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衡 作者: 千小风

文案:
  一纸离婚协议书,让法兰克一夕之间一无所有,
  此时最痛恨的就是挂在别人脸上的笑容,
  偏偏那个满身「新气象」的新警察——克里斯,
  带着嘲弄的笑脸来打招呼……
  老鸟痛殴菜鸟的剧码立刻在众人眼前上演,
  为了改善两人恶劣的关系,两人被迫成为搭档。
  要他当小朋友的保姆他还宁可去死一死,
  怎么知道这只菜鸟却像只黏人的猫,
  打不走、甩不掉,他们的关系不是该恶劣、老死不相往来的吗?
  这么这一次打架的地方却换到床上来了!?

  ……

  那一夜

  他是被冷醒的。

  严格来说,应该是半边身子发冷,另外半边却温暖又沉重——有个人正霸占着他的那半边身子,长手长脚缠着他的脖子、胸膛和腰腹,简直就像一只无尾熊攀在树上睡觉一样。

  想动动身体,温暖的半边身子却被那个人的重量压得麻痹了,一时动弹不得。

  被子也被那个人抢了过去。

  他勉强转过头,对着那颗有着乱糟糟黑发的头颅无奈地白了一眼。

  长这么大了,还这么怕冷,抢了棉被不说,还把他当成人体电暖炉巴着不放。

  「喂!起床了!」

  那颗头颅动了动,更像只怕冷的猫一样往他怀里偎过来。

  「不要再装可爱了!」

  他稍微用力推了推那个人的肩膀。

  又不是什么十五、六岁的娇弱美少年,都已经是二十五岁的男人了,还像个孩子一样撒娇——虽然他即使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现在在他怀里的这个人,居然会是这副慵懒模样。

  不过,最令那些人震惊的,恐怕是他们「两个男人」现在居然躺在同一张床上这件事实,而且身上一件衣服都没有!

  虽然不想承认,但昨夜发生的事情他可记得清清楚楚。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他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活了这么久,他从没有想过自己对男人居然也有那种兴致?

  还是一切只是因为冲动、无法控制自己感情所引起的后果?

  他就那样睁着眼,看着窗外飘扬的雪花,一面感受着一半身子上那人沉重的体重,一面不知道该抱怨还是该无语。

  如果对方是女人,他很清楚这时候应该要做些什么:温柔地拥抱着她,摸摸她的脸蛋,吻吻那娇嫩的唇,说些甜言蜜语,双手再顺便偷吃一下豆腐,在她细滑柔软的窈窕身躯上游移,说不定还能挑起欲火,再缠绵一次……

  但是现在对方是个男人!

  别说他一点经验都没有,光想着对方和自己拥有同样的「东西」、同样的胡渣、同样的肌肉,他的手就很想握成一个拳头朝那张睡得快流口水的俊脸上狠狠揍过去!

  他妈的,昨天他到底是吃错了什么药?

  怎么会和一个男人——而且还是他——做出这种事情?

  如果对方是个清秀美丽,身形纤弱的美男子,那他也就认了,男人嘛,有时候欲望来了,虽然明知道对方和自己同性别,但只要视觉上能接受,马马虎虎也就认了。

  可是身旁这个男人——虽然没有夸张到虎背熊腰的程度,长相也算英俊,可却一点都不「娇弱」,身材也和自己不相上下,只不过他的身形比自己纤瘦一些。但他想,等这个死家伙到了自己这个年纪,恐怕也是差不多的身材。

  「妈的,你到底要睡多久……」

  他又白了一眼仍在酣睡的男人,虽然无奈,但至少他的眼光里并没有厌恶。

  算了,一切都只是个错误。

  这种荒谬的事情只会发生一次,下次绝对不会再犯了!

  第一章

  法兰克·贝尔今天晚上又是被冷醒的。

  他连想都不用去想,就知道又有人把他的被子给抢走了。

  只不过这次那个人并没有睡得很熟,他才动了一下被那人体重压得发麻的手臂,对方就有了动静。

  「好冷。」

  「……」

  「老头,你窗户有没有关上?」

  「……」

  真刺耳,他起码还勉强算是三十岁的范围以内好吗?

  对方从被子里探出头,马上就冷得打了一个哆嗦,但还是不死心地凑上前想要来个亲吻——却被狠狠推开。

  「去,别把你那满是胡渣的脸凑过来!痛死了!」

  「你自己还不是一样!」

  年轻人摸摸自己的下巴,瞪了他一眼。

  法兰克·贝尔暗暗叹了口气,不明白这种事情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

  三个月前的那一夜,还可以解释是因为自己情绪极度不稳定、想要发泄,所以「误打误撞」和他发生了关系——但现在该怎么解释?

  自己也不是找不到女人,为什么却被这小子吃得死死的?

  年轻的男人伸出长腿,结实修长的腿上没有一丝赘肉,脚趾甲干干净净,剪得很短,闪着健康的光泽。

  长腿轻轻一勾,就开启了墙上的暖气开关,通风口瞬间送出暖风,年轻人舒心地闭上眼,继续钻回被窝。

  「该起床了。」法兰克清了清喉咙。

  「喀哒」一声。

  身为一个警探,那种金属撞击的声音他再熟悉也不过。

  「不准走。」

  冰冷的枪管抵住了他的眉心。

  动作真快。法兰克心想。

  「你想怎么样?一枪毙了我吗?」他躺在床上,半举起双手,开玩笑地问。

  「我哪舍得?」年轻人笑得无辜,手上的枪仍指着年长的爱人,一面动作快速地翻身骑在男人的腹部上。

  「喔,法兰克,你的肚子好像又变大了。」他皱皱眉,不满地抱怨。

  「年轻人,十五年之后,你那片光滑而且还有六块腹肌的肚子,也会和我一样。你要知道,地心引力和时间的力量是无法抗衡的。」

  「借口,你每次去健身房都只练举重。」

  抵在他眉心的枪口稍微移了开来,他的视线范围内落入一双灰蓝色的无辜眼眸。

  「法兰克,想死,还是想吻我?」

  柔软的语调像是最甜蜜的情话,但旁边配上一把枪可就杀风景不少。

  「这不是没得选择吗?」男人低沉的声音缓缓说出答案,然后认命地闭上眼。

  枪落在床垫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温暖的气息扑上唇边,他不自觉地舔了舔上唇,接着湿润的触感袭了上来,先是温柔试探,继而贪婪地包裹住双唇,湿滑的舌在唇间探了探便长驱直入,一点也不客气。

  好几百次告诉自己,和同性接吻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但不知道是已经习惯了,还是认命了,被吻久了,他也懒得去抗拒,虽然还不到「享受」的地步,但至少……不难受。

  和女人接吻的感觉其实也差不了多少,只是男人之间的接吻感觉上比较有攻击性,唇舌之间交换的气息也不只是纯粹的刚强与娇弱,而是更多与自己相同的味道——烟味,还有一点酒味。

  酒味是属于他的,因为他知道年轻人不沾酒,只偶尔抢他的烟抽两口。

  原本只是一个玩笑似的吻,开始渐渐欲罢不能,肌理修长结实的年轻身躯开始不安分地在他身上扭动起来,两腿之间那早晨特别精神勃发的地方,被这样一撩拨,很可悲地马上迅速起了反应。

  法兰克并不是很想做,但他的身体可不这么想。

  吻他吻得正起劲的年轻人慢慢移动下半身,伸出一只手,熟门熟路地攫住了那个开始抬起头来的地方,上下搓弄,让它变得更硬更兴奋。

  「你在干嘛?」他终于开口。

  「三岁小孩也知道我想干嘛,都做了这么多次了,你该不会是得了老年痴呆,不知道这代表什么吧?」嘴上不饶人,连吻也变得狂野霸道,吻得年长的男人几乎要透不过气。

  「妈的,死小子,不要以为——」

  他嘴张到一半,看着年轻人立起身子微微后退,双手扶着自己那根已经立正站好的家伙,对着身后的入口慢慢将之吞入。

  熟悉的温暖紧窒感觉包覆住敏感的器官,即使做过好几次了,年轻人的那个地方还是很紧,刚交合时的些微疼痛让他轻轻皱起眉。

  「唔……法兰克……你这东西真大……一大早就这么有精神……啊……」等到身体很快适应之后,他缓缓摆动起自己的腰,一面不忘挑衅却又带着该死的性感地看着法兰克。

  被另外一个男人,用这种方法来称赞自己的雄性象征,对法兰克来说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而且感觉很别扭。

  「妈的都是男人,你一定要装得像个荡妇吗?说这什么无聊的话……」

  嘴里是这样抱怨,但他没发现自己也开始摆动起腰身,配合那人的节奏。

  年轻人像只优雅的豹,弯下身看着他,两个人的脸相距只有几公分,连彼此呼出的气息都能在鼻尖感受到。灰蓝色的眼眸状似挑衅,深处却藏着一种法兰克无法形容的渴望,年轻人就那样直直盯着他,仿佛想把他看透,同时又用自己的身体不断挑逗他、吞噬他的理性。

  直到他终于放弃。

  法兰克虽然大了这个年轻人十五岁,但他的工作仍然使他保有一副矫健的好身手与力气,趁着年轻人不注意,他施展了一下擒拿,很快就把原本得意洋洋的年轻人翻过身压倒在床上,整个过程费时不到两秒,速度快得连两人交合的地方都不曾分开过。

  「法兰克……上我……再用力一点!」

  「妈的你闭嘴!这种事情不需要你来命令!」

  像发泄似的,他扯过年轻人的一条大腿,借力一举重重顶入!

  「呜……」

  年轻人没喊痛,只是轻轻呜咽了一下,然后身体完全在他面前展开,一点秘密都不留。

  在听到那声细微的呜咽声时,法兰克的心动了一下,在那一瞬间他居然后悔自己是不是太过粗暴。

  似乎注意到了他的心疼,年轻人对着他露出微笑,已经布满薄薄汗光的英俊脸庞上此刻显得无辜又纯真,墨黑的头发汗湿了贴在额前,看起来更显孩子气。

  他张开双手,渴望着男人的拥抱。

  「法兰克。」声音有些嘶哑。

  法兰克甚至以为自己依旧听到了微细的呜咽。

  仿佛很脆弱,如果不好好小心保护,便会破碎。

  「你到底……」

  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在这种时候、为什么在他面前,就会摆出这种需要人保护的姿态,让人又爱又恨。

  又爱。

  又恨。

  恨自己无法去忽视他的需求,恨自己老是无法坚守原则到最后,只能无端宠溺着他。

  强壮的手臂拥抱住年轻人,腰下的动作却没有停歇,修长的双腿跟着缠上了他的腰身,把他紧紧缠住,两个人律动的节奏越来越激烈,呜咽变成喘息,再转成低吟,最后变成嘶哑的呻吟与哭喊,分不清是谁的。

  法兰克·贝尔。

  今年三十九岁,离四十岁生日不到三个月。鳏夫,三个月前刚离婚,和前妻育有一对双胞胎儿女,不过他打输了监护权官司,目前孩子们由前妻照顾,他只能每个星期固定去探望。

  他打输监护权官司的最大原因,便是他的职业。

  身为纽泽西州州警局重案组警探,出生入死,贩毒、黑枪、走私、黑帮,和这些领域打交道根本就是家常便饭,一有行动,往往十天半个月回不了家。

  三年前那次跟监某黑帮贩毒集团的行动,甚至让他整整半年都没有踏进家门,刚出生的一对儿女见了他以为他是凶恶的陌生人,一个吓得哇哇直哭,一个吓得躲到母亲怀里,怎么样就是不肯喊他一声「爸爸」。

  直到现在,他的孩子们喊他「爸爸」还是喊得别别扭扭的,仿佛这个人和「爸爸」这个形象完全沾不上关系。

  法兰克的外型并不难看,年轻的时候也挺俊俏。一头沙色的自然卷发,偶尔懒得整理留长了,会形成漂亮的弧度垂在两颊,看起来颇有几分公子哥儿的味道。他的五官不算特别深刻,但他的眼睛总给人温暖的信任感,让人觉得安全——虽然这点在他的婚姻上面,得到反证。

  其实追根究柢,在于他太「敬业」,凡事工作第一,家庭其次。偶尔难得放假回家休息,他也只想呼呼大睡,不想照顾孩子,也不愿意打扫家里,把事情全部都扔给妻子。

  独守空闺的女人,难免会有些抱怨,好不容易盼到丈夫在家,男人却成天吃吃睡睡,或是兴致来了把她拉到床上亲热一番,跟个没用的巨大垃圾没两样,甚至让她开始感到反感。

  于是妻子开始思考,是不是该认真结束这段婚姻,再找一个更好的男人?

  至少那个男人可不要再是一个警探了!

  多少电影小说里的警探们,工作上英勇无比,私生活却乱七八糟,一塌糊涂,这点法兰克也不例外。

  和那帮罪犯周旋久了,脾气和手段都变得暴躁起来,即使回到家面对家人,也一时难以改过来。

  离婚前半年,法兰克每次一回家就和妻子吵架,甚至有几次差点想动手打人!妻子见到他凶恶的眼神也惊愕不已,她知道,她以前所爱的那个男人已经不在了,那么她也没有必要继续留恋。

  提出离婚的时候,法兰克很震惊,以致于整整三分钟没办法说出一句话。

  他从来没有想过「离婚」这件事会落到自己头上。

  他以为,就像老一辈那样,一旦缔结了婚姻,便可以长长久久,即使再不耐、再多争吵,但一旦结为夫妻,就一定会一直在一起。

  一开始他当然无法接受,继续用吵闹恐吓的手段,威胁妻子不准离开他。

  但他发现,已经铁了心的妻子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女人,对他的恐吓,甚至哀求,完全无动于衷。

  仿佛对他一点感情都没有,连看着他的眼光也冷淡得令人心惊。

  直到那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所谓的「家庭」,早已经分崩离析,妻子不爱他,孩子不认他,他在这个「家」里的定位,已经变成了「多余的人」,没有人再需要他。

  他坚持了很久,但妻子就是不愿意回头,最后他狠下心打离婚官司,却因为有任务在身,好几次无法亲自出庭,最后输掉了官司,赔上一大笔赡养费。

  法兰克不得不卖掉房子,但他没有给自己留什么钱,而是几乎全给了前妻。

  离婚过后,他仿佛被人当头浇了一桶冷水,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他回想自己近十年来的婚姻生活,的确没有尽到为人夫以及人父的义务,脑袋里只想着要抓坏人、要破案,家人永远是最后一个想到的。

  虽然他曾经不断给自己找借口,疏远家人也是保护他们的一种方式,谁知道那些他曾得罪过的黑帮大哥或是犯人,会不会哪天出狱后来找他的家人报仇?

  但收到离婚官司败诉的通知后,他只觉得自己曾有过的这个想法实在可笑,那不过是他懒得去维持家庭关系的一个差劲借口罢了。

  所以他活该。

  而他能补偿妻子和孩子的,就只有卖掉房子后那些微薄的钱,至少能让他们暂时不愁吃穿。

  离婚官司缠身的那段时间,可以说是法兰克的低潮期,工作不是很顺利,几次行动都扑空,他甚至还有两个线民在做卧底的时候被人暗中干掉,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凶手是谁。

  然后那个家伙出现了。

  克里斯·佛里曼,二十几岁的小伙子,典型的年轻气盛,虽然还不到高傲自负的地步,但初生之犊不畏虎的那股冲劲,却不知怎地让法兰克很反感。

  他永远记得那小子第一天来报到时的情景。

  那天他才和离婚律师会谈完毕,心情极差,回到工作岗位上,就见到许多同事正围着一个黑发的年轻人,有说有笑。

  心情不好的人往往最见不得别人高兴,法兰克无意加入那群人的嘻笑,犹豫了几秒钟,决定转头就走,但这时已经有人眼尖瞧见了他。

  「嘿!法兰克,看看这里!我们又多了生力军呢!」有着圆滚滚大肚子的大熊,像只熊样地用一只长满毛的手揉揉肚皮,另外一只手摸着长满胡子的下巴。

  人群自动让出一个空隙,露出那个年轻人的身形。

  年轻人的一头黑发整齐地用发油梳往脑后,露出一张光洁的脸,他的眼睛明亮有神,透着灰蓝色的光芒,正饶有兴味地盯着法兰克不放。

  见众人的焦点都放在自己身上,法兰克不甘不愿地举手说了声「嗨」,随手拿起皮外套,转身就要离去。

  「喔,我还以为,现在已经没有人穿那种老式的外套了呢!」

  气氛顿时冷了下来。

  围着年轻人的同事,有的惊愕、有的抱着看好戏的心态、有的担忧,纷纷在新人和法兰克之间来回观望。

  法兰克拿着外套的手顿了顿,然后左右看了看。

  「你在对我说话吗?」

  克里斯走上前,推开了几位同事。这时法兰克看得更清楚,年轻人就像大多数的警探一样,穿着西装裤、干净的皮鞋、整齐的白衬衫,肩膀上的枪套也崭新得发亮。

  全身上下都是新的,闪闪发亮。

  连那颗心,恐怕也是怀抱着理想,还没有被现实腐蚀过。

  「是啊,老头。」

  克里斯灰蓝色的眼眸里明显满是挑衅,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吹了声口哨。

  法兰克笑笑,他知道自己一向不修边幅,总是一身轻便的牛仔裤、跑得快的慢跑鞋,上衣永远都是一件洗到不知道原来是什么颜色的T恤,天气冷的时候就加件皮外套,几年来一直都是这副装扮,也没人嫌弃过。

  他平常并不会去特别计较这种事情,新人多半都是这样,想要引人注意,便不知轻重地乱说话,只要放他们出去受点教训,自然就会学乖。

  但克里斯却选错了日子。

  法兰克放下外套,面带微笑,慢慢走向克里斯。

  他脸上的笑容是那么无害,以致于当他突然出拳打向那张俊俏的脸蛋时,没人来得及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刚刚还意气风发的新人,被他一拳打倒在地,瞬间鼻血满面。

  「天啊!法兰克,你打断他的鼻梁了!」个子高瘦的莫瑞最快从惊吓中回过神来,慌忙阻止同事继续踹打可怜的新人。

  因为这件事,法兰克被组长停职一个月,手枪和警徽都暂时缴回。没了工作,他生活一时失去了重心,有家却又归不得,妻子已经完全拒绝他再踏入家门一步,他只好像游魂似的每天在廉价的汽车旅馆里看上一整天电视,啤酒一罐接着一罐,过着糜烂无比的生活。

  干脆就这样整个人泡在酒精里好了。

  他那时真的是这样想。

  只可惜他的好酒量让他从没醉过,即使灌啤酒灌到吐了,依然神智清醒,甚至清醒到连觉都睡不着。

  那时,他甚至连克里斯的名字都不知道,也没把他放在心上。

  再次见到那该死的小子,是在复职后的第一天。

  那小子的鼻梁没被他打断,但是还看得出一点瘀青,见到法兰克的时候,他不但没有露出害怕或愤怒的神情,甚至还友善地对他笑了笑,顿时让法兰克有点内疚。

  「嗨!」克里斯扬起嘴角,热络地对他打招呼,「来点咖啡?」

  法兰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然后点头。

  克里斯拿着一杯刚买来的星巴克咖啡走向他,杯口还冒着热气,可见刚买不久。

  他伸手想接过,眼前一花,热烫的液体飞到了他脸上。

  他听到了同事们的惊呼声,但他没去多管,因为下一秒钟,他就和那该死的目中无人的小子扭打在一起,这次他手下不再留情,拳拳都打向那小子俊俏的脸蛋,但显然克里斯也不是省油的灯,他有胆子挑衅,就有这个本领保护自己。

  除了一开始被猝不及防地揍了几拳,克里斯的动作和反应都非常敏捷,甚至还趁机赏了法兰克下巴一记右勾拳,差点没打断他的牙齿!

  同事们赶来劝架,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把正打得火热的两个人给分开。

  这事传到组长耳里,秃头的男人气得脸色铁青,一声不吭地关在办公室里想了许久。

  既然停职改不了法兰克的粗暴脾气,还有他和克里斯的恶劣关系,那他只有使用更激烈的「惩罚」手段——

  「你们两个从今天开始给我搭档行动!」

  「放屁!那我不如去死!」法兰克勉强睁着一只被打肿的眼,口出恶言。

  克里斯倒是没有反对,只是躺在地上吃吃地笑。

  「妈的,你笑屁啊!」法兰克见他这模样,心头火起,又是一脚踹下。

  克里斯很懂得在组长面前装乖,被踢这一下吭都没吭,只是缩了缩身子,然后干脆闭上眼假装晕了过去。

  「法兰克!」组长原本铁青的脸这会儿气得通红,连秃掉的头顶都红了,「你给我好好『对待』克里斯!不准再这样搞他!要是哪天我发现他断手断脚,你这辈子就别想继续做警探了!回家去混吃等死吧!」

  第二章

  如果你问法兰克,在「去死」和「与那混蛋一起搭档」这两者之间做选择,他会选哪一个,那时候的法兰克绝对会告诉你,他宁愿选择「去死」。

  那时他正处在人生的最低潮,做什么事情都不如意,现在又要和这打从一开始就看不顺眼的混蛋一起搭档行动,处处碍手碍脚,他只觉得这简直比死还难受!

  他的脾气越加暴躁,既然不能揍克里斯出气,只好拿其他倒霉的罪犯发泄,他经手过的犯人,几乎每个都是一面求饶一面招供,有几次甚至还夸张到罪犯想爬出拷问室求救——不管是谁都好,他们要是再和这个疯子待下去,绝对会出人命的!

  法兰克甚至连来领犯人的律师都想打,幸好被克里斯拦了下来,这才没惹出更大的麻烦。

  然后他酗酒。

  啤酒对他而言早就如同白开水,起不了麻痹神经与感情的作用,于是他改喝一瓶又一瓶的烈酒,威士忌、琴酒、XO……反正能在一般杂货店买到的酒,他通通都买回来乱喝,喝到吐了还继续喝,完全不在乎自己的身体。

  想也知道,这样的精神和状态,怎么可能把工作做好?

  克里斯才和他搭档一个礼拜,就已经开始抱怨他每天身上带着的酒味、暴躁的脾气,还有不讲理的态度。

  那一夜,他们和其他同事一起跟监一场黑市军火买卖,他们两人负责守在街角,情况不对劲的时候,随时可以支援。

  那天下着冰冷的大雨,汽车里暖气开得很强,克里斯拼命喝着咖啡提神,法兰克却拿着一瓶酒猛灌。

  「法兰克!不要再喝了!」

  法兰克瞪了他一眼,露出「你管我」的威胁神情。

  克里斯有些孩子气地转过头,一面啜着热烫的咖啡,一面不知道在喃喃抱怨什么。

  密闭的空间里,充斥着咖啡因和酒精的味道,暖暖的空气不断从空调中送出,法兰克越喝越热,脑袋也越来越胀。

  他没注意去听克里斯在讲什么,事实上他也根本不想去听那小混蛋在念些什么,醉眼朦胧的他迷迷糊糊地看着窗外的大雨,心思一片空白。

  「……明明知道这种时候不能喝酒的,万一……」

  「吵死了!小子!」

  当枪声从那栋矮小的木造公寓里响起时,法兰克正灌下最后一口威士忌,出于职业本能,他马上打开车门跳下车,但才踏出车门他就脚步不稳整个人滑倒在地上,枪也没掏出来,反而差点摔断自己的一只手。

  「犯人逃走了!」车上的对讲机里传来其他警探气急败坏的怒吼。

  克里斯连忙跳下车,他利落地拔枪,冲到街角,果然就见到几个慌忙的人影正向自己的方向跑过来。

  「法兰克!」他压低了声音喊,「快站起来!」

  法兰克想爬起来,但眼前突然一片黑,胸口一阵欲呕,接着他突然当街大吐特吐,空荡荡的胃把刚刚喝下去的烈酒全部吐了出来,混着胃液的腥臭。

  克里斯又气又急,眼前情势危急,他到底是要顾着法兰克,还是去追捕犯人?

  幸好,吐完后的法兰克像是瞬间恢复了神智,动作也变得利落了些,他终于把枪掏了出来,抹了抹嘴,凭着本能快速判断情势后,找了个隐蔽的角落迅速躲了起来,等着犯人上门。

  法兰克要自己振作起来,平常日子过得醉生梦死也就算了,这种时候可千万不能出差错,要是让这帮人跑了,先别说他的工作不保,那些该死的罪犯又不知道要去危害多少无辜善良百姓。

  跑过来的一共有三个人,法兰克瞄准其中一个人的大腿开枪,那人中枪倒下,其他两个人发现有埋伏,连忙分散逃跑。克里斯追着其中一人而去,法兰克跳起身,跟着另外一个人跑去。

  远方隐隐传来警车的声音,法兰克才跑没多久就觉得又一阵恶心,感觉快吐了出来。

  他妈的,他的身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差了?

