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找婆家 作者:摆夷

文案:
  因为姊姊的出走,让何子归跟着父亲一起向太子呈劢负荆请罪,可渺小的他,又如何能平覆得了太子的愤怒?
  被一脚踢翻还是小事,何家从此再也翻不了身,何子归也因此,被太子的几个好友时时羞辱,藉以替太子消气。
  而福临小王爷祯岚便是其中的带头者。
  他看不惯何子归分明大大伤害了太子的骄傲,却坚持姊姊没有罪的样子,让他穿女装参加宴会、让他去骑尚未驯服的烈马、甚至,还假扮了佛祖,故意让这少年去招惹性格心胸狭窄的十三王子。
  只是,何子归的单纯与执着大大出了他的意料之外,他分明就是想要让这少年去受伤的,可怎麽真的看见他受伤了的时候,却又产生了心痛的感觉呢?

在何子归的心中,福临小王爷祯岚明明应该是个大恶人的,可对方却在紧要关头救了自己,还千方百计要阻止他去送死。
  而且,不管自己后来怎么放肆,他也并没有怎麽太生气。

  可他又想起当年在太子府自己被踢的一脚,想起临福园裡祯岚刀一样的眼光,还有祯岚的背,靠在上面的暖意,还有,祯岚的手……那般地触摸自己……
  他知道的祯岚越多,心里就越来越彆扭。

  他们之间的仇恨已经淡了,情感正在慢慢滋长,可是为什么就在子归终于可以放下顾忌,接受祯岚的时候,要让他知道当年那个安抚自己,给予自己心灵安慰的佛祖,只是祯岚的一场骗局呢?

  第一章

  冬天,大雪下了三天三夜,满城银装素裹。腊梅立在墙角处,如一群安静的女人,悄悄递上来她们妩媚多情的眼神。
  太子呈劢正与朝中青年子弟——所谓的「太子党」聚在园中赏梅,这「太子党」里包括他的堂弟祯岚,手握兵权的武侯爷养子宗焕等几个人,席中杯酒交错,谈笑风生。
  祯岚世袭的封号是福临,才十八岁,挺拔英武,一双剑眉像刀削的一样有力,眼神稍不留意就杀过来,让人一边觉得怕,一边又心跳得好快。
  与祯岚相比之下,呈劢的相貌就显得温和多了,这大概也是呈劢在宗族兄弟间一向很有人缘的原因。
  至于宗焕呢,那是个沉默的年轻人,脸上永远带着一种说是疲倦也好,慵懒也好的淡然,好像没什么事情是重要的。他是个很少表达自己意见的人。
  呈劢在宗族兄弟间与祯岚素来最好,亲密无间。祯岚喝了点酒,眼睛里有些酒意上来,一笑起来,那些安静的红梅仿佛都要按捺不住活过来给他敬酒。他举杯敬向呈劢:「恭喜太子,这会终于抱得美人归,可惜的就是,若是真成了亲,就不能和我等臣子经常耍在一处了。」
  「说什么话,都是自家兄弟,只会越走越熟,怎么反而会生疏?」
  呈劢难掩其喜悦心情。这一会皇上下旨,让呈劢自己选太子妃,挑一位中意的女子,这实在是难得的殊荣。
  「听说太子所有人都没有看,直接只问了何子落,你就不担心她根本没有传言中那般漂亮?」祯岚调侃着。
  「是呀,机会多难得,多看看其他的人也不错。」有人大着胆子,小小声地嘀咕着。
  「有什么好看的?」呈劢既是志得意满的,又带着一点点平日里绝对没有看过的近似羞意的生涩。
  「也是,毕竟是京城里的第一美人。」祯岚已经看出来宗兄非常满意,所以他的心情也非常好,举杯一饮而尽。忍不住递了个眼神给宗焕,因为他们都听说,在选秀时,呈劢本来起笔想在那张图上画个圈,又不舍得,最后画笔是落在牌名上。太子要了那张画是想珍藏吧。
  以后可有机会取笑你了。
  「总是要恭喜太子爷的,何子落的父亲听说只是五品官员,难得皇上没介意。」
  「不知道他们怎么欢喜呢,现在全京城的女人最妒忌的就是何子落了。」
  祯岚比呈劢表现得还要高兴,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酒。痛饮了几杯,觉得墙角的梅花更艳丽了。
  呈劢当然也注意到了,知道祯岚的个性,是由衷地为自己感到高兴,微微一笑,正要说话,突然间一个侍卫匆匆忙忙进来,看了一下众人,小心翼翼地走到近侍跟前去耳语。
  「什么事?」
  那近侍的脸色有点奇怪,赶紧过来,也小心地贴近呈劢的耳边:「太子爷,何正满大人来了,是负荆请罪来的。」
  近侍把「负荆请罪」咬得很含糊,但是大家又都听得清。
  何正满便是大家刚所说的,呈劢要迎娶的太子妃何子落的父亲。
  听到何正满负荆请罪这样的事情,呈劢没有把自己的吃惊表现出来。
  一边的祯岚也听到了,杯中酒晃了一下,洒了一些出来,呈劢起身给他使了个眼色。祯岚又与宗焕很好,所以最后是一行三人借故离席,出迎到了厅堂。
  雪还没有完全化掉,当呈劢等人出来时,就看到京城第一美人何子落的父亲。
  何正满上身打着赤膊,背后背着一根荆条跪在雪地里,边上还跪着一个半大不大十几岁的瘦弱少年。
  「何大人,所来何因?」
  何正满远远地看到他们过来了,早已经把头伏在地上,根本不敢抬起来,「请太子爷安,请小王爷安,小侯爷安。」
  这几人虽然年轻,但是将来定然是朝野新贵,礼节上是不能缺失的。
  太子呈劢没有再问第二遍,是由祯岚接了下来问话:「问你什么事呢?」何子落嫁的不是他,他当然也没必要特别有礼貌,所以这口气是不太好的。而且这样子,显然是出了事,而且还不是小事。祯岚觉得很急躁。
  「出了什么事?」祯岚的脸板起来了,声音也扬高了。
  那声音冰冷强硬,让那个跪在一边的少年子归忍不住想抬起头来看看他是谁,只不过硬生生地给忍住了,尽量做得乖一些,尽量让这些大人们消消气呀。
  「下官家里不孝不义的女儿,失踪了!」何正满将那句充满悲怆的话从胸膛里吐了出来,然后是将上半身完全伏了下去。边上的子归听到的全是父亲的恐惧,心也被扯了起来,连大气也不敢出。
  所有的听者都愣了。
  就连一向机敏的祯岚都愣了,什么女人?皇帝的儿子你都不想要,你想要谁?
