹息:“这么珍贵美妙的加拿大冰酒,你要用来调鸡尾酒?要不要这么浪费啊?”

  岳麟兮微微侧头,对他眨了眨眼睛,瞬间电得他晕头转向:“我会让它的滋味,更美妙!”

  两大杯殷红的酒,终于放到桌上,清甜的香气氤氲开来,杜流风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宝贝,你真是天才!”

  岳麟兮端起一杯酒递给他:“试试。”

  杜流风浅尝一口,抬眼看过来:“我从未喝过这样美妙的酒!”

  岳麟兮晃晃手里的摇酒器:“还有很多。”放下摇酒器,在另一边坐下来,端起酒杯和他一碰:“cheers!”

  杜流风没有喝,却说:“床上有我给你的礼物,去看看喜不喜欢。”

  “先喝完这一杯!”

  杜流风点头,又喝一口,噘嘴做怨妇状:“冰酒要慢慢品,这么大一杯要喝很久的,你先去看过啦,人家花了很多心思准备的!”

  实在恶寒不过,岳麟兮只好先跑过去。只怪自己没事干倒这么大杯干什么?转念想,那东西又没用过,不知道会不会有味道,不多倒点酒,万一被尝出来怎么办?

  床上的确摆了个盒子,打开看去,里面是一排的小瓶子,逐一检视,全是润滑剂,各色香味,各种用途,品种十分齐全。岳麟兮咬牙,而后窃笑。今晚让你偷鸡不着蚀把米!

  回到客厅,杜流风已经喝了大半杯的酒,笑得十分风骚:“宝贝喜不喜欢?”

  岳麟兮吻他一下,笑得分外愉悦:“喜欢!我们今晚挨个试一遍。”

  杜流风把他的杯子塞进他手里,一口喝干杯里的酒:“宝贝,我等不及了!”

  岳麟兮同样一口喝干杯中酒,拉着杜流风站起来:“去,床,上!”

  但是当两个人倒在床上的时候,他已经开始晕眩,身体变得轻飘飘的,仿佛漂浮在云端。他伸出手,摸索着抓住杜流风,含糊地问:“那杯酒……”

  连杜流风的笑声也变得遥远而飘忽:“傻瓜,我早知道你打什么主意,我换了酒了!”

  衣服被一件件脱下,高大滚烫的身躯覆盖上来,灼热的唇舌在身上游走,轻易点燃体内热流,恐惧却瞬间抓住了他的心。怎么会这样?“流风,放开……”

  但杜流风分开了他的双腿,有个什么东西塞进来,凉凉的液体被挤了进来。他挣扎着,惊慌地叫起来:“不不,出去!流风,快拿出去!”

  杜流风吻住他,吞下他余下的话语,一根手指探进他体内摸索抽插,很快又变成两根,三根手指。他知道自己太性急,岳麟兮那里紧窒异常,恐怕真的是第一次,可是实在忍不住。

  岳麟兮含糊地惨叫:“不,不行!流风,求求你,快放开我!”

  杜流风不断地吻他,爱抚他:“没事的,没事的,交给我就好,会很舒服的,真的宝贝!”

  但是岳麟兮挣扎得越来越激烈。喝了迷幻药,力气虽然不够,却死也不肯妥协,甚至摸索着去抓床边的什么东西,明显是另有企图。杜流风烦躁起来,扯过领带把他的双手往床头捆。

  这却彻底引发了岳麟兮的恐惧,他疯了一样地挣扎,放声大叫:“不要绑我,畜生,放开我!”过了一会又叫:“流风,杜流风,不要这样对我,我求你!”意识已经很混乱,他根本分不清自己现在究竟身处何方。

  杜流风头痛极了,哄了他几句,一点用也没有,咬咬牙,还是用力捆好了他双手。

  总算松口气,这才看见自己的那三根手指上面有血丝,弄伤他了。但是这个时候已经停不下,他把岳麟兮的双腿分得更开些,小心而缓慢地把自己送进去。

  被人一点点撑开充满的感觉痛苦而可怕,仿佛堕入没有尽头的梦魇,岳麟兮浑身都在颤抖,大口大口地喘气,泪水无意识地落下来。

  杜流风吻去他的泪水:“对不起麟兮,我知道你很痛,不过很快,很快就会很舒服,很快乐!”

  不是没有惊疑,这个时候却什么都已经顾不得,终于得到岳麟兮的感觉太美妙,灵魂仿佛已经飞上天堂。

  他的技术的确很好,很快就找到那一点,不断地加以碾磨刺激,再配合无间断的爱抚热吻,没多久,快感就席卷而来。岳麟兮无意识地哭泣挣扎,又无意识地随着他的动作呻吟摇摆,终于在痛苦中达到高潮。

  第二天他很迟才醒过来,脑中仍然晕晕沉沉,全身酸痛得厉害。想起昨晚的事,只觉一口气堵在胸口,出不来也下不去,恨不得就此痛痛快快地大哭到气绝,眼泪却怎么也流不出来。

  杜流风小心翼翼地抱着他,看见他睁开眼睛,低头吻他的头发:“对不起宝贝,你有点发烧,不过我喂你喝了药了,很快就好。”

  岳麟兮只有一个字:“滚!”

  杜流风厚着脸皮分辨:“宝贝不要这样嘛!是,昨天是我不好,但是你也一样嘛。我还只打算灌醉你,你可直接就用上药了,要不是我警觉,发现了你的动作,不就被你得手了?”

  说起来是这样,但是岳麟兮根本就不想原谅他。情侣之间,难免偶尔有些出格的事,但有些事,对他来说,不可原谅。

  杜流风使尽浑身解数,哄了他许久,毫无效用,只得怏怏住口。

  挨了两天,身体养好,岳麟兮就摔门而去,宁可回自己的蜗居。

  杜流风虽然觉得自己冤枉,还是跑过来赔礼道歉,可惜根本连门都进不去。去酒吧也一样没用,连酒都不卖他了。磨了一段时间,不见转机,无可奈何,只得暂时撤退。

  这样过了快一个月,岳麟兮的心情才慢慢平复下来,不再整天脸色阴沉。只是杜流风,仍然是他的拒绝往来户。

  这一天夜里下班,照常打的回家,车子开到一半,忽然拐入一条小巷。他吃了一惊,抓住司机喝问:“干什么?”

  车子已经停住,有人从外面扯开车门,拽住他的头发拖出来:“干什么?哥哥们要教训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外面一早站了五六人,手里都拿着棍棒。岳麟兮心往下沈,这样的架势,他只在电影里看过。他虽然学过些防身术,但是要对付这么多带家伙的混混,他心里清楚,根本就没有胜算。

  棍棒挥舞过来,别说报警或逃跑,根本连思索的余地都没有,只是本能地躲避,反击,护住头脸。

  混混们胡乱地喝骂,他听不清,只模糊听得到几句:“杀人偿命,打死了你小子都不冤枉!”“别真打死了,打残没事!”“老大说……”

  杀人偿命……?刘放?!

  挨的棍棒越来越多,他痛得快晕倒,昏乱中更不知道究竟有无伤到要害。

  忽然听到一声刺耳的刹车声,接着开门声响起,有人冲过来:“麟兮,坚持一下,我报警了,警察很快就到!”一边猛挥几拳赶开他身边的混混。

  混混们明显乱了阵脚。“警察?”“这小子是谁?”

  有人叫了一声:“臭小子早晚找你算账!撤!”一伙人呼啦啦跑了个干净。

  其实没有警察,这样的情况,哪里还来得及打报警电话?不过是吓唬这些混混而已,好在真的有效。杜流风抱住已经软下去的岳麟兮,焦急地拍了拍他的脸,看他已经意识模糊,咒骂几句,忙把他打横抱起来,往自己的车跑过去。

  紧急送到医院,幸好医生仔细检查后说,没有伤到筋骨,杜流风总算放下心来,干脆让医生给他打了镇静剂,直接让他睡过去。

  第二天岳麟兮醒来,转头看到一直守在旁边的杜流风,无声半晌,才低低说了句“谢谢”。

  杜流风满脸的担忧心痛,摇摇头,问:“你到底得罪了什么人?”

  岳麟兮没回答,却问:“昨天你怎么会来的?”

  杜流风沉默了一会,说:“我这几天一直暗中跟着你。”

  岳麟兮诧异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是我很想你。”杜流风脸上浮起苦笑。

  岳麟兮有一会没有说话,后来他说:“我们已经结束了。”

  杜流风简直无语,停了很久,说:“对不起!但是我们不会轻易结束!”

  3

  在医院里住了两天,杜流风接他回到自己的住处,岳麟兮没有拒绝。

  对上一回的事,两个人都默契地不再提起,于是又恢复了之前的相处模式,白天一起吃饭,晚上睡在一张床上。

  若说有变化,那就是杜流风明显对他比以往更好,好到不可思议。按某日岳麟兮的说法,便是高力士服侍唐玄宗,也未必有他这般细致周到。杜流风大怒,说道我怎可和那等阉货相提并论,我待你之心,恰如张生对莺莺,明皇对贵妃……

  话未说完,便被岳麟兮一脚踹下了床。杜流风趴在地上装死尸,赖了半天不见岳麟兮来安慰,只好又自己爬上床,在他耳边唠唠叨叨地控诉他的绝情。岳麟兮实在忍俊不禁,两个人抱在一起笑了半天。

  被他这样宠爱着、讨好着,岳麟兮心里仅留的一点芥蒂也终于烟消云散,两个人的感情反而比以前更好了几分。

  过了几天,身体复原得差不多,杜流风带他出去吃饭庆祝。选了初识时岳麟兮选的酒店,点了当日一模一样的菜给他。

  岳麟兮忍不住笑:“阁下居然怕人刀不快,可知这是典型暴发户作派?”

  杜流风答:“无他,近墨者黑尔!”

  岳麟兮垮下脸,论辩才,他确乎不是杜流风之敌。

  幸好菜肴还是很美味,最贵的东西,虽然不一定就是对的,但至少会是不错的。

  正吃得开心,有人从桌旁走过,又走回来:“岳少好手段!”目光瞟向杜流风:“傍的好有钱的大款,看来岳少是打算卖身偿债?”

  岳麟兮脸色大变,咬咬牙,想要还击,一时却想不出什么话来,僵在当场。

  杜流风冷冷抬眼:“麟兮是我的爱人,我不过请他吃饭,刘少有什么意见?他从来没向我要过一分钱,”没要过他一分钱,只是实在坑过他不少钱──顿一顿,继续说:“卖身偿债的话,刘少请收回!”

  “爱人?”刘放哈哈笑,指着岳麟兮说道:“你看清楚,这个人,没有心肝的!你以为他和你住在一起就是爱上你了?不过是看你有财有貌,又对他好,所以顺手收下而已,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甩手走人!你要是不想将来后悔莫及,就别付出太多,只当是玩玩他,那倒还不错!”他拍拍杜流风的肩:“我这是忠告,他害过的人,不计其数!”

  杜流风阴着脸拍开他:“刘少,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外人无权过问!”

  刘放大笑着走远:“不识好人心,怕你早晚要吃亏啊。”

  他的声音不小,附近人人侧目,不住窃窃私语。岳麟兮脸色一阵青又一阵白。杜流风劝他:“这个人你不是第一天认识了,什么样的人还不知道么?何必为他生气?”

  岳麟兮冷笑:“我生什么气?难道指望狗嘴里吐出象牙来?”怔怔好一会,颓然说道:“买单吧!”等杜流风买单完毕,站起来就走。

  回到家,澡也没洗,直接把自己埋在被窝里。杜流风叹着气把他挖出来,问:“现在可以把一切都告诉我了吗?”

  岳麟兮不吭声。

  “那天夜里指使人对你动手的,是不是他?”

  岳麟兮还是不说话。

  “他为什么这么恨你?”

  岳麟兮终于开口:“他说我害死他妹妹刘扬。”

  杜流风扬眉。原来还有这段公案?

  岳麟兮摇头:“我没有。刘扬是自杀的。”

  杜流风点头:“继续。”

  “我和刘扬认识几年了,她一直对我很好,不过我对她没什么感觉,只是后来有段时间我空窗期,她又跑来纠缠,我正觉得无聊,就和她交往了一段时间。”岳麟兮明显很郁闷:“后来我要和她分手,她却一定要和我结婚,纠缠了很久,我只好躲了她几次,谁知道她就自杀。”

  然后?

  “然后刘放就说我害死她。”岳麟兮是真的想不明白:“可是我事先就和她说过,只是和她试着交往而已,刘扬她自己说她明白的。她死了,我不是不难过,但是我真的应该负责吗?我又没骗她又没逼她,为什么刘放要把什么都怪到我头上?”

  论说起来,这件事他真的没有太多责任,只是爱情,又岂是这么简单的黑白对错?杜流风叹息,问他:“麟兮,你爱过人吗?”

  岳麟兮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会,才说:“我不知道。以前我身边总是有很多人,有感觉的时候我就会和他们交往,但是感觉总是变得很快,然后我就会分手,换下一个。这样,算吗?”

  杜流风摇头:“这怎么能算?”又问:“你一直都这样?”

  岳麟兮嗯了一声。

  怪不得他轻易就可以甩手走人,回头就说已经结束。杜流风只有叹气:“那以前的那些人,没有人恨你吗?”

  岳麟兮明显烦躁起来:“为什么要恨?你情我愿的事,没有了感觉,当然应该结束,也有人先离开我,我又不会去恨他。再说那么多人爱我,难道我要全部娶回家?”

  杜流风侧头看着他天使一样夺目的脸庞好一会,点了一下头,说:“明白了。”

  岳麟兮问:“明白什么?”

  杜流风淡淡而笑:“什么都明白了。”

  或者是天生如此,或者是太过得天独厚,爱他宠他的人太多,忤他逆他的人却太少,才习惯成自然,于他来说,所谓感情,怕也只和一段风景差不多,他来过看过共舞过,欣赏得够了,便抽身远去,不肯稍加回顾。

  只是他自己是如此,便只道人人如此,却不懂人非草木,哪里谁都能潇洒若此?他洒然转身,那伴他共赏的人却一早情生意动,沉醉其中,不能自拔。

  他虽无心,又怎尽辞得其咎?又怎怪得人怨恨?

  “刘扬自杀,是因为她太爱你,所以不能忍受失去你。”所以你没有错,刘放恨你,也没有错。

  岳麟兮脸上浮起困惑而无奈的神色。所谓爱,难道真的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

  杜流风说:“你现在不会明白的,等有一天你自己知道了什么是爱,就明白了。”然后问他:“你到底欠了多少钱?”

  岳麟兮有点丧气:“其实也不是很多,几百万吧!”虽然不是很多,以他现在的境况,却没有那么容易还清。

  是不多。杜流风忍着笑:“我听说恒安公司还不错,现在岳家也并没有倒下,你怎么可能会欠上债?”

  岳麟兮咬牙:“刘放害我!”

  想也是!“告诉我。”

  “岳家还不错,不过刘家更加有钱有势一点。刘放有多恨我,你现在也知道了,所以做一个项目的时候,他动了点手脚,就害到我了。”

  “哦?”

  “那个项目很不错的,本来一定大赚,却被他东压制西拆墙,搞得七零八落,我把公司所有资金都放上了也不行,我不服气,就私下又贷了几百万放进去补漏,谁知道刘放疯了一样,拼着吃大亏也非要压下我去。本来赔了也就赔了,谁知他竟然赶尽杀绝,又给岳家施压,要他们把我赶出岳家,踢出恒安董事会。”

  刘放做得够绝的!“那会儿应该还是你奶奶做主,我听人说她最疼你的,她肯答应?”

  岳麟兮脸上闪过愤怒,低下头,答:“刘放答应给那个项目放行,一下子就能扭亏为盈,我父母都已经死了,奶奶一个人,怎么压得住那么多人?”

  杜流风摇头:“麟兮,我不是白痴。她亲手把你养大,不过一个项目,我不信这样她就肯赶你出岳家,推你到这样的境地。还有什么,你告诉我,我会帮你。”

  岳麟兮拒绝回答。刘放确实还做了很多,只是这些事,他怎么肯让别人知道?

  但是杜流风柔声说:“告诉我,麟兮,我想知道。”

  岳麟兮沉默了很久,终于说:“那天你对我做的事,他对我做过。”

  这一次,杜流风真的怔住。

  岳麟兮的声音低低的:“那个时候我已经被他逼得几乎山穷水尽,他答应放过我,却要我陪他一夜,我没有办法,咬咬牙就答应了。谁知道这个恶棍竟然给我下药,又绑我,我实在忍不住,就拼命挣脱了,逃出来。”

  “过了几天,才知道他竟然还在房间里放了摄像机,他虽然没有真正得手,却已经拍到……拍到一些东西,他把片子寄给我奶奶,奶奶很失望,又怕他宣扬出去,只好答应他了。后来奶奶心脏病发,其实和这些事都有关系。”

  “流风……我好恨他!”

  杜流风沉默地听完,许久,轻叹一声,将他拥入怀里:“对不起,我那时不知道!”

  但他心里,却是窃喜的,他知道岳麟兮还没有真正爱上自己,但是经过这样的事后,他还肯回来,自己在他心里,份量绝对是不一样的,只是他还没有意识到而已。杜流风面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我会替你还债。如果你要找刘放报仇,我也一定帮你。”

  岳麟兮想说,这都是我自己的事,干什么要你大包大揽?可是抬起头,眼前却忽然模糊,喉咙里像被什么梗住了,说不出话。

  杜流风贴在他耳边,温柔地喃喃:“麟兮,我知道你很辛苦,很孤单,很难过。以后不会了,我会一直陪着你。”

  这样温暖坚实的怀抱,这样深情的话语,岳麟兮慢慢安定下来,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地浮现,让他渐渐迷乱起来。

  也许,这就是杜流风说自己不懂的──爱?他恍惚地想。

  过了几天,杜流风交给他一张卡:“里面五百万,够不够?”

  加上自己这段时间的积蓄,刚好差不多,只是……岳麟兮没有立刻去接,还是有些犹豫。

  杜流风笑起来,拿过纸笔递给他:“不是白给你的,以后要还,给我写借据吧!”

  欠他总比欠别人好。岳麟兮也笑起来,痛快地写了借据,收好了卡。

  杜流风随手把借据塞到口袋里,继续说:“刘放那边,我知道他最近有个很大的项目在做,统共两年的计划,算起来利润大概有五千万,我会让他一分钱都赚不到!”

  岳麟兮吃惊地看着他:“你怎么可能做得到?”

  要挡人财路,也不是太容易的事,刘放更不是易与之辈。

  杜流风笑得神秘:“山人自有妙计!”

  岳麟兮点头,脸上露出欢悦的笑容。刘放害得他太惨,他当然也想报仇,杜流风虽然没有说出具体的计划,但他既然敢打包票,岳麟兮自然是绝对信任他。让他有这样的信心的不只是杜流风个人的手腕和能力,杜氏在这里的新公司已经开始运营,他去看过,规模之大令他咂舌,考虑到这里还只是个分公司,大致估算一下,杜氏的实力,应该不在刘氏之下。

  杜流风出神地看着他很久,伸指轻抚他的脸:“麟兮,你笑起来这样好看。”

  类似的话,已经听过太多,可是这一次,岳麟兮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有些不一样。

  杜流风轻声问:“麟兮,我可不可以亲你?”

  岳麟兮哼了一声:“杜流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礼貌了?”做都做过了,不过亲一下,报备什么?

  “不一样的,麟兮,不一样。”杜流风说:“王子的吻,让睡美人从沉睡中醒来,我的这一个吻,会带你走出困境,重归光明。”

  岳麟兮忽然觉得心跳加速,怔怔地看了他很久,才说:“好!”

  杜流风给了他一个狂风暴雨般的热吻。

  睡美人在睁开眼的那一刻,爱上王子,我的麟兮宝贝,你呢?是否会在这一刻,为我沦陷?

  从这一天起,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以前两个人的关系,与其说是爱人,不如说是伴,现在,才算真正步入爱情殿堂。

  杜流风对岳麟兮的宠爱与日俱增,可以为他心血来潮的一句话丢下手上所有工作,陪他去某个忽然想去的地方玩失踪好几天,也可以每天晚上在“狂嚣”一坐好几个小时,只为等他下班。

  他给他想要的一切,满足他所有的愿望,让他成为二人世界的唯一主宰。

  这样的日子太过美好,好到很多时候,岳麟兮都怀疑自己身在梦境。

  得到的太多,岳麟兮知道自己必须有所付出。没有坚持太久,他就在一个夜晚把自己交了出去。

  很难说是否算得水到渠成,心里是否还有委屈,他也不愿多想,但至少可以肯定,在杜流风这样为他付出之后,现在这件事已经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仍然很痛,却没有恐惧,后来甚至很舒服,就算没有太多快感,至少,他觉得很安心,很温暖。杜流风一直很温柔,很体贴,不断地吻他,爱抚他,在他耳边说天下最动人的情话。

  那之后两个人几乎夜夜缠绵。再后来,疼痛一次比一次更少,最后几乎感觉不到。曾经那么可怕,以为自己绝对无法接受的事,现在,一次一次,带来的只有满满的欢喜和满足。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快,眨眼就过了年,又过了元宵,再后来,就春暖花开,草长莺飞。

  现在岳麟兮已经不再怀疑自己对杜流风的爱。

  如果有一个人,能让你时时刻刻地想和他在一起,一分一秒都舍不得分开。他不在身边,你就觉得失落,觉得难过。他高兴的时候,你会更高兴,他烦恼的时候,你比他更焦急。谁还敢说,这不是爱?

  现在他仍然恨刘放,却开始对刘扬感到歉疚。他以为说清楚了就没有责任,拿得起放不下是她自己不够洒脱,现在终于知道,原来爱根本不是说放就放。

  现在若是杜流风要离开他会怎样,他连想都不敢去想。但是杜流风又怎么会离开他?

