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工 作者: 梨花院落/梨花烟雨/梨花

(古装宫廷 霸道王爷强攻 平凡善良受 年下)

  1

  冬日洛阳的街道上,虽然天气寒冷,但仍然是行人如织,车水马龙,好一派热闹繁华的太平景象。

  所谓盛世无饥馁,其实也不过是句夸张之词,无论哪朝哪代,国家如何富强,始终绝不了根儿的就是穷人,正因为有了穷人,才能让富豪们趾高气扬,得意非凡的凌驾於穷人之上,显示出他们的挥金如土,财大气粗。

  就如同云罗现在的处境,跪在地上,头上插著卖身的草签,身上穿著褴褛的衣衫,低著头,畏缩的偷偷看著眼前晃过一双双式样各异的鞋子,一副地道的穷人相,衬托出从他身旁走过的一个个富家公子是那样的神采飞扬,气度不凡。

  云罗希望有谁能够停下来看他一眼,最好能出十几串钱将他买下,草堂里爹爹的尸体再不掩埋,就要腐烂掉了,他不想让老人家到最後依然不能入土为安。只可惜走过的富人虽多,却谁也不愿意买下一个毫无姿色可言的青年男子。他们需要的是二八年华的俏丽女儿家,还可以上前调笑几句,若长得对了自己的心思,或许也可以买下来供他们在床上狎玩几夜。男人嘛,哼哼,家里的长工仆役已经够多了,不需要再买一张嘴巴回去蹭饭吃。

  云罗跪了一天,膝盖先是针刺般的疼,渐渐的便麻木了,他一低头,一滴眼泪流下,未到下巴便冻结在脸上。天色已经黑下来,空中也渐渐飘起了雪珠儿,行人们都快步向家里走去,原本热闹的街道上,逐渐的没了一个人影儿,只余地平线上一辆缓缓驶过来的马车。云罗叹了口气,看来是不会有人理睬自己了,再这样下去,别说爹爹无法下葬,自己也要冻死在这里。

  他活动了活动膝盖,想站起身来,这才惊恐的发现自己似乎已经支配不了两只腿,只吓得脑中一片空白,想著自己大概要死在这里。就在此时,马车的声音已在近前,忽然一把清亮好听的声音响起:“阿三,看看这个人在干什麽?”随著话音,从马车里跳下一个年轻的仆役,走到云罗近前看了看,然後回身嚷道:“爷,这男人在卖身呢,却不知是为了什麽缘故。”

  云罗心中升起一线希望,他向来老实木呐,不善言语,此时却忙抬起头,一脸哀求的道:“我爹死了无钱掩埋,求大爷发发慈悲,行行好,出几串钱将我买下来,让我葬了我爹,云罗愿意作牛作马,报答大爷的恩情。”话音刚落,那仆役便大惊小怪的喊起来:“爷,他说出几串钱就能买下他,啧啧,这儿的人卖的真便宜,不过我们却也不缺这种粗使夥计,爷看……”他没说下去,但云罗心中的一点希望却慢慢冷了下来。

  车里的爷懒懒的打了个呵欠,意兴阑珊的道:“算了,给他几串钱,买下来吧,这天寒地冻的,就当做好事了。”冷不防天上一个雷劈下,那人吓了一跳,阿三笑道:“爷,老天都听不过去呢,几串钱买个人,还说自己是做好事,哈哈哈……”

  “阿三,是不是嫌自己的月钱多了花不完啊?要不要爷我给你降几个?”阴恻恻的声音,听得阿三一吐舌头,嘟嘟囔囔道:“这年头,说句真话也犯罪啊。”说完对还跪著发呆的云罗道:“赶紧起来吧,爷要买你呢。”言罢从怀中掏出一块碎银,约有三两重,递给云罗道:“先和我们回去,到府里交接清了,你再回去安葬你爹,行不?”说完又扭头向车里人道:“爷,这钱我先替你垫付上,回府别忘了补给我啊。”

  车里人不耐道:“少废话,爷还能混赖你几个钱不成?”而云罗跪在那里,接过那其实并不沈重的碎银,眼角不由得都湿了,听阿三说让自己先跟他回去,他连忙点头答应道:“好,我……我这就和爷……回去。”一边说一边要费力的站起身,双腿却越发站不起来了,他生怕对方以为自己是个残疾会反悔,咬牙挣命的一站,谁知腿刚离地,就又“咕咚”一声坐倒。

  车里男子听到响动,掀开帘子瞧了瞧,摇头道:“大概跪的时间长了,这天寒地冻的,怕把腿冻坏了呢,阿三,赶紧扶他到车里来,等回府找个大夫给他看看,落下毛病不是好玩的。”说完,阿三果然扶起云罗,笑道:“你倒是好运,难得爷凭回良心办事儿。”一边扶著他进了车里,早听那少爷哼了一声道:“阿三,我若是那种恶主人,先就将你这个不留口德的奴才给宰了。”说完拿起一盏琉璃小灯向云罗脸上照了照,讶然道:“不是吧,听这名字该是个美人,怎麽却是个普通男人,呜呼,十几串钱买了个长工,老天爷,你对我太残忍了吧。”

  2

  云罗惭愧的低下头,一旁阿三却幸灾乐祸的笑道:“爷,不是十几串钱,是三两银子,刚刚我给了他三两银子。”话音未落就听他的爷惊呼道:“啊,臭阿三,你当爷的钱是从水里捞上来的啊,混帐王八羔子,你看看他浑身上下,哪有一点儿地方值三两银子。”

  阿三让云罗坐下,他如何敢坐,却被按著坐了下来,听阿三笑道:“你别管爷,他就是这样人,嘴上不留口德的,你将来也要变得伶牙俐齿一些,才不会吃亏。”说完递给他一张纸道:“这是卖身契,你签了,银子就归你,当然,你的人也就归我们了。”说完又回头对他主子道:“行了,别嚷嚷了,以为谁不知道怎的,你的银子本来就是从水里捞上来的嘛,有什麽值得心疼的。”

  马车向前行进,云罗呆呆的看著恶主与刁奴一路唇枪舌剑,互不相让。及至到了一座辉煌的府邸前,阿三扶著他下了马车,傲然道:“看到没?刚才我已经用实战给你上了一堂课,对待咱们主子就是要这样的不屈不挠,针锋以对,否则就等著他狠狠的剥削你吧。恩,不用感谢我了,学费我不会给你要多的,等到你有了月钱,给我两个月的分子就行了。”

  云罗再次呆住,那年轻的主人又凑过来,搂住他的肩膀,云罗心里一颤,也不敢挣扎,听他哼声道:“看到了吗?我的手下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以後机灵著点儿,多多靠近主子我,省得一个不慎,就被人连皮带骨头给吃的渣儿都不剩。”说著话来到屋里,借著大堂上明亮的烛光,云罗这才看清年轻的主人十分的英俊,是他看过的最最好看的人,不由多看了几眼,想著这主子还亲热的攀著自己肩膀,心里就不知怎的乱撞起来,却听阿三道:“行了行了,爷虽然好看,但不能多看,否则今儿晚上他该睡不著觉了,咱们爷是个不能夸赞和崇拜的主儿,这一条下人们都知晓的,不然那尾巴也能长出九条来。”

  “阿三,你是不是怕爷我把你当哑巴卖了啊?还九条尾巴,你当爷是狐狸呢。”尹鉴非说完来到主位上坐下,不耐道:“尹隆这老家夥怎麽还不过来,敢让爷等他。”话音刚落,从门外进来一个头发半白却是精神矍铄的老者,哈哈大笑道:“爷别发火,老奴这不来了吗?”

  尹鉴非上下打量了老者几眼,不悦道:“老东西,你的精神可是更旺盛了,说,是不是把主子我存在这里的雪参补气丹给偷吃了?否则怎能越老越年轻。”

  尹隆呵呵笑道:“爷别这麽小气,老奴也不过看那东西挺多,所以吃了两颗而已……”话没说完,尹鉴非已气的跳起来道:“两颗?总共有几颗?啊?那是我过年要送给京城里老太婆的东西,你也敢偷吞。”说完颓然坐下道:“完了完了,我早该知道你靠不住的,算了。”他一摆手,指著云罗道:“这是我新买的长工,先放在你这儿,他两条腿怕是冻坏了,找个好大夫医治医治,银子你来出,妈的,你这老东西还不知道贪了我多少银子呢,出一点血也是应该的。”

  尹隆道:“是,这事儿包在老奴身上了,只不知爷是否明天就动身去京城,还是过几天再说,回来时还打这儿走吗?”

  尹鉴非点头道:“恩,明天再不走,过年前就到不了京城了,你们是不知道那老虔婆的厉害程度,她真能打断我的腿。明年开春我就回来,这个云罗你先训练著,要是能下水,我就带上他,要是只旱鸭子,我就把他留下来做这非离山庄的总管,哼,我看他老实的很,决不会像你这老东西那般贪婪的。”

  尹隆干笑一声:“是,爷放心,老奴一定好好训练他,决不能让他留下来抢老奴的饭碗,爷尽管把他交给我好了。”说完又忍不住笑道:“其实老奴能变成今天这样子,还要多谢主子的调教,毕竟在很久以前,老奴记得自己也是很老实的,呵呵。”

  这里刚说完,後堂里忽然传出一串银铃般的声音道:“怎麽?有新小弟过来了?来,让姐姐看看。”随著话音,一个穿著大红锦衣的女子风一般飘了出来,阿三忙谄媚的笑道:“灯笼姐,这是新买的长工,叫云罗,三两银子是我垫的,稍後灯笼姐可得记著给我销帐啊。”

  灯笼没理他,拉起云罗的手,上下打量了几眼,疑惑的看向尹鉴非:“爷,这就是你要买去船上伺候你的美少年吗?你……的眼光何时变得……哦,这麽的与众不同了?我怎麽都不知道呢。”

  3

  云罗再度自卑的低下头去,却听他那个不留口德的主子嚷嚷道:“美少年?你看他哪点儿和美少年沾边儿,你主子我就是日行一善,看他跪在那里可怜,才买了他让他有钱葬父就是了,这跟我的眼光没有半点关系。听清楚了吗?”

  云罗听见主子对自己的评价,一颗头更低下来,倒是那个叫做灯笼的女子执起他的手,微笑道:“做主子的下人,别太老实了,否则可要被他欺负死呢。恩,你这名字倒好听的紧,云罗云罗,万里云罗一雁飞,想必你父母都是有点知识的人,只是名字虽好,却有点儿女孩儿气了。”

  云罗期期艾艾道:“我……我爹娘……爹娘都不识字,因为爹姓云,娘姓罗,所以想不出别的名字,就把两个姓儿凑在了一处……”没等他说完,就听上面有人“噗”的一声,似乎是茶或点心之类的喷了出来,然後阿三在那儿哈哈大笑道:“哦,原来就是这样简单啊,亏有的人还以为这麽美的名字,就算不是绝色美少年也一定是个有点书香底子可以和他谈诗论赋附庸风雅的人呢,却原来只是这麽简单,哈哈哈哈……哦。”笑声嘎然而止,云罗和灯笼抬头看去,只见尹鉴非一把掐住阿三的脖子,阴恻恻道:“你再敢笑一声,信不信我扭断你的喉咙比扭断鸡脖子还要容易?”

  阿三果然如被宰公鸡一般扑腾起来,还一边艰难的叫:“杀……人……灭……口……啊……”不等叫完,冷不防云罗一下子扑了上去,因为两条腿不太好使唤,还没扑到近前就倒在了地上,他连忙正了身子,重重磕下头去,凄惶叫道:“爷,都是云罗的错,你饶了阿三,你饶了他吧,都是云罗的错……”

  这一下尹鉴非和阿三还有灯笼都愣在了那里,半晌尹鉴非讪讪的放开了阿三,嘴里咕哝道:“真是个死心眼儿的,没意思。”说完打了个呵欠,拖著步子往後堂走去。这里阿三一把抱住云罗,感动道:“云罗,你真是太可爱了,怎麽会有你这样善良的傻瓜呢,唉,你这样到了船上,一定会吃亏的啊。不过你放心好了,就冲你今晚这一举动,将来阿三会罩著你的。”

  一旁的灯笼自言自语道:“呵呵,有趣,看来主子的恶人形象这下深入人心了呢。”她又偏著头看了看云罗,叹了口气道:“可惜长得太差,喂,你多大了?”冷不防问出的话让云罗愣了一下才醒悟过来,连忙道“二……二十七……”

  “二十七啊。”灯笼再度陷入自语中:“恩,爷才十九岁,怎麽著这年纪相差的也太大,唉,真是可惜了,否则倒是应该有点可能的,呵呵,不过没有可能也好,无论如何,京城里的那位老人家大概是不会允许主子真的找一个男人吧。”

  这一番自语,云罗有听没有懂,阿三虽然听得懂,却不愿多做解释,恰在此时大夫来了,替云罗瞧了瞧腿,摇头道:“寒症入骨,恐怕想恢复到从前健步如飞的状态是难了,先吃几副药,再外敷几贴试试看。”说完到屋外开了方子。这里云罗记挂还在草堂待埋的爹的尸骨,连忙就和阿三告假,要去办这宗事,阿三禁不得他磨,只好答允他明天一早让他回去,今夜天晚了,又下著雪,没个帮手的。如此这番方将云罗暂时安抚住。

  当下众人都歇了,一夜无话,到第二日,尹鉴非等人天未亮便起了来上路,临出门前,阿三将云罗要去葬他父亲的事告诉了尹隆,对方答应说一定办妥,他才放心离开。待车出了非离山庄十几里地,冷不防尹鉴非问道:“昨晚大夫来了怎麽说?”

  阿三愣了一下,方想起来主子是在问云罗的腿,忙摇头,一脸惋惜的道:“大夫说,恐怕是要落下点毛病了,想恢复从前不太可能。”说完,听尹鉴非也叹了一声道:“可惜了,那麽一个老实人,算了,就不让他跟著出海了,让尹隆好好照顾他,在山庄里随便给他点事情做也就是了。”阿三答应下来,掀开帘子去看,只见非离山庄在茫茫的天地间只剩了一个小点儿,心道云罗大概起来了,有尹隆帮助,去葬他爹应该不是很困难的,他的腿虽然落了毛病,不过对於那麽善良的人,也许不用跟著出海对他而言,反而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

  4

  光阴似箭,转眼间冰河解冻,春暖花开,大地一片勃勃生机。

  非离山庄的大花园里,一个貌不出众的青年正将桶里的水舀了浇花,他浇的十分认真,连那些幼嫩的花叶也细心的照顾到。正专心工作呢,忽听旁边有人经过,打趣笑道:“云罗,听说你已经练成了狗刨儿,恭喜恭喜啊。”

  云罗脸一红,呐呐道:“还差的远呢,总管说我除非练会了蛙泳,否则不许出海。”他站起身,那人连忙帮他拿著桶,见他一瘸一拐的走到另一从牡丹前,不由哼了一声道:“尹总管这叫强人所难,你的腿都这样儿,练成狗刨儿就不错了,还蛙泳呢。云罗,你听我一句,何苦非要跟著主人出海呢?在这非离山庄里,有吃有喝的,大家和乐融融岂不好?那海上生活岂是好过的,遇到了大风浪,更可怕呢,到时候万一连命都丢了,岂非不值。”

  云罗不做声,那人正以为他听进了自己的话,却听他轻声道:“这些我都想过,但我的命都可以说是主人救的,我要报答他就只有跟著出海。”不等说完,那人已飞起了个大大的白眼,无奈道:“你啊,就是个死心眼儿。”说完将桶给他放下,又忍不住笑道:“不过今年大概是不成了,听说主人再有几天便能回来,我不信你这麽短的时间内能练成蛙泳,你啊,就安心呆在这里吧。”

  云罗一听见说尹鉴非就要回来,不由得又惊又喜,起身问道:“华哥儿,这是真的吗?主人……他要回来了?”脑海中闪现出那张神采飞扬的少年脸孔,不知为何,心里似乎一下子暖了起来,也不知有什麽东西在长大,一瞬间就涨的满满的。

  华哥儿见他那激动样子,不由失笑道:“是啊,没看见这几天大家都在卖力收拾山庄吗?不过主人每次来回,都是一沾一落的,住不了两天便要走了,云罗,你今年就别想著这事儿,等到把蛙泳练会了,明年再要求跟著主人也是一样的。”

  云罗没有回话,转过身子又去浇花,心里却已做好了盘算,华哥儿还想再说什麽,想了想终是作罢,摇著头叹著气离去,一边还自言自语道:“唉,这死心眼儿的,也不知有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

  云罗听见了他的自语,望望周围没人,不由得露出罕见调皮笑容,冲他的背影吐了吐舌头道:“华哥儿,我当然听进去了,不过不好意思,又从这只耳朵冒出去了,呵呵。”他比了比自己的右耳,心里因为就要到来的尹鉴非而起伏不定,根本再静不下心来浇花。

  果不其然,五日後,尹鉴非带著阿三和灯笼回来了,随他们一起的,还有两名绝美的少年,一个妖娆无比,举止间夸张而又魅惑人心,面上总是带著勾魂儿的笑容。另一个却要高傲多了,虽然也是一张绝色的脸孔,却仿若不食人间烟火似的充满清冷出尘气质,便如那冰山上的雪莲花一般。这两个少年一下车,便抢尽了尹鉴非的风头,迎接的人群里发出惊豔的低呼声,有几个定力低下的家丁当场流出了可耻的口水。

  云罗呆呆的看著那两个天上明月一般的少年,那是他想都想不到的天人之姿,看著那个带笑的少年扶风杨柳似的款摆腰身,来到众人面前福了一福,未语先笑道:“请众位哥哥姐姐安,我叫明珠,他叫明若,我们都是爷买下到船上去服侍他的,要在这里叨扰两天,还请哥哥姐姐们多多指教了。”说完拉过明若给大家行礼,明若哼了一声,却是挣脱了他。尹鉴非在旁边笑道:“明若一向如此,不必逼他。”言语中的回护之意十分明显,登时让云罗心中似乎掏空了一样的难受起来。

  当下尹隆笑嘻嘻将他们迎进山庄里,早已治好了洗尘接风的宴席,云罗远远看著尹鉴非与两个少年同坐在一起,不觉怅然若失,忽然一个仆人来到近前,笑道:“云罗,总管说了,你腿脚不便,回去歇著吧,上船的事儿,他会和主人说的,至於能否如愿,就要看主人允不允准了。”

  云罗倒不想回去,无奈在这里看著尹鉴非与那两个少年调笑,更是扎眼,只好轻声道:“那好,我就回去了,你们辛苦些吧。”一边说一边拖著步子向自己居处走去,却又忍不住回头张望了两眼,却见那叫明珠的少年蛇一般攀在尹鉴非的臂上,欢笑著将一杯美酒递到他唇边,又不知说了些什麽,引得对方开怀大笑起来。他心里一痛,狠狠回过头去,却不知为什麽,心中那股要上船的念头不但没有黯淡下来,反而更加坚定了。

  5

  这几天因为要迎接尹鉴非,云罗与那些家丁们一起,著实忙乱了几日,如今清闲下来,浑身上下虽然疲劳不堪,却不知为何,只要一想起尹鉴非拥著那两个少年的身影,心里就烦躁不已,连觉也睡不著,好容易辗转反侧到了傍晚,忽闻窗外有人喊他道:“云罗,总管叫你去前厅一趟呢。说是要研究你上船的事儿。”

  云罗一骨碌爬起身来,一边忙著穿上外衣一边喊:“我知道了,这就来。”说著话胡乱把头发挽了一挽,便朝前厅而去,一进门,尚未拜见主人,就有人一把扑上来了,呼天喊地的嚎道:“云罗啊,我的好哥哥,你一天没出来,我还以为你被尹隆那个老家夥给暗害了呢,呜呜呜,好在现在没事儿,否则我拼了命也要替你讨回公道啊。”说完离开他的身子,云罗仔细一看,原来就是那个刁奴阿三,他连忙笑道:“多谢你挂念,我好好的儿,尹总管人很好,很照顾我。”说完了,又听阿三问他道:“你爹都好好安葬了吗?你的腿怎麽样?看你走路有些不便利,到底落下毛病了吗?”等语。

  不等云罗回答,阿三身後一个低沈魅惑的懒懒声音道:“行了,别演戏了,这时候拿出这副关心的嘴脸,在京城,我可从没听你提起过他。”云罗循声望去,只见尹鉴非穿著寻常家居的白色缎衣,散著一头黑发,以手支颌,正眯著眼瞧自己,一边瞧著,又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方漫不经心说道:“恩,如今见了人,倒有点印象了,先前尹隆说你的名字,我是怎麽著都对不上号去。恩,听说你想跟著我们上船出海,是也不是?”

  云罗忙跪下道:“是的,爷,云罗虽然腿脚不便,但云罗会努力学习游泳,一定不给爷和其他人添麻烦。”话音刚落,坐在尹鉴非旁边的明珠便嗤笑一声,掩嘴道:“腿脚不便还学游泳,呵呵,今年听见的怪事还真不少啊。”他说完,尹鉴非已经点头道:“这话说得不错,云罗,我虽然买下了你,却并不代表就一定要让你跟著出海伺候,你在非离山庄好好干,就当作是报答了我,也是一样的。”

  云罗眼见这事儿就要定下,不由急道:“爷,我……我已经学会了狗刨儿,只要再给我点儿时间,我……我一定学会蛙泳,总管说,我只要学会了蛙泳,就能跟著你了,求爷给云罗个机会。”

  尹鉴非不耐道:“你怎麽不明白?唉,爷我喜欢风趣的人,可是你呢?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上一次和阿三开个玩笑你都当真,砰砰砰的直磕头求我饶了阿三,你这样无趣的实心眼儿,不对爷的脾胃,懂吗?好了,这事儿不用再说,你就好好呆在山庄里,干些轻便的活儿就是了,左右爷我每年都要回来一趟,到时候再好好伺候我,一样可以尽心。”说完站起身,也不管云罗怔在那里,搂著明珠奔後堂去了。这里阿三叹了口气道:“云罗,爷虽然是个好主人,可他决定了的事,却也不容任何人改变,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其实海上风浪大,危险也多,你……唉,你是不知道爷做的什麽营生,信弟弟我的话,留在山庄里,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想了想又加上一句废话道:“出海了,对你则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云罗呆呆的看著尹鉴非消失的背影,脑海里的画面还停留在他搂著明珠肩膀施然而去的瞬间,他心里一酸,在这一刻,终於明白了自己的感觉,没错,他是在嫉妒明珠,嫉妒他可以妖娆的靠在爷的怀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要嫉妒,难道他竟然对爷起了非分之想吗?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云罗拼命的摇著头:“怎麽会?怎麽可以有这种念头,爷是天上白云般高洁的大人物,岂是自己这小小的一粒沙子能匹配得起的。

  “阿三,谢谢你,但是……我一定要争取上船出海。”云罗轻声坚定的说完,站起身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没错,他是配不上爷的,永远也配不上,这一辈子,只要能守在爷的身边,每天都能见得到他,只要这样就足够了。

  阿三看著他昂然走出去的背影,直摇头自语道:“唉,这个死心眼儿,怎麽说都不明白呢,当海上生活就那麽容易吗?真是的,好在爷不带他,他也没辙,否则白白在船上送了命,唉,岂不可惜?”

  6

  夜深沈,非离山庄的赏荷亭里,两个人影隐身在黑暗中,其中一人寒星般的眸子正专注看著亭子底下的池塘。

  虽然已是晚春时节,但荷花尚未开放,只长出并不张扬的几片圆叶,怯怯羞羞立於塘中。借著不甚明亮的月光,依稀可以看到池塘中有一个黑影正在水里扑腾。

  “爷,是小偷吗?”虽然低沈却仍显得妖调的声音,是明珠。他在看了半天後,终於忍不住心中的疑惑。却听身边的尹鉴非似笑非笑道:“小偷?你有看过笨的只会狗刨的小偷吗?而且扑腾了这半天还没有上岸,在水里偷什麽?莲藕吗?”话音刚落,身後忽然响起一个带笑的声音:“爷说得没错,那不是小偷,只是一个想跟爷出海而苦练泳技的认真孩子。”

  尹鉴非挑高了一条眉毛:“哦?非离山庄里还会有这麽忠心於我的勤快人吗?我记得你这老家夥的手下都是那些贪生怕死的家夥啊,不是不肯下决心练水下本领船上功夫的懒虫,就是害怕厮杀对阵的鼠辈,哼哼,这鸡群里怎麽可能忽然就出现一只大仙鹤呢?”

  尹隆笑道:“爷,您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啊……”不等说完,尹鉴非已不耐道:“到底是谁,别卖关子了。”说完又望向那个还在水中笨拙划水的人,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不由得失声道:“不会是他吧?那个云罗?”

  尹隆呵呵笑了起来:“爷您真是成了精的人,一猜就猜中了,不是他还有谁,为了能和你上船,他一直都在勤练水性,可惜因为那条腿的关系,进展实在缓慢,其实就他这样子,能有进展已经不错了……”一语未完,忽见尹鉴非怒气冲冲道:“糊涂糊涂,他糊涂你也跟著,难道你不知道我是干什麽营生的吗?就算他的水性练好了,一旦与人对阵起来,他怎麽自保?”说完也不等尹隆解释,竟然脱了外衣,攀上亭子的栏杆,轻轻向下一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只听“扑通”一声,黑夜里的池面溅起几朵微小的水花,尹鉴非整个人已如游鱼般跳进池里。

  晚春时分的塘水仍十分冰冷,云罗为了能跟著尹鉴非,不过是在咬牙苦捱罢了,正冻得发抖间,忽听落水声音,不等他回头去看,水下的腿忽然被人紧紧抱住,半分挣扎不得,他心下大骇,暗道没听说这里有水鬼出没啊,一边急著挣脱,不经意间,腰上却又挨了一拳,只痛得他眼冒金星,一口气憋不住,张嘴喝了一大口水,那身子越发往下沈去,正当他以为这次必死无疑时,忽听“哗啦”一声,竟是抱住他腿的人又托著他来到了水面,接著来到岸上。

  云罗整个人都被弄糊涂了,冷不防後背上被“啪啪啪”使劲儿的拍了几下,他吐出腹中池水,睁开眼睛望去,只见尹鉴非只著一件单衣,正铁青著脸看他,冷冷道:“就你这点底子,还想跟著我上船?告诉你,再练十年也不中用。”

  此时尹隆和明珠等都已下了亭子,听了尹鉴非这句话,明珠忍不住掩嘴而笑。云罗惨白著一张脸,也不知是冻得抑或是别的原因,听见明珠笑声,他竟然再不似以往那般畏缩,反抬起脸反驳道:“爷,尹总管说过,只要我练会了蛙泳,就可以跟著爷上船了。”

  尹鉴非吼道:“蛙泳?你听那老家夥糊弄你呢,你知道爷我干得是什麽营生吗?实话告诉你,我就是大海盗风浪,你知道风浪吧?横行海上的大盗贼,统一了各个小股海盗的伟大首领,哼,你知道我和那群手下每年要消灭多少居心叵测的敌国船只吗?你知道每一年死在我们手下的人数有多少吗?你又知道每年我们中又有多少人身首异处吗?你不过是个普通的小老百姓,何苦放著非离山庄的安逸生活不过,非要去过那些朝不保夕的日子呢?”