  才跑没两步就气喘吁吁,简直比一个女人还不如!

  「别跑!」法兰克大喊。

  「不跑才怪!」犯人不忘回他一句。

  枪响。

  法兰克愣了愣。

  那是从克里斯追过去的方向传来的。

  那小子出事了吗?

  就这么顿了一下,犯人就逃得无影无踪。

  法兰克不死心地又追了几条街,确定都找不到人之后,才不甘心地收枪,往另外一个方向跑去。

  他不是担心克里斯,而是担心那笨手笨脚的小子要是没捉到犯人怎么办?

  这样一来,三个人里逃走了两个,组长大概又要气得秃头冒烟。

  当他赶到枪响地点的时候,已经有一些警察围在现场,他隐约可以在人群中看见克里斯苍白的脸庞,本来想走上前关心一下,但随即一想,没这个必要。

  要是出了什么纰漏,都是那小子的问题,和他无关。

  倒是克里斯看见了他,喊了声:「法兰克!你追到犯人了吗?」

  几个警察回头看着法兰克,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有些像是同情,又有些像是嘲笑。

  法兰克面无表情地望过去,只见克里斯脸颊上有一道血痕,身上的衣服凌乱,显然刚刚经过一番扭打,洁白的衬衫满是脏泥水,还有一些血迹。

  而那小子脸上英雄式的微笑,更让法兰克觉得刺眼。

  一股闷气不由得生起,即使他明知道是自己不对,不该在出动的时候乱喝酒。

  「你逮到了?」他冷冷地问。

  「没错!活逮!不过他刚刚开了一枪,子弹就从我脸颊旁擦过,差点要了我的命!」

  法兰克心内微微一惊,正想说些什么,站在克里斯身旁的一个黑人老警察,已经赞许地拍了拍年轻警探的肩膀,说:「不错,年轻人,才第一次出动就捉到犯人,真是不错,以后这里的治安还要靠你们这群新生代来好好维护了。」

  言下之意,像法兰克这种只会混吃等死又光会坏事的警探,最好都提早退休算了。

  法兰克脸色一沉,不想再多说什么,快步走回车上,就要离去。

  克里斯见状马上跳了起来,也想跟着上车。

  他想打开车门,却发现车门已经锁住。

  他敲着车窗,里头的人却完全不理会。

  「法兰克!」

  车子启动,扬长而去。

  「法兰克!」

  克里斯看着车子一路甩掉好几辆计程车,又闯了红灯,然后在一片汽车喇叭声和驾驶人的叫骂声中消失。

  他脸上的神情像是愤怒,却又带着浓浓的失望。

  那个男人怎么可以就这样把自己抛下?

  而且是再一次。

  他握紧了拳头,白皙的手指上青筋浮现。

  「警官!车借我!」

  法兰克没有家可回。

  开车胡乱转了一阵子之后,他停在一家酒吧门口,想着今天晚上继续烂醉下去好了,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找个女人好好发泄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碰女人了,真想念那种靠着纯粹性爱发泄过多生理欲望和精力的感觉。

  他的运气不错,才走进酒吧里,就遇到一个化着浓妆的女人,风骚、还算美丽,在暖气开得很强的酒吧里,女人穿着一件暴露的上衣,饱满的胸脯呼之欲出,让人看得心痒。

  女人和他看对了眼,法兰克绅士地叫了杯长岛冰茶给她,女人笑笑接过,一饮而尽。

  然后她靠了过来,浓重的廉价香水味让法兰克想打喷嚏,还有些反胃,但他忍住了,露出自认为最性感的笑容。

  「一个人?」他问。

  「一个人。」她说。

  眼神交会,彼此的目的和意图已经清清楚楚,酒保熟知这种熟男熟女间的肉体交易,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女人点起一根烟,吞云吐雾间,微微牵动的嘴角旁露出卡粉的皱纹痕迹,泄漏了她的真实年龄。

  不过法兰克不在乎。

  事实上,他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去你那?还是我那里?」女人淡淡地问。

  一句话问中法兰克的心酸处,但他并没有显露那样的情绪,只是微微一笑,「我那里不方便。」

  「我明白了。那就来我那里吧!」女人放下空酒杯,站起身子。

  法兰克毫不掩饰地盯着女人的胸脯瞧,想着那样巨大的东西,到底是真的还是隆出来的?不知道摸起来的触感怎么样?

  但他的遐想还没有结束,就被很不识相的人给打断了。

  「法兰克!」

  法兰克吓了一跳,他做梦都没想到连在这种地方都摆脱不了那混小子!

  「你有病啊!干嘛追着我到这里来?」他没好气地瞪了一眼明显在压抑着什么的年轻人。

  克里斯头发散乱着,衣服也依旧凌乱肮脏,连枪套都没带在身上,就那样急急忙忙赶来。

  克里斯瞪了那女人一眼,雌性动物的本能马上让她感受到一股敌意。

  「先生,不要告诉我,这是你儿子?」女人懒洋洋地问,还不客气地从头到脚把克里斯打量了一遍。

  「哼,我要是生得出这么优秀的儿子就好了!」法兰克讽刺地说完后站了起来,一手刻意搂住女人的腰,对着克里斯说:「小朋友,很晚了,你该回去睡觉了,不要来打扰『大人』好吗?」

  「法兰克!」

  法兰克懒得再继续纠缠下去,从皮包里掏出张美金钞票扔在吧台上,然后捉着女人的手臂刻意绕过克里斯,走向门口。

  「法兰克!」

  铁了心就是不想理,他找乐子,这小子跑来凑什么热闹?

  「法兰……」

  声音突然弱了下来,甚至还带着点……乞求?

  法兰克心想,这小子演技还真好,硬的不行就来软的,可惜他这人对男人装软弱只有倒胃口的份,完全不会——

  「先生?」这次换酒保喊他了。

  法兰克白了白眼,不想理会。

  「喂!你真的要走?」

  没想到在怀里的女人,回头望了一眼之后也这么问。

  「不然你到底想怎样?」他没好气地吼了回去,却在见到地板上那个蜷缩着的身形时,惊愕得住了嘴。

  「克里斯?你怎么了?」

  虽然痛恨这个跟屁虫,但他毕竟不会真的见死不救,他走过去,以为克里斯未免也演戏演得太认真,正想抬脚踹踹他的时候,却见到他捂着腹部的双手间,正缓缓流出血液。

  瞬间他回想起之前发生的枪战。

  枪声不只响了一次。

  「妈的!你中枪了!?」

  他把克里斯翻过来,只见年轻人脸色苍白,连嘴唇也白得毫无血色,俊俏的脸庞扭曲着,已经有微微的冷汗从额角冒出。

  「法兰克……」

  「你这人有病啊!中枪了不去医院,干嘛要一直跟着我?」嘴里凶狠地骂着,一面动手把克里斯的衬衫撕开。

  果然没错,一个弹孔就出现在精实漂亮的腹部上方,鲜红的血液缓缓从那个小洞中流出。

  「该死,还好没打到肝脏,不然我就要帮你填殉职单了!」

  法兰克一把扶起克里斯,但走没几步克里斯就整个人腿软,法兰克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肾上腺素猛地暴增,他一口气抱起这个大男人直奔门外,把克里斯塞进车子后,便一路往最近的医院狂飙而去。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法兰克一面开车,一面烦躁地看着身旁的年轻人。

  只见他苍白的唇角微微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像是在得意着什么。

  「你怎么找到我的?该不会一路跟踪吧?」

  克里斯抬起虚弱的手指,指指车上的卫星跟踪系统。

  法兰克瞪了他一眼,嘴上骂了几句,脚下踩紧油门,车子的速度更快了。

  「病人运气很好。」戴着金边眼镜的医师指着X光片解说:「子弹刚好卡在他的两根肋骨之间,没有伤到内脏,只是有点皮肉伤而已。他只要处理好伤口,很快就能出院。」

  面色铁青的组长盯着X光片瞧了瞧,听见医生这么说,总算松了一口气。

  医师带着X光片离去之后,组长深吸一口气,接着一拳揍向某个正呼呼大睡的男人。

  「法兰克!你居然还有心情睡觉!」

  法兰克摸摸被揍疼的脸颊,感觉有几滴口水落在脸上。

  「他不是没事了吗?」不满地嘟囔。

  送到医院的时候,他就听过急诊室的医生说明了大概的情况,知道克里斯的伤势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严重。

  「万一他有事呢?他是和你一起搭档的!你怎么可以把他一个人留在现场?」

  「可是现场还有其他警察啊!我又怎么知道那小子会发神经,放着身上的枪伤不管,开着车子到处找我?活像个找不到妈妈的死小孩一样。」

  「他还是新人!」

  「新人了不起吗?他都有本事活逮犯人了,何必一直黏在我身边?」法兰克也不客气地反驳,「组长,把他调走!不然以后让我一个人行动就好,我不要当那个小孩的保姆!他简直就是我的累赘!」

  「不行,他跟定你了!」

  「为什么!?」法兰克越吼越大声,「我不要!」

  「你有本事就去做组长、做局长,然后再来说你不要!现在我是你的上司,你就给我乖乖听话!还有,这段期间你来负责照顾克里斯的生活起居。他是一个人调来的,家人都不在身边,又是单身,没有女朋友。」

  「我宁愿花钱替他请看护!」

  有没有搞错?

  他是警探!他最拿手的就是追犯人和拿枪毙人,可不是像个娘儿们似的拿着汤匙喂病人吃饭,甚至替他洗澡换衣服!

  「如果你有那个钱的话,我不反对。」组长露出了嘲讽的冷笑。

  法兰克手头不便的情况,早就人尽皆知。

  「那我宁愿辞职!」他气昏了头。

  「请便。」组长伸出了手,「枪和警徽,交回来。」

  法兰克一度冲动地真的想把警徽掏出扔向那个死猪头,但他动作到一半,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仅存的理智告诉他,要是连工作也丢了,那他可就真的一无所有,连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目的都没了。

  「好!我答应就是!」法兰克收回手,气呼呼地转头离去。

  法兰克一肚子气,坐在克里斯的病床旁,像是和病床上的人有着深仇大恨似的,一双眼里满是愤怒的火焰,直盯着年轻人苍白的脸庞。

  明明就没什么大碍,干嘛还装成这副随时要死的模样,当警探就是要不怕吃苦、不怕痛,受点小伤算什么??!

  真是没用!

  护士小姐走进来的时候,就见到法兰克恨恨地瞪着病人的模样,她吞吞口水,看了看法兰克身上的枪套,突然很怀疑这个人真的是警局特地留下来照料病人的警探吗?

  瞧他那副模样,简直恨不得把病床上的可怜病人千刀万剐似的,让人看了不寒而栗。

  护士小姐犹豫了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走了进去。

  法兰克一察觉有人进房,先是全身紧绷,手也自然地伸向枪套准备随时拔枪,等到他发现来人只是普通的护士小姐时,才稍稍松了口气,刚刚爆现的杀气一瞬间淡去不少。

  「先、先生……那个……我、我、我……」她结结巴巴,看着男人满是胡渣的下巴和充满血丝的双眼,怕得连脚都在发抖。

  「你在怕什么?」法兰克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我、我……」她才刚从护校毕业没多久,没什么实际经验,看到法兰克这一副凶狠模样,早将他和电影里常见的那些黑道或罪大恶极的坏人联想在一起,心里的恐惧在见到男人的瞪视时更是无限放大,要是法兰克这时再走近几步,她绝对会吓得哇哇大哭然后逃走吧?

  幸好,病床上的人这时醒了过来。

  灰蓝色的眼眸眨了眨,克里斯先是看见了紧抱着病历不放的护士小姐,狐疑着转过头,见到一脸凶恶模样的法兰克,便恍然大悟。

  「护士小姐,」克里斯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我同事只是因为担心我,一整个晚上没阖眼,所以脾气不太好。你别怕,他是个好警探,不会随便伤人的。」

  温柔安抚的语气让原本颤抖不已的小护士终于松了口气,对着床上的俊俏男人投以感激的眼光。

  「谢、谢谢你。」她轻声说,脸蛋还冒出一朵腼腆的红晕。

  法兰克翻了翻白眼。

  这下可好,这小子大老远跑去打断他的好事,现在自己却在医院里和小护士打情骂俏起来。

  不过他已经累得连生气都嫌麻烦,见有护士来照料,便起身离开想去找个地方休息一下,最好还能冲冲澡。

  然后呢?

  也许去买点酒,躲在警局的地下停车场里继续喝个烂醉吧?

  「法兰克,等等。」

  已经走到门口的法兰克,按捺住脾气,回过头,尽量露出和善的模样,免得又吓坏可怜的护士小姐。

  「看样子我得在医院住上一阵子,请你回我家帮我拿几件换洗衣服好吗?」

  第三章

  打开门之前,他本以为这小子的家里一定乱七八糟,碗盘没人洗、地板上到处都是脏衣服,说不定沙发上还散落几本色情杂志。

  但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房间里十分干净整齐,屋里不大,客厅和开放式的厨房连成一气,地板虽然是老旧木板拼成的,但打扫得很干净。

  不过男人却一点也不在意地踩着满是泥水的球鞋走进去,在地板上留下一个个巨大的鞋印。

  他把钥匙随手扔在一张桌上,注意到桌上摆放着一些广告邮件,都是寄给前屋主的;还有几份报纸,只是折叠得好好的,似乎没怎么翻动过。

  想到自己被当成仆人这样使唤来、使唤去,法兰克还是一肚子不舒服,他看了看无人的屋子,想着:老子干嘛那么傻,替你做牛做马?

  反正那小子在医院有护士美女围绕,快活得很,也不差那几件衣服,他又何必那么眼巴巴地赶着送过去?

  外头下着雨,法兰克从不带伞,沙色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一半,皮外套也积了不少雨水,他其实已经很疲惫了,却没有地方可以让他真正放松,以致于心情越来越烦躁。

  他想去浴室洗洗脸,找了一会儿,才发现这里只有一间浴室,位在卧房里。

  卧室打开灯的那一刻,他愣怔了一下。

  老旧但干净的木制地板上,没有什么家具,只有一张大床垫铺在角落,上头的枕头被套样式他一看就觉得眼熟,但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再仔细打量房间,虽然家具不多,但那两个老旧的矮柜,窗户边的矮书柜,还有书柜里的那些书、老唱片,甚至连那把放在床边的吉他还有铁制台灯,都让他感到很熟悉。

  同时,他也感到不解。

  为什么?

  他不顾这是别人屋里,动手东翻西翻,越翻他就越疑惑——没错,这房间和他年少时住过的老家房间,简直一模一样!

  只是那时他老家用的是石板地,不是木制地板。

  但那床垫上的被套、那台灯、还有那些唱片和书……这如果不是非常巧的巧合,就是那家伙大有问题!

  「见鬼了……」

  他扔下手上的唱片,走到床垫前蹲下,伸手打开台灯。

  灯泡一开始没反应,他拍了几下,它才咳嗽似的抖了抖,然后勉为其难地亮出光芒。

  连要这老台灯亮起来的方法都一样。

  突然,法兰克笑了。

  见到从前的一切——先不管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制造——他想起了年少时的许多美好时光,那些青春的日子、甜蜜的恋爱,还有美好的家庭。

  喔,是的,他也曾经有过一个美好的家庭,直到母亲因为车祸过世,父亲在短短半年后又想再娶为止。

  他抚摸着那陈旧的被褥,感觉着那有些粗糙的质地还有记忆,这一阵子以来总是愁眉不展的情绪,慢慢沉淀了下来。

  这里,让他感觉舒服。

  法兰克洗了个澡,脱下的脏衣服就随手扔在浴室的篮子里,暂时还不知道要怎么处理。

  走出浴室,便见到一件宽大的浴衣斜斜挂在一张单人沙发上,他不客气地走过去拿起,穿上,自在得仿佛这里就是他家。

  反正是那小子自己把钥匙交给他的,不就等于间接允许他在这里为所欲为?

  外头的雨小了一些,但夜深了,气温开始骤降。

  刚洗完澡的他全身还散发着蒸腾的水气,不觉得冷,也不想费时把头发吹干。

  他先去厨房的冰箱看了看,里头空无一物,看来这小子平常也不会自己开伙。

  然后他又走到客厅,开了电视,胡乱看了几个频道后,便频频打起呵欠。

  他不知道现在几点了,不过生理时钟告诉他,现在是该睡觉的时候。

  要是在平常,他宁愿就那样睡死在电视机前面,也不会移动身子爬到床上去睡。

  但今晚他的心情有点不太一样。

  带着一些愉悦的怀旧气氛,他走入了那间令他熟悉的卧室,掀起被子,整个人舒服地躺在床垫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棉质纤维独特的淡淡气息溢满鼻尖,他闭上眼,居然没几分钟就全身放松,进入了难得无梦的好眠。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不但没有吵醒他,反而像催眠曲似的,带着他进入黑沉沉的夜晚,什么事都不想、什么事都不管。

  同样的雨声,听在另外一个人的耳里,却是不同风情。

  躺在病床上的人,听着窗外的雨声,并没有因为法兰克迟迟不归而感到不耐烦或生气。

  法兰克还没有回到医院,那是不是表示他现在很有可能还待在自己的屋子里?

  他说不定还钻进了自己的被窝里,一个人舒服地呼呼大睡起来……

  想到那个男人现在就睡在他的床上,男人的体温熨温了他的被子、枕头;也许男人还洗过了澡,用的是他的洗发精,然后没吹干头发就倒在他的枕头上……也许男人是赤身裸体睡在他的床上的……因为男人并没有换洗的衣服……

  想着想着,克里斯觉得有一股蠢蠢欲动的什么,在下腹迅速汇集。

  忍不住伸出手去安抚那个地方,因为是在医院里,他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能轻轻咬着被单,压抑着。

  「法兰……」

  在暂时被情欲迷失的过程里,他紧咬着下唇,偶尔吐出那个人的名字。

  却又似是而非。

  法兰。

  法兰克。

  是两个不同的人,还是同一个人有着不同的名字?

  克里斯出院的那天,法兰克的心情恶劣到了极点,因为收到了离婚的正式判决书。

  早在法兰克出现前,克里斯就已经从探病的同事那儿得知这个消息,所以他看到脸色异常难看的男人时,一点也不惊讶。

  事实上,从他再次见到法兰克以来,男人几乎一直都是这个表情——凶暴、不耐、压抑、鄙视、痛苦。

  还有不快乐。

  法兰克很不快乐,这点连三岁小孩都看得出来,但为什么他会这么不快乐?

  他不想问,也还不敢问。

  因为他曾经失去了这个男人许多年,那一大段的空白,他不知道该如何弥补。

  「有什么好看的?」

  克里斯回过神,发现自己正一直盯着法兰克的脸不放。

  「你刮了胡子。」他转回头,直视前方,然后说出自己的发现。

  法兰克没作声。

  「刮了胡子,比较好看。」见法兰克还是没反应,他又自己找话接下去,「至少整个人有精神多了,也比较年轻喔!」

  驾驶座上还是没回应。

  克里斯只好闷闷地住嘴。

  但隔了几分钟后,他还是忍不住说:「如果你不想来接我出院,没有关系,其实——」

  车子猛地一个紧急煞车,克里斯防备不及整个人往前冲,然后被安全带硬生生卡住,整个人又被弹了回来。

  「你怎么开车的?」忍不住埋怨几句。

  「到了!」法兰克口气也没多好。

  这几天没工作也就算了,还得沦落为看护,一天到晚照顾这小子的需求,烦不胜烦。

  虽然他也因此捞到了几天有地方住的日子,但现在主人回来了,他又没地方可以好好睡觉,想到这一点,他心情更烦闷,以致于对克里斯一点好脸色都没有。

  法兰克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占用别人的屋子,态度又这么恶劣,真正该发脾气的人怎么样也轮不到他才对。

  「你是不是讨厌我?」克里斯突然问。

  「废话!」

  他懒得再和这小子多说什么,直接打开车门,长腿一跨就下了车,完全没有注意到在那一瞬间,年轻人脸上受伤的神情。

  克里斯看到自己家里被法兰克糟蹋后的模样时,非但没有生气,还轻轻笑了起来。

  看来他在这里应该过得很惬意。

  法兰克一点都不觉得不好意思,只淡淡说了句:「我在这儿住了一、两天,等下我会清理一下。」诸如此类的客套话。

  既然主人都回来了,他当然也不会脸皮厚到继续白吃白住,而且他根本就不喜欢和克里斯独处,也就没有继续留下来的必要。

  「等一等。」

  克里斯拉住他的手臂。

  「你睡过我的床了?」他问,眼里闪着像孩子希望得到赞美的期盼眼神。

  「嗯,躺了一下。」他甩开克里斯的手,「我走了,你自己小心。伤好了就来上班,不要在家里偷懒。」

  「等一下!」

  法兰克不想理他,克里斯不知道为什么情急起来,整个人扑了上去,双手扯住男人的肩膀,不让他离去。

  「你干嘛!怕黑晚上一个人不敢睡觉吗?那你找错人了!去街上随便找一个年轻漂亮的妹妹,不要找我!」

  「你为什么讨厌我?」

  法兰克瞪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讨厌你了?」

  「就在刚刚!我问你『是不是讨厌我?』,你说——」

  「我说『废话!』而已,我又没有说我——」

  法兰克承认现在的他真的有一股想拿枪杀人的冲动!

  这小子是怎么回事?突然变得这么黏他,现在又居然对他做出这种事情——吻他!

  起码就他所知道的常识而言,这个动作应该叫作「亲吻」吧?

  克里斯不知道哪来的蛮力,把他整个人压在墙上,接着就吻了过来。法兰克当然转头闪过,但克里斯不死心,就是要吻他,要不是念在克里斯身上有伤还没有全好,法兰克发誓他绝对会把这小子打得再住院一次!

  「你疯了啊!」

  粗大的手掌抵住克里斯的脸,用力把那张讨厌的俊俏脸蛋推开。

  「你怕我?」克里斯突然说。

  「谁怕你啊!我只是讨厌和男人这么亲热!我对男人又没兴趣,你找错人了!」

  「那你就是怕我,不是吗?」

  和这小子有理说不通,法兰克认真考虑要不要先把他揍昏再溜掉。

  「你不敢留下吗?怕我吃了你?」

  「哈!到时候是谁吃掉谁还不知道!」

  「那要不要来试试看?」

  「试就试!」

  等等!

  法兰克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他是不是掉入一个早就安排好的陷阱里了?

  年轻人露出得逞的笑容,乖乖退后一步,等着法兰克会有什么反应。

  「你……」

  「不敢试也没关系,那你就走吧!」

  欲擒故纵,捉到手了,再故意放开,反而更容易让猎物迷惑,忘记捉住那该死的逃走机会。

  「不走,就是答应了?」

  克里斯走上前,身子贴在法兰克面前,一只手伸到目瞪口呆的男人身后,轻轻关上了门。

  法兰克知道自己是个冲动的人。

  但知道,并不表示他就会改过。

  事实上,他常常会责怪别人,明知道他脾气很容易冲动,却又偏偏来招惹他,根本就是自己来讨打。

  反正法兰克从来就不会责怪自己为什么不再多点耐心、多听听别人说话。

  或是,多用脑袋想想这些事情里头不合理的地方。

  就像现在,他知道自己不该和克里斯在床上做出这种事情,但被那小子一再用言语挑衅之后,他居然那么容易就中了计,明知道自己其实可以马上抽身就走,不必陪这个笨蛋玩这种愚蠢的游戏,但他还是跳了下来。

  克里斯像是经验丰富,已经靠在床上,双腿张开着,等着他的进入。

  与其说是做爱,倒不如说是「较量」,法兰克心里突然有这样的一个念头。

  房间里很昏暗,克里斯故意不开灯,事实上,当法兰克拉着他进到卧室,把他推倒在床上,又进展到这个地步之际,他的心里还是很紧张。

  他怕这个男人会突然反悔,转身就走。

  但是他并没有让那样的紧张情绪流露出来,从头到尾,他都是一副从容老练的模样,故意讥笑法兰克的没经验,把男人气得牙痒痒的,早在心里决定要好好「教训」一下这小子。

  法兰克并不怕,只觉得情势进展到这个地步,有一种荒谬的滑稽,可是现在已经由不得他了。

  面对一个男人,他的下半身还是有反应,但他并不认为这就表示自己对男人从此有了兴趣或是转性,他得承认,那只是一种属于雄性本能的征服欲望,唤起了情欲而已。

  就像那些在监狱里关久的犯人一样,在空间狭小的监狱里,没有刀枪能争个你死我活,也没有手下可以使唤,一切只能靠身体,诉诸暴力去凌辱比自己弱小的对象,以得到一种变态的满足。

  只要让男人脱离正常世界一阵子,就会变成没有道德的野兽。

  尤其是像法兰克这种自我意识过剩、脾气粗暴又很少为别人着想的男人,处在低潮期间这么久,妻子儿女弃他而去,唯一的家被卖掉,自己一分钱也没拿,工作上又不顺心,再加上频频被这个一见面就八字不合的小伙子挑衅,他会把所有的怒气都发泄在克里斯身上,其实是很正常的。

  他甚至是带着一种报复的心态来做这件事,只要想到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被自己侵犯、失去尊严,他就感到一丝报仇的快感!