  有一天他把这些话一一说给杜流风听,杜流风温柔地吻了他很久,说:“麟兮,今天是我一生之中最开心的日子。”

  岳麟兮便觉得心满意足。

  4

  没过几天,杜流风坐在沙发上,说:“麟兮,我有礼物送给你。”

  岳麟兮问:“是什么?”

  杜流风说:“刘放今晚和人签约,就是我和你说过的那个项目。我答应你的事,成功了。这笔合同,他一分钱都赚不到!”

  岳麟兮惊喜地扑过去:“你怎么做到的?”

  杜流风把他拖入自己怀里,给他看一份报纸。上面清楚地写着刘放将于今晚和某神秘名企签订价值数亿之合同。“合作另一方的负责人,也姓杜,叫杜篆,我刚好认识他。”

  岳麟兮明显惊喜太过,笑得有点傻兮兮:“杜撰?这名字真奇怪!你不会告诉我,那个人是你亲戚吧?”只是认识当然不能就让刘放吃这样一个大亏,必是两人合计设了什么局了。

  杜流风大笑:“不是杜撰的撰,是篆书的篆!我们比亲兄弟还亲,今晚有个酒会,他会来,我介绍他给你认识。”

  酒会在香格里拉大酒店举办,同时也是刘放那个合同的签订会,办得声势浩大,各界名流云集,十分符合刘放的一贯作风。虽然这笔合同他赚不到一分钱,但打肿脸充胖子的事,他一向不遗余力。

  这样的时刻,岳麟兮哪肯不去给他恭贺一声?他换上最衬的衣服,又去美发沙龙仔细地做了头发,走出来时,人人两眼发光。

  拖着杜流风到了酒会里面,又是人人惊艳,一路收到赞美无数。这时人人知他和杜流风的关系,私下议论未必不龌龊,当面却总要恭维几句。

  所有郁闷一扫而光,扬眉吐气转了一圈,竟然没发现刘放,也不见杜流风跟他说的杜篆。

  不觉失望。杜流风宠溺地拥着他,咬着他耳朵低笑:“时间还早,我们先去找个地方聊聊好了。”

  时间是还早,也怪自己心急了些。岳麟兮笑,跟着杜流风到一边相拥着坐了下来。“聊什么?”

  “聊聊你,再聊聊我。”杜流风握着他的手细细查看,神色间全是赞叹:“麟兮,你连手都这样好看!”

  岳麟兮看着他,只是笑。他的手修长而细致,的确养眼到十分。

  “我简直想不出你身上有哪个地方是不完美的。”杜流风低头吻他的手指,轻声地叹息:“麟兮,你真让人舍不得。”

  舍不得?“你怎么了?”

  杜流风抬头,说:“麟兮,麟兮,给你取这样的名字,伯父伯母一定很疼你,对你抱有很大的期望。”

  麟之趾,振振公子,于嗟麟兮。

  麟之定,振振公姓,于嗟麟兮。

  麟之角,振振公族,于嗟麟兮。

  诗经中的这一首麟之趾,通篇都是对某位贵族公子的赞叹,以此为名,其中心意可知。

  岳麟兮的神色却有些黯淡。太深的期望,翻过来,便是加倍的失望。今时今日的岳麟兮,委实对不起这个名字。

  杜流风温柔地笑:“我的名字就比较好笑了!”

  “流风有什么好笑的?”

  “你反过来。”

  流风,风流?岳麟兮果然失笑。

  杜流风也笑:“人真是各有其性,我老爸最得意的,居然是自己的风流成性,后来虽然娶妻生子,也还是念念不忘,竟然就要给我取名叫风流。我妈气得发疯,差点跟他动手,他这才略作妥协,反过来改了流风。”

  岳麟兮大笑:“难得伯母能容忍。”

  杜流风道:“一物降一物,其实这么些年来,我老爸还真没占多少上风。后来我妈说,风流也好,流风也好,你虽然是这个意思,可是配上你这个姓,那就全完了。杜,杜绝之意也,加上名字,岂非就是风流全无之意?所以我十岁的时候,我老爸又给我改了名字。”

  岳麟兮已经笑得快坐不住:“那你现在不叫杜流风,又叫什么?”

  “我现在的名字,叫杜篆。”杜流风说。

  岳麟兮怔住。

  杜流风加深了脸上的笑意:“我老爸本来的意思,真的是杜撰的撰,意思是说我妈胡说八道,结果又给我妈骂一顿,于是再换一次,变成篆书的篆。不过正式的名字虽然改了,但是家人啊,熟悉的朋友却都已经习惯了,所以平时还是叫我杜流风。”

  他神色自若,侃侃而谈,仿佛正在和心爱的情人亲密闲聊某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岳麟兮的心,却瞬间沉入冰窖。

  “刘放答应我,只要我能让你爱上我,再甩了你,他就给我全部的利润。”杜流风又笑了笑,说:“虽然我的钱已经够多,不过商人本色,这样的好事,我怎么会拒绝?而且你这么漂亮,在这里的日子,也实在是很无聊,就找你打发打发。”

  “你看,现在,我答应他的事做到了,答应你的事,也做到了!”他在岳麟兮脸上吻了一下,站起来:“这段时间真是过得很愉快,非常感谢,再见!”

  过往的一切,走马灯似的在岳麟兮的脑海里回放,某些当时被忽略的事实忽然清晰如眼见。杜流风对自己不同寻常的了解,他连自己怕恐怖片的事都知道。再回想起来,这一段时间,每次刘放的出现的结果,都让杜流风更接近自己,两个人一个红脸一个白脸,默契配合,一点点突破防线,终于将自己推到杜流风身边。

  前方一个得意的声音传来:“可否请问岳少,此时心境如何?”

  岳麟兮慢慢抬起头,看见刘放带着得意的笑容,站在杜流风身后不远。

  他站起来,没有再说一个字,直直地走了出去。

  杜流风遗憾地望着他的背影,无声叹息:“好难得遇到这么好的猎物,我真是舍不得。”

  刘放大笑:“几千万的利润,难道还抵不过一个人?你放心,我早已另外准备了礼物,等酒会一结束,立刻会有人送货上门。”

  杜流风当然清楚这礼物会是什么,微笑着举杯,说:“不管怎么说,这次的合作,实在令人愉快!”

  刘放大笑着和他一碰,两个人一起干了,才说:“的确令人愉快!”

  杜流风说:“有一个问题,我一直很好奇。”

  “哦?”

  “刘少费尽心机都无法打垮他,无可奈何之下才请我出手,但其实有一个很简单的法子,立刻就可以逼他到绝境,不知刘少为何不用?”

  刘放似乎十分感兴趣:“愿闻其详!”

  杜流风微笑:“他欠了几百万的债,又被赶出岳家,这样都没有倒下,只不过是因为他还有路可走,但若是刘少断了他的财源,不就可以置他于死地了?你不动手,放债的人都会动手了!”

  刘放做思索状,随即眨着眼睛,说道:“杜先生果然好手段!只是我是守法良民,犯法的事,我怎么肯去做?”

  杜流风回到家,果然很快就有人敲门。开了门,外面站着个十分漂亮的少年,对着他笑得灿烂:“我是刘少送给杜先生的礼物。”

  这个少年不止脸蛋漂亮,身材也十分诱人,杜流风痛快淋漓地和他在床上翻滚了好久,对他很是满意。

  只是这少年再漂亮,又怎比得上岳麟兮?杜流风深深叹息。这天下,谁能比岳麟兮更诱人?

  于是心血来潮地打电话给某人:“刘少,可知岳麟兮现在的情况?”

  刘放自然不会不知:“他在街上逛了逛,后来回到香格里拉订了个房间,不知是否打算在里面自杀。”

  哦?杜流风顿了顿,说:“若是如此,岂非正合刘少心意?”

  “正是!”电话里刘放笑得快意:“我打算明日一早去看个究竟,杜先生可要同行?”

  杜流风自然不拒绝。

  第二日两人结伴而去。岳麟兮正在顶楼的阳台上,躺在躺椅上闭目休息,身边放着喝了大半的上好法国红酒。朝阳温煦,清风徐徐,看起来好生享受。

  杜流风十分诧异:“麟兮,你真让我吃惊,我们都以为你会自杀!”

  岳麟兮比他更诧异,睁眼看他一眼,问:“自杀?我吗?难道是为你?”

  刘放道:“不自杀也罢了,只是岳少居然还能这样享受,不知是否忘了尚有五百万债务在身?”

  不错,杜流风替他清偿了所有债务,他却因此给杜流风写了借据,五百万债务,确实仍在。岳麟兮懒洋洋挥手:“五百万也好,五千万也好,明日再说,今日请走,不要打扰我享受。”

  “好!”刘放点头,却道:“其实我若是岳少,不如还是自杀的好。你看──”

  他掰着手指头一一数来:“你现在到底伤不伤心呢只有你自己最清楚,但是明明你还欠着债,偏偏大家都只知道杜先生替你还债的事,现在杜先生甩了你,说起来,还不是人人都当你是卖屁股的MB一个?那些人你知道的了,当面人模狗样,背后要多下流有多下流,话说得有多难听你不用想都知道。所以日后你便是偿清债务,也绝不会再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了,更没有回归岳家的可能。而且你父母早亡,岳老太太也给你气死了,你现在孤伶伶的一个人,多可怜?你还活着干什么?”

  岳麟兮听得十分认真,频频点头:“很有道理,多谢建议。”手往入口处一扬:“好走,不送!”

  岳麟兮在下午离开香格里拉,在大街上到处乱逛,看到什么买什么,后来东西太多拿不下,就随意丢弃,任人拣去,玩得兴致高昂。他赚的不少,身上的钱用来还债当然不够,用来买东西让自己开心却绰绰有余。何况这一路走来,开心的绝不只有他一人,卖他东西的,捡到他的东西的,无不兴高采烈。不过几张纸,买了这么多人的高兴,多值啊!

  最后他把手上剩下的所有东西送给最近的一个乞丐,拍拍手,打了车离开。

  他去了海边,租了游艇出海。

  刘放和杜流风赶到的时候,游艇已经开出去相当远。杜流风饶有兴致看着远处的小黑点:“他倒是好兴致。”

  刘放静静地看了一会,说:“我妹妹就是这样自杀的。”停了一会,补充了一句:“我们知道得太迟,连尸首都没能找回来。”

  “那你觉得他现在是要去自杀还是什么?”杜流风问。

  刘放扬眉而笑:“跟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若能亲眼见到,也算了我一个心愿。”

  游艇开到海中央,夕阳正下坠,染得海面一片金黄。岳麟兮停住游艇,安静地看了起来。

  而后他站起来,轻轻舒展了一下身体,纵身跃入海中,姿势美妙如美人鱼。

  湛蓝的海水瞬间将他包围,他在海中舒缓地游动,悠然往深处潜入。

  被人捞上来的时候,他已经停住了呼吸。

  送到医院抢救了很久,还是直到第二天才醒过来。

  刘放已经离开,病房里只有一个杜流风,看着他意味深长地笑。“麟兮,你真让我失望,说得这么有骨气,居然还是跑去自杀了!”

  岳麟兮白他一眼,爬起来,掀被子,下床。“我自杀?神经病,我为什么要自杀?我是去玩的,游泳嘛,谁知道忽然脚抽筋,我有什么办法?”

  杜流风十分惊奇:“你脚抽筋了吗?我怎么没发现?”

  岳麟兮手指直戳上他的胸膛:“你眼睛是瞎的,怎么会看得到?”

  杜流风很不满:“好歹是我让人把你捞上来,还亲自给你做人工呼吸,算是你的救命恩人,你是否该对我多些尊重?”

  岳麟兮不理他,穿着病服,光着脚,在地上转了一圈,问:“我的鞋子和衣服呢?”

  杜流风笑眯眯地说:“全湿透了,都扔了。”

  岳麟兮忿忿地瞪他一眼,拿他没办法,只好问:“那我的外套和皮夹呢?”皮夹在外套里,外套当时是扔在游艇上的。

  “我没看到啊,可能被谁拿走了吧?”杜流风说得十分无辜,然后问他:“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赶紧从这晦气地方走出去!”岳麟兮继续奉送他白眼。

  杜流风正色说道:“我是问你,欠我的五百万,还有这次的抢救费,你打算怎么还?”

  岳麟兮答得痛快:“等我赚了钱,慢慢还。我一年少说也能赚几十万,总有还完的时候。”

  杜流风立刻摇头:“我等不了。”

  岳麟兮扫向他的目光十分鄙夷:“有句经典台词,你难道没有听说过?”

  “是什么?”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杜流风笑得东倒西歪,形象全无:“麟兮,我以前不知道你这样无赖。”

  岳麟兮哼了一声:“你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不再理他,光着脚就走了出去。

  一路引来目光和叹息无数,大约是这么漂亮的孩子怎么会是个疯子之类,他理也不理,泰然自若地走出医院,打车去酒吧。回杜流风那里当然不可能,以前住的地方又一早退了,干脆跑去酒吧。

  到了地头,自然没钱付车费,扯下手上杜流风送给他的白金表,扔给司机做数。

  但现在才是中午,酒吧当然还未开门,他绕到后面,上了边上的一幢楼,在三楼停下来,敲门。

  有个年轻男子开门出来,看见他,吓了一跳:“麟兮?”

  岳麟兮不由分说挤进去:“小杉,借地方让我睡一觉。”自己进了卧室,爬到床上,倒头就睡。

  小杉就是那日帮他弄迷幻药的侍应生,忙忙跟进来:“麟兮,你怎么了?”

  岳麟兮挥挥手:“被人偷了抢了!世上坏人多,没办法。你出去,我要睡觉。”

  小杉只好退出去。

  昏天黑地不知道睡了多久,岳麟兮被饿醒,看看外面,天已经黑了,算起来一天多没吃东西了。

  摸着肚子爬起来,开门去找小杉要吃的,门开了一条缝,听到小杉在打手机:“他还在睡,杜先生,我现在怎么做?”

  岳麟兮开了门,靠着门边看他。

  小杉听到声音,一把按掉手机,慌张地回过头:“麟兮,醒,醒了?”

  还奇怪那日自己放迷幻药的动作已经够快,怎么居然会给杜流风发现,原来一早就被人出卖了!岳麟兮扯了扯嘴角。妈的,这世上坏人真多!“给我弄套衣服!”

  夜里就在酒吧里胡乱挨了一夜,第二天才想起来打电话去银行挂失随皮夹一起失踪的信用卡,但查询的结果,里面居然只剩下一块钱。

  混蛋!太下作了!他恨不得一头撞死自己了事,当日爱浓情深,居然忘了杜流风那混蛋知道他的密码了!

  拖着脚步走出酒吧,在街上胡乱走了一圈,竟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好吧,先去找个住的地方。

  找房子倒是很快,他又不挑剔,只要能立刻入住就好,于是昨晚刚刚从老板那预支的薪水便大半流入了他人的口袋。身边只剩几百块,他也不在乎,反正他赚钱不慢,养自己一个是绰绰有余。

  新找的房子离酒吧不远,只是地方很偏僻,要穿过好几条窄旧的小巷。但他喜欢,世上坏人这么多,和这世界隔离得远一点,有什么不好?而且下班之后就可以步行回家,还能省车费。

  于是就又恢复了他遇到杜流风之前的生活,一夜一夜,都在一堆又一堆的笨男痴女中面无表情地调他的酒,赚他的钱。

  风平浪静过了几天,有一天在酒吧时,小杉挨过来,怯生生地说:“杜先生让我转告你,请你立刻去找他,有事和你商谈。”自那天被岳麟兮发现之后,小杉这几日便一直绕着他走。不过岳麟兮那天连手机都一起丢了,杜流风打不了电话,只好通过他传话。

  岳麟兮看都不看他:“告诉他,本少爷没空!”

  但是那天下班之后,有一伙人在阴暗的小巷里拦住了他。这一回倒是没拿棍棒,但也没多大差别,反正岳麟兮知道自己打不过这么多人,又是前后都被堵住,逃都逃不掉,干脆直接抱住头蹲下来,任人踢打。看起来是赤手空拳来的,想来不会真的要自己的命。

  5

  那伙人踢打了一阵,有人一把拉过他的手压在地上,另一人自背后抽出砍刀,问:“砍到手腕,还是手肘?”

  压手的那人咧嘴笑:“都没关系。”

  岳麟兮呆呆看着那把刀被高高举起。手被打折了,还可以接好,这样砍断了呢?就算他不在乎一只手,但是没了手之后,他还能做什么?去要饭还是去卖屁股?

  持刀的人哦了一声,看着岳麟兮嘿嘿笑了笑,猛地挥下。

  岳麟兮猛地闭上眼睛,狂叫:“别砍!”手腕剧痛传来,他瞬间瘫倒,头埋在臂间,浑身簌簌地发抖。

  有人拍了拍他的脸,他慢慢抬起,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那个人刚才砍下的,是刀背,现在,正用刀身敲他的手。

  “别砍。”他嘶哑着声音说:“请……给杜先生打个电话。”会这样做的,他不用想,就知道不会是刘放,只可能是杜流风。

  电话果然很快接通,他哆嗦着接过来:“你到底……要怎么样?”

  杜流风在电话里轻笑,似乎对达到的效果十分满意:“你过来吧!”

  车子开了十几分钟,岳麟兮一直呆呆的,但是当他被带入那间曾经十分熟悉的房子里时,他已经恢复过来。

  杜流风坐在沙发上,惬意地品着酒,看着他走进来,勾勾手指:“过来!”

  岳麟兮大步走到他面前,恶狠狠地说:“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杜流风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以后不许再去狂嚣上班,也不许去其他娱乐场所。我不喜欢。”

  话未说完,岳麟兮已经大叫起来:“你说了算啊?你算老几?”

  杜流风耸肩:“不管我算老几,反正你不答应,我就让人砍了你的手。”

  岳麟兮大怒:“杀人要偿命,伤人要坐牢的,杜先生!”

  “你告得倒我吗?”杜流风问。

  岳麟兮顿时泄气,有钱有势,在中国,就有这样的特权。杀人都无须偿命,砍他一只手,算什么?“你到底要怎样啊杜先生,杜爷爷?我求你好不好,你不是一定要逼得我自杀才甘心吧?”

  杜流风说:“我对你又有兴趣了,过来陪我吧!”

  岳麟兮跳起来:“凭什么?”

  杜流风说:“你想平平安安地就听话,乖乖地听话。我心情一好呢,说不定那五百万的债,我就不要了。你知道我多有钱的了,不在乎这么一点。”

  岳麟兮瞪着他好一会,目光缓缓转过四周围了一圈、防得严严实实的大汉,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终于又转回来,声音细细地说:“那五百万,我过几天就还。”

  杜流风扬眉。哦?

  “杜先生,我认输了,你大人大量,放过我吧!”

  真难得岳麟兮也会装可怜。杜流风轻笑:“几天就赚五百万,这么有本事?”

  岳麟兮没有吭声。

  杜流风说:“麟兮,你的情况,我了解得不比你自己少,几天赚五百万,你不是打算挂牌去卖吧?”

  岳麟兮还是不说话。

  杜流风脸上笑容不变,目光中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他站起来,凑到岳麟兮耳边,说:“麟兮,这个游戏,什么时候结束,你说了不算!”用眼神示意旁边的几名大汉:“带他去洗干净!”

  立刻有人上来抓住他,岳麟兮显然毫无准备,脸上现出掩饰不住的愤怒和慌乱,他挣扎着:“让我考虑几天!”

  杜流风只挥了挥手。

  那几个大汉一起推搡着把他推入浴室,毫不客气地去脱他的衣裤,岳麟兮拼命挣扎也逃不开,又大叫:“我自己洗!”

  还是没有人理睬他,衣服被人快速地剥光,而后推入浴缸。他终于不再说话。

  热水冲下来,他就这么一丝不挂地,坐在浴缸里,任人观看,任人清洗。

  满身的伤痕被人用力地搓揉,痛得让人痉挛。连最隐私的部位都被人肆意触碰清洗,他一点点地恍惚起来,有些怀疑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这样耻辱凄惨的时刻,即便是岳麟兮也无法再从容自若。

  他垂着头,朝向里面,尽力地用双手挡着羞处,身体微微地颤抖,咬破的嘴唇流下细细的血线,终于在下巴上凝成血珠,一滴滴落入水中。

  正在背后搓洗的手忽然离开,很快,脚步声响,几个大汉都退了出去。

  杜流风半蹲着浴缸边,托着他下巴把他的脸用力转过来,问:“以后要不要听话?”

  这一次,岳麟兮只稍微停顿了片刻,就顺从地点了头。

  杜流风得意轻笑:“这才乖嘛!”爱怜而温柔地舔去他唇上的血珠,说:“别咬了,都破了!来,我帮你洗澡。”在浴缸里放好了热水,一只手放在他背上,一只手色情地探入他双腿之间,一边抚弄,一边压低了声音深情款款地说:“虽然只有几天,我已经很想你!”

  岳麟兮抬起头,哦了一声,说:“今天恐怕不行,我受伤了,你要送我去医院。”

  杜流风上下打量他几眼,说:“依照我的经验,你身上的伤,似乎拖到明天再处理也无妨。”岳麟兮的伤其实很不轻,他派去的人下手并没有容情,但是明天再处理又何妨?他并不介意岳麟兮多吃些苦头,或者还能让他以后更听话一些。

  岳麟兮摇头:“不是这些。”

  杜流风很诧异:“你还有别的伤?”

  “有的!”岳麟兮说:“这个──”他有些神秘地笑了一笑,猛地侧头往墙壁一撞,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杜流风在他滑入水中前抢手抱住了他,瞪着他昏过去的面容,被震得呆了好一会,苦笑起来:“你够狠!”