  在听到“风浪”这个名字後,云罗的心里不能说一点儿不震惊。在海岭国,大海盗风浪的名字可谓家喻户晓,民间有流言说他真正的身份其实是皇子,所以虽然是海盗,但却帮助国家消灭敌国的海上贼寇,保护自己国家和别国的商船往来,可以说,只要是在海上讨生活的人,无不把风浪当作活神一般来崇拜。

  但震惊过後,云罗却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倔强道:“那又怎麽样,别说爷是风浪,就算是海啸,云罗也决不改变自己的决定,水性和武功不是吗?云罗会努力,今年不行,就明年,明年不行就後年,云罗心志已决,不会更改。”这番豪言壮语刚说完,一阵夜风吹来,他机灵灵打了个冷颤,不住的咳嗽起来。

  7

  尹鉴非气得目瞪口呆,云罗看他那神情,他毕竟是个老实人,先就害怕起来,心道自己情急之下,竟然对主子如此不恭敬,这下完了,不会被扫地出门吧。却见这位爷呆完後,竟然大吼道:“尹隆,你这个老东西给我滚出来,啊?你看看你看看,过年前领到你这儿的时候,明明是个在我眼前连坐都不敢的蔫巴茄子,这才过了几个月,就敢在爷我面前大呼小叫的了,还什麽‘别说风浪,就是海啸也不怕’之类的话,呸,你都教育了些什麽手下?尽给我添乱。”

  尹隆笑呵呵的走过来,假惺惺的请罪,尹鉴非一挥手,气道:“赶紧带他回去,这春寒还是不能忽略的,对了,再好好教育教育他,船我是不能让他上的,有时间自己个儿过点安逸日子多好。”说完瞪了一眼旁边看热闹的明珠道:“看什麽?也想跟著学是不?”明珠连忙知机的上前挽住他手臂,娇笑道:“爷,人家哪敢呢。”一边说一边粘在尹鉴非的臂上,仿佛没有骨头般的离去,却在去远後又向这边回望了一眼,月光下,那双眸子里尽是了然的讥笑之意。

  两天後,尹鉴非吩咐阿三准备动身出海,临行前又把尹隆叫了来问道:“那个云罗怎麽样了?你到底有没有说服他,若没有,你这个总管就自动辞了吧,连下人的思想都做不通,还要你干什麽?”话音刚落,尹隆就苦著一张老脸道:“回爷,您还是把老奴的总管撤了吧,那小子平日里别看老实,好欺负,等动了真个儿,竟是个九头牛拉不回来的强货,这因为前儿晚上练水,著了点儿凉,知道自个儿今年是没希望练成蛙泳了,竟跟老奴说今年要一直练呢,冬天也不落下,你说……”他一摊手,表示自己也没有办法了。

  尹鉴非气得站起身来,指著尹隆的鼻子骂道:“笨蛋,老糊涂,九头牛拉不回来,你不会用十头牛拉啊。”说完自己踱著步道:“这可怎麽办?虽然说主子我是怕他那不好使唤的腿拖累咱们,但说到底,这里面也包含著一点儿好心吧,好歹长了这麽大,却跟我在船上送了命……”一语未完,灯笼从後堂出来笑道:“爷,带上他吧,这种人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别看他现在说得硬气,一个普通百姓,见过什麽世面,领他去船上,让他在暗中看两场真刀真枪的搏杀,今年冬天再带他回来,保准打死都不肯再跟咱们走了。”

  尹鉴非想了想,点头道:“别说,这还真不失为一个办法。”说完对尹隆道:“好了,让他快去收拾东西……”最後一个“吧”字未出口,忽见门边一个身影瘸著腿向西院而去,他脸色登时铁青起来,瞪著尹隆阴恻恻道:“这就是你说的老实人?好欺负的?他连在门口偷听都会,八成是得了你的真传,擅长扮老实相骗人吧?”

  尹隆一溜烟的出去,一边走一边还哈哈笑道:“谢谢爷的夸奖,希望云罗上船後不会让您失望。”不等尹鉴非发脾气,他早没了影子。

  总之一番折腾後,云罗到底还是被带上了,一行六人分乘两辆马车,昼行夜伏,向著锦绣国西海而去。

  尹鉴非出手十分大方,每到客栈打尖,必然包下当地最大客栈的一整个院落,云罗暗中看著,他是穷惯了的人,总觉这样未免太过奢侈浪费,想著定要找个机会劝劝主子改改这毛病,他因看著阿三和尹鉴非日日斗嘴,渐渐明白了这个主人其实是个嘴毒心软的好人,胆子就一日日大了起来。

  正巧赶上这一日傍晚到了一所大城镇,尹鉴非又包下了客栈的北院,云罗忍无可忍,却又终是心虚,想了半天,心道人说酒壮英雄胆,就去找小二要了一两散白酒抿了几口,这样大著胆子来到尹鉴非房外,却又觉得尿急起来,瞅见那边有间方便之所,他就直奔了去。

  这个方便之所也是男女两用,云罗进了男间,不到弹指功夫,就惨叫一声,抱头鼠窜的逃了出来,正遇见也来方便的尹鉴非,一头就撞进了他的怀里。倒唬了对方一跳,忙扶住了喝问道:“这是怎麽了?撞鬼了不成?”一边就要进去探看,却被云罗拉住了衣角,结结巴巴的颤声道:“爷……爷……千万……不……不能进去啊。”说完了,那身子还颤抖不已,想是吓得不轻,看的尹鉴非不知为何,就忍不住生出一丝怜意。

  8

  看到他这副样子,尹鉴非真是要怀疑那边的茅厕里大概蹲著一只三头六臂的怪物了,拍拍云罗的手:“没关系的,你在这里等著,我进去看看到底是什麽妖魔鬼怪。”他说完,甩开云罗就要走进去,蓦听他在身後大喊道:“不是的,爷,不是妖魔鬼怪啊,是……是灯笼姐……是她在里面了。”呜呜呜,真丢脸啊,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走错了,可刚才一看,明明自己是对的嘛,那个灯笼姐干吗不看清楚一些,走错了茅厕还把自己吓得半死,尤其是在爷的面前,这下丢脸可丢到家了。

  尹鉴非先是一愣,紧接著看见灯笼款摆纤腰,轻移莲步的走了出来,一边理了理鬓角,掩嘴笑道:“是谁在外面大呼小叫的啊,真奇怪,有鬼吗?怎麽我刚刚没有看到呢,哈哈哈……”很嚣张的笑完,尹鉴非的脸已经黑了,冲著她大吼道:“你这个人妖自己不检点,专爱吓人,不道歉也就算了,还敢笑得这麽张狂,妈的,爷今儿不教训教训你,你还无法无天了。”说完一掌就向灯笼劈去。

  云罗大惊失色,却见灯笼只是轻描淡写的用手一挡,咯咯笑道:“爷,你不是要方便吗?人有三急,难道说你根本不急,阿哈哈哈哈……”一边说一边从云罗身边飘了过去。剩下尹鉴非在身後气的跳脚,一把拉起云罗就走,怒冲冲的道:“以後不用管那个人妖,他在哪里都无所谓。妈的,气死我了。”

  上完了茅厕,云罗完全的陷入迷惑中,一时间竟忘了自己最初的目的。回到房里,已是掌灯时分,店小二早送来了饭菜,他也没心情吃,还在努力的想人妖究竟是个什麽东西,难道灯笼姑娘的身体里竟然像白娘子一样有著妖的血统吗?还是说她是人和妖精相恋产下的孩子,正胡思乱想间,阿三进来道:“云罗,爷叫你呢。”

  起身跟著阿三来到尹鉴非的房里,那里正撤残席呢。尹鉴非懒懒趴在小榻上,明珠正给他捶背,明若在旁边,头也不抬的把玩一块玉佩。见他来了,尹鉴非翻了个身,将脸向著他道:“知道我买明珠明若的目的吗?”看云罗摇头,他淡淡道:“可见你不是海边的人,故此不知道也无甚奇怪,咱们出海使船的,是忌讳船上有女子的,所以我才买了他们两个,伺候我和船上一些兄弟。”他见云罗似乎根本不懂这个“伺候”的含义,也不解释,只笑道:“所以你的灯笼姐姐,他其实是个男人。”

  这一句话可把云罗吓坏了,暗道灯笼虽非貌美倾国,但也秀丽无双,且那份婀娜娇媚,女儿之风,怎可能是男子。却又听尹鉴非接著气道:“所以我叫他人妖,这乃是别国对不男不女之人的称呼。灯笼说他从小儿,母亲就将其做女孩养,到最後他自己也喜欢做女孩起来,长大了也我行我素,故无人瞧得起他,多数人一知道他是男子,不是存了不良心思想狎玩侮辱,就是根本不肯用他,走投无路时遇见了我,方跟著我到船上,一直到现在,所以你以後看见他在男厕里,也不需大惊小怪。我叫你来,还有一样事要嘱咐,咱们船上的人个个都是厉害嘴皮子,平日里嘴头上深一句浅一句的全凭各人本事,但谁也不许从心里瞧不起谁,既然是兄弟,就应该团结一心,关键时刻互帮互助,要是违了这规矩,我是不饶的。”

  云罗听了这番话,尹鉴非在他心目中的形象登时又高大了几分,点头认真道:“爷放心,云罗决计不是这样人。”尹鉴非打了个呵欠,道:“如此甚好,你去歇著吧。”说完又想起一事,忙道:“饭有没有吃?若没吃,我这里还有几样菜没动,让小二热一下,端去你那里如何?都是些好东西。”

  云罗本已走到门口,听他这麽一说,蓦然想起自己之前的目的,忙又折了回来,跪下正色道:“爷,云罗这里有一句话,爷不怪我我才敢说。”

  尹鉴非笑道:“你是个老实头儿,平日里诓著也没几句话,如今竟然自己跪著要说,又这麽郑办其事的,倒是有什麽趣话,说来听听,我不怪你也就是了。还有你那名字,也不必云罗云罗的叫,怪麻烦的,从此後只叫阿罗就好了,又爽口又便利,岂不好。”说完了便不言语,听云罗到底有何话说。

  9

  云罗得了特赦,仍是想了半晌,方正色道:“爷的地位尊贵,又有无数的银钱花费,这云……阿罗都知道,可是纵然有钱,爷的行为也著实太败家了,每天晚上的住处,无非就七个人,却要包下整个院落,还有那饭菜,剩下的明明还能再吃几顿,或者散出去,也够几十个百姓吃了,却要倒了喂猪,这等行径实在……”不等说完,见尹鉴非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许久,自己思量著该说的也说的差不多,就不必再惹爷生气了。於是赶紧住口。

  “说啊……怎麽不说了?”尹鉴非一字一字仿若是从牙缝里蹦出来般,咬牙切齿的问,其实若云罗再说一句,他大概就能拔剑宰了这老实的长工,好在对方还算知道察言观色,默然不语站在那儿。他气的哼哼了半天,才总算顺过胸中这口气来,不怒反笑道:“好,很好,我今儿算知道了,若论起毒舌,其实你才是拔尖儿的,竟然说我败家,你……你你你你你你……你知不知道从小到大,我……从没有人敢说我败家的?恩,你知不知道?”他吼完,偏云罗还老实的摇头:“不知道,我才跟爷,怎麽会知道呢?”他心里还奇怪,败家这个词多亲切啊,小时候自己偷著攒了一点儿窝头渣子喂前院的蚂蚁,娘就轻轻打了自己几巴掌,一边说自己败家。现在回想起来,那是多麽甜蜜的时光啊。

  尹鉴非气的青筋暴跳,等看到云罗还是一副不解的样子,他就更加火大,偏自己说过了不怪罪人家,憋了半天,只好挥挥手道:“这事儿……我……会考虑的……你下去睡觉吧。”在这一刻,他终於意识到:自己这次可能是走了眼,带著一个超级的大麻烦到船上了。

  第二天一大早,七人重新上路,行了半日不到,空气中便有一股咸湿感觉,云罗暗自疑惑道:“莫不是就要到海边了吗?”去问阿三,果然如此,他一生都生长在内陆,根本没见过海,闻听此言不由欢喜雀跃,只因性子使然,不好意思做出孩童般举动,仍是沈稳坐在车里。

  又行了约莫三个时辰,午饭也未在城镇里用,不过是随身带的干粮啃了几口。忽然马车停了下来,耳听得阿三说声到了。云罗连忙下车,抬眼一望,整个人都愣在那里。原来他们所处之处已是海边码头,各种人往来穿梭,络绎不绝,海湾泊了也不知多少船只,竟一眼望不到头。见到尹鉴非,大多数人都欠身陪笑打著招呼。

  云罗却不是为这些心折,他看到就在前方不远处,平静的海面映著夕阳余晖,波光潋滟,美不胜收,几只归来的大船缓缓向这边驶来。展目所望之处,无边无际,水天相接,其宏伟壮阔,竟想不出世间还有其他地方可比。其宁静祥和,却又似那山野村庄,青炊野树一般。这想法殊为怪异矛盾,但除了这些,云罗脑中却再无他想。

  正震惊时,忽觉肩膀上有什麽东西轻拍了几下,回头一看,原来是尹鉴非,只见他含笑看著自己,语调竟是前所未有的温柔,道:“怎麽?看呆了?喜欢这海吗?”话音刚落,就见激动的眼泛泪光的云罗使劲儿点头:“恩,爷,大海……好……好……”好了半天,也不知到底该怎麽形容。忽闻身後一阵轻笑声,两人同时回身去看,就见明珠已在那里笑得合不拢嘴,对明若道:“真真没见过这样的呆子,不过是几只船,一片水,竟似要哭了一般,有什麽好看的。”明若不语,只是脸上却也是那种讥笑之容。

  尹鉴非眉宇间的不悦之色一闪而过,包括阿三和灯笼,都哼了一声,阿三便道:“两位公子在风尘中打滚多年,也不知跟多少达官贵人见了数不清的大世面,云罗纯洁如纸,如何敢和二位相比。”这话已是不客气的很了,尹鉴非忙喝止了他,明珠和明若的面子却哪里还挣的回来,都气的脸色发白,明珠是个惯争强好胜的人,不怒反笑道:“阿三哥对阿罗怎麽如此照顾,对我兄弟就这般横眉立目,莫不是咱们得罪了您,看来哪日真要找个机会,好好给哥哥赔个不是了。”阿三哼了一声,并不理睬他,转身对尹鉴非道:“爷,今儿歇下来吧,明日是个吉日,再出海也不迟。”尹鉴非点头答应。

  原来尹鉴非与阿三等几乎从小便在海边船上长大,对海尤其比别人抱有一份深情。云罗见了这海景如此激动,尹鉴非即便之前不喜欢他,此时也觉得他是我道中人,心中十分欣慰感动。而明珠明若这副不以为然的态度,他虽然甚为宠爱这两个美人,见此情景心里也不免有丝不快,那无边的宠爱中,也就不由悄悄的裂开了一道小小缝隙。

  10

  夕阳彻底落到山後以前,尹鉴非等人来到了自己的船上,可怜没见过世面的云罗,又被这由二十几艘巨大船只组成的辉煌豪华船队给狠狠震惊了一把,然後阿三将云罗又介绍给两千多名弟兄,又让他大略的认了认,接著来到主船上,整席接风,欢笑叙旧自不必说。二十多条船灯火通明,每条船上猜拳行令,歌唱喧哗声此起彼伏,其热闹繁华,不知为何竟让云罗想起了皇宫,暗道天下第一繁华的地方,比起此时也不过如此了吧。

  直闹到下半夜,除了守卫和一千多个精悍士兵外,其他人都酩酊大醉,尹鉴非被明珠和明若扶著回去休息,阿三灯笼等也醉倒在大厅中,剩下云罗本不会喝酒,但不知为何,被灌了几碗後,竟无丝毫醉意,只是头略有些晕,来到甲板上,强烈的海风吹来,让他顿时清醒,仰望夜空。只见繁星点点,闪烁不定,一轮明月嵌在其中,洒下淡淡银辉。收回目光,远处是星星点点的渔火,让他心头莫名的就窜起一股暖意。

  “喜欢这里吗?”低沈的声音从身後想起,云罗大惊回头,只见尹鉴非提著一个精致酒壶,就坐在旁边的船舷上,慵懒的笑看著他。这一下把云罗吓得不轻,以为他是醉酒後梦游到这里,连忙扑上去死死抱住,一边拍著诱哄道:“乖,好好睡回去。”说完就要扶著他回屋,冷不防尹鉴非一把推开他,悻悻道:“呸,当是哄孩子吗?还‘乖’,你以为我是梦游啊?”

  云罗奇怪道:“咦,人家说梦游的人都不知道自己是在梦游,怎麽你却知道呢?”说完借著月光看见尹鉴非一双眼睛,那里面澄澈无比,哪里有一点醉意朦胧的样子,方恍然大悟道:“原来你没醉啊?可是刚刚你不明明是……”一语未完便被尹鉴非打断道:“我那是做样子给兄弟们看的,否则我一刻不醉,他们就不会停止灌我,我酒量再好,也禁不住,何况酒这东西虽好,但滥饮总是伤身。”

  云罗开心笑道:“原来你明白这道理,那就好了。”说完伸出手,只见衣袖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又劝道:“不过这里风大,你到底才喝了酒,还是回去吧,受了凉不是玩的。”又一把夺下他的酒壶道:“真是的,既知道滥饮伤身,怎还不放下这东西,这大半壶要喝下去,不醉死你才怪。”

  尹鉴非斜睨著他,忽然失笑道:“我是不是听错了,才几天功夫,连爷都不叫了,直接‘你啊我啊’起来。”一语未完,听云罗已惶恐道:“爷说的是,我今天多喝了两杯,以後一定不会犯这种错误。”他嗤笑了一声,哼哼道:“果然无趣的很,又喜欢罗嗦,阿罗,你若是做大臣,一定不比当今的宰相差,好在你不识字,做不了大官,否则将来我岂不是要……”说到这里,猛然醒悟过来,便不肯再说,只是又将酒壶夺过去,咕咚咕咚灌了两口。然後又把壶递给云罗道:“面对如此良夜美景,怎可以无酒,来,喝两口,听我的话,可痛快著呢。”

  云罗无奈,只好陪他喝了一回,那酒香醇无比,咽了下去,齿颊边还余留丝丝香烈之气,云罗不禁脱口赞道:“好酒。”忽听尹鉴非大笑道:“人生在世,当为酒狂,何以忘忧,唯有杜康,啊哈哈哈……”笑完灌下一口,又唱道:“数十年时光,为名忙为利忙,何须看透神仙路。我是红尘好儿郎。天涯月,少年狂,壶里乾坤日月长……”歌声高亢洪亮,直上云霄,没有惊醒船上的醉汉们,倒扰了沙滩上欧鸟们的美梦。黑压压飞起一大片来。

  爷……他的心里一定有事。云罗很肯定的想,嘴角边露出一抹雀跃笑容:男孩在自己面前袒露真性情的举动让他感到满足幸福。怔怔看著豪气干云的尹鉴非,心中一直被压抑著的什麽东西似乎又被唤醒,满足中又有些慌乱,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似乎对面这个男孩就是那黑色的旋涡,引著自己不停的陷落,到最後一定会是灭顶之灾。可是他拒绝不了,而他也不想拒绝,即使此刻为了尹鉴非上刀山下火海,他也是心甘情愿的,云罗不知道这种心思叫做什麽,他只知道:自己,似乎越来越离不开这个变化万千,让人看不透猜不透的被他称为爷的男孩了。

  11

  本来定下说十日後出海,谁料第二日,便有几个异国装束的人来,跟尹鉴非呜里哇啦的说了一通,云罗虽在旁边伺候,却是一句也没有听懂,眼看尹鉴非面色凝重,也是呜里哇啦的回了一番话,那几个异国人方再三叩拜,面露感激之色的去了。待他们走远,阿三也正色道:“爷,没想到咱们走了三个多月,海上到出来成气候的了,不如明天就出海,好好看看是帮什麽货色,对了,还有那个混蛋,他怎麽也不管一管,就任由这些悍匪坐大呢?”

  尹鉴非道:“恐怕他是特意让这股人坐大,到时候好来对付咱们,等到双方两败俱伤,他再来收渔翁之利。”说完拍案而起,沈声道:“好,方录阳,我就看你能否如愿。阿三,通知下去,明天一早,船队拔锚起航。灯笼,你去收拾预备东西。”吩咐完了,见云罗也要跟他们去,他连忙喊住,道:“你什麽都不知道,凑什麽热闹,留在这伺候我吧,去,给我倒一杯茶来。”云罗连忙来到桌上,倒了一盏茶,恭敬双手捧给尹鉴非,想了想,到底忍不住好奇道:“爷,刚才那几人是谁?怎麽……你们说的我都听不懂啊?”

  尹鉴非看了他一眼,吹吹茶,淡淡道:“你当然不认识他们,他们是波斯的客商,在海上,装货物的船只一向受我的船队保护。谁知我不在这几个月,不知从哪里又窜出一股海盗,每每不但劫去货物不说,还必定杀人毁船,行径恶劣已极,弄得那边的人不敢再过来经商,这边的人也不敢回家乡,所以他们一听说我回来,就来找我求助。”说完云罗方明白,又问道:“那方录阳是怎麽回事?听爷的意思,也好像是咱们的敌人。”

  尹鉴非点头道:“没错,这方录阳著实的可恨,他是宝珠国的王子,但他和我不同,他是自己喜欢当海盗,因此磨著父兄,从小儿便到了船上学习武艺,是个十分厉害的人,他的船队不比咱们的小,也以收受船只保护费,打击敌国船只,抢劫那装著不义之财的船只来敛财,可以说是和咱们抢饭碗的人,那家夥为人十分高傲自大,一直就想独霸这片海域,也和我打过几场,双方不分胜负……”说到这里忽然忍不住笑了,低咳一声道:“阿罗,你知道这方录阳平生最恨的人是谁吗?”不等云罗回答,他就自顾自先说出答案:“告诉你吧,那家夥最恨的人就是阿三,只因为阿三的嘴巴太毒,每次骂阵都把他骂得狗血淋头,他的船上人才虽多,却没有一个人在骂功上超过阿三的,所以方录阳恨阿三,可说是连牙根汗毛都痒痒啊。”

  云罗也笑了,道:“我竟不知阿三如此厉害,从今後更该对他五体投地了。爷刚才说方录阳是宝珠国王子,但他和你不同,听爷的意思,莫非爷也是哪国的王子不成……”一语未完,忽见尹鉴非愕然抬头,失声道:“我是这样说的吗?”云罗吓了一跳,呆呆点头,尹鉴非方收了面上的震惊之色,胡乱说道:“你别瞎想,有些事,到了时候你自然知道,没到时候就别问,也别猜,更不许说。好了,你下去早点歇著吧,明天出了海,还想这麽自由可就不能够了。”

  云罗惊疑不定的退了下去,这里尹鉴非的脸色也变了,狠狠瞪著他消失的背影,半天才哼出声来,自言自语道:“我在他面前怎的总提不起戒心,这样岂是长久之计,好在他还算老实,否则此人若是那心眼灵活之人,倒是不能留下了。筹谋了这许久,眼看大事可成,决不能坏在他手里。”一边说一边将茶饮尽,彼时阿三和灯笼都回来,言说万事具备,明天可准时出海,尹鉴非点头,三人又计议了一回,也就各自散去歇息了。

  第二日晴空万里,海面上一丝风儿也无,春日里少有这样的好天气,阿三灯笼等都笑说这是个好兆头,尹鉴非也十分得意,站在船头指挥著身後二十几只大船缓缓从海港驶出,心中那份满足自豪感就别提了,自己又想道:不知皇兄站在金銮宝殿之上,群臣山呼万岁之时,是否就是这样的感觉,君临天下,呼风唤雨,那是何等痛快。一边想著,一双眸子也热切犀利起来,等到船队全部入海,他方回到船上的大厅里,要过海图,彼时几个主要的海盗将领都已齐聚在那里,当下众人偎在一起,仔细对照研究起来。

  12

  云罗对这些一点儿不懂,看著无趣,又见桌上不缺吃喝笔墨等物,索性悄悄退了出来,来到甲板上,只见场院般大的空地上,站了十几个守卫,看他出来,都笑道:“海风大,别多呆,小心著凉。”

  云罗陪笑道:“众位哥哥好,我就站一小会儿。”说完举步来到船头,举目四望,周围碧波滔滔,因没有风,海面上也无浪,平滑的如一大匹遮天盖地蓝色的锦缎,身後,二十多只大船首尾相连,破波而行。他从胸中舒出一口气,暗道幸好自己软磨硬缠,到底跟著爷出了海,否则这等雄阔景致一生都不能见到的话,可真是白来世上走这一遭了。海盗卫兵们听他叹气,便多笑道:“看来是头一回上船,不然也不能这个样儿了。”又有人问他说:“看你腿脚不便,可会游泳麽?”云罗脸上一红,摇头道:“只会了狗刨儿,蛙泳还得多练……”一语未完,众海盗都哈哈大笑起来,却是充满了善意,倒无讥刺之心。

  正说著,忽觉身上一阵凉意,云罗扭头去看,只见海面上不知何时起了风,原先镜子般的海面已涌起了不大的浪,有一个海盗拽住他道:“快回屋吧,起风了,小心掉下去白白送了命。”他本还想再看,无奈众人都催促,又记挂著屋里没人伺候,只得抽身退出,回到大厅,众将领都散了,尹鉴非还在那里看著海图,见他回来,抬头微笑道:“我倒是买了一个爱开小差的仆人,说吧,又到哪儿去了?”