  那些瞧不起他的人,他总有一天会扳回面子的!

  法兰克粗鲁地扯开克里斯的大腿,提枪就上,却在一开始就遇到了阻碍。

  男人都这么紧的吗?

  这小子不是应该经历丰富,怎么还会这么放不开?

  「你……等等……」克里斯的声音终于不再悠闲从容,而是带着一些紧张的颤抖。

  他将双腿再打开了些,身子略略往前弯,双手扶着法兰克强壮结实的腰身,修长的手指扣着那儿的肌肉,感觉到薄薄的汗液贴在掌心。

  「可以了,再进来一点。」

  因为房间很昏暗,法兰克看不清克里斯脸上的神情,但他也感觉得出来,身下的这个人似乎在害怕。

  但同时也兴奋着。

  扣着他腰身的手突然紧了紧,示意他再往前,法兰克照做,一寸一寸地挺进那具柔软温暖得令他讶异的身躯里。

  好紧,甚至挤得他发疼,可是当那具身躯开始接纳、放松之后,被内壁包裹按摩的爽快感觉,让他忍不住低喘一口气。

  虽然和女人的感觉有差,但似乎也不坏?

  「再进来……」

  法兰克这时发现了克里斯声音里的颤抖。

  「怎么了?会痛吗?」

  克里斯居然笑了出来。

  「当然,不过习惯就好了。」

  放在他腰身上的手又紧了紧,然后开始放肆游移抚摸,当指甲轻轻划过强韧的肌肉时,他竟感到一种轻微的快感在肌肉底下跳跃。

  那双手在他腰间吃够了豆腐后,开始往上移,抚摸着他强壮的胸肌。然后克里斯微喘着气,抬起身,忘情地吻着他的胸肌,接着是乳尖,湿滑的舌在那敏感的点上又舔又吻,即使是男人,那儿被这样抚弄也能挑起刺激的快感。

  法兰克低喘一声,突然一挺腰,整根没入年轻人的身体里。克里斯呜咽了一声,腰身顿时无力,整个人又倒回枕头堆上。

  但他嘴角上却还是带着笑。

  克里斯舔舔唇,在昏暗的房间里低哑着嗓音说:「好大。法兰克,你真的很大。」

  法兰克没作声,开始拾起速度,一下又一下地顶撞着年轻人的身体,肉体的撞击声和年轻人的呻吟让他有一种征服的错觉,也让他更兴奋。

  「法兰克……轻……嗯……」

  克里斯抬起手捉着男人粗壮的上臂,像是抗议男人一下子就用这么猛烈的速度贯穿着自己的身体。

  法兰克却完全不吃这一套。

  如果现在在床上的是个女人,也许他会怜香惜玉些,但现在他在上的是个男人,而且是个老爱挑衅他的死小孩,他的目的就是操死他,让他知道谁才是强者,何必搞那些怜香惜玉的无聊把戏。

  克里斯越痛苦,他就越有优越感,所以他很乐意继续这样粗暴地摧残这个人的身体。

  尽管起初是抱着这样的心态,但当他听到身下的人终于再也忍不住,开始低声呜咽,并且喊着他的名字时,坚硬如铁的心开始有一块地方松动。

  他在叫着自己的名字。

  「法兰克……法兰……」

  仿佛他是爱着自己的。

  法兰克突然一阵感动,居然还险些落了泪。

  过去那几个月的悲惨日子里,他几乎众叛亲离,没有人在意他,大家只想看他的笑话,等着抢他的饭碗。

  没有人关心过他的死活,也没有人知道他其实很寂寞。

  这并不是一场争夺自尊的「较量」,而是在「做爱」。

  很少有人在做爱时还能维持头脑清醒,在做爱的时候,人往往会露出最脆弱的本性,尤其是被剥夺的那一方,在极度的快感与痛苦之中,平日的面具被硬生生剥下,再也藏不住灵魂的真实面目。

  克里斯不再是那个充满自信、意气风发的青年警探,他呜咽、呻吟、渴求着,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快感,只知道男人正在自己体内不断贯穿,而他想极力取悦这个男人。

  不想让他离开。

  一次又一次,他喊着男人的名字,也期望能得到回应。

  但男人回应他的只是沉默的汗水,与一次又一次的凌辱与侵占。

  「法兰克……」

  「妈的不要这样叫我!搞得好像你是我情人一样!」法兰克突然发难甩了他一巴掌。

  他才不会被这小子骗了!

  第四章

  法兰克第二天早上是被冷醒的。

  当他看见睡在身旁的人,脸上那明显的掌印时,难得有了愧疚感。

  他清楚记得那个巴掌,也清楚记得克里斯在挨了那一巴掌后,整个人沉默了下来,像只被主人惩罚过的猫,只敢缩在角落,不敢叫、不敢反抗,甚至连眼睛都不敢直视着主人。

  法兰克应该在那样的胜利中得到更巨大的快感,但是他没有。

  那时他突然有种冲动,想要低头去亲吻轻抚那个明显受惊的人,但他没有这么做。

  他只是更加卖力地蹂躏摆弄着那具身躯,直到克里斯终于承受不住,放声哭喊。

  而即使是在那破碎的哭喊中,法兰克依然能听到自己的名字。

  罪恶感突然袭来,他终于不顾一切地弯下身子,吻住那张不停喊着自己名字的双唇。

  克里斯明显对他这样突来的亲昵感到震惊,两个人几乎同时停住了动作。

  似乎也同时停住了呼吸。

  「法兰克……」

  最后,他低低地喊,灰蓝色的眼眸里终于又有些什么活了过来。

  「别叫得那么夸张,难不成你是第一次?」法兰克想转移话题,掩饰自己的尴尬。

  他并不善于甜言蜜语和安抚别人,尤其还是面对一个同性,刚刚那样做已经是极限了,这小子最好不要得寸进尺,妄想得到更多。

  克里斯突然动了动,法兰克低声「啊」了一下,那小子移动身体的时候连带收紧了那里的肌肉,把他夹得很爽快。

  像只又恢复自信心的猫,开始在主人面前恶作剧,克里斯开始使出浑身解数来讨好这个男人。亏得法兰克也是第一次和男人做这种事情,并没有觉得克里斯讨好他的招数其实有些生涩。

  荒唐的一夜就这样过去,直到早上他被冷醒。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雪,难怪他会觉得冷。

  思绪难得地千回百转,想着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一面想,还一面不耐烦地推开一直想要缠上来的年轻人,最后克里斯也被推醒了,惺忪着睡眼看着眼前。

  「法兰克?」

  名字的主人白了他一眼。

  「法兰克。」语气有些变调,有点甜腻。

  「妈的我知道我叫什么名字,不需要你一直提醒好吗?」

  没什么耐心的男人一掌推过去,把克里斯推下床,幸好床垫旁边就是地板,他只是轻轻滚了下去,没怎么受伤。

  想当然尔,某人又像只怕冷的猫一样马上钻上床,厚脸皮地贴在他的胸膛上,捉着他不放。

  「走开!」

  「这是我家。」

  「那我走可以了吧!不要一直压着我!」

  「不准你走。不然我就告诉大家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你在威胁我?」

  埋在他臂弯里的头颅抬起,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戏谑的笑意。

  「你真的会怕?」

  法兰克很想骂回去,却在见到那张俊俏脸蛋上的掌印时,把差点要说出口的气话吞了回去。

  天知道他从哪冒出来的慈悲怜悯与同情心,居然觉得这小子很可怜,不想再去欺负他。

  他一定是脑袋坏掉了,大概是最近喝酒喝太多的关系,看来酒精不但伤身伤胃伤性能力,还会伤脑袋。

  「法兰克,你可以住在这里。」克里斯突然说,「反正你也无家可归了,与其每天花钱住在廉价汽车旅馆,不如先跟我住在一起。」

  在法兰克立刻拒绝之前,他想到一件事。

  「你这卧房里的摆设是怎么回事?」

  「嗯?怎么了?」克里斯无辜地回答:「我搬来这里之前,卧房就是这个样子了。」

  「那你认识前任屋主吗?」

  克里斯摇摇头,「也许仲介会知道。不过我搬来之前,房东说这间屋子已经空了三个多月。之前的屋主好像被派驻到德国去了。」

  三个多月?德国?

  怎么想都和自己在麻州的老家扯不上一点关系。

  法兰克推开身上那只缠人的猫,立起上半身,再次环顾这间卧房。

  好像,真的太像了。

  世界上真的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

  之前的屋主会不会和他有关系?

  就在他努力寻找这之间的关连时,克里斯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你没有拒绝,就是答应了?」

  「答应什么?」法兰克随口问。

  「同居。」

  男人转过头,看着眼前像只狗一样高兴得猛摇尾巴的年轻人,突然一掌打下,把克里斯整个人打趴在床上。

  「神经病!」

  但他和他,还是同居了。

  理由很单纯:他真的无家可归,又不能老是把薪水花在旅馆费上,再加上组长听到克里斯的建议,更是举双手赞成,除了大赞克里斯雪中送炭、不计前嫌外,还把法兰克也好好训了一顿,说什么要和人家好好学习,免得落人笑柄。

  法兰克很火大,他根本不想和那小子同居!

  听听,「同居」!讲得好像他们是一对!

  他们才不是!只不过是上过一次床!

  现在都什么时代了,男女交往上过床不代表就要相守一辈子,更何况是男人与男人?

  「我可以住办公室!」法兰克试图挽救。

  「我拒绝。」负责扫地的清洁工苏菲亚突然冒出来抗议,「贝尔先生,您的生活习惯实在很差,只要您在办公室过夜,第二天垃圾一定暴增,让我的工作量也倍增!而且办公室本来就不是过夜的地方,请您不要逾矩。」

  「那我去住莫瑞家!」

  「拜托,老兄千万不要!我才刚新婚耶!」莫瑞也跟着抗议。

  「法兰克,你给我认命点!这办公室里的同事们哪一个不是早就成家立业,你去他们家过夜根本就是累赘,少去破坏人家家里的和谐气氛!」组长继续酸着法兰克。

  「我只要有个地方睡觉就可以,大不了我买个帐篷到公园去睡,可以了吧?」

  「需要睡袋吗?」莫瑞问。

  「你去死!」

  一只马克杯飞过去,莫瑞险险闪过,口里大呼好险。

  苏菲亚翻了翻白眼,嘴里一面念念有词,一面脸色难看地拿起扫除用具去清扫杯子碎片。

  「法兰克,」组长不客气地说:「你现在的情况,根本就是一个麻烦制造机,有人愿意收留你,让你省点钱,你就应该偷笑了。而且你和克里斯现在是搭档——」

  「我不要和他搭档!」继续抗议。

  「你闭嘴!我说是就是,哪天等你职位比我高了再来这么回嘴!我说你现在就去克里斯家住,然后给我安分一点,好好工作,多存点钱,不要再去花天酒地——」

  「我怎么可能去花天酒地?」

  他是警探,领的是微薄的公家薪水,哪有这个本事去风月场所寻快活?

  「那上次克里斯是在哪里找到你的?酒吧!他还见到你搂着一个女人出来!怎么,难道你去那里是纯粹交友和喝矿泉水的吗?」

  法兰克被说得哑口无言,但又不服气,如果不是还顾忌着工作,他实在很想把这喋喋不休的老家伙一拳击倒,然后把他的秃头压在桌上,一把一把抓光他剩下的头发!

  「就这样决定了。」这是组长对于此事的最后一句话,也等于下了结论,不容部属反抗。

  「如果你真的那么讨厌我,那你搬来我家,我再找地方住好了。」克里斯这么说。

  法兰克脾气再坏、个性再自我,听到这种话也不会真的就把人赶出去,鸠占鹊巢。

  「不用,只要做做样子就好,反正那老家伙又不会天天打电话来查勤什么的,他问起,就说我们是住在一起,这样就行了。」

  他以为事情可以就这样简单解决,但很多事情的发展还有复杂度,却往往出乎他的意料。

  为了敷衍上司,他的确把在汽车旅馆的一些家当和衣物扔到克里斯家里,另外也真的四处寻找可以暂时栖身的地方。

  只是他刚离婚,卖房子的钱又没拿到半毛,不管找到多便宜的房子,光那三个月的订金他就穷得拿不出来,和同事借钱也凑不了多少,大家都有家庭要照顾,薪水都快不够了,哪还有闲钱来当好人?

  他又不能真的跑去睡公园,或是继续睡在办公室里,在外头转了几天,法兰克还是认命又不甘心地再次回到那扇门前。

  他敲敲门,里面没有人回应。

  想起克里斯曾把钥匙交给他,又敲了敲门,确定没回应后,他才伸手去掏外套口袋,掏出一堆东西后,才找到钥匙。

  推开门,屋里的摆设没什么变动,他想找早先送过来堆放的行李和衣物,在客厅转了半天没看到,走进卧室里也没见到。

  那小子大概把那堆垃圾全丢了吧?

  法兰克随手把钥匙又放回口袋,正想离开,突然闻到自己身上有股汗臭。

  这几天他跑来跑去,也没地方洗澡,反正这里现在没人,借用一下浴室应该没关系。

  他舒舒服服地洗完澡,脏衣服就扔在浴室门口也不管。

  光着身体走出来觉得有些冷,于是拿起挂在单人沙发上的浴袍穿上。

  那浴袍的大小很合他的身材,反倒不像是克里斯会穿的尺寸。

  法兰克赤着脚,无聊地在卧房里东翻西找,虽然知道这样不太道德,可他就是忍不住。

  有一种好奇心想要发现什么秘密似的。

  不知道这小子平常在家里做些什么?

  他打开一个矮柜,出乎意料地发现自己的内裤已经整整齐齐叠好堆在里面。

  法兰克皱皱眉,还是拿了一件出来,抖开,左右看看。没错,是自己的内裤。

  这么说……他接二连三又打开几个抽屉,果然他的衣物都已经整齐地放在里头。

  法兰克眉头皱得更深。

  他突然又走回浴室,果然见到自己那把用惯的刮胡刀和牙刷,就摆在洗脸台上。

  好像他已经住在这里似的。

  那小子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为什么他有种感觉,克里斯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设计他和他一起同居。

  可是,为什么?

  自己的私生活已经乱七八糟,现在又冒出一个莫名其妙的男人,像只烦人的猫缠着他不放,硬要把他拉进另外一个世界里——不正常的、同性相爱的世界里——想想两个大男人同居,成何体统?

  真是够了!

  克里斯穿着一身灰色的长风衣,一手抱着两个纸袋,一手有些艰难地想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然后他在门口听到里头传来电视机的声音。

  嘴角扬起一抹笑,他改用一手各抱一个纸袋,然后用脚踢开了门。

  大门果然没有锁上,映入眼帘的,正是只穿着浴袍,双腿大开,倒在他家沙发上不客气地看着电视的法兰克。

  「你回来了。」

  法兰克似乎是愣了一下,然后才瞪过来一眼,嘴里本来想说些什么,但后来还是没说出口,只是又喝了一口酒。

  「啊!那是我要拿来做菜的!」克里斯看着法兰克手上的那瓶白酒,语气不是不高兴,而是有点失望。

  「酒就是拿来喝的,拿去做菜只是浪费!」

  克里斯耸耸肩,抱着纸袋走到厨房,弄了一阵子之后,又走出来把风衣脱下,放在椅子上。然后卷起袖子,似乎真的打算要下厨。

  法兰克假装在专心看电视,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地跟随着那个人的一举一动。

  克里斯进门的时候,他本来想兴师问罪的,问他干嘛那么鸡婆,自作主张把他的衣物用品都整理好,像巴不得他赶快在这里定居一样。

  但那句「你回来了」,却轻描淡写地化解了他一半的不满。

  这句话有多少年没有听到了?

  他甚至记不起来,前妻有没有对他说过这句话?

  你回来了。

  表示他在等着他回来吗?

  法兰克的心情很复杂。

  他知道自己不喜欢,甚至厌恶这样的同居关系,虽然是上头的命令,但他其实有的是方法回避,靠着警探的身份他至少也能找到几个底下的线民,让他有个地方窝。

  事实上他原本也是这么打算的。

  但在重新踏进这栋屋子之后,他却觉得曾经那样坚决的念头竟开始动摇。

  有什么熟悉的、温暖的感觉在这里,让他竟然舍不得离开。

  比如像现在,他大剌剌舒服地躺在沙发上看电视,不用打扫,还有人会主动弄东西给他吃,像个男主人一样地享受。

  ……虽然这种感觉,好像他真的和克里斯这混小子同居了似的,但他却意外发现,自己还挺受用的。

  毕竟谁都喜欢有人服侍、有人听话的日子,何况他在外面流浪了那么久,即使嘴上不承认,心理上却还是渴望至少能有个安定的地方,让他好好休息。

  他真的已经累了。

  也许,他就暂时忍耐一下,先在这里过过难得的安稳日子也不错?

  还在很难得地胡思乱想之际,一股奇怪的味道从厨房飘了过来。

  法兰克皱起眉闻了闻,是焦味,还有一些奇怪的调味料混在一起的味道,感觉有点恐怖。

  不要告诉他,那是等下要端到他眼前的食物!

  匆匆站起身,他走到厨房,果然见到里头一片刺鼻烟雾,卷起袖子的克里斯在里头狼狈地挥着手,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会冒出这么多烟?

  「你在做什么?」法兰克也挥了挥手赶开那些烟雾,想看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后他扬起一道眉,指着平底锅上那一团焦黑的东西问:「这是什么?」

  「白酒蛤蜊意大利面。」克里斯马上回答。

  法兰克微微皱着眉,拿起平底锅闻了闻。

  「你确定这真的是食物?」

  「我不知道为什么它突然就烧了起来,也许是火候有问题,还是蛤蜊加的时间不对,还是……等等。」克里斯转过身,从炉子旁拿起一本食谱研究。

  「奇怪,明明照着食谱上的步骤,为什么还会——」

  「你到底会不会做菜啊?」

  「做菜不是很容易吗?」克里斯不服气地把那本食谱递给法兰克。

  食谱的名称是「连笨蛋也会煮的意大利面」。

  「你还真是笨蛋!」法兰克又是一掌不客气地拍在克里斯头上,「去去去,到客厅去。」

  原本还以为这家伙能端出什么好料,没想到连这么简单的一道菜都没办法搞定,看来这小子大概一辈子都没进过厨房。思绪一转。

  难道是为了他,克里斯才刻意下厨的吗?

  法兰克看着那个还捧着食谱研究的年轻人,厨房里还未散的烟雾熏得他眼睛发疼,但他仍一面揉着眼,一面盯着食谱,那副专心的模样,很可笑,却也有点……可爱。

  「出去!别碍事!」

  可惜法兰克这个人永远都不知道该怎么正确表达自己心里的真正感受,即使明知道这时候该说些什么感激的话,但他就是别扭地不愿说出口。

  把人直接赶出去,不再去想这个问题,才是他的作风。

  克里斯有些委屈地离开了厨房,但才过没几秒,法兰克突然又喊:「喂!把客厅那瓶白酒拿来!」

  晚餐的气氛非常微妙。

  克里斯似乎对于法兰克这种大老粗居然会下厨,而且手艺还不错这件事情,没有感到惊讶。

  将热腾腾的白酒蛤蜊意大利面端放在餐桌上,克里斯用着近乎崇拜与迷恋的眼神,不断在食物与男人两者之间来来回回。

  「你看够了没?」法兰克拿起叉子,卷着意大利面,「看够了就快点吃!」

  克里斯无法克制自己嘴角上的笑意,那笑容闪亮得连法兰克都觉得有些刺眼。

  他瞪过去一眼,克里斯依然在笑,连眼角眉梢也满是笑意,而且那笑容……很幸福。

  「你是多久没吃饭了?有这么夸张吗?」法兰克已经吃了一半,嘴上沾了不少酱汁,还有小半截面条挂在下巴上。

  「我好久没吃到现煮的意大利面了,谢谢你。」克里斯伸出手,抹去男人下巴上的面条,送入自己嘴里。

  事实上,上次吃到这个男人做的意大利面,已经是十八年前的事了,他做梦都没想过,居然能有机会再重温旧梦。

  再自然也不过的亲昵举动,让法兰克呆了呆。

  就在克里斯以为又是一掌要打来的时候,他意外地见到法兰克只是咕哝了一句,然后又安静地埋头吃面。

  餐桌上的气氛继续微妙着。

  第五章

  亲爱的露西雅:

  我已经和法兰克同居了。

  我们也上过床了,不过他好像还是想不起来我是谁。

  十八年的确是一段很长的时间,能让一个小男孩变成大人,也能让一个大人开始慢慢遗忘自己的过去。

  但是他对房间里的摆设却还是很有印象,还问我是哪弄来的。

  我说了谎,不过他也没有发觉。

  法兰克变了很多。

  他变得很不快乐,也很容易生气,警探当久了都会变成这个样子吗?

  我现在过得很好,每天都和他在一起,真希望能一直这样下去。不过还没想起我的法兰克,很显然不这么认为。

  以后该怎么走下去,我还在想。

  但是,我觉得现在的生活已经很幸福了。

  爱你的克里斯

  看完信的女人,又再次重头看起,一字一句,慢慢细读着,仿佛舍不得读完。

  女人看来四十多岁,容颜清秀,金色的头发里已经掺杂着不少银丝。她低垂的眉眼在读信的时候显得慈爱与温柔,和她身上那身囚衣显得格格不入。

  「露西雅!你看完了没?关灯睡觉了好吗?」

  上铺的女人凶巴巴地喊着。

  露西雅叹口气,小心地把信折好。今天晚上大概又会因为想着要怎么回信而睡不好了。

  又一个线民被杀了。

  事实上,当汤姆被人发现的时候,是以「溺毙」报案的,他被发现脸朝下,漂在德拉瓦河面上,早就没了气息。

  汤姆是替州立警局调查最近的黑道黑枪走私的线民,已经很接近贩卖集团的核心,这几天应该就会有重大突破,没想到……

  法兰克之前就一直在调查这宗黑枪买卖,虽然因为他本身的私人因素让调查的进度慢了些,但他并没有完全放弃这一条线,还是断断续续和线民联络,给予指示。

  但汤姆是他最后一个线民了,汤姆一死,他就完全断了线索。

  法兰克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面色很沉重,马上思考着下一步该怎么做。

  法兰克是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一提到工作,马上就把其他事务丢在一旁,工作最重要。

  克里斯既然是他的搭档,他就有责任和义务告知克里斯最新的调查进展。

  这也是他和克里斯两个人会出现在停尸间的原因。

  「验尸官呢?」法兰克看着躺在冰冷铁台上的尸体,不耐烦地问,「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找验尸官问清楚,这家伙到底真的是喝昏了自己摔到河里,还是被蓄意谋杀的?」

  「你要我在这里等着?」克里斯问。

  「不然呢?」法兰克头也不回地说。

  克里斯默默叹口气。

  感觉起来,这家伙越来越任性了。

  是只对自己这样,还是他对其他人也是如此?

  他转过头看着那具尸体,倒不觉得害怕。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有人死在自己面前。

  法兰克离开没多久,一个披着白色医师外袍的男人便走了进来。

  「你是……」男人见到克里斯有些微愣,但随即露出一个性感的笑容,「想必你是佛里曼警官了?」

  「你知道我?」克里斯有点讶异。

  「上头已经通知过我,负责这个线民的警官会来问我一些问题。」男人对着克里斯伸出手,表示友好,「我是佛斯特。戴维斯·佛斯特。」

  「验尸官?」

  「没错。」

  克里斯有些讶异验尸官看起来这么年轻。

  佛斯特的身高比他高一些,金色的头发剪得短短的,碧蓝的眼眸在线条利落的金框眼镜下打量着克里斯,眼角里还带着一种只有「圈内人」才懂的笑意。

  「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克里斯清了清喉咙,那样露骨的眼神让他很不自在。

  「喔,我以为你明白。」佛斯特扶了扶眼镜,「不过,我想我们还是先从正事开始好了。」

  克里斯以为他要开始解释死者的死因,却没想到佛斯特突然摘下了眼镜,整个人向他逼过来。

  克里斯本能地节节后退,陌生男人突如其来的挑逗让他一时无所适从。

  「你单身吗?」佛斯特问。

  克里斯还没回答,眼角余光便发现有人走了进来。

  转过头,脸上有些惊愕的法兰克便站在门口,他完全没有预料到会见到这种场面,显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法兰克!你来得正好!」

  见到法兰克,克里斯总算松了口气,他不着痕迹地推开佛斯特,快步向法兰克走去。

  佛斯特自然不是省油的灯,好歹他也在情场打滚不少年,见到克里斯的反应,马上就明白了一切。

  原来那两个人……不过他听说法兰克·贝尔是结过婚的,还和前妻有对儿女,他又是怎么和克里斯凑在一起的?