  刚才还在园子里的笑谈历历在目,此时却像是讽刺。
  祯岚有一种想拔剑砍了这个人后丢出去的冲动。他是那种对自己的地位名誉极为珍重的人,绝对容不得别人忽视半分,更何况这件事完全是在他亲如兄弟的太子脸上刮了一刀。
  他心里又是愤恨,又是担忧,又不敢去看呈劢的脸色,硬生生把脾气给忍住了,「怎么回事?」
  「我们找了三天三夜,也没找到,知道兹事体大,不敢有瞒太子殿下,是以……」他将手上的荆条递了上去,「请太子殿下责罚!」
  「你以为你有廉颇的功劳吗?」祯岚说话素来直接,此时又是在火头上,暴喝一声,完全不留一点情面。
  何正满明白这位小王爷看不起自己,只能拼命叩头,撞在地上声声作响,子归听了,心里好疼,自己若是叩得多些,爹爹就可以叩得少些,这位小王爷应该也不会介意吧。
  「若是太子殿下将我女儿追了回来,任打任罚,就算杀了她,也不能弥补她的错……」
  「我为什么要将她追回来?」太子呈劢令人吃惊地淡淡问道。
  「我、可是下官的女儿做了这样对不起太子殿下的事情……」何正满实在不敢把那句「怎么能让她一走了之」说出口来。
  「她想走,那就让她走吧。」太子呈劢转过身去。
  「下官不知道要怎么样弥补这件事……」何正满是又想哭,又想陪着笑脸,一张老脸皱成一团。
  祯岚很了解呈劢的个性,知道这正是呈劢在强压心中震怒的表现。他对那个女人太好了!
  「你想弥补?」他冷哼一声,对于何正满这样的五品官员,他可能还更愤怒些。大概这一家老小就想把他们的女儿拿来当成一件待价而沽的贵重物品,如果能卖到皇宫后院去多好,哪里管他们的女儿情不情愿呢?
  「何大人,你知道不知道你犯了知情不报之过?你的女儿不是一个人逃走的吧,而你居然在三天后才想来报官……你准备怎么私下处理这件事?你想只手遮天吗?」
  祯岚在雪地上留下他凌乱的脚印,「我看,有私情也不是一天二天的吧?你准备把一个已非完璧之身的女人进献给太子吗?你哪来的胆子,敢欺瞒皇家!」
  「不是我们要进献,是户部通知我们说已经把我姐姐订在选秀的名册上了!要我们不得不呈画像!」在一边的何子归忍不住开了口。
  祯岚这一生,还从来没有被人直接顶撞,一下子反应不过来,这才把眼睛落在何子归身上。
  就连一向性子冷淡的宗焕都抬起头来扫了何子归一眼,想谁胆子这么大。
  子归的脸还有点未成熟的圆润,一看就是平时不太会与人起冲突的孩子,肤色有点黑,眉眼中是带着几分俏丽的,但现在的祯岚却没一点儿心情欣赏。
  「你是说,不是你们的错,是朝廷的错了?」
  何正满已经侧过身子,抡起浑身的力气,一巴掌搧了过去,打得何子归两眼金星直冒!
  「我没有说错,他……」少年转过眼来,用一种恨恨的眼光看着祯岚,鼓起勇气,将他要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他根本不认识我姐姐,怎么可以就这样诋毁一个女孩子的名节!」
  祯岚已经怒极反笑:「小个子,你以为你姐这一走,还有名节吗?」
  何子归心里又何尝不知道呢?他是最早发现至亲至爱的姐姐离家的。
  桌子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张带着泪的信纸,写了对不起三个字。一起不见的还有自己当成亲哥哥一样的乳娘的孩子陈征。
  对不起,这三个字有什么用呀,还有,那些泪水是什么意思呀!
  大家找了三天三夜,爹爹急的睡不着,大妈每天以泪洗面,娘每天急的饭也吃不下,他不知道要安慰谁好,家里人个个像疯了一样,他每天连喘口气都只能偷偷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样控制到现在才不哭。
  因为家里已经太脆弱太乱了,他不能够不懂事。
  但,要说这是他和他父母的错,他死也不承认!这不是他的错,也不是父亲母亲的错!
  一个老人家,一大把年纪,冰天雪地里,挨着冻,从家里走过来,跪在这雪地上,就是为了乞求这些连正眼也不会看他们的人原谅他们?