  云罗自觉惭愧,诺诺低了头,半天才道:“去看海了。”一句话说得尹鉴非笑出声来,忍不住逗他道:“你前世莫不是水鬼麽?怎的就看不够这海呢?”说完望了望窗外,忽然皱眉道:“起风了?”云罗点头应是,又忙道:“不过风不大,对我们行船当没有影响。”尹鉴非笑道:“外行了不是?风越大船行的越快呢。”云罗不认同道:“难道飓风也能让船行的更快不成?”说完猛然想起这是在海上,忙轻轻拍了拍嘴巴,自己啐道:“呸,乌鸦嘴。”

  两人正说著,忽然明珠明若走了进来,明珠便抱怨道:“真是的,天怎麽阴沈下来了,好吓人。爷,到时候船晃怎麽办?”尹鉴非走上前,搂著他们道:“怕什麽呢?若说船晃一晃就害怕,等到飓风来了,你们俩难道还吓昏过去不成?当初我买你们的时候,可都是说得明明白白的,现在若後悔了也没用,这船一旦起航,不到冬季是不往回返的。”听他这麽说,明珠忙娇笑道:“爷说得什麽话呢,谁说害怕了,我不过有些儿晕船,所以才有此一问,连只会狗刨儿的阿罗尚且不怕,我和明若怎能就甘拜下风呢。”

  云罗自觉这话中带刺,又想不出他们针对自己的理由,因此便认定是自己多想了。忽然阿三匆匆进来禀告道:“爷,前面发现了一队船只,不知是海盗船队还是商队。”尹鉴非听见,连忙放了明珠明若,沈著道:“既然情况未明,告诉各船弟兄做好战斗准备,有备方能无患。”明珠听到这里,惊叫道:“不是吧,怎的才出海就遇到海盗麽?这也忒晦气了。”明若眼中亦闪过一丝慌乱之色,却因性子高傲一言不发。

  阿三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尹鉴非一眼,轻蔑道:“爷的眼光也越来越差了。”说完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他转身出去,尹鉴非微笑不语,忽然回头问云罗道:“怎麽样,害怕吗?你是要留在这里还是跟我去甲板上看一看?”云罗奇道:“那还用问,我自然是要去给爷助威的,我……就是有些不喜欢杀戮的场面,希望不要是海盗队才好。”他这话说得十分自然,尹鉴非在心里叹道:可惜了这麽个人,却是跛脚,相貌也不中我的意,否则我何用买下明珠明若,不过那两人虽胆子小,倒也有他们的长处,最起码外表和床上的功夫确实让我难以割舍。因这样想著,就对明珠明若道:“你们留在这里吧,云罗随我出去就行。”

  两人一边上了甲板,尹鉴非就对云罗道:“当初让你不要和我上船,你不肯,其实不知道我是为你好呢,你说你不喜欢看见杀戮场面,殊不知做了这一行,即便你不去找杀戮,杀戮也非找上你不可,船上的这些兄弟,哪一个不是从血肉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哪一个手上不是沾满了血腥,这和战场一样,你不杀人,人就要杀你。”

  云罗默然不语,想了想忽然道:“对了,爷刚才说船一旦起航,不到冬季就不回返,那麽淡水蔬菜米面什麽的要怎麽办?总不能天天吃海鱼果腹吧?”一句话说得尹鉴非笑了,夸奖道:“你倒是块料子,知道问些最关键的问题。”

  13

  云罗不好意思,嘿嘿傻笑道:“我是想到哪儿就问到哪儿,哪当的起爷的夸赞。”说完听尹鉴非道:“这片海域十分大,长长的海岸线上,罗列著一百多个大大小小的国家,我们最远可以航到几万海里外的红云国,国家多,海边的城市也多,港口自然就不会少,所以从春天起航,到冬天回航,这九个多月的时间,我们就在其他国家的城市港口补充物资淡水等物,放心,虽然海上生活不若陆上生活那般安逸,但爷也绝不会让你天天吃海鱼度日的。”话音刚落,云罗不禁又笑起来,

  不一刻到了甲板上,此时风浪又有些大了,云罗举目看去,只见甲板上站了二百多精壮的汉子,遥望对面,海上驶来十几只大船,却看不清上面的人是何装束,尹鉴非正和阿三等猜测,忽见那船上徐徐升起了一面大旗,黑底色上绣著一个硕大骷髅头的图案,尹鉴非冷笑一声道:“看来果然是冤家路窄,这麽大的海域,我原寻思著到哪儿找他们去,谁知如今第一天他们就撞上门来,可见是恶贯满盈,苍天也不容了。”说完对阿三道:“通知下去,包围那支船队,准备大战一场。”

  阿三的命令刚传达下去,对面的船队也忽然间散开,似乎也想包围住他们。此时尹鉴非和云罗所在的主船迎风破浪,离那只船队已很近了,风声中传来兴奋的喧哗,有人用之前云罗听不懂的呜里哇啦的语言激动大叫著,也有人用汉语吼著什麽“啊哈,又是一只肥羊,看来这回可以狠狠赚一笔了。”“没错,这只船队大得吓人啊,比刚才那三只船可强太多了,哈哈哈……”之类的话。

  尹鉴非冷冷道:“混蛋,看来他们是刚刚抢掠了一只经商的小船队。妈的,死到临头尚且不知,还在那里大呼小叫。”说完扭头命令阿三道:“升旗。”

  阿三开怀欢叫了一声:“得令。”然後打了一个手势,云罗忙回头去看,只见甲板的桅杆上也缓缓升起一面做工考究的大旗来,只是当他看清楚那上面的图案,眼皮子不由跳了几跳,心道我的妈啊,难道做海盗的人都喜欢骷髅吗?原来这面旗帜也是黑色为主色,不过绣著一只血红的骷髅头罢了。云罗不知骷髅是海盗们通用的旗帜图案,只当他们的兴趣都一样,著实的惊讶了一番,等再转过身来,只见己方的二十几只船已经先一步将那些大船包围起来,自己这只主船也与那队的主船笔直对持著,之间只有几丈的距离。

  云罗心想不知这海上打仗是否也和陆地上一样,先派将领们出来单挑,时机成熟後再驱使大队士兵火并。刚想到这里,忽听对面已经响起了震天的呐喊厮杀声,他不敢置信的看向尹鉴非,傻问道:“这就……打起来了?还没……”不等说完,冷不防对方忽然环住他的腰,一把抱著高高跃了起来,几个起落间已来到对面的大船上,阿三和灯笼也在後面如海鸥般翩翩紧随著他们,而其他的汉子,除了留守的几十人,其他的纷纷抛出绳梯,脚不沾地的贴著绳梯滑了过去。

  云罗虽然不是武林中人,但在山庄里也时常听人说起武林中的故事,因此心里明白,这都是些轻功高手,虽然不如尹鉴非和阿三灯笼这般高明,但也都是上乘功夫了,也幸亏如此,他们方敢这样进攻,否则那麽长的绳梯,不等你爬过去,人家早砍断了,岂不都要掉下海喂鱼去。正想著,忽听身边一声惨叫,接著几滴温热的液体落在脸上,他心里一呆,暗道我在干什麽,这都什麽时候了,还有心思想这些。回过头来一看,原来就这短短的一瞬功夫,尹鉴非已抽出腰中宝剑,砍翻了好几个,敌人的血溅得他满身满脸都是,他却恍若未觉,左手环抱著云罗,右手持剑砍人,仿若战神临凡一般,只几个回合,那些海盗们眼中便都露出恐惧之色。

  阿三和灯笼也杀红了眼,灯笼功力较低,招式却老辣,那些只会在海上横冲直撞的盗贼们虽说杀人越货,样样皆通,但武功怎如他们这种高手,因此不到一个时辰,加上那些借著绳梯攀上船来的兄弟,一百多人竟将这些海盗们杀了个片甲不留。

  云罗被尹鉴非半抱著,将这场血腥的杀戮尽数看在眼里,他从未经历这样场面,人命在这场战斗中,竟是如此的脆弱与低贱,不值得对手付出一丝一毫的怜惜,在杀戮中他也曾疯了一样的大喊,让尹鉴非手下留情,可对方怎肯听他的,直到船上再无一个活人,他和云罗全成了血人,才将那把结束了无数人性命却未染上一丝鲜血的宝剑收回鞘中。

  14

  尹鉴非淡淡看向怀中的云罗,见他浑身颤抖,他心里冷笑一声,暗道这下你恐怕哭著喊著也要回非离山庄了,既如此,当初斗志昂扬的非要跟我到船上来的举动实在可笑。想到这里,眼中不由现出一丝讥笑之色,将云罗放到地上,正待开口说话,冷不防云罗猛然抬眼看他,出手飞快,只听“啪”的一声,待众人回过神来,尹鉴非左颊上早挨了一个响亮的巴掌。

  这下众人全被震住了,连阿三和灯笼这样平日里与尹鉴非唇枪舌剑没有半分相让的重要人物都蒙了,呆呆看著尹鉴非,只见主子面上也全是不敢置信的震惊神色,因此一时竟呆愣住了,没有任何反应。倒是云罗,打了主子一个耳光,他竟没半分胆怯之色,面上反而充满了怨愤,仿佛挨了一个耳光的人是他自己似的。

  “你干什麽?妈的你知道你在干什麽吗?你敢打我,他妈的你敢打我?”尹鉴非终於反应过来,疯了一般的上前,就要抽剑宰了云罗,亏阿三和灯笼死命上前抱住了他,一边大喊道:“云罗快跑,你快跑啊,你……爷他是真动了杀机,你还不快跑?”眼见尹鉴非双目通红,一手甩下去一个,上去就要掐死云罗,他却岿然不动,怒目瞪著尹鉴非高吼道:“来啊,来杀我啊,反正你杀了那麽多人,还在乎杀我一个吗?我这条命是你救的,死在你手里也不冤,来啊,杀吧,你杀吧。”

  被他这麽一吼,尹鉴非反而停下了动作,两人四目相对,鼻尖几乎都碰著鼻尖,都如斗鸡般呼哧呼哧的喘著气,良久尹鉴非才大吼了一声:“呸,你……你以为你这叫善良,叫正义吗?你,其实是什麽都不懂。你应该感谢我,否则你认为自己能有命站在这里朝我叫嚣吗?你这样的瘸子,敌人要杀你比切一块豆腐还容易。”说到瘸子二字,云罗的眼迅速垂了下去,但旋即又抬起来道:“没错,我是一个瘸子,我是什麽都不懂,可是我这个瘸子还懂得一个道理,上苍有好生之德,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还明白任何事都不是通过杀戮血腥解决的,你这样做,和这些劫掠了商船杀人毁船的海盗何异?”说到後来,他的语气渐渐转於平静。

  尹鉴非不怒反笑,打了个哈哈道:“我本来就是海盗,当日你也知道的,别忘了,是你自己要死要活非要跟著我,我现在再郑重告诉你一句,我们船上的生活就是这样,你既然非要来,就该做好准备,如果你现在後悔,好,等一下你回到船上,就躲进自己的房间,呆满九个月,回到非离山庄之後过你的安稳日子去,我也不用你伺候。”说完跨过几具尸体,径自回去了。

  阿三和灯笼这才松了一口气,上前来道:“你也是的,你知道爷的身份多尊贵吗?告诉你,他从小到大,也没人敢戳他一指头,别看我们平日里和他磨嘴皮子半点不让,那不过都是些闲话消遣,真正的我们心里可怕著他呢,也不知你哪儿来得吞天虎胆,还不赶紧去给爷道个歉,许罚你还能轻点儿,刚才我们吓得魂儿都没了,依爷的性子,你打了他断无生理,谁知竟还放过你,这就是天恩浩荡了,也不知今儿哪根神经搭错了,这样仁慈起来。”

  云罗哼了一声,把脖子一扬道:“他杀就杀,我不会和他认错,我又没有错,错的是他,视这麽多人命作为儿戏,这些人後来已经没有了抵抗的意思,为何他还要赶尽杀绝,得饶人处且饶人,我看他就是杀戮成性,让我和这样一个刽子首认错,我办不到。”话音刚落,阿三已跺脚急道:“你这人怎忒的强呢?你不明白,我们和爷都是刀口上舔血的人,你今日不杀人,人就要杀你。”任他怎麽说,云罗看著眼前成堆的尸体,就是不肯轻易原谅赶尽杀绝的他们。

  最後灯笼挥手拦住阿三,对云罗淡淡道:“算了,你没经历过我们所经历过的事情,不了解也是常理,反正你自己看著,若觉得实在不屑与我们为伍,今年冬天就仍回非离山庄吧。”说完携了他,又施展轻功回到自己船上,彼时敌船已被他们杀戮殆尽,除了他们船上的这队人,其他船上的兄弟们都兴高采烈的回来,平白无故的多了许多船只物资,谁不高兴,当下派遣人手去处理尸体,接管船只,忙的不亦乐乎。

  云罗看那些人不过将尸体往海里一扔,引得那些鲨鱼来蚕食,心中越发愤怒,暗道看来自己与他们不是一路人,纵然愿意跟著尹鉴非,奈何道不同不相为谋,还是冬天回非离山庄算了,求个眼不见为净。正想著,只见明珠走了过来,对他冷冷一笑道:“怎麽?大善人,又为这些尸体悲哀,怨爷太过心狠吗?哼哼,你也不想想,这里是船上,不往海里扔难道还能掩埋不成?还是等著腐烂,到时候回陆地上掩埋呢?”说完见云罗沈吟不语,他又冷笑了一声道:“若你今晚无事,不妨来我的房间一趟,我有话和你说。”

  15

  因为尹鉴非的关系,云罗始终无法对明珠和明若抱有喜欢之情,此时见他与其说是相邀,倒不如说是在命令,心中便不愿去。奈何到了晚上,想起今日白天发生的诸多事情,不知为何竟管不住自己的脚,到底还是来到明珠屋里。只见他早已坐在桌边等候,桌上放著两盏茶,香气嫋嫋,显是刚泡了不久。

  “你就这麽笃定我会过来。”云罗皱眉,气呼呼的问,一边暗恨自己没有血性。却见明珠妖娆一笑道:“不是,我泡了两盏茶,若你来自然有你一盏,若你不来,我便将两盏都喝下去。”他如此说,云罗心中方觉宽慰一些,他也不知今夜的自己是怎麽了,何必如此在乎这些。

  待落座後,明珠倒不说话了,两人沈默良久,正当云罗忍不住要开口询问时,他方抢先一步道:“你知道爷的左胸上有一道伤口麽?”这话问的著实没头没脑之极,云罗一下子愣在那里,半天才摇头道:“不知,我怎会知道这种事情。”

  明珠低头喝了一口茶,浅笑道:“是啊,纵然你对爷一片真心,但你没近过爷的身,怎会知道这样事。”一句话戳中了云罗的痛处,他豁然站起,冷冷道:“你叫我来,若只是为了说这些有的没的来炫耀,我想你找错人了。什麽我对爷一片真心,简直胡说八道。”说完就要拂袖而去,却被明珠叫住道:“你这人怎的忒心急,话说不到两句就恼了,难道你就不想问问我那道险些要了爷的性命的伤痕是因何而来的麽?”

  云罗听他说“险些要了爷的性命的伤痕”,不由自主又坐了下来,冷冷问道:“你若想说就快点说,我可没功夫同你磨蹭。”虽如此说,自己心里也知道他其实很想听听答案,好在明珠也不卖关子,又呷了一口茶,方悠悠道:“那还是爷刚刚当上海盗首领出海的时候,那一次,他们为了保护双联国的船队而和一夥海盗开战,爷的手下都是高手,战斗很快就取得了胜利,那群海盗死了三分之一,还有三分之二表示愿意投降,於是爷放过了他们,让他们到自己的船上做事,他想既然都是海盗,为谁做事不是一样,只要能保住性命。只要自己永远保持胜利,这些俘虏也一定会效忠自己,若有一天自己也败了,那麽他也没有理由责怪他们为了保命而背叛脱离这只船队。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必赶尽杀绝呢。没错,爷就是抱著这麽美好的想法收容了这些俘虏。”

  “这样想……很对啊,难道……中间发生了什麽变故吗?”云罗的脸色一片惨白,他虽然在问,可是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麽事,所以才让尹鉴非变成了今天的地狱修罗,出手间不留半点情面。

  明珠望了他一眼,点头道:“你很聪明,没错,就在当天夜里,这些俘虏们趁著船上众人睡觉的时候,突然叛乱,因为没有准备,又在晚上的时候庆了功,所以爷他们险些惨败,若非这些人都是武林中高手的话,只怕就会被杀的一个不剩,就算如此,爷那次也是损失惨重,五百多个弟兄葬身大海,剩下的三百多人也大多数都负了伤,险些连船都驾驶不了。爷武功高强,本来可以从容退敌,谁料他在刺伤一个年轻的海盗时,那只有十七岁的男孩声泪俱下,求爷饶他一命,说他是被队友们逼迫著反叛的。爷看他那麽年轻,年岁和自己相仿,於是心里一软,就去扶他起来,谁知就在这时,那少年突然发难,手中的分水刺向爷刺来,在爷的胸膛上划了一道又长又深的口子,差点要了爷的命。後来,命虽然捡回来了,但这道伤疤却留在了爷的胸膛上,再也无法复原。现在,你该明白爷为何会赶尽杀绝,一个活口也不留了吧?”

  云罗听得整个人都怔住了,喃喃道:“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五百多个弟兄,自己险险丧命,原来如此,所以爷每一次战斗,都不肯再留活口,那是生命中噩梦一般的存在啊,我……我错怪他了,我……”他难受的几乎喘不上气,偏明珠还在一旁道:“没错,爷对我说过,海上的战斗比陆上的更要野蛮凶险,一旦开始,就是不死不休。哼哼,枉你爱上了爷一场,竟然一点都不肯替他著想,便把所有罪名都按在了他头上,你拍拍胸脯自问问,你……配爱爷吗?”

  16

  云罗猛然抬头,目中交替了也不知什麽滋味的几种神色,方失魂落魄道:“是的,我……不配爱爷,你……所以……你要好好爱他……你……要……”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麽,只觉的每说一个字,自己的心里都在滴血,到最後终於再也说不下去,站起身来跌跌撞撞的夺门而出。

  浑浑噩噩的盲目走著,也不知多长时间,忽然来到一座门前,房内传出一阵说话声,云罗本不欲偷听别人谈话,但谁知那说话声音实在太大,他听到一人说:“爷,那你已经决定让云罗今年冬就回去吗?”这句话一下子就订住了他的脚步,仔细听来,竟是阿三和尹鉴非的声音。

  就听尹鉴非道:“还等到冬天干什麽?这不又收了十几条船吗?带著这样大的队伍实在不便,明日你便挑几条船让他们回港口,顺便把那不知好歹的东西也给我带走,省得我看见心就烦。妈的,先前若不是他死缠活磨,我肯带他来吗?何况早就跟他说过海上讨生活是刀口上舔血,我们谁的手底下都有些枉死的冤魂,他都知道了,却还是非要跟来,结果怎麽样?又充起正直善良的好人来了,还打我,哼哼,气死我了,真真气死我了。”

  又听阿三失笑道:“爷今儿是怎麽了?若恨他,赶回去就是,犯不著气成这样,平日里你还常教导我们,说酒色财气里,唯独这气是最要不得的,你自己也看的开,有恨的人,爱的人,杀的人,唯独没有为之生气的人,云罗虽可恶,但他未有过我们的经历,况又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血腥场面,受不了也是情有可原,只是他不该打爷,既如此,放回去也就是了,或者心里实在不甘,狠狠打一顿,犯不著如此生气啊。”

  尹鉴非怒冲冲道:“呸,你倒说得轻巧,分明是知道爷不能下手,打一顿?就他那腿?再挨了打还不连另一条也瘸了啊,奶奶的,这份儿亏今天是吃定了。哎,算了算了,明天让他回去,我眼不见心不烦。”说完阿三答应下来,转身退出,一开门,却见云罗站定在那里,早已泪流满面,只怔怔的看著他。

  原来云罗听见尹鉴非说因为自己的腿不能施刑,那话语虽然刻薄,但恻隐不忍之心却隐含其中,他不知怎的心里就是一暖,又想起自己冤枉了尹鉴非,今天的举动就如同在那条伤口上撒盐一般,不由更加的难受,他从来不是软弱之人,但此时百感交集之下,泪水便忍不住夺眶而出。

  当下阿三见了他这副模样,深以为异,连忙道:“阿罗,你这是怎麽了?哭的什麽,爷也没说要罚你……”一语未完,忽见云罗扑通一声跪下道:“爷,阿三,我知道错了,我错怪了你们,求你们原谅我这一回,我不要回去,我愿意在船上伺候爷,我不要回到岸上去。”

  尹鉴非本也愣住了,待听到云罗这番话,不由冷笑道:“罢了罢了,伺候我?哼哼,我可不敢,难道还想被伺候几个大耳刮子不成?你不用多说,你也不是和我们一道儿的人,明天回去了,对你对我们大家都好,爷我难得发这麽回善心,让你打了我还能活在人世上,你可千万别浪费了,回到非离山庄多多干活,知道吗?”他自觉自己这番话说得还是很有幽默感的,奈何云罗却仍然直挺挺跪在那里,只是不住念道:“我不回去,求爷饶过这一遭,以後我再也不敢了。”

  尹鉴非不耐烦,看著云罗,脸颊上挨过耳光的地方仿佛又热辣起来,恶狠狠道:“不用多说了,想我留你在床上,时时提醒我今日之耻,是不可能的,你要说我不答应你就不起来是吧,那好啊,你就去甲板上跪著,若能坚持到天明我就留下你。别在我这儿碍眼。”他刚说完,云罗忽然站了起来,喜不自禁道:“爷说的,可不许反悔,我若能在甲板上跪一夜,明日就不赶我走。”

  尹鉴非哼了一声道:“等你能跪到天明再说吧。”说完挥挥手,云罗果然退下。阿三大惊道:“爷,你真让他去跪啊,甲板上风大,他的腿又有寒症……”不等说完,听尹鉴非哼了一声道:“呸,你当他真能跪到天明啊,不到一刻锺那海风就得让他跑回来,去去去,少操没有味儿的心。”阿三气道:“好,这是你说得,看到时候真跪坏了,你良心上能不能过得去。”

  尹鉴非嗤笑一声,任阿三赌气去了,这里寻著明珠明若说了会儿话,就把这件事儿说了,不知为何,那心里本来笃定云罗跪不下去的,但渐渐的却起了一丝担忧,暗暗琢磨道:那是个实心眼儿的,该不会咬牙硬撑著吧,要不然过去看看,他的那双腿可是禁不得寒的。如此想来,心神不免恍惚,勉强又和明珠驴唇不对马嘴的扯了几句。明珠那是什麽人?风尘里打滚出来的,人精中的人精,看见他这副样子,心下已是明了,他眼中闪过一抹诧异之色,忙娇笑著道:“爷怎麽了?该不会是记挂甲板上是否还跪著人吧?”

  17

  他本以为这样一说,尹鉴非定会矢口否认,想也知道,他这样高傲的人怎会承认为一个奴仆挂心。谁料话音刚落,就见对方长身而起,淡淡道:“风越发大了,我去看看。”说完也不顾明珠明若挽留,快步来到甲板上,虽是黑暗中,却仍依稀辨认出那里直挺挺跪著一人,单薄的衣裳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你疯了,想找死不是这麽个死法。”尹鉴非本来想著一旦云罗真跪在这儿的话,他就看在对方还算老实的份儿上,笑一笑不予追究了,然後让阿三劝劝他,明天一早让他回去就行了。阿三说得对,他是个老实正直的人,没有自己的经历,见到血腥场面难免受不了,虽说打了自己的罪大,但也犯不著来伤害他,本来瘸了一条腿,就够可怜了嘛。

  谁知道等真见著云罗跪在那儿,他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一股怒气,几步走上前,一把拖起冻得直打哆嗦的云罗,他忍不住就破口大骂。

  云罗抬起头看向他,或许是头被风吹的晕了,认了半天方认出来他是尹鉴非,他唇边露出一丝笑容,欣喜道:“爷,你……让我留下了吗?”

  “留下个屁,就你这样的,留下等著被人宰啊,我不能每次都把你护在身边的。”尹鉴非此时非常的後悔,当时怎麽就头脑一热,把这麽个实心眼儿的带上船来,现在可好,麻烦接踵而至,想送走还送不走了。敢情他当自己是瘟神呢。请来容易送走难。

  云罗不做声,却挣脱了他,转身又跪在那里。尹鉴非也不知为什麽,见他如此倔强,心里只觉烦躁已极,一伸手,就想抓他起来直接丢回房间去,不料後面忽然传来阿三的声音道:“爷,没用的,这家夥认死理儿,我刚刚上来劝他也不听,没看见那手里握著瓷片呢,就是刚才我逼的急了,跟我说要是强行把他带回去,还不让他留下的话,就要以死谢罪呢。”

  “以死谢罪?”尹鉴非大叫了一声,心里莫名寒了一下,低头一看,果然云罗的右手握著拳头,他一把抓住,死命的要掰开,却听云罗淡淡道:“爷,死亡的方法很多,你夺下了这枚瓷片,我还可以去找哪个兄弟借柄大刀。”

  “你?”尹鉴非为之气结,半天恨恨的吐了口气:“好,你现在是想降服我是吧?以为我怕你死吗?你死了跟我有什麽关系?妈的,我凭什麽要被你威胁。”他踱著步子,一字一句都狠毒无比。

  云罗的头垂了下来,他早知道自己在爷的心里就像一棵草那般微不足道,可是真正听他从嘴里说出这番话,一颗心还是痛极。抬起头,他看著尹鉴非的眼睛,淡淡道:“爷,云罗是在这里跪著还是死了的确跟您一点关系也没有,但是如果这样做能让爷心里舒服一些的话,对於云罗来说,也就值了。”他的目光移向尹鉴非的胸膛:那道伤疤到底是什麽样子的呢?现在还会不会痛?因为那次意外而逼自己成为地狱修罗的爷,内心其实也一定很痛吧……他胡乱的想著,冷不防身子一轻,原来整个人已经被尹鉴非拦腰抱起,听他喃喃的骂道:“妈的,我上辈子不知做了什麽孽,怎麽这一世里遇到你这麽个死心眼子,早知如此,当初就该驾车从你身边驶过,让你冻死在那里。”

  阿三怔怔望著尹鉴非抱著云罗走回船内,自言自语道:“这骂得倒够狠,是主子的本色,不过咋一边骂,那动作却严重不符合骂的内容呢?何况爷还是抱著他进房的,这可真是奇景了,还没人能让爷这样对待呢,就算云罗长他几岁,敬老尊贤也不是这麽个尊敬法吧?怀著满肚子的疑虑,他也好奇的跟在後面。

  云罗也愣住了,做梦也没想过会有被尹鉴非抱在怀里的一天,尹鉴非看见他的眼神,自己也愣住了:怎麽可能?自己怎麽会抱一个这样的男人,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怀抱只该给那软玉温香的美人儿们,谁知道第一次抱人,抱的竟是这样一个男人,而且最重要的是,这男人在几个时辰以前才打了自己。尹鉴非愤怒了,妈的,自己一定是得了失心疯,一定是这样的。激怒之下,为了挽回自己刚刚丢掉的面子,他将云罗“咕咚”一声重重扔在床上,怒吼道:“给我听著,明天,你就给我走,不回非离山庄也行,总之滚的越远越好,最好让我永远也别见到你这张令人厌恶的脸。”说完转身而去。

  18

  随著脚步声越去越远,云罗紧绷著的四肢渐渐放松开来,苦笑一声:就是这样的结局吗?最终,他还是挽回不了爷的心意,他还是赎不回那一巴掌的罪过,是啊,就是这样的结局,没错,这是他该得的,可是他该满足了,爷没有杀他,甚至没有责罚他,还在刚才……抱著他回来。眸子无神的望著床顶,两行泪渐渐滑下:够了,足够了,他只要永远记住爷抱他的这一刻就够了,就是这一刻的回忆,足够伴他度过悠悠余生。

  夜逐渐过去,东方亮起了鱼肚白,就在那水天相接之处,太阳会慢慢爬上来。即使看了好几年,但是仍看不够海上的日出,那美好壮观的景象常会激得自己心潮澎湃,豪气万千。可是今天早上,为何自己会看著看著就失神了呢?他的脑海中完全被另一件事给占据了,以至於连最喜欢的日出美景都不能再吸引他。

  “爷,你……确定是在看太阳吗?”阿三在经过N次对主子眼神的观察後,很严肃的提出问题:拜托,爷啊,太阳都升上来了,你咋还老瞅著水天尽头呢?那里现在什麽都没有啊。

  “啊?当然……是在看。”尹鉴非回过神儿来,非常死鸭子嘴硬的承认。想了想,却还是忍不住问出心中所思:“阿三,那些船该回航了吧?”见阿三点头道:“是啊,弟兄们都已经准备好了,每只回去的船上我只留了十几个弟兄,否则咱们的战斗力就要大大削弱了,万一遇上方录阳,说不准会吃亏。”

  尹鉴非好笑道:“没错,千万要保持战斗力,否则一旦被那家夥打败了,我们还好说,你肯定是最惨的了。”阿三听了,不但不恼,还面有得色道:“恩,他要敢抓我,我就一直骂他到把我脑袋砍下来那一刻,呵呵。”

  尹鉴非哈哈大笑:“方录阳若听了你这话,只怕不敢来抓你了。”说完向船内的方向望了望,收了笑容道:“去看看他收拾的怎麽样吧,也该走了。别忘了多给他带点银子,他若喜欢海鲜,把後面捕上来的鲜鱼给他带几尾,好歹也是主仆一场,行了,你去吧,也帮帮他,就说我今日身子不爽,不送他了。”

  阿三也叹了口气,心道听爷的口气,分明有些舍不得,啥时候学会这麽关心人了呢?但转念一想,暗道自己定是多心,爷这样的人怎会对云罗用心呢,可能就如他所说,主仆一场的关系吧。他本想替云罗求情,但一想到昨日尹鉴非挨了打,若再提起来,指不定怎麽生气呢,这不是平时,唇枪舌剑,嘻嘻哈哈的都能担待,一旦气极了,再把我也赶走,好嘛,我这是救人不成,还把自己赔了进去,何况这海上的打打杀杀生活,也确实不适合云罗,因这样想,便把那劝说尹鉴非改主意的话都给吞回了肚子里。

  不一刻,来到云罗房中,敲了敲门,无人应声,他心中奇怪,暗道这人心倒宽敞,这样夜晚还能睡得著,因又敲了几声,仍无人应,不过那门没上栓,因此被他敲了几下,便自行开了条小缝,阿三连忙进来,只见云罗直挺挺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他猛然想起昨夜他说得不留下他就自尽谢罪的话,不由吓得心胆俱裂,忙奔了过去,一边骇极大喊道:“云罗,云罗,你……你别吓我啊。”待到扑上前去,探探鼻息,正常的很,这才放下心来。

  “你给我起来,都什麽时候了,还有心睡觉。”阿三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就要掀云罗起来,谁知触手之下,隔著衣物都觉火烫,他刚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忙向额头摸去,果然烫的很,再看云罗面颊上,只烧得一片绯红,心知这是昨夜受了风寒的缘故,只是烧得这样厉害,这病症可不轻了,难怪人都迷迷糊糊的昏睡过去。因此忙抽身而出,一边派人去找船上的医生,一边去向尹鉴非报告。

  尹鉴非正在吃早饭,见他前来,淡淡问道:“都妥当了?上船没?”阿三“咳”了一声道:“什麽收拾,什麽上船,爷你快去看看吧,云罗昨夜想必受了风寒,此时已经烧得死了过去,那额头就像一只火炉一般……”不等说完,尹鉴非早愣住了,失声道:“你说什麽?”一边急急扔了筷子,向云罗房间走去,阿三急忙跟上。身後明珠和明若看著他们的背影,明若就忽然道:“明珠,我怎麽觉得爷对这个云罗似乎格外经心呢?”明珠冷笑一声,道:“别瞎想,凭著咱们,还能输给那个瘸子不成,我前夜告诉了他爷身上那道伤的事,他是个实心眼儿的人,知道自己冤枉了爷,自然会认识到他配不上爷,以後看他还敢对爷怀著那痴心妄想,只要他离爷远了,你还怕爷忘不了他吗?”