  第二天醒来,自然是在医院,从头到脚,全身都在痛,脑子里还很晕沈,一跳一跳地痛,让人怀疑是否有血管在其中爆炸。

  杜流风坐在床头看着他,正色问:“还认识我吗?”

  岳麟兮立刻大力摇头:“不认识!我从来没见过你!”

  杜流风忍不住笑骂:“你这小白痴,撞这么狠,万一真撞傻了怎么办?”

  岳麟兮调皮地眨着眼睛,说:“怎么会?我一向运气好!”

  杜流风实在哭笑不得,心里气恼得要命,可是他现在这个样子,打不得也骂不得,只好叹着气说:“先把伤养好吧!”

  岳麟兮立刻乖乖点头。

  杜流风瞅着他半天,低头凑到他耳边,问:“你还能撑多久?”

  岳麟兮没有回答,只是眨着眼睛,无辜又可怜兮兮地看他。

  在医院里赖了快一个礼拜才出院。刚到家就又要出去,说是要去找工作。

  杜流风皱眉:“我养你!”

  岳麟兮笑嘻嘻地说:“五百万,你不要啦?”

  杜流风也笑起来,目光却阴沉:“你又想挂牌去卖?”

  岳麟兮瞪他:“我不回酒吧,我找别的工作!”

  杜流风看了他半天,挥挥手,打发他出去。

  岳麟兮跑到最繁华的闹市区,买了好几份报纸,一边闲逛,一边慢慢翻看里面的招聘栏目。

  但是上面并没有适合他的工作。

  他根本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样的工作。

  人无横财不富,他目前似乎没那个运气。他也没有本钱,商场已非他能涉足之地。想了半天,还真的只能挂牌去卖,除此之外,天下再没有什么工作能让他在短期内赚到五百万。

  但就算他肯,杜流风又怎么可能允许?

  何况就如刘放所说,即便偿清债务,他也已经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更不能保证他就能摆脱杜流风的掌控。

  也不会再有人帮他。以前有很多人爱他,现在,连唯一或者还肯帮他的奶奶都已经死了。从此在这世上,他只是孤伶伶的一个人。

  他一直都不服输,不肯轻易放弃,认定没有什么样的困境会真的撑不过去,现在终于承认以前的自己太过天真。

  他的未来,不在自己手里,在杜流风的掌握中。

  他在街上慢慢地走,一直走。

  后来下起了雨,他随意地走到公园里,把已经翻了个遍的报纸放在花坛上,坐了下来,仰起头看天。

  雨一直很细,却下了很久。雨停的时候,他站起来,打了车往火车站走。

  没有时间排队购票,他用身上仅余的三百多块买了张黄牛票,懒得管目的地,也不想管身无分文地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之后要怎么办,只知道那趟车十分钟后就开,检票口立刻就会关闭,这正是他需要的。

  他用前所未有的快速冲过人群,奔向检票口,那是自由的唯一通途。

  有人飞快地自他左右追过来,终于在检票口前抓住他。“岳少,请立刻跟我们回去!”“岳少,不要乱来,杜先生会生气!”“岳少……”

  但是岳麟兮拼命地、几乎是垂死般地挣扎。最后的希望就在眼前,即使明知道已经无望,也不肯在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前放弃。

  杜流风没多久就赶到了。但是岳麟兮仍然不肯放弃,一直死死地抓着检票口的栏杆,不肯松手。那么多人拼命拉扯,竟然都无法拖开他。杜流风冷眼看了片刻,走过来,猛地一拳砸在他手背上。

  岳麟兮闷闷地惨呼了一声,终于痉挛着松了手,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杜流风把他拖出来,塞到车里,吩咐:“送他去医院看看,手没断就立刻带回去!”

  那天晚上,杜流风没有回家,他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一直看着一张照片。

  天上下着细雨,坐在报纸上的岳麟兮仰着头,凝视着天空,天使般的脸上没有悲伤,水晶般的眸子里,却有细细的泪线滑落脸庞。

  很久之后,杜流风在照片上轻轻吻了一下,吻在那条泪线上。

  在他看到这照片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冲击了他向来冷酷刚硬的心房。

  第二天他去医院。岳麟兮手骨开裂,在住院治疗。

  他一直呆呆地躺着,不言也不动,杜流风看了他很久,问:“有什么话要说吗?”

  很久之后,岳麟兮才轻轻地眨了一下睫毛,轻轻说:“你赢了。”

  杜流风问:“我赢了什么?”

  岳麟兮说:“你什么都赢了。如果你要我自杀,我现在就可以让你如愿。但如果你想让我活下去,杜流风,你要给我希望。”

  他的目光空洞地看着上方,整个人被一种苍凉的气息覆盖,所有的悲伤和绝望都在这一刻显露无遗。杜流风凝视着他很久,说:“我给你希望。”

  出院后的第二天,杜流风带他走进了公司,总裁办公室的一角已经多了张办公桌。他说:“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私人助理。”

  岳麟兮“哦”了一声。

  “一年。一年之后,我放你自由。”杜流风说。

  他等了一会,终于等到低低的两个字“谢谢”。

  他笑了笑,引着岳麟兮坐到位子上,说:“一会我让人把公司资料拿过来,你先熟悉。”

  岳麟兮点头。

  杜流风看了他一会,低头吻一下他的耳垂,说:“晚上一起吃饭,想吃什么?”

  岳麟兮仍然垂着头,脸色没有改变,只说:“随便。”

  助理的工作,他做得很称职,这是杜流风一早预料到的,但是他没有预料到岳麟兮这样彻底的转变。不再张牙舞爪,不再横眉竖目,白天安静地工作,晚上安静地躺在他身边,现在的岳麟兮,乖顺得让任何人都觉得陌生。

  杜流风知道孤立无援的岳麟兮逃不出自己的手段,但这究竟是已经被彻底击垮,终于褪去以前强硬的伪装,开始认命,还是只不过是迫不得已的忍耐,以求脱身再说,换句话说,是另一种无声的反抗?

  前者符合岳麟兮现在的境况,但这让他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岳麟兮终于如他所愿地屈服、顺从,却反而让他觉得若有所失;后者更符合岳麟兮的性格,但想了一想,又觉得自己并不喜欢这样表面顺服、暗地里却必定恨自己入骨的岳麟兮。

  他以为他已经很了解岳麟兮,可是这一次,他想了很久,不能确定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原因。

  甚至,他连自己究竟更希望是哪一个都不能确定。

  有一天晚上他终于忍不住,说:“我快不认识你了。”

  岳麟兮垂着眼,安静地躺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杜流风叹着气,承认自己有那么一点贱,竟忽然如此怀念以前那个脾气臭臭,任性多变还有点不讲理的岳麟兮。

  但是他没有抱怨的理由,是他自己造成了现在的局面,被迫以这样屈辱的方式留下的岳麟兮,若还能和以前一样才是见鬼!当然更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对自己柔情蜜意。

  后来有一天刘放去他的公司,见到岳麟兮,很是诧异,也很是不悦,问杜流风:“杜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杜流风笑容淡淡:“没什么,以身抵债而已。”说着瞥一眼岳麟兮。

  岳麟兮仍然没有反应,低着头做他的工作,苍白的脸色看起来有种透明的质感。

  杜流风的目光不自觉地在他脸上停留好一会,才吩咐:“麟兮,去泡两杯咖啡。”

  岳麟兮无声地站起来,走了出去。

  刘放的脸色难看起来:“杜先生,我花了几千万呢!”

  杜流风笑容中带了一丝阴沉:“刘少,我答应的事,已经做到了,而且绝不掺假,刘少应该很清楚!”

  刘放暗哼一声,冷冷道:“杜先生,别怪我说话不好听,岳麟兮这个人,你玩过就算了,别真动什么心思。信不信他现在恨你,未必比恨我少?”

  杜流风不置可否。爱深恨也重,岳麟兮曾经有多爱他,他知道,刘放也知道。但是爱也罢,恨也罢,他杜流风,向来不在乎。

  岳麟兮端了咖啡进来,刘放端起来浅浅喝了一口,抬眼说:“不错,看来岳少很有服侍人的天分!”看他始终沉默着没什么反应,哼了一声,转向杜流风说了些合作方面的事,站起来,说道:“杜先生,该说的话,我已经说过了。合作上的事,还请杜先生用心。”

  杜流风笑得十分有风度:“这个当然,刘少尽管放心!”

  侯他出去,走到岳麟兮身边,笑着揽住他,低头吻了吻他微凉的脸颊,说:“别跟他一般见识。”摸了摸手下已微微见骨的身体,又端详了下他的脸庞,忽然觉得他真是有些瘦了,便说:“最近都瘦了!晚上想去哪里?我带你去大吃一顿。”

  岳麟兮还是说:“随便。”

  杜流风不觉怅然。

  还是带他出去好好吃了一顿。可惜不论摆在桌上的菜肴有多么精致昂贵,岳麟兮的胃口显然没有什么好转,吃的还是和平时差不多,神情也始终只是淡淡的,整个晚上都没说几句话。杜流风再怎么压抑自己,脸色也还是控制不住地难看起来。但是他发不出脾气,岳麟兮一直很温顺,没有任何忤逆他的地方,他再不讲理,也不能对这样的岳麟兮发脾气、或是出言恫吓。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暗地里让人去买了安眠药回来,在睡前混在牛奶里给岳麟兮喝了下去。

  岳麟兮被带回来之后就一直睡得不好,尤其两个人有情事的夜晚更糟糕,几乎整夜不能入眠。这件事,他并没有告诉杜流风,甚至也不会有任何动静,从来都是安安静静地在杜流风怀里躺到天亮,但是两个人相拥而眠,杜流风又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开始时他很是生气,甚至故意折磨他,粗暴地弄痛他,后来却只能苦笑,而后尽量控制两人性事的次数。因为无论他如何对待,岳麟兮都只有一种反应──沉默地接受。对他好固然没有反应,故意被折腾时也绝没有任何反抗,更不曾开口求他一声。

  这样的岳麟兮,就算是杜流风,也只能承认自己拿他没办法。

  那天夜里,岳麟兮终于睡得安稳。

  第二天起来,果然脸色不再如前苍白。杜流风有些高兴,又有些郁闷,可是郁闷什么,一时却想不明白,也懒得多想,于是很快就又丢开了。

  6

  那之后没过几天,杜流风的表弟张聿飞过来看他。第二天恰有酒会,于是杜流风带了张聿和岳麟兮同去。

  “很巧”地,陆维陆茵父女也在,三个人在里面转了没多久,两父女便过来攀谈,而后说是有朋友要介绍给杜流风认识,拉了他去,再之后,陆茵便一直缠着杜流风。

  连张聿也很快被人缠住。一望而知身家非凡的世家才俊,又和杜流风一样地高大俊伟,看起来亦十分亲切开朗,名媛淑女们自然不肯放过,连老人家都有不少替自家的小辈注意起来。

  岳麟兮自然不会介意,略向张聿点了点头,便自己去了阳台躲起来。每回酒会,但凡杜流风被人拉走的时候他都是如此。拜杜流风和刘放所赐,如今人人知他被人包养的身份,明里虽然不说,脸色不免异样,背后更免不了议论。但他虽然摆明了不喜欢这样的场合,杜流风每回来,却仍是不肯不带他。

  他在阳台上的阴影处站了有一会。张聿不知何时脱身出来,悄然站在不远的一个角落里打量他。

  修长有型的身材,可惜略有些单薄了,半掩在夜色中的背影,落在不知名的远方的目光,整个人看起来,冷清且落寞。

  张聿若有所思。杜流风介绍他的时候只说是自己的助理,但是他明显逾矩的举止却一早出卖了两人的真正关系。他一直知道杜流风向来生冷不忌,倒没有觉得这件事有什么不对的,让他觉得不对的是岳麟兮。太过出众的容貌,过于明显的沉默,让人无法不去关注,也无法不去好奇,这样的人,如何会成为他人的禁脔?

  刚才转了一圈,从众人隐隐约约的不堪言辞中,他已经大致了解了这个人现在的处境,或者说,处境的一个方面?

  忽然有几个人擦过他走到阳台,手里都拿着酒,他挑一挑眉,看情形,有热闹看了?

  确实是有热闹看了。那几个人明显是来找茬的。有人拍拍岳麟兮,笑得不怀好意:“岳少,我们找了你许久,原来躲在这里!”

  另一人笑得更是轻浮:“岳少,最近真是越来越漂亮,看来过得很滋润?”

  余人张狂哄笑,淫亵之意清晰可见。

  岳麟兮没有抬眼,甚至也没有说话,他回身就走。

  但是那几人拦住了他,有人冷笑:“岳少,不过想和你喝几杯,这么不给面子?”

  岳麟兮沉默着,没有回应。

  旁边的人更加嚣张,有人揽住他的肩膀,故意把声调拉得长长地说:“岳少,你以前在酒吧做,现在在杜先生身边做,不管在哪里,都少不了要陪人喝喝小酒,酒量想必了得,现在陪我们喝几杯,不在话下吧?”

  又一阵哄笑。几个人逼上来,岳麟兮慢慢退到墙角。他可以不说话,也可以不喝酒,但是那些人步步进逼,现在已经几乎贴到他身上,连呼吸的声音都清晰可闻,他却没办法再躲得开。

  闹出的动静很大,不少人都已经被惊动,走过来围观,窃笑着指点议论。连杜流风也走了过来,却并不进去说话,只是站在不远处,不露声色地看着岳麟兮。在他身边,是趾高气扬的陆茵。

  人人都在围观,没有人肯站出来为他说一句。

  岳麟兮终于抬头,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定定地看着杜流风。

  杜流风也专注地看着他,但是在那双水晶般的眸子里,他看了许久,仍然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还是不肯低头么?你究竟要撑到什么时候?

  这一刻,两个人深切凝望,身周一切,尽成摆设。

  张聿在不远处无声大笑,而后举杯,一饮而尽。

  岳麟兮终于开口,疏淡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清冷的意味:“何必喝几杯那么麻烦?要喝的话,喝十八相送。”

  旁边的人一下子静了下来。

  这里说的十八相送,当然不是梁山伯祝英台里面的选段,而是指十八杯不同的酒摆成一线,而后一口气全部喝完。这样的喝法,酒量再好的人,也未必受得住。

  那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时无人接话。

  岳麟兮等了片刻,分开几人,向酒会出口走去。

  陆茵脸色难看地拦住了他,鄙夷地冷笑着说:“酒还没喝,急着走干什么?”眼睛瞪向先前围着岳麟兮的那几人:“不就十八相送?没人喝我喝!”

  真是够泼辣的女人,还喜欢耍手段,可惜实在不够聪明。张聿饶有兴味地在一边旁观,不无幸灾乐祸地想,杜流风若真的被她缠住就好了!

  那边却终于有人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岳麟兮没有看他,径直走到一张长桌前坐了下来,叫过侍应生低声吩咐。

  很快,十八瓶酒被摆在了桌上,又被一一打开。烈酒,干红,干白,香槟……应有尽有。每一瓶都足够昂贵,足够有历史。

  两排共三十六只水晶酒杯也一一摆好。岳麟兮站起来,在十八瓶酒混合而成的奇妙酒香中,拿过酒瓶一一注入酒杯。两排的酒杯,任何一杯都倒得一模一样,至少,没有人能以肉眼察觉丝毫的差别。

  他坐下来,等那个人脸色青白不定地在对面坐下,伸手端过第一杯酒,不快不慢地喝了下去,而后依次是第二杯,第三杯……

  修长、细致,而白皙,那只优雅漂亮的手,在透明的水晶杯中穿梭来去,依次拿起,又依次放下,稳定得不见丝毫颤抖。张聿看得入神,惋惜不已。这样的手,这样的脸,这样的人,分明只适合躺在情人怀里被细细地爱抚宠溺,怎么看都不适合独自置身于这样的漩涡中挣扎求存。

  岳麟兮喝到一半的时候,他问此时正站在自己身边的杜流风:“你不帮他?”

  杜流风反问:“我应该帮他?”

  张聿说:“我以为,这是你的权利,也是你的义务。”

  杜流风没有回答。岳麟兮的脸色已经由先前的醉红变为苍白,他知道他不该再喝,但他没有阻止的理由。如果说先前不过是恶劣的心态作祟,无论如何都想要看看他的底线,想要等他自己开口求恳,现在的情形,除非他自己认输,否则,便没有其他人插手的余地。

  对面的那个人只喝到一多半就喝不下去了,冲到一边哇哇狂吐。岳麟兮没有看他,也没有停下,仍然一杯接一杯地喝自己的酒。

  杜流风也没有阻止他。岳麟兮已经赢了,阻止不阻止,他都有理由,也都没有非此不可的理由。

  终于十八杯喝完,四下已经鸦雀无声,岳麟兮扶着桌子慢慢地站起来,什么也不说地走出去。

  这一次,再没人拦住他去路。

  自然是去洗手间,摸入单间,张嘴就吐了个昏天黑地。

  脑子里已经很晕,但是吐出来的秽物中混杂着的明显血迹还是看得见的,肚子一早就开始作痛,他弯着腰,用力地压着肚子,另一手费力地摸出手机,拨了急救电话。

  有人扶住他,说了些什么。他已经听不清,抬头看去,眼前影影幢幢,天旋地也转,他靠着那个人,分辨许久也看不出个究竟。他突兀地笑起来,问:“你是不是……杜流风?”

  专注而费力地看了好一会,才看清那人是在摇头,他吃吃地笑着,软倒在那人怀里:“只要你不是,那么,麻烦你送我去门口,我叫救护车了……”

  张聿抱着他走出洗手间时,杜流风站在门口。张聿抱歉地笑笑,说:“不好意思,表哥,本来应该把人给你,不过他特地问了我不是杜流风,才请我送他去门口的救护车上。”

  他抱着人,绕过杜流风走出去。

  杜流风沉默地站在原处,没有拦他。

  岳麟兮恨他,他一直都知道,这恨意,今日却终于触动他。

  在医院里醒过来,身上还是很难受,睁开眼,身边果然坐着张聿,岳麟兮笑一笑,说:“谢谢!”

  张聿说的一本正经:“酒精中毒,胃出血,差点需要开膛剖腹做胃切除!岳麟兮,你平常也这么喜欢折腾自己?”

  岳麟兮答得很认真:“不是,平常都是人家折腾我。”

  张聿叹息,用一种专注得近乎深情的目光看着他,说:“你看起来很难过。”

  岳麟兮怔了一下,笑起来,笑容有些调皮,又像是自嘲:“你不是第一个跟我这么说的人。”

  张聿问:“第一个是谁?”

  “杜流风。”岳麟兮回答,然后他问:“你知不知道后来他对我做了什么?”

  “他对你做了什么?”

  “我忘了。”岳麟兮说。

  张聿挑眉,问:“不介意的话,可否问一句,他和你,现在,究竟是什么关系?”

  “我欠他五百万,卖他一年偿债。”岳麟兮答得十分自然。

  张聿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又嗯了一声,然后才说:“我有点意外,你看起来不像这种人。”

  “因为他不允许我用别的方式偿债。”岳麟兮笑得有些恍惚,然后他瞅着张聿问:“听起来像是在抱怨,你是他的表弟,你会不会跟他投诉我,然后害我被他报复?”

  “不会!虽然是表弟,但是我跟他关系究竟如何,你这么聪明,总不会看不出来。”张聿立刻摇头,说:“所以,在你和他之间,我毫不犹豫地选择站在你这边!”

  岳麟兮笑。豪门世家,总会有些不为人知的恩怨纠葛。

  张聿问:“你想不想离开他?”

  岳麟兮伸出一只手。

  张聿大方挥手:“五百万而已,这个不是问题。”

  “但是我刚才已经说了,他不允许我用别的方式偿债。而且──”岳麟兮直视着他的眼睛,说:“到目前为止,我并不能保证欠你一定会比欠他好。”

  张聿大笑:“好吧!反正一年时间也很快。”一边说,一边在桌上的杯子里蘸水,在桌上很快地写下一串数字。

  岳麟兮的目光停留了一会,而后抬头,看了他几秒,不出声地微微一笑。

  什么叫心有灵犀,什么叫倾盖如故?张聿微笑,擦去水迹,由衷地赞叹:“你笑起来真是好看!”

  岳麟兮没有反应。这句话,很多人都说过。

  但是张聿又说:“你应该每天笑。我希望以后,可以天天都看见你的笑容。”

  杜流风站在外面,靠着墙壁,神色淡淡地听着里面张聿和岳麟兮说话。听到张聿那一句“你笑起来真是好看”时,才终于转身,透过门上方的玻璃看向里面。

  岳麟兮的确是在笑,尽管笑容浅淡,却笑得相当欢悦。他有些怔忡。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岳麟兮的笑容,久到以为他已经不知道怎么去笑。

  原来他不是不会笑了,只是不肯对着自己笑。

  其实已经隐约明白。岳麟兮,其实一直都没有改变,无论是先前嬉笑怒骂的岳麟兮,还是后来那个不得不屈服后始终沉默以对的岳麟兮,骨子里,始终都还是当初那个骄傲的、不容任何人轻视的岳麟兮。

  他推开门,说:“不介意的话,出去一下,让我和我的宝贝单独呆一会。”自然是对张聿说的。

  张聿无所谓地站起来:“好!”却在擦身而过的时候,低声说:“表哥,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不是后悔就来得及的!”

  杜流风淡笑:“我不怪你。你会这么说,只不过是因为你不了解我们的过去。”

  张聿不再说话,一路笑着走了出去。了不了解都好,有些事实一眼可知。表哥,你是当局者迷!