  他们到底有没有同情心?
  「祯岚!」已经走了半路的太子,此时远远地用斥责的口吻淡淡地叫了一声。
  祯岚领会到,那是太子在说,你还觉得我不够丢脸吗。
  可是子归却误解了,他以为太子爷的心肠更好,会更同情他们一些,于是忍不住向太子那个方向跪爬了两步,「太子爷,您饶了我们吧,我愿意给您做牛做马,您可怜我父亲这把年纪……」他求饶的声音和顶撞祯岚的声音完全不同,软软的带着哭腔,是人都会有点怦然心动。
  祯岚心里气愤难当,心里想,你倒是知道用手段,知道柿子哪一个是软的,抬脚出去,就将子归踢翻在地。
  子归疼得只想满地打滚,他不敢抬起头来,只敢用眼神,死死地杀着那只黑靴子。
  何正满不敢去扶自己的儿子,他是个书读得比较多,但处事不太圆滑,就是大家常说的比较迂腐的那种人,因为官小,平时也没有出席什么大场合。「下官知道怎么做就算是死一千次也不足以让太子泄愤,下官但凡还有一个女儿,一定让她给太子做牛做马!就算是没有什么名份,但下官只有一个这么不成才的儿子……」何正满此时又慌又乱,他绝对不相信太子准备放过他们,若是现在罚了,出了心头恶气,他们可能还不至于太惨,就是现在不罚,才让他想到了更多更可怕的后果。
  在这样又急,又怕,偏偏又提到这么一句时,一个荒唐的念头就产生了,「下官这个儿子,若是太子还看得过眼,就……收回房里去吧。」
  他一说完,何子归就傻了,事实上,连何正满自己也傻了。
  一旁站着的宗焕就皱了一下眉,心知要坏,他倒是看出来了,这老头是怕极了,但这样一说,是把太子当成什么样的人了?太子是那种不管什么男的女的找来了睡一晚就没事的人吗?那是什么身份的人做的事情呀!
  果然,太子平淡的脸已经有些愠怒了,他也没想到这位风评清正的五品官员何正满是这样的人,他理都懒得理,只是说:「祯岚,走了。」
  祯岚却更恼怒了,心里想着这一对父子可真无耻到了极点,这父亲送的女儿跑了,这会儿居然把儿子还送来了。
  大坤国民风开放,男人与男人成亲倒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但像目前这样的情况,也确实是叫诡异了。
  「你这儿子,长成这样,你也敢拿出来见人。」
  「这个……那请太子就不要看他的脸!」何正满的身子全如筛糠一样在抖,打死他也不敢说其实不觉得自己儿子难看。
  宗焕都有点听不下去了,摇摇头,转过身就走,不一会儿也到了呈劢身边。
  祯岚快气疯了,觉得自己这会真碰到了狠角色,不给点颜色看不行。
  「太子殿下看不上这一口!」
  「啊。」何正满这才意识到自己刚说了什么。「我……」
  「我看何大人是要急着给何家再找个靠山吧?令郎长得这样确实是费事点,不过这世界大了,什么样的鸟都有,没准还真有人喜欢的,我看就这样吧,待我禀明皇上,就看看哪一家觉得令郎适合过去服侍!」
  说完了,忍不住瞪了子归几眼,见子归一脸呆滞跪在一边,根本没有一点反对的意见,怒火越烧越旺,你不是很能说、你不是很爱说的吗?你小子不光长得黑,心也够黑的,还以为你这样的货色,太子殿下会看得上?
  趋炎附势!
  冷冷地补上最后一句,「不过我倒觉得,你不如把他卖到窑子里去得了。」
  说完祯岚也转身向呈劢和宗焕走去。
  何正满抬起手来,左一下,右一下打着自己的脸,「我、我胡说,小王爷,我都是糊涂了,在胡说、我在胡说呀!」
  可那三人已经消失在远方。一个守卫走了过来,还算是客气地说:「何大人,我看您还是请回吧。」
  祯岚的话像是烙铁一样在何子归心里烙了下去,烫得全身都是泡,他气得站了起来,把父亲甩开,胃里有什么翻搅着,像是要吐出来,又吐不出来,走了一会,才回头看见父亲在白雪中躬着腰,一下子不知道老了多少,一张脸被他自己打得通红。
  他只能压下满心的愤懑,折返了回去,除下身上的衣服,披在父亲身上。
  不提何正满和何子归是如何惴惴不安地回到家里。
  一夜之间太子退亲,太子妃改为下聘御史大人肖清刚的女儿肖燕蓉。
  接着几天,何正满没有被革职,没有被牵连到要坐牢,也没有人来查办他们,更没有什么刺客上门,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风平浪静。
  只是从那天开始,何正满每天去上府衙,不管他找谁说话,都没有同僚搭理。
  本来子归年纪虽小,但是不少人指望着攀上国舅爷,前来提亲的人也不少,这一下子风流云散,没有一个人上门。
  就连何家的仆人出门买菜,也备受冷落,买的米砂子倒掺了大半。
  除夕之夜,一家人没什么心情吃年夜饭,子归看着大妈和娘简直就是用咸水泡饭,何正满是每数三颗米粒一定要叹一声气,吃完了一家人就各怀心事回房。
  元宵节还是很热闹,太子娶亲,普天同庆,婚礼奢华无比,满天都是烟火,一直放到曙光初亮。
  没有人提到何子落这个女人,好像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这个人一样。
  何正满明白了一件事,太子也不想被人知道有一个女人宁愿选择跟着个马夫也不要跟着他,所以那天他们裸背背上荆条跑去请罪,人仰马翻地落在京城人的眼睛里,越是真心诚意要请罪,越是没有给太子留面子。
  太子给个女人甩了。
  事情真大条了呀。

  第二章

  冬天过去,春天也就快来了。
  春天一来百花开,福临小王爷祯岚突然给何家发了张请贴,贴子上写得很客气,三日后在福临园有一场盛会,特邀何家的小公子出席,不过提了个要求,一定要男扮女装。
  一家人面面相觑。
  何正满家中有一妻一妾,逃婚出走的何子落是正室华亭所生,何子归是何正满的小儿子,却是妾室叶井所生。
  华亭是个体态比较丰满的中年女子。侧室叶井的肤色也有点黑,是位相当有主见的人,母子俩长得十分神似,就是不相关的人也能够一眼认得出他们的血亲关系。
  何正满不敢提到当日所说的话,心里却明白大半,起码这福临小王爷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叶井爽快,「就扮成女孩子去吧,又不会少块肉,只当是多些人生经历。」
  何子归不服,心里大叫,谁要这样的人生经历呀!