  而且……看法兰克脸上那副不自在和微怒的模样,事情似乎又不像看起来那样单纯。

  也许,佛斯特想,他还是有机会的?

  「法兰克,你来得正好,这位是佛斯特先生,负责处理这次的验尸。」

  克里斯刻意和佛斯特拉远距离,几乎整个人都贴在了法兰克身边。

  意外地,法兰克似乎也没对他突来的亲昵感到反感,只是不自觉地紧了紧拳头,然后又悄悄松开。

  佛斯特戴回眼镜,一本正经地走到尸体前,一把拉开上头的白布。

  「死者虽然被发现时是以『溺毙』报案,但经过解剖验尸,死者肺部的积水,和德拉瓦河河水的内容物不符。死者的肺部积水含有多种化学物质,最多的就是氯。」

  「氯?」法兰克皱皱眉,似乎想到了什么。

  「没错,氯。和其他化学成分组合起来,答案显而易见。是游泳池的水。这家伙很可能是被人溺死在游泳池里之后,才被扔到河里,造成自行溺毙的假象。」

  「如果是游泳池的话……」法兰克沉吟着。

  「法兰克?」克里斯好奇地看着他。

  「我知道了。我们走。」法兰克突然走了出去,连声道谢都没说。

  克里斯连忙也跟着离去,离开前他转身看了佛斯特一眼,抱歉地对他笑笑。

  佛斯特看着克里斯追上那个急急快步离去的高壮身影,自嘲地笑了一下。

  搞什么,这两个人。

  一看就处处是破绽,要介入应该很容易吧?

  而且很明显就能看出来,那两个人里,克里斯明显处于弱势,就像粗暴丈夫的小妻子一样,老公横行霸道,我行我素,小妻子却得跟在后面善后。

  游泳池……游泳池……现在是冬天,户外游泳池早就结冰了,所以一定是室内的游泳池。

  他记得之前的线民好像提过曾追踪到州边境附近的别墅区,然后就断了线索。

  「通知莫瑞,帮我调查州边境附近所有拥有室内温水游泳池的别墅,连健身中心都不要放过。」法兰克在车上突然说。

  「知道了。」克里斯拿起电话。

  讲完电话后,车子里陷入一片尴尬的寂静。

  平常两个人也没什么话好说,但这次的气氛很不一样。

  法兰克很明显地在压抑着什么,克里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敢乱问,免得触到地雷。

  「法兰克……」

  「……」

  「你要去哪?」

  「……」

  「如果你要回家的话,刚刚那条路就该左转了;如果要去办公室的话,你错过那条交流道了;如果是——」

  车子突然紧急煞车,克里斯身子猛往前倾,还好他系上了安全带,不然头绝对会在挡风玻璃上撞个正着。

  「法兰克?」

  一路上一直默不作声的男人突然打开了车门,什么都没解释便下了车,脸色十分难看。

  「法兰克!?」克里斯本来也想追下来,但才开车门,他就停住了动作。

  然后看着法兰克生着闷气似地,一个人慢慢走远。

  克里斯重重叹口气,又回过身坐好。

  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真不知道法兰克在想什么。

  难道是吃醋吗?因为刚刚他和佛斯特太过亲密?

  但怎么想这都是很不可能的事情啊……还是因为线民又被杀了,让他很烦心,所以想一个人好好想想,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

  而自己,到底又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如果纯粹是工作上的搭档,他应该放任法兰克一个人这样乱晃吗?他会不会有危险?

  如果是情感上的……想到此,克里斯苦笑了一下。

  从一开始法兰克就没有明确表示过什么,一切都是他在主导——他「勾引」他、诱使他和自己同居,即使明白他根本对自己没那么大兴趣,却还是抱着一线希望,也许、也许,也许还是会有机会,法兰克会接纳正视自己的存在。

  他成功了吗?

  克里斯又叹了口气。

  如果成功的话,他现在也不会坐在车里,孤伶伶地一个人叹气了。

  这种感情好难受,明明那个人就在眼前,明明也有过了肌肤之亲,可是那个人的心却是封闭起来的,不管怎么试就是不愿意敞开。

  他在那个人身上所放的期待,是不是真的太多?

  十八年不算短,生个孩子都已经上大学了,他也不怪法兰克已经完全忘了自己。

  手机突然在这时候响了起来,克里斯连忙接起,见不是法兰克打过来的,脸上难掩失望神色。

  「是我,佛斯特。」

  「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码?」

  「这还不简单,打电话去找你组长,说我有案情进展的细节要报告,他马上就告诉我你们两人的手机号码了。」

  「这件案子是法兰克——」

  「亲爱的,你明知道我要找的不是他,我们就别拐弯抹角了。」

  「我们只见过一次面,用不着这么亲热吧?」克里斯皱起眉。

  他不是不喜欢这个男人,只是他的出现多少提醒了他现在的困境——与法兰克的关系不上不下,说不上亲密,也说不上疏离。

  因为另外一个人的态度不明,所以他们的关系似乎根本看不见未来,但他却又不想就这么放弃。

  他找着他,找了十八年,那十八年来他从没忘过法兰克,每次遇到撑不下去的时刻,总是那个男人的笑容与记忆,让他重拾信心,继续坚持下去。

  他真的不想放弃……

  「克里斯,要不要约天晚上出来喝杯酒?」

  「我们最近很忙,佛斯特先生。」克里斯刻意加重了「我们」和「佛斯特先生」这两个词。

  「别这么见外,克里斯。如果想要对案情有帮助,和我出来喝杯酒,你绝对不会后悔的。」

  佛斯特的声音其实听起来很舒服,沙哑中带点磁性,当他刻意的时候,声音听起来更是充满诱惑与性感。

  克里斯吞了吞口水,他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光是声音就很迷人,而他……有一点点心动。

  在人心正脆弱的时候,很容易便会接受别人的安抚,以及暗示。

  佛斯特的暗示很明显:我在乎你的程度,比起法兰克可要强多了。

  克里斯迟疑了一下。

  「真的对案情有帮助?」

  「当然。死人身上的秘密都逃不过我的眼底。」佛斯特嘴角扬起一抹微笑。

  鱼儿上钩了。

  「那,好吧。」克里斯叹口气,「什么时候?」

  那天直到很晚,法兰克才回来,进门的时候不声不响,似乎刻意不想吵醒克里斯。

  但他才关上门,克里斯的声音便从沙发上冒出:「法兰克?」

  他躺在沙发上一面看书一面等人,等着等着居然睡着了。

  法兰克没吭声,往浴室走去。

  没多久浴室传来水声。

  克里斯揉揉惺忪的睡眼,从沙发上起身,走到卧室里,钻进被窝等着。

  他们偶尔会同床。

  大部分的时候,他们值夜班必须在外头的车上过夜,两个人便会轮流睡觉。回家的时候看谁比较累便先去占着床睡觉,另外一个便知趣地去找别的事情做。

  同床则只有在做那件事时——每次都是克里斯主动,法兰克虽然很少拒绝,但却从来不会主动要求这种事情。

  克里斯没有抱怨过,事实上能和法兰克在一起,他已经很满足了,做爱或共枕都只是奢侈的附加条件。

  他爱得很苦,但他在那样的苦中,甘之如饴。

  钻进被窝里,冰冷的被子中有着男人的气味,他抱了个枕头,深呼吸一口,不自觉地露出满足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会越来越想要求更多,他也一直在压抑自己这样的念头,但至少目前这样,就够了。

  没有人和他分享法兰克,他是他的。

  浴室水声停了。

  法兰克走了出来,看见克里斯已经躺在被窝里,眼里闪过一道怨忿的光芒。

  像是在对什么出气似的,他动作粗鲁地翻箱倒柜,拿出干净的衣物穿上后,又准备出门。

  「法兰克?」

  一颗头颅从被窝里探出。

  「要出门?」

  「你管不着!」男人粗鲁地回吼。

  然后像是在逃避什么似的,用力关上门,离开。

  法兰克·贝尔很难理解自己现在的心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知道自己很生气,但为什么?

  这样的情绪是从撞见那个穿着白袍的验尸官和克里斯在一起的画面起出现的。

  如今回想起那两人在一起的模样,他就觉得一阵刺眼。

  太配了。

  那两个人站在一起,实在很相配。

  他不得不承认在见到那两人的一刹那,有一种自惭形秽,而因为要掩饰那突如其来的自卑,他本能地展现出愤怒来强大自己的存在与声势。

  他无法控制的讨厌那样的自己。

  他更讨厌在那样连自己都无法厘清的情绪泥沼中,克里斯还陪在他身边,那只会让他更烦躁,更无法知道自己到底在生什么闷气。

  法兰克知道自己不应该随意抛下搭档,当他气消了一些之后,便开始担心克里斯会不会有什么危险?或是那小子跑去办公室到处抱怨,说他把他一个人抛在车上,不管死活?

  越想他就越不安,但又拉不下脸皮打通电话回去问问,心一横,干脆自己一个人叫了辆计程车到州边境去晃了一圈,看看那些豪宅有没有可疑的人进出。

  就这样转了好几趟,计程车都快破表了,天色也暗了下来,他才死心,要车子回头开往市区。

  回到家,开了门,不意外地见到那人就躺在沙发上,地板上散落着一些书和报纸,看来他是在等自己,等到睡着了。

  法兰克不能理解自己心中一瞬间升起的那种温柔感觉是什么,那是他很多年都没有过的感觉,而且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时刻?

  两个男人之间,为什么会让他升起这种……不切实际的奇怪感觉?

  这应该是不正常的吧?

  在举步踏进大门前,他花了几秒钟细细打量着躺在沙发上,显然睡得并不怎么安稳的男人。

  二十五岁的年轻男人,黑发浓密,眉目俊秀,五官英挺,怎么看都是一个有为好青年,就算他的性向让他只喜欢男人,也不该会把眼光放到自己身上……法兰克比他大上快十五岁,几乎都能当他父亲了!

  这小子要不是脑袋有问题,就是有严重的恋父情节!

  而克里斯对他莫名弃车离开的不闻不问,更是让他气闷。

  如果克里斯问了,或是试图解释些什么,也许他就能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生气?

  但是他没问,而是像个委屈的小妻子一样,等到丈夫回家了便乖乖爬去床上……等着他去宠幸吗?

  法兰克执拗地想,从头到尾他就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他被克里斯拐了!

  和一个男人同居、和一个男人上床,现在居然又为一个男人……吃醋!?

  他妈的!他怎么可能会——

  「法兰克?」

  那睡意浓厚,带着深深的、不自觉的依赖的细微喊声,居然会让他的心微微一震,差点无法自已。

  「你管不着!」他粗鲁地回吼。

  别管我!别碰我!我不想再看到你!

  因为都是你,才让我变得这么奇怪!

  都是因为你!

  然后像是在逃避什么似的,他用力关上门,离开。

  第六章

  男人闯进来的时候,一身酒气。

  躺在床上的克里斯暗暗放开手里握着的枪,叹了口气。

  法兰克又跑去喝酒了。

  男人只有烦心的时候才会去喝酒,那他到底在烦什么?

  因为案子没有进展?

  还是因为其他的原因,而法兰克却瞒着自己?

  男人沉重的身躯突然倒了下来,克里斯吓了一跳,暂时没有心思再去想这些。

  喷着酒气的唇粗鲁地贴了上来,在他的脸颊和耳朵处乱啃一通,克里斯搞不懂法兰克想干什么,他动也不动,假装已经睡着了,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但当男人的舌舔进了他的耳里,他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发出一声小小的细吟。

  他的呻吟似乎唤起了男人的猛烈欲火,火烫的大手粗鲁地推开他的睡衣,并用膝盖扯下他的睡裤。

  「法兰克?」

  克里斯无法再继续装睡下去了,他讶异于男人的主动求欢,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这可是法兰克第一次向他做这种要求!

  「啰嗦!你这家伙……」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着。

  男人拉下裤子的拉链,粗暴地把克里斯翻过身,拉起他的下半身,让他趴跪在床上,提枪就想进入。

  没想到却遭到强烈反抗。

  「法兰克!你到底在做什么!?」

  「上你啊!这还要我解释吗?这不是你最爱的?」男人的语气竟像是在抱怨,「都是你这家伙,没事勾引我做什么?害我变得这么奇怪……」说完打了一个酒嗝。

  人家都说酒后吐真言,但法兰克醉了之后却开始胡言乱语,克里斯不想和醉鬼打交道,而且他最讨厌用这种背后姿势!

  「我不要!」

  这句话说出来,不单单是法兰克吃惊,连说话的人也愣了愣。

  他有什么权利拒绝?

  自己本来不就是用身体才留住这个男人的吗?

  可是他不喜欢被一个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只想泄欲的醉鬼上,那样和被一个陌生人强暴有什么不同?

  当法兰克清醒的时候,尽管一开始他都不是很愿意,但至少……至少……至少在做爱的时候,他能看着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享有连灵魂都紧贴在一起的亲密与暧昧,即使那可能只是错觉。

  但暍醉酒的男人是很容易无理取闹的,你越不要,他偏偏越要,就是莫名其妙要和你唱反调。

  法兰克的酒品本来就不好,喝醉酒更是让心里深沉邪恶的那一面有机可乘——他其实并不是真的对与男人做爱这件事反感,只是他表面上不愿意承认,自己有时候的确也能享受其中。但喝醉了之后,追求欲望的本能被酒精狠狠引爆,他想要发泄,想要狠狠蹂躏,想要尽情侵占,然后看见年轻的男人在自己底下求饶呻吟的模样。

  你是我的!少去和别人搞什么暧昧!

  这一切都是你不好!是你害我变得这样的!

  睡衣撕裂的声音让克里斯心惊,先是上衣被撕裂,接着裤子也被撕裂一条裤管,他从没想过发起酒疯的法兰克,力气居然这么惊人。

  「你疯了!」克里斯朝男人踹一脚。

  「你才疯了!妈的!挣扎什么……平常不是都一副哈得要死的模样,现在又装什么矜持……」法兰克轻易就捉住他的脚踝,顺势还把他整个人带了过来。

  两个男人在不算大的床垫上扭打着,法兰克很讶异平日总是主动要做这种事的克里斯居然如此抗拒,但男人总是对抗拒自己的事物有征服感,克里斯越抗拒,他就越想制服他!

  有没有搞错?平常求他,他都不一定提得起劲来,现在这小子还在害羞个什么劲?情趣也不是这样玩的好吗?

  法兰克除了酒品不好,他喝酒喝太多的话,还有一个讨厌的后遗症——

  才扭打没多久,法兰克便一阵反胃,刚好这时克里斯膝盖顶住他的腹部,他一个忍不住就张嘴吐了出来,吐得自己一身不说,连带把床垫、床单也弄脏了。

  克里斯愣愣地看着脸色从刚刚的涨红一下子转成苍白的男人,过了几秒钟才懊恼地喊:「喔!天啊!法兰克,看看你干的好事!」

  法兰克被拖进浴室里,衣服还没脱,冷水便「哗」的一声当头落下,激得他整个人清醒过来。

  「喂!」

  大声抗议没多久,冷水就转为温水,但他还是不太高兴。

  「干嘛用水淋我?」

  「顺便洗衣服。」克里斯没好气地说。

  他才是那个应该不高兴的人吧?

  拿着莲蓬头胡乱冲了冲法兰克身上的衣服,再替他脱下。

  但湿衣服很难脱,加上法兰克又不太合作,整个人瘫在那里,一副随便你怎么搞的样子,让克里斯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早知道应该先把法兰克的衣服脱掉,再拖进浴室里洗干净!

  情况很快就变成两个大男人赤身裸体地在浴室里,一个拿着莲蓬头为另外一个洗身体。法兰克坐在浴缸边缘,斜斜歪在瓷砖墙壁上,眼睛微闭着,不知道是真累了,还是只是懒得再去多管眼前情势。克里斯则一手拿着莲蓬头直接从法兰克的头淋下,一手拿起沐浴乳抹在男人身上。

  法兰克全身都是酒味,还有一种不知名的廉价香水味,八成又是和哪个女人去厮混,才会这么晚回来!

  男人虽然已经近四十岁,但以同年纪的人来说,身材还算保养得不错,虽然腹部因为偷懒没有好好练肌肉,早就是平坦一片,但胸肌好歹还挺亮眼,手臂上的肌肉更是因为勤于练举重而肌理毕现。强健的腰身、紧窄的臀,再往下……

  克里斯意外地望着那明显因为充血而挺立起来的地方,一时尴尬,不知道该不该连那儿也顺便抹一下沐浴乳?

  他的双眼不由自主地盯着那儿,在沙色体毛中挺立的器官似乎在他的注视下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颤抖着……

  「看啥?没看过吗?你自己不也有。」法兰克突然出声。

  克里斯瞄了他一眼,突然在他面前缓缓跪下,还刻意舔了舔唇。

  接着在男人还来不及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克里斯已经张口含住了它,如丝绒般的温暖触感立即包裹住敏感的器官,它在他的嘴里迅速胀大、坚硬。

  克里斯之前并没有为男人口交的经验,幸好法兰克这时已经醉得差不多,也不会注意到他的技巧其实并不怎么熟练。

  他的舌试探性地在铃口上重重舔了一下,立即听到男人发出沉闷的满意呻吟。

  得到了鼓励,他再接再厉,虽然技巧不怎么样,但法兰克会教他——男人伸手握住他的头发,带领着他前后有节奏地移动,还不时告诉他:「吸紧一点,用你的嘴唇去压……对,就是那样……还有你的舌头……啊……」

  节奏到最后开始狂乱起来,在克里斯嘴里的东西越来越粗大,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然而就在法兰克要达到高潮的时候,他却突然退了开来。

  法兰克本能地想把他捉回来,却见到克里斯抹了抹唇,灰蓝色的眼眸有些湿润,很明显地也动了情。

  年轻的男人大张双腿,缓缓往法兰克的怀里坐下,急于想得到宣泄管道的男根抵了几下,便找到熟悉的穴口埋了进去。

  更炽热、更紧窒的触感紧紧包裹住他的欲望,内壁因为疼痛而一阵阵强烈收缩着,按摩着他,光是这样差点就让法兰克把持不住,想要蛮横硬干起来。

  双手激动地用力捉住克里斯紧实的臀,带着他整个人一上一下地套弄着自己的男根,没几下克里斯就自己掌握了男人想要的节奏与力道,乖巧地配合他的动作,深深吞进男人的每一寸。

  强烈的快感不光是完全来自交合,只要想到是在和法兰克做这种事情,一种莫名的满足以及心理上的快感便席卷全身,让他无法自拔,更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

  双手忘情地搂住男人的颈子,整个人攀在男人的身上,头埋在他的颈窝,每次被重重贯穿的时候,便假装无意地用唇舌擦过他的颈子,像是轻轻的爱抚。

  忍不住发出细声的呜咽,像是在忍着什么。

  肉体撞击的声音在空间狭小的浴室里听起来特别暧昧,克里斯用这种姿势很快就支撑不住,就在他腰一软差点要整个人往后滑倒的时候,法兰克突然抱住了他。

  赤裸的肌肤相贴在一起,薄薄的汗液顺着肌肉的线条缓缓流下,克里斯愣了愣,随即将法兰克抱得更紧。

  胸口有一种心酸又温暖的冲动,几乎要让他忍不住落泪。

  好幸福。

  被自己深爱那么久的人这样拥抱,他几乎觉得死而无憾。

  有些红肿的双唇在法兰克长着细细汗毛的颈子上摩挲着、亲吻着,灰蓝色的眼眸泪光微微闪动。

  好爱你。

  真的好爱你,法兰克。

  可是我却不敢告诉你。

  因为你不会接受那样的感情,所以我只能假装不在意、不在乎,假装只是贪恋你的肉体与保护,让你不要觉得和我在一起有压力。

  「啊……等、等等……慢一点……」

  克里斯的男根被困在两具赤裸肉体间摩擦着,当汗水渐渐布满精壮的身躯,男根的摩擦也越加顺畅。法兰克这时调整了一下位置,克里斯身子稍稍往下沉,不但将法兰克吞得更深,他的欲望也顺势下滑到法兰克的耻骨附近,那儿毛发浓密,摩擦着已经硬挺起来的器官,那种如搔痒似的新鲜快感让克里斯忍不住微微仰头呻吟起来。

  似乎是受到他呻吟的催情,法兰克突然低下头,先是在他的颈子上咬了一口,克里斯疼得哀鸣一声,本能地缩了缩身子,随即感到胸口一凉,一抹湿滑温热的感触落在敏感的乳尖上。

  「啊,法兰——」

  呻吟在男人含住他的乳尖时中断,克里斯的身子弓了起来,这样的上下夹攻是他从没有体验过的,筒直要让他发狂。

  克里斯的性经验对象只有法兰克,并不是因为他守身如玉,而是过往的不愉快记忆让他本能地去排斥人与人的接触——但法兰克例外。

  他渴望法兰克的一切,当然也渴望他的身体,只有在这个男人面前,他可以完全放开自己,不再受过去阴影的影响。

  事实上,和法兰克做爱的时候,是心理上满足的成分居多,肉体上的快感对他来说并不是那么重要。

  因为性经验对象的专一,他也无从去比较法兰克和其他男人的做爱技术,也以为做这种事情,受方大概都是感觉到疼痛比较多。

  但今天晚上很不一样。

  法兰克显然开始在意起他的感受,男人一连调整了几次交合的角度,直到抵到了那一点,克里斯整个人突然僵住,内壁的肌肉也猛地紧缩,将法兰克夹得很紧,让他爽快地喊出来声。

  「哈啊……是这里吗?」法兰克意外热情地咬住他的乳尖轻轻扯着,一面腰下也开始使劲往找到的那一点猛顶。

  「啊、啊、啊啊……那里……法、法兰……」

  过于猛烈的快感从那一点像火花似的爆开,一次又一次不断重复,体内的高热几乎要将克里斯的理智完全烧掉。

  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和男人做爱可以这么舒服?

  疼痛还是在,可是比痛感更强大的快感却一直不断增强,一次比一次激烈,让他快要无法承受。

  已经分不清身体上湿滑的液体是汗水,还是倒在地上的莲蓬头喷出的氤氲水汽,身躯不只贴在一起,最私密的地方也交合着,身体自己找到了激越的节奏,男性低沉的喘息与呻吟回荡,偶尔带着几声不知所措的呜咽。

  「法兰……呜……快、快不行……停、停下……求求你、停下……」

  他已经快受不了了!

  法兰克突然吻住了他,克里斯整个人愣住,眨了眨眼。

  仅仅只是一秒的时间,但在那一秒内却凝聚了一个人所有强烈的感情冲击与思绪变化。

  他吻了他。

  这是法兰克第一次主动吻他。

  不管他吻自己的动机是什么,他主动吻自己这件事,却是事实。

  下一秒,克里斯闭上眼,泪光在长长的睫毛上闪动。

  他真的可以死而无憾了。

  就在此时,就在此刻,死在这个人的怀抱里。

  在意识渐渐模糊之际,他的身躯却还是被快感缠绕着,无法挣脱,直到那片白光猛地从脑海中爆发,将他掩没。

  说实话,法兰克还蛮有成就感的。

  这还是第一次他把人做到爽昏过去,虽然那个人是男人,不过这不减他男性强大自尊心的得意。

  因为「胜负」很明显了。

  不过之后的善后工作就比较伤脑筋了。

  法兰克是等到自己高潮射出之后,才发现克里斯已经昏死倒在他身上,脸色潮红,呼吸急促,脸上满是汗液。

  他拍了拍克里斯的脸,确定他是真的爽到昏过去了。

  那接下来怎么办?

  他还真没遇过这种事情,处理犯人他很在行,但处理「这种事」就……

  最后他把克里斯抱了出去,却见到床垫上一片狼藉,全都是他刚刚吐出来的东西。

  经历刚刚的「剧烈」运动之后,法兰克酒意去了不少,虽然还有些醉意,但他可不愿躺在那些秽物上头。

  他看了看怀里赤裸的男人,想着要让这家伙睡客厅那张沙发,还是要好心换张床单,把克里斯扔上去睡。

  法兰克没犹豫多久。

  他先把克里斯放到单人沙发上,拿浴袍随便裹住他的身体以免着凉。然后又去衣橱翻了翻,没找到床单。最后他折中拿了两件薄被当作床单替换。

  法兰克把换下的脏床单随手扔到浴室里,反正明天就让克里斯去整理。

  一切收拾妥当,他连人带着浴袍把克里斯丢上床。

  克里斯落在床上的时候,浴袍滚了开来,即使在睡梦中,他也忍不住冷得打了个哆嗦。

  对了,这小子很怕冷。

  克里斯在家里的时候总要开暖气,可是法兰克很怕热,暖气开久了就会觉得气闷,流汗流不停。

  最后克里斯只好妥协,将空调设定在半夜自动关闭,免得法兰克早上总是满头大汗地醒来。

  法兰克正想打开暖气的空调,意识模糊的克里斯感觉到有人影闪动,下意识地喊了声:「法兰……」

  法兰克愣住。

  那个语调……为什么听起来有点熟悉?