  杜流风走到床前,看着瞬间收敛了笑容,垂眼看床的岳麟兮,说:“我知道我的方式很恶劣。但我不是真的一定要看你崩溃,我只是实在忍不住好奇心,你太让我意外。”

  岳麟兮仍然垂眼,没有任何反应。

  杜流风看着他很久,最后笑了一笑,说:“以后不会了!麟兮,我们回家。”

  有些事,已经隐约显形,但是他还不能最终确定。不如,等它再清晰一点,等两个人的关系,再缓和一点。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岳麟兮忽然又成杜流风的心肝宝贝,日日都被宠爱呵护无度。白日有各色名贵礼物,夜晚有烛光晚餐和各种高级消遣场合。

  岳麟兮来者不拒,但是他和杜流风的关系,实质上却并无多少改善。他仍是淡淡的,白天安静地工作,晚上安静地躺在两个人的床上,不拒绝杜流风送他的任何东西,不拒绝他的亲吻爱抚,不拒绝他的进入,但是绝不再有以前那样的欣喜反应。

  好吧!杜流风决定允许自己的小情人发点小小的脾气,毕竟这样的经历不是谁都能承受,怎可能说原谅就原谅?

  但是这小小的脾气一发发了许久也不见消退,杜流风一等再等,终于感到了焦灼。“宝贝,生够气了吧?”

  岳麟兮声音平板:“杜先生,我并没有生气。”

  杜流风考虑了一会,决定再妥协一点。“如果你想回岳家和恒安,我可以安排。如果想自立门户,那也很好,我会给你资金,帮你做好筹备。或者你想先休息一段时间?我们可以……”

  岳麟兮打断他,说:“杜先生,我不想欠你更多,我还不起。”

  杜流风只能苦笑。这一次,他并没有要他还的意思,但是岳麟兮已经不再相信他,而他甚至无法抱怨一声。这是他自己造成的恶果。“麟兮,以前的事,你真的不能原谅?”

  岳麟兮没有回答。

  杜流风略顿了顿,自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一张纸,展示给岳麟兮看,正是当日写下的那张五百万的欠条。

  他把欠条撕得粉碎,片纸不剩地扔进垃圾桶,拍拍手,问:“这样呢?”

  岳麟兮只问:“如果你是我,是否可以就此原谅?”

  不能!杜流风只能承认。

  岳麟兮说:“无论如何,还是谢谢杜先生。既然债务已了,我是否可以离开?”

  “留下来。”杜流风说。

  岳麟兮摇头:“我想不出这样做的理由。”

  杜流风没有立刻说话。理由,他确实有一个,但是那一句话,他不想轻易说出来。他停了一会,说:“你只当在我这里作一份工作,在我那租了个房间。薪资方面我绝对让你满意,总比酒吧的工作好是不是?在狂嚣的工作,我知道你并不喜欢。”

  岳麟兮几乎没怎么想,就问:“如果我拒绝呢?”

  杜流风说出来的仍然是那三个字:“留下来!”

  岳麟兮不再说话。

  就算债务已了,杜流风,也不会允许他离开。两个人都知道。

  杜流风温柔地抱住他,轻轻啄吻他的脸颊:“你放心,我给你绝对的自由,也绝对不会再对你使用任何手段,否则你随时可以离开。”

  岳麟兮继续沉默,但终于没有再拒绝。

  杜流风松一口气,又叹一口气。不管怎样,岳麟兮并非毫无所动,这一点,他看得很清楚。而两个人的关系,也已经到了必须转变的时候。到了现在,事情已经相当清晰,他没有逃避的打算。这一步,正是必须。

  7

  但是很快,他就发现自己的苦日子来了。当夜岳麟兮便搬出了他的房间,接下来的日子里,除了偶尔答应和他一起吃饭,便再没了其他进展,连面对他的神色都仍然始终是淡淡的,夜里更是决不许他越雷池半步。杜流风屡次忍不住,又屡次努力压下心头躁动。机会已经不多,这一次,他不敢再乱来。

  某一天下班时,他约岳麟兮一起吃饭。

  岳麟兮摇头:“不好意思,我另外约了人。”

  这不是他第一次拒绝杜流风,却是第一次说,他约了别人。杜流风又惊又怒,一口气堵在胸口下不去,半晌才说:“推了!”

  岳麟兮淡淡摇头:“抱歉!”

  杜流风还要再说。但是岳麟兮说:“你答应给我绝对自由!”

  杜流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出去。

  岳麟兮去见的人,是张聿。

  去的地方,是一家颇有名气的特色自助餐馆。特色在别致而富丽,又不失情调的装潢,特色在美味多样的酒菜,也特色在高人数等的价格。

  岳麟兮选择这里的原因,是因为这里还有全套的调酒器具,和丰富齐全的鸡尾酒材料,可供顾客自行调酒。

  两个人选了桌子坐下。灯光似暗非暗,正是恰到好处。

  岳麟兮熟练而随意地调着酒,张聿专注地看着他,在他终于将酒自摇酒器里倒入酒杯时,赞叹地说:“真漂亮!”却不知是说人,还是说那酒。

  岳麟兮不置可否,将酒杯推到他面前:“尝尝。”

  张聿浅浅喝了一口,说:“味道真是很好!王牌调酒师,果然出手不凡!”

  岳麟兮自己喝了一大口,淡淡说:“以前只是很有兴趣,就抽空学了。幸好学了,否则,那时只怕真的就要出去卖了。”

  张聿握住他的手,手指在他手背上慢慢地滑动,说:“我知道你以后不会再做调酒师这份工作,不过,可不可以经常调给我喝?”

  岳麟兮看着他,没有说话,嘴角却有浅淡的笑意浮现。

  不必说话,于无声处,心意随君自断。

  张聿把一个盒子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水晶的盒子,样式典雅大方,打开了,里面是一款镶钻的白金手表,比杜流风曾经送给他的更华丽,也更昂贵。岳麟兮笑:“你是不是钱多得发烧?”

  张聿替他戴上,微笑:“千金又何妨?只要能买你一笑!”

  岳麟兮怔了怔,撇撇嘴:“有钱人的毛病!”

  张聿失笑:“麟兮,你以前也是有钱人。”

  岳麟兮摇摇手指:“不是很久啦!”慢慢又喝了几口酒,忽然说:“可惜我现在手头钱不够,要不然,我就把天康公司明天要到的那批钢材全部买走!”

  张聿一怔:“你要做钢材生意?”

  岳麟兮摇头:“不是!我要买它,是因为刘放刚好急需这批钢材做原材料。你知道的,他和杜流风订了合约的。如果我这时把这批钢材全部买走,现在钢材这么紧缺,刘放一定没办法很快找到替代的供应商,那么……”

  他露齿一笑,接着说:“反正我买了也不愁卖不出去,最多亏一点点。”这样一来,刘放不但要赔偿杜流风的所有损失,还要另找供应商临时补漏,任何一样都够刘放焦头烂额的!他是杜流风的助理,虽然杜流风并未让他跟进这项工作,但有心之下,看到两人签订的合约并不难,他现在不止暗中将双方合作流程了解了个透,连相应的供应商也悄悄摸得清楚明白。

  张聿点点头:“这样……”岳麟兮和刘放的恩怨他已经知道,并不奇怪他有这样的想法。沉吟一下,说:“我倒是有钱买,只是一天之内调集不了这么多现金啊!我又不在这里发展,和天康从来没有合作过,天康不可能会让我赊账。”何况刘放必定是已经在天康订了货的,忽然要买走天康所有钢材,价格上肯定要吃亏不少,需要的资金,绝对不会少。

  岳麟兮叹气:“只好先放过他一回。”

  张聿笑着安慰她:“放心,以后机会多的是!”

  岳麟兮点头,侧头笑问:“不如聊聊你和杜流风的恩怨?”

  “其实是很平常的故事。”张聿说:“我母亲是他父亲的妹妹。当年呢,两兄妹争位,我母亲虽然能力在哥哥之上,但因为是女人,所以最后落败。虽然后来她嫁给我父亲之后,事业也卓有成效,但当年这一口气,她到现在还咽不下,所以事事都定要同杜家争个先后。耳濡目染,习惯成自然,连累我也习惯了事事都要同杜流风争先后。”

  果然是烂俗的故事!至于期间是否曾有硝烟弥漫,剑拔弩张,事过无痕,何须再问?岳麟兮忍不住大笑出声。

  回家已经很迟,杜流风居然还没睡,站在窗前,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威士忌。听到声音,回身看过来:“你总算还肯回来。”

  岳麟兮淡淡说:“很迟了,你还不睡?”并不等他回答,顾自进了浴室。

  出来时,杜流风就站在浴室门口等着他,目光在他手上的新表上停留三秒,说:“以后别和张聿搅在一起。”

  岳麟兮笑,问他:“理由呢?”他并不奇怪杜流风会知道自己和张聿一起,虽然说放他绝对自由,但是暗中在他身边放一两个“保镖”,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杜流风微微皱了眉,说:“那家伙一向都很不是东西。而且他和我有点私怨,从小到大最喜欢和我争。麟兮,你当然很有魅力,但是我相信他接近你,目的绝不单纯。”

  你和他,到底谁更不是东西?岳麟兮在心里大笑,不回答地绕过他往房里走。

  杜流风在他背后抓住他的手臂:“我说真的!”

  岳麟兮回身一笑:“真的也好,假的也好,杜流风,这个理由,不够说服我!”

  杜流风沉默许久,说:“我爱你,这个理由够不够?”

  岳麟兮没有说话,连脸色都没有改变,目光中清清楚楚地写着“我不信”三个字。杜流风沈淀多时,自以为惊天动地的爱之宣言,在他听来,就和每日都会听到的称赞他漂亮的言辞差不多,不曾惊起丝毫的波澜。

  杜流风难得地有些尴尬,说:“麟兮,这一次,我说真的!”

  岳麟兮只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

  杜流风在心里叹气,但也并不惊慌失措,这么多年了,他从未试过情场失意,信心,他向来都有,尤其对岳麟兮。

  他笑了笑,说:“虽然以前的事有些坎坷,但现在这样的结果,总算不错。麟兮,我不会跟你说什么人要向前看,过去就算之类的废话,你够聪明,道理你都懂,无须我教你。以前的事,是我不对,我会负责。你有什么心愿,尽管说出来,能做到的,我一定做!”

  岳麟兮偏着头,打量他好久,才说:“杜流风,你真的认为我还可以再相信你?”

  杜流风仍然沉着,说:“你可以不用现在决定。反正我们住在一起,你先仔细地把我看清楚,再决定要不要相信我。多久都没问题,我可以等。”

  岳麟兮笑:“杜流风,我真的很好奇,究竟是什么让你认为,我还会给你机会?”

  杜流风没有立刻说话,专注地看了他很久,才说:“麟兮,不是给我机会,是给我们两个人一个机会。你对我的心意究竟如何,你我都清楚,连刘放都知道!”他温柔地把岳麟兮拥入怀里,贴在他耳边低语:“否则,当日你又何必为我自杀?”

  岳麟兮的脸色还是没有改变,反问:“我有吗?什么时候,我竟然不知道?”

  杜流风叹一口气,说:“那一天,我和刘放若不是一直跟着你,又如何能及时将你救起?麟兮,这样的行为,真的可以叫做游泳?”

  不能否认,正是那一次,这样让人无法不动容的岳麟兮,激起了他真正的兴趣。他纵横情场多年,身后冤魂遍野,有人怨他,有人恨他,有人为他痴心不改,却不曾真正见过有人为他自杀,更不曾见过有人能在伤心到要自杀的时候,还能在害自己的仇人面前这样泰然自若,气势风度样样不失。这样与众不同的岳麟兮,他如何能忍得住不去细细探究?

  他恶劣地不断给他施压,想看看这样爱恨煎熬中的岳麟兮究竟能撑到什么程度?没有想到岳麟兮终于屈从,却始终没有真正倒下,反而是他自己,竟意料之外地陷了进去。

  想一想,也不意外,这样的岳麟兮,天下无双。他以前不知道才会错误放手,现在知道了,怎肯再错过?

  岳麟兮沉默着,没有再反驳。

  杜流风叹息着,温柔地吻住他的耳垂,双手在他身上慢慢游走,终于探入他衣内。

  手下传来熟悉的丝绸般的质感,掌心像有电流通过,竟然让他全身都战栗起来,心里的喜悦和渴望瞬间汹涌而出,大得有些陌生。他深深地呼吸,而后吻上那曾吻过无数次的柔润双唇。

  但是岳麟兮推开了他,说:“我仍然恨你。”他退后一步,转身回房。

  杜流风在他身后无奈苦笑,问:“你要如何才能不恨?”

  回答他的,是砰的一声关门声。

  杜流风深深叹息,心里有些遗憾,却没有惶恐不安。就算恨他,岳麟兮看向他的眼里,那不容看错的深重情意,由始至终,从来都不曾消失过。

  重新得回岳麟兮的心,不过时间问题。甚至可以说,岳麟兮的心,从来就不曾自他身上离开过。

  天康公司的所有钢材,第二天下午一到仓库,就被人直接高价买走了。等刘放接到消息时,连东西都已经被人全部运走。买货的,是正晟公司。正晟公司的老总韩正晟,正是刘放一向的对头。两家做的一样的生意,同样实力雄厚,由竞争而发展成解不开的冤家。他会出手并不奇怪,奇怪的是,他怎么会知道自己急需这批钢材?

  消息很快就有了。两天之后,刘放脸色难看地走进杜流风的办公室,把手里拿着的录音笔扔到他桌上。“我委托了一家私人侦探社去查韩正晟!”

  里面是一段电话的录音,说话的人,正是韩正晟。

  “岳少,你好啊!我是韩正晟。”

  ……

  “没什么,想打个电话多谢岳少提供的消息。”

  ……

  “天康公司那批钢材的事,岳少想必已经知道了……是,岳少当然没有和我谈过这件事,不过岳少前几日和朋友说起的时候,刚好呢,我在旁边的桌子上。”

  ……

  “呵呵,是我的运气,也是岳少的运气。岳少,既然大家都不喜欢刘放这个人,以后也大可合作啊。酬劳方面,岳少尽管开口!”

  ……

  “好吧!岳少考虑考虑,保持联系啊!”

  录音到此为止。

  刘放目光阴沉地转向岳麟兮:“岳少,你怎么说?”

  岳麟兮神色自若:“里面已经说得清楚,我并未透露消息给他。是他自己听到,关我什么事?”当然不是真的不关他的事,那天打听到韩正晟会去那家自助餐馆,为了将位置订在他旁边,还费了点心思。

  刘放脸色铁青:“是有意还是无意岳少自己清楚!但是把这样的事拿出来乱说,无论如何,说不过去吧?”

  岳麟兮冷笑:“供应商的资料,原本就不算什么了不得的商业机密,说说又怎样?何况这件事,如果刘少事先和天康签订了正式合约,现在所有的问题就只会由天康负责,刘少自己没有把事情做到位,跑来怪我?”

  刘放气得快发疯。国内生产企业的习惯,向供应商要货的时候一般都是下一个订单,很少有签订正式合同的时候,何况刘放事先就知道天康公司这批货量很足,根本就没有想过居然会被人悉数买走!

  杜流风当然不会到现在还不明白怎么回事。他拍拍刘放的肩,说:“OK,别的先放着,你现在有没有解决的办法?”

  刘放哼了一声,说:“两个办法。要么向韩正晟购买,肯定被他痛宰一刀不说,我这脸往哪儿放?还有,就是另外找供应商,但是时间浪费先不说,没有合作过的厂家,提供的东西是否就会合用,也未必做的准!总之不管最后怎么解决,时间肯定会拖,你我的损失,都不会小!”

  杜流风闭目想了想,说道:“你那边的问题,你自己决定吧。我这里的损失,我自己负责一半。”

  刘放脸色有些缓和下来,却仍是不说话。

  杜流风说道:“按照合同规定,我的损失,该全部由你负责。我现在这样做的理由,我想刘少不会不明白。”

  刘放恨恨扫了岳麟兮一眼,咬牙点头,起身走了出去。

  杜流风闭目,深呼吸,半晌,睁眼转向岳麟兮,问:“消气了没有?”

  岳麟兮不答。

  杜流风叹气:“一亏就是上百万哪!宝贝,我再有钱,也禁不住你这么折腾!”当然刘放亏得更多,除了负责他的一半损失,还有他自己那边的损失,比他这里绝对多出至少两倍!

  岳麟兮道:“你可以不管!”

  “不管?”杜流风嗤笑:“刘放是什么人?你不会真的认为他不会把你怎么样吧?以后不许再这样乱来!”他当然知道岳麟兮恨刘放,却实在没想到他居然真的敢出手!

  “好!”岳麟兮痛快答应,却说:“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说!”

  “你帮我打倒刘放,让他一无所有,让他身败名裂!”

  杜流风怔住。

  岳麟兮说:“你那天问我,要如何才能不恨你。我今天可以回答你,只要你做到这件事,也只有这件事,我才会不恨你。”

  杜流风半天没有回神,只觉得不可思议:“麟兮,你要我……?刘放是刘家的正牌继承人,刘家实力雄厚,根深叶茂,不是那么容易打倒的!何况他是地头蛇,我是过江龙,就算成功,我也一定元气大伤!”

  岳麟兮直接闭上了嘴巴。若是简单的事,我何必要你去做?

  杜流风简直想撞墙:“小祖宗,这件事真不是玩的!刘放这个人,你和他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恩怨,就这样算了吧?”

  岳麟兮看着他半晌,无声一笑。杜流风,总有一日,你会自己明白,这究竟是不是大不了的恩怨!

  那天晚上,他拒绝和杜流风说话,当然也拒绝和他一起吃饭。杜流风实在啼笑皆非,却反而觉得这样恢复了以前任性脾气的岳麟兮,简直可爱得让人不知如何是好。心里有了这点欢喜,那上百万的损失,竟然便没太放在心上。

  第二天,他带岳麟兮去了两人初识时去过的拳击俱乐部,带他进了里面,给他拿了全新的拳击手套,替他戴好,这才退后一步站好,扬眉微笑,说:“还生气是不是?今天让你揍个够本!”

  岳麟兮站着没动。

  杜流风勾勾手指:“来!”

  岳麟兮问:“不是写着杜流风三个字的沙袋?”

  想起当日的事,杜流风难得地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笑了笑,说:“今天货真价实,让你出口气!”

  岳麟兮沉默地看着他,片刻,甩下拳击手套,掉头就走。

  杜流风错愕地跟出来:“怎么了?”

  岳麟兮没有理他,快步一直走出很远,才停下脚步,有些喘息,站了一会,回身看着杜流风说:“杜流风,这不是随便发泄一下就可以解决的恩怨!”

  “我当然知道没有这么简单。”杜流风苦笑:“但是麟兮,过去的已经发生,我又能怎样?你告诉我,你到底想要怎么样,能做到的,我一定做,好不好?”

  “你不懂!”岳麟兮怔怔看着他,缓缓摇头,说:“杜流风,你真的不懂!”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气怒悲伤到了极点,连身体都有些站不稳。杜流风扶住他,隐隐恐慌,又有些焦躁:“那么你可以告诉我!”

  岳麟兮说:“总要有一个人让我去恨的。不是刘放,就是你。”他问:“你,或者刘放,你选哪一个?”

  杜流风被震住。

  他知道岳麟兮受到太深的伤害,心里的恨已经很深,但这恨本就是因爱而来,他原本以为既然自己已经爱上了他,两个人已经破镜重圆,就算有再深的恨,也总有冰释的办法。

  难道竟是不可以?

  “你让我想一想,给我点时间……让我想一想。”他呆了好久,终于呐呐地说。

  那天夜里他确实想了一夜,想的却不是要不要对付刘放的问题。让岳麟兮恨自己还是恨刘放,这里没有他选择的余地,但是刘氏实力庞大,否则刘放就算再恨岳麟兮,又怎可能随随便便就让出五千万的利润?和刘放硬碰的可能性,他同样绝不考虑。他不能因为岳麟兮的一时之气,而拼上整个杜氏。

  他考虑的是,要如何才能缓解岳麟兮的恨意,最后让他逐渐接受现实。

  第二天两个人还是一起去上班,如常处理公司事务。下班的时候,杜流风收拾了东西,说:“一起走走吧!”

  岳麟兮点头。杜流风过来握住他的手,向他笑一笑,牵着他向外走。

  岳麟兮有片刻的错愕。即使所有人都对他们的关系心知肚明,但是这样公然牵手出入,却是从未有过的事。

  两个人走出公司,沿着前面的人行道慢慢走了一阵,杜流风问:“想去哪里?”

  岳麟兮说:“你决定把。”

  杜流风嗯了一声,说:“我想找个可以安静说话的地方,但是又不想现在就回家。”

  后来两个人去了就在附近的一座并不高的山,牵着手,沿着山道一级一级,慢慢走到山顶。

  已经快六点,就算是夏天,也已到了夕阳西下的时候。两个人静静站着,看着斜阳一点点落下。

  其实不能看到底,因为山不够高,而城市里建筑太多,所以夕阳最后不是被山凹或者地平线吞没,而是被水泥建筑挡住。

  杜流风笑起来,说:“看来以后要看夕阳,还是要去名山才好。”侧头望岳麟兮:“你说我们去哪里看好?”

  今天的杜流风有些不一样。岳麟兮淡淡说:“无所谓。”

  杜流风嗯了一声,说:“一座座看过来都可以啊,反正我们有时间。”又静静地站了一会,他说:“原来和心爱的人牵手看夕阳,是这种感觉。”

  他放低了声音,缓缓说:“很温暖,很安心,很充实,觉得一生都已经掌握在自己手里。”

  岳麟兮沉默着,没有说话。这种感觉,他曾经体会过,在他以为两个人两情相悦的时候。今天,杜流风终于也体会到了。

  杜流风说:“我昨天想了一夜──”看他今天脸色憔悴,双目赤红的样子就知道了──“恨我还是恨刘放,根本就不必选择。但是刘家势大财雄,要害刘放,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我需要时间慢慢布置。你可以等吗?”