  倒是华亭犹豫,「掉肉倒是不会掉,只不过这流言蜚语的,有时比剜了你的肉还让人难过呀!」何子归已经不是孩子,可是却恨不得扑到大妈怀里去哭一场。
  叶井苦笑:「是呀,可是我们能和皇帝作对吗?能和太子殿下作对吗?就连福临小王爷,我们能和他对着干吗?」
  何正满也不得不说:「既然如此,那也只有伸出头去挨这一刀子了!」
  何子归愤然站了起来,强忍着眼泪,他是男孩子,自然不能想哭就哭,自顾自向自己的房间跑去。
  叶井起身去追,女人的裙摆紧,自然跑不快,就一追一赶,就已经被自己绊到,「啊哟」一声摔在地上。这下,何子归再倔也不得不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扶住了自己的娘,「娘,你没事吧?」
  叶井算是个坚强的女人,这一声唤也忍不住被唤出了泪花,「孩子……」她的嘴抖了一会,终于吐出了自己要说的话,「活着就是要忍呀!」
  她一把搂住子归,「我是你的亲娘呀,别人心再痛怎么可能有我这样痛!」
  「娘呀,我怎么忍呀!我是男孩子,是没有名节,可是,别人会怎么样想我,别人在怎么样想我呀!想我就是要爬在他们床上等他们,以为我是花痴子呀!」
  「娘明白,娘知道,若是那样,以后又有哪个好女孩肯嫁给你,又有哪个男人肯和你真心做朋友。」
  「娘,这不是我的错呀,为什么要我承担这一切!我什么也没做呀!」十四岁的少年终于无法压抑心中所有的怨气和不满。
  「傻孩子,这个世上,若是只是对错那么简单就好了呀。你是现在何家唯一的孩子,你与何家是紧紧联系在一起的,你得了何家的米何家的盐被养育长大,也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对的事情呀?」
  叶井摸着自己的胸口,「娘也忍过,天天在忍,时时在忍,娘知道,忍是心上的一把刀呀。有时娘也觉得并不是我的错呀,可是去争去吵有用吗?孩子,现在是何家一起的灾难,不是你一个人的,是整个家的,你不是在救自己,你是要救我们所有人呀。只能……」她颤着声音说:「只能委屈你。」
  紧跟着来的何正满和华亭听到了后面的话,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华亭抹抹眼泪,「子归,你是好孩子,原不是应该你来受这个罪的。」
  何子归拼命擦着眼睛,不让自己哭出来,他站了起来,「我明白的,爹,大妈,娘,你们都放心,我一定会忍的,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一定忍下去。」
  何正满急急地安慰着,「放心了,等他们出了这口恶气,就会没事了,你还小,时间长了,慢慢地谁也不会记得这件事情。」
  「是呀是呀,时间长了就好了!」华亭也在一边跟着安慰着。
  何子归站了起来,「那爹,大妈,娘,我请晚安,你们也早些去歇息吧。」
  何正满偷偷递上了感激的眼神,是感谢着子归没有提起自己在太子府那个荒唐的提议。
  子归满怀心思,看到了也没什么表示。

  转眼第三天就来了。
  一大早,一群身着宫廷华服的人就这么直接闯了进来,手里有的捧着珠宝盒子,有的是捧着绸缎的锦衣。
  进来了也不行礼,领头的一个人就直冲冲地冲向了何子归,声音尖尖的,「就是你吧。怎么穿成这样。」然后就要扒何子归的衣服。
  何子归一边与他搏斗,一边叫,「你们到底是谁?」
  那人冷笑几声,「自然是福临小王爷叫我们来的。」其实不用他说也能猜得出来,华亭和叶井都退在一旁不敢作声。
  那人气焰嚣张,何子归想到要忍,但仍然挣扎着说:「你们要我做什么,我自己做不行吗?」
  那人下手也重,一边还在说:「奴家是作惯这些的,小公子你就不要和奴家客气。你也没什么不好意思,以后不好意思的事还多着呢。」不一会就把何子归给扒了个精光,还啧啧有声地打量着。
  何子归才要一挺胸膛说:「你看小爷哪里?」
  那人已经拉了一件淡绿色的缎锦给何子归穿上。
  子归皮肤有些黑,就算是穿男装,也都不敢挑白色黄色等等浅淡的衣服,此时穿上绿色就更不伦不类。
  那衣服颜色不适合也就罢了,偏偏领口开得很开很下,倒像是些粉头招揽生意穿的。子归又没有女人的胸部,衣服前那一块布料没有地方支撑,松松地垂了下去。
  子归怒极,心知那小王爷原本就是要自己扮丑给他取乐的,便想你还有什么招,你就尽管使出来吧。
  那人把子归往前一推,压着子归坐下,另一个人就立马摆了一个梳妆镜上来。那人把子归的头发扯得生痛。
  子归只狠狠咬着牙不作声,一双眼睛就恶狠狠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也不会骂人,心里来来回回只知道说,你去死去死去死吧。