  但他一时却想不出来到底熟悉在哪里。

  「法兰……」

  因为寒冷,克里斯慢慢醒了过来,在黑暗中,他感觉到身旁的床垫突然往下陷,一具温暖身躯倒在他身边。

  像只怕冷的猫,克里斯马上就偎了过去,修长的手脚像章鱼似的攀住男人强壮的身躯不放。

  再度落入黑暗中之前,他似乎听见身边的人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有只温暖的手臂伸了过来搂住他。

  法兰克的第一次性经验,是在十六岁的时候。

  之后他断断续续交过几个女朋友,也都有肉体关系。

  因为大学离家近,所以他没有像大部分的学生那样住宿在外,而是住在麻州的老家,一直到他二十二岁那年大学毕业为止。

  那段期间,他有时候会带女朋友回家过夜,家里的老头也是睁只眼闭只眼,有时候干脆就整夜躲在房里不出来,还准备好了耳塞,免得听见不该听的。

  除非女朋友问起,不然法兰克很少会提起家里还有一个老头子。反正年轻人要的不过是几夜欢爱,何必知道这么多细节?

  不过他也的确厌烦了老是住在家里,所以大学一毕业便重新报考警校,还特地挑了离家颇远的纽泽西州警校报考,毕业后就地分发至纽泽西州州警局当上警探,从此再也没有回去过。

  当时会那么急切想离开家里,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但那个原因,他不愿去回想。

  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往事突然在睁眼的那一刹那涌上心头,是因为他年纪大了,也会开始怀旧了,还是因为这房间的景物实在太熟悉,让他有感而发?

  这天早晨,法兰克又是被冷醒的。

  住在这里不是被热醒,就是被冷醒,他从没有一次是舒舒服服醒过来的。

  不用想也知道,自己会冷醒的原因只有一个。

  他转过头,见到窝在怀里的那颗黑色头颅,一瞬间竟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大学时代,手臂搂着的是他的女朋友们。

  黑色的头发……是瑞伊,还是琳达?

  这么一想,才惊觉距离念大学已经有二十年了!

  时间为什么过得这样快,二十年便如此匆匆流逝,家里的老头子去世了,他结婚、离婚,现在落得一无所有。

  现在的他将近四十岁,不管他再不服老,也清楚感觉到体力在往下掉,再过几年他大概就无法应付这种吃重的警探工作,必须要另寻出路。

  怀里的人突然动了动,似乎畏冷地又往他身上蹭过来。

  法兰克被他打断思绪,没好气地扯过那人身上的被子,干脆让他一口气冷个痛快。

  「好冷!」

  克里斯果然发出哀鸣,揉了揉惺忪的眼,埋怨地看向身旁的爱人。

  「每天晚上被子都被你抢走,我也冷啊!」法兰克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克里斯灰蓝色的眼眸原本毫无焦点,他看着法兰克,那双无生气的眼眸迅速晶亮起来,甚至带着些笑意。

  「笑什么?」

  法兰克突然发现自己不讨厌年轻人如此纯真无掩饰的笑容。

  「再来一次吧!」

  「……」

  「法兰克,你昨天晚上好厉害!我实在难忘那样的滋味,再来一次吧!」

  说到做到,反正两个人身上都没穿衣服,很方便!

  只要是男人,性能力被别人称赞就会感到得意,自尊无限度放大,法兰克虽然哼了一声,但得意的神情却毫不避讳地显露出来。

  「我考虑看看。」低沉的声音状似随口敷衍,但他的身体已经有了期待。

  克里斯跨坐到他身上,低下头吻住他。

  然而就在情欲将要一触即发之际,扫兴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是克里斯的手机。

  年轻人懊恼地抬起身,慌忙去找手机。

  而被留在床上的法兰克,居然感觉到了浓重的失落。

  然后有些纳闷。

  他是怎么了?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失落感觉?

  他明明……就不在乎那个人的。

  ……是吗?

  第七章

  克里斯坐在这家佛斯特指定的大饭店餐厅里,心情显然不怎么好。

  当然,「好事」被打断,不只他不高兴,连法兰克也似乎觉得扫兴,从佛斯特的电话打来之后就不吭一声,甚至也不怎么看他,仿佛在闹脾气。

  他真的不了解这个大男人,明明比自己大十五岁,可是在感情处理能力方面有时候却幼稚得……可爱,有时候却也很难让人摸清楚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像是昨天晚上……那真是一个激情美好的夜晚,克里斯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品尝到这种肉体与心理上同时高潮的强烈满足,才让他一时无法负荷晕死过去。

  这种事情要再多发生几次,他怕自己真的哪天就这样死在法兰克怀里。

  年轻人的脸庞上闪着淡淡的幸福光芒,俊俏的眉眼含笑,性感的薄薄双唇也弯起暧昧的弧度。他整个人散发着抢眼的魅力光芒,一下子就成为众人的焦点。

  但他本人却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从小到大,他的心思就只在那个人身上,直到现在也一样。

  不去考虑其他人,也不去想其他可能的未来,他只是很单纯地就那样恋着一个人,几乎要变成了执着。

  佛斯特走进来的时候,就见到克里斯脸上那副幸福的模样,闪亮得让人想戴上墨镜,默默离开。

  昨天晚上发生什么事情了?

  该不会是那个老头突然开窍,懂得珍惜这个可爱的年轻人了?

  「嘿!你今天看起来很高兴。」

  佛斯特走到克里斯面前,大方拉开椅子坐下。

  他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合身的铁灰色西装,没系领带,衬衫领口刻意拉得极低,露出性感的胸膛。一条白金项链挂在锁骨附近,看得出来是名家设计,不是随便买的便宜货。

  佛斯特依旧戴着金框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整个人散发着淡淡的好闻古龙水气味,但香味却也不会太强烈,让人感觉被他的气息侵犯。

  整体来说,佛斯特是一个很出色的男人,只是他的气质比较冷冽内敛,一举一动也相当稳重,能感觉他的出身绝对不简单。

  两个虽然气质不同,但外貌同样出色的男人坐在一起,更是成为整间餐厅的焦点,佛斯特早就习惯了众人的视线,克里斯却从来不在意外人的眼光,所以两个人也没有觉得不自在。

  「你说有重要的线索要告诉我。」克里斯开门见山地说。

  「先叫点餐前酒怎么样?」说完也不等克里斯回答,便招手唤来侍者,拿着酒单熟练地点了一瓶葡萄酒。

  「线索。」克里斯看着他的眼光与其说是不带任何感情,不如说冷漠更恰当。

  「陪我吃饭,我就告诉你。」佛斯特看着年轻人明亮的眼神,心里大叹可惜。

  为什么这样好的一个男人,要去给法兰克那个大老粗糟蹋?

  「你在电话里不是这么说的。」克里斯皱起眉。

  他不喜欢和佛斯特打交道,那个男人的眼神太露骨、太轻佻。

  「要不要,随便你。不过我手上掌握的资料,可是对你们现在调查的那件黑枪案件,很有帮助。」

  克里斯忍了忍,终于还是决定待下。

  反正只是吃一顿饭而已,又死不了人。

  但他还是有些不安。

  因为他是瞒着法兰克来的。

  他不想让法兰克知道自己和这个男人有何接触,因为他隐约知道,法兰克并不是很喜欢佛斯特。

  可是事情并没有像克里斯想的那么顺利,也没那么简单。

  他不知道自己是真的不胜酒力,还是佛斯特在红酒里加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一顿饭还没吃完,他便觉得一阵头昏脑胀。

  克里斯心知有异,却不敢声张,他知道自己太大意了!

  原以为这家伙至少也算是公职人员,不会做出这种事情,谁晓得……

  「我、我想去一下厕所……」克里斯推开椅子站起来,脚步已经有些不稳。

  「亲爱的,要不要我扶你?」佛斯特的眼神贪婪地盯着克里斯的一举一动,似乎在等着药效发作之后,随时能扑上前。

  克里斯咬咬牙,忍住想一拳挥过去的冲动。

  不行,他要冷静,不能就这样中计……

  但是他才走到厕所门口便不支滑倒在地上,一个服务生见状连忙走过来想扶他,并且叫另外一个服务生去通知和他同桌的客人。

  「客人,你没事吧?」服务生扶着克里斯的一只手臂。

  克里斯没有回答。

  法兰克接到电话的时候,正端详着一封信。

  信上的寄件地址是田纳西州州立女子监狱。

  而收件人是……

  单调的电话铃声将他唤回神,看见那熟悉的号码,他想也不想便立刻接了起来。

  但对方却没有出声。

  「喂?喂?」法兰克喊了几声。

  只听见话筒另外一方很吵杂,像是在公共场合,接着有个陌生人的声音远远传来:「客人,你没事吧?」

  法兰克不加思索地马上跑了出去。

  克里斯出事了!

  克里斯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差不多预知了自己的命运。

  华美的房间、身下柔软的床垫,他试着想动动手脚,立刻发现自己的双手被绑了起来……不,从手腕上那冰冷的触感,他知道自己被铐了起来。

  佛斯特这家伙不但混蛋,而且变态!居然喜欢玩这种游戏!

  「终于醒过来了?我美丽的王子。」佛斯特醇厚性感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我只是贫民,不是王子,我想你找错人了。」克里斯冷冷地说。

  「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还这么冷淡,不好吧?」

  佛斯特俊美的脸庞出现在克里斯眼前,金框的眼镜已经摘下,平日隐藏在眼镜后的碧蓝眼眸,深沉充满心机,眼角微微上扬,像是随时在笑,让人很容易放下戒心,以为他是个善良的人。

  克里斯想着,这一次的教训就是以后千万不要以貌取人。

  不然下场就是这样:被人迷昏、衣服被剥光、双手被铐在床头,眼前有个变态正厚脸皮地用眼睛视奸他,口水差点就要流出来。

  「我建议你立刻放开我。」

  「喔?为什么?」佛斯特像是听到很有趣的事情,微微歪着头看着克里斯。

  「你想因为强奸罪被送入监狱吗?」克里斯说得异常认真。

  但佛斯特却哈哈大笑起来,而且一笑不可收拾,连眼角都笑出了眼泪。

  「克里斯,你真的太有趣了!我好后悔为什么没早点认识你!」

  难道他真的以为,自己有胆子做这种事情,完全没想到后果吗?

  这么天真的家伙,到底是怎么从警校毕业的?

  「看来我们在言语上没有共识。但我想在身体上,我们应该会非常有共识。」

  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佛斯特欺了过来,修长苍白的手指抬起了克里斯的下巴,年轻人马上厌恶地转过头。

  佛斯特不以为意,反正等会儿他就会在自己身下求饶,现在倔强一点也无妨。

  手指往下来到乳尖处,拧住那小巧的突起,恶意加重力道揉弄,却没听见期待中的呻吟。

  佛斯特皱皱眉,略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双手并用,在那具结实诱人的男体上施尽挑逗手段,甚至还奢侈地在克里斯全身抹上昂贵的有机润滑油按摩,但被铐住的年轻人竟一点反应也没有。

  「这样都没反应?」佛斯特的确很惊讶。

  男人基本上都是肉欲的动物,不管对象合不合意,只要两腿之间的那家伙「同意」,基本上都能好好做上一回。

  什么自豪的意志力或控制力在这种时候都不管用,这一点佛斯特很清楚。那个地方一受到刺激开始充血,男人的大脑便开始缺氧,「理智」这个东西很快便会销声匿迹,直到欲望全部发泄后才会再灰头土脸地冒出来。

  可是为什么这家伙……

  如果克里斯是单纯的异性恋,那还可以解释这种状况,但他明明就和法兰克那老头子厮混在一起啊!而且他们两人一定有一腿!那为什么克里斯对自己的高超挑逗手法一点反应都没有?

  佛斯特看着自己的手,想着是不是久未练兵,技法都生疏了?

  「难道你只对那个人有反应?」他有些愕然。

  克里斯转过头,不想理他。

  没想到佛斯特突然又笑了起来。

  「这么有趣的事情,居然被我遇上了。亲爱的克里斯,你这样反而更让我想好好征服你,尝尝你的滋味哪!」

  「你——」克里斯气结不已。

  「不过,说实话……」佛斯特衣着整齐地爬上床,在手上倒满了润滑油,还任由油一滴滴落在克里斯赤裸的大腿上,「通常会有这种状况的人,多半是心理上有什么问题,导致他除了特定对象之外,很排斥某种事情。」他看了克里斯一眼,「是吗?」

  「不用你管。」克里斯突然冷笑起来,「与其找借口,还不如承认你根本就吸引不了我,所以我对你一点兴趣都没有。」

  两个男人的眼神交锋,谁也不肯示弱。

  佛斯特露出诱人的微笑,低声说:「很好,克里斯,你让我对你越来越感兴趣了。挑战性越高的对手,越能让我兴奋。我可以把你禁锢在这里一整天、一整个星期、一整个月,直到你的身体和心理完全崩溃为止。你相不相信我真的会这样做?」

  佛斯特很满意克里斯在那一瞬间露出的惊恐模样。

  碧蓝色的眼眸微微眯了起来,带着危险的光芒,像是准备好的优雅野兽,正盘算着要从猎物的哪个地方一口咬下。

  带着润滑液体的手指突然毫无预警地插入克里斯的穴口内,他痛得缩了一下身子,却刚好给了手指足够的伸展空间,轻易就深入身体内,放肆地四处搅弄。

  被异物入侵的感觉很难受,克里斯非但没有一点快感,甚至还有种欲呕的感觉……好难受……好恶心……在身体的东西……

  刚刚勉强自制的面容开始变得惨白,薄薄的唇上也毫无血色,看来像是在忍着极大的痛楚,以及羞辱。

  「宝贝,有这么难受吗?」佛斯特好整以暇地看着那张俊脸上开始泌出痛苦的冷汗。

  他简直爱死了克里斯脸上那备受痛苦折磨的神情,还有全身肌肉紧绷时的美丽线条。

  佛斯特低下头,赞叹地在那结实修长的身躯上咬下一口又一口,而克里斯从头到尾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他心里却狠狠发誓: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法律与制裁,他绝对会杀了佛斯特!

  偏偏有人在这时不识相地敲房门。

  佛斯特停下手上的动作,慢慢走向门口,一面不忘回头微笑对克里斯说:「大概是我要人送来的酒。我很喜欢在这种时候喝点酒助兴,你知道的,在享乐的时候,酒是绝对少不了的。」

  房门才打开,还来不及诧异来者是谁,一记重拳就直接挥在他脸上,差点把他当场打晕过去!

  佛斯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脸部剧痛,还来不及反应,又是拳打又是脚踢纷纷落在他身上,让他根本来不及反击。

  袭击他的男人手下毫不留情,尤其在他看清楚房间内的情况后,更是出手凶狠,差点把佛斯特的下巴给打歪!

  在最后重重一击将佛斯特整个人打倒在地后,法兰克这才看清这个人居然是之前见过的验尸官!

  他为什么会和克里斯在一起?

  为什么克里斯又会向自己求救?

  「法兰克!」克里斯挣扎着想立起身子,奈何双手被铐在床头,他只能勉强抬起上半身,露出求救的眼神看着法兰克。

  法兰克看看他,又看看倒在地上呻吟的佛斯特,一时拿不定主意。这到底是一场强奸未遂案,还是只是这两个人在玩的无聊情欲游戏,而自己只是一个好笑的配角?

  「法兰克!」克里斯突然惊喊出声。

  男人感到身后一股劲风袭来,连忙低头,躲过一个猛力砸来的水晶花瓶。

  「啧,法兰克·贝尔警探,没想到你脾气这么火爆。」佛斯特抹去脸上的鼻血,挑衅地瞪着法兰克。

  两个男人眼神交会,不到一秒又旋身扭打在一起。

  法兰克本来就在重案组混过多年,和罪犯打过交道不下数十次,身手很利落,但佛斯特显然也受过良好专业训练,刚刚只是出其不意才会被法兰克揍得那么惨。

  但法兰克在力气上还是略胜一筹,加上他本来就占了上风,又见到克里斯那副模样,嫉妒和气愤等强烈负面情绪交织在一起,正愁无处发泄,刚好借着狠打佛斯特来出气。

  佛斯特原本脸上还带着嘲弄的笑意,但当另外一个水晶花瓶砸上他的后脑袋时,他的笑意凝结,就那样不声不响地真的昏了过去。

  法兰克气喘吁吁地看着倒在地上动也不动的男人,等到情绪稍微平复些后,才走向被铐在床上的年轻人。

  男人最爱的就是暴力,以及性。

  最能让男人兴奋的,也是这两件事。

  克里斯看着法兰克喘着气,慢慢走近,男人的眼眸里满是被挑起的怒火。

  以及欲火。

  「法兰克?」像做错事的孩子,克里斯有些怯生生地喊。

  事实上,他知道自己也的确是做错了事。

  为了想取得对案情有利的情报,而这么傻傻地送上门,还落得这副狼狈的模样……如果他是法兰克,大概也会气得说不出话来吧?

  法兰克走到床边,棕色的眼眸比平常更深沉,他居高临下地将横陈床上的赤裸肉体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目光刻意缓缓移动,在他那样充满赤裸欲望的目光下,克里斯只觉得被他看过的地方就像有把火延烧过去,体温迅速升高,让他有些尴尬。

  被佛斯特这么看,他只有厌恶和恶心。

  但被法兰克用着这样充满情欲的眼光打量,他只有羞耻……和兴奋。

  即使法兰克还没有伸手碰他,克里斯的肌肤已经开始泛起漂亮的粉色,血液随着攀升的体温炽热起来,并且汇集到下腹处。

  男人于是盯着他两腿之间「证据明显」的地带,而克里斯只觉得困窘到了极点,直想当场挖个洞躲进去。

  这是法兰克给他的惩罚吗?

  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所以也不敢要求男人不要继续用那样露骨色情的眼光望着自己,但不自在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克里斯忍不住动了动身子,试图想遮掩某些地方情欲高涨的证据。

  连被法兰克这样看着都会莫名兴奋,男人一定会很瞧不起自己吧?

  「把腿张开。」

  出乎意料地,克里斯听见法兰克有些沙哑的声音这么命令。

  他不敢质疑,只有乖乖将刚刚才收起的双腿,慢慢打开。

  整个身子都在颤抖着,强烈的羞耻与兴奋感觉交杂,他好怕自己会在男人那样的目光以及那充满情欲的粗嘎嗓音下,丢脸地、无法自制地先达到了高潮。

  「再把腿张大一点!」

  「法兰克……」克里斯看向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的佛斯特。

  万一佛斯特醒来看到这一幕怎么办?

  或是,佛斯特恼羞成怒而对法兰克使出什么激烈手段的话……

  「你到现在还在管他?」法兰克眼里的怒火更炽。

  这该死的小子!

  自己出了纰漏也就算了,现在还被人绑成这样,分明就是……故意诱惑他!

  刚尝到血腥气味的男人宛如野兽,满腔欲火无处发泄,法兰克并没有去多想自己为什么在此时此刻突然对克里斯产生强大的占有欲望,他只是顺从被挑起的本能而已。

  男人解开皮带,拉开拉链,呼之欲出的男根已经挺立起来,似乎迫不及待想要冲锋陷阵。

  他一脚跨上床,扯过克里斯几乎满身都是润滑油的滑溜身子,手指轻易地就探进那个刚刚被开发润滑过的穴口。

  「看来你也很期待,不是吗?」

  一面说着恶意的挑逗话语,一面加重手指的力道,克里斯苦于双手被缚,没办法尽情扭动身子,只能咬着唇,尽量忍耐。

  但是当法兰克的灼热猛地挺入他的身体时,克里斯还是忍不住低喊了一声,充分扩展过的甬道轻易就包裹住那灼烫的物体,被年长爱人占有的心理满足感使他整个身子剧烈颤抖起来。

  法兰克没有给他适应的时间,一开始就横冲直撞,连床都随着他激烈的冲撞不断和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法兰克只是衣衫不整,并没有将衣物全部脱下,但克里斯还是觉得他该死的性感!

  男人沙色微卷的头发因为被汗水浸湿而呈现暗棕色,涨红的脸庞上不断落下温热的汗水,法兰克嘴角上还有着血迹,那是刚刚打斗留下来的痕迹。

  克里斯发誓,如果他现在双手没有被铐着,一定会扑倒法兰克,骑在他身上,双手压着他的手,享受另外一种征服的快感。

  被情欲席卷的两人早就忘了房间里还有另外一个人,也忘了当初来此的目的,现在他们眼里只有彼此——身体、心理,还有最难察觉的灵魂。

  原本因为顾忌而始终抗拒着这种关系的法兰克,在这一刻已经突破了自己所设下的禁忌,也许他现在还不明白,但感情已经先跨出一步,没多久他的理智自然便能厘清整个过程。

  「法兰……法、法兰……好棒……还要……还……」克里斯忘情地仰起头,眼眶泛着被激情逼出的泪水。

  「还要什么?你说啊?」

  「再、再用力……」

  「妈的!」他突然咒骂一声,「你刚刚是不是也向那个人渣这样喊?」

  法兰克盛怒之下打了克里斯一巴掌!

  可他身下的动作却完全没有停下,反而更加剧烈,肉体撞击摩擦的声响以及和润滑剂的摩擦声也随着更加大声。

  克里斯已经无法思考,刚挨的那一巴掌并没有让他清醒过来,而是掉入了一种类似吸食迷幻药的恍神境界。

  「没有……没有……法兰……没有……只有你、我一直都只有你……」

  「骗人!」

  又是一巴掌打了下去,但这次力道轻了许多。

  「法兰……」呻吟已经变为呜咽,「真的只有你……」

  请你一定要相信我。

  第八章

  克里斯的身子被翻了过来,在他身后不断进出的男人已经脱去了下半身的裤子,健壮的大腿牢牢抵住克里斯的后半部,让他无处可逃。

  这是他们第一次采用后背姿势,男人本来就比较适合用这种姿势做爱,得到的快感当然不言而喻,但克里斯却觉得很没有安全感。

  因为他看不见法兰克的脸。

  虽然明明知道在身后不断顶入占有自己的人是谁,可是过去的阴影还是让他对这种姿势越来越不安,甚至感到害怕。

  「法兰……不要用这种姿势……我、我……」

  我会怕。

  但男人显然听不进他的话,采用这种后背姿势进入,交合的动作更顺畅,而且每一次都能深深顶入克里斯的身体深处,感觉到那里的柔软与火烫。

  好像不只占有了他的肉体,连他的灵魂也一并侵入。

  「不然你想用哪一种姿势?」

  低沉粗哑的嗓音在耳边吐着,克里斯打了一个哆嗦。

  两个沉醉在肉欲中的男人都没有发现,原来倒在床边地上的那个人,已经苏醒了过来。

  佛斯特一醒过来,就见到一幅这样火辣的性爱场面,当场差点喷出鼻血——虽然从外表上也看不出什么差别,他刚刚被法兰克揍得满脸是血,右眼还被打得肿了起来,这会儿痛得不得了。

  他不否认,醒过来的那一瞬间,真的有想拿枪去毙了法兰克的冲动!

  但等到他看清楚眼前正上演的活春宫时,很快就改变了主意。

  佛斯特抹去脸上的鼻血,吐掉嘴里带着血的唾液,慢慢从外套里掏出一只枪。

  枪上膛的声音很小,但法兰克已经听见了。

  他人半跪在床上,克里斯背对着他,双手被铐着,两个人都手无寸铁。

  但法兰克并不怕佛斯特,他只是瞪着他,下半身的动作没有停下过,甚至更用力、更猛,克里斯不得不双手牢牢抓住床板,免得自己的头被顶得去撞床头。

  拿着枪的佛斯特,脸上露着和那张斯文面孔完全不搭的邪佞笑容,眼里带着挑衅,一步步走向床边。

  「法兰……」克里斯担心地喊着。

  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刻,法兰克还能这么冷静,还能这样……

  又是重重一顶,刚好顶在克里斯身体的最深处,他又羞又窘,不想让佛斯特见到自己这副情动无法自已的模样。

  「不要……不要让他看……」克里斯几乎在哀求。

  但法兰克显然并不介意让两人的私密情事完全曝光,他甚至将克里斯推倒在床上,改用侧面的姿势进入,还抬高了年轻人的一只大腿扛在肩上,刻意把两人交合之处曝露在佛斯特的眼前。

  要看就尽量看!