  8

  岳麟兮问:“要等多久?”

  “和刘放斗,杜氏不可能不受影响,但是我希望,尽量不要有太大的影响。我不介意为你付出所有,但是杜氏,不是我一个人的东西,所以你可能要等很久。”杜流风深深望着他,说:“我知道你需要尽快有个结果,但是我真的没有办法做到。所以昨天夜里,我一直在想,在此之前,我要如何补偿你?”

  岳麟兮沉默。杜流风,想必已有打算。

  杜流风便也继续说:“可是我想了一夜,都想不到稍为可行的办法,因为根本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是你想要的,直到今天早上。”

  今天早上?

  “今天的早餐,是我出去买的。因为反正一直没有睡,所以就干脆跑出去给你买早餐。”两个人的早餐,原本向来是由专门的酒店负责送来。

  “开始的时候,心情还是很烦躁的,但是当我在认真挑选你喜欢吃的早点的时候,我已经不知不觉平静下来。回来之后,把东西摆好,等你出来一起吃早餐时,心里忽然就有一种很温馨,很幸福的感觉。那感觉很奇妙,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具体形容。只是觉得,如果能一辈子都这样,那就很好。”

  “我那时才真正相信,这世上,真的有一种叫做幸福的东西。”他用双手包住岳麟兮的手,说:“我给你一辈子的幸福做补偿,好不好?”

  我可以说不好吗?岳麟兮在心里淡淡的笑。但是他并不失望,一切,正如所料。

  杜流风深情地凝视他,而后,温柔地拥抱他,吻住他,再然后,在间隔数月之后,终于再次得到他的回应。

  杜流风悄悄松了口气。他说的大部分话,都是真的,到了现在,他已经不可抗拒地彻底爱上岳麟兮,但是关于对付刘家的话,却不是真的。杜氏绝不应该和刘氏真正对上,这是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来的事实。现在的岳麟兮当然不肯体谅他,但当他真正回心转意,又怎会不为自己考虑?那时,他心里的恨意也总会消融一些,再慢慢和他分说,就会容易许多。

  那天晚上,岳麟兮终于搬回他的房间。再然后,两个人形影不离,双宿双飞,表面上看来,比真正的夫妻更恩爱甜蜜十分。

  杜流风就是有这样的本事。他以前并未真正爱上岳麟兮之时,已经可以让人有被捧在手心呵护的感觉,现在真正动心动情,不遗余力之下,当真是百炼精钢也要给他化成绕指柔。

  岳麟兮是百丈坚冰,要完全融化成一潭春水并不容易,但也多少融化了些许,然后随着日子的过去,慢慢融化多一些,再多一些。

  杜流风坦然接受。只是需要时间而已,而两个人现在,又怎么会没有足够的时间?他想。

  但是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之后,在某一个酒店里举办的酒会里,在他被人缠住之时,落单的岳麟兮被刘放悄然派人“请”到了楼上某个房间里。

  刘放坐在沙发上,满脸青色,目中喷火。除了刘扬死的时候,岳麟兮发誓自己没有见过刘放有这样难看的脸色。

  看他被两个人扭送进来,刘放冷笑一声,说:“岳麟兮,好本事啊!”

  岳麟兮挑衅地看着他。

  刘放大怒,站起来,走到他身前,抬手想打他耳光,又强自忍住,咬着牙说:“看着杜流风的份上,我给你一次机会!这段时间的事,你最好做些补救,以后,我也不希望再发生这样的事!岳麟兮,你听清楚了?”

  岳麟兮没有答话,看他的目光,就像看一个疯子。

  刘放怒极反笑:“岳麟兮,你有本事!但是我真的很好奇,难道你真的认为,有人可以这么得罪我刘放,而不必付出代价?”

  岳麟兮嗤笑:“我也很好奇,刘放,你凭什么认为,到了现在,我还会怕你?”

  刘放有片刻的停顿,而后说:“岳麟兮,你真的以为自己玩得过我?”

  但是岳麟兮仍然冷笑着看他,目光中鄙夷和憎恨都清清楚楚。

  刘放的怒气终于再也压不住:“好!那么我们,就来证明一下!”示意两个保镖把人抓紧,便伸手一颗颗解开岳麟兮的衣扣,一边冷笑:“岳少最好不要乱动,万一掉了扣子,撕了衣服,我这里可没有给你换的,到时难看的,还是岳少自己!”

  岳麟兮怎可能不挣扎?“刘放,你不要后悔!”

  后悔?白皙结实的身体暴露出来,刘放觉得心里的一把火越烧越烈,已经分不清是怒火还是欲火。

  这个人,天生这样耀眼,不必刻意挥洒魅力,不经意间就勾引了身边所有人的视线,包括他的。但是这异样的情愫还没来得及变清晰,这个人就已经害死了他妹妹。微妙的情绪被深重的恨意包裹,却始终不能彻底消除,混合起来,到了最后,便只剩下一个愿望──撕裂他!

  滑腻的触感从掌下传来,刘放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岳麟兮压倒在床上。就算他是杜流风的人又怎样?敢这样得罪他刘放,总要付出代价!

  一名保镖抓住岳麟兮双手,方便刘放办事,另一个走到一边拿出摄像机,准备拍摄。

  “岳麟兮,这样的片子,我可以拍一次,当然也可以拍第二次!”

  第一次,虽然没有真正得手,但其中的内容,已经足以逼得岳老太太不得不答应将岳麟兮逐出岳家。这一次呢?

  不堪的记忆涌上,岳麟兮疯狂挣扎着嘶叫:“畜生!”

  畜生?“我就让你看看,惹怒我刘放,会有什么后果!”

  岳麟兮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是下意识地竭力挣扎反抗。

  即使早有预料,事到临头,巨大的恐慌仍然淹没了他。这样可怕的噩梦,即使过去再久,也无法将之忘却,恐惧已深入骨髓,成为本能的反应。

  那时他为了解除困境,不得不答应陪刘放一夜,刘放却给他下了迷幻药,更以绳索将他绑在床上,对他施暴。

  他记得自己是如何拼命地躲闪,即使神智已经迷乱,这样的羞辱依然无法忍受。

  但是他躲不开。很快,全身上下的衣服就被粗暴的撕开、扯下,身体彻底暴露出来,最私密的地方被残忍地玩弄折磨,而后,双腿被分开,刘放用三根手指沾了润滑剂,强硬地插进来,粗鲁地旋转,没有给他任何适应缓和的机会。被扩张、被撕裂的痛苦,到了现在,依然清晰如昨。

  他同样记得自己是如何痉挛了身体,痛苦地惨叫挣扎。但是刘放却更加被激起了兽性,抽出手指,毫不怜悯地压了上来。

  他终于失去控制,猛地抬头撞在对方额头上,在刘放猛一失神的功夫里,一脚踹在他刚掏出来的性器上,刘放终于惨叫着踉跄退后。

  绳索经过不停顿的疯狂挣扎已经有些松懈,虽然手腕早已被磨得鲜血淋漓,但是迷幻药却缓解了不少痛苦,而这疼痛又唤醒了些许他本已被迷幻药弄得迷乱的神智。他什么也顾不得,只是拼命地、不停歇地挣扎,竟然在刘放重新逼上来之前,就奇迹般地脱出双手,胡乱抓过旁边的所有东西一股脑地砸过去,终于挡住了他。

  再后来的事,是一片模糊。等他真正清醒过来,他已经穿着一身碎裂的衣裳逃了出来。

  这一次呢?他还有没有这样的幸运?

  刘放捏开他的嘴巴,狠狠啃咬他的唇舌,一边冷笑:“岳麟兮,上一次,是我自己太大意,这一次,我不会让你有这样的机会!”

  杜流风在酒会里周旋许久都不能脱身,有些无奈,偶尔转头看看四周,始终不见岳麟兮的踪影,也并不觉得奇怪,知道他向来不喜欢这样的场合,想必又跑到哪里躲起来了。心里却有难过不舍的情绪浮上,若非当日种种,岳麟兮如今又何必落寞如此?他以前自不放在心上,甚至故意放他到这样的境地,要看他难堪的模样,现在想起,却只觉得后悔。

  这段时日他已经尽力补救,但是事情到了现在的地步,就算他对岳麟兮再好,旁人也不过说一声,岳麟兮也算有本事,终于勾得他杜流风为他着了迷而已。

  正要设法脱身去找他,有人走到他身边,微微一笑,说:“杜先生,久仰!”伸手和他相握。

  杜流风并不认识这个人,正觉奇怪,忽觉掌心有异。他向来沉着,心里讶异,面上丝毫不露,含笑点头:“你好!先生是哪位?”

  那人只笑了笑,松手走路。

  杜流风收回手掌,随口和旁边的人敷衍几句,便急急走到一边,拿出那人塞来的纸条查看。

  上面只有几个字,却触目惊心:1202 岳麟兮。

  他立即拨打岳麟兮的手机,但是一直都没有人接听,再打,便关了机。他心里咯!一下,放回手机,没有犹豫地直奔酒店十二楼。

  到了1202门前,没有敲门,直接一脚踹进去。

  里面的情景让他顷刻间红了眼睛。

  岳麟兮已经赤裸了身体,正被刘放压在身下死命挣扎,一个保镖模样的人死死地按着他,另一人拿着摄像机在拍摄。刘放的手指在他身下进出,一边泄愤般在他身上啃咬,一路留下一个个渗血的印记。

  “刘放!”杜流风暴喝。

  刘放惊得一跳,满腔欲火顿时消了大半。他刚才听到岳麟兮的手机响,让人关了之后,就知道杜流风会找人,却没想到会立刻找到这里来。

  他终于慢慢起身,退后一步,理好了自己的衣物。

  杜流风反手合上门,将被惊动而赶来的酒店人员都挡在门外,一言不发地走到床前,推开还傻站着的保镖,扶着岳麟兮坐起来,拿了衣裤给他套上。

  岳麟兮一直在发抖,脸上白得看不见一丝血色,直到衣服被一一套好,杜流风又抱着他,安慰地在他背上轻抚了好几下,他才慢慢平定下来,脸色却始终苍白如雪。

  杜流风抬眼,两道冷冰冰的目光刀子一样射向刘放。

  刘放并不害怕,寒着脸在一边的沙发上坐下。“杜流风,要质问我之前,不妨先问问,岳麟兮他这段时间都做了些什么?”

  杜流风问:“他做了什么?”

  刘放冷笑:“我这段时间的情况,你应该很了解!”

  杜流风确实很了解,停顿片刻,低头看岳麟兮,迟疑着问:“是你做的?”

  岳麟兮没有回答。

  杜流风摇头:“不可能是你做的,你没有这样的资金和实力!”

  这段时间刘放的公司接连受挫,事事被人抢先,发展计划屡屡落空,分明是有人在暗中针对他。但刘氏实力摆在那里,刘放自己的本事也是有目共睹,要挡他的路,哪里是容易的事?胆识高低且不论,没有滔天的实力,绝对做不了!

  刘放扬眉:“他自己都承认了!你说不是?”

  杜流风问:“你有什么证据?”

  刘放没有证据。但是和他有仇又敢于出手的人,并不太多。韩正晟算一个,这一回他也出了手,却不是唯一出手的人。而对方对他情况之了解,出手之快之狠,全都出乎他的意料,尤其对方出手的项目,又大都和杜流风的合作有关,他想来想去,都只能想到一个岳麟兮。只有他才对自己和杜流风的合作内容一清二楚,除非他和韩正晟联手,否则绝不能有这样的效果。

  他恨怒之下,直接暗中抓了岳麟兮来,也不追问,直接试探,岳麟兮果然默认。

  杜流风沉默地看着岳麟兮,片刻,冷冷抬眼,说:“无论如何,刘少未和我打招呼,就私自绑架我的人,对他施暴,刘少又打算如何给我交待?”

  刘放曾试图强暴岳麟兮,这件事他一早就知道,但是知道归知道,直接面对,是另一回事。现在他的怒火仍在胸口翻滚,心里充满对刘放的憎恨!

  “我给你交待?”刘放愕然,继而火冒三丈:“杜流风,你疯了还是抽筋了?不过一个玩物,你明知道他做了什么,居然还敢叫我给你交待?”

  杜流风淡淡说:“这件事他不会再做,但是刘少,以后你若再动他一根手指,我绝不会再容忍!我说真的!”

  刘放怔住。过了好一会,他把目光转向岳麟兮,停留许久,终于又转回来,哈地笑了一声,说:“杜流风,我警告过你的!”

  杜流风没有接话。刘放没有明说,但是两个人心里都明白,他说的是当日杜流风刚刚重新要回岳麟兮时,他说的那一句让他玩过就算,别真动什么心思的话。

  那时杜流风也认为自己不会真动心思,但是到了这时,已经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让他放弃怀里的这个人。

  他扶抱着岳麟兮站起来,柔声说:“我们回家。”

  岳麟兮抖着手指了指保镖手里的摄像机。

  杜流风点点头,过去夺过摄像机,打开,抽出里面的记忆棒,放入自己的口袋。

  刘放在一边冷眼看着,并不阻止,反正也阻止不了。

  回到家,杜流风先打电话叫酒店送饭菜过来,放下电话,又去找药箱。

  岳麟兮沉默地坐在沙发上,看他忙碌。

  杜流风拿了药箱过来,想了想,又跑去浴室放热水,出来后说:“先洗一下吧,洗干净了我再帮你上药。”

  岳麟兮没有立刻就去,停顿了一会,说:“是我做的!”

  杜流风哦了一声,拉了他起来,一直走到浴室,说:“先洗吧!洗完出来上药,就差不多可以吃饭了。我知道你一向不会在酒会里吃太多东西。”尤其这一回,又出了这样的事。

  岳麟兮看着他好一会,但终于没有再说什么,默默地脱下衣裤,跨进浴缸。

  洗完出来,杜流风仔细帮他上了药,果然等他穿好睡衣,酒店的饭菜也刚好送到了。两个人一起坐下,沉默地吃饭。

  但是两个人显然都没有太多胃口,终于岳麟兮放下筷子,站起来,拿出材料和酒具,开始安静地调酒。

  调出来的,还是加勒比海盗。

  杜流风不觉失笑,端起来喝了一口。

  岳麟兮也淡淡笑起来:“你这个人,真是比海盗还恶劣!”

  杜流风叹口气,站起来,拥住他,轻轻拧了一下他的脸颊。心情仍然沮丧,郁结却消散不少,岳麟兮肯这样说出来,就说明两个人还有沟通的余地。

  “居然自己动手,你就这么不相信我?”虽然心里本就没有真正动手的打算,但是面上总要暂时假装一下。

  但是岳麟兮说:“因为我知道你不会真的动手。”

  杜流风怔住。

  岳麟兮把头靠在他颈窝里,声音低缓地说:“我知道你说的那些话,不过是在敷衍我,刘家是什么实力,你怎么可能会真的因为我而和刘放作对?”

  “到了现在,你的本性如何,难道我还能不知道?我不为难你。但是我,我不能放过刘放。不能!”

  杜流风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岳麟兮果然如他所愿地肯体谅他,却绝不是以他希望的方式。

  “他以前怎么害我,你都知道,但是你没有亲历,我的痛苦,你无法体会!”

  杜流风默然。在今日之前,他确实没有办法体会。但是到了现在,他总不能还一无所知,尤其在经过刚才一幕的冲击之后。

  “他要怎么对付我,我都可以认了!但有一件事,不可以!”岳麟兮从他的口袋里抽出带回来的记忆棒,说:“上一次……这样的东西,他要我离开岳家,可以把拍下来的东西给我,不该给我奶奶,害她被气死!”

  杜流风无声地抱紧怀里的身体,清晰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他心里的悲伤和痛苦,可是他找不到安慰的办法。

  “后来,你却帮了他……”岳麟兮抬头,看向他的眼里充满怨恨:“我心里的恨,有多深,杜流风,你更加没有办法体会。”他挣开杜流风的怀抱,转身走入卧房。

  杜流风没有跟进去。他独自站在客厅里,站了很久。有些事情,已经不容逃避,他需要仔细地想清楚。

  终于走入卧室,岳麟兮已经躺在床上,盖着薄被,仍然可以轻易看出身材的修长和诱人。

  杜流风连着被子抱住他:“对不起!”

  岳麟兮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

  杜流风上了床,把他转过来,紧紧抱着他,吻他的脸:“我会想办法,真的!”

  岳麟兮头埋在他怀里,有一会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后来他终于颤抖着声音,喃喃地低语了一句什么。杜流风听清楚了。他说的是:“你这个人,这样可恶,我还是要爱你……”

  杜流风脑中轰轰作响。岳麟兮,自明白真相的那一刻之后,就再也没有对他说过这个字了,哪怕后来杜流风待他再好,他虽然不否认,却再也没有亲口说出来过。

  他一早就以为两个人已经是两情相悦,却直到现在,才体会到这样让灵魂都被震动的无尽喜悦。

  而这样尽管恨他,却还是无法不爱他的岳麟兮,又叫他如何还能放得下?

  他捧起岳麟兮的脸,几乎是发狂一样地吻上去。舌尖尝到涩涩的咸味,那是情人悲伤的眼泪。他觉得心里疼得在颤抖,却没有更好的办法安慰,只能替他一一吻去,而后一次又一次地保证:“我以后不会再让你失望!绝不会!”

  岳麟兮不知道究竟相信了他没有,却终于回吻他。

  杜流风没有试过这样简单的唇舌交缠,竟然就能让人有神魂俱醉的感觉。他几乎停不下,只是贪婪地不断吻得更深。两个人吻在一起,浑忘了所有。

  衣物在纠缠中不知不觉地褪尽。岳麟兮一早被他压在身下,而后他主动打开双腿,勾上杜流风的腰。

  杜流风已经不知道怎么去表达自己的狂喜,只是不断地爱抚他,一遍又一遍地吻着他。自那天之后,别说以前被迫的时候,就算后来岳麟兮终于肯自己搬回主卧室,也很少允许杜流风碰他,偶尔有情事,也总是淡淡的,从未有过这样主动的时候。

  岳麟兮先前已经被刘放弄伤,但是现在两个人都已经顾不得,合为一体的渴望强烈得让人无法遏制。

  就着刚才涂好的药膏的润滑,杜流风小心地把自己送了进去。温暖而紧密的包裹,极致的快感涌上,让他立刻满足地叹息了一声。

  岳麟兮仰起了头,痛楚地呻吟。底下窄小且已受伤的部位被那样滚烫粗壮的物事侵入,有种被撑裂、被灼伤的恐怖错觉,可那熟悉的脉动却让他很快就安定下来。随即身体重新被温柔而热烈地拥抱住,全身被细细地热吻爱抚过,很快就让他忽略了那点痛楚和不适。

  对这具身体,杜流风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他膜拜一般,一点一点地舔吻、爱抚过爱人身上的所有敏感点,而后在他不能自抑地自喉咙深处发出渴求的呻吟时,挺动腰身,用有力而准确的撞击,一下一下,让他更彻底地沉沦。

  耳边很快就不绝响起爱人愉悦的呻吟,让他全身的血液奔涌如沸。他饥渴地热吻着岳麟兮的每一寸肌肤,压抑不住地越顶越深,越动越快,恨不能生生世世都这样地抵死缠绵下去。

  那个晚上,两个人都前所未有的疯狂。没有空去介意什么姿势,却在事实上用遍了所有姿势。两个人都在竭尽全力地给予对方快感,也在对方身上索取快感。杜流风一直都没有从岳麟兮的身体里面离开。即使后来已经连着高潮了几次,身体再没了力气,两个人也还是不肯分开,要紧紧地抱在一起,连在一起,慢慢地在喘息里平复自己的心跳。

  直到终于平定下来,两个人还相拥着热吻了很久。激情已经降温,爱意却仍然在心里涌动无休。

  9

  第二天早上,杜流风醒来,身边岳麟兮还在沉睡。杜流风看着他疲惫却安详的睡颜,满足地叹口气,侧头过去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一下,忍不住又多吻一下。不想吵醒他,可是还是忍不住。

  而后他起身,想了一想,去浴室放好了热水,回来抱了岳麟兮去浴室。

  岳麟兮半途被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干什么?”

  杜流风低头亲亲他:“昨天太累了,没有帮你清理。乖,先洗个澡,再回去睡。”

  说话的时候,正有些液体控制不住地从下面流出来。昨天两个人射的量都实在不小,岳麟兮有些脸红,吃吃笑了一声,别过头去不看他。

  杜流风忍不住又低头亲他。岳麟兮一直都是让人惊艳的,但是这样慵懒而性感的岳麟兮,连他也是第一次见。

  洗的时候免不了又心猿意马,但是昨天实在做的太厉害,两个人现在都是腰酸腿软,彼此笑闹了一阵,终于没有再乱来。

  洗好之后他用浴袍裹了岳麟兮,把他放在沙发上,自己回卧室换上干净的床单被套,这才抱了他放回到床上,仔细而妥帖地给他盖好了被子。其实现在他自己也很累,心里却说不出的欢喜满足。

  一切弄好,捏着岳麟兮的鼻子笑话他:“你昨天射得好多,被子床单全湿了!”

  岳麟兮脸红,却不肯承认:“明明你的更多!”

  杜流风低声笑:“是更多,不过我的……都在你里面呢!”