  19

  尹鉴非匆匆来到云罗房中,彼时船上的大夫已经诊过了脉,见他前来,都唏嘘道:“这烧得太厉害了,若不想法子退烧,说不准命都要丢掉。”他一听就急了,道:“那还不快点想办法。”於是船上众人都忙碌起来,也没个女子在此,那些汉子让他们打仗拼杀,个个是一等一的好手,但若论起照顾病人,一个个就像笨狗熊似得,尽在这里碍眼了。尹鉴非看不过去,把他们都赶走,只留下灯笼,阿三陪著自己在这里。

  灯笼倒是细心的,用酒擦了几遍身子,那烧渐渐退了些,大夫们这才舒了口气,一个个笑道:“这孩子有福气,到底从鬼门关里爬回来了。”至晚间,烧全退了,厨房里送来细粥,尹鉴非见阿三和灯笼都累了,便让他们回去,说:“如今被云罗这病闹得,本该打发回去的船队也没走,你们俩该回去歇歇,明天安排他们回航,这里我守著就行了。”

  云罗已经清醒过来,躺在床上虚弱的道:“怎敢劳爷的大驾,只要……只要不让云罗……回去,我……即便死了……九泉之下……也……”下面的“感激不尽”四字不待说出口,尹鉴非已断喝了一声,斥道:“什麽死啊活的,刚有点起色就胡说八道起来。”阿三一看机不可失,连忙上前陪笑道:“那……爷,到底要不要把他送回去呢?”

  “送什麽送?你没长眼睛啊,他都这样儿了,还能起的来吗?”尹鉴非大吼,不过这回阿三非常配合的三缄其口,开玩笑,一旦因为自己顶了嘴,让爷感到没有面子,再把云罗赶回去怎麽办?於是,他和灯笼两个很愉快的退下了。屋内一时间就剩下云罗和尹鉴非。

  “你……睡一会儿吧。”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尹鉴非一边奇怪自己怎麽这麽好心了。偏偏云罗还笑,道:“爷,我睡了一天,不困,我……可以问爷一个问题吗?”

  “如果我说不可以,你就不会问吗?”尹鉴非翘起了二郎腿,借以平复心中莫名烦躁的情绪。果然,云罗又笑了,半天,方期期艾艾的问道:“为什麽……爷身上的伤,明珠会知道它的来历?”虽然明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和明珠相争,但云罗心中就是有这个结,哪怕尹鉴非的回答会把他伤的鲜血淋漓,会让他从此彻底的绝望,也好过现在这种因为他偶尔出现的的奇异柔情而在自卑与希翼中煎熬的好。

  “就是这个问题吗?明珠告诉你了?”尹鉴非皱起了眉头,奇怪云罗为何会对这个问题感兴趣:“恩,你应该知道我买他们两个是干什麽的吧?”见云罗迟疑的摇头:“恩,大概猜到了一点儿……”他挫败的叹了口气:“唉,你白活这麽大岁数了,连这等风月之事都一点不知,我买他们当然是为了解决需要用的,别告诉我你连男人的需要都不知道是什麽?”

  云罗的脸一下子红了,其实他已隐隐猜出明珠和明若的身份,只是一直抱著幻想不愿意相信,如今听尹鉴非亲口承认,一颗心痛得宛如刀绞一般,却听他接著道:“有一夜明珠看见了这伤疤,问我是怎麽回事,反正也不是什麽秘密,所以就告诉他了,没想到这个多嘴的竟然告诉了你,我说你怎麽忽然改变了态度,宁可跪在甲板上也不肯回航呢。”

  “我……可以……看看那道伤疤吗?”著了魔一般,明明告诉自己该闭上眼睛,从此後只对对爷的柔情感恩戴德,再不抱什麽非分之想,但是从嘴里说出来的,却是另一句话,或许,这才是自己的真正心意吧,让他看一眼爷的伤疤,看一眼他曾受过的伤害,从此後再不自以为是的冤枉他,对他不敬,没错,他只是抱著这个目的,绝对绝对没有其他的心思。

  “怎麽了?忽然对伤疤感兴趣?自己还病著呢,就这样的好奇起来。”说是这麽说,尹鉴非还是解开了衣襟,露出胸膛上长约三寸的一道深刻疤痕,因为当时伤得太重,以至於那疤痕直到现在,仍呈一种狰狞的红色,仿佛是在时刻提醒著主人,千万不要忘记这血的教训。

  云罗的心蓦然快速的跳动著,他没有发觉自己的目光在一瞬间热烈起来,他目不转睛的看著那道伤疤,心里被一种小小的幸福感动著:那是爷受过的最大伤害,他肯袒露在自己面前,就是把自己当作了贴心的人,够了,足够了,能在伤害了爷後还被他这样全心的信任著,他不再乞求什麽了。

  “云罗,你……”尹鉴非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冥想,抬头一看,就见对方正古怪的盯著自己,眼中闪烁著迷离的深邃光芒,那光芒仿佛能洞穿自己心中的一切想法,云罗一下子慌了,连忙低下头,结结巴巴道:“爷,我只是……只是……”正不知往下该怎麽解释好,冷不防双手猛然被握住,尹鉴非低沈好听的声音在他耳边想起:“你只是什麽?别告诉我你只是喜欢看伤疤而已。”

  20

  “爷,我……我……我是只喜欢看伤疤……”实在没有别的理由好说了,既然尹鉴非帮自己找了一个,就算这个理由多麽蹩脚,云罗也只能拿来用了。不料刚说完,就被尹鉴非一把抱住,他嘴角边擒著一抹邪笑,目光中的热烈比起云罗看见伤疤时有过之而无不及:“你以为这种理由爷能相信吗?”他笑得好像一只刚偷到一只大公鸡的狐狸:“你喜欢我,对不对?你之前一定要跟著我出海,就算腿跛了也要跟著我出海,就是因为喜欢我对不对?之所以打我,是因为你以为我是一个魔鬼,爱之深责之切对不对?你一定要知道明珠为何会了解这道伤疤的来历,一定要看一看这道伤疤,是因为在内心中,你不愿意被明珠比下去,你希望在我的心中,你的地位可以与明珠他们平等甚至更高,是不是这样的?”

  “不……不是的。我……我……”云罗慌乱的否认著,可是否认有什麽用,尹鉴非那双眸子里,全是了然的神色。云罗觉得在他面前否认著的自己像小丑一样做作,可是不否认能怎麽办,他总不能承认说“对,爷你说的都对”吧,这样羞耻的话让人怎麽说得出来。他急得青筋都跳了出来,尹鉴非却又忽然收了那份咄咄逼人的气势,换上了平和的笑容。云罗松了一口气,不过下一刻,当对方忽然将他放倒在床上开始解冬衣的扣子时,他才发现自己实在是放心的太早了。

  衣襟大开著,露出因为一年多的休养而变得有些白皙的肤色,胸膛上两粒红樱遇到寒冷空气,倏地挺立起来。尹鉴非的唇齿在颈胸间大片的肌肤上游走著,他的喘息急促起来,捉住云罗拼命挣扎著阻止的双手:“乖,云罗,你知不知道你根本不用把自己和明珠他们相比,在我心中,你又可爱又干净,就连发脾气时气红了的脸蛋儿,现在想想都那麽动人,你喜欢我,是你先告诉我这个事实的,那就怪不得我要向你索取这一夜了,因为是你让我知道这件事的,是你让我控制不了自己的。”他胡乱的吻著云罗,一只手急急褪下他所有的衣物,明亮的烛光中,轻纱帐里两个人影很快的就纠缠在一起,不大的斗室中顷刻间充满了粗大的喘息声,销魂的呻吟声,压抑著的呼痛声,温柔的安慰声,还有一下一下撞击著的淫糜声音,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让沈浸在欲望的两个人浑然忘了外边天地。

  直到清晨,海上的阳光照射进来,一室的春色仍未退却。熟睡著的云罗窝在尹鉴非宽厚的怀里,颊上嘴角都含著满足的笑意。尹鉴非睁开眼来,便看到怀中人儿含笑的面容。他从未如此的平静过,那种舒服的什麽都不用想的平静,只需静静拥著这个人就可以心轻万事如鸿毛的平静。这就是幸福吗?他默默的想,可是他不明白为什麽会是云罗,为什麽会是云罗给自己这种感觉,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和云罗会发生这种情爱之事,可是当昨夜,这个人儿低头柔顺的带著恳求的语气问他伤疤的事,要求看一看他的伤疤时,他看到对方见到伤疤热烈的眼光时,他明白了云罗原来对自己怀著这种情意时,心里的那种想要他的感觉一下子就爆发了。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麽的突然而不可思议,但是却又都顺理成章的发生了。当昨夜他抱著云罗的时候,想起这个平凡的可以说是一无是处的人为了自己而在深秋夜里练习游泳,想起他因为对自己失望透顶而发脾气,狠狠的打了自己,想起船头甲板上,他夺下自己的酒瓶就因为怕他多喝伤身。他暗恋著他的主人,可是却不是那麽柔顺的恋的失去了他自己,这一切一切在尹鉴非的眼里,都让云罗变得无比可爱起来。

  尹鉴非也终於明白,为什麽自己总是会在云罗面前毫无戒备的袒露心事,那是因为他的心中早把云罗认定是自己的人了,不是同生共死的兄弟那种,也不是利益牵扯的那种,他以前不明白是哪一种,现在当然知道了,他可以把云罗当作自己的情人,一个永远和自己共进退的情人。无欲则刚,他对自己不抱有任何龌龊的目的,所以他敢打自己,想通了这一层,尹鉴非就更加愉快起来。

  门外的一声惊呼打断了他的冥想,怀中人儿不安的动了两下,似乎是想挣扎著醒来,可最终因为昨夜的疲累还是失败了。尹鉴非轻轻的拍著云罗的肩膀促他睡熟,一边怒气冲冲的瞪著门外,用传音入密咆哮道:“门外是谁,有什麽事先给我等著,别鬼吼鬼叫的。”他说完,对方也用传音入密的声音惊讶问道:“爷,你你你你……你把谁给……给拐了?不会是可怜的云罗吧?你……爷,你怎麽可以作出这等人神共愤猪狗不如的事情,他还病著啊,而且你的身份……你这不是害他吗?”不用别的,一听这张臭嘴,尹鉴非就知道:是阿三来了。

  21

  阿三在外面的厅里等了小半个时辰,尹鉴非才衣冠楚楚的走了出来,先到外面唤了两个仆人,吩咐她们去准备洗浴用具和换洗的衣裳,这才回来狠狠瞪了阿三一眼,没好气道:“奇怪,明明长得是人的模样,怎麽尽干不长眼的狗才干的事儿,人家说好狗不挡道,可见你连一只好狗都当不上。”他一边说,一边示意阿三跟著自己到外边去谈,免得影响了屋里云罗的好梦。

  阿三也不甘示弱,况一向和主子斗嘴斗惯了的。一边走一边也不服气的道:“我也很奇怪,明明穿著人的衣服,束著人的冠带,怎麽尽干些禽兽不如的事情,原来衣冠禽兽这个词就是这麽来的啊。”说完两人来到尹鉴非的书房,尹鉴非哼了一声,看著他认真的道:“云罗喜欢我,我也喜欢他,我警告你,现在在这里斗斗嘴无妨,你要是敢暗中破坏我在云罗心目中的形象,积极阻挠我们在一起的话,可别怪爷我无情,将你送给方录阳,我相信他一定会很乐意接收你并且为你花心思研究一些稀奇刑具的。”

  “爷,你太没良心了,阿三我是为谁出生入死,挖空心思想那些缺德到姥姥家的骂人语录啊,现在你看我没什麽利用价值了,就想把我丢给那个死对头,你要是这样做的话,还不如把我丢进海里喂鲨鱼呢。”虽然是抱怨,但也可以听出阿三对於把自己送给方录阳这种威胁还是很惧怕的,尹鉴非满意的点点头,认为诸事就此尘埃落定,自言自语道:“真是奇怪,我以前没发现和云罗分开一段时间就想的要命,怎麽现在经过了肌肤之亲後,这一小会儿都觉著熬不住呢?明明……明明他是个跛子,样貌比起明珠明若也差的多了去了,为什麽就会想他呢?”他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喃喃道:“不行,他大概醒了,我得去看看,也不知那烧到底退没退下去,昨晚上可是没烧起来。”说著也不管阿三,径自去了。

  阿三在他身後吐了吐舌头,心道:昨晚上没烧?哼哼,昨晚上你们两个都缠在一起了,汤烧火热的,就算发烧了还能觉察出来啊?想归想,他也知道这时候儿尹鉴非被猪油蒙了心,说什麽都是没用的,可是想到云罗的老实性子,还有他平日里和自己的交情,这回该怎麽办,倒真是难住他了。好容易捱到下午,船到了一个港口,因才打完一场恶战,因此特地到这里补充武器装备,淡水干粮蔬菜等。尹鉴非因为被岸上熟识的老板们请去喝酒,顺便谈一下保护贸易船只的事,所以晚上不回来了。他本要带云罗同去,可看他初次承欢,又是病中,身体有些虚弱,他有些後悔自己太急色了,却也没有办法,只好带著灯笼同上岸去,留下阿三在这里照顾云罗。

  等到尹鉴非走了半个时辰,阿三想法子支走了屋里的人,看云罗的精神比先也好了许多,方拉著他语重心长的道:“云罗啊,论理,我是不想管你和爷的事情的,但你是我怂恿爷买下的,你又拿我当个知心人,有些话我如果不说,只眼睁睁看著你往火坑里跳,实在是於心不忍。可告诉了你,你现在正是沈浸在爷的情意中,也未必听得进去,我还要受爷的处罚。唉,真是让我为难。”

  云罗虽然没念过书,於道理上却是极通的,听阿三这样说,那被爱情冲昏了的头脑立时冷静下来,诚恳道:“阿三,你我是无话不谈的,你有什麽自然该告诉我,你放心,无论你说什麽,无论我和爷将来……是何种结局,我决不将你今日的话透露出半个字去,否则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阿三注目看了他半晌,忽然仰天长叹道:“也罢,就冲你这句话,就全告诉了你吧。”他的神情忽然认真起来,盯著云罗道:“我奉劝你一句,若是打著和爷长长久久,终生厮守,想爷一辈子只爱你一个宠你一个的主意,你就趁早在没有陷进去之前收了这心。”看云罗默然不语,他知道自己猜对了,摇了摇头,他苦笑道:“我怎能不知你的性子,你虽然喜欢爷,可是要你为了他完全失去了自己,抛弃自己心中的原则和那些坚持,你是断断做不到的,所以我才有此警告,你可知爷的身份根本不是什麽海盗而已,他是先帝的六皇子,当今圣上的亲哥哥,太後也是他的母亲。而且远不止这些,你知道为什麽爷要做海盗吗?为什麽要聚敛钱财,为什麽要把他手下的这些人训练的身手不凡,头脑聪敏,个个具有大将之材吗?”

  22

  这几句话说完,云罗面色便苍白起来,他看著阿三,不敢置信的拼命摇著头:“不,不是的,不会是这样的,爷可能是皇子,可爷……他……他绝不会想造反的。”没错,就是造反,阿三说的这几句话,尤其是最後那一句,如果不是造反,要这些根本就没有任何用处,可是……可是他不敢相信,那是大逆不道,满门抄斩的罪名啊,云罗被彻底吓到了。说起来他毕竟只是个普通百姓,忠君的思想牢牢在心中,何况现在是太平盛世,根本不存在官逼民反的理由和借口:“爷,爷他为什麽要造反,你不是说当今的万岁……他是爷的亲弟弟吗?不是说,太後是他们共同的母亲吗?他们是亲兄弟啊。”

  阿三点点头:“云罗,你很聪明,爷的确是要造反,而且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今年就可以起兵,我把你当成自己人,而且爷也暗中考察过你,确定你没有问题,我才把这番话对你说,其实这个事情在船上来说,是人人都知道的,也不算秘密了。不错,爷和当今的万岁的确是亲兄弟,可是你知道吗?这皇位本就应该是爷的。当初,他是皇後生的第一个孩子,论理该被立为太子,可是不知从哪里来的一个妖道,说什麽皇上是克父的命,留在宫里会克死皇上,先帝起了疑心,命人将爷送了出来,找一个人家抚养。谁知那人找到了爷的养父,他不知道那个养父其实就是一个金盆洗手的海盗,爷的养父宠爱爷宠的没了边儿,就差没上天摘姓摸月给他了。从那个时候起,他找了自己武功高明的朋友教爷武功,又找当世大才教爷读书,只不过这个海盗不知道爷的身份,一心只想好好培养他成材而已。”

  云罗忍不住插话道:“这样很好啊,为什麽後来爷还要造反?”阿三叹了口气道:“是因为太後。那时她还是皇後,自己生的第一个孩子被送了出去,她能咽得下这口气吗?先帝对她的恩宠据说是无人能及,可这事儿关系到自己的性命啊,因此无论皇後怎麽闹,他始终不肯告诉她孩子在哪里。那个女人在经过一哭二闹三上吊後,发现还是无济於事,於是暗中找人杀了那个妖言惑众的道士,又派人找到当年送爷出宫的人,安排了心腹宫女接近他,谁想到那宫女和那人竟然相爱,於是将爷的下落告诉了皇後换取他们以後的自由,皇後自然答应,如此这般,总算在六年前皇帝驾崩後,太後终於见到了自己的儿子。”

  他叹了口气,接著道:“这种事情发生在谁身上,都会愤愤不平,爷也不例外,尤其爷的养父,一听说养子竟然受了这样大的委屈,连皇位都失去了,立刻就开始安排造反的事,说一定要帮爷讨回公道。太後也暗中帮忙,说到底,万岁爷虽然也是她的儿子,可是从小就得到父亲宠爱母亲照顾,比起爷来幸福的多了。而且那女人认为这皇位本来就应该是爷的,所以她劝说让皇上让位,想也知道,皇上能肯吗?於是她便暗中拉拢了些心腹大臣,资助爷屯兵积粮,算作对爷的补偿,如今万事具备,只差爷一声号令了,到时候里应外合,当今皇上是一定要让位的,云罗,你想想,爷做了皇上,後宫三千宠爱,你又是一个男子,身有残疾,哪里能有你一席之地,你若是那种只求爷的一点宠爱,其他都不在乎的卑微之人也就罢了,偏偏又不是。”

  云罗低头默然不语,阿三说得对,他是爱尹鉴非,因为他爱尹鉴非,所以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忍受他有了自己後还左拥右抱。可是皇位啊,云罗叹了口气,他不认为尹鉴非会为自己放弃绸缪了六年的企图,想起那夜在甲板上他唱得歌:“数十年时光,为名忙为利忙,何须看透神仙路,我是红尘好儿郎。天涯月,少年狂,壶里乾坤日月长……”他终於明白了,抬起头看著阿三,他真诚的谢道:“阿三,谢谢你,我知道自己该怎麽做,你放心吧,我不会让自己受到伤害的。”说是这麽说,可他心里却一片茫然,昨夜涨的满满的幸福的心情此时已烟消云散。

  阿三走了,云罗看著房间的顶棚,心乱如麻,让他现在就放弃尹鉴非吗?怎麽可以,怎麽可以这样残忍,或许,再贪恋几日欢情,等到他坐上龙椅,自己再抽身而退,这一辈子有了这麽一段回忆,也算是圆满了。他叹了口气,苦笑著摇头轻声自问:“云罗啊,真到了那个时候,你以为你能够潇洒的全身而退吗?”话音刚落,忽听外面一阵嘈杂声传来,隐约听有人喊著:“快点,快请刘大夫过来,明若自杀了。”

  23

  云罗和他屋中的仆人都吓了一大跳,要知道,明若是尹鉴非最宠爱的人,这是船上人尽皆知的事情,他怎麽会想不开自杀呢?当下云罗就要起身,两个仆人忙按下了,急道:“你的身子还没复原,就要去张罗别人的事,爷回来了看你还没好,怪罪起我们来可怎麽办,还是趁早消停点儿吧。”说完看他急出一身冷汗,赶紧让他躺下,盖上被子。云罗也确实爬不起身,想了想只好道:“既如此,你们谁替我去看看,看看他到底有没有事。”对於明若,他不似像厌恶明珠那样的弃嫌他,大概那个总是一脸清高的少年十分沈默寡言,虽然拒人千里之外,却比明珠那种忸怩作态要让人舒服吧。

  不一刻,仆人来回说明若已经没事儿了,原来他刚把绳子套到脖子上蹬了凳子就被一个进去送茶水的仆人看见,这里的仆人都是会功夫的,三两下救下来,可人却已经昏迷过去,上吊这种死法是最快也最难挽回的,好在赶巧儿,否则明若的小命定然没了,饶是如此这般,赶来的大夫们也费了番手脚方救过来,现在人已经醒了,就是说嗓子痛,吃不下东西。这样一说,云罗才放下心来,正暗自奇怪为什麽明若要寻死时,忽听自己房间外又有人嚷嚷,还没等仆人们去探看,明珠就冲了进来,手里举著一把菜刀,疯狂向云罗砍来,嘴里一边哭一边骂道:“你个狐狸精,不好好守著自己的本分,却去勾引爷,好,算你有本事,今儿个有你就没有我们,我们若想活,你就得死。”

  云罗皱起了眉头,看著明珠披头散发,再不复平日里的风流俊俏,他心想自己怎麽得罪了他,让他过来喊打喊杀的。这时候早有仆人夺下他手中的刀,阿三也闻讯赶来,一把拖开斥道:“你干什麽?不过是个男宠,竟然就想杀人,还想杀自己的弟兄,你知道单凭这个,爷回来就绝不会容你……”不等说完,明珠已经哭叫道:“就算我不这样做,他回来了能容下我们吗?明若为什麽自杀?都是这个人害的。”他一指云罗:“他好好当他的仆人就好了,为什麽要勾引爷,为什麽要和我们兄弟俩抢,现在爷有了他,我们兄弟还有活路吗?让我们伺候这一船人,还不如死了算了。”

  云罗有些明白了,他呆呆看著哭叫的明珠,结结巴巴的问:“为……为什麽爷有了我,你所……你们……要伺候……一船人……”不是的,不可能,尹鉴非不会这样无情的,心里这样说,可是当明珠又要冲过来而被阿三拉住时,看到他那双恨意滔天的眼睛,他知道自己猜中了。

  果然就听明珠恨恨道:“你装什麽?你能不知道爷买我们回来是干什麽的吗?如今他不要我们了,我们除了伺候这一大船人,还能有什麽用?他难道白花了银子白养我们吗?明若是什麽性子,让他伺候这些粗汉子,不如去死。”他呼哧呼哧的喘著气,一抹面上,那里全是泪痕。

  云罗早听得呆住了,却见阿三皱起了眉头,对屋内的仆人道:“你们都出去,今日的事不许告诉任何人,尤其是爷,知道吗?”那些仆人连忙都答应著出去,他这才将明珠塞进椅子里,自己在另一张上坐了,淡淡道:“明珠,你别看著云罗老实善良,就来他眼前胡说八道。是,爷若不要你们,你们就得负责伺候船上的兄弟们,可是当初在买你们俩的时候,我们可是说得一清二楚,而且也没有为难你们,只说让你们俩每天晚上各陪一个人,这比你们在小倌馆里的客人数可是少的多了,而且弟兄们也没有那些虐待的嗜好,签下合约时你们不是也很乐意吗?现在为何却寻死觅活起来了?”

  明珠又哭出声来,呜咽道:“都是我害了明若,当日我一心只想脱离那个火坑,爷看上了我们两个,明若性子傲,在馆里也是头牌,本不能接受过来伺候这些粗野汉子,是我和他说,凭我们两个的手段容貌,肯定让爷著迷,只要爷一心一意不放手,我们就不用伺候这些人了,因此明若才和我签下那份合约。我们两个想的好,觉著船上的人都是风吹日晒的粗人,除了我们,谁配伺候爷呢?因此只道这是个万全之策,谁想半路上忽然杀出个程咬金,明若一听说昨晚爷是在他房里过得夜,还让他承受雨露恩泽了,便知我们的好日子过到头了,他是无法忍受往後生活的,所以今日才会选择这条死路。”他说著说著又气愤起来,一双发红的眼睛恶狠狠盯著云罗,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24

  云罗原本挺直坐著的身子顿时垮了下来,苦笑一声,他心道自己选择的这条感情路还真不是普通的艰辛,情人身份高不可攀不说,还注定不可能一生与他一人厮守,现在又多出两个受害人,看来他要是不退出的话,明珠会怎麽样不知道,那个性子比冰雪还要冷傲的明若,是只有死路一条了。看向阿三,却只见他一脸的厌恶,哼了一声对明珠道:“不管什麽头牌不头牌的,你们当日在馆里就不用接客吗?和伺候兄弟们有啥两样,又不是贞节烈妇。”

  明珠叫道:“怎麽能一样,不是风雅文士,贵族豪戚,能近的了明若的身吗?就算我,身价比明若略低一些,也是从不接待那些下等的挑脚汉子的。”他言语中已将船上众人看作和农夫粗工一般的下九流人,阿三为之气结,刚要反驳,却见云罗挥挥手道:“好了,阿三,你和明珠都回去吧,该怎麽做我心里已经有数了。”闭上眼睛,他很累,真的很累,他觉得自己以前很天真,心想爷即便一辈子都不会看上自己,可是只要能跟在他身边,上刀山下火海都在所不惜,谁知事到临头,他才发现自己对尹鉴非的感情竟脆弱的不堪一击,阿三的话已经让他心中产生了戒惧,再添上明珠明若的事:算了,反正也不可能终老到白头。他这样的想,看著天花板,尹鉴非临走时含笑的脸忽然跳了出来,想到放弃二字,云罗心中撕裂般的痛。

  第二日,尹鉴非回来了,在云罗的请求下,阿三命令船上诸人不许将昨日发生的故事告诉他,他知道云罗是为了那两个男娼著想,尹鉴非现在正有些迷他,若知道是明若明珠寻死导致云罗不肯再亲近自己,自然会迁怒起来,到时哪里有那两个人的好果子吃。阿三对云罗的这种菩萨心肠很是不以为然,他一直看这两人不顺眼,明明就是男娼,一个傲的跟公主似的,另一个则恃宠生骄,惑主媚上。但云罗千请万求的,说什麽他们也是人,也有自己的苦衷,做男娼又不是他们愿意的等等,最後他熬不过云罗的罗嗦,只好下了那道命令。

  直到现在,阿三还不敢相信自己这麽容易就被云罗说服了,这麽大的事他敢命令众人瞒著尹鉴非,若被主子知道了,他就等著被扔下海去喂鲨鱼吧。他蹲在甲板上愁眉苦脸的想,一抬头,冷不防看见靠近了的一支船队,晴空万里下看的很清楚,那蓝底绣著骷髅头图案的大旗正是方录阳率领的船队的标志。真是冤家路窄,他们这两支海盗竟然会在同一个港口碰面,阿三心想这两天还真是晦气。他站起身就想回去报告给尹鉴非,忽听对面大船上有一个惊喜的声音喊道:“阿三。”回头一看,方录阳锦衣金冠,挺拔的身姿立於船头,正看著他呵呵的笑,那笑容让阿三不寒而栗,身上直起鸡皮疙瘩。他二话不说,拔腿就跑进了船舱,打定主意再也不出去了,开玩笑,一旦不小心落进方录阳手里,下场可不是扒皮抽筋那麽简单的。

  迎面正遇上尹鉴非,他连忙将这事儿报告给自家主人。尹鉴非半信半疑的出去了,很长时间才回来,告诉阿三不用担心,因为是在港口中,所以他和方录阳已经订好了互不开战的条约,本来嘛,想打仗,几万里的海域尽可施为,没必要在这狭小的港口弄得鸡飞狗跳,搅得平民百姓们不得安宁。

  阿三刚松了一口气,就发现主子的眼神变了,示意他来到书房,尹鉴非带著笑的面容上,那眼睛里可没有半点笑意,他看了阿三半天,手指就在桌上敲啊敲的,最後在阿三的冷汗滴落以前开口道:“阿三,船上没有发生什麽事吧?”