  但你休想碰克里斯一根汗毛!

  法兰克瞪着佛斯特,眼里的危险警告意味十足,佛斯特还真有那么一瞬间被他的眼神吓住,犹豫了几秒。

  但身经百战的他,随即露出一抹邪笑。

  「你这是在邀请我一起加入吗,贝尔警探?」

  冰凉的枪管先是抵着克里斯的喉咙,克里斯微微张开了嘴喘气,不敢发出声音。

  枪管接着往下,一路滑过锁骨、胸膛、平坦的腹部,最后是大开的两腿之间,沾上了湿亮透明的体液。

  冰冷坚硬的物体抵在剧烈交合的地方,似乎也想挤进那紧窄的穴口,克里斯本能地想要抗拒,但他全身都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佛斯特狞笑着将枪管一寸寸推进……

  「法兰……不要……」他终于哭喊起来,再也顾不了自尊,「不要让他……不要让他那样做……好痛……」

  「宝贝,越痛越快乐,不是吗?」佛斯特换上温和的笑容,贪婪色情的目光没有一刻离开眼前被人侵占却又无法反抗的男体。

  枪上膛的声音。

  一只枪抵在佛斯特的额头上。

  「你叫谁宝贝?」法兰克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冷酷过。

  佛斯特脸色微微一变。

  该死的,刚刚精虫上脑,没发现这家伙从头到尾都没脱掉上衣,他的枪套当然也没取下!

  「滚。」

  「怎么,一起享受一下,不行吗?」

  佛斯特的枪又往里推了推,克里斯呜咽一声,转过头将脸埋在法兰克的胸前,不想让外人见到自己羞耻哭泣的软弱模样。

  子弹发射,险险擦过佛斯特的脸颊。

  硝烟味与白色烟雾散去之后,显露出佛斯特苍白惊讶的脸庞。

  法兰克·贝尔真的会杀了他!

  「如果你还想死的话,就继续待在这里。」法兰克熟练地再次替枪上膛。

  然后他一把拉过克里斯,护在自己怀里,那模样就像雄兽在保护自己的伴侣,完全不给其他人任何机会。

  「好兄弟,只是开开玩笑而已。」佛斯特勉强露出笑容,赶忙扔掉手枪,还不忘双手高举,表示自己毫无任何坏心企图。

  「滚!我不想再说一次!」

  佛斯特也不需要再听一次,马上转头就走。

  房门一打开,门外两个穿着服务生制服的彪形大汉马上围了过来。

  两人面容完全相同,显然是双胞胎,都是黑发、小麦色肌肤,浓眉大眼,身材高大壮硕,十足俊美拉丁情人模样。

  「没事。」佛斯特深吸一口气,不想承认自己有点脚软。

  一想到刚刚在生死关头走了一趟,他就庆幸自己命大。

  看来刚刚惹了不该惹的人,下次还是安分点,别再乱玩游戏。

  「刚刚的枪声?」一个服务生问。

  「好玩而已。」佛斯特不想多回答,这种丢脸的事情,自己知道就够了。

  两个服务生对看一眼,然后知趣地不再说什么。

  「那带来的东西?」另外一个服务生问。

  佛斯特不耐烦地说:「从保险箱拿出来,交给柜台,等那两个人出来的时候再转交就行了。」

  佛斯特往前走了几步,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往后扔,其中一个服务生马上利落地伸手接住。

  「这个也一并交给柜台。还有,这套房的钱也算在法兰克·贝尔头上。」

  开什么玩笑,自己辛辛苦苦准备了半天,连猎物的衣服都剥得干干净净,却一口肉都没吃到,干嘛还要傻到替那两个人付昂贵的房钱?

  房内的激烈情事显然还在继续,他听到了压抑的呻吟与细碎的喘息。

  佛斯特气得牙痒痒的,却又无处可发泄。

  他突然停了下来。

  身后那两个服务生也机灵地马上跟着停下。

  「安德烈。」

  一个服务生走上前,在佛斯特后方微微低下头,等着吩咐。

  「跟我去开房间!」

  「佛斯特先生,我们有任务在身——」安德烈的哥哥艾奇忍不住开口,但话才说到一半便被打断。

  「反正离收网的阶段还有一点时间,我想先快活一下也不行吗?」佛斯特突然回头,对着艾奇暧昧一笑,「还是你其实是在嫉妒,为什么我挑安德烈,而不挑你?」

  艾奇叹了口气,决定闭嘴。

  这个人,不但难伺候,在那方面的嗜好也是让人难以捉摸,有时候对胸脯大的金发美女有兴趣,有时候又勾引年轻清秀的少年,多人同行似乎也不是新鲜事,总之似乎是个男女通吃,喜好千变万化并且没什么节操的家伙。

  要不是看在他是联邦调查局特地从意大利调回来的特别办案人员,局里那些人哪可能容忍他这样胡作非为,还把侦办案件的警探迷昏带到这里开房间……怎么想都觉得这个人应该去做大财团的大少爷,而不是带着警徽捉坏人的警察——他自己就是个超级大坏蛋了!

  克里斯在床上动了动,随即感到股间有湿滑冰凉的液体缓缓流出。

  他脸微微一热。

  「法兰克?」

  「嗯?」男人慵懒地回应。

  欲望发泄过的男人,难得满足地躺在床上,带着一些陶醉的目光欣赏眼前的景象——克里斯赤裸的身体上满布着刚刚那场欢爱留下的吻痕与咬痕,还微微发烫的肌肤上透着汗光,随着每一次呼吸,肌理匀称的肌肉缓缓优雅起伏。

  法兰克承认自己没什么过人的美感,但克里斯这副模样的确是蛮吸引人的,而他以前从不认为,一个男人也可以「诱人」。

  「法兰克,我想离开这里。」即使房里只有他们两人,克里斯的声音也刻意放低,似乎很不好意思。

  克里斯像只做错事被人捉起来惩罚的猫,偏偏又被一心瞒着的主人救回来,还被好好「教训」了一番,又心虚又惭愧,平日的意气风发与调皮劲全没了,变成一只听话无比的猫,甚至愿意舔着主人的手指来讨好。

  「你还没告诉我,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法兰克似乎并没有那么急着要离开。

  刚难得尽情享受过他的身体,法兰克慵懒地单手撑在床上,看着埋在自己胸前的黑色头颅,心情很复杂。

  「我……」

  其实他才想问,为什么法兰克跑来不是救他,而是上他?而且还是在别人面前就这样毫无顾忌地……虽然在性事方面他并不害羞,可是在别人面前,而且还是佛斯特面前,那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克里斯到后来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人任意玩弄,是痛还是快感他也分不清楚,只知道眼前能紧紧依靠的体温是属于法兰克的,不然,他一定会疯掉。

  「不说你就一直绑在这里好了。」

  法兰克作势起身要走,克里斯果然紧张起来。

  「你不会真的就让我一直被铐在这里吧!」

  「你不说,就有可能。」

  「因为佛斯特说他手上有资料,能帮我们破那件黑枪的案子。」

  「你是笨蛋还是白痴!?」

  一记敲在克里斯额头上。

  要是在平常,年轻人绝对会不甘示弱反击回嘴,但克里斯知道自己误信人言,犯错在先,理亏不敢回嘴,连喊疼也不敢。

  过了一会儿,克里斯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这么直率的道歉,让法兰克还算满意,他这人虽然性情粗暴了点,但个性很直接,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既然克里斯认了错,以他的思考逻辑来说,事情就算解决了。

  「我们可以离开了吗?」克里斯问。

  法兰克点点头。

  但克里斯随即又甩了甩手,被手铐铐住的手腕上因为刚刚剧烈欢爱中的激动拉扯,已经弄出一圈红紫,很快就会变成瘀青。

  「这个?」

  法兰克看了手铐一眼。

  「这简单。」

  然后他拿出枪。

  「法兰克!?」

  法兰克拿枪瞄准手铐中的铁链,开枪将手铐击成两半,虽然它还是铐着克里斯的手,但至少克里斯现在能自由行动了。

  「剩下的回去再解决,我可不想继续待在这鬼地方。」

  克里斯一只脚才踏下床,便觉得身后那个酸痛的地方,涌出的体液更多、更快。

  他的脸颊也更热了。

  他还真不知道,法兰克有这种嗜好,有人在场观看便特别兴奋,像只发情的雄兽一样,一点都不觉得累,一次又一次在他体内射出,直到他再也无法承受,体液甚至沿着大腿根部缓缓流下。

  明明以前只有两个人在做这种事时,他从不会这样热情,也不会这样兴奋!

  「法兰克,我想先洗一下身体。」

  法兰克看了他一眼,视线往下瞄到从他腿根处流出的珍珠色液体,表情顿时有些不自在起来。

  「也好。你去洗一下,我去帮你找点衣服。」

  法兰克找衣服的方法很直接。

  他走到隔壁房间前,用力敲敲门,应门的是一个穿着浴袍的男人,戴着眼镜,头发微秃,看模样是个老实人。

  法兰克见是个男人,快速目测他的身高体型之后,直接拿枪指着他的脸,一面掏出警徽——

  「警察办案。把你的衣服给我。」

  「可是我只有这件浴袍!」那人显然吓了一跳,双眼盯着警徽猛瞧,生怕那是塑胶制的玩具。

  「你其他的衣服!笨蛋!」

  捧着衣服回到原来的房间,已经能听到浴室里传来水声。

  原本只是想把「借来」的衣服扔进浴室里,却在打开门的那一刹那,愣住。

  克里斯面对瓷砖墙壁,上半身靠在墙上,一只手拿着莲蓬头冲着身后,另外一只手则有些吃力地绕到身后,双腿微微打开,修长的手指伸入穴口想要清出里头某人的体液。

  浴室里水气迷蒙温润,克里斯赤裸的身体布满水珠,他微微咬着下唇,脸上的表情疲累又羞窘。

  见到法兰克出现在门口,他难得露出埋怨的神情。

  「法兰克,你真的射了很多在我身体里!」

  站在门口的男人扬起一道眉,不置可否,好好地欣赏了几秒钟之后,才把手上的衣服丢过去。

  「动作快点。」

  克里斯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这个男人实在很不会为别人着想!都把他弄成这个样子了也不来帮忙一下……虽然克里斯自己很怀疑,这样的「帮忙」会不会帮到最后又帮到床上去了……

  但是,自己一个人真的很不好「清理」。

  「法兰克。」

  「还有什么事?」

  「……」

  没有反应,于是法兰克又把头探进浴室里。

  只见克里斯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他,脸颊上的红晕不知道是因为满浴室的热气,还是羞窘。

  「帮我。」

  法兰克不需要任何再进一步的解释,就知道克里斯要他帮的是什么忙。

  「我一个人很难清理,你以前也没射这么多过,有好些在很里面,我没办法……」越说越小声,总是自信的眼眸这时难得地闪躲着男人直视的目光。

  「这种事情……」法兰克抓了抓头发。

  他也没做过这种「善后」,要怎么帮?

  「你只要……」声音真的越来越小。

  法兰克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赤身裸体站在浴室里的克里斯。

  「好吧!」声音有些无奈。

  他走进来,关上浴室的门。

  克里斯累坏了。

  先不说药物的影响,刚刚那场几乎要把他榨干的激烈性爱也让他精疲力尽,但他还是努力振作着,直到坐进法兰克的车子里,他才整个人松懈下来,软倒在椅子上。

  克里斯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只是闭日养神?

  看到他难得这么安静的模样,法兰克有些不太适应。

  开车前,法兰克把饭店柜台人员刚刚交给他的一份档案随手扔在后座上,似乎并不怎么在意。

  但那东西落在椅垫上的轻微声响,惊动了克里斯,他身子微微一动,似乎想伸手去捡回来,但犹豫了一下后,还是宁愿瘫在椅子上。

  有法兰克在这里,还需要担心什么?

  车子启动,开走。

  这时克里斯才轻轻地说:「谢谢你。」

  声音很小,但法兰克还是听见了,他随意「嗯」了一声,眼睛盯着车子前方,看都没看克里斯一眼。

  克里斯当然也不期望这男人会说几句安慰的话,法兰克的个性是不会浪费时间在不必要的细节上。现在克里斯既然安全了,身体也没什么问题,需要的资料——如果佛斯特那死家伙没说谎的话——也到手了,他当然没什么需要再费心的。

  「法兰克。」

  「嗯?」

  「谢谢你。」

  这次刻意说得大声了一点。

  「我听见了。」

  然后车子内又是一片静寂。

  算了,其实这样也很好,因为法兰克就在身边,就在他触手可及之处,他甚至可以听到他的呼吸,闻到他身上的独特气味。

  那个人真真切切就在自己身旁,不是自己的想象,也不是在做梦。

  这样,就很好了。

  克里斯闭上眼,吐一口气,身心完全松懈下来,居然很快就沉沉睡去。

  法兰克一面开车,一面不时偷偷斜眼看着克里斯,生怕他又出什么问题。

  「喂!」他声音不大不小地试着喊了一声。

  没反应。

  「……妈的,睡死了等下还不是我要背你进门?」法兰克翻了翻白眼,继续专心开车。

  他没有看到,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克里斯年轻又疲惫的脸上露出一抹像是得逞又像是淡淡幸福的微笑。

  第九章

  如果有人问起克里斯过去的事,他会告诉你,他几乎都忘了。

  但事实上,他并没有忘,只是不想提。

  对于过往发生过的事情,以及在那些事件中出现过的人物,只有一个人是他愿意去回想的,他一直珍惜着那个曾经在自己生命中出现过的存在。

  法兰克难得神情严肃地坐在沙发上,而且不是在看电视。

  他正看着手上那份档案,那是某个混蛋特地交代饭店柜台人员交给他的——除了这份档案,还有一份手铐钥匙,以及一张贵得吓死人的帐单。

  法兰克看到那帐单,只是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然后伸手向克里斯要信用卡。

  开玩笑,他都快濒临破产边缘了,哪可能付得出这么多的钱?

  法兰克在心里又记上一笔,佛斯特那该死的家伙居然让他欠上这么一大笔无聊的钱!只是开个房间居然要上千美元!?

  虽然最后付钱的不是他,而是已经被整得连抗议自己信用卡被人滥用的力气都没有的克里斯。

  倒是那份档案,如果是真的的话,是非常有利的情报。

  法兰克看着档案上头的联邦调查局局徽,以及档案外头标明的「机密资料」。

  连这种东西都能弄到,佛斯特到底是什么来历?

  「啪」的一声阖上档案夹,法兰克没有多想便从沙发上站起身,检查了一下枪套后,准备离开。他想现在就去看看,到底档案上的资料是真是假!

  法兰克是独自一人行动的。

  他没有叫醒克里斯,任那个年轻人继续睡死在床上。

  对于克里斯的过去,他所知道并且记起的,其实只有一小部分,正好与那间卧房里的熟悉摆设相呼应。

  因为时间太久远,起码有十几年,法兰克要很努力回想,才能勉强忆起那个那时才六、七岁的小毛头。

  忧郁、不爱说话,瘦得过分,有点自闭。

  但自己过去到底做过了什么,才让当年的那个七岁孩子,现在对他纠缠不休,甚至还固执地想要和他演变成爱人关系?

  虽然他们连肉体的亲密关系都有了,但是……对于那些岁月的空白,法兰克还是觉得有些芥蒂。

  仿佛自己这些年来其实都被那个人看着、观察着、记录着,但自己却浑然不觉。

  他不喜欢这种失衡的感觉。

  从一开始,克里斯对他的感情便几乎是排山倒海、无怨无悔,像是暗中打来的大浪,把莫名所以的他给卷了进去,想逃都逃不掉。

  至于自己是不是喜欢被一个男人那样毫无条件地爱着,说老实话,他还不知道,毕竟这是他从来没有想象过的事情,现在要他认真去想,有点强人所难。

  特别是对法兰克这种喜欢直线思考的男人。

  喜欢,他就会一直喜欢。

  不喜欢,也不用去问任何理由,他老子看了心情不爽就是不喜欢。

  但是对于克里斯的感情,他却无法那么轻易就界定出「喜欢」还是「不喜欢」。

  先从「不喜欢」开始列清单的话,他自觉马上可以列出一大长串,像是:自大、没礼貌、狂妄、自私、愚蠢(特别印证在佛斯特这件意外上)以及盲目(为什么会选上自己?)……还有……

  原以为对方的「罪名」一定可以列得落落长,可是列了几个之后,他却发现那个人似乎并没有那么多缺点。

  于是勉为其难地,开始从「喜欢」开始列清单,然后惊恐地发现「喜欢」的名单居然怎么列也列不完,像是:笑容亲切、笑容可爱(虽然有时候看起来很欠揍)、身体很合(这点法兰克一开始并不太想承认)、做家事仔细……那家伙似乎真的比较适合当女人,在家里的时候,扫地洗衣整理家务样样勤快,简直像上过菲佣学校一样。还有他爱撒娇、脸皮厚(这为什么是优点,法兰克也有些疑惑),常常自己说了无心的重话后,会担心伤到克里斯,但对方总是在事后对他报以微笑,毫不介意。

  对了,这么说的话,清单上还应该列上善良、体贴、不记恨。另外虽然有时候年轻气盛,喜欢挑衅(挑逗)他,但大抵上还是坚守着一定的尺度,从来不会太超过。

  即使那家伙偶尔喜欢喊他「老头」取笑他,语气里也是带着甜蜜的亲昵……虽然法兰克每次总是用鼻孔哼哼几声,但心里却还是有点受用的。

  所以自己到底喜不喜欢克里斯这个「男人」?

  很明显的,他不知道。

  这不是他想逃避问题,而是他真的不知道!

  即使刚刚才发生佛斯特「横刀夺爱」的荒唐事件,但他冷静下来之后,便马上为自己辩解:也许那只是纯粹的占有欲,是基于远古以来雄性动物的竞争本能,所以他不愿意在人前认输,便采用了最直接的方法,来证明克里斯是自己的「所有物」。

  法兰克没有意识到,自己会对克里斯有这么强烈的占有欲,甚至不能忍受别人碰他,完全是因为自己也开始投注感情在克里斯身上。

  只是他没有办法去确认那是什么感情,因为他从没有爱过一个男人!

  他妈的,要是克里斯这小子是女人就好办多了!

  法兰克绝对会把他捉到床上做个半死,然后再拉到教堂,在他的手指上套个廉价戒指,这样一切就搞定!

  但是现实总是比想象复杂,而且难以应付。

  所以法兰克选择先暂时逃离克里斯,而独自一个人来探查案子动静,这也是为了能让自己一个人好好冷静思考一下。

  况且两个人反而引人注目,容易打草惊蛇;再说克里斯一看就感觉得出来一股精明干练的警察味道,他太「新」了,还没受到大染缸的影响,很容易被辨别出来。

  想到这一点,法兰克自嘲地笑笑。

  什么时候自己也变得庸俗了,而且还以此为傲?

  根据那份机密档案,黑枪集团所在的位置就在州边境山区的一栋隐密别墅,方位大致和他之前调查到的差不多,只是这栋别墅原本是登记在一位州政府官员的名下,官员的家人常常趁周末前来渡假,平日则只有一、两位佣人负责清扫看管这栋别墅。

  这栋别墅里也有游泳池,但因为是在公家机关官员的名下,所以当初调查的时候并没有多加注意。

  有时候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那群贩卖黑枪的罪犯如果不是太白痴,就是太聪明,居然会选上这里。

  法兰克不动声色地在别墅外绕了一圈,然后把车停好,又招了辆计程车,吩咐司机在别墅外多绕两圈。

  看来似乎没有什么异样,别墅外围的墙壁并不高,上头也没有电网或是监视器,戒备很松,一点都不像有大头窝在这里的样子。

  但是那份档案上却说……

  该死的,得想个办法进去里头看看究竟才行。

  计程车正准备绕第三圈的时候,他想到了一个主意。

  「下车!」

  计程车停了下来。

  「下车!」法兰克不耐烦地喊。

  司机一脸莫名其妙:「客人你自己没有手,不会开门吗?」

  「我是要你下车!」

  司机更是惊讶。

  法兰克掏出警徽,「我是警探,现在要办案,需要使用你的车子。你现在快下车,然后跑远一点。」

  「可是这是公司的车,不是我的——」

  「公司的车更好,一定都有保险,你不用担心,到时候责任我扛!」

  反正到时候出了问题或是需要赔偿金,他就通通转给那胆敢提供假情报的混帐佛斯特,要他自己去负责。

  谁叫他用这种差劲的方法来玩弄克里斯对他的信任。

  一辆失控的计程车突然冲撞上了别墅的大门!

  「司机」老早就算准距离跳车逃逸,无人驾驶的计程车撞上铁门后停了下来,老旧的喇叭响了几声后就沉默下来,寿终正寝。

  原本以为只有几个人在管理的别墅,突然从暗地里冒出几个穿着黑衣的利落人影,并且快速往门口集结而来。

  躲在不远处的法兰克见到这一幕,开始相信别墅里的确有问题。

  趁着还没引起其他警察和媒体注意,他赶紧跳上自己的车,然后装作路过别墅门口,一脸惊讶地跳下车。

  「发生什么事情了?」他问门口的管理员,「我是警探,刚好路过,已经报警了。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老管理员一听是警探,脸上先是露出惊讶,接着是慌张,但眼神中却明显带着求救的意味。

  「已经报警了啊……」老人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我们这里……」老人的有些恐惧地往后头看了一眼,「警探先生,是这样的,我们有专属的保全人员,相信他们可以处理这件事情的。至于警察就……」

  「老先生,你不介意我进去看看吧?毕竟发生这种事情,说不定是仇家来寻仇,对里头的人也很危险。」法兰克说得十分正经,也不等老管理员回答,就绕过老人直接大步往里头走去。

  这样单枪匹马闯入,似乎有些太冒险。

  不过刚刚那场「车祸」应该足以引起警方注意,加上他进来前的确先报了警,最多十分钟内就会有警察赶来,那些人应该不会傻到把他也做掉,引起更多注意。

  法兰克的眼角余光瞄到那些黑衣人的影子,但他装作没看见,快速打量着别墅里的情势。

  别墅占地不小,传统的维多利亚式白色建筑,看来有点历史。里头装潢摆设无不奢华,甚至还有一个小酒吧。

  法兰克舔舔唇,现在不是饮酒享乐的时候,他得赶快找到游泳池,看看里面是不是有问题?

  他一路往后院走去,没找到游泳池。

  难道是在室内吗?

  有可能。

  现在是冬天,即使户外有游泳池,池水也放干了,不可能淹死人。

  脚步一转,他走进室内,刚好瞥见一个女佣匆忙跑过,他连忙提步追了上去。

  这时两个黑衣人在隐蔽的楼梯口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人手里掏出了枪。

  找到了。

  在别墅的地下室,的确有一个室内游泳池,里头还有着水,池边四周满是灿亮的日光灯,照得池水一片白亮。

  被迫带路来的西班牙女佣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看来她很怕法兰克,巴不得早点离开。

  法兰克也无所谓,不过是个女人,不需要太操心。他在池边走了半天,都没发现什么异状,倒是被那些日光灯的强烈灯光照得眼睛有些花,忍不住伸手挡了一下。

  就在眼前稍微暗下来的那一瞬间,他注意到池底有些东西不对劲。

  他在游泳池边弯下腰,端详了一下,然后突然整个人跳下池里。

  但池水并没有淹没他整个身躯,而只是到他的膝盖处,很显然游泳池底下藏了别的东西,又用了颜色与池底白色瓷砖一样的防水箱遮盖住,一般人不特别注意的话,并不会发现。

  难怪汤姆会溺毙在游泳池里,那家伙大概是找到这儿后被人发现,杀人灭口。

  应该就是这里没错了!就算里头藏的不是黑枪,把东西搞这么隐密,也绝对大有问题!

  法兰克连忙从游泳池里爬上岸,拿出手机就想通知组长——就在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他的后脑突然一阵剧痛,眼前一黑,他跟着失去了意识。

  「哗啦」一声。

  一桶冷水当头浇下,法兰克马上醒了过来,随即意识到自己被五花大绑,四周还围着几个人。

  妈的,居然被抓了,他明明就很小心观察四周,也没有见到那些身手利落的黑衣人出现,为什么还会——

  「醒来了?贝尔警探。」法兰克抬起头,努力眨去眼里的水珠,见到一张他很熟悉的面孔——会觉得熟悉不是因为他认识那个人,而是那个人的照片就列在美国黑手党五大家族的档案里,他在警官学校时就见过这家伙的脸了。

  「尼可拉斯·科洛索,你居然还没被关进去?看来我的运气真是不错,想要抓小鱼,却钓到大白鲨。」法兰克嘴里说得轻松,心里却暗自吃惊。

  尼可拉斯·科洛索是纽约黑手党五大家族中,甘比诺家族的头子,手下一千多人,除了贩毒、军火走私,还干尽各种坏事,像是暗杀、行贿还有各种非法交易,是联邦政府最头痛的人物,多次计划追捕围剿都被这狡猾的人物逃过。

  没想到这样的大头头,居然会出现在这栋小别墅里!?