  “色狼,淫棍!”岳麟兮咬牙骂他,笑声却漏了出来。

  杜流风低头又亲他,堵住那柔软性感的嘴唇。

  终于恋恋不舍地分开,两个人都脸红心跳。杜流风喘息了一会,说:“你继续睡,好好休息一下,我去公司处理一下事务,尽快回来陪你。” 就算身为总裁,公司事务再忙又怎样?他不介意为了心爱的情人偶尔扔下公司一两天。

  岳麟兮顺从地嗯了一声。

  杜流风又说:“还有,你乖乖的,不要再做傻事。你动不了刘放的,和韩正晟联手也没用,最多只能暂时让他受一下挫而已,伤不了筋动不了骨。这件事,我来想办法,嗯?”真的扳倒刘家或弄死刘放是不能够的,但是想办法让爱人出口气,无论如何,总应该做到。

  岳麟兮笑着点头,说:“好!”反正,该做的,都已经做了。

  他反手握住杜流风的手,轻轻说:“我不让你为难!”

  杜流风带着前所未有的喜悦而满足的心情离开,但就在他走后不久,岳麟兮,也离开了这里──他以为已经是两个人的家的地方。

  那天早上,几乎所有媒体都接到了昨晚之事的消息。刘氏执行总裁绑架并猥亵曾经的名公子,已经是不小的丑闻,何况这曾经的名公子,如今更风闻是另一商业巨子杜流风的爱宠。这样复杂而暧昧的奇闻,媒体如何不爱?很快,刘氏大厦便被全市大大小小的媒体包围,刘放的手机和办公室电话则全部被打爆,整个刘氏乱成了一锅粥。

  也就在那一天,刘放计划已久、志在必得的一个项目落了空。

  Z市的嘉峪电子向来是中国电子元件的领军企业,近两年却因为经营不善而每况愈下,但是技术实力仍然傲视群雄。某些产品,甚至是独此一家,别无分号。刘放一直都是嘉峪的客户,而这一回和杜流风的合作中所用到的某一元件,便只有嘉峪能完成。

  刘放几经考虑,终于决定收购嘉峪电子。为此他已暗中策划了近半年时间,在雄厚资金运作之下,终于万事俱备。近期嘉峪电子运营越发艰难,不利谣言一日多过一日,股票一跌再跌,只等他一声令下,便可大举收购。

  谁知就在这一天的上午,刘氏一团混乱之时,形势急转直下。有人先是利用数十散户,分批不动声色地购入了几乎所有上市交易的嘉峪电子股份,即近百分之三十的股份,紧跟着便同时约见了几名嘉峪股东,一口气大手笔地再购下四分之一的股份,一举成功收购嘉峪电子。

  刘放不久前已暗中和几名股东谈妥收购事宜,所缺的只是市面上的这些股份而已,但这日他陷身丑闻,脱身不得,虽然安排了人手盯着股市,但是对方的做法实在太过巧妙隐蔽,等他知道形势突变,大局已定。

  这本已是意料不及的重创,当日黄昏时分嘉峪送来的消息更是让他怒到几乎发疯。收购成功之后,嘉峪即刻和正晟公司签订长期合约,规定只为正晟提供几种特定的电子元件,刘氏需要的几种元件,恰都在其中。

  他直接带人去了嘉峪电子。

  公司里面仍然只有原班人马,新总裁踪影不见,也没有人见过他,但是名字,几名高层已经知道──岳麟兮!

  听到这三个字的那一刻,刘放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怒火自心底熊熊燃遍全身。

  但是人不在,他再怒火冲天,也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根本没个受力之处。呆了半天,只能掉头走人。

  他跟着去了杜流风的公司。

  但是杜流风也不在公司。

  他在家里。他收到刘氏被媒体包围的消息,担心岳麟兮受影响,立刻打电话回家,然而已经没有人接听,打手机则已关机。他预感到不对,立刻放下公事赶回家,却已是人去楼空。

  紧跟着便收到嘉峪被收购的消息。他呆了很久,也没能回过神。

  他不知道岳麟兮究竟什么时候安排下这样可怕的布局,更不知道为什么在自己已经决意真正帮他对付刘放的时候,他仍然固执地自行出手,而后这样不声不响地离开。

  为了不让他为难?这是岳麟兮在早上他离开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但是昨天晚上,那样毫不掩饰的真情流露,岳麟兮,他怎么舍得这样说走就走?何况现在这样的情况,难道自己就可以甩手不管?

  所有的事情忽然一团混乱,他怎么苦思冥想,都还是无法理清。但是他清楚地知道岳麟兮现在的处境,刘放绝不会放过他,若不能在刘放之前找到他,将没有任何人能保证自己还能见到活着的他。

  刘放找来,在他意料之中,他在刘放说话前抬手止住他:“事情我都知道了。他人已经走了,我在找他。”他当然也已经知道嘉峪的新总裁就是岳麟兮,这件事,找几名卖出股份的股东一问便知。

  刘放冷笑,而后点头:“好!那么就找到他再说!”

  不能等找到人再说!杜流风用手抹了下脸,坐正了身体,请他坐下,说:“你的损失我知道,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但是麟兮,你不要动他!”

  刘放只是冷笑。

  杜流风考虑了一下,说:“我的损失,全部我自己负责!”因为嘉峪和正晟的合同,现在杜氏和刘氏的合作计划至少要暂时搁置一半,损失之重,绝对不是一两千万的问题。

  刘放问:“我的损失呢?”

  他的损失,当然更重,不只是和杜氏的合作,是刘氏目前的所有计划多半都要搁置或延误!

  杜流风闭目思索一会,说:“让嘉峪解决。”

  “让嘉峪解决?”刘放更是火大:“怎么解决?合同已经签订,正晟不可能会答应解除这份合约!”

  杜流风淡笑:“何必要韩正晟答应?不行就我们自己做,跟嘉峪买技术、买设备、买人员配备!不能跟你刘放合作的,只是嘉峪而已,自己开一家新公司,这样的事,你做不来?可能代价要大一点,无所谓,我可以帮你承担!”

  这倒的确是一个办法。刘放沉吟一会,怒火终于平息了一些。“岳麟兮肯么?”

  杜流风沉默片刻,说:“我会让他肯的!”

  “好!”刘放暗自冷笑一声,点头道:“那么就先找人吧!”

  然而岳麟兮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一直过去了很多天,两个人派出人手一刻不停地四处寻找,还是始终踪影杳然。杜流风想了很久,想到头痛欲裂,仍是渺无头绪,根本不知道他会往哪个方向走。

  两家的损失却已日益加重,尤其是刘氏。刘放的怒火再度高涨,甚至比以往更甚。杜流风心里清楚,却无计可施。天下间,毕竟还是有他杜流风也无可奈何的事。

  事情越来越失控,杜流风感到心力交瘁。但是比这心力交瘁更难熬的,是深重的思念和挥之不去的焦灼疑虑。

  终于见到岳麟兮是在近一个月后。那一天他意外接到张聿的电话。张聿的语气是压抑的平静:“流风,是不是你?”

  “什么是不是我?”杜流风一下子没明白。

  那边沉默三秒,而后说:“流风,麟兮不见了!”

  他早就不见了!但是杜流风很快醒悟过来:“他一直和你一起是不是?他现在又是怎么不见的?!”

  他不是没查过张聿。这件事岳麟兮不可能独自做到,加上韩正晟都没这个可能!他背后的人,最值得怀疑的,自然是张聿!只有他才有这个本事,也有这个资金实力。但是查探许久,却始终没有发现哪怕一丁点的蛛丝马迹,张聿没有任何联络过岳麟兮的迹象,他才不得不放弃,原来果然还是张聿!

  张聿痛快承认:“是我!我把他藏在C市,想等风头过去再说,但是我今天要联络他的时候,发现联络不上了!我现在人已经在C市,我没办法找到他!”

  C市──

  杜流风觉得自己的心跳瞬间骤停了那么几下,手脚都冷得有些发抖。为防刘放若先找到岳麟兮会对他不利,这段时间他也一直派人盯着刘放的行踪。今天早上,刘放以考察市场为名,便是飞去了千里之外的C市!

  他勉强冷静下来,嗯了一声,说:“我等一下和你联系。”

  挂断张聿的电话,他立刻拨了刘放的号。

  对方手机关机。

  他深呼吸了几下,再拨刘放秘书的电话:“吴小姐,我是杜流风,我找你们刘总有急事,但是他手机关机,你现在有别的办法可以联系他吗?”

  吴秘书不疑有他,回答说:“刘总是和两位朋友一起过去的,但是不好意思杜总,我不知道那两位先生的号码。我把他们的名字给您,如果您知道的话,可以打他们的电话试试。”

  她报出来的名字,杜流风知道,两个人都是刘放的保镖。他的心更往下沈了些。带保镖去那边,已经可以肯定不是去考察,而是为了岳麟兮!他又问:“那你知道他大概什么时候回来吗?”

  那边的声音很抱歉:“对不起杜总,刘总没有通知我。”

  杜流风谢过她。思索了片刻,快速下了决定,先去C市再说!

  幸好两个城市都算得大城市,航班多得很,赶到机场,几乎没什么耽搁就上了飞机。但是行程再紧凑,赶到C市也已经是黄昏时分。

  按照和张聿说好的地方赶过去,是个颇为高级的住宅区。张聿苍白着脸色,异常沉默地带他进入高层的一间套房。

  “这里就是我给他安排好的地方。”张聿说,转入客房,指指里面的电脑:“我们平时就靠网络联系。”

  所以盯梢的人才没发现任何异常。杜流风点了点头,仔细查看了一遍。房子是三室一厅,稍微有些乱,但大致还算干净,就单身男人的居处来说,相当不错了。各处都没有异常的痕迹,看来人不是在房子里面失踪的!

  “有没有查过刘放的行踪?”杜流风登记之前,两个人已经通过电话,详细谈过现在的情况。

  “查了!”张聿摇头:“但是查不到!”来C市是岳麟兮自己决定的,张聿在这里并没有任何特殊的关系网可以利用,只有他带来的几个人手,很难起到太大的作用。这也是一开始杜流风根本没来查过这个城市的原因。就算是他杜流风,也没有办法真的把全国每一寸土地都搜上一遍。

  杜流风片刻间便做了决定:“找道上的人!”没有关系网,就找黑道,有钱就有人做事!

  像杜氏这样的家族,虽然不混黑道,但是和道上的人多少总有接触,要找他们不是难事。很快,两个人就找到了C市道上的老大常三。一百万轻轻放下去,常三满口答应,手下立即全部出动,寻找刘放等人的行踪。

  消息是第二天夜里有了的。

  是在近郊区的一幢普通楼房里。C市算是内地的大城市,近年发展颇快,市区基本都已经是新建的住宅区,但是城郊处却还有这样独门独户的老式楼房。

  刘放已经睡下了,被砸门声惊醒的时候是十分讶异的,看到门口的人是谁之后就更吃惊。

  他也是通过某位黑道老大得到的岳麟兮的消息,之所以没有立刻回去,是因为他同样猜到岳麟兮背后除韩正晟之外,还另有其人,而且是个手段十分厉害的人。但是这个人是谁,他又是怎么得罪的这个人,他却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他并不知道张聿和杜流风还有岳麟兮的关系。

  有这样一个不明底细的敌人,实在是件太可怕的事,这件事不查清楚,他寝食难安。然而他心里清楚,一旦带人回去,杜流风立刻就会得到消息,那时就没有他动手的机会了,所以才留在此处,无论如何要先逼问出真相再说。

  岳麟兮被关在地窖里。

  一群人拥着杜流风奔过去,开了门,有人摸索一下,啪一声把灯光打开。杜流风看见他赤裸着身体,垂头跪在地窖中央的地上,双手被一根铁链吊在地窖顶部。

  鲜血淋漓的身体印入眼底,杜流风心里有种要发疯的感觉。

  他伸手挡住身后的人,才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走过去,先探了探他的呼吸和心跳,证明了人还活着,目光向下,看见地上除了鲜血之外,岳麟兮腿间的空地上,还有尚未凝固的白浊。

  他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脱下外套把始终昏迷的人裹住,回过头,充满憎恨的目光直直射向站在地窖入口处的刘放。

  那样比受伤的野兽更凶狠、更凄厉的目光。

  一瞬间,刘放知道,他和杜流风的仇,已经解不开了!

  岳麟兮醒来后,杜流风和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放心,这个仇,我一定报!”

  岳麟兮没有反应。

  他在医院里住了相当长的时间。身体伤得很厉害,身上密集的伤痕是皮带和棍棒打出来的,下体有严重的撕裂和其它性虐的痕迹,还有脱水症状,这两天,刘放连水都没给他喝过。但是比起来,似乎精神上受的创伤更大一些,他一直很沉默,目光多半时间都是呆滞的。杜流风一直小心翼翼地陪侍在旁,不露痕迹地劝慰了他好几回,也没什么效果。

  伤完全养好后杜流风才带了他回Z市。

  后来岳麟兮慢慢恢复了一些,却始终很沉默,也不太肯出门。杜流风不勉强他,他已经开始着手对付刘放的事。等这件事解决,他有的是时间等岳麟兮慢慢恢复。

  刘放约他谈过一次,试图和解。

  他去了,但刘放还没来得及把一句话说完,他就笑了笑,抬手止住:“刘少,我来是告诉你,你我的仇,解不了!我豁出一切,要你身败名裂,一无所有!你信不信我做得到?”

  刘放呆了一下,气得笑了:“杜流风,我刘放不会怕你!你杜流风厉害,我刘放就差于你了?但是你至于吗?人你已经带回去了,没断手没断脚,我已经够给你面子!以前的事,我还没认真算帐呢!”

  杜流风只又笑了笑,就转身走了。

  10

  自此,杜氏和刘氏正式翻脸成仇。

  知道内情的人惊讶之余,大都觉得难以置信,颇是不以为然。双方都有滔天的实力,真正作对起来,阵仗惊人,牵连者广,为一个岳麟兮,实在太小题大做了些!

  但是这一次,没有人能阻止杜流风。

  而他决心要做的事,向来少有失败的时候。

  何况这一次,还有韩正晟和张聿出手相助。

  这一战,在第二年的秋天,有了结局。

  杜氏元气大伤,但刘氏已奄奄一息,走投无路之下,几经谈判,终于私下和杜流风达成协议──弃车保帅。刘放很快被查出经济犯罪问题,随即被批捕,证据自然都是准备好的,刘放最后被判入狱两年。

  当天岳麟兮和杜流就坐在旁听席上,看着刘放被判刑,看着他最后目光怨毒地被押送进去。

  杜流风一直看着岳麟兮的表情,看着他终于露出久违的笑容,他终于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晚上两个人在家里庆祝。菜肴是让酒店送来的,全部材料高档,色香味俱全,保证不让任何人失望。酒是岳麟兮亲手调的,口味色泽都臻于完美。这一年多来,他少有出门的时候,日日调酒解闷,技艺越发精进。

  杜流风抱着他,喝一口他喂来的酒,再吃一口他夹过来的菜,只觉得心满意足,付出再多代价,得这一刻,便全都值得!

  这一年多,发生了许多事,除了和刘放的争斗,来自家里的压力也很不小。他为岳麟兮这样不顾一切,父母亲友怎可能还不知道他的心意?他竟然和男人在一起,已经让杜家的人很是恼怒,居然为了这个男人做出这样的事,就更是不可原谅!争吵苦劝是难免的,但是杜流风既然已经认定了岳麟兮,天下哪里还有人能劝阻得了他?最终也只能由他。

  辛苦这么久,终于什么问题都解决了。杜氏虽然受创不浅,但是在他手里,很快就会再度风生水起。他左思右想,简直想不出以后的日子还会有什么让人不满意的地方。

  咽下嘴里的酒,轻轻吻一下怀里情人柔软的嘴唇:“开不开心?”

  岳麟兮笑着点头,回过头来回吻他。

  杜流风立刻顺势加深了这个吻。他的天性,其实至少带了六七分他父亲的风流成性,以往他的花心和喜新厌旧都是有名的,但是这一次,和岳麟兮同居这么久,不单只没有腻烦的感觉,反而对他越来越迷恋,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腻在一起也觉得不够。

  现在回头看过去,怎么都不明白当时居然会为了五千万就这样伤害他。

  身体贴合着彼此厮磨,他忍不住情动,双手开始在在岳麟兮身上游走爱抚。

  岳麟兮轻声笑起来,抬手解他的衣扣。

  杜流风抱着他站起来,边不断地啄吻他,边往卧室走。

  两个人倒在床上,唇舌继续交缠,手上熟练地快速为对方脱衣,很快就裸裎相对。

  已经吻得有些窒息,杜流风终于恋恋不舍地离开岳麟兮的嘴唇,转而细细打量他的身体,双手随着目光游走。这样修长完美的身体,这样丝绸一般细腻光洁的肌肤,看过再多次,抚过再多次,也还是不够。“麟兮,你这样好看!”

  岳麟兮笑,眼眸闪烁如星,容光耀眼生花。

  杜流风不曾见过他这样璀璨的笑容。

  心醉神迷,忍不住凑过去,再次深吻。

  而后唇舌拖移到耳垂轻轻啮咬,再一路往下,吻过他全身。

  岳麟兮一直低低地呻吟,轻轻地扭动,诚实地表达着自己的愉悦和兴奋。

  这反应让杜流风沸腾,他更加狂热地吻着爱人的身体,终于来到岳麟兮的身体中心部位,毫不犹豫地张嘴含住,开始激情而富有技巧地吞吐吸吮。

  灭顶的快感让岳麟兮不能自已地战栗、扭动,呻吟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拔高。

  只有眼前的这个人,最了解自己的身体,最知道如何给自己最大的快感。也只有他,能带给自己这样的快感,因他是杜流风,这世上,独一无二,自己唯一爱着的人。

  快感累积,即将到达出口……

  他喘息着,痉挛般扭动着,等待那狂喜的时刻。

  但是灼热的唇舌忽然离开了。骤然悬空的感觉,他不解地睁开眼睛,扭动着表达自己的不满,无声而焦急地恳求。

  杜流风抬眼,看着他邪气地一笑,蓦地分开他双腿,再度低头,舌尖准确舔在浑圆的臀丘中间的窄小入口上。

  舒缓却奇妙的快感,又夹杂着让人无措的羞耻感,岳麟兮呻吟着,喘息着,不安地挣扎起来,漂亮的花蕊也承受不住刺激一般,紧紧瑟缩起来。但杜流风坚决地制止了他,用持续的舔舐热吻让他终于松懈下来,入口也慢慢张开了。

  然后便是强势的进入,更加强势的律动。

  快感强烈得让人晕眩。

  岳麟兮控制不住自己,也无需控制。他放纵地呻吟,随着对方的动作摇摆起伏,直至被过于激烈的快感逼得啜泣起来。

  高潮很快就汹涌而来,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失去了意识。

  杜流风在他耳边得意地低笑,温柔地爱抚他,等他恢复过来,才又开始慢慢地抽插,一点点再度调动他的情欲,直至再一次将他送上云端。

  凌晨时分,岳麟兮醒来,转过头,身侧,杜流风还在沉睡。这一次,他比杜流风醒的早。

  他专注地看着身边不设防的睡颜,看了许久,许久。

  光线还黯淡,让那张极富男子魅力的脸上,原本颇为刚硬的线条看起来柔和了许多,眉目舒缓着,不见了往日的咄咄逼人,在一如既往的英俊和深刻中,显露出不常见的沉静与温和来,唇角微微扬起,轻易泄露主人那在睡梦中也隐藏不住的好心情。

  他缓缓凑过去,轻轻吻在那微含笑意的唇角。

  杜流风在天色大亮时才醒来,还未睁眼,手已先摸出去,身边有点空荡荡的,让人心里也生出几分空落。“麟兮……”

  但是身边摸不到人。他睁开眼睛,往身侧看了看,起床,走出来。“麟兮?”

  整个房子里除他自己之外,已经空无一人。

  手机也已无人接听。他重复拨了数次,终于慢慢放下。

  他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站了很久,才拖着脚步走到窗前,拉开落地窗帘。外面草色黄,枫叶红,秋光正明媚。

  只是他爱着的人,已经自他的世界里消失。

  他慢慢开始发抖,萧瑟冬意自心底弥漫开来,一点点席卷全身。

  张聿在黄昏时分赶来,笑了笑,说:“这回不是我,我没有把人藏起来。”过了一会,补充一句:“其实我是很想的,我今天一直都在等他,但是我没有等到他。”

  杜流风点点头。打电话给张聿,也不过是求个万一。

  他继续逐字逐字地认真看手里的信笺,哪怕已经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次,哪怕每看一次,都像在心头割下血淋淋的一刀。

  信是岳麟兮留给他的,就放在书房的桌子上。

  “君今日爱我之心,恰如当日我恋君之意,君今日心中之痛,或与我当日差几仿佛。”

  第一页的信笺上,就只有这一句话,漂亮挺拔,是他熟悉的钢笔字体。

  底下好几张纸,都是打印出来的QQ聊天记录。是岳麟兮和张聿的,清晰记录了两人的所有计划安排和执行情况。

  岳麟兮要报复,张聿要看他的好戏,两个人一拍即合。自那次岳麟兮酒精中毒住院,张聿悄悄给他写了自己的QQ号码之后,两个人就暗中开始了这样的联系。

  一切都是计划。在料到他会跟来的情况下自杀,以求引起他的注意是计划,欲擒故纵,一点点勾引他爱上自己,是计划,利用他的爱,扳倒刘放,同时报复两个人,是岳麟兮这个计划的最终目的。而不久之后张聿的加入,凭着他的雄厚实力,凭着他的过人手段,凭着他对杜流风的透彻了解,让这个计划更加天衣无缝,最终得以顺利完成!

  杜流风又看很多次,才抬头看张聿。

  张聿扬眉笑,问他:“心境如何?”

  杜流风反问:“你的心境又如何?”

  张聿停了一下,说:“总不会比你差!”

  杜流风淡淡笑:“何必硬撑?我是上了当,你难道不是?你我虽然有些心结,但你付出这样的代价帮他,难道不是因为爱上了他,而他又答应了你?”他先前数度出手,和韩正晟一起抢了刘放许多生意,直到最后独力购下嘉峪电子,气得刘放几乎失去理智,虽然说占了敌明我暗的便宜,但以刘氏的实力,又岂能不付出巨大代价?