  那人手艺倒也不错,不一会就给子归梳了个高马髻,把子归越看越气。他虽然在同龄的孩子中不算矮,但总归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高马髻又本来就只适合于贵妇人中稍微丰满的成熟女人。
  华亭和叶井低着头,劝也不敢劝,阻也不敢阻。
  「啪」的一声,一个人向前一步,做了个半蹲的姿势,打开了手上的盒子,一时之间珠光宝气盈满了整个屋子。
  「小王爷为了公子着想,怕小公子没这些穿戴,在宴会上失了水准,特地打点来给小公子用的。」
  子归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谢小王爷恩典!」
  那人才满意地给子归插了一头的珠花,那些珠花很有些分量,压得子归的头都抬不起来。子归心想这大概总算是熬到结束了,那人却摇摇头,「这扮女人,怎么可以没有耳环?」
  转过头来,语气冰冷,「两位夫人,要借针线一用。」
  「这,他毕竟是个男孩子了。」华亭实在是忍不住,若是扮成女孩子也就罢了,可若是穿了耳洞,那就是留下了一辈子的烙印。
  那人仍是用那种冷冰冰的声音,「小王爷一向严谨,容不得做人做事半点马虎,既要扮,就要扮好,扮得像!」
  子归闭上眼,也知道自己是真的不得不豁出去,便叫了一声,「娘,我没事。」他努力做出笑容,「其实我也还真的很羡慕姐姐带着耳环的,嘿,你们说,我是不是这样一打扮还满漂亮的。」说完挑衅地还看了那个宫人一眼。
  华亭实在是待不下去了,自己跑了出去。
  叶井还算镇定,起身去拿了针线。
  那人随便揉了一下子归的耳垂,一针就扎过去了。
  子归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像心头上被锉了一刀,让人一阵恶心,然后还没等那个疼劲过去,另一边就又来了一下,也不是疼,但是耳朵上又涨又热,就是难受。
  一对精致的大耳环就挂在了子归的耳朵上,那新生的耳洞上挂着这样大而重的耳环,时时拉扯着伤口,子归仍然拼命挤出了个笑容,大大咧咧地说:「我走了,哈哈,等我晚上回来吃饭呀。」

  「盛妆」打扮的何子归一出现在院子的门口,就把所有人给震住了,只不过那一瞬间的震撼过了以后,全场的人都忍不住笑了。女宾还算笑的含蓄,男宾已经有人在捶桌子了。
  何子归虽然只有十四岁,但是谁都看得出来那是个男孩子,眼睛周围一圈又一圈描得黑黑的,活像两个铜铃,腮边抹得是大红色的胭脂,一张嘴也涂得像是被蜜蜂叮了后肿起来的样子。
  就连皇上都在问,那人是谁。
  一边的太监赶紧上前去给解释了。
  皇上为什么在呢?
  这大坤国的皇帝对于男女情爱的事情是格外热衷了些,总觉得,未婚的男女要在婚前见个面,互相递点私情什么的是很有情调的事情,所以,这种邀请着年轻的男男女女开办的巨大盛宴,是坤祥皇帝极为喜爱的消遣活动。
  而何子归是不知道这一切的,他也没有想到在场有这么多人,领他进来的人,刻意把他的位子安排在前席一个所有人都能注目的地方。
  何子归被安排坐在一群女宾中间,那些女宾唯恐他是有着什么疯病一样,悄悄站起来换到别席,不一会,整张桌子就只有他一个人了。
  他已经看到了不少人在盯着自己和周围的人一起说笑,他想了一下,终于抓起了面前盘子上的一只鸡腿,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把满心的愤恨全发泄在撕咬的动作上。
  每一次动作,那件衣服往下滑落时,隐约看得到里面粉嫩的乳头。
  乳晕的颜色有点重,祯岚居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末了,露出种不屑的表情,转过脸来,与太子呈劢私语,「是何子落的弟弟。」
  何子落的名字落在呈劢的心里,其实还是微微有点不舒服的,呈劢摇摇头,「胡闹。」
  祯岚却知道他并没有真的恼怒,转过身用胳膊去拱宗焕,「你看。」
  宗焕是一早知道他主意的,也是在场唯一没有笑的,脸上懒洋洋地一副很无聊的表情,「看到了。」
  祯岚当然知道他不冷不热的性子,也知道他绝不会为自己高声喝彩谈笑,是他自己忍不住那种要与好友分享略微兴奋的心情,所以在一左一右两位好友都没有什么特别表示后,他递了一个眼神给下属。
  不一会儿,一个年轻的宗族兄弟就站了起来,「皇上,这男人自然要杀敌在前,遇到心上人时,也不能瑟瑟缩缩,需敢于直言向前才是,臣有个建议,不妨请这席中每位男子,就当众向心上人作一番表白?」