  法兰克恨自己居然这么大意——但这也不能怪他!

  原本他调查的只是一宗黑枪走私案件而已,谁知道佛斯特扔给他的是一个这么棘手的人物!

  早知道尼可拉斯·科洛索人在这里,他绝对不会贸然一个人闯进来的!

  留着山羊胡子,身形微胖,穿着订制亚曼尼西装的黑手党老大,一手拿着雪茄,一手把法兰克的证件扔到一旁。

  那个西班牙女佣捡了起来,然后对着法兰克露出冷笑。

  「见见我的小情妇,兼我的贴身私人保镖,伊莎贝拉。」尼可拉斯·科洛索对着情妇纵容地笑着。

  「科洛索,没想到你的眼光这么差,这种像菲佣的平凡女子也入得了你的眼?还是她的床上工夫特别厉害,让你这只老狐狸迷昏了头?」

  伊莎贝拉脸色微微一变,突然抄出一支枪对着法兰克的大腿射了一枪。

  法兰克没想到她出手这么凶狠,动作又这么快,以致于他很丢脸地大叫了一声,随即感到大腿上一阵火烧般的剧痛。

  「原来警探也是会怕痛的呢!」伊莎贝拉的英语并不是很熟练,说话的腔调有些可笑,也有些可爱,完全让人想象不到她是一个那么冷血的杀手。

  「我的小伊莎贝拉,脾气不太好,你也见识过了。」科洛索爱怜地看向小情妇,「而且她特别记恨,刚刚你把她吓着了,她可是记在心里,随时准备讨回来呢!」男人呵呵笑了起来。

  法兰克却听得心里发毛。

  他不会那么倒霉就这样死在那女人的手上吧?

  伊莎贝拉拿着枪慢慢走近,然后将枪抵在法兰克惯用的右手手掌上。

  「警探先生,你是右撇子吧?」

  法兰克还没来得及回答,枪声一响,那女人居然在他右手手掌上打穿一个洞!

  他痛得冷汗直冒,嘴角却仍逞强地扬起一抹嘲讽冷笑,「真不知道科洛索看上你哪一点?你那蹩脚的英文?还是非得要近距离才瞄得准的枪法?总不会是你那张平庸无奇的脸蛋和身材吧?我刚刚还看走眼以为你是个女佣呢!」

  伊莎贝拉脸色微微一变,迅速拿起枪瞄准法兰克的另外一只手。

  「你想双手都废了,我很乐意帮这个忙!」

  科洛索好整以暇地在旁看着,一点出声阻止的意思都没有,那模样就像看着自己刚养的宠物玩弄猎物一样,身为主人,他只有得意和欣赏的份,根本不会同情那倒霉的猎物。

  法兰克脸上虽带着笑,但身体却已经因为忍痛而在微微颤抖,他几乎可以想象自己很快就会被这女魔头凌迟到死,那实在不是怎么痛快的死法。

  不知道自己万一真的挂了,会不会有人感到伤心?

  那些同事们从来都不掉眼泪的,他和前妻的感情又不好,一对儿女连他都快认不得了,又怎么可能为他感到难过。

  那剩下的,不就只有克里斯了吗?

  一想到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克里斯会真心为自己的死去感到难过,甚至痛不欲生,法兰克居然有些不忍心。

  也有些不舍。

  原来人总要到了这种生死关头,才会硬着头皮去面对之前不愿面对的事情,然后得到迟来的领悟。

  他看着伊莎贝拉浓妆艳抹的脸蛋,心里却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若是克里斯知道自己的死讯,会有的那张悲伤痛苦、满是泪水的脸庞……

  想着想着心都酸了。

  看来还是试着不要那么早死好了。

  「等一下。」法兰克突然喊出声。

  伊莎贝拉愣了一下,随即狞笑,「怎么了,想求饶?现在已经太迟了!」

  「既然都要死在你手上,那能不能至少完成我最后一个愿望?」

  这招对伊莎贝拉可能不管用,但对同是男人的科洛索,可能会起点作用。

  果然,科洛索冷笑了几声,对情妇点点头。

  「我想抽根烟。」法兰克说。

  希望这一根烟的时间,能让他想到什么好主意,别死在这些人手下。

  华美的饭店房间内,那张铺着高级埃及棉一百织的素白床单上,躺着疲累的三个男人。

  两个男人有着小麦色的肌肤,身形几乎完全一样,而夹在他们之中,长手长脚随意乱摆的男人,满身是汗,闭着双眼正在稍作休息。

  一个有着小麦色肌肤的男人伸出一只手按摩着佛斯特的腰身,男人的哥哥则按摩着他有些僵硬的肩膀与颈子。

  佛斯特被按摩得很舒服,靠着安德烈的手臂,正要沉沉睡去,刺耳的手机铃声却突然响了起来。三个人马上从慵懒的放松状态,瞬间上紧发条,进入备战状态。

  那特殊的铃声只代表着一件事——

  「长官?」佛斯特接起电话。

  其他两个男人迅速穿好衣服,并动作一致地检查身上的手枪。

  「什么!?」佛斯特显得很惊讶,「是谁?」

  又讲了几句后,佛斯特关上手机,脸色凝重。

  「收网时间提早了。」佛斯特有些忿恨地低声说。

  该死的法兰克·贝尔!

  那家伙打乱了他的好事不说,也打乱了他好不容易设好的计划!

  第十章

  法兰克觉得自己的运气真的很好,好得让他不敢置信,甚至想要不要等下去买张乐透彩,说不定能中上大奖。

  他一根烟还没抽完,后援就已经杀过来了,而且阵仗不小,他听了听,外头至少有五架以上的直升机,四周也被警车包围,说不定连特种部队都出动了。

  法兰克原本并没有料想到会有这么大队人马来救他,而从尼可拉斯·科洛索脸上震惊的表情,显然这位黑帮大头头也完全没有料到。

  科洛索快速用意大利语和身边手下交谈着,他的情妇脸上神色也十分慌张。

  科洛索站了起来,对伊莎贝拉招手,「我们快离开!」

  「可是这个男人怎么办?」伊莎贝拉不想轻易放过法兰克。

  谁叫这个沙猪男人刚刚居然敢瞧不起身为女人的她!

  「随便你!要杀就快点杀,没时间了!」科洛索难得失去了耐心,皱紧眉头催促着。

  法兰克心中暗暗叫苦,该死的老狐狸,手段就这么狠,他又不是非死不可,何必做这么绝!

  女人不再多浪费时间,枪对着法兰克的太阳穴,他闭上了眼,心里唯一的念头竟是觉得自己对不起克里斯。

  对不起,我要先走了。

  而且还是这么丢脸地死在女人手上。

  对不起,克里斯……你别哭得太伤心,反正我这种男人也不值得你投注这么多的关心与感情,应该还会有比我更好的人可以陪在你身边……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耳边响起,也许是因为一枪就可以毙命,法兰克并没有感受到任何疼痛,即使闭着眼,他也见到了据说人临死前都会见到的一片光亮景象……

  等等,他为什么听到了女人咒骂喊疼的声音?

  猛地睁开眼,就见到伊沙贝拉左手按着自己血流如注的右手,她的枪掉落在地上。

  法兰克没时间想那么多,见机不可失,一脚把枪踢得远远的,伊莎贝拉本能地想要去把枪夺回来,但又是一声枪响,她随即摔倒在地,没了反应。

  「法兰克!」

  他猛地扭头往声音来源望去,一阵刺眼的光芒让他险些睁不开眼。原来他被囚禁在地下室,刚刚开枪救了他一命的人正好站在地下室的楼梯入口处,那个人的身影被笼罩在光亮中,虽然看不清楚那人的脸,但法兰克光听声音就知道他是谁。

  「你跑来这里做什么!?」法兰克喊回去。

  「这句话我才想问你!」克里斯利落地从楼梯上跳下,闪过几颗子弹,状似随手开了几枪,又是两个人倒地。

  科洛索见情况不对,已经从另外一个出口逃走了。

  「为什么我一觉起来,你人就不见了!?」

  克里斯着急地赶到法兰克身边想替他解开绳子,却在见到他大腿和右手掌上的枪伤时,脸色大变。

  「是谁这样对你!」

  法兰克用下巴朝倒在地上的伊莎贝拉努了努。

  克里斯气得走过去扯起伊莎贝拉的头发,也不管她到底是死是活,对着她的脸和胸口就是一阵拳打脚踢,一面嘴里还咒骂不断。

  法兰克在一旁看得都傻眼了,差点忘了自己身上枪伤的疼痛。

  「克里斯,她是个女人。」

  起码手下留情一些吧?

  「她把你伤成这样!还有你的右手,你以后要怎么拿枪!这个女人太恶毒了!可恶!」接着重重一脚踢在女人的腹部。

  这一下把伊莎贝拉踢醒了,但她乖觉地继续装死,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克里斯,你是要浪费时间继续揍她,还是快点送我去医院治疗枪伤?再拖下去我恐怕真的——」

  「我带你去医院!」

  克里斯马上抛下被揍得半死的女人,拉着法兰克就往楼上走。

  「等、等等,我大腿也有伤,慢点。」法兰克痛得龇牙咧嘴。

  「我背你!」

  「不用!」

  「为什么!?」克里斯回头看了他一眼,满脸不解。

  「呃……因为倒也没那么痛,还可以应付。」法兰克眼神有些不自在。

  开什么玩笑,他一个大男人被人这样背出去多难看?

  而且别人也就算了,却偏偏是克里斯……他的自尊心不允许!

  「都这种时候了还在乎什么面子!」克里斯显然知道他在顾忌什么。

  「我真的可以自己走……」

  法兰克闭上嘴。

  克里斯已经不顾他的反对,背着他快速往楼上跑。

  虽然觉得有些丢脸,但心里却油然生出感激,以及不离不弃的感动。

  只是……这样真的很丢脸。

  更可恶的是,一离开地下室,就见到佛斯特和那两个双胞胎站在眼前,佛斯特见到他这副狼狈模样时先是一愣,接着很不给面子地大笑起来,笑得差点喘不过气。

  法兰克狠狠瞪了他一眼。

  克里斯大概也知道再背下去就把法兰克的脸都丢光了,见四周情势安全之后,便先把他放了下来,自己一个人匆匆赶去找救护车。

  佛斯特笑完后,不忘走上前揶揄法兰克两句:「谁叫你这么冲动!就这样一个人闯了进来,我们的计划差点就被你破坏了!好险科洛索那老狐狸没想到意大利政府会与美国秘密合作,让他失了戒心。要是让他跑了,我绝对饶不了你!」

  「意大利政府?」法兰克一头雾水。

  不是只是单纯的黑枪走私,怎么会扯到跨国政府合作?

  佛斯特一脸「你是白痴」的神情鄙夷地看着法兰克,本来已经不想再多做解释,但还是忍不住:「这个局我们布了三年了!为的就是要引出大角色,而不是只逮到小喽啰。本来已经差不多要收网了,谁知道半途杀出你这个笨蛋,差点就破坏了计划。这次我们和意大利警方要同时缉拿这些黑帮,连逃了快三十年的甘比诺家族打手卡内格利亚都秘密捉到了,逼供出不少内幕消息。现在虽然因为你的搅局不得不提早捉人,但幸好该捉的都捉到了,科洛索那老狐狸的直升机也被我们打中迫降,那老家伙居然幸运逃过一劫没死。」佛斯特一脸惋惜,「不过没关系,他剩下的岁月将在大牢里度过,说不定在那里,他会很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死掉!」

  「……所以你不是验尸官?」法兰克终于问到重点。

  「我从来就没有说过我是。是你们两个笨蛋自己没有察觉。」

  佛斯特身后的双胞胎对看了一眼。

  分明就是这家伙偷了验尸官的白袍和证件,摸进停尸间想要看个究竟的,现在又怪别人错认,个性真是恶劣。

  法兰克很快就被抬上了救护车,克里斯当然也随身在侧,那副着急又担忧的模样实在超出一般同事情谊,连急救的医护人员都忍不住好奇地看了这两人几眼。

  虽然失血不少,但法兰克的意识还很清醒,也能感受到别人的目光就在自己和克里斯之间飘来飘去,让他有些尴尬。

  好几次克里斯想伸手握住他的手,也被他躲开。

  最后克里斯轻轻叹口气,就乖乖坐在他身边,头低低的,眼光看着地板,不再做什么亲密举动。

  可偏偏这时法兰克又觉得于心不忍,甚至还有些不高兴。

  只不过是躲了几下,就放弃得这么快?

  看来这小子也很在乎别人的眼光?

  对于自己心中出现的矛盾,法兰克感到有些吃惊,同时也感到有些愧疚。

  也许他不应该对克里斯那么冷淡、那么严厉。

  就算只是同事,会在这种时候担心自己,也是很正常的,不是吗?

  如果今天换作是克里斯躺在救护车里,他一样会担忧、会心急,甚至会情不自禁想要握着他的手,替他加油打气吧?

  「呃,克里斯……」

  法兰克刚想开口说点什么,让克里斯觉得好过些,遽变却突然发生!

  救护车像是被什么东西大力冲撞了一下,车子失去了控制在路上打转,车内的医疗用品和急救器材全掉了下来,好几根针还差点插到法兰克身上。

  「他妈的搞什么鬼——」法兰克推掉身上那些针筒。

  又是一阵猛冲,救护车整个翻了过来,法兰克只觉得眼前一黑,一个人影扑了过来,将他整个人紧紧抱住,竟是用自己的身体在保护着他。

  「克里斯!」

  救护车外,一个满身是血的女人坐在宾士车里,露着狰狞的冷笑,看着已经被撞翻的笨重救护车。

  看不起她?

  她现在就加倍奉还!

  伊莎贝拉用力踩下油门,黑色宾士车在旁观人群和救护车司机惊讶惶恐的表情中,朝着无法动弹的救护车冲了过去。

  法兰克真的很想怪自己多事乌鸦嘴!

  没事乱想什么如果自己和克里斯处境调换的鬼念头,现在那些胡思乱想居然成真了!

  科洛索的小情妇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开走了别墅车库里的宾士,一路尾随着救护车,然后突然发难猛撞救护车。在最后致命的一击中,因为宾士的力道太猛,将救护车整个又撞翻了一百八十度,在车里的人一阵天旋地转,法兰克被摔得全身疼痛,差点就想冲出去再狠狠揍那个女人几拳。

  只是很可惜他没有机会了。

  伊莎贝拉已经因为冲撞力量过大,加上失血过多而死在了车上。她原本就是打着同归于尽的主意,完全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只想要救护车里的人死!

  这种不要命的泼辣性格,大概也是科洛索那老家伙会中意她的原因吧!

  路人早就报了警,不久另外一辆救护车赶了过来,将伤者从残破的车体中抬出。

  法兰克虽然全身几乎都是伤,但多半是擦伤,原有的两处枪伤因为已经包扎得宜,所以没有再受到什么伤害。当然,这也多亏了克里斯,在最关键的时候用自己的身体去保护他,让他免于受到严重伤害。

  但克里斯……

  起先医护人员在担架下发现克里斯的时候,他只说小腿的部分怪怪的,但在运往医院的途中,小腿的麻痹感却开始逐渐往上,蔓延到大腿、腰部,甚至还在慢慢往上!

  克里斯虽然强自保持着镇定,但法兰克看得出来,年轻人眼里满是恐惧与惊慌。

  克里斯的身体到底是怎么了?

  难道是伤到了脊椎,所以下半身才开始失去知觉?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将来都无法自己行走?

  还是这只是简单的创伤心理疼痛现象而已?

  法兰克一向不善于安慰人,但此时他却着急地想要说些什么或是做些什么,来安抚担惊受怕的克里斯。

  于是他伸出了手,紧紧握住克里斯的左手。

  克里斯马上用力回握住他,然后闭上了眼。

  法兰克可以感觉到,他的手在发着抖。

  两个男人都没有再说话。

  但是在救护车到达医院时,克里斯突然张开眼看着法兰克,那双灰蓝的眼眸里满是悲伤以及接近崩溃的恐惧。

  年轻人苍白的双唇微微动了动,吐出一句话,让法兰克几乎心跳当场停止。

  「法兰克,我的手也没有感觉了。」

  急诊室永远都是挤满了病人、来回穿梭的护士以及明显睡眠不足的医生们,加上担忧的病人家属,偶尔有些重大事故或是名人受伤,还会引来一堆媒体和记者,让床位总是不够的小小地方拥挤不堪,连空气都脏浊得让人头晕。

  一个脸上挂着黑眼圈的消瘦医师,才不管医院里禁烟的规定,在急诊室的角落便点起了烟,皱着眉头,看着手上的病历。

  「病人刚刚出了一场车祸,原本手脚都还有反应,却在送院的途中渐渐感到下肢麻痹,现在麻痹感继续往上延伸中……」

  看着病历上的潦草字迹,医师眉头皱得更深。

  看样子是伤到了脊髓,但如果真的是这样,应该一开始就会瘫痪,怎么还渐进麻痹?到底是什么原因……

  手上的烟抽得很凶,就在烟快抽完的时候,医师突然想到一个可能——会不会是体内血管受伤后溢出的积血压迫到了脆弱的脊髓?

  医师丢下烟,匆忙赶到X光室。

  「里昂呢?我要排紧急照脊椎X光片!」

  「里昂去看球赛了!还要一个多小时才会回来!」里头正在焦头烂额的实习医生喊了回来。

  「他妈的!我有重要的病人,叫他立刻回来!」

  「我们刚刚已经叫过了!他说现在尼克队正在生死关头,这场比完他才会回来!」

  在门口的医师骂了一堆难以入耳的粗话,然后又忿忿地点起一根烟。

  他妈的里昂这死小子,等他看完球赛回来,绝对要排他三天的大夜班操死他!

  可他手上的这个病人该怎么办?

  直接开刀吗?

  这样会不会太冒险?

  而且一开就是开在脊椎上,万一发现里面其实没有积血,那这刀不是白开了?一个不小心弄伤了脊髓,病人还有可能真的从此瘫痪!

  满身烟味的医师走了进来,疲惫的脸上满是胡渣,眼睛下是厚厚的眼袋。

  「请你先出去,我要和病人谈谈。」他对法兰克这么说。

  法兰克离开急诊室后,医师才坐在了克里斯的病床边,语重心长地把年轻人的状况解释了一次。

  「当然,这只是我的推测,」但医师说得很认真,「可是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原因,会让你瘫痪的速度这么快。再这样下去,很快连你的呼吸中枢也会受到影响,无法自主。简单来说,不管开不开刀,你都已经在死亡边缘了!」医师耸耸肩,「或是,你也可以赌一把,看看你的情况是不是会很快停止恶化,虽然我想这是不太可能的,除非有奇迹发生。」

  病床上的年轻人看来才不过二十多岁,病历上显示他的职业是警探,刚入行还不到一年,这次是在一次追缉黑帮重犯的行动中遭受车子撞击而受伤。

  医师看着那张憔悴又压抑着害怕的年轻面孔,也不禁起了恻隐之心。

  还是那么年轻的一个孩子,前程似锦,如果就因为这场车祸而终身瘫痪,老天爷也未免太狠心了。

  克里斯没有考虑多久,便点头接受了医师的提议。

  他没有时间犹豫了。

  不管开不开刀,他都已经在走向死亡边缘,他只有一试,把自己所有的未来都赌在这个不起眼的医师手上。

  「我知道了。要不要通知你的朋友?」

  医师指的是法兰克。

  克里斯想了想,摇摇头。

  他不敢见到法兰克,那只会让他更害怕,万一他从此以后都是这副全身瘫痪的模样,那该如何去面对法兰克?

  「真的不要?」

  医师看得出来,刚刚陪伴在年轻人身边的男人,对年轻人来说相当重要。

  克里斯眼眶含着泪,咬着下唇,再次摇了摇头。

  他不敢。

  他真的不敢。

  在这种需要别人支持与鼓励的时刻,克里斯却因为自卑和过往的阴影,而选择了逃避别人的关心。

  自己对法兰克的感情一直都是一厢情愿,那个男人只是在不情愿的状态下,不得不和自己暂时在一起。

  自己原本就配不上他的……尽管他不断努力、不断坚持,终于勉强来到和法兰克平等的位置上,但现在……

  克里斯转过头,现在的他,除了颈部以上还能自由活动外,颈子以下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

  「那你有没有亲人?需要签署手术同意书。」医师淡淡地问。

  克里斯想了一下,点点头。

  即使万分不愿意让那个人知道,但事到如今,也没有办法了。

  田纳西州州立女子监狱。

  「露西雅!到典狱长办公室报到!」女警的大嗓门在牢房门口响起。

  原本睡在双人床下铺的女人在黑暗中跳下床,连忙跟着女警走了出去。

  第十一章

  克里斯在手术房里已经超过二十个小时了。

  这期间法兰克一直等在手术房外,一刻都没睡过。

  他到现在还在生气,不明白为什么克里斯临进手术房前不愿意见他?

  那家伙不是口口声声说很爱、很在乎他的吗?

  为什么现在又把他赶到手术房外?

  法兰克不懂,却又很担心,虽然一度气得不想理会手术结果,可是想来想去,克里斯现在会在手术室里,归根究柢还是因为自己。

  如果不是他在救护车上执意用身体保护自己,现在躺在里面的,说不定就是自己。

  可是眼看手术时间一个钟头又一个钟头地过去,他的心也慢慢沉了下去。

  会不会……没有希望了?

  如果……如果克里斯从此以后都只能瘫痪在床,或是必须靠着轮椅行动的话,他必须要负起全责吗?

  光是这样想,法兰克就觉得一股巨大的沉重压力落在肩上,于情于理,他都应该这么做的,可是让他迟疑与却步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他想得太出神,以致于没注意到不远处传来了女人急促的脚步声,一路就走到他面前。

  法兰克抬起已经满是胡渣的脸,看了一眼来人,然后吓了一跳。

  「露西雅!?」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法兰克!」

  露西雅对法兰克的出现却似乎一点也不惊讶,喊他名字的时候,甚至带着谴责的语气。

  然后她狠狠甩了法兰克一巴掌,打得法兰克眼冒金星。

  已经一整晚没睡的男人,脾气特别暴躁,反手就捉住露西雅的手腕,把她扯到面前。

  「你干嘛打我?」

  「你该打!」

  「喂!就算你曾经差点要成为我的继母,也不代表你真的可以像老妈一样教训我,好吗?」法兰克没好气地把她推开。

  「克里斯……克里斯!天啊!为什么会这样!当初他说终于找到你、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是那么开心……」露西雅突然大声哭了起来,「我从来都没有见他那么开心过……虽然后来我们都只能通信,可是从信里我就能感受到他的喜悦……喔!法兰克!你怎么可以这样对他!他是那么爱你……」

  法兰克一头雾水。

  「露西雅,你先不要激动,把话讲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不知道?」她吃惊地看着他。

  「其实……多少知道一点。在我看到你寄给克里斯的信之后,已经猜到了大半。但是我还是不明白。」

  「那孩子什么都没有说?」露西雅的眼泪掉得更凶。

  法兰克看着这个女人,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露西雅应该快五十岁了。原本金色如阳光般灿烂的发丝如今掺着银白,剪得短短的,贴在小小的脸蛋上。

  法兰克记得,露西雅年轻的时候是个很美丽的女人。

  露西雅看了看手术房,知道手术还在进行,于是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

  法兰克也跟着在她身边默默坐下。

  十八年前,露西雅曾经带着克里斯来到法兰克·贝尔家里。法兰克的父亲老法兰克打算迎娶这个在乡村俱乐部认识的女人,没想到却遭到儿子的强烈反对。

  当年的法兰克很不能谅解,为何母亲因为车祸意外去世才半年,父亲就这么急着想要再娶,他认为老法兰克根本就不爱母亲,甚至还怀疑露西雅早就和死色鬼老爹暗通款曲已久。

  法兰克固执地认为,父亲的再娶是背叛了母亲,也背叛了他。

  老法兰克起初不死心,甚至还安排露西雅带着当时才七岁的克里斯一起住到家里,想让儿子知道露西雅的好。

  但年轻气盛又正值叛逆期的儿子却根本不吃这一套,甚至开始夜夜晚归,或是不回家了。

  后来当法兰克知道克里斯其实并不是露西雅的儿子,而是她过世姊姊遗留下来的唯一孩子时,才对那个无辜的小家伙稍稍有点好脸色看。

  当然,那时候克里斯不是叫「克里斯」,露西雅总是唤他的小名「艾瑞克」,法兰克也不会特别去在意这死小孩到底叫什么名字。

  那时候露西雅还在乡村俱乐部上班,当会计小姐,偶尔会和老法兰克外出约会吃饭,这时照顾小孩的任务就掉到老大不愿意的法兰克头上。

  法兰克那时才二十出头,自己也还是个大孩子,心思也放在玩乐和女孩子身上,哪有多余时间去管这个要死不活、又瘦又不起眼又沉默的小孩子。但老爹的交代又不能不听,不然连吃喝玩乐的零用钱都没有,所以他还是会偶尔听话照顾一下这个拖油瓶。

  说是「照顾」,其实也不过就是弄点东西给小鬼吃、小鬼被邻居欺负了去帮他讨公道、捉小鬼去洗澡再把他扔上床——床边故事?免谈!大哥哥我晚上还要出去约会!