  “你错了!”张聿说:“他并没有骗我!我这样帮他,是因为他答应我,报复完你之后,他会把你放下。至于别的事,我虽然要求过,他却从来没有正面答复过,所以,不算是骗了我。”

  杜流风沉默,而后说:“但你心里总是这样希冀的。”

  “是,所以我今天才会等了一整天。”张聿并不否认:“但是我心里,其实早已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杜流风默然。

  张聿看了他一会,忽然说:“我并不后悔。无论如何,我总算已经得到过他。”

  杜流风怔住。

  张聿说:“他的信,已经把事情说得很清楚了,但是有一件事,他没有告诉你,大约是不愿意你因此更恨我。但是我想说出来。那一天,强暴他的人,不是刘放,是我!”

  后来的一切,仍然都是计划。岳麟兮去C市又被刘放找到是计划,刘放会将人关在那幢楼房里,也是计划。给刘放消息的某黑道大哥自然是出于张聿的授意,他让人给刘放找的房子,更加是张聿的安排,里里外外,早已在隐蔽之处装了监视器了。刘放等人进入之后,便一举一动都在张聿的掌握之下。

  刘放抓到岳麟兮后,对他威逼折磨是必然的,但真的杀人想必是不敢的,会否强暴他却谁也不能事先确定。

  事实是,刘放想,却不敢。他用尽一切方法折磨羞辱岳麟兮,尽情发泄心中的怨恨和深藏的欲望,却始终不敢真的强暴他。

  于是那天傍晚,张聿借口公司临时有急事而先行离开,杜流风虽然已经防着他,派人看着他入了登机口才回转,但他却还是没有真的登机,等监视的人一走,便离开了机场,悄然潜入那幢房子里,按照事先的计划,强暴了岳麟兮。或者不该说强暴,但是过程确实十分粗暴。岳麟兮后来一直昏迷不醒,并非假装。

  至于刘放和他的两个保镖,那天的晚饭中被人下了微量的安眠药,一直不间断地折磨审问岳麟兮也甚是疲惫,故此早早睡去,地窖隔音效果不错,期间也没有惊醒了三人。

  而事后,杜流风既然赶来,自然不会让人当场细细查看岳麟兮的身体,救人出来之后,更绝不会宣扬此事,刘放不知此事,哪里会有辩解的机会?也正因此,刘放原本从未想过和杜流风竟会因此没有和解的机会。

  细细分说完毕,张聿叹息:“那时的心情,很复杂,很难描述,不过想来你能大致体会。”

  杜流风确实能。岳麟兮过往心境,今日回头看去,他也能一一体会。

  也唯有到了今日,伤极痛极,才能明了,为何岳麟兮要排下这样的计划,身体固然已经不再顾惜,连性命亦可不放心上。当日出海自杀,虽说料到他会跟来,毕竟没有获救保证。那时岳麟兮的心里,何尝没有真的一死了之之意?

  “很无聊的问题,不过我还是想问。”张聿问:“恨他吗?”

  杜流风没有回答。

  结局放送--圣诞贺文!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杜流风派人满世界地寻找岳麟兮,已经有半年多,但直到现在为止,仍然毫无结果。

  或者这和他一开始的放任有关,给了岳麟兮从容远离的机会。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对岳麟兮的爱有多深,也确信岳麟兮即使离开,也绝不会是因为已经不爱自己。然而彼此伤害得太彻底,即使爱意再深,也难免让人有无以为继的无力感。

  然而三个月后,他就确定,再怎么样,他没有办法把岳麟兮放下。

  依然是忙碌而普通的一天,杜流风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听着外面不时传来的低声闹腾,心里有淡淡的羡慕。财务部的小美人陈苏刚和丈夫在丽江度蜜月回来,正给同事们分派礼物。

  这一年他专注于公司,杜氏已经大有起色,身边却再也没有出现任何人。他不能确定,如果永远都找不到岳麟兮,自己会否就此孤单一世。

  他继续专注地看手里的文件,但是外面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几句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真的好帅的!……”

  “……加勒比海盗……”

  好帅……加勒比海盗……

  他心里猛地一跳。他知道很有可能是自己敏感,对方谈论的,也许只是那部叫做加勒比海盗的电影,这世上,看过那电影而认为那个海盗不帅的人大概不多,但是,但是……这几个字,在他和岳麟兮的世界里,确确实实,留下过痕迹!

  在脑子想清楚之前,身体已经自动站起来,走出去。

  外面安静了一下。他并不是个严厉的老板,和属下的关系向来很好,但这一年,任何人都看得出他的变化,已经很少有人能在他的脸上看见笑容,何况对于老板,职员总是会有不自觉的敬畏。

  杜流风懒得理睬这突然的、绝不会让人舒服的沉默,对着陈苏展露笑容:“陈苏,蜜月过得怎样?”

  陈苏受宠若惊,忙站起来说:“很开心,谢谢总裁!”她加入公司不过半年,没有机会见识以前至少表面上十分可亲的杜流风,对他的敬畏更甚于其他老职员。

  杜流风嗯了一声,似是不经意地问:“你们刚才……在说加勒比海盗那部电影?”

  陈苏脸上红了一红,摇头:“不是……”底下的话,犹豫着没有说出。其实是小事,但是上班时间,和老板在公司里随便聊天的事,大概没有几个人能做得自然而然。

  杜流风已经接口:“是一种鸡尾酒?!”

  “是啊是啊!”陈苏兴高采烈,忘了奇怪为什么杜流风会知道:“我们在丽江的一家酒吧里喝到的,味道真是太好了!虽然价格真是太贵了,居然要好几百块一杯,不过难得嘛,而且那个老板啊,真的好帅,而且很年轻……”滔滔不绝还要再说,收到同事传来的眼色,慌忙打住:“对不起总裁,我不该在公司里面闲聊!”

  杜流风已经没有功夫听她的道歉,摆摆手:“不用,谢谢!”不再管莫名其妙的众人,疾步走回办公室,打电话给秘书:“立刻帮我订一张去丽江的机票!”

  麟兮,麟兮!是你吗?

  是你吧?!

  以前一起去过那么多地方,丽江,你说过你很喜欢的!

  恍惚了一路,坐到飞机上才想起来该问陈苏那家酒吧的名字,具体的位置,于是又赶在飞机起飞前急急忙忙打电话。

  酒吧的名字,叫浮屠,位于古城光义街上。不免又思索这名字的含义,但想了许久,并无所得,只好先放下。

  赶到丽江,还是下午时分,按照陈苏的指点摸到古城,找到了浮屠酒吧。丽江的酒吧,有些白天也是开门的,当然也有符合习惯的只在晚上开门的。浮屠还没有开门,杜流风站在外面,细细打量。

  看起来酒吧的装潢还很新,不超过一年的样子,尤其风格色调都符合岳麟兮的口味,于是本已激荡难抑的心里更增几分狂喜,几乎控制不住地想到就此扑倒在地,放声痛哭。虽然没有见到人,他心里已是百分百确定了!

  就站在酒吧外,等到华灯上。终于有人过来开门,是个很年轻的男孩子,身材高挑,看起来阳光而俊秀。

  应该是这里的侍应生吧?杜流风有些不确定,这么小的地方也需要侍应生么?

  丽江这里,每年都有很多外地的人来了又去地开酒吧,这些人的目的,赚钱倒在其次,最主要是喜欢丽江,开酒吧只是一个停留下来的方式,所以很多酒吧都很小,一两间铺面就是一个酒吧了,眼前的浮屠就是这样一个地方。一般这样的酒吧,多数里外都是老板一个人打理,不会另外请人。

  男孩子开了门,走进去,又出来,笑问:“您有事吗?”杜流风的神情古怪,一望而知不像一般的客人。

  杜流风问:“你们老板晚上会来吗?”

  男孩子不易察觉地蹙眉:“您有什么事?”口气已经不大愉快了。

  杜流风想,我有什么事?我找了他这么久,找得都快疯了,你说我有什么事?但是这些话,他不能和一个不认识的人说出口。犹豫了一下,走进去,在里面找个地方坐下来,掩饰地说:“没什么,听人说他调的酒很好喝,所以……”底下的话,摊手作答。他甚至不敢说自己认识岳麟兮,这么久才终于有了消息,他只怕男孩子一个电话,也许岳麟兮就会躲起来,而后他就再也见不到人了!

  男孩子笑起来,说:“是吗?”低头思索一会,抬头问:“我看起来不像老板吗?”

  杜流风被这一句话惊得呆住,霎时间脑子里一片混乱。怎么会?没有可能的!

  但是他心里知道这绝对不是不可能。

  刚才没有心思细看,现在在灯下仔细打量,男孩二十出头模样,有一张漂亮到精致的脸庞,五官细致而挺秀,眼神很清亮,一笑起来有种很纯真的味道,气质独特干净,衣着简洁素雅,整个人一望而知受过良好的教养,绝对不是这样的小酒吧里侍应生该有的样子。

  倒是符合陈苏的描述:真的好帅,而且很年轻!

  来之前太确定,太惊喜,而心思又太混乱,他根本忘了应该先请陈苏确认一下。

  男孩把一份酒水单放在他面前,笑得亲切:“先生,不妨自己试试我的手艺。”

  杜流风机械地翻开酒水单,扫了一眼,其实根本不知道看了些什么东西,就说:“一杯加勒比海盗,谢谢!”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有些打颤。

  也许他是开玩笑的,他根本不是这里的老板,也根本不会调酒。

  但是男孩嗯了一声,拿出材料器具开始熟练地调酒。

  杜流风怔怔地看着他,直到酒被送到自己面前。

  尽量沉着地端起来,喝了一口。不错,是加勒比海盗,也的确很好喝,只是和岳麟兮调的有细微的差别。这点点差别,常人很难尝得出来,但是杜流风可以,也许普天下就只有他一个人可以。

  他有些哆嗦地放下杯子,已经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呆呆坐了一会,摸出皮夹,抽出八百块放在桌子上。

  男孩看一眼钱,又看他:“先生要两杯?”

  两杯?杜流风茫然。

  男孩翻开酒水单解释:“一杯四百块。”

  四百,不是八百。浮屠的老板,是这个男孩,不是岳麟兮。

  他摇头,站起来,脚步虚浮地走出去。

  男孩追出来,把钱塞一半还他,看着他失魂落魄地走远,在酒吧门口站了半天,摸出手机打电话。

  杜流风当夜就回了Z市。浑浑噩噩过了好一段时间,才慢慢有些恢复过来。

  他突然赶赴丽江的事,并没有刻意叮嘱秘书隐瞒,所以公司里大家都知道这件事,免不了私下猜测议论。他和岳麟兮的事曾经闹得天下大乱,虽然大部分的事情都不为外人所知,但公司里还是有很多人多少知道一些,结合去之前他和陈苏的对话,事情就已经很明确了。于是大家都等着看一个结果。

  结果他一个人回来了,回来之后就一直神思恍惚,抑郁之情无可隐藏。大家问是不敢问的,心里不约而同地都想,想必是岳麟兮仍然不肯回来。于是既同情老板,又同情自己,以前那么亲切近人的老板,看来是不可能再现的了!

  除非他找到另一春,又有人想。

  对于这些,杜流风自然不知道,知道也懒得去管。这样巨大的失望,即使是他,也无法安然地承受,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沉浸其中,无法脱离。

  但是该做的事,还得继续做,杜流风毕竟是杜流风,所以放任自己一段时间后,他还是打起精神,继续拼搏杜氏的事业。

  公司要发展,员工至关重要,以往杜流风总能和大家打成一片,谈笑间就将大家的斗志调动到最高,现在这一点已是力不从心,但还是会尽量地给予必要的物质奖励。某一天搞定一个大项目后,他请大家去吃自助。

  他请客的地方,自然是好地方,大家欢呼着闹成一片,眼疾手快地抢一些相对昂贵稀少的菜色。

  胡秘书三口两口吞下一个黑森林蛋糕,看那边又有一盘端出来,忙跑过去拿盘子去抢。

  行政部的小秦笑得打跌:“胡秘书,你整天说要减肥的,现在这样吃法?”

  胡秘书已经端了蛋糕回转:“哼!你知道什么?黑森林蛋糕,就只有这家店的好吃!我上次去古都大酒店,还四星呢,做得乱七八糟,难吃死了,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做的!”

  小秦笑:“古都的我知道,他们的配方不一样。”

  胡秘书很诧异:“怎么会?不都是黑森林蛋糕?”

  小秦耸肩:“这些蛋糕的名字,本来就都是乱取的,一样的名字,在不同的地方,未必就是一样的东西,一样的东西,也未必会叫一样的名字。”

  胡秘书点头感叹,嘟囔着往嘴里塞蛋糕。

  杜流风在一边随意地喝着饮料,嘴边有难得的淡淡笑容。看着大家热闹,似乎心里的伤感寂寞也被驱散一些。但是听到小秦的话,他忽然就怔了一怔。一样的名字,在不同的地方,未必就是一样的东西,一样的东西,也未必会叫一样的名字?

  为什么当时没有想到?为什么为什么……

  鸡尾酒的名字,比之蛋糕更加随意多样,除非喝过,否则大多数时候都无法根据名字判定酒的成分和味道。浮屠酒吧里遇到的那个男孩子,他当然也可以自己创制一种鸡尾酒,而后随便取个名字叫做加勒比海盗,但是这样几乎一模一样的味道,差不多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是岳麟兮教的!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位置上,拼命地思索。其实已经很明显,但是心思纷乱,过了许久才觉得有了些头绪。拿出手机,把里面岳麟兮的照片调出来,为里面神采飞扬的笑容失神了数秒,招手叫过陈苏,问:“你上次在里面看到的浮屠的老板,是不是他?”

  陈苏立刻点头:“是他啊!咦?老板,你过去没有见着他吗?”那时是不知道的,但是现在她当然也已经听人含糊地说了一些岳麟兮的事。

  杜流风尽力地稳住自己的心跳,缓缓站起来,走了出去。

  到机场,刚好赶上最后一趟航班。到了丽江,直接打的去浮屠。

  但是他没有直接进去。激动了一路,狂喜了一路,恍惚了一路,到了这时,却只剩下满心的惶恐和虚脱。他上次来,岳麟兮虽然没有见到他,却一定已经知道了,现在,人是否还在,他一点把握都没有。

  吧台在最里面,灯光很阴暗,只能隐约看到一个人影正低头忙碌,依稀是上次见过的男孩。岳麟兮呢?

  他站在门口,脚下像灌了铅,迟迟无法迈出这一步。

  里面的男孩终于抬头看了过来,眨眨眼睛,侧头想了一想,走出来,笑问:“先生,要进来喝一杯吗?”

  笑容依然纯真,只是眼睛里有一丝狡黠的意味。杜流风其实对他很是愤怒,骗得自己团团转也就罢了,最重要的是,也许会让自己就这样错过岳麟兮。但是这个男孩既然会这样做,应该是知道自己和岳麟兮的事,现在他主动招呼自己,又这样笑盈盈地对自己,总算是一个好兆头。

  这么想着,心里放松许多,也高兴许多,点点头,跨进去,在吧台附近找个地方坐了下来,说:“两杯加勒比海盗。”

  男孩扬眉:“先生有朋友一起?”

  杜流风环顾四周,迟疑一下,说:“我等的人还没有来,可否先请你喝一杯?”

  男孩微笑,并不迟疑地点头答应,很快调好两杯酒端了过来,而后在杜流风对面坐下。

  杜流风端酒喝了一口,说:“很好喝,但是和他调的,口味略有不同。”

  男孩吐吐舌头:“你真厉害!”

  他承认了!杜流风胸口涌起一阵酸涩,他掩饰地又喝一口酒,问:“他晚上会来吗?”

  男孩有些犹豫。

  杜流风等了一会,重复问:“他晚上会来吗?”

  男孩叹气:“我刚才在想,也许我该说他已经离开这里,但是又想,事情总要解决。我没问过他,不知道他会希望我怎么回答……不过先生,现在已经快十一点!”

  结论就是,岳麟兮还在这里,但是今晚不会来,要来的话,早来了!喜悦还是大于失望,杜流风点点头,诚心诚意地说:“谢谢!”

  男孩点头,笑吟吟地说:“抱歉上次骗了你。”

  杜流风摇头:“没什么。”只要岳麟兮人还在这里,就好。

  男孩嗯了一声,好奇地悄悄上下打量他。和杜流风认为的不一样,他虽然知道岳麟兮和杜流风两个人的事,却并没有一开始就猜出他身份,但是纠缠岳麟兮的人一直很多,他以为杜流风也是这样的登徒子一名,所以顺口打发而已,一般对方听到他这样说话,要么以为自己搞错地方,要么就会认为岳麟兮已经离开,总之都会放弃。但后来见了他那样异乎寻常的反应,总不可能还猜不出来。

  杜流风任由他细察慢看。

  两个人相对无言,慢慢喝了一会酒,杜流风终于又开口:“我在想,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请你告诉我,他现在在哪里?”

  男孩没有说话。

  杜流风知道他的答案,点点头,说:“还是谢谢你。”

  一直喝到酒吧打烊,才走出来,就在附近找了家客栈歇宿。

  第二天晚上他又去了浮屠酒吧。但是岳麟兮仍然不在。

  第三天、第四天……

  一直过了一个礼拜。每一天杜流风的信心都在动摇,最后都只能坚持。他不能确定岳麟兮是否已经在这几天悄然离开,但是他没有别的地方可找。

  其实可以跟踪那个男孩,想必会有所获,但是这一次,他不想用这样的方式。他和岳麟兮之间,经历的已经太多,太复杂,彼此机关算尽,手段用尽,到了现在,他不想再用任何手段。

  第八天晚上,岳麟兮终于出现,站在吧台里,看杜流风一眼,这一眼略微有点长,却绝不会长到让人可以产生想法,而后他说:“好久不见。”口气平淡得就像在和某个并不十分熟悉的邻居说,今天天气不错。

  杜流风贪婪地看着他,欣慰又不无伤心地发现,岳麟兮看起来完全可以用神采飞扬来形容,看来在分离的日子里,辗转反侧的只有自己一个人。

  思念太深太重,于是重逢的狂喜便压倒一切。忍不住就伸出手,想去实实在在地触碰他。

  岳麟兮退后一步,挑眉:“杜先生,本店只卖酒,不提供其他服务!”

  杜流风只能收回手,问:“麟兮,以前的事,可否让它过去?”

  岳麟兮点头,却说:“恩怨相抵,本来就已经过去!”

  这不是杜流风的意思。但岳麟兮,就是这个意思。

  杜流风沉默了很久,慢慢说:“不知道这世上有没有一种酒,叫做后悔?”

  在他一生之中,直到那天早上醒来,失去岳麟兮,他才真正尝到后悔的滋味。在那之前,他虽然知道自己错待了岳麟兮,可是并没有后悔过,他以为一切都是可以补救的。他一直不知道那样的伤害,足以摧毁一切信念,足以让人粉身碎骨,让人在余生的日子里都生不如死。那样的伤害,那一天早上,他才自己明白有多深。

  岳麟兮没有说话,低头调酒。

  没多久,一杯酒被放在杜流风面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味道又苦又涩,直透心底。

  他一口一口地喝完,说:“我能不能再点一杯,酒的名字,是‘我爱你’。”

  岳麟兮仍然低着头,没有反应,过了一会,才开始调酒。

  这一杯,比上一杯更难入口,酸涩得厉害,让人觉得心口都闷痛起来。

  杜流风仍然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放下酒杯,有一会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心意已经表达得清楚,但是岳麟兮,并没有给他任何他期望的反应。

  后来他说:“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你原谅,所以,你告诉我,你希望我怎么做?”

  “我本来就已经原谅你。因为以前的事,我已经放下。”岳麟兮淡淡笑着说。

  杜流风只是看着他,瞪大了眼睛,压抑地喘着气。他知道他的意思。张聿说过,岳麟兮答应他,报复完了,就会把自己放下。但是杜流风不信他能做得到!这样的情爱透支一生,自己到死都未必放得下,岳麟兮,从来不是比自己更洒脱的人,他怎么可能就这样轻易放下?

  但是岳麟兮又说:“我已经重新开始,希望你也可以。”

  杜流风茫然,什么意思?心里浮起混乱,浮起惊悸。重新开始?现在他要怎么样重新开始?

  岳麟兮叫过旁边的男孩,侧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说:“他叫小宸,是我现在的男朋友。”

  男孩转过头,向岳麟兮笑一笑,笑容纯真而灿烂。

  杜流风呆呆地看着两人。小宸的名字,这几天他已经知道,但是他绝口没有问过他和岳麟兮的关系。他只是一夜一夜,认真地等待不知是否还会出现的岳麟兮。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是在害怕某种答案。

  呆了很久,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说:“我不信!我来这里这么久了,他没有告诉我!”

  “因为你没有问,而他觉得让我自己处理会比较好。”岳麟兮泰然自若,说:“他一向,都很尊重我。”

  杜流风觉得自己有些站不住,用力扶着吧台,深呼吸了几下,才费力地说:“我还是不信。如果你已经爱上了别人,如果你觉得,我们已经不可能,那你为什么还留在这里?你知道我已经找来了的!”

  岳麟兮嘴角浮起淡淡的讥笑:“我留在这里,是因为我们俩都很喜欢这里。而且,我不觉得我应该躲着你,你和我,已经没有关系,我不会因为你而改变自己的生活。”

  我不会因为你而改变自己的生活……

  这么久苦苦地思念,苦苦地寻找,就换来这么一句话。

  杜流风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过了一会,有些机械地掏出钱包,付了酒钱,踉跄地走出去。

  岳麟兮没有看他。收了钱,低头继续调酒。

  小宸担心地拉拉他袖子:“喂,他样子不对,不会出事吧?”