  「甚好,准!」坤祥皇帝很是兴奋。
  一下子,所有的女孩子不管性格有多豪放,马上要当众被人表白总是害羞的,互相之间都有些计较,暗地与自己想象的强敌比较。
  若有心上人的此时心都怦怦乱跳,既怕听到些让心跳加速的词,又怕这心上人,其实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头都齐刷刷地低下去了。
  子归也低着头,一半是那些头上的金花给压的,另一半是只他一人觉得不关他的事,还在吃鸡。
  哪里知道第一位跳出来的白袍男子就已经迳直走向了他,站在他身侧,然后向皇帝行了一礼,「适才万兄的提议甚好,只是谭某口拙,只好向这位谭某喜欢的姑娘邀舞一曲。」
  皇上说:「啊,如此一来,甚好甚好!」便带头鼓起掌来。
  子归不认得眼前之人,但看他形容俊秀,眼似春水,倒不太相信他是有意为难自己,站了起来,将领口又刻意拉低了些,意思是说你可要看仔细了,我是个男的,怎么可以同你一起跳?那人却急急将袍袖一挡眼前。
  「哎呀,这位姑娘,谭某虽对你有意,但绝非轻浮无耻之人,姑娘这般拉衣服,就似要将这身衣服脱了一样,叫谭某……」
  他的样子虽然状似害羞,话却并不含好意,人群早有人哄笑出来,叫道,「他既然喜欢脱,你就让他脱呀!」
  子归的手放在胸口处,挡也不是,拉也不是,一时心里居然凉了半晌,这才明白不是什么好意。
  不知道这黑压压的所有人,有多少人是敌意的,这样的为难又不知还有多少。远远地居然看到了坐在首席的祯岚,一脸张狂地笑,好像在说:「小子,你难道以为我整不死你?」
  一家人的脸都慢慢浮了上来,子归不想起冲突,「你走吧,我不会跳。」
  「虽然不会跳,但是皇上……现在可等着看你跳呢?」说完一伸手,也没看出来使了劲,居然就把子归给抬了起来,子归拿着的鸡腿就骨碌一下给滚了下去。
  场子里俱是一静,这笑声就像休息了一会,精神更振作地响了起来。
  「这位小公子,是还没有吃饱吗?」
  子归的脸是黑了,不是红了。
  「这人是哪家公子呀?」全是互相询问的声音。然后又是了然的声音。
  哦,就是他呀。
  是他呀。
  那个他呀。
  那姓谭的将他一带,鼓乐声就响起来了,子归从来没有学过跳舞,穿的又是女人的衣服,四肢僵硬,裙子绊得他东倒西歪。也不知道手应该怎么伸,脚应该怎么伸,耳边就是听到一阵阵,热浪一样的笑声。
  那姓谭的动作却很快,推着他,拉着他,拽着他,让他不停地在东倒西歪中旋转,等到一曲终了,谭公子站定了是面不改色,子归是气喘如牛,人被带着转了好几个圈,恶心地想吐。
  身上那件衣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落了开来,全敞开了。
  久未见过阳光的肌肤,有一种处子独有的光芒,因为年龄小,脸上的单纯无措和裸露出来的部分摆在一起居然有一种奇异的淫邪的味道。
  虽然子归是男孩子,但是被全场这样热辣辣的眼光盯着,就像是被一众一众的箭,在他毫无招架之力的时候从四面八方射来。
  他所能做的,只能是拉紧自己的衣服,沉默地站着。
  那姓谭的,看了他一眼,似也有些犹豫,但是仍然坚持把戏演足,举起袖子半掩着自己的脸,「姑娘,谭某,喜欢你的,豪放……」他声音不大,全场却早就削尖了耳朵在听,然后一声声地传开了,「豪放……」「豪放,哈哈……」「豪放……」
  「不过这姑娘可真是一点胸脯也没有呀,就不知道抱起来什么滋味!」
  子归涨红着脸,抱着自己。
  谭某便走了下去,子归清清楚楚地看到祯岚与他打了个暗号,然后饮了口酒,子归若是眼睛能杀人,早就将他给千刀万剐。
  另一彪悍的青年也已起立,大踏步地走了过来,冲着子归一抱拳,「在下肖燕杰。」
  人群里微微骚动了一下,「那不是新的国舅爷吗?」
  与刚才谭某相比,这位国舅爷是一点儿也没有掩饰他对子归的敌意,那种向心上人表白的柔软心情在他身上就是压根找不到。
  他躬身向上席的人行礼,然后站了起来说:「我一向不喜欢女孩子太过柔弱扭捏,一心要找一位巾帼英雄,是以,能否请让在下一试姑娘。」
  也不待子归答话,拍了一下手,说:「带马!」
  一头高大健壮的枣红马被带进了场,那马足有一人多高,毛色油亮,一声长嘶有如惊雷,马蹄在地上一刨,就有一个浅浅的坑出现。
  「这马很厉害呀,像是传说中的宝马呀。」人群中一阵惊叹。
  「若姑娘能有胆色骑上这马,我肖燕杰定对姑娘心服口服!」肖正燕其实年龄并不大,说话却故作低沉,一副老气横秋状。
  子归心里暗暗咒骂,谁要你喜欢,你喜欢谁谁倒霉!谁要你服气呀,你服气到你奶奶家服去,关我什么事呀!