  后来由于法兰克还是强烈反对父亲再婚,最后甚至不惜离家出走,老法兰克才打消了再婚的念头,黯然度过一生。

  而露西雅也带着那个七岁的孩子,离开了他们家。

  法兰克对从前的克里斯的记忆,就到这里为止。

  「我们后来过得很不好。」露西雅缓缓地说,然后又苦笑一下,「你看到我寄给克里斯的信了,你也知道我现在在哪里。」

  法兰克迟疑了一下,低着嗓子问:「为什么?」

  看见露西雅这副模样,他心里不是没有愧疚感,想着当初要是自己不那么反对,真的让老爹娶了她,说不定老爹余生能过得很快乐,最后也不会孤孤单单地死去……

  他现在长大了,经过了那么多感情波折,终于明了到,每个人到最后,其实最渴望的也不过是身边能有个人,陪着自己一起悲伤、一起欢笑,一起分享人生中每一个难忘的时刻。

  可是后悔都已经太迟了,老爹也早就过世了,而露西雅……

  「你也知道,在那个年代,一个女人是很难生活的,尤其我身边又带着孩子。」露西雅叹口气,「不是我在说,你老爹老法兰克还真是我这辈子遇过最好的男人,离开他之后,我碰到的那几个男人根本都是人渣!」

  「露西雅,我很抱歉。」

  露西雅不领情,瞪了他一眼。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你老爹都在天堂了!当年要不是你这笨蛋,说不定我肚子还能争气替你生几个弟弟妹妹!」

  「……喂,你也不要太过分了,当年我是不懂事,我也认错了,可是你们后来遭遇的事情,不应该通通都怪到我头上吧?」法兰克抗议。

  露西雅一愣,然后郁闷地低下了头。

  「是的。你说得没错,都是我的错。」

  她将脸埋在双手间,痛苦地说:「我最后一个男人,是个该死的酒鬼和恶心的恋童癖!他不但把我的财产都赌得精光,最后甚至还想打克里斯的主意!有天我去饭店上夜班,那变态居然想强暴克里斯!他那时候才十岁!天啊……」露西雅又哭了出来,「幸好邻居发现有异状,及时打电话通我。我匆忙赶回去,见到克里斯已经被他脱光衣服按在浴缸里,那变态居然还架了摄影机,想要把过程拍成影片去卖!克里斯在浴缸里拼命哭,我从来没有看他哭得那么惊恐过……天啊……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

  法兰克握紧了拳头,「那男的在哪里?」

  看老子去宰了那变态!

  「在地狱。」露西雅冷冷地说。

  法兰克略微吃惊地看了她一眼。

  「没错,我杀了他。那天晚上我冲到厨房,拿了两把水果刀,在那个男人身上捅了七、八十刀!我受够了!我受够了这些没出息的男人!我也受够了我自己,居然没有办法保护克里斯……」即使已经事隔多年,但一想起这段恐怖的往事,露西雅还是激动得全身发抖,「我当下就决定从此以后,再也不要信任任何男人!」

  说完这句话,露西雅深吸一口气,要自己平静下来。

  过了几分钟后,她才又缓缓开口:「可是我还是太傻。你看看,我杀了那男人,自己却要坐牢。先不说我这辈子已经毁了,克里斯该怎么办?那时候他才十岁!跟着我到处流浪,也没有什么朋友……他被社工带走的时候并没有哭,才十岁的孩子,眼神却那么早熟、那么坚强。他甚至还安慰我,说:『阿姨,没关系,我等你出来。你要在里面乖乖的,这样才能早点出来。我以后会常常写信给你的。』」

  露西雅又抹抹眼泪,嘴角露出苦笑。

  「克里斯真的是一个好孩子,虽然我知道他一定吃了很多苦,可是为了不让我担心,他从来都没有抱怨过。我只能和他通信,知道他终于被一对好心的夫妇收养,可以安心念书。然后他说他想考警官学校,因为你是一个警探。」露西雅停了停,「我也是到那时候,才知道那孩子的心中一直有你。当然,我这个长辈本身就是一个道德教育失败的例子,也不好说什么,虽然我对你的印象一直是个叛逆无礼的毛头小子,但当年你的确对克里斯是不错,也许是我误解了什么也说不一定。」

  「所以你早就知道他对我……」法兰克迟疑着该怎么问出口。

  「法兰克,他是真的爱你,虽然这种爱并不是很正常,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而且我觉得……」露西雅转过脸,不客气地将法兰克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克里斯对你的爱,大概是崇拜和想象居多。」

  「……你这什么意思?」

  「现实和理想总是有差距的。」

  「喂!」

  「没礼貌!都这么多年了,你怎么个性还这么糟糕啊?真不懂克里斯到底是看上你哪一点,搞不好是他心理受创太重,无法再接受其他人对他好,所以只有把感情都投注在你身上。」露西雅甚至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法兰克,「就像母鸭情结一样,刚出生的小鸭子只要看到猫啊狗啊或是人,就以为他们是母鸭,从此死心塌地;克里斯小时候还不太明白自己性向的时候,你就是第一个对他好的男人,所以他很自然的就把所有的感情都留给了你……真是让你赚到!」

  「露西雅!讲话客气点!我又没差到哪里去!」

  「那你又好到哪?离婚!没房子!穷光蛋!脾气差!酒品更差!而且更糟糕的是,你既然结过婚,就表示你不是同志!克里斯跟你在一起只有受苦的份,我真的不懂……」

  莫名其妙就被人贬损一顿,法兰克快气炸了。但接下来露西雅幽幽地说了一句,又让他的气几乎全消。

  她叹了口气,低低地说着:「可是他很快乐……他和你在一起的时候,真的很快乐……即使只是看着他的信,我都能想象他微笑的模样……你知不知道我已经好久都没有看过那孩子的笑了……其实我已经好久没见过他了,却没想到会是这在这种情况下见面……」露西雅啜泣起来。

  法兰克不忍心,伸臂过去将她搂着,轻拍着她的背。

  「一定不会有事的。」他这么说着。

  一定,不会有事的。

  她提到了克里斯的微笑。

  法兰克一直以为,克里斯原本就是爱笑的,却没想到在遇见自己之前,他几乎没有在人前笑过。

  克里斯对自己笑着的时候,总是那么温柔,还带着一些宠溺。

  他曾经以为,自己才是那个宠溺放纵克里斯的人,可是现在回想起来,到底是谁被深深爱着、被深深宠着而完全不自觉?

  手术终于结束了。

  法兰克和露西雅紧张地在诊疗室里,听着医师的简报。

  医师烟瘾来了实在忍不住,于是一面抽烟一面讲解,法兰克也只有忍着不吭声。

  「基本上我们找到了问题。」已经连续二十四小时没睡的医师眼皮都快睁不开了,「我们的确在病人第二节和第三节脊髓腔里发现淤血,同时也在该处发现受到撞击而撕裂的静脉。应该是车祸时静脉遭到损伤,淤血开始不断流出,慢慢压迫到脊髓神经,才导致下半身瘫痪,并且瘫痪情况越来越严重。」然后医师打了一个很大的哈欠,又用手抹抹眼眶因为打哈欠挤出的眼泪。

  「我们已经把淤血清除干净了。但因为脊髓还是受到了一些损伤,病人醒来后仍需要做复健才有可能慢慢恢复。」

  「可以完全恢复吗?」法兰克急着问。

  「很难说。」医师摇摇头,「我们并不清楚脊髓受到的损伤到底有多严重,只能尽力阻止损伤继续扩大。接下来就要靠病人的体力以及意志力了。」

  露西雅闭上眼,深呼吸好几口,似乎在强忍着激动的情绪。

  最后她张开眼,看着医生问:「至少克里斯不会一辈子都瘫痪,是吗?」

  医师点点头,「我想,至少基本的行动能力是可以恢复的。」

  露西雅突然转过身,紧紧握住法兰克的手。

  「法兰克,我请求你一件事情。请你在这段时间,千万不要离开克里斯。他已经没有家人了,而我又得马上回田纳西州去服刑……」露西雅咬咬牙,「我求你,求求你至少在他复健的这段时间内,能在他身边陪着他,不要丢下他一个人。」她越说越激动,眼泪再度溃堤,「如果这时候你离开他,对克里斯来说简直比死还要惨!」

  「可是他刚刚不让我见他啊!」法兰克望向医师,「而且他还交代医师,就算手术完了也不要见我。他自己拒我于千里之外的!」

  「喔!法兰克!你为什么这么笨!你自己想想看,如果你在自己崇拜的偶像前失态,或是露出最软弱的一面,你会有什么感觉?是无地自容吧!为什么你就不会站在克里斯的角度想想?因为他太爱你、太在乎你的感受,所以才不敢在你面前露出任何的不完美,更何况……更何况是身体瘫痪这种难堪的情况……你要他将来怎么面对你……你自己想想,如果换成是你受到这样的伤害,全身都没了知觉,不管做什么都要靠别人,你又愿意以这副模样,在你所爱的人面前出现吗?」

  露西雅一番话说得法兰克哑口无言。

  他从来都是一个自私的人,不懂得为别人着想,如今他被露西雅教训得汗颜,却也同时产生了满满的心疼。

  原来克里斯不是讨厌自己。

  而是因为,他太爱自己。

  法兰克内心澎湃激动,差点无法自己。

  「我答应你,露西雅。我一定会陪在他身边。」

  他握紧了露西雅的手。

  因为麻药的关系,克里斯又昏睡了差不多半天,才慢慢醒转。

  才张开眼,就听见有人呼喊医师的声音。

  克里斯发现自己是侧躺着的,而背部的开刀伤口痛得他连呼吸都感到全身撕扯般的疼痛。

  当他见到眼前的男人时,整个人愣住,本能地想要扭头逃避,却发现自己无法转身,只能挫败地呻吟一声。

  「克里斯,不要逃避。」法兰克嗓音低低地说着。

  接着一只包着绷带的手,抚上了他的脸。

  克里斯看着男人右手上已经包扎好的伤口,又试着想抬头看看他大腿上的枪伤,但仅仅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他都做不到。

  而这让他挫败地想哭,可是法兰克在眼前,他不能这么软弱……

  法兰克见到了他眼角的泪光,知道他还在忍着,于是轻轻叹了口气。

  「对不起。」然后他这么说。

  克里斯愣住。

  「为什么?」

  「为了很多事。」

  一时半刻要他讲出头绪,也很难办到,看来他下次得先列张清单,准备好再一件一件道歉。

  「你不用因为我——」

  「克里斯。」法兰克打断他,「对不起。」

  「法兰克,我不懂。」

  男人翻了翻白眼,要他道歉已经很难了,现在又要他把道歉的原因讲出来,实在是……

  「我是说,从此以后我会好好珍惜你,所以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法兰克于是决定换另外一种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歉意。

  「可是我……」

  不知道为什么,听见法兰克难得如此轻声细语和自己说着话,而且还说着「会好好珍惜你」这种他从未奢望会从这个男人嘴里说出来的话语,克里斯心一痛,眼泪就这样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法兰克慌了手脚,他第一次见到克里斯哭!

  他根本就很少见到男人哭的!

  为什么这小子一哭就哭得这么汹涌,简直就像水库决堤似的!

  想要骂他娘娘腔又于心不忍,法兰克笨手笨脚地想安慰他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做,最后他只好烦躁地抓抓头发,伸出另外一只手去抹年轻人脸上的眼泪。

  「有什么好哭的,伤口有痛成这样吗?」

  克里斯只是拼命摇头,眼泪也掉得越凶。

  法兰克见他再哭下去不得了,低声骂了句,一手撑起克里斯的上半身,就那样吻了下去。

  这一招果然有用,克里斯完全愣住,也忘了继续哭泣。

  法兰克的表情似乎有些不情愿,克里斯眨了眨眼,眼睫毛上的泪水轻轻落在男人满是胡渣的脸上,温温的、有些痒痒的。

  轻轻柔柔的。

  「法兰……法兰……」

  法兰克记起来了。

  十八年前那个只有七岁的小毛头,老是喜欢这样叫他。

  他抱着克里斯的手臂又紧了紧,感觉到另外一滴饱满的眼泪落在脸颊上。

  「怎么又哭了?」他不解地问。

  「我想抱你……」

  可是他的手却根本没有知觉,当然也不听使唤。

  「那就要努力复健,才能早日恢复力气来抱我。」

  「你会陪着我吗?万一我再也好不了,一直是这个样子的话……」

  浸着盈盈泪水的灰蓝色眼眸瞧着他,法兰克竟觉得有些情动。

  「不会的。医师说已经找出问题,现在就等你的脊髓慢慢恢复,便可以逐渐恢复行动能力。只是这一切都还需要复健,等你背后的伤口好了,我陪你去复健中心一起复健。」

  法兰克举起自己的右手,「瞧,我也需要复健呢!」

  「法兰……」

  「我还是比较习惯听你叫我法兰克,叫我法兰,我老把你想成那个七岁的小毛头。」

  「你都知道了?」

  「露西雅告诉我了。」

  「露西雅?她人呢?」

  克里斯很想见见他的阿姨。

  「在你醒来前两个小时,就先回田纳西州了。」

  看着克里斯失望的面孔,法兰克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颊,「等你好了,我陪你去看她。」

  克里斯很惊讶地看着法兰克。

  怎么他才不过昏迷没多久,醒来就发现这男人似乎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法兰克有些不太自在地转过眼神,手拍了拍克里斯的额头,像是在安抚小狗一样。

  「总之,你好好养伤,乖乖复健。」他轻轻咳了咳,「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真的?」

  「真的。」

  「法兰克,握住我的手。」

  男人依言握住。

  克里斯看着两人相握的手,心里暗暗下了决定。

  他一定要很快再重新站起来,重新去感觉法兰克手的重量、体温,还有手掌的触感与力道。

  到时候他能感受到的幸福与安全感,一定会是现在的好几百倍。

  尾声

  在医生这行来来去去,见惯了生离死别,我早就麻木了。

  麻木是不得已的,不然成天跟着病人家属哭哭啼啼,伤心难过,怎么可能还镇静得下来去医治其他病人?

  虽然自己是医生,但我烟抽得凶,饮食也不定时,一上开刀房常常一整天都无法离开,胃肠大概也快不行了。

  不是没有想过暂时离开这个行业,让自己好好休养生息一下,但就是放不下,生怕自己要是离开了,有个病人就这样挂了怎么办?

  当医生这么久,要说让我印象最深刻的病人,倒是有几个。

  我是外科医师,常被派到急诊室去轮班,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但却很少见到那么镇静的病人。

  他是一个英俊的年轻人,看来不过二十多岁,是个警探,在行动中出了场车祸,被送来的时候几乎快瘫痪了,只剩下胸部以上还有知觉。

  可是他的瘫痪还在往上蔓延,我怕再拖下去会影响到他的呼吸中枢,到时候他就会直接和这个世界说再见了!

  我和另外两个医师很快讨论了一下,最后推出可能是病人的脊椎附近受了伤,但仍需要照X光做确定,可是那该死的里昂居然跑去看球赛,还把手机关机!

  要是去排其他科的X光室又要等上好几个小时,但我知道病人不能等了!

  完全凭靠医师的猜测诊断,就把病人推进手术房开刀,是很冒险的一件事,而且要是弄不好,术后还会一堆官司缠身。

  但我无法眼睁睁看着一个大好青年的生命,就这样一点一滴浪费在等待中。

  于是我把所有的情况解释给病人听,而他居然也同意让我放手去做。

  说实话,我很讶异,却同时也明白,这是他绝望中的一线希望,他也不得不试试看。

  跟在病人身边的男人,也是个警探,我记得当时他的右手和大腿上也有伤口。两个人照理说应该是同事,但我却又觉得不像,总觉得他们的关系……不太寻常,但一时也说不上来那种诡异的感觉是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两个是一对……

  当然,现在都什么时代了,同志也没那么稀奇,但两个警探?那么阳刚威武的两个男人……身为一个男人我马上就想到,那么在床上这两个人是怎么分高下的?

  但这不关我的事情。

  之所以会发现他们的真正关系,是我去查房时,曾见到那两个人在接吻。

  我的病人满脸是泪,另外一个男人手忙脚乱地在安慰他。

  我知趣地静静离开,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确定没有人进去打扰他们。

  手术后,从麻药中醒过来的病人,一见到家人或是关系密切的人,总是特别容易情绪激动,但也就是在这种时候,病人会油然生出强烈的求生欲望。

  为了他们在乎的人,他们知道自己必须要赶快康复起来。

  那个病人的各字叫作克里斯,我后来也这样喊他,像是朋友一样。

  我对他有特别的感情,因为他信任我,愿意让我冒着这么大的险,在他身上动这种大手术——要知道,为了要找到压迫脊髓的淤血,我们得把他的脊椎骨一块一块扳开,加上我当时还不知道淤血会出现在哪里,只好从脊椎尾端开始扳骨块,扳得找满身大汗。

  手术室里只有三个人,我、另外一个脑神经外科医师,以及一位实习医师,最后终于在脊椎接近顶端处找到那块淤血的时候,我兴奋地大喊了起来!结果旁边跟着传来「咚」的一声,我和另外一个医师一起转过头,才发现可怜的实习医师已经倒在地板上睡死了——

  那小子已经两天没阖过眼了。

  开了这么大的伤口,术后虽然小心照顾,但克里斯的伤口还是无法避免地受到了感染,其他内脏部分也陆陆续续受到一些小感染,但幸好都用抗生素压下来了。

  克里斯很勇敢,对未来也充满希望,只是他有时候还是会偷偷露出沮丧担忧的神情,深怕自己无法恢复以往的行动力。

  找知道他的担心。

  他是个警探,必须要有灵活的头脑以及矫健的身手,如果没有了后者,他大概就只能从前线退下,无法再帮助他的同事。

  讲到他脾气暴躁的同事,我知道他叫法兰克,但不是挺爱和他打交道。

  大概是因为我在他身上看到了太多和自己相似的地方。

  住院这段期间,法兰克一直陪着他,有旁人在的时候,他们两个总是表现得有些疏离,但我注意到,只要法兰克在,克里斯脸上的线条便会放松许多,偶尔还会带着笑容。

  病人能快速康复的一个重要条件,就是随时保持好心情,基于这一点,我倒蛮感谢法兰克的。

  克里斯后来去了复健中心,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也没听过他的消息。倒是他刚离开那阵子,偶尔在电视上见到哪个警察单位又出事的时候,我会一反以往冷淡的态度,抬头看看电视……大概只是一种反射作用吧!

  就在我几乎要忘掉克里斯的时候,他又出现了。

  那时距离他出院还不到一年,我正在焦头烂额地赶着一份报告,手边放着快喝完的咖啡。就在我伸手想去倒最后一杯咖啡的时候,门口一暗,一个站得笔直的年轻人就在那儿,脸上带着笑容对我说:「医生,我请你喝杯现煮的咖啡如何?」

  我愣了一下,一时认不出来他是谁。

  「怎么了,医生,我一站起来,你就不认得我了吗?」

  他慢慢走了进来,行动看起来和正常人无异,英俊的脸上挂着笑容,穿着洁白的衬衫与深色西装裤,头发抹着发油,往后梳得很整齐——和他之前住院的模样,简直是判若两人。

  「克里斯!」

  「哇喔,」他的笑容更深,「医师你还记得我的名字,真让我感动。」

  「你可以站起来了!」

  我完全不掩饰我的惊讶!

  才短短八、九个月,他恢复的速度居然这么神速!

  克里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我在离开医院时,手掌就已经有一些感觉了,但我没告诉你,因为我以为那只是错觉。不过……我想我运气真的很好。」

  克里斯对着我伸出手,「我遇到了一位好医师。谢谢你。」

  我也豪气地伸出手,用力握住他的手,感动得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我真的很高兴。」

  最后,我只能这么说。

  「我知道。」克里斯再次对我微笑。

  他是一个笑起来那么好看的年轻人,让人看了就喜爱。

  「其实我的行动还是没办法像以前那样敏捷,不过能恢复到这样,我已经很满意了。我会继续做复健,直到能重回工作岗位的那一天为止。」

  「法兰克还好吗?」

  我这才想到他那位脾气不太好的「同事」。

  克里斯有些神秘地笑了。

  「我们很好。」

  好吧,我也知趣地不再多问了。

  不过看他脸上的幸福模样,这两个人应该还是在一起吧!

  「走!应该是我请你喝咖啡才对!」

  我拍了拍克里斯的肩膀,已经打算把那堆报告先扔在一边不管了。

  比起硬邦邦的报告,我比较喜欢享受一杯温暖的咖啡,还有一个难得回来探望我的好病人。

  那一夜之后

  法兰克是被冷醒的。

  他一醒过来,马上本能地转过身,检查身边的人是否睡得安稳。

  确定克里斯身上的棉被盖得妥实,不会着凉之后,他才放了心,把手伸进两人合盖的被子里摩挲了一阵,悄悄分来一点被子盖在身上。

  但还是惊动了克里斯,他喃喃地轻声说了什么,然后转了个身,顺带又把法兰克刚摸回来的被子卷走,让男人再度面临没被子可盖、冷到发抖的窘境。

  法兰克叹口气。

  这小子的睡姿什么时候能稍微改进一下,不要老是和别人抢被子?

  不得已,只好起身摸黑打开房间里的暖气,免得光着身子睡觉,第二天又感冒。

  当房间渐渐暖起来之后,他轻轻揭开了克里斯身后的被子,就着窗外昏暗的光线,看着年轻人脊椎上那触目惊心的伤口——从脖子下方一路开到脊椎尾端的伤口虽然已经愈合了,但只要想到这伤口曾经带给克里斯多大的痛苦,他便忍不住心疼。

  有些粗糙的手指在伤口细嫩的皮肤上摩挲着,有些痒,克里斯缩了缩身子,却没有逃开。

  法兰克在伤口上轻轻吐口气,然后吻了上去,并伸出手搂住年轻人的腰,手掌在腰腹柔韧的肌肤间来回抚摸着。

  克里斯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感觉到在自己身上游移的双手,还有男人印在自己背后的吻。

  「法兰?」还带着浓浓的睡意。

  然后他伸手轻按在男人的手掌上。

  「睡不着?」他轻轻问。

  「太冷了。」

  「喔。」

  克里斯翻过身,大方地把自己的被子分过去,修长的大腿也顺便缠在男人精实的腰身上。

  法兰克的身子僵了僵。

  「……」

  「法兰?」

  「……」

  当男人的手终于按捺不住,伸往克里斯的两腿之间时,他才不得不清醒过来。

  年长的爱人从来不主动开口要求这种事情,每次都是直接采取行动,所以克里斯当然明白法兰克在想什么。

  自从他受伤以后,对于做爱这件事情,即使他想,也心有余而力不足。以前他大可以直接就扑上法兰克使尽各种挑逗手段,激起他的情欲,然后让男人转客为主,成为主宰自己的主人。

  可受伤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花了两个月才让手指能活动,又花了六个月让自己能站起来并且走一小段路,再花了八个月让自己能够走出复健中心的大门,并且不再需要别人的帮助,能自己进食喝水或做点简单的事情。

  他的复健之路还很漫长,在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之前,即使他有欲望,碍于身体不灵活,他也只有乖乖忍住,不敢造次。

  但法兰克忍了这么久,即使好面子的他说不出口,但终究在身体上采取了行动——虽然克里斯很吃惊,不过却非常乐意配合。

  知道他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法兰克特别小心,从没有这么温柔过的做爱过程,一开始让克里斯很不习惯,却也让他尝到了另外一种温存方式。

  而且,他并不讨厌。

  「法兰克……」

  温暖的气息吐在年长爱人的唇间,法兰克没有回应,而是直接吻住了他。

  不知道是因为体温渐渐升高,还是因为暖气发挥了作用,克里斯推开了被子,将自己的身体完全交给法兰克。

  他抱住法兰克的头,在他耳边喘息、喃喃。

  好爱你、好爱你。

  这个世界上,除了你,我再也不会爱上别人。

  「法兰。」

  这是他最爱的那个人的名字,永远都唤不厌。

  ——全书完——

发表留言

秘密留言

搜寻栏
RSS连结
连结
加为好友

和此人成爲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