  “没有,没有啊。”阿三信誓旦旦的道,他不信这麽短的时间内爷就能察觉出不对来。果然尹鉴非点了点头:“恩,我也觉著不会有什麽事,但是云罗对我的态度,好象和从前不太一样。”他又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看向阿三:“你……不会在他跟前说了什麽吧?阿三。”

  “没有,绝对没有。”阿三很狗腿的笑,心里却在哀嚎著:云罗啊,拜托你做两天戏好不好?你现在就对爷从火山一下子变成冰块,傻子都知道有问题了,何况爷这麽精明的人。他决定只要尹鉴非放自己出去,他就要去好好教教云罗怎麽演戏。

  尹鉴非满意的收起笑容:“恩,很好,我想你也不会,毕竟落在了方录阳手里,你会有什麽下场,咱们两个都清楚。阿三一向是聪明人。”他站起身:“好了,你先下去吧,刚刚没等和云罗说几句话就有事出来,然後被你碰上,现在正好要吃午饭了,我得去陪他好好吃一顿。”一句话差点让阿三瘫在地上:老天啊,爷啊,你们不能不给我教云罗演戏的机会。你们不能这麽玩儿我啊。

  25

  “云罗,你怎麽了?这可是我特地从陆地上带回来的新鲜蔬菜和猪肉,平时在海里吃不到的。”丰盛的饭桌旁,尹鉴非看著无心下箸的云罗,敏感的察觉到他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之前还以为是自己多心,现在看起来:阿三那个混蛋该不会真的对他说了什麽吧?尹鉴非暗暗的想。

  “可能是病刚好的原因,没有胃口。“云罗努力的绽出笑容,他知道这个时候摆出对爷敬而远之的态度,只会出卖阿三。可是做戏真的好累,一想到尹鉴非也可能如此殷勤的讨好过明珠明若,现在却将他们弃在一边,他就更是难受的心都要裂开。自己是该抽身而退,否则半年後,一年後,两年後,不,或者根本用不上半年,被抛弃的自己下场就会比明珠明若还要不如,毕竟他们还有绝美的容姿,而我什麽都没有,又是个跛子。他伤心的想。

  尹鉴非看出了他眼中的愁绪,云罗是个干净的人,没有一丁点儿的心机。他略想了想,忽然开口道:“云罗,你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吗?我其实是当今万岁的亲哥哥,说句实话,我本来不想告诉你,因为我害怕你会自卑,可是既然选择和你在一起,就要对你坦诚相对。”尹鉴非为自己找了个漂亮的借口:“恩,现今的皇位本来应该是我的,所以我要拿回它,云罗,你愿意陪我一起吗?”仔细观察著云罗的表情,发现他只是脸上露出了些微的惊讶,那应该是对自己竟然会把这种事告诉他的反应。他甚至连手都没有抖一下。尹鉴非冷笑一声:该死的阿三,你死定了。

  本以为云罗会说出“如果让你为我放弃皇位,你愿意吗?”之类的话。尹鉴非心中有著小小的失望,虽然只度过了一夜,可是云罗的干净淳朴已经深入他的内心,放弃他真有些不舍,可是必须要放弃了,他不喜欢一个只与自己过了一夜就想凭这层关系让自己为他做这做那,放弃这放弃那的人,就算是云罗也不能令他放弃,他为这个计划付出了多少的心血,没有人了解,所以也没有人有资格让他放弃。

  意外的,云罗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微笑,点头道:“我的命都是你的,只要你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情,我就会支持你。我……我只是不希望发生战争……”他的语气黯然下来:“无论什麽时候,战火一起,遭殃的都是老百姓。尹鉴非,你……你可不可以到时候,别让你的军队去欺负老百姓?”他垂下眼,说出自己心中唯一的一点恳求,话音刚落,整个人就被抱进一个温暖的怀里,头上响起了尹鉴非激动的声音:“云罗,我答应你,一定不让军队去骚扰老百姓,我会尽力不挑起战火的。”

  ×××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海面上,不知有谁在船中唱起了相思的曲子。字字句句缠绵悱恻,仿佛蕴含著无限的情意。

  尹鉴非拥著云罗坐在船头,一齐看著那轮明月,轻柔的海风吹起宽大衣袍的襟,他连忙帮云罗拢起,一边笑道:“你大病初愈,还是小心点好。”说完了沈吟半晌,忽然笑著问道:“云罗,为什麽中午不让我为你放弃夺取皇位的计划,我以为你会这样说的。”

  云罗也笑了:“如果没有之前那道伤疤的事,我会提出来的。”他轻声的道:“每个人要做的事,都有自己的理由,个中滋味,是不足为外人道的。不能凭借著表面看到的东西就妄加评断,这是我从你那里学到的。尹鉴非,你不是一个狠毒的人,我想你要皇位,就一定有你要的理由。”

  “我喜欢你,云罗。”尹鉴非抱紧了他,满心的欢喜:“是真的喜欢你,你会陪著我,对不对?云罗,你会一直陪著我的。是吧?”

  云罗点头:“是的,爷,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和你同进退,共甘苦,不过我会试著将喜欢你的感情放下。”他轻描淡写的说,感觉到搂在身上的双手立刻加了力道,抬头是尹鉴非惊疑的眼:“为什麽云罗?我知道你是喜欢我的,现在我也喜欢你,这样不好吗?为什麽你会对我说放下?为什麽?”

  “因为我只会喜欢爷一个人,但爷却绝不会只喜欢我一个人。”云罗垂下了眼:“爷也曾经喜欢过明珠明若吧?现在爷想怎麽处置他们?”他听见尹鉴非愤怒的低吼:“那不一样,你和他们不一样,别把自己和他们相提并论,云罗,你在我的心里是干净的,没有人可以替代的。”

  云罗凄凄的笑了:“是的爷,现在我在你心里可能是一个很重要的,独一无二的人,可是将来,这样的人会越来越多,你夺到了皇位,就会有皇後,有贵妃,有秀女甚至娈宠,有无数个干净的,高贵的,独一无二的男女可供你选择,到那时候,你只要还记得云罗,我就该偷笑了。”他挣脱了尹鉴非的怀抱,又看了一眼天上明月,喃喃道:“虽然明月很美,可是看长了也就不觉得美了,甚至会腻味。”

  转身拖著跛了的脚回到船舱,却被从後面追上来的尹鉴非抱住,他紧紧的抱著云罗:“我答应你云罗,只喜欢你一辈子好不好?我只喜欢你一辈子。”

  “那只是你现在的心情而已。等到冲动过後,你会後悔的,爷。”云罗淡淡的说。他向来老实,可是今天却看的透彻,说出的话更如智者一般清明,所以尹鉴非很慌,云罗看著他面上纠结在一起的表情,叹了口气:“爷,就这样吧,我永远做你的长工,不做你的情人,否则的话,我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有一天背叛你,因为如果爱下去,我只希望有一天你造反失败,我和你一起被绑缚在刑台上,那样的话,你到死也就只有我一个人。我是衷心这样希望的,爷。”他说完,再不看震惊的尹鉴非一眼,跛著脚,拖著步子,慢慢的走回房间。

  26

  “阿三,你这个混蛋,你给我等著。”尹鉴非在云罗的门外站了半天,却想不出该怎样说服云罗继续和自己在一起,他看的太透了,他说得每一句话,在将来都会变成现实,所以尹鉴非很愤怒,这股愤怒无处发泄,就让他想起了阿三,如果不是那个混蛋这麽早告诉云罗自己的身份,云罗不会这麽的决绝,等到他慢慢爱上自己,就不会舍得离开了,无论如何他都会留在自己身边的。这个想法简直自私到了极点,不过现在的尹鉴非当然不会去检讨自己的自私。

  “不关阿三的事,爷,这是我自己决定的,我自己的事,怎麽会受阿三的影响。”生怕连累到阿三,云罗在房间里大声的分辩,事实上他的人已经瘫倒在椅子上,一想到再也不可能和尹鉴非在一起了,他就痛得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而说完这句话,他也再没有精力开口。

  尹鉴非哼了一声,拂袖而去,回到自己房间,他召来明珠明若,用最快的速度扯下了他们的衣服,一边如受伤野兽般低声吼著:“以为我没有你就不行吗?没错,我的选择多了去,凭什麽一定要你,凭什麽。”可看见了那两具雪白的充满致命魅惑的纤细身子,他却不知为何,再也不似从前那般著迷。意识到这个事实,尹鉴非愈加烦躁,挥挥手让两人穿上衣服离去,他无力的坐倒在椅子上,一手抚著额头喃喃低语:“不可能,不可能的,我不可能会爱上云罗的,顶多,顶多我就是有点喜欢他,我绝不可能在这麽短的时间内就爱上他的,他有什麽?长得难看,不会讨人喜欢,说话也直,还是个瘸子,他有哪一样值得我去爱,对,尹鉴非,你根本不可能会爱上他,现在你这麽的烦躁,只不过是因为被拒绝了,所以你沮丧,愤怒,等到了明天,你会站起来的,你会如他所愿的只把他当作一个长工对待的。”他的语气越来越轻快,越来越坚定,以至於这番话,连他自己都相信了。

  虽然没睡上一个好觉,但因为在休息时运功行了三十六周天,所以醒来时尹鉴非依然是精神百倍。云罗已经在外间等候,他心中一喜,直觉的就要上前抱他,却在看见他手中拿著的梳洗用具时停下了脚步,冷冷的笑一声:是了,他怎麽忘了对方已经不再是自己的情人,他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长工罢了。

  洗完了脸,从云罗手中接过手巾擦净了脸,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淡淡吩咐道:“还愣著干什麽?过来给我梳头。”他见云罗愣了一下,又冷笑道:“怎麽,你不是我的贴身仆人吗?这些活计当然要由你来做。”

  云罗涨红了脸,呐呐道:“我……我梳的不好,爷,仆人们都在外面,我这就喊他们进来。”他说完转身要走,却听尹鉴非大声道:“过来,我只让你梳头,不计较你梳的好不好。”他拔下头上的簪子,一头乌亮的发立刻披散下来。

  云罗叹了口气,心知尹鉴非昨夜被自己拒绝了,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他都没可能放过自己,只好挪著步子上来,拿起桌上的梳子,仔细拢著那头浓密的黑发。

  尹鉴非冷静的看著镜子,看著云罗面上带著不安的神情,却是认真的梳拢著自己的头发,拢在一起後,笨拙的在头顶上挽了个结,将那只簪子插进去固定好,然後仿佛像是完成了什麽艰难任务似的大大松了口气。那带点笨拙的动作,那未经过任何掩饰的憨憨神态,透著说不出的可爱,就连那张平凡的面孔都似乎泛出了夺目的光彩。他身上陡然发热起来,昨夜未经抒解的欲望重新抬头,烫的他四肢百骇都在发痛。

  猛然站起将云罗搂在怀里,他不容对方挣扎的吻住了那两片唇:“云罗,你是我的,是我的。”低低的吼著,有力的双臂将云罗摁在梳妆台上,“嗤啦”一声,是衣服被撕开的声音,宛如野兽见了鲜血,尹鉴非低下头去,在光裸的颈胸上狠狠啃咬,浅麦色的肌肤上,很快便留下了或青或紫的痕迹。

  云罗起先被这突如其来的掠夺惊的呆了,等回过神来,他拼命推拒著尹鉴非:“爷,你……你疯了,这是大白天,你这里随时都会有人进来的。”他四处张望著的惶惶神态让尹鉴非最後一点理智也消失了,一把抱起他来到里间的卧室:不管了,他要云罗,现在就要他。

  27

  衣服被轻易的脱了下来,云罗的理智随著那充满了占有欲望的吻开始涣散,连口中的拒绝都是破碎不成声的,更别提打消尹鉴非的欲望了。空气中的味道淫糜起来,尹鉴非压上那具已经一丝不挂的赤裸身体,一边爱抚著胸前挺立的可爱果实,另一只手则摸索著来到後面小穴,刚要探进去替云罗松弛一下紧绷著的肌肉,就听见外间的门被拍的山响,接著一个人闯了进来,气急败坏的喊道:“爷,爷,不好了,阿三失踪了。”是灯笼。或许他太慌张了,不等尹鉴非出声阻止,一脸惊慌的灯笼已经出现在门前,他只来得及拿被子盖住云罗,而身下人儿几乎是立刻的,就连身子带脑袋都钻进了被中。

  灯笼被眼前明显是活春宫前奏的景象再次吓住,及至看到尹鉴非要吃人的脸色,他更慌张了,吞了口唾沫:“那个……爷,我……我再去找……你们……继续。”他闪电般的逃离,看爷那眼神,他不敢保证自己再呆下去,会不会成为爷的剑底亡魂。

  “妈的,这该死的家夥。”尹鉴非愤愤骂了一句,该死的灯笼,说什麽让自己继续,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在这种时候被打断了,还能继续得起来吗?果然,听到脚步声消失,云罗一脸红潮的探出脑袋,确定屋里再没有别人後,他就开始穿衣服,眼中的气恼目光让尹鉴非这个主子都心生退缩之意。妈的,到底我们两个谁是主子啊。他愤恨的想,可是这一次的事,怎麽说也是自己理亏,所以他只能眼睁睁的看著云罗离去。

  “阿三失踪了,什麽意思?”偷香不成的尹鉴非在发了一刻锺的呆後,终於回过神来,忆及灯笼刚才说得话,他皱起眉头:不会吧,这家夥知道事情败露,怕自己惩罚他,所以偷偷的跑了。不可能的,他们两个在一起朝夕相处了这麽多年,自己这毒舌的性子阿三是最了解不过了,把他送给方录阳,那只是自己的威胁而已,不过说说,怎麽可能会真的将他送到那地狱里呢?阿三不会不了解自己的。

  伸了个懒腰,他从椅子中站起来,决定还是去看看到底怎麽回事,阿三那家夥要是没事儿躲在什麽地方玩藏猫猫,他发誓不用把他送给方录阳,自己就先扒下他一层皮再说。欲求不满的愤怒某人决定亲自去查明真相,不过还没等他走出门去,敲门声就再次响起,灯笼和云罗一脸惊惶的进来:“爷,阿三真的不见了,找遍了船队也没找到他。”而云罗甚至拿怀疑的眼光看著尹鉴非:“爷,真的不关阿三的事,你……你不会真把他扔进海里了吧?”语气中有浓浓的惊恐和气愤。

  这个混蛋失踪的还真是时候。听了云罗的话,尹鉴非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本来嘛,自己在云罗心中的形象已经不怎麽样了,偏偏在他说过要处罚阿三後,那家夥就失踪了,这不……这不自己跳进黄河里也洗不清了吗?

  “我去看看。”他气的转身出了房门,算了,才不解释呢,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梨花:- -,小尹,其实是你解释不清楚吧)云罗爱怎麽想就怎麽想去。他这样想著,一路来到阿三的房间,灯笼和云罗也跟著进来,灯笼道:“我今天一大早来找阿三上岸上去采购食物,结果发现他不在房中,我以为他是到别处去了,结果找遍了都不见他的人影,这房中也没有打斗的痕迹,可是我怎麽也想不出,阿三有什麽理由要逃跑,他跟在爷身边的日子,可比我还要多得多啊。”

  尹鉴非的眉头也皱了起来,屋里整齐洁净,是阿三一向的习惯,连一点挣扎的痕迹都没有,他也不相信阿三会逃跑,可是这究竟是怎麽回事?他看了云罗一眼,发现对方正拿十分不恭敬的眼神瞪著自己。

  “和我没关系。”他忍不住申明,然後眼光落在了阿三那张窄小的床上,走过去,果然床上的枕头歪了少许,他轻声道:“这枕头有些奇怪,阿三是个一丝不乱的人,怎会让枕头这样呢。”一边说一边拿起枕头,果见枕头下放著一把锋利匕首。灯笼和云罗还不明所以,尹鉴非的脸却瞬间白了,失声道:“不好,阿三被掳走了。灯笼,云罗,我们快去方录阳的船队。”说完抽身出去,那两人见他说得郑重,都吓了一跳,忙跟出来到了甲板上,却见诺大一个港口,哪还有方氏船队的影子,问过昨夜守卫的士兵,那士兵奇怪道:“回爷的话,方家的船队昨天半夜後就悄悄开走了,一开始我还以为他们要偷袭呢,差点发信号,後来看他们的确是出了海,不一刻功夫就消失在海面上了。”

  28

  “方录阳,你这个卑鄙的混蛋,王八蛋,我不会放过你的。”尹鉴非破口大骂,到现在他完全确定阿三是被方录阳掳走了,没想到自己昨天才说要把他送给方录阳,今日就一语成真,他还不是皇帝,老天爷干吗让他现在就金口玉牙啊。

  看出来尹鉴非是真的急怒攻心。云罗放下了怀疑,跛著步子上前:“爷,方录阳为什麽要掳走阿三,他到了这港口,却在半夜就把船队开走了,只是为了劫持阿三吗?”

  尹鉴非来回的踱著步子,半天皱眉道:“这事儿有些奇怪,我记得我告诉你方录阳最恨的人就是阿三吧?”见云罗点了点头,他接著道:“能无声无息潜入我的船队并劫走阿三的高手,他们的船队中应该只有方录阳一个人,可他的身份地位,根本不可能为了掳走阿三而亲自前来动手啊,方录阳爱出风头,爱摆排场,这种纡尊降贵之事怎麽会是他能做出来的呢?而且虽然说他恨阿三,但也无非是骂阵时嘴巴太毒而已,以他的身份,恨也只是在心里恨,不会为这个计较的,否则阿三哪敢肆无忌惮的开骂啊?没错,我们两个是敌人是对手,但是对於这些,大家心里还都是清楚的。”

  “阿三会不会有危险?”云罗担忧的问,对於他来说,尹鉴非说得这些不合理之处可说是一文不值,阿三已经被掳走了,该想的是如何去救他,而不是在这里分析什麽狗屁原因,说什麽方录阳不会放下身份来劫人,可现在人呢,不是已经被他劫走了吗?

  尹鉴非摇摇头:“恩,这个……不好说,如果方录阳真的已经恨阿三恨到让他连面子都不要了的话,那阿三可就……”他没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云罗惨白了脸色的同时,他也烦躁的很,阿三是他被收养时义父家里仆人的儿子,两人从小到大,几乎是无话不说,如今他被掳走了,想到方录阳那厮可能根本不如表面上那样光明磊落的,他或许会对阿三动极刑,狠狠的折磨他,尹鉴非心里就说不出的疼,他怎麽可以让自己的发小受这种罪,妈的,说到底都是自己看走了眼,早知如此,该安排阿三和自己住一起的。

  “云罗,咱们得想个法子救他啊。”尹鉴非对云罗说,说完了自己就是一怔,这种事他怎麽会和云罗商量,他只是个长工啊。懊恼自己始终无法把云罗当作长工对待,尹鉴非心里其实十分清楚,在他的内心深处,还是把云罗当作亲密爱人的,甚至说,他是把对方当作妻子来看,如今这样说,自然的就像民间夫妻商量事情一样。

  “爷,有个人要见你,说是方录阳托他捎封信,要不要放他进来?”门外响起船上侍卫的声音,灯笼忙去开门,将信拿了进来,尹鉴非一把将信夺去,云罗和灯笼也凑上来看,只见信上一段龙飞凤舞的漂亮笔迹,上写道:

  “鉴非吾兄:

  自吾兄於海上纵横驰骋,令小弟得见阿三之面,竟日夜不能忘怀,其子毒舌堪称天下之最,料吾兄亦必头痛无比,况昨夜前往,其子枕下亦藏凶器,可见性格之悍。小弟料想其人其事,未必讨兄欢喜,然小弟思之,却辗转反侧,食寝不安,故寅夜前来,接他去弟处居住,冒昧之处,万乞原谅。方录阳亲笔。”

  “这是什麽意思?我怎麽看著这麽别扭?”灯笼先问,说句实话,他怎麽看也觉得这封信写的很怪异,甚至这封信本身就十分怪异,毕竟掳人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方录阳悄悄的做了,他们拿不出证据来,谁也不能把他怎麽样,可如今他自己承认了,难道是怕尹鉴非将来不兴问罪之师吗?他们两支船队虽然向来不和,但因实力相当,很少有顷尽全力的战争发生,因为那只会是两败俱伤的结局,所以他觉得对方绝对不会愚蠢到挑起双方的战争。

  “没错,我也觉得这人说得虽是阿三的坏处,怎麽这语气……这语气看起来倒是……倒像是挺纵容似的。”云罗也迟疑著说,却见尹鉴非把信一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只笑得腰都弯下来了,一边断断续续道:“哈哈哈,方录阳,哈哈哈,你这个笨蛋,你竟然……哈哈哈哈,枉费你还是个王子,拥有的俊男美女无数,哈哈哈哈,竟然让阿三这家夥给勾了魂去,哈哈哈哈,寅夜前来,不错,你是连你自己的面子都不要了。”他这一说,灯笼和云罗都明白了,两人对望了一眼,看到彼此眼中都是不敢置信的神色,正惊讶间,门外忽然又想起一个低沈的声音:“王爷,京城来信。”

  29

  尹鉴非的笑声也嘎然而止,和灯笼云罗互相看了一眼,他忽然笑了:“今儿是什麽好日子,这信件一封接一封的。”说完了从门外走进一个黑衣人来,他和船上兄弟们的装束都不同,灯笼悄悄告诉云罗道:“这是爷秘密训练的血翼十三人之一,他们只听爷的命令,个个行踪诡秘,武功高强,应该是爷在全国各地的暗探之类。一般不在爷身边的,这回怎麽竟来送信,可见是很重要的事情了。”说完了尹鉴非早拆开信封,越看面上的惊讶之色就越浓厚。

  云罗看著他的脸正以丰富的表情变化著,心里也不知是什麽滋味,这封京城来信,再一次提醒了他尹鉴非的身份,也提醒他自己是不可能和爷在一起的。他心下黯然神伤,对灯笼道:“这些事我不懂,你和爷商量吧,我去看看午饭准备的怎麽样。”说完慢慢走出去。尹鉴非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他要离去,张口就要叫住他,想了想却终於没出声,只是眼中露出狡黠之极的笑意。那黑衣人见主人对著一个瘸子露出这种表情,不免诧异,虽向来是无情无欲的,此时也不禁好奇的看了云罗一眼。

  吃过了午饭,不等云罗帮忙收拾碗筷,尹鉴非就命仆人们收拾了,独把他留了下来,不知为何,云罗总隐隐感到不安,使眼色给灯笼想让他陪自己留下来,结果这家夥却迅速的移开了目光,故意装没看见一样,哼著小曲儿就出去了。把云罗恨的,不等抱怨几句,後颈处就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息,尹鉴非坏心的舔了他耳垂一下,奸笑道:“怎麽?怕我吃了你不成?还要让灯笼陪著你才敢留下来,你也不想想,爷想做的好事儿,他敢不识相的破坏吗?”