  可是,没有一个人出来说话,没有一个人出来阻止眼前的人,就连皇帝也是。
  应该说,就连皇帝都眼睁睁地想看着自己能怎么出丑,皇上在等着看自己到底能丑到哪里去。
  子归不会骑马,但他已经懒得说这句话了,说了有什么用呢。
  他转过身向那匹高大的马走去,马警觉到了有生人靠近,发出一声嘶鸣,把子归吓得站在原地屏息了好一会静静地与马对视。
  全场都静静的,等着子归的下一步动作。
  子归慢慢走了过去,小心地抓住了缰绳,那马一下子扬了起来,子归迅速松开了手,人踉跄了一下。但他倒没有死心,终于又一次抓住了缰绳,脚也踏上了马蹬子。
  可是,因为他穿的是裙子,所以腿不能完全伸开,只是举起来蹭了那马一下,人就已经掉了下来,摔在地上。
  那马绕着他走了好几步,谁也不知道马此时在想什么。
  全场大气也不敢出,居然都有点小小地担心,这要是给马一脚踏上了呢?
  肖燕杰走上前去,说了句,「得罪了!」一把撕开了子归裙子的下摆。
  风一吹,那裙摆就飘了起来,露出了光洁修长的两条腿,子归的两条腿无处遁形,紧紧地夹着。
  春天只是暖和,并不是热,子归不知道自己是心冷,还是那两条腿觉得冷,就抖了起来。
  那两条腿出奇地修长,就算是没摸上去,但是好像那种光滑和弹性都能握在手里一样。
  祯岚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赶紧举起杯子,喝了口酒。
  肖燕杰像是得到了什么暗号一样,抱起子归就给甩上了马。人群里有人「啊」了一声,不少女人迅速地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子归已经白着脸坐在了马上。
  比自己想象中还高,就连刚才他要仰着看的肖燕杰此时他都可以俯低着头看。
  那马或许正在奇怪,为什么坐上来的不是主人,不安地用蹄子刨着地面。
  子归紧紧地拉住缰绳,感觉到了手心里渗出的汗,出了声,「要我往哪儿骑?」
  就连祯岚都愣了一下,又喝了杯酒,压住自己内心的一种惊叹,「他还很有种。」
  但是……这好像也是一种无形的两个人的战斗,祯岚在一种有点怜惜的佩服中又格外加深了那种他的权威是不能让人挑战的决心,所以在肖燕杰再次向他递过来询问的眼光时,他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本来是只准备吓吓这个孩子的,让他当众跪下来求饶,或者痛哭着他不敢,毕竟他才只有十四岁不是吗?
  一个十四岁的不会骑马的孩子。
  然后就饶了他。
  可是……他居然在问,要他往哪儿骑,那就不得不逼着人给他开个染坊了。
  肖燕杰的手一挥,就像是祯岚自己的手击了出去,那马被一拍,就以风驰电掣的速度飞奔了出去。
  子归在一开始跑时就知道自己一定没坐对,他的身子好像是滑到了一边,两条腿像是被扭着。
  他的腿根本不知道怎么用力,他不知道他夹着马,只会让马跑得更快,但是他真的觉得他快滑下去了。屁股在这马上被颠得他每次落在马上时都觉得换了个位置而且屁股很疼。
  这样的速度,子归只觉得风都可以像刀子一样在脸上刮了,他的手也很疼,缰绳在被大力地拖向前,粗糙的麻绳磨破了子归的手。
  子归怕自己不是松手,就连松口气都要掉下去。
  若是子归有经验,就知道这种马是军马,受过良好的训练,能在很短的时间內跑起来,也能在很短的时间减慢速度,可是偏偏他不知道,而且人在极度的恐惧和紧张下,是叫都叫不出来的。
  若是他能叫出来可能就好了。
  或者有人知道这个时候他不叫并不等于他不怕就好了。
  子归大脑里什么都没有,在那匹马一转身,从马上跌了下去时,他都大脑里一片空白。
  全场一阵骚动,有的人都激动地站了起来。
  子归的身体和那身被撕扯得七零八落的衣服裹在一起,靜靜地躺在场中央动也不动。
  所有人都有点说不出话来了。
  宗焕站了起来,根本不看场中央,「我累了,先回去了。」
  祯岚给自己满了酒杯,恶狠狠地饮下,站了起来,「把何家公子抬回去吧。」

  那天后,何正满仍然过着和同僚没有话说的日子,那天后,福临小王爷倒没有再找他们的麻烦。
  何子归的腿伤了后,找了医生来治,因为年轻恢复得很快。
  他总算是知道,一个人做一件事不管是有意无意的,但只要别人认为你错了,就不可能会有什么原谅。
  一转眼两年过去了,有很多事情都没有改变,何家的朋友亲戚仍然远避着他们,没有人愿意给子归提门亲事。
  子落也还是没有下落。
  子归总记得那一年格外冷的冬天后的格外明媚的春光。
  但是,何子归再也没有玩过雪,在他內心深处的地方,似乎也总有一片春风吹不到的角落,此后好多年,何子归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那么不快乐,为什么上天给他的命运就是这般的不一样。
  当然,这两年里还是发生了一些事,比如,太子喜得贵子后,又前前后后娶了两位佳丽。他们应该把太子选妃这件事给忘了吧。
  这样看起来,好像何子归与福临小王爷都不会再有交集了……

  第三章

  柳絮又在天上飘时,正是一年春来早。
  一条古巷的巷口出现了一道身影,是十六岁的何子归。