  岳麟兮眼也不抬:“他是杜流风!”

  这世上,担心谁也不必担心他!

  杜流风在街上胡乱走了很久,酒吧快打烊的时候转回来,站在不远的一个阴暗地方沉默地等待。无论如何,他要亲眼看见两个人在一起。

  看见之后又如何?他没有去想。他现在顾不得那个时候。

  岳麟兮和小宸终于一起走出来,叫了车离开。

  车停的地方,是在古城边缘的一座二层阁楼前,仍是木制结构,年代的久远一望而知,但是经过明显的修葺,看起来还是很不错。

  杜流风看着两人从车里出来,一起走进屋子,没多久,楼上的房间亮起了灯,很快,又熄灭了。

  杜流风找个地方靠墙坐了下来。

  这一夜,他没有离开。

  一夜过去,阁楼里没有人出来。

  他在天明时分离开。

  那一天出门的时候,岳麟兮很容易就在某个拐角的地方发现了一堆烟头。他直觉地知道那一定是杜流风。

  也许不是直觉,鼻端似乎还能闻到那淡淡的熟悉的烟味。杜流风并不太抽烟,偶尔抽一两根时,则只抽一种,意大利产的白色万宝路。

  小宸侧头看着他,看了一会,问:“你动摇了?”

  岳麟兮笑了一声,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杜流风果然没有再来酒吧。小宸嘀咕着:“居然这样就放弃了?!”岳麟兮拿金属调酒棒毫不留情地敲他的脑袋:“做你的事!”

  小宸叫痛,躲开一点,敢怒不敢言地瞪他。过了一会,还是凑回来,问:“真的不打算回头了?”

  岳麟兮淡淡说:“已经结束了!”

  一早就已经结束了,伤痛是难免的,而淡忘过去的时间,比他预期的长了许多,但总有一天会过去。他可以等。

  小宸小小声地嘟囔:“死鸭子嘴硬!”

  又被岳麟兮揍了。

  两个人都以为事情已经正式结束。所以一个多月后,当再次见到杜流风的时候,两个人都很吃惊。

  杜流风并没有再进入浮屠酒吧,他在附近的一家酒吧,坐在最里面,灯光最阴暗的地方。那次回去之后,他每隔十天左右就来一次丽江,赶在浮屠开门之前走进附近的酒吧,就等着岳麟兮过来开门的时候,在暗处看他一眼,然后,他会在酒吧里坐上一整夜,沉默地感受爱人就在身边不远的感觉。最后在浮屠关门的时候,再看岳麟兮一眼,再在第二天一早赶回Z市,继续打理杜氏事务。

  岳麟兮和小宸偶尔发现他的时候,已经是他第四次这样做。

  那天酒吧打烊之后,岳麟兮牵着小宸的手走入那家酒吧。不必说什么,杜流风就沉默地跟着两人走了出来。

  夜已经很深,再热闹的地方,现在也已经很冷清,走上几步,离开了这一片的酒吧区,街上就更是安静,几乎看不到人影。三个人在某个墙角停了下来。

  “我记得我已经说得很清楚,我们已经没有回头的可能。”岳麟兮说,他的手一直紧紧地握着小宸,没有放开过。

  “我知道。”杜流风靠在墙上,目光虚浮,没有看两个人一眼,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来看看你。你可以不用理我,就这样,可以吗?”

  岳麟兮说:“你不该再来。”

  杜流风像没有听见,固执地问:“可以吗?”

  岳麟兮沉默。

  杜流风等待着,等了很久,眼神一点点染上绝望:“不可以吗?”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怎样才是最正确的,无非是挥慧剑斩情思之类,最好是赶紧找个谁帮着自己一起忘记。但是他做不到,岳麟兮这三个字,已经刻入了他的骨髓里,他不知道这一生自己究竟还有没有活着忘记这个名字的可能,但他清楚,无论如何,现在,他做不到。思念如毒蛇,似藤蔓,在心底深处蔓延纠缠,每一天都在让他更疯狂,更绝望。

  他从不否认自己是个任性的人。于是每次压不住思念的时候,他就跑来丽江,看岳麟兮迈着从容的步伐自眼前走过,看他和小宸一起进入酒吧又一起走出酒吧,看两个人悠然地说笑,一起露出坦然欢悦的笑容,于是他便在暗处,一点点感受着连同身体和灵魂一起,被寸寸撕裂的感觉。

  鲜血淋漓,然而无法控制,也不想去控制。

  像一个幽灵,游离于真实世界之外,等着有一天,将尘世的记忆抛却。

  岳麟兮没有再说什么,站了一会,牵着小宸转身离开。

  但是他听见身后传来了低低的却是压抑不住的哭声。

  “岳麟兮,你已经报复过了,报复过了!你还想怎么样?”

  小宸有些迟疑。岳麟兮咬了咬牙,没有停顿,用力牵着他,脚步机械地向前。

  身后的声音持续传来。

  “那一天张聿问我,恨不恨你,你知道我怎么回答的?”

  那一天,他没有回答,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岳麟兮,你受了伤害,你心里有恨,你可以报复。我呢?我能怎么做?”

  这样沉重的打击,就算明知是自食其果,还是无法不痛,不能不怨,但是他什么也不能做。

  岳麟兮和小宸终于还是一步步走远了。

  那天晚上,杜流风一个人在异乡无人的街道上哭了很久,撕心裂肺,痛快淋漓。

  那天晚上,小宸瞅着岳麟兮很久,说:“真的不去找他?过了今晚就没有机会了!”

  岳麟兮顾自洗脸刷牙,上床。

  小宸一路追着他,也爬到床上,说:“我只怕你将来要后悔!”

  岳麟兮仍然不吭声。

  小宸不肯罢休:“你明明还爱他的!别否认!”

  岳麟兮终于开口:“你不明白,不是有爱就可以的。”

  小宸困惑地看着他,有了爱还不够?那还要什么?

  “一个花瓶,打碎了,再怎么样,也没有办法再拼凑完整。心也一样,碎过了,再补救,都不可能再完好如初了。”

  杜流风曾经把他践踏得太彻底,这样的过去,没有人能轻易放下,或者根本就无法放下,毕竟再怎么样报复,都只能抵消恩怨,却无法挽回伤害。

  彼此留下的伤痕都太深,一生亦未必能愈合,所以爱仍在,只是支离破碎,已不堪重拾。

  “我会忘记他的,只是需要时间。”

  小宸在回自己的卧房时仍然迷茫不解,难以入睡。

  他不知道,那一夜,岳麟兮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报复计划开始之前,他就已决意放手,然而这样炽烈疯狂的爱意,谁能真的毫不动容?当日的岳麟兮如是,今日的杜流风,又何尝不如是?

  第二天,小宸犹豫了又犹豫,终于还是悄悄跑去杜流风以前住过的那家客栈。这一次,他果然也住在这里,但是小宸来的时候,他已经离开。

  他和麟兮,大约……真的没有可能了!小宸心想。或者结果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可是他心里,却还是不能不感到怅惘难过。

  大结局!

  春去秋来,转眼又是一年过去。

  一年,不长不短,杜氏已经基本恢复当年雄姿,甚至还拓宽了不少新市场,这主要得益于公司总裁的努力拼搏,杜流风自丽江回来之后,便正式迈入工作狂行列。

  然而几个月之后,杜家二老就完成了由欣慰到不安再到恐慌的转变,再然后,便走马灯似的在儿子身边安插一堆堆的美女帅哥。

  是男是女已经顾不得,只求儿子身边有个伴就好,或者可以让他慢慢恢复。相亲是不敢安排的,杜流风不会接受。

  对于这种乘个电梯都会有娇滴滴的美女说脚崴了,请求帮助的艳遇,杜流风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了感觉,拒绝接受,但绝不会因此生父母的气。可怜天下父母心。

  他甚至决定再拼一两年,等杜氏完全占领市场,就娶妻生子,这一生,他自己想要的,已经不可能得到,父母的心愿,他希望能予以满足。

  有些人,有些事,他已经很少再想起。时间能治愈一切,现在还没有完全成功,但已经有了效果。

  但有一天,落叶又开始飘零的时候,他又听到了一个以为再也不会听到的名字。

  秘书打电话进来,说有位叫小宸的先生想见他。

  小宸?他甚至花了点时间去想这个人到底是谁,脑子忽然变得有些迟钝。

  终于想起来之后,他想,也许不该见,还有什么必要呢?

  但是脑子还没有想清楚,嘴巴已经自动开口:“请他上来!”

  两个人并肩走进来,除了小宸,还有个男人,看起来年纪比小宸略大一两岁,身材适中,面目很英俊,双手插在兜里,整个人有种懒散的感觉。

  杜流风一看就知道两个人的关系。小宸一直在不自觉地偷偷看那男人,眼神特别的亮。那男人偶尔才会瞥一眼小宸,脸上有些忍俊不禁的意思,带着毫不掩饰的宠溺。

  杜流风有些皱眉。这算什么意思?岳麟兮呢?!

  小宸总算把目光转向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杜先生,好久不见,你好吗?”

  杜流风点头:“很好,谢谢!”请两人坐下,让秘书送了咖啡进来。

  等秘书出去带上门,小宸指了指身边的男人,说:“他叫向傅,是我……先生!”

  杜流风点了点头,说:“向先生,你好!”

  向傅简单回了一句你好。

  满心以为杜流风会大为惊喜,谁知居然会是这样平淡的反应,这有点出乎小宸的意料,他蹙了蹙眉,但是既然开了头,接下去的话也就顺畅起来:“我们来度蜜月,就来看看杜先生。”

  蜜月?杜流风挑眉。同性情人之间,互称老公老婆并不少见,但是说到蜜月……“两位结婚了?”

  小宸笑得有些腼腆:“嗯,也就是请几个朋友热闹了一顿,没有别的。”正式结婚,谁会不想?但真正有条件跑去国外注册的人并不多,何况真注册了也只在国外有效。但即使是这样,就算没有法律保护,就算不为世俗承认,有彼此的承诺,有朋友的见证,便觉心里安定许多。

  至于来这里度蜜月,自然是有目的的。否则Z市虽然也算得好地方,但只在经济而已,在丽江那么久的人,哪里会把这里的几个破景点当作景点?这一点向傅其实心里有数,只是装作不知道。

  这一次,杜流风真心实意地说:“恭喜!”同性情人,能走到这一步的,不多。

  小宸说:“谢谢!”

  接下去两个人一时都不知道说些什么,竟然沉默下来。论说起来,小宸和杜流风其实并没有什么交情,怎么都不到特地跑这么一趟的地步,两个人之间的联系,只有一个人。但是两个人都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自然而然地把话题转过去。

  向傅悠然微笑:“杜先生结婚了吗?”

  杜流风摇头。

  “那么,有亲密朋友了吗?”

  他倒真是毫不客气!杜流风还是摇头。

  向傅不再问了。小宸松一口气,感激地看他一眼。他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决定来见杜流风,但是他对杜流风现在的情况并不了解,不能不怕也许不单不能挽回什么,反而徒然让岳麟兮惹人笑话。

  “杜先生,我和麟兮认识的时候,我已经在追我先生,我和麟兮,一直都只是朋友而已,我跟他学鸡尾酒,就这么简单。因为向傅说,除非我能把鸡尾酒调得和麟兮一样好,他才肯接受我!”说着忍不住白向傅一眼。

  向傅耸肩。那时他并不喜欢小宸,实在被他的死追不放弄得烦不胜烦,偷偷跑去丽江散心兼躲避,结果小宸竟然仍是一路追来,两个人在浮屠喝到岳麟兮的鸡尾酒,向傅便随口跟他说了这么一句,想着这样的手法,没有天赋,没有耐性,只怕几年也学不出来。谁知道小宸居然还真的去学了,居然还真的学得似模似样。

  当然后来他接受小宸,是因为终于不知不觉喜欢上他,和鸡尾酒,不说毫无关系,起码关系不大。

  小宸有点紧张地看着杜流风:“麟兮说我是他男朋友,不过是顺手扯上我。这两年,他其实一直都是一个人。”他身边并非没有人出现,追求他的人,向来都很不少,但是时间一点点过去,却从来也没见他对哪个人稍微动过心。他心里是否还记挂着某一个人,小宸不敢问,心里却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

  杜流风沉默,而后说:“我看见你们同居。”

  原来是这件事啊,小宸松一口气,拉长了声音说:“是同居,不同房──”

  是吗?应该是吧!杜流风淡淡点头:“这样啊。”

  只是这样?小宸瞪大了眼睛看他。

  “小宸,我想你没有弄明白。我和他,不是有没有人介入的问题,而是我们自己的问题。”若两个人自己没有问题,这天下,又有谁能介入他和岳麟兮之间?当日小宸出现的意义,不过是说明了岳麟兮不愿再回头的事实,事情是否真实,却没有太大区别。

  轮到小宸沉默,很久才说:“那天我问他,他说不是有爱就可以,说碎过了的东西,再修补,都不会完好如初。我不懂,但是我相信,以后不可能会有人,可以让你像爱麟兮一样地爱他,而麟兮,也绝不可能找到一个人,比你更爱他。”

  杜流风没有否认。这一点,他很清楚。不是所有事,都需要时间来证明。

  “麟兮这样的人,不应该没有幸福的。”小宸几乎是恳求地望着他:“真的不再试试吗?杜先生!”

  杜流风没有回答。

  小宸等了很久,小声追问了一次。

  杜流风摇头,淡淡说:“他说的对,补不好了。”

  小宸看着他,满脸的失望和黯然,终于站起来要走。

  向傅按住他,笑一笑,对杜流风说:“你们的事情,我不是太清楚,也许没资格说什么,不过我个人觉得,就算有补不了的裂痕,也未必就一定必须放弃。不过两种结果而已,一种,是两个人在一起,但也许心里免不了有芥蒂,另一种,是天各一方,两两相忘。你自己觉得,哪一种好?”

  哪一种好?哪一种都不好。但是比较起来,比较起来……

  杜流风怔怔地想,对自己来说,这两者,根本就没有可比性!

  其实自己的心意,是一早就清楚了的,但是岳麟兮呢?想必对他来说,最好的,是忘了自己,开始另一段人生。若这样对他最好,若他坚持如此,自己还能如何?

  向傅笑了笑,说:“其实现在过去了这么久,以前的伤痕,总会淡一些的,或者,只当重新开始,也未尝不可。麟兮总说自己要重新开始,可是到现在也没见他什么动静,既然杜先生也是如此,不如再试试?结果如何,当然没有保证,但是试试总无妨,最多再伤心一次而已,杜先生想必也习惯了,不会承受不起吧?”

  两个人离开之后,杜流风独自在办公室里想了很久。

  其实大多数时候脑子里都处于停顿状态,根本无法运转。

  似乎这种时候,身体的反应永远比脑子快。当天晚上,他就赶到了丽江。

  浮屠已经开门,岳麟兮就站在吧台里面,安静地调着酒。

  他走过去,说:“两杯鸡尾酒,请你喝一杯,可以吗?”

  岳麟兮惊愕地抬头,有那么一会说不出话来,后来才说:“还是加勒比海盗吧?”

  杜流风点头,眼睛里有些酸涩。以为已经随时间淡忘的记忆,只是一个照面,一瞬间,竟然全面复苏。

  他到现在也没能想明白自己这么急急地赶到丽江,到底是因为向傅的话,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或许,他原本就一直在等待一个契机,随便什么人,什么话,都无所谓,只需要有岳麟兮三个字,就足以让他将所有压抑着的思念瞬间释放。就像一个被吹胀到顶点的气球,小小的针尖一刺,就轰然炸开。

  两个人慢慢地喝着酒,没有说话,只偶尔对视一眼。

  但是总不能一直沉默下去,杜流风终于随口说:“怎么价格便宜了?”以前八百,现在四百,还不算通货膨胀。第一次来,就被小宸骗走,这价格也有一份功劳。当然这价格对这样的酒吧来说也已经是天价了!

  岳麟兮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意:“以前和老板两个人赚,现在一个人赚嘛!”

  咦咦?居然是这个理由?杜流风实在哭笑不得,又问:“怎么想到来丽江开酒吧的,你有这么喜欢这里?”记得以前去的那么多地方,比丽江更喜欢的也有的。

  岳麟兮摇头,老实回答:“没有,但是这里开酒吧方便。新疆西藏九寨沟什么的,那边的酒吧不好开。”

  这倒是,总不能在天山的湖边开酒吧。“酒吧名字叫浮屠,有什么意义吗?”这个问题他也想过好几回,只是一直没机会问。

  岳麟兮依然答得诚实:“没有意义,有一天经过一座寺院,看见里面的宝塔,就想到了这个名字而已。”

  浮屠于佛家,原有佛塔之意。杜流风笑得无奈,是自己想多了。

  他想了想,说:“我本来是想,再拖一两年,就结婚了,好歹生个孩子给老爸老妈抱抱。我现在身边没有什么人,但是想结婚的话,到时随便找一个,总会有的。”聊了这么一会,心里不可思议地放松,只觉得没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

  岳麟兮竟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杜流风温柔地看着他,有些出神,过了一会才说:“今天早上,小宸来找我,说你这两年一直都是一个人。”

  岳麟兮没有否认。

  杜流风问:“你现在,是否已经把过去真正放下?”

  岳麟兮迟疑片刻,说:“淡了许多。”他还是无法遗忘,但是那时的心情,屈辱、伤痛、愤怒,所有种种,确确实实,终于都在时间的作用下,日复一日地变得遥远模糊。反而是眼前的这个人,他以为自己可以放下的人,经过了这么长久的时间之后,他的影子,始终还在自己的心里徘徊不去。时间的作用,没有他期望的那么大,作用的方向,也稍稍有点偏差。

  杜流风点头:“那就好!你说过我们不能再回头,不过我想,应该可以重新开始。”

  并不完全是因为向傅的话。他来之前,脑子里还是一片混乱,根本没有个主意,但等真正见到了人,竟是电光石火间,便已下定了决心。

  岳麟兮没有立刻说话。

  杜流风伸出手,和他相握。一时想不到还该说什么,那便不必再说,直接以行动说话。

  岳麟兮没有挣脱。

  两个人相互凝视许久,杜流风闭上眼睛,虚脱般叹一口气,低头吻在他手上。

  第二年,又是十月,两个人去了荷兰注册结婚,回来之后又请了亲友大大热闹了一番。虽然论说起来,这些都不过是形式,但确实让人高兴,心里甜蜜加分。

  那一天晴光朗朗,两个新郎的婚礼有点古怪,但胜在两个人都够俊美够帅气,执手站在一起,看起来实在比人家新郎新娘站一块还赏心悦目,来宾中居然也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个个喜笑颜开地送上了最衷心的祝福。连杜父杜母都笑脸出场,分别给包了大大的红包。

  有一个人例外──张聿。对这个结果,最无奈的当然是他,所以红包是别想的了,倒是给岳麟兮准备了礼物,然后趁着送礼之机,拉着岳麟兮长聊短说,长吁短叹,一边不时赠送白眼给杜流风。

  杜流风若无其事地站在一边。还是那句话,只要两个人自己没问题,就没有人能插入两人之间。来上一百个张聿也一样没这个本事!

  张聿对他这副模样简直深恶痛绝,对着他咬牙切齿一会,凑到岳麟兮耳边嘀嘀咕咕,手指指点着自己带来的一个盒子。

  这个盒子里面,自然就是他给岳麟兮的礼物。岳麟兮听了一会,先是讶异,随后便忍俊不禁地笑起来,一边笑一边看杜流风。

  杜流风自然是莫名其妙,暗示岳麟兮快快把张聿打发走,就拉着他到一边,问:“说什么呢?”

  岳麟兮仍然忍不住笑,手里抱着盒子,凑到他耳边嘀咕了几句。

  盒子里面,有手铐,有鞭子,有蜡烛,还有数样更加少儿不宜的器具。

  杜流风脸色发青,眼睛都快瞪出了眼眶,过了一会却笑起来,摆出妩媚笑容,一双眼睛湿得快要滴出水来,捏着声音责怪岳麟兮:“没良心!人家对你这么好,你忍心?”

  岳麟兮吃吃笑:“张聿说这是情趣!”

  情趣?那么反过来让我SM你,你肯不肯?这句话当然是不敢说出来的。杜流风一边陪着笑继续装疯卖傻,一边在心里把张聿骂了个狗血喷头。这小子,有机会非弄死他!

  岳麟兮笑眯眯听他叨咕了半天,开口:“晚上就试试吧?”

  杜流风立刻瘫倒在旁边的椅子上,闭目做晕厥状。

  岳麟兮拍了拍他,没有反应,抓住他头发,仍然没反应,直接捏住他鼻子又捂住他嘴巴,杜流风呜呜叫着挣扎起来,拼命拍开他手:“谋杀亲夫啊!”

  砰的一声,岳麟兮一个不稳,手上盒子落地,咕噜噜滚出一堆有碍观瞻、有伤风化的物事。

  所有人目光凝固。

  两个人一起面红耳赤,想否认也否认不了,想钻地洞又来不及挖,扑到地上手忙脚乱地收拾,一面互相狠狠瞪视,末了,终于还是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以前的事,想要完全释怀很难,两个人都一样,但伤害的痕迹终于越来越淡,起码,已经在忍受范围之内。就好比一碗中药,多加些蜂蜜,总能冲淡其中的苦味。若是多多加水,继续多多加蜂蜜,也许可以让人几乎感觉不到。

  时间流逝,也许有一天,真的可以完全忘记曾经的伤痛,只余下甜蜜幸福。

  只要有爱,奇迹未必不会发生。

  这一天,正是两人相识五周年纪念日,他们的童话,始于秋天,圆满于秋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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