  到底发生了什麽?为什麽尹鉴非会一下子就变成了这般轻浮的模样。云罗身上打了个寒颤,直觉的一定和那封京城来信有关。脑子里飞快的转著,嘴上却故意道:“灯笼之前明明很大胆,他和阿三一样,都敢和爷斗嘴……”话音未落他就惊叫一声,原来整个人都被尹鉴非横抱而起,他呵呵笑了两声:“没错,他是敢和我斗嘴,那是在我正常的情况下,如今我身上这把火烧得正旺,你说他敢留在这儿吗?”说完抱著云罗来到里间:“好了,刚刚我让血翼在外面守著,别人都进不来了,我们可以继续早上未完的事情。”他说完就低头去解云罗的衣带。

  “等等。”云罗摁住他的手:“爷,你不能这样,阿三现在的处境还不知道如何,京城里好像又有事情……”他拼命躲闪著尹鉴非的唇,气息也紊乱起来,可惜他说的理由不但没有浇熄对方的欲火,反而让他的喘息更加粗重起来。

  “阿三?唉,放心吧,他不会有事的,顶多现在也就是被方录阳摁在床上干这种事情罢了,方录阳会对他好的,以王爷之尊,配他是绰绰有余了,反正咱们现在也救不了他。至於京城嘛,呵呵,宝贝儿你说对了,如果没有京城里来得这封信,爷我还未必有心思和你在这风流呢。咱们明天就出海回航。”说完他已经剥下了云罗的裤子,见云罗还要问,忙一手按住了他的唇,在他身上乱亲,一边呻吟著道:“我的宝贝儿,好人儿,你给爷这一次,我一辈子都想著你。”

  云罗没有功夫,力气也不如尹鉴非大,何况对方现在已经是红了眼睛,如何能抵抗得了,再说他对尹鉴非用情至深,哪是一时半刻说忘就能忘得了的,因此虽极力想抗拒,一个身子却早被亲吻抚摸的瘫在了对方怀中,连胸前两粒粉嫩果实也俏生生挺立起来,任凭尹鉴非的牙齿滑舌舔咬品尝,他乳头本就敏感无比,此时被如此对待,牙齿里不由逸出细细呻吟。

  尹鉴非见他情动,只是双手还下意识的推拒著自己,更是怜爱万分,他放下云罗,轻易将两条结实的长腿分开,迅速脱了自己衣服,胯下怒张著的昂扬早已蓄势待发,於是从床头上拖过一瓶润滑的油膏胡乱抹在上面,又用一根细棒蘸了些小心插进那小穴处细细的均匀涂抹了,方抽出来扶著那昂扬“噗哧”一下闯了进去,云罗那里吃痛收缩,因此只进去了前端而已。

  尹鉴非也不著急,将那两条腿夹在腋下,便用龟头处在那穴眼里慢慢磨蹭著,两只手则都攀爬上了那片浅麦色胸膛,在两只小巧乳头处不住拨弄,又用不长的指甲轻轻刮搔著,如此双管齐下,只刺激的云罗娇喘连连,连最後一丝反抗的意识都涣散了,待他全身都软下来,杵在身後小穴中的大蟒瞅准这个机会,猛然前庭,只听轻轻的“噗哧”声响,那巨物已是尽根没入。

  30

  云罗这是第二次承欢,虽有油膏的润滑,後庭处也不禁疼痛万分,他身上打了一个颤,由意乱情迷中清醒过来,却早已於事无补。尹鉴非轻轻的动了几下,那铁棍似的昂扬小心进出了几回,发觉肠道渐渐松了,遂越发胆大,肆无忌惮的撞击起来,云罗整个人都被顶动的上下起伏,後庭处却随著不断的被贯穿渐渐起了一股奇异的快感,他目光迷蒙,口中“恩啊”有声,伴随著那股淫糜的撞击声音,整个屋中一片春色。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云罗的两条腿被扛在尹鉴非肩上,都已经麻木了,可後庭中那根铁棍却迟迟不肯射出精液,且随著情欲越发粗大滚烫起来。云罗自觉整个人都要被融化了似的,全身一点儿力气都使不上,忽听尹鉴非在他耳边轻声道:“宝贝儿别急,我们换个姿势慢慢玩儿。”说完搂住他的腰猛然坐起,变成云罗坐在他身上的姿势,那根巨物却始终杵在肠道里将两人连接在一起。

  “啊啊啊啊啊……爷……不要……啊……”云罗意识早就涣散不堪,可这个姿势却仍是让他感到羞耻无比,拼命挣扎了一回,奈何手酸脚软,轻易就被尹鉴非制住,他只轻轻一个动作,就让云罗惊叫出声,可因为没了力气,惊叫声又软又粘,动人无比。听在对方耳里,更是刺激了旺盛的情欲,搂住云罗的腰,将他稍微举起,直到他後庭处脱了那巨物,然後坏心一笑,手一松,云罗只来得及叫一声,身子便软软滑下,将那巨物尽根吞了进去,且因为这个姿势,那东西进的更深更沈。

  “怎麽样?感觉很不同吧?”始作俑者在耳边轻声的问,让云罗的脸一直红到了耳根上,不等说话,早有被对方举起,然後再放下,只听轻轻的一声“噗哧”响声,又将那巨物吞进。如此举起放下,放下举起,只把云罗弄得娇喘惊叫连连,一个身子更加酥软无比,连他本来平凡的面孔上,都增添了一抹动人豔色,看的尹鉴非心里痒痒,恨不得整个人都化在他身上,胯下巨物更是大动起来。直到云罗连气息都喘不匀了,方让他靠於怀中休息片刻,一双手却又不老实的爬上胸膛,在两粒盛放的乳首上揉捏拉扯。

  “恩恩……啊……爷……别……啊啊啊啊……恩恩……”云罗被他弄得整个人都酥了,口中逸出带著喘息的呻吟,一只手来到胸膛上想推开那只施虐的大手,却哪有力气,他胸膛上被拨弄的又痒又麻,後庭处虽被那巨物塞满,却仍有一股空虚感,恨不得对方赶紧动一动,借著那摩擦平息这股酥痒,只是尹鉴非哪肯顺他的意思,直到弄得他浑身汗水淋漓,一头长发都尽皆被打湿了,方停下在云罗身上四处点火的动作,疯狂的一阵乱撞,也不知撞了几百下,终於停了,将一股滚烫白液射进那等待多时的肠道中。

  这从下午就开始的性爱在尹鉴非刻意的挑逗下一直进行到了傍晚,其间云罗被激弄的昏过去一次,但马上又被坏心的主人给弄醒了。直到性事完毕,他已是筋疲力尽,只看了尹鉴非一眼,就昏睡过去。朦胧中,仿佛对方吩咐人打了水,然後将他放进浴桶中细细的搓洗,还伸手到後庭处抠出那里面的浊物,他觉得羞耻,挣动了两下,可眼皮实在睁不开,再往後的事情,他就什麽也不知道了。

  黑甜一觉,醒来时天已大亮,船队已经离开了港口。尹鉴非不在屋中,云罗想爬起来,可是身上实在疼痛,尤其那两条腿,稍动一下都打著颤儿,他口中干渴,又不愿让人看见这副样子,刚要挣扎著起身倒水,忽见明珠明若走了进来,见他这副情景,明珠便倒了一杯水给他。云罗看他眼中没了昨日的杀意与嫉恨,而明若似乎也挺平静,心下奇怪,正要相询,却听明珠开口道:“云罗,我们回到岸上後,便要分开了,我和明若要去一个没有人打扰我们的地方隐居,能得到这样一个好的结果,都要感谢你,真的要谢谢你。”

  他的话语诚恳无比,但云罗听见那句“没人打扰的地方”,心中却翻了个劲儿,暗道尘世中哪有没人打扰的地方,因紧紧拉住明珠的手骇然道:“你说什麽?你又要和明若寻死吗?有什麽事咱们好好想办法,不要动不动就寻死好不好?你放心,尹鉴非那里我会再去求他,你们不愿意伺候船上的人,就让他还你们自由,不让……”不等说完,明珠和明若全愣了:“寻死?云罗,我们什麽时候说过要寻死了?”

  31

  云罗愕然道:“不是你们自己说得吗?要去没人打扰的地方……”一语未完,明珠已笑得花枝乱颤,连明若都忍不住露出了微微的一丝笑容,好容易明珠笑完了,才一点云罗的额头:“你啊,想象力还真是丰富。放心,刚才爷找到我们,已经答应到了岸上就放我们俩自由了,还给了一些银子,我和明珠那年去京城,偶然间知道有一个地方,那里没有人,可是有良田有飞禽走兽,我们小时候都是农家的孩子,打算在那里住下,种粮种菜养鸡养鸭,过悠然自得自给自足的生活。”他叹了一声:“云罗,这俗世中的人我们两个都见遍了,见烦了,从此後只想彼此偎依,再不愿和任何人照面。”他看著云罗,忽听明若道:“若有时间,请你去作客。”

  明珠摇头笑道:“云罗,我是真不明白你,按理说我一直都很瞧不起你,比起我们两个,你实在是太过平凡了,脾气也倔,连爷你都敢打,一点逢迎的手段都不会,我真的是一直都不喜欢你。可我不明白,你的身上就像是有一股魔力似的,爷在忽然之间就和你好了,而且欲罢不能,连那天晚上把我们叫了去,衣服都脱了,却一个指头没动就又把我们送了出来,憋了一宿,今儿到底还是在你身上解决了。”他看著云罗露在衣领外面脖子上的吻痕吃吃的笑,登时把云罗臊的,脸成了一块红布。

  “你拉拉杂杂说了一大堆,该不会就是为了取笑我来的吧?”云罗没好气的问。明珠方忍了笑,又接著道:“爷不用说了,就连明若,其实没人知道,你们只说他高傲,却不知他自从第一次被人开了苞後,就有轻微的自闭倾向了,除了我,是很少与别人说一句话的,即便面对那些客人,也无非吟咏几句不痛不痒的诗词,可笑那些人还以为他是眼高於顶。可就是他这麽个人,竟然也对你亲近,他刚才说那句话的意思就是说,等我们安顿好了,就请你去我们那里作客住些日子。你知道,他对爷都不可能说这种话的。况且,也并不是全然因为你救了我们,所以我说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奇怪吗?云罗苦笑,心想自己哪里奇怪,他倒想重新回到平凡的生活中去,只可惜经历过了这一次,恐怕命运再也不能也由自己说了算了。送走明珠明若,他们俩能得到最好的结局,他也十分欣慰了。眼看有两个仆人捧著一套干净外衣过来,连忙换上了,一边问仆人尹鉴非的去向,得知他在甲板上,於是抓紧著梳洗了,便拖起身子,一瘸一拐的往甲板上而来。

  远远的就听到尹鉴非的声音,他略迟疑了一下,停在暗影里,就见甲板上黑压压的一群人,都是各只船上的队长之类人物。然後听到尹鉴非慷慨激昂的声音:“弟兄们,我继位後,不能排除异己,抛弃朝中老臣,也就不能给你们荣华富贵,甚至可能要你们上战场,保家卫国,驰骋边疆,你们可愿意吗?”话音落,底下那些海盗已经轰然响应。一个人站起来大声喊道:“当家的,兄弟们跟著你,不是为了荣华富贵金银美女,要得是大丈夫顶天立地。沙场点兵。保卫家国,正是我们要的结果,纵战死黄沙,也是马革裹尸,死得其所,当家的不必犹豫,咱们这两千多号人,保你登上龙座,稳坐龙庭,坐拥万里河山,开创太平盛世。”

  云罗被这个汉子说得热血沸腾,心想我也愿意去边疆,在军队中做一个小小的兵卒,保你河山,尹鉴非,或许这才是我们两个最好的结局。却见不远处的尹鉴非也是豪情千丈,大叫道:“好,蓝兄弟说得好,我尹鉴非今生能有你们这一群好兄弟,值了。将来大漠孤烟处,明月关山时,众兄弟奋勇杀敌之际,切要记得把我那一份带上,我们人虽两地,然心心相系,你们永远都是我尹鉴非肝胆相照的好兄弟。他说完,底下又是一片轰然叫好声。

  云罗心想奇怪,如果是要举事了,为何却说什麽不会抛弃朝中旧臣,那些大臣都是忠於现在的皇帝的,根本不会尽心辅佐他这个谋反的君王吧?尹鉴非为何要弃他自己一手培养的人才不用,仍要用那些旧臣子呢?如果不是要举事,为何又有这样一番分明是离别在即的话语。正疑惑间,只见甲板上的人已经解散了。尹鉴非和几个属下一边走一边说话,走过他身边时,又猛然回过身来,惊喜道:“云罗,你什麽时候起来的?”一边说一边过来拉住了他的手,神态亲密非常,看的那几个属下眼睛都直了。

  却不料云罗竟“扑通”一声跪下,诚恳道:“爷大业将成之日,云罗也愿意上战场保家卫国,替爷守著那大好河山,望爷能够答应云罗。”他是存心在众人面前将这话提出来,大庭广众之下,料著尹鉴非说什麽也不会拒绝,果然,就见他的脸色宛如变戏法似的,一瞬间转换了几种颜色,最後铁青起来,连眼神都阴郁的可怕。

  32

  “不行。”尹鉴非一口拒绝:“这事儿没有商量的余地。”他斩钉截铁的语气显示出无比的坚决,而云罗也倔强的看著他:“为什麽不行?这满船兄弟都行,我为什麽不行?”笃定尹鉴非不敢在众位弟兄面前承认和自己的关系,因为那可是大失面子的事情,明珠和明若美若天仙也就罢了,自己要什麽没什麽,若是承认两人关系,还不得让弟兄们昏过去啊,对他的领袖形象也会有大影响的。

  “因为……因为……”尹鉴非瞪著他,他很清楚云罗心中打的主意,不过承认两人关系也真的有点说不出口:“你看看你自己的腿,军队里能要腿脚不便的人吗?”很高兴找到一个充分理由,看著身边的海盗们不住点头,他得意的看向对方:哈哈,看你还有什麽话说。

  云罗苦笑了一声,眼神黯然下来,明明早就知道不可能的不是吗?知道他不会不顾颜面的承认两人关系,可为什麽真听到了,心里还是好痛。他想自己是应该及时的抽身而退了,若再沈溺下去,只会令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正痴痴想著,忽听尹鉴非又沈声道:“何况,不光是你的腿的原因,我也绝不会容许自己的爱人离开我,到远隔万里的黄沙戈壁,只余我日日思念。”这话说完,不但他身边的人惊的呆了,连云罗都张口结舌,说不出一句话来。

  尹鉴非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说出这种话,本来依他高傲的性子,断不会公开和云罗的关系,可是他看见云罗黯然下来的眼神,忽然就於心不忍,冲口把这番话说了出来。说完了还扶起云罗,低笑道:“好了,我们回去吧,你的身子昨天还折腾的不够吗?今天就又跑了出来,啧啧,这腿还有些发软呢。”话音刚落,周围就立刻响起了几声口哨响,那些海盗都是仗义疏狂之人,一个个朝尹鉴非挤眉弄眼,大嚷著自己等都是识趣之人,不一刻便走了个干净。

  云罗的脸一直红到了脖子上,恨恨看了尹鉴非一眼,扭身就走。尹鉴非跟上来,故作无辜的笑道:“我以为你会很感动呢。”被云罗啐了一口:“有了你後面的话,即便开始有些儿感动,这时候也消失的干干净净了。”说归说,他不能否认自己心里的确是甜蜜的,那份要赶紧离开尹鉴非的坚定,被这几句话轻易的就给瓦解掉。云罗恨自己的没有主张,可是他没有办法,如果他这个时候还能下定决心离开尹鉴非,大概只能说明他并没有爱上这个人吧,可事实上,他不但爱尹鉴非,而且爱惨了他,在被他承认为爱人的情况下,他怎麽还能够离开。

  回航的日子里,天公作美,船队顺风顺水,不几日便回到了岸上。船上的弟兄们仍在船上等候消息,只尹鉴非带著云罗和灯笼两人离开,明珠明若也离开船队,却不与他们一起走,两个人有他们自己的目标。

  当双足踏上岸後,云罗忍不住回头望向平静无垠的海面,还有夕阳下那一只只归来的渔船,和自己生活了几十天的庞大船队,他心里涌起千百种滋味,可话到嘴边却无言,只怔怔站在那里看著。

  尹鉴非来到他身边,握住了他的手,云罗身子一颤,看向尹鉴非:“我们……不会再回来了是吗?”他问,回头看向尹鉴非:“我喜欢这片海,如今就要离去,真的很舍不得。”又轻叹了一声,他垂下头去:“有时候我真希望你就是海盗尹鉴非,不是什麽图谋天下的王爷,我们两个可以开开心心的在海上遨游一生,可惜,这个愿望永远也不会实现了。”他转回身去:“好了,我们走吧,这片海,我已经刻在脑海中了。”

  尹鉴非默然不语,如果不是要讨回那个属於自己的身份,如果不是为这件事图谋了多少年,他想他真的会为了云罗放弃那个皇位,就如他所说的,在这片海域里纵横驰骋。论起来,他对这大海的感情可能更深,毕竟是自己生活了半辈子的地方。可是他不能,不能留在这里,他不甘心,他不甘心自己筹谋多年的计划就这样成为泡影,难得那个人会做出这种决定,他兵不血刃就可以要回属於自己的东西,他绝不会为了任何人改变,云罗不行,就连自己……也不行。

  ×××

  “尹鉴非,你为什麽忽然不怕我去告密了?”华丽的马车里,云罗又问了一遍自己已经问了多少天却始终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这不能怪他,在往京城赶的这些日子里,尹鉴非无时无刻不在厮缠著他,让云罗十分好奇,明明那个晚上,自己和尹鉴非已经达成了共识,到底那封京城来信里写的什麽,让他在顷刻间就改变了主意呢?

  33

  意外的,这一回尹鉴非没有推三阻四,他笑看著云罗:“你真的想知道吗?想知道就主动亲我一下。”将左边的脸凑近云罗嘴巴,他眼里满是志在必得的笑意。果然就见云罗又羞红了脸,没好气道:“你能不能正经一天,我是认真的在问你。”他又涎著脸笑道:“正经一天?我这样天天不正经,结果说点什麽亲嘴之类的话你还是忍不住脸红,如果再正经几天,不加紧锻炼你的话,只怕在床上你会流鼻血呢。”

  “你……”云罗气的够呛,偏偏自己是说不出什麽羞耻的话来反驳的。恨恨剜了尹鉴非一眼,他转过头去:“不说就不说,谁稀罕?”话音刚落整个人就被尹鉴非搂进怀里深深吻了一通,等放开他时,这偷香成功的风流公子方潇洒笑道:“其实很简单,你根本没有告密的机会了。”看见云罗疑惑不解的眼神,忍不住点了他的鼻头一下:“呵呵,京城里那老太婆给我来信,说我那位皇帝弟弟因为一位大叔的缘故,忽然想开了,急著要让位於我。”

  “让位?因为一位大叔?”云罗更不解了:“皇上他做的好好的,怎麽会忽然让位,尹鉴非,这该不是一个陷阱吧?你可一定要考虑好,不能轻易上当啊。”其关怀之情溢於言表。让尹鉴非忍不住又把他抱进怀里“蹂躏”了一番,直把那一头黑发都弄得乱了,他才放开云罗,低笑道:“你啊,就是嘴上说得硬,若真是个陷阱,你和我被绑在刑台上一同赴死,这不正是你希望的吗?因何又要提醒我小心?”

  云罗低头不语,良久才叹道:“我虽是这样希望,可那不过是说说而已,一旦喜欢了一个人,说得话做的事都由不得自己了。就像我心里想和你现在就一起死,也算是终生相守,可是真正事到临头时,还是盼著你好,盼著你能得到你想要的,风光无限。到那时,我就算在底下默默站著,或病或死,都无所谓了。”他自嘲的笑了一下:“所以人常说情不自禁,我想大概说得就是这样的情况吧。”

  “云罗,我喜欢你,我会一直把你留在我身边的。也许我不能给你什麽名分,也许将来我会有许多的妃子甚至立皇後,可是我的心始终在你这里,我真的……”尹鉴非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确是真诚的,可云罗却捂住了他的嘴巴:“爷,你不要说了,说得再多,也只能让我觉得我们更加可悲,就这样吧,我们就这样就好,两心相印的时候彼此依偎著,也许哪天你厌了,或者我倦了,就悄悄的离去,说好了,真到那一天,我们谁也不许……带走思念……”

  天地仿佛都寂静下来,为云罗的这句“谁也不许……带走思念。”尹鉴非看著云罗那双清澈的眼睛,他一直不知道,出身穷苦的云罗其实有著一颗玲珑心,他把什麽事情都看的那麽透彻,只是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不愿意表现出来。他有他自己的坚持,就像当初他宁愿在寒夜里练习游水,只为了能跟著自己一样,尹鉴非毫不怀疑自己也一定会有失去他的一天。而一想到此处,他胸口就开始闷的发慌烫的发疼,甚至脑海里会产生抛下自己这麽多年的企图,只和云罗游山玩水,啸傲山林的念头。而他是绝不允许这种念头出现的,所以他很快就漾出一抹笑容:“好,我们说定了,到时候无论是哪一方离去,另一个都要学会放手,绝不带著思念度日。”

  车里静默下来,车外,春天里的风温柔的拂过。

  ×××

  锦绣国的京城,其繁华热闹实在令人瞠目,大街上的男男女女穿戴的极其不凡,连街角边的乞丐都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似乎行乞只是他们的职业,而不是攸关饥饱迫不得已才讨饭的。尹鉴非看著这一派富贵景象,不由微微叹道:“虽然我和皇帝弟弟的感情很淡薄,但我不得不承认,锦绣国被他治理的实在很好,国泰民安,太平盛世。说句实话,如果不是他让位於我,即便妄起刀兵,我也未必能夺得了皇位,因为民心是在他那里的啊。”

  云罗很想说既然如此,你就收了那份不甘之心又如何,可想了想却终於没有出口。只默默跟在尹鉴非後面,稍顷来到了一处富丽堂皇的府邸门前,尹鉴非对云罗笑道:“这是我在京城中的王府,我们先进去洗浴一番,然後吃点东西,午後我进宫去见母後,你就在这里好好睡上一觉,一路风尘劳顿,想必你也累了,这条腿也吃不起累,我让丫头们帮你抹些药酒,效果很好的。”

  34

  王府里的人眼高於顶,除了尹鉴非外根本不把任何人看在眼里,所以起先对云罗他们并不在意,而云身边罗那也是苦日子过惯了的,不用别人伺候。尹鉴非又天天带著灯笼往宫里跑,也没发现下人们狗眼看人低的情形。

  渐渐的过了几日,下人们可就看出点门道儿来了,尹鉴非对这个云罗可不是一般的好,稍稍有空在府里,就陪在这个据说是长工的人的身边,其温柔神态,他们都是见所未见,何况前日又找了京城里最好的裁缝为他缝制新衣,出手就是一千两银子。如此一来二去,府里的人都心下了然,看来这云罗不简单,最起码在短时间内,尹鉴非还是很迷恋他的。几个太後和尹鉴非心腹的总管仆人便暗暗寻思,对於即将登基的王爷来说,这可不是好现象。他们是成了精的人,知道这时候说什麽主子也听不进去,不过好在还有一个太後可以令主子听话,於是便有人悄悄进宫,将这事儿报告了幕後的大主子。

  当朝的这位太後,颇有些手段脾气,否则也不能让先皇宠爱达数十年之久,人老珠黄时也未失恩宠,且逼小儿子让位,帮大儿子谋反,这岂是一般的女人能够做出来的,当下一听就火了,暗道一个小小的男宠,竟敢烟视媚行迷惑王爷,这还了得。又恨尹鉴非太不争气,在这种紧要关头上,理应以大局为重,别说一个小小男宠,就是知心爱人,该舍时亦要舍去。想起这几日暗中看了几个名门贵族家的女孩儿,其中不乏才貌双全者,她是早已定好了皇後人选的,而後宫重地,怎能容一个男宠立足,锦绣国可从来没有过这样先例,这样想著,她是个急性子,於是叫上几个贴身的丫头侍卫,急急往王府中而来。

  巧的很,出了自己的宫门,迎面便碰上小儿子,也就是当今的万岁爷,看见自己满面陪笑的行礼。太後眉毛一挑:“你这小东西有什麽事情吗?”话音刚落,皇上便趋前一步笑道:“母後,朕何时才能将皇位让给哥哥啊?哥哥已经回京城好几天了,朕都急死了……”一语未完就被太後啐了一口道:“你个不长进的,就为了一个男人,竟连皇位都放弃了,先前哀家好说歹说,你何曾让过半点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早就知道你哥哥要谋反的事,暗里也做好了应对的准备,说句实话,哀家虽然支持你哥哥当皇帝,但对你的治国能力,也是颇为欣赏的,谁知就为了那麽一个比你大将近十岁的男人,这皇位说放弃就放弃,这还不说,如今急得猴子似的,哪还有一点为君者的风度,你去忙你的,皇位的事,你哥哥还不急,你急什麽?”

  那皇上被母亲数落了一顿,默然不语,心道朕当然急了,阿离天天闹著要回他的孤岛上去,朕有什麽办法。又听他母亲道:“况且这事儿岂是急能急得来的,你哥哥总还要把你手上的事务都接过去吧。”他大惊抬头道:“母後,那要等到什麽时候儿,哥哥天纵英才,锦绣国这几年又是四海升平,那点事儿根本不用交接,只让大臣们辅助就行了。”说完见他母亲作势要打,他忙躲到一边嘿嘿笑著,只把太後气的,连风度也不顾了,低吼道:“这种混帐话你也说得出来,哀家当初也不知造了什麽孽,你被一个大十岁的男人勾了魂去,你哥哥也被一个大他好几岁的男人给迷住了,你们两个没一个能让哀家省心。”

  皇上一听之下,慌的连声音都变了:“那个……母後,你可千万不能让哥哥泥足深陷啊,一个男宠和皇位江山比起来,算得了什麽,母後,你要坚决帮哥哥把好关,不能让他沈醉在温柔乡中,做那要美人不要江山的蠢蛋。”他说得慷慨激昂,却把太後身边的宫女侍卫们全都逗乐了,果然就听太後恨恨道:“你有什麽资格说你哥哥,你不就正是这样的蠢蛋吗?”说完又哼了一声道:“放心,鉴非绝不会像你这般没有出息的,哀家相信他不会因为一个男人放弃皇位。”她斜睨了皇上一眼:“好了,你还要陪你的那个阿离吧,还不赶紧离了我这里,哀家还要赶著去你哥哥府中呢。”

  皇上连忙恭送他母亲,待太後走後,他眼里露出一丝狡猾甚至可以说是狠毒的笑容,嘴里喃喃道:“还好还好,阿离,母後看来对尹鉴非的那个男宠留上了心,她心狠手辣,必不会让这个影响到尹鉴非的男人活著,啧啧,朕现在真是庆幸她一直想让尹鉴非当皇帝,否则朕怎麽能平安的和你在一起。恩,虽然这麽说有些过於狠毒了,但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是不是?阿离,你要相信朕,我们一定可以回到你的岛上故乡的。”

  35

  尹鉴非最近觉得自己实在是很幸福,图谋了六年的计划,为之付出了无数心血的计划,如今却唾手可得,身边有一个心爱的人相伴,江山和美人兼得,世上能有几人。恩,不要跟他具体谈论云罗到底是美是丑的问题,难道不知道情人眼里出西施的道理吗?

  这天下午,春日的阳光很好,不算热烈却很温暖的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很舒服。尹鉴非半躺在一张贵妃榻上,惬意的看著云罗坐在院子中的石登上修剪著一盆梅花盆景,不得不承认,虽然云罗的一条腿废了,可是他的双手却真的很灵活,如果让这双手在自己某些地方轻轻擦一擦,他觉得自己又有些热血上涌,没有办法,和云罗在一起的时候,不管怎麽浪漫到最後他都要联想到某一项夜间运动上去,连他自己都怀疑,自己前世是不是一个色鬼了。

  “这就是你为之著迷的人吗?”身後忽然响起了一个威严的熟悉声音,他在愣了一秒锺的功夫後忽然回过神儿来,几乎是立刻站起,回头一看,果然身後站著他那位不知何时驾到的母後大人。此时她正满面阴霾的看著云罗。

  “母後?”尹鉴非跪了下去:“孩儿不知母後驾到,请母後恕罪。”他恭敬的说,下一刻却见他的母後撩起凤裙,从自己眼前急急走了过去,看方向是直奔著云罗过去了,他连忙站起来,就听到太後惊恐的一声低叫,接著破口大骂道:“尹鉴非,你个混帐东西,这就是你喜欢的人吗?呸,亏你还是个皇子,就……就这个品味?你弟弟好歹还算逮了个稍微英俊些的男人,可你……”太後尖声叫著,完全不顾身为後宫之主的风度,听她的语气,完全有可能在下一刻昏倒过去。

  “母後……”尹鉴非开口,却见他的母後已经一把揪住了呆若木鸡的云罗的衣服:“说,你是用什麽手段迷惑王爷的?”她转身瞪了尹鉴非一眼:“你给哀家老实呆在那里不许动,否则哀家砍了你的腿。”她又转回头,却见云罗的脸上已经恢复了云淡风清的表情。

  “太後已经看到了我的样子,对於我是否有迷惑王爷的能力,不是应该已经很清楚了吗?”云罗淡淡的说道,不知为什麽,他一点都不讨厌这个对他破口大骂并且极端蔑视的太後,当初自己不也就是凭著表面现象打了尹鉴非吗?人在急怒之下都会只凭著自己的直觉做事,即使贵为太後,看来也不能例外。他跪了下去:“草民云罗,参见太後,太後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後倒是愣了一下,云罗的反应出乎她的意料,讪讪松开了揪住人家衣服的纤纤玉手:“看你的样子,的确也没有迷惑王爷的本领,可你为什麽没有自知之明,你也不想想,你凭什麽能呆在王爷的身边缠著他不肯放松,你有什麽能够取悦王爷的,你……”话音未落,云罗身前已经多了一个人,是刚刚被威胁过砍腿的尹鉴非,他一把扶起云罗,对太後沈声道:“母後,请你不要这样侮辱云罗,虽然在你的眼里他相貌平凡,可是在我的心里,他却光彩四射。还有,你说错了,不是云罗迷惑我,缠著我,是我一直在缠著他,我不允许他离开我,因为……我已经越来越离不开他了,请母後不要妄加猜测,给云罗按上这种罪名。”

  “你你你……”太後有些气糊涂了,为什麽,为什麽她从心里感到一种不安,当初她的小儿子,也是这样一脸凛然的挡在自己和那个叫阿离的男人之间,一副君临天下的气势对自己说话。甚至当自己暴怒的吼,说锦绣的王宫中绝不允许有男宠惑主的时候,那个一直把皇位看的很重把的很牢的儿子竟然毫不犹豫的就答应让出皇位。不会的,鉴非绝不会这样的,这是他图谋了六年的江山啊,不可能会有任何人或者任何事能阻挡他的野心的。

  “你可知道,我们锦绣的王宫里是绝不会允许男宠惑主的。”太後恢复了平静,现在不是大吼大叫就能解决问题的时候:“你也已经知道,你的弟弟为什麽会甘心把皇位让出来,鉴非,你告诉哀家,难道你要步他的後尘,为了这样一个男人而放弃你倾尽全部心血精心策划了六年的决逐天下的大计吗?”她一字一字的道,每一个字都敲在了尹鉴非的心坎上,他看著云罗,半天忽然抬头看向自己的母後:“我要天下,我也要云罗,他和江山,我一个都不准备放弃。”

  36

  “呸,你想的倒美。”太後又忍不住发飙了:“要是江山美人能够兼得的话,你弟弟能把皇位让给你吗?”这两个混蛋小子一定是看自己过得太舒服了,竟然不约而同的想气死她,太後愤愤的想:“告诉你,你给我乖乖的去接掌皇位,至於这个什麽云罗的……哀家绝不允许你带他进後宫,这是祖宗的规矩,别说男宠,就是嫔妃,一旦媚上惑主,也只有死路一条。”

  尹鉴非的眉毛紧紧纠结在一起,刚要张口说话,忽觉身边的云罗拉了拉他的衣角:“你先去和太後好好谈谈吧。”他淡淡的说:“她也是为了你好,不论如何,你不能让她失望,至於我,尹鉴非,你还记得当初我说过的话吗?我说过要和你断开,可是你食言了。当我答应你和你一起来京城的时候,你又是怎麽答应我的?你说该分离的时候,你绝不拖泥带水,所以现在,不要因为我说出放弃江山的傻话,否则连我都会瞧不起你的。”

  尹鉴非的心狠狠一疼,他感觉到云罗就要离自己而去,没错,他是下定了决心要离自己而去的,从他随自己踏上回京城的路时,他就逼自己答应他该放手时便放手,或许云罗早就料到了这一天,在这一刻,他忽然深刻理解了自己的弟弟为一个男人放弃皇位的举动,而在此之前,他是十分嘲笑对方的英雄气短儿男情长的。或许,真正该放手的是自。“己:“云罗,如果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想为了你放弃……”话没说完就被云罗捂住了嘴巴,他很坚定的摇头:“不许有这种想法,如果你在那一夜的船上告诉我这样的话,我会很高兴,可现在你已经来到这里,尹鉴非,你……没有退路了。”

  “死小子,你给我到书房去。”太後中气十足的大吼:“否则我现在就处死他。”她说,下一刻云罗的目光就炯炯看向她,欲言又止了好几次,倒是太後不耐烦了:“你想说什麽就说。别一幅要说不说的样子,看著就让人气闷。”她一向是喜欢爽快人的。

  “我常听说皇上圣明,太後贤德,所以才有我锦绣国的太平盛世。可是今日太後竟然说处死我,敢问太後,我虽身为卑贱,但我罪犯锦绣律法哪一条哪一款,让太後用处死二字?尹鉴非和我说,治国首要一条就是政法严明,所以请太後收回这句话,或者,你可以为了尹鉴非暗中杀死我,但是处死二字,我是不接受的。”云罗站直了身子,对太後不卑不亢的说,说完了,他又行了个礼:“草民不打扰太後与王爷,这就告退。”言罢也不管太後目瞪口呆,转身就要离去,尹鉴非著急的上前拉他,却被他一把挣脱,这边老娘又抓著他不放,只能眼睁睁的看著云罗去了。

  “鉴非,哀家可告诉你,事情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一步,你无论如何不能让我失望。”书房里,太後烦躁的踱著步子,只刚才短短的时间内,她已经看出云罗在尹鉴非心目中的地位,想起小儿子,她就更是心惊肉跳。

  “母後,如果我说不呢?”尹鉴非目光灼灼看著自己的母亲:“你知道吗?在遇到云罗之前,我志在天下,心无旁骛,我觉得这便是我生活的全部,我自己觉得也很幸福,可是我遇到了他,一切都不同了,一开始我不明白为什麽我会忍受一个相貌普通又有残疾,甚至连字都不识的长工和我在一起,可是我渐渐明白了,和他在一起,我感觉很舒服,我就像一只搭在弦上的箭,忽然在他面前放松下来,这时我才发觉,如果生命里只有谋反登基这种事,是多麽的苍白无聊,我也发现,原来生活中还有许多微小的地方,哪怕是一个瞬间就会令人感动,就像刚才,我看著他修剪那些盆景,我心里就觉得是涨的满满的幸福,母後,孩儿恳求你,不要让云罗离开我,如果说一定要我在帝位和他之间选择的话,我……宁愿和他回到海上,继续做自由自在的海盗。”

  太後险些一口气没上来:完了完了,没想到自己就晚来了几天,一个没看住,竟连大儿子也陷进去了,而且他宁愿不要之前六年的努力,呸,一个男宠,就能影响他到这种地步,太後恨恨的瞪著儿子:“你个没出息的东西,你还算什麽七尺男子汉?关键时刻拿不起放不下,白白辜负了哀家的期望,尹鉴非,你还算是个男人吗?”

  37

  尹鉴非坐下来,对母亲微笑道:“非也非也,母後,我很拿得起放得下啊,我不是很痛快的拿起了云罗,放下了皇位吗?你若说我没出息,那孩儿我也认了,人说英雄气短儿女情长,我这也就是儿男情长了,关键是我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麽,最渴望的是什麽,我不要自己在将来後悔。”

  太後瞪了儿子半天,却见他脸上一派从容,她气的转身就走,来到院子里,只见云罗还在那里修剪那盆梅花盆景,仿佛什麽事情也没发生过一样。深深的看了云罗一眼,她眼里闪现一抹杀机,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夜色降临,霞明殿里灯火通明,一众宫女太监大气儿也不敢喘一下,谁都知道太後正烦著呢,连晚饭也不曾好生吃,谁肯在这种时候去做那只出头的傻鸟。於是诺大一个殿里,竟静的落针可闻。不过这股静默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随著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响,一脸惊慌的皇上出现在大厅,看见坐在椅子上的母後瞪了自己一眼,这才想起来跪下行参拜之礼,不等站起便急急道:“母後,朕听说皇兄好像不想要皇位了,母後,你可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啊。”

  太後又瞪了他一眼,哼了一声道:“你的消息倒是灵通啊,还有,你那声皇兄叫得太早了,哀家看以後还是你哥哥叫你皇弟好了。”说完摇头叹息道:“哀家是不是无意中做了什麽对不起月老神仙的事情啊,唉……”

  “母後,只要你仍想让哥哥继位,孩儿有一个好主意。”皇上站起身来,走到他母亲身边悄悄耳语了几句,不管了,无毒不丈夫,为了自己和阿离的幸福,哥哥你就牺牲了吧,反正咱们两个一直在暗中较劲儿,也没啥兄弟感情的,按理说你意图谋反,朕早就该给你治罪,如今还让你继承皇位,替你除掉惑主的男宠,这就算便宜你了。他在心里拼命的找理由安慰自己,而仅余的一点儿良心就在这种安慰中慢慢的消失了。

  太後看著他:“你倒是够狠的啊,说得这般头头是道,怎的不把这番手段用在你那阿离身上……”一语未完,皇帝已经脸上变色,摇手摆头道:“母後,不可不可,那个……阿离和我朝夕相处了三年,早已情根深种,一旦死去一个,另一个必定相随,母後你忍心看著儿子英年早逝吗?”话音未落就被太後啐了一口:“呸,什麽朝夕相处,不说你用手段把这个可怜的老实人囚禁在宫里三年之久,还什麽情根深种,生死相随,我看这只是你单方面的心思吧,你现在要死了,我看那阿离或许会掉几滴眼泪,然後就该高高兴兴的收拾包袱回自己的小岛上了。”

  皇上的头垂了下来,不得不承认母後说得有道理,忽然又听她说道:“唉,不过哀家起先就一直让你让位给鉴非,如今你真要让位,哀家也不该反悔,算了,就按你说的办,我是不相信什麽天长地久的,时日长了,有什麽伤不能消退?当日你父皇仙逝,哀家也是连活的心思都没有了,如今日子不还是一样过著,孤单就孤单著点儿呗,你们两个都是男子汉,难道还不如我一个女流之辈麽?没错,就这麽办。”她霍然站起身,一脸坚定的神情让底下的皇上喜出望外,连忙跪下磕头道:“孩儿多谢母後成全。”

  ×××

  第二天一大早,太後将尹鉴非召进宫来,母子两个用了早饭,便移驾到书房,太後语重心长的对儿子道:“鉴非啊,哀家昨日回来想了一夜,唉,谁让我和你父皇亏欠你亏欠的太多呢,如今耀儿也下定了决心要让位,哀家想来想去,倒不如成全了你,让你坐拥江山天下,又不失去心爱的人,也许只有这样,才能补偿你这些年所受的苦难。”

  尹鉴非半信半疑的看著母亲,暗道这老太婆怎会如此好心,他本来已经做好了过两日就和云罗回海上的打算,正在心里盘算,又听太後道:“但是祖宗的规矩我们不能破坏,你的那个云罗,他必须要消失一段时日。”看见儿子的眼在一瞬间瞪得溜圆,太後真想拿把刀砍他几刀泄恨,强压下心头火气:“你别急,只是消失一段时日,等你得了皇位,诸事平静下来後,在悄悄接他进宫里,单独安排一个院落,你们两个长相厮守岂不好。恩,你对他用情至深,这皇後可以不立,不过嫔妃麽,还是要有几个的,最起码也要传下子嗣对不对?”太後真是得意极了,这篇谎言里十句倒有八句真的,不由得尹鉴非不相信。

  38

  尹鉴非确实不太相信,他清楚母後的为人,之所以要和云罗远走高飞,继续回船上生活,就是因为知道一旦自己为了云罗放弃皇位,母亲百分百会杀了云罗,他虽然武功高强,但不可能寸步不离的跟在云罗身边,而云罗半点武功没有,连逃跑都不可能。因此此时听了太後的一番话,虽觉有理,可仍是暗中戒备。太後见他眼神,便知仍未全取信与他,於是又舌灿莲花道:“哀家知自己心性狠辣做事干脆,你必怀疑哀家是缓兵之计,到时伤害那个云罗的性命,但是鉴非啊,你是哀家的儿子,我和先皇已经亏欠你太多了,我怎能忍心再夺去你心爱之人,多少痴情种子一旦不能求全,便得了刻骨相思魂归九泉,我敢拿你的後半生来赌吗?反正哀家话尽於此,信不信由得你,只是你为这皇位耗了六年心血,也不想轻易放弃吧,既能两全其美,你又何乐而不为呢?”

  不可否认,太後这番话也是在情在理,尹鉴非也十分明白她对自己的宠爱。因待他走後,召来灯笼商量,灯笼便道:“若依著我的心思,咱们就还回海上纵横驰骋去,可公子六年的心血啊,怎想想也不甘心,我也不知怎麽办好,您还是和云罗说说看吧。”说完又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道:“这是阿三的来信,看样子他过得不错,那方录阳对他倒也够深情的,不过他自己显然不是这样认为,他还等著你君临天下後,想法子救他出来呢。”言罢尹鉴非接过信去一看,不由得笑了,道:“这是他自己的姻缘,我们不必多插手,等方录阳被他收拾的差不多了,大概会和他一起到京城来,只不过现下是不可能了。恩,我得把这消息告诉云罗去,省得他一个劲儿的担心阿三。”

  灯笼见他如此说,也就起身告辞,这里尹鉴非来到云罗的房中,只见他正看著窗外发呆,眼里似有泪光,他心里一紧,忙上前走几步,揽住他的腰轻声道:“怎麽了?你又在为什麽担心?若说你不愿意在这京城中,我们就回海上去,我也不要皇位了,只要你伴著我,哪里都是江山万里。”

  云罗霍然回头看著他,良久又别过头去,哽咽道:“为什麽?尹鉴非,你不觉得对我的感情实在发展的太快了吗?我们还没经历过什麽,你竟然就什麽都愿意为我放弃了。到底是为什麽?有时候我想了又想,却怎麽也想不出自己有什麽好,有什麽地方值得你这样做。

  尹鉴非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之色:“云罗,你这是怎麽了?为什麽想起问这个?你放心,我就是这样的喜欢你,没有谁,没有什麽能把我们分开的。”他抱住心爱的人,搂得紧紧的,仿佛这样就能安慰他的不安。可是云罗挣脱了出来,他目光炯炯的看著尹鉴非:“回答我,我要答案。”

  尹鉴非苦笑了一下,摊开手掌:“你问我要答案?如果我知道答案就好了。当我们要回京城你让我发誓该放手时须放手的时候,我还觉得你很可笑,我怎麽可能放不下呢?别说是你,就算是自己的亲弟弟,我不一样要夺取他的皇位吗?真的云罗,那个时候我是十分确定自己一定可以随时随地的放下你的,否则我不可能去招惹你,当然了,我不能否认那时自己也抱著没好的幻想,如果江山和你可以兼得,我是哪一个都不会放弃的。可是这一路上,我们两个放下了所有的包袱,把那段时光当作最後相处的一段日子,放下了一切都不去想,只是凭著自己的感情自由自在共同分享所有,或许是我太大意了,竟然就任由自己对你的爱意疯狂增长,竟然就在你的一举手一投足之间,再也不肯放开。云罗,这就是我的答案,其实我对这个答案也很不满意,但是除了这个,我再也想不出别的了,你说你没有一点的好,我也承认,最起码在外貌上你的确如此,可是为什麽我的内心里,却觉得你是世界上最美的人呢?我也知道这话很肉麻,可我真的就是这麽认为的啊,大概方录阳也和我一样吧,挨尽了阿三的骂,最终却还是爱上他,云罗,你说这个情爱之事,是不是不需要任何理由呢?”

  云罗深深的看著尹鉴非,看著他的主子,那双本应深沈难测的眸子竟出奇的清澈,他心中有一种痛狠狠的划过:“尹鉴非,我会留下来,我会消失一段时间,然後等你把我接回来。我会等你的。”他主动抱著这个倾尽所有爱恋著的人:“我会等你,所以,不要放弃,去拿那本该属於你的东西吧,我不要在将来无尽的岁月里,你每每想起为了我放弃的皇位,心中会有一丝悔意涌上,我要最完整,最无悔,最潇洒的尹鉴非,哪怕你是皇帝,哪怕你会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为了你今天的话,我愿意放弃自己的坚持,我会等你的,记住一定要来接我,千万不要让我空等到白头。”

  39

  “云罗,你……”尹鉴非放开云罗,诧异的看著他,却见他淡淡笑了一下:“太後之前……派人来问过我,问我愿不愿意离开一段时间再回到你身边。尹鉴非,她是你的母亲,我们应该相信她的,而且,而且如果她真的要杀我,根本用不著这样费事,对不对?”

  “云罗。”什麽也不用说了,他的爱人,这就是他爱著的人,即使心里有不安,即使不认同自己夺取皇位的做法,可是……可是云罗都包容了,包容了自己的自私和贪婪,他紧紧的抱著云罗:“我会去接你的,你要等我云罗,你一定要等我,一年後,不,半年後,甚至不用半年,我就会去接你的。”

  “既然这样,你还等什麽?也许明天我就要离开。”云罗低下头,脸上是一片红潮,他低著头,双手慢慢摸索上尹鉴非的腰带,替他解著那个活结,可大概是因为紧张的缘故,却怎麽也解不开。连一向灵活的双手都显得那样笨拙。

  这样的云罗是尹鉴非从未看到过的,含羞带怯,方正的脸上带著难得一见却又出奇和谐的一丝娇柔,一想到可能两人在短时间内只剩下今天这一个夜晚,他也把持不住了,搂著云罗双双倒在床上,没多久,两人赤裸著的身体便纠缠在一起。

  “云罗,我一定会去接你的,在京城外五十里处的花圃山下,有我一处庄子,我明天就和灯笼带你过去,这段时间你就住在那里,三个月後,不,一个月後我就去接你。”当两人都筋疲力尽昏昏欲睡时,尹鉴非在云罗耳边呢喃著立下誓言。

  ×××

  窗外不知何处传来的梆子声音,已经四更了。云罗一身素净的衣裳,坐在梳妆台前慢慢的打好发髻,他身後的桌上,是一个小小的包袱。

  起身来到床前,他痴迷的看著爱人,仿佛要将他的容颜刻进自己的心里。可是他不敢多看,唯恐惊醒了武功高强的尹鉴非,先前下床时就被他捉住,自己撒谎说要去方便才得以脱身。悄悄将一绺头发放在自己枕过的枕头边,他想轻轻吻一下尹鉴非,可最终还是不敢。拿起那个小小的包袱,一步三回头的离开,来到门边时,他终於抑制不住自己,再向床上望了一眼,心中暗叹自己没有出息,这还没离开呢,竟然已经开始想念。

  这一别之後,不知何时再能相见了,尹鉴非,你会不会忘了我?也许时间一点点的过去,你就会发现我不在你身边的日子,其实你一样会过的很好。你的身边会有数不清的男女供你选择,或许你还会偶尔的想起我,但是却不会再兴起接我回去的念头。尹鉴非,你会这样吗?一步一步走在京城带著寒意的街道上,东方渐渐露出一缕光亮,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虽然黎明就要到来,可云罗仍然感到深深的不安,他不知道被自己这样信任著的尹鉴非,是否在一个月後还会记得他的誓言。

  不愿意被离别惹出眼泪,所以才不告而别,可是真的形单影只走在这只有自己一个人脚步声的街道上,想著尹鉴非的样子,他还是不争气的流下泪水。远处的城门正在缓缓打开,当他走出城门,再回头望京城时,那里已经披上了黎明的微光。

  “别了,尹鉴非,一定……一定要记得来接我啊。”他轻轻的说,任春风吹去眼角的泪水,然後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城门。

  花圃山倒是一个有名的地方,云罗出城走了一段路,便渐渐的有人在路上了,他问了几个人,得知花圃山在西面,便啃了几口干粮往西面走,虽然那处庄子里的人不认识自己,但等尹鉴非醒来後,他一定会派灯笼过来的,到时只要在门外等上一段时间就好了,是的,他宁肯等上一段时间,也不愿去经历那痛断肝肠的离别场面。

  只不过这通往花圃山的路还真是不太好走,一段官道过後,便都是山间小径,在一条岔路前,云罗停住了,他不知该往哪条路走,正想找个人问一问,便看到迎面过来一个老者,见了他呵呵笑道:“小哥儿迷路了吗?”

  云罗不好意思的笑笑:“老伯,我想问一下,到花圃山该走哪条路。”他说完,那老头就高兴的道:“小哥儿也是到花圃山吗?正好,我也要去那里开地呢,走,我带你过去吧。”说完当先引路。

  云罗跟著他走,就听他说些花圃山的名胜风景,其中也说到有一处王爷的宅子,是极大极广的,他便知道那就是尹鉴非所说的宅子了,心里不由雀跃不已,刚想让老头带他去那处宅子,却见他蓦然停下脚步,然後缓缓转过身来,表情淡漠的道:“云公子,太後就在前面相候,请跟老夫前去见驾吧。”

  40

  云罗愕然停下脚步:“老……老伯,你……说什麽?”他问完了,忽然像是明白过来似的,面色一白,又自言自语道:“是太後麽?呵呵,她……竟然是不肯放过我的,没错,我早该想到,她的态度改变的这麽快。我以为……天下的父母都是一样的,却……还是错了。”

  “云公子请吧,一直向前走。”老者冷笑一声,让开了道路,眼里却闪著寒光,显然是得到指令,如果云罗逃跑,便会立即格杀。不过没有给他下杀手的机会,云罗整了整衣襟,再抬起头,一脸漠然的从他身边走过。

  前面的方向是一座高山,他也有些奇怪,太後想杀自己,根本用不著亲自过来送他上路,一个微不足道的男宠而已,只要派出杀手,不到半刻锺就可以解决。

  薄雾中渐渐出现了一群人。太後一袭素白的衣裳,俏生生站在那里,一脸的决绝神色却影响不了她的绝代风华。她身後有几个宫女和侍卫,见到云罗来,都迅速的退到两旁。

  “哀家本来以为,事情不会这麽顺利的。”太後看著云罗,目光里竟然有一丝惋惜:“鉴非的性子我很清楚,她不会轻易相信我的话,不过他也舍不得这个两全其美的计策,所以他一定会答应哀家,可他也一定不会给哀家下手的机会。他会亲自送你去那处庄子,因此哀家在他喝的茶里,下了点高明的迷药,足够让他睡到日上三竿时的迷药,不过这药无迹可寻,等他醒来,也只会以为是昨夜太过荒唐,导致今日晚起,本来麽,离别在即,用尽了最後一分力气温存,也没什麽好奇怪的。”

  云罗微微一笑,连他都奇怪自己怎麽竟然能如此平静:“太後似乎不必跟我解释这些,我从来就没有怀疑过他今天早上的熟睡是因为他已经下了杀我的决心。不过听你这麽一说,我觉得很温暖,在他中了迷药的时候,竟然还能为我醒来,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已经足够了。”

  太後叹了口气:“没错,那孩子为了你,变得连我都认不出来了,所以……哀家不希望你误会他,也不希望你因为这个误会而恨他,在黄泉路上也不安生。来世投个好人家,变作女孩儿,再不要牵扯进皇宫贵族中,平平淡淡的过一世吧。这一世,是哀家太自私,为了我的儿子,不得不做对不起你的事情,要恨,你就恨哀家吧,你虽然相貌平平,可是不得不承认,或许你有你优秀的地方,只是哀家不能容你,後宫不能容你,锦绣国的列祖列宗不能容你。”她退後了一步,指著前方的悬崖:“哀家想过很多种办法,暗杀,逼你喝下鸩酒,可最终我还是忍不住选了这一条路,你跳下去吧,如果天不灭你,跳崖後还能不死,哀家就不会再追杀你,到一个没有人知道你的地方好好活下辈子吧。”

  云罗冷笑一声:“我该感谢太後对我的仁慈吗?”他直直看进对方的眼睛,就连高高在上的太後,也不得不避开这种注视:“你当然不用感谢,这也不是仁慈,从此後,无论你是生是死,我都会当作你已经死了,对鉴非,我也会这样的告诉他,本来我想著你不认识庄子的路,最起码也会拉著灯笼陪你过来,没想到你竟不告而别。哀家这一生,诸多命债在身上,不过能够少添一条,还是少添一条的好。所以在这一点上,哀家应该感谢你。”她终於抬起头看著云罗:“你……这就去吧,鉴非不能亲自送你,就由哀家来替他。唉,造化弄人,如果你是个女孩儿,无论如何,哀家也会……”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长长的叹了一声。

  云罗看著前面高高的断崖,一颗心逐渐的往下沈著,他怎麽也没想到,他和尹鉴非之间没有告别的离别,竟然就是永诀。想起昨夜他那样紧紧的抱著自己,信誓旦旦的将相逢的日子一遍又一遍的提前著,他觉得一颗心都要碎了:“我很後悔,”他拖著步子来到太後身边,悲愤的看著她:“我不应该和他不告而别。总有一天,你会发现你对他的所谓关心,只会让他更加痛苦,除非尹鉴非根本不爱我,否则你一定会後悔今天的决定的。”

  太後看著那个倔强的身影一步步走上前面的高崖,目中闪过一瞬间的茫然:会这样吗?但她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没有什麽伤痛是时间不能淡化的,她如此的确信。忽然看见云罗转过身来,他身上素色的衣襟在山风中飘荡,仿佛就要振衣而去,他冷冷的看著太後:“有一句话,我从来没有对尹鉴非说过,虽然这是一个我们俩都知道的事实。我一直以为有的是机会,可没想到我再也不能亲口对他说了,所以就请你代我转告他吧。”

  “什麽话”太後的心里一窒。

  “告诉他,我爱他。”云罗轻声的,一字一字的说,他说得那麽小心,仿佛是怕惊醒了山间的鸟儿,又仿佛是对这一句话无比留恋。说完了,他转头看看四周,目中慢慢流下泪来:“别了,尹鉴非,再也……再也等不到你来接我了,再也……等不到了。”随著一声悠长的叹息,云罗纵身而下,不过是一瞬间,那个素色的人影便消失在太後眼前。

  41

  “虽然哀家不喜欢他,可是哀家却不得不佩服他,虽然是个残疾,没有什麽本事,但他到最後,也没失了男儿本色。”太後喃喃自语,目中竟也有泪光,她转过身来,瞬间像是苍老了十岁,再不复片刻前的光彩照人:“轻盈,也许哀家做的这一切,都是错的,是不是?”她唤著自己的心腹宫女。

  轻盈看著断崖的方向不说话,良久才开口道:“太後做的对错与否,婢子不知道,婢子只知道这一生,再也忘不了这个人,婢子也算是杀人无数的了,可是能够这样从容干脆却又难舍尘世情缘的人,婢子知道这一生再也遇不到第二个了。”

  先前的那个老者上前,呵呵陪笑道:“太後与姑娘这是怎麽了?不过死了一个男宠而已,就算他……”不等说完就被太後大喝一声打断了他的话:“闭嘴,你们每一个人都给哀家记住,他……不是鉴非的男宠,而是鉴非的爱人。如果他是女儿身,完全够资格做他的皇後。”她又回身看了一眼悬崖的方向,摇摇头道:“唉,现在说这些又有什麽用呢?错也好对也好,都已经是尘埃落定了,哀家不会後悔,不会後悔的。”她重新转过身来:“好了,摆驾回宫。”

  尹鉴非醒来的时候,云罗已经不在身边,只有一缕泛著轻香的发,被整齐的放在枕边,他鞠起那绺头发,慢慢放在自己的心口,不知道为什麽,有一股从骨子里泛出来的疼,惹得他心慌意乱。

  “不会分别很久的,云罗,我会很快的去接你,不会分开很久的,你要在庄子里乖乖等我,知道吗?”他在那发上吻了又吻,直到有人敲门,才珍惜的将那缕发揣在自己怀中,回过身来,原来是伺候梳洗的仆人,他心里一怔,旋即又想起来,云罗已经去花圃山的庄子了,今日不会替自己梳洗。

  懒懒的下了床:“灯笼呢?让他过来见我。”他吩咐那个仆人,却听他恭敬回答道:“回王爷,灯笼姑娘今日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要去买些东西。”他说完尹鉴非就愣了:“什麽?他没有送云罗去花圃别院吗?”心里陡然往下沈,云罗,该不会是不辞而别了吧。

  果然,那仆人奇怪的道:“没有啊,云公子想必是天不亮就出去了,我起来就没再看见他,等我去问问守门的老刘。”说完转身出房,尹鉴非在这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想了半晌,连忙更换衣物,等那仆人回来,说云罗果然是四更天的时候叫了门出去,他心中就越发不托底,对那仆人道:“你去看看灯笼回来没有,给我备车,我要去花圃别院一趟。”是的,他必须要确定云罗到了那里,否则他自己一个人,就是找到了庄子,那些仆人们也不可能放他进去。

  那仆人道:“可是王爷,太後一大早便让宫里的公公来宣旨,让你醒来後速去皇宫一趟,有要事相商,你若在这关头上为了云公子而抗旨,是不是……”他没有再说下去,不过尹鉴非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不得不承认这话极有道理,那个老太婆心狠手辣,若看见他为了云罗弃正事於不顾,说不准就会违反诺言,对云罗下手。想到这里,沈吟了半晌,方对那仆人道:“好吧,你和王府的总管去别院一趟,看看云罗是否在那里,让别院的仆人们好生待他,若委屈了,日後我绝不饶恕,我现在就进宫去。”那仆人答应了,一边退出去。尹鉴非这里暗自思量,心道这个仆人虽然不太值得相信,不过那个总管倒是自己从义父处带来的人,足堪信任,由他去确定云罗的消息,是万无一失了。

  待傍晚从皇宫回来,在半路上正遇见灯笼,尹鉴非生气道:“你一大早就出去,现在才回来,有什麽紧要东西买的,我本来要让你送云罗去花圃别院,结果他不告而别,你也没了影子,只好派别人过去,但愿他不要迷路走失才好。”

  灯笼愕然道:“是吗?这事我一点不知,昨日是总管说府里的药材都不好,也没有会挑这些东西的人,於是我今日才上街去买药了,偏偏路上遇见几起不平事,我插手管了几桩,耽误到现在,连午饭也没吃上一口呢,不过云罗这事儿著急,不如我现在再去确认一趟吧。”

  尹鉴非道:“不必了,我已经派尹富过去看了,他是我从义父处带过来的,对我没有二心,和你去是一样的。大英雄管了些闲事,想必累得狠了,总是要添饭的。”说完揉了揉眉头道:“唉,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不太好过了,我今日在老太婆那里,她足足召了一小队的名门千金,一个个故作端庄淑雅,看的我心烦死了,你不知道,她们身上的香气,足足能熏死方圆二里地的蚊子,你说这是什麽名媛千金,哪里有一点儿品味。”说完一边摇头一边进了府中,只见尹富已经回来,正在院子里等候,他面容一整,忙问云罗的情况

  42

  尹富笑道:“回爷的话,已经探查清楚了,我去的时候,云罗就在大门外坐著呢,说是迷了好几条岔路,好容易儿走到那里的,现在都安排妥帖了,我让他住进悦心阁,安排了丫头仆妇伺候,只等爷什麽时候有吩咐,就接他回来。“

  尹鉴非放下了心,兴冲冲点头道:“这就好,等去接他的那一天,我要亲自驾辆马车过去,让他风光无限。”说完了又问尹富道:“他没有什麽话要带给我吗?”

  尹富笑道:“爷,你们两个还真是心有灵犀,怎的就知道他有话捎来,没错,云罗说了,望爷专心自己的大计,别让太後失望,勿以他为念,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幕幕。”话音刚落,尹鉴非忽然疑惑的抬眼:“你说他说什麽?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尹富一怔,旋即又笑开来道:“啊,不是,这後一句话是我根据云罗的意思添上的,可不就是这麽个理儿嘛。”

  尹鉴非点点头:“恩,这还差不多,好了,你累了一天,也下去休息吧。”说完和灯笼一起离去,而他身後的尹富,冷汗早已出了一身,连忙逃也似的回到房中,自言自语道:“好险好险,我怎麽就忘了云罗不识字,没读过书的人,哪里知道什麽两情若是久长时啊。真是怪哉,你说他到底有哪一点好,就把爷给迷成了这个样子,”一边说一边摇头,为自己逃过一劫而庆幸不已。

  “灯笼,刚才尹富说的话,细思量总觉有些儿怪异,恩,也许是我多心了,但事关云罗,马虎不得,你明日悄悄赶去花圃别院,再探看一番。”吃过饭後,尹鉴非思来想去,还是叫过灯笼,吩咐了她一番。要知道,自己常年不在京城,人心难测,谁知尹富会不会被太後给收买了呢?何况他今天说的话,总是有些奇怪。

  “恩,我这心里也不托底,也许是我们多心,但小心一些总是好的。”灯笼也不无担忧的道:“爷,不若我今晚就去看看吧。”

  “不用,山路陡峭难行,夜晚多出事故,何况你也说了,许是我们多心呢。好了,夜深了,你也回去睡吧,明天一大早就赶去花圃别院。”他说完躺下身子,灯笼连忙替他放下帐幔,悄悄出去,这里尹鉴非思量著云罗,辗转反侧,竟是一夜未曾入睡。

  第二日顶著两个黑眼圈入宫,陪著太後说话赏花,间或自然又有几个千金小姐来给太後请安,凑巧遇上,好容易熬到傍晚出了太後的宫殿,又迎面遇上自己的皇上弟弟,那皇上一见他,忙亲热迎上来,陪著笑脸好顿的热情招呼,倒把尹鉴非吓了一跳,暗道自己和他的兄弟感情什麽时候这麽好了,因也强笑著应付了几句,然後听他弟弟又拉拉杂杂的说了一大堆,最後终於奔到主题上来,悄声问他道:“皇兄不知何时才能即位?小弟急著将政务转交於你,然後让你和大臣们认识一下,再祭过祖宗太庙,昭高天下,你便可登上龙座,只是这些过程也非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皇兄要快著点儿才好啊。”

  尹鉴非吓得连退两步,一脸戒备道:“皇上莫要这样叫,我还不是皇上呢,何况你这皇位,现在想来就似一块烫手山芋,不用别的,就是将来要娶的那些嫔妃皇後,就实在让人望而生畏……”一语未完,皇上已深有同感的一拍大腿道:“哥哥这话说得半点儿没错,那些莺莺燕燕,就知道忸怩作态,哪有阿离大叔纯朴可爱,没有半点心机……”不等说完,猛然想起这话可不能在尹鉴非面前说,又连忙改口笑道:“不过话又说回来,我现在一心在阿离大叔身上,看谁都不入眼,其实那些女子都是名媛千金,自然有她们的好处,哥哥与我不同,当可以寻出来,到时为後为妃,让哥哥坐享齐人之福,岂不是好。”

  尹鉴非机灵灵打了个寒颤,想想未来自己和云罗在一起的时候,不停有这个皇後那个贵妃过来打扰,甚至後宫中的女人百无聊赖之下,尽学会勾心斗角,玩弄阴谋了,一旦她们嫉恨云罗,那是个老实头儿,哪能斗的过这些女人呢?因想到这里,竟出了一身冷汗,顿时对那图谋了六年的皇位兴不起半分兴趣了,他长年在外,不受拘束,是想到就做,任性惯了的,因此对著皇上一抱拳,朗声道:“皇上,佛家有顿悟之说,哥哥刚才忽然间便顿悟了,这皇位还是你坐著合适,从此後哥哥在海上打击那杀人越货的盗匪,维护我国对外的贸易,保你稳坐天下,锦绣国河山大好,告辞了。”一边说著一边急急离开,剩下皇上张口结舌呆在那里,半晌方回过神来大声叫他,却哪里还看得到他的影子。

  匆匆回到山庄,正和赶回来的灯笼撞在一处,不等他相询,灯笼便慌张大叫道:“爷,不好了,云罗……他根本没去过花圃别院,虽然那些人撒谎说是他自己走了的,但我问他们云罗的相貌衣著,竟无人答的上来,可见都是在骗我们呢。”

  43

  此话一出,便如当空打了一个焦雷般,轰的尹鉴非目瞪口呆,良久回过神儿来,一个身子颤了几颤,灯笼还在那里恨恨的道:“尹富这个王八蛋,竟然骗我们,爷,赶紧去找他问个明白……”不待说完,就见尹鉴非拔足飞奔而去,灯笼连忙大喊道:“爷,府门在这边呢。”却哪里能够喊回他来。一跺脚,只好也跟了上去

  这里尹鉴非飞奔到皇宫,挥手劈开两个阻拦的侍卫,一路来到太後宫处,彼时太後正在和皇上一起进膳,见他气喘吁吁的进来,不由得诧异不已,未等相询,尹鉴非已来到近前,疯狂大喊道:“云罗呢?你把云罗关到哪里去了?”

  太後先是一愣,接著反映过来,接过太监递来的手帕擦了擦嘴,站起身来笑道:“不愧是哀家的儿子,竟然这麽快就被你发现了。既如此,索性告诉了你,乖乖的给哀家选好嫔妃皇後,然後继承大统,至於那个长工嘛,哀家倒不是不让你想他,只是心思却万万不能放在他身上了,你……”不等说完,尹鉴非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气急败坏的吼道:“把云罗还给我,我不要什麽狗屁皇位了,我要云罗,我只要云罗,我和他会走的远远的,再也不出现在你们身边,母後,你只当在我出宫的那一天,就已经死了吧,快把云罗给我。”

  “啪”的一声,尹鉴非脸上挨了火辣辣的一巴掌,太後柳眉倒竖,厉声喝道:“你这是什麽话?这是我尹家男儿该说出的话吗?告诉你,那个云罗,哀家就知道你放不下他,所以已经替你除去他了,你哭也好,嚎也好,不甘也好不愿也好,他都不可能再活过来,你要做的,就是像你弟弟一样,做一个好皇帝,百年之後方有颜面去见他,否则怎对得起他为了你牺牲的性命。”

  “我不信,母後,我是你的儿子,你怎会这麽狠心杀掉云罗,他……他是你的儿子倾心爱著的人啊,你答应过我只是让我们分别一小段日子的。”尹鉴非圆睁著双眼:“母後,我答应你做皇上,只要你让我看一眼云罗,让我知道他还活著,我……我什麽都听你的好不好?”

  太後叹了口气,抚摸著儿子脸上的指痕,柔声道:“鉴非啊,云罗他真的死了,哀家不能任由你为了他放弃皇位,辱没祖宗,所以你就死心吧,你若不信,他的尸体现在想必还在断情崖下,你……就去看一眼吧,看到了,也就死心了,到时候便该收收心做你该做的事情了。”

  “断……断情崖?”尹鉴非喃喃自语,却见太後点头道:“不错,是断情崖,当日他就是在那里跳的崖,那孩子很好,到了最後一刻,也没失了自己的本色,只可惜,他不是女人,否则哪怕就是没有才学,没有美丽的容貌,哀家也会让你们在一起的,唉,可惜了……”她摇著头,而尹鉴非则早已失去了踪影。

  ×××

  断情崖下人断肠。

  肝肠寸断的尹鉴非和灯笼在崖下找了两日两夜,只找到几根零散的人骨,他们不由得又升起一丝希望,虽说这悬崖足有近千丈高,摔下来必死无疑,但高崖上树木丛生,也许云罗是被哪棵小树兜住,又爬了上去呢?或许运气好的话,他现在还在那里等著人救他上去。尹鉴非和灯笼抱著这样美好的希望就要上崖,谁知就在这时候,他们竟遇上了狼群。

  没错,是狼群,一群由几十只饿红了眼睛的狼组成的队伍,幸亏尹鉴非和灯笼武功高强,饶如此,待到把群狼都杀死後,他们两人身上也受了不少伤,好在都没有什麽要紧伤势。灯笼便道:“爷,看样子今晚上是回不去了,不若就在这里生一堆火,割些狼肉烤来吃。反正我是饿了。”

  尹鉴非虽心急如焚,但自己和灯笼都是两日两夜滴水粒米未进了,再加上不曾合过眼,因此身上根本已经没了力气。当日只顾著来找云罗,哪有时间准备水和干粮,因只得点头道:“也好,只是吃完肉有了力气就上崖去,云罗此时也许正等著人帮他呢。”

  灯笼应了一声,捡了堆木柴燃上,然後挑起一头最大的狼,手中刀光一闪,已是将那狼开膛破腹,熟练的去掉下水,尹鉴非在一旁看著,心神又飘到云罗身上,不知他现在安危如何,正想著,蓦然听见灯笼发出一声肝胆俱裂的大叫,他忙奔过去一看,不由得瞬间僵在那里,只见那狼腹中,有一块巴掌大的布料,已看不出什麽颜色来,但是想也知道,这定是近两天吃下去的,所以还未随著粪便排出,那近两天跳崖身死的人……尹鉴非的身子晃了两晃,不敢再想下去。

  44

  剖开了所有的狼腹,找出了三十多块零散的布块,虽然颜色分辩不出,但是灯笼还是从布的纹路判断出,这就是云罗素日里常穿的一件布衣。

  尹鉴非捧著那一大堆粘乎乎的布团,慢慢的跪了下去:云罗死了,是真的死了,而且是死无全尸,他跳崖的时候,是抱著怎样的绝望,他是不是在恨著自己,恨自己负了他,自己……明明说过要去接他的。明明说过……会再相聚的啊。他的眼泪吧嗒吧嗒落了下来,嘴里却呜咽著发不出声音,整个人都痛苦的弯下身,紧紧蜷在一起:“云罗,云罗……”从被堵的满满的嗓子眼里拼命挤出声音,尹鉴非徒劳的呼唤著再也不可能出现的爱人。

  灯笼也在哭,哭了半晌,他忽然疯狂的砍起那些狼的尸体:“你们这些畜生,畜生,我让你们吃了云罗,我让你们吃了他,你们……你们连他的尸体都不放过,畜生……畜生……”

  夜风呜咽著吹过,空气中弥漫著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道,也不知过了多久,尹鉴非忽然茫然的抬起头来,看向已经砍到全身没力的灯笼“别砍了灯笼,害云罗死无全尸的怎麽会是这些饿狼呢?”他张著空洞洞的没有感情的双眼:“害他的人是我,是我才对。都是我,是我给了他一个美好的梦想,却在这梦想刚刚开始时又害了他。”

  “爷,不是你,不是你,害云罗的人怎麽会是你呢?”灯笼扑过来抱住尹鉴非:“爷,你千万不要乱想,云罗不是你害死的,你这样的自责,他在九泉之下也会难受的。他连离别的痛苦都不忍心让你经历,他是那样的喜欢著你,你不能让他在九泉之下也闭不上眼睛啊,爷,你醒醒。”

  “灯笼,真的是我害死云罗的。”尹鉴非看著旁边他们收集来的骨头,小心翼翼的捧起来:“云罗,你在死的前一刻,是不是在恨我,如果不是我贪恋江山皇位,如果我和你早些撇下这里的一切回到你锺爱的大海上去,你就不会死了,你会陪在我的身边,我们会很开心很开心的活到很久,对不对?如今你走了,剩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在红尘里,是你对我的惩罚对不对?君临天下又如何?江山万里又如何?我失去了你……始终是失去了你啊。”他终於能够哭出细细的声音,却在转眼间就被春天的风吹散。

  ×××

  尹鉴非再没有回到京城,他守在断肠崖下,造了一个小小的坟墓将那几根骨头埋葬起来,又在坟前造了间茅屋,就住在了这里。每天到坟前坐著,和云罗的坟墓痴痴说话就是他全部的工作。太後曾几次遣人来抓他回去,但他的武功奇高,那些高手哪是这位身经百战的王爷的对手。万般没奈何下,这一日太後终於亲自驾临了,可准备好的那些要骂醒儿子的话却在看到尹鉴非後全部吞回了肚子里。她几乎是惶恐的看著自己前两天还意气风发的孩子在几天的时间内就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说了多少的话,尹鉴非却根本连半点反应都没有,太後抱著儿子大哭一场後终於明白了,这世间固然有能够随著时间流逝的感情,却也有生死相随的真爱,自己因为自觉亏欠这个孩子而一定要用皇位来补偿他,却最终将他害成了这个样子,想起尹鉴非曾经说过的话,就当作他从出宫门那天就已经死了,这个强悍的女人不禁茫然了,如果自己从未认回过尹鉴非,是否他过得会幸福的多。

  太後失魂落魄的离开了,第二日,崖下又来了一位美丽的女子,是那个一直跟在太後身边的宫女轻盈,她跟著给尹鉴非送饭的灯笼一起前来,之所以会给尹鉴非送饭,是因为他认定了九泉之下的云罗不会原谅自己,必要在这世上受尽相思的折磨才有颜面去见云罗。也亏得这样想,否则钻进了牛角尖的尹鉴非早跟著云罗去了,哪还能等到今天。

  “王爷,我今日来,是想告诉你一句话,一句云罗在跳崖前让太後转告给你的话。”轻盈坐在尹鉴非的面前,她的声音也如名字一般轻盈柔和,看见尹鉴非一瞬间激动起来的神色,她不由得微微叹了口气:“太後一直觉得,如果将这句话告诉了你,会让你陷入更加万劫不复的境地,可奴婢却以为,既然是那个人临死前的遗言,那无论如何都是该转告给你的。”

  “云罗……他说了什麽?他给我留了什麽话?”尹鉴非紧紧抓住了轻盈的衣袖,虎目中泪光闪闪,他的云罗,在死亡的那一刻,到底留给自己什麽样的话,他……他是不是斥责自己负心薄幸,他……是不是以为这一切都是自己设下的圈套,一想到这里,他就忍不住几乎疯狂。

  “我还记得,那个人,他真的很平凡,让人看一眼也记不清长相,可是在他跳崖的时候,那份从容淡定,却让他全身都焕发出耀眼的光彩,他就站在绝崖上,山风猛烈的吹,素色的衣襟随风翻飞飘荡,然後他说‘告诉他,我爱他’。不知道为什麽,他当时说话的声音那麽轻,轻的就像一片羽毛,转眼间就被山风吹散,可是如今回忆起来,这六个字却还仿佛是用大锤一下一下砸进我心里的。”轻盈完全陷入了对那一天的回忆中,最後她叹了口气道:“说完了,他便纵身跳下了这绝崖。”

  45

  尹鉴非早已是泪流满面,轻盈目中也泛出惋惜之意,摇头道:“谁能料到那样平凡的一个人,在临死前竟有这份从容气度,连太後,平生是不服任何人的,都赞他说没失了男儿本色。王爷,你听了这番话,或会寻死,或会继续消沈下去,到老都是一具饱受相思之苦的行尸走肉,但奴婢却以为,那人在临死前说他爱你,就是想让你明白,他是真的爱你,没有恨,就算这件事情是你设下的圈套,他也心甘情愿。奴婢每每想来,能让那样刚强的人爱入骨髓,到最後还带著这份爱的,应该不是现在这个行尸走肉的尹鉴非,或者离开他就活不下去了的尹鉴非,他倾心爱著的,应该是那个纵横数十万里海域,令那些杀人越货的海盗闻风丧胆的王爷,是那个谈笑间豪情万丈,一生志在天下,保护锦绣国大好河山的尹鉴非。所以,该何去何从,奴婢还请王爷仔细斟酌。”她说完,便盈盈起身告退。

  “真是一个奇女子。”灯笼望著那嫋嫋婷婷的身影赞叹:“不愧是跟在太後身边的宫女,见识就是不凡。爷,这一回你总该清醒了吧?”

  “灯笼,收拾东西,我们回海上去。”尹鉴非站起身来,恋恋不舍的抚摸著那块简单的墓碑:“云罗,我要走了,我要重新做回那个你倾心爱著的尹鉴非,这里的环境很好,你就在这里好好的安息吧,明年我还会来看你的。”他慢慢的跪倒在那块墓碑前,哭得不能自已:“云罗,你要记住,我也爱你,就在这里,不会改变,永远不会改变的。”他压著自己的胸口,良久方才起身,只见灯笼已经收拾好了东西站在一边,他擦干眼泪:“好了,我们走吧。”

  “数十年时光,为情苦为情长,何须看破神仙路,我是红尘好儿郎……”很快的,两个萧瑟身影就消失在天边,只余那悲怆的歌声,在崖下山谷里回荡不休。

  三年後

  花开花落,云卷云舒,夏季的断情崖下,花木葱茏,如血的夕阳已在山後没了半个脑袋,豔丽的晚霞也铺满了半个天空。林间充满了归巢倦鸟快乐的吟唱,草地里,有不知名的虫子在欣悦的鸣叫著。

  尹鉴非和灯笼风尘仆仆的走进山谷中,看见云罗坟前的杂草已经长得有一人多高,他连忙奔到眼前,好一阵忙活,才总算将那坟前的杂草清除,只留一些嫩绿小草和野花,灯笼用手捧了几百捧土添在坟上,拍实了,方松口气道:“这回好了,纵有雨水也不怕了。”

  尹鉴非抚著那墓碑,半晌将头轻轻抵在上面:“云罗,你过得好麽?我今年冬天因为海上的海盗猖獗,也没得空回来,你是不是埋怨我了?我都梦著你抱怨了呢,怎麽样,想我了吧?好,今天晚上我就在这里陪你,明天我得回宫一趟,我那个弟弟要和他的阿离大叔大婚了,呵呵,你很惊奇吧?其实世事就是这样,看你肯不肯改变,有时候试著改变了,才发现也并不是很难的。母後因为咱们两个的事心灰意懒,默许了弟弟和他大叔的事情,谁知那小子就得寸进尺,年年要陪那人回去岛上住十几天不说,还公然要立他为後,你不知道,他给我来信说一开始反对的队伍可壮观呢,可那些死心眼儿的大臣哪是他的对手啊,没几个回合就让他收拾的丢盔卸甲,结果这消息一传到民间,有些同样想娶男人的人竟纷纷响应,唉,这小子运气真好啊,到底得偿所愿,只苦了咱们两个,用自己的永别替他人做了嫁衣裳。”他感觉目中又有泪要流下来,忙一把拭了,换作轻松的语气道:“算了,不说了,那小子这三年也没少受磨折,总算我们兄弟两个里面,有一个落了好,这就不错了。”

  灯笼看著自家主人,不住的摇头叹气,又听尹鉴非道:“对了云罗,你还记得阿三吧?那小子现在过得可好了,方录阳宠他宠到了天上去,就差没去摘星摘月满足他了,只可惜你不在了,唉,每当说起你,那家夥还是能掉几滴眼泪的,别说,他和你的感情还真挺深厚,本来说好了这回要一起过来看你,可是宝珠国的太上皇七十大寿,方录阳和他必须赶回去祝寿,明年吧,明年我带他们来看你……”尹鉴非没完没了的唠叨著,冷不防头上忽然一疼,他正奇怪这夏天怎麽能下冰雹,谁知低头一看,根本不是什麽冰雹,而是一块大骨头,上面还沾著零星的筋肉,香气四溢,可见烤的极好。

  46

  尹鉴非愣住了,灯笼也愣住了,两人同时抬头望望崖上,只见雾气缭绕,根本看不清楚,忽然之间,又有几块骨头凌空落下,灯笼连忙跳开,尹鉴非却已经呆了,被骨头砸中也茫然不觉,半晌方忽然开口道:“灯笼,我们刚才在崖上的时候,似乎没有看见周围有人家居住吧?”

  灯笼点头:“没错,方圆五里之内,绝没有半户人家居住,我看的清清楚楚。”

  “那,似乎不会有什麽人或者猎户背著烤肉的工具专门来这崖上烤肉吃吧?”尹鉴非呆呆看著崖上,痴痴的问。

  “爷,你想说什麽?”心里隐隐有一个猜测,不过灯笼不敢去想,更不敢说出来,他怕一旦猜错,那份失望会把尹鉴非逼疯。

  “走,我们上崖去。”尹鉴非忽然站起身,飞一般掠出山谷,灯笼在後面跟著,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才好容易跟上他。上崖的路本须走两个时辰,结果不到一个时辰就走完了,灯笼累得死狗一般的喘气,尹鉴非也好不到哪里去。

  从崖上向下望去,依然是那终年不散的浓雾,根本看不清崖下是什麽样子。灯笼迟疑的看著他的主子:“爷,你不会是想……”话音未落就看见尹鉴非作势要跳下去,吓得他连忙一把拉住:“爷,你疯了,就算要求证也栓一根绳子下去啊。”明白尹鉴非是和自己有了一样的猜测,灯笼衷心希望上天能够保佑他们的猜测就是事实。

  尹鉴非哪里等得及,幸亏这崖边生著那些极粗大的藤蔓,蜿蜒到底,也不知到底有多长,再加上他们练武人随身带的绳具,倒也足够用了,当下运用内力砍下一根藤蔓,和带的绳子接在一起,固定在崖上的大石上,两人顺著藤蔓一溜而下。

  约莫下了小半个时辰,两人便都已经在云雾中了,忽觉脚下一顿,低头一看,只见脚下竟然已是实地,尹鉴非激动的连身子都颤抖了,这绝对不是断情崖下的那个山谷,如此说来,这断情崖是分作两个崖面的,从上面跳下来,如果不出意外都会掉在这层崖面上。

  这一层崖面出奇的没有浓雾,崖下却又是浓雾翻滚了,尹鉴非和灯笼对望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狂喜,却没有人开口说话,强忍下心头剧震,他们慢慢向著西面而去,因为凭直觉,落骨头的方向应该是再往西一些才对。

  风中忽然传出人的说话声,细细的柔柔的,但不是云罗。尹鉴非心里一紧,闪电般蹿了几步,待来到近前,和对面的人打了个照面,两人不由得同时愣了,原来不是别人,竟然是明珠和明若。

  “爷?你……怎麽会找到这里来?”明珠惊讶的问,随後又款摆腰身,掩嘴窃笑道:“该不会是想我们两个了吧?真难为你怎麽找到这里来。”

  不是云罗。尹鉴非一下子软倒在地,原本已经平静了的心房因为这巨大的失望而再次充满了悲痛欲绝的情感:“不是云罗,不是……他。”他捂著脸哽咽出声,一串泪水顺著指缝流泻而出。

  “尹……尹鉴非。”身後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充满了惊诧和犹豫的声音,将尹鉴非一下子从悲痛中拽了回来,他霍然回头,就看见云罗倚在山洞壁上,不敢置信的看著他:“是……是你,真的……真的是你吗?”他的嘴唇翕动,颤抖了半天才说出这句话,语调却是破碎不成声的。

  “云罗。”心脏在一瞬间经历了由悲痛到狂喜的转变,好在尹鉴非年轻,武功又好,否则这一刻他恐怕是真的会晕过去。不过事实上,他不但没有晕过去,还猴子般的一步蹿到云罗面前,一把就将他扯进自己怀里:“是你,真的是你,真的是云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他激动的仰天长啸,身体每一个细胞里都充满负荷不了的喜悦,如果不叫几声,实在难以抒解这份欢欣。

  断情崖下的鸟儿们一辈子也忘不了这个噩梦般的夜晚,寂静的林间忽然就响起了穿脑魔音,猝不及防之下,有十几只同伴当场被惊吓而死,还有十几只正在养病的同伴被震死,至於受伤的,更是不计其数,惨啊,实在是太惨了。

  感人至深的重逢戏结束後,明珠和明若请尹鉴非和灯笼一起吃烤肉,尹鉴非这才有机会问整件事情的经过。

  原来当日云罗跳崖後,就落在了这层断崖上,这里就宛如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一般,由一个跳崖寻死未遂的人在这里生活开始,逐渐的组成了一个小村落,村里人因为都死过一次,便认为自己都是抛开了红尘俗世的再生之人。当日明若被开苞後,万念俱灰下来此跳崖,自然没有身死,他记挂著明珠,便又央人助他上崖,条件是他永远也不会说出这里的秘密。那些人见他平日里就少说话,这才破例助他。方让他和明若一起,在十几年後有机会重回这里。

  这层断崖上生长著一种绵密细软的小草,如地毯一般,跳崖之人都是因它而得救,人们便认为这是上天给他们指的明路,因此家家户户都不盖房子,好在崖壁宽大,上面总有几百个山洞,也因而跳下来的人多数都会得救。云罗被救下後,明珠明若发现竟是旧相识,於是就和他住在了一起,两人又怕太後派人寻找尸身,便将云罗的衣服撕成片片,混著一百多根带肉被敲断的猪骨头扔下去,这样他们找不到尸身,只会说是被猛兽吃了,方成这个样子,谁想到那崖下果然有狼群,将衣服和骨头吃了个干净,从而将尹鉴非引入歧途,以为云罗确实身死,为此悲伤了三年。

  明珠便笑道:“还是王爷的心不诚,若当日跳了下来,岂不早就可以团圆了。你不知道云罗这三年有多想著你呢……”一语未完,云罗的脸早已红了,薄怒道:“你……你胡说什麽?”

  灯笼笑道:“胡说的话容後再说,只是有一样,云罗是必须要和我们回去的,海上疆域太广,只靠著方录阳也不成,他毕竟是宝珠国的王子,咱们锦绣国也该有人护著,再说王爷失踪了,太後还不翻遍整个断情崖啊,到时候这里再暴露了可不好,明日皇上大婚,我们日出之前必须上崖的,不过你们放心,这里的秘密,我们绝不会外传。

  明珠明若点头道:“如此甚好,其实你们就要走,这里还有谁能拦的下呢?”当下在山洞里住了一夜,云罗一边和明珠明若依依不舍,一边又要和尹鉴非倾诉别後离情,著实分身乏术,直到了天明,几人方来到昨夜落下的地方,云罗和明珠等一一惜别,约好了日後回来再叙旧谊。

  尹鉴非将云罗背在背上,和灯笼一起攀爬上崖壁,明珠明若眼见著他们消失在乳白色的浓雾中,心里都默默的祝福这对历尽磨难的有情人能够终成眷属,在他们的身後,一轮朝阳正冉冉升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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