  他高了些个头,肤色还是偏黑,两耳边上是故意垂下来的头发,为了遮住耳朵上曾经穿过耳洞的痕迹,虽然那里其实早已不明显了。但也许就是出于某种理由,他连一点引起别人猜测的可能都不想有。
  他刚从盲眼的乳娘陈妈家出来。
  因为陈征与何子落一直没有消息,乳娘陈妈受了迁怒算是被何府给赶了出来,没曾想,她一个人把眼睛也给哭坏了,算是半盲的人,根本做不了什么事。
  何子归恋旧孝顺,倒是时常来照顾她。
  在子归脑子里还浮现着刚才陈妈坐在自己面前,然后像能发出光一样露出微笑在说:「少爷呀,做母亲的心,总是希望自己的孩子比自己好,我有时也知道我这样想很自私,很对不起何家老爷……可我有时真的觉得,他要是真的喜欢大小姐,他就算在我身边,守着我这么一个老婆子,我也不会快活,我现在有时只要作梦,想一下,他守在大小姐身边,觉得很开心,而且,像大小姐那样天仙的人给我们陈家生了个儿子,我就……」
  子归吃惊的看到那个干瘦的女人说:「二少爷,我就算是死了,又有什么关系呀!」
  子归也经常作梦,他梦的倒是子落拍起他,对他说:「走,我们一起走。你也来吧,和我和陈征大哥一起走。」
  醒来时,他还是被留下来的那一个。和自己的父母在一起,听着大妈的数落,还有娘要自己忍的教训,照顾快瞎了的陈妈。
  子归不是不心酸的。
  他记起,这附近有一座古庙,听人说还很灵验,就顺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去拜拜佛,请佛祖保佑,也许能改改运也说不定呢。

  子归怀着心事,沿着山路向上,哪知走到半山腰时,就见几个守卫牵着几匹马站在那儿,其中一匹枣红马格外眼熟。
  子归心里格登了一下,心知可能碰上了不想碰的「熟人」,掉转了身子,赶紧穿进了树林子里,哪里知道他这么一穿,反而引起了那几个守卫的警觉。
  「谁?是谁?」
  一边说着,一边包抄过来。
  子归当然也不是什么文弱书生,但是与武生比却是相差甚远,不一会就被他們给抓住了,从树林里给揪了出来。
  「放开我,我……」    
  「说,你鬼鬼祟祟地是想干什么?」
  「我……」
  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了过来,「出了什么事?」
  边上的守卫啪地站直了要行个军礼,抬起的胳膊肘硬生生地把子归的眼睛给打着了。
  吃着痛的子归捂住一只眼睛,一副独眼龙的姿态和祯岚迎目对上了。
  祯岚就这一眼居然也认出了子归,心居然还很猛地跳了一下,心里闪出来的第一句居然是,他长高了。
  子归第一眼看到的也是祯岚。
  祯岚穿的是出来游玩的便服,虽然是件便服,但色泽艳丽,料子考究,朱红色的袍子显得人格外地出类拔萃,头上戴着的发冠,碧莹莹的似是不太起眼,但用膝盖想也知道没准还是什么价值连城的翡翠做的。
  子归再一扫眼就看到山上走下来的一共是四个人,都是他认识的。
  那个枣红马的马主肖燕杰,那个硬拉着自己跳舞硬要说自己豪迈的谭某。
  还有一个人是之前老是和祯岚在一起只不过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的怪人。这算是子归第一次比较认真地注意到他。虽然已是春天,仍然裹在一件狐皮大衣里还带着毡皮帽子,仿佛极其怕冷。
  露出来的发丝是红色,鼻梁高耸,眼睛的颜色也似与汉人不一样,一看就知是有异国血统。
  只听到父亲好像叫他作小侯爷,那么也是所谓的达官贵人了。
  蛇鼠一窝!
  子归根本懒得理这些人,扭过头去,不想再看他们一眼。
  身边的守卫却硬是要压着他向他的主子行礼,子归非常生气地摇摆着身体,想摆脱他压住自己颈部的手。
  「你干什么,放开我!」
  那双手让他想起了给他穿上女装扎出了双耳洞的手,同样的蛮横不留一点情面。
  「好了,放开他吧。就他那把力气,你看他能刺得死只兔子吗?」祯岚用还算温和的语气说。
  那守卫微微有些不好意思,「禀告小王爷,小人看他一个人躲在树林里鬼鬼祟祟的,怕他要对各位大人不利,有什么鬼把戏,所以才将他擒下。」
  「就是不想看到我们呗。」
  子归肚子里冷哼,你们也心知肚明。
  「行了,放他走吧。」
  子归给搞愣了,倒没想到这么快被放过,那守卫推了他一把,「还愣着做什么?」
  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看,发现那另外三人还在打量自己,福临小王爷倒是连头也没有回,迳自牵了一匹黑色的马,拍拍马鞍,用一种不耐烦的语气说:「走了,昱文,你不还有事要赶回去吗?」
  昱文显然就是指那位姓谭的,他是在场唯一一位露出了温和笑容的人,还冲子归点了点头。听到他的名字,子归知道他是谁了,谭昱文少年成名,十六岁就当了状元郎,被皇上指亲,是当今的驸马爷。
  子归可不觉得有什么可笑的,心里冷哼了一声,祯岚对自己那副毫不在意的样子让他微微松了口气。迈步向山上继续走去。
  他的身影刚在拐角消失,祯岚就从马上下来了,「你们都先回去吧,我跟去看看,哦,宗焕,你要不要一起去?」
  他习惯性地又叫宗焕,令他有点意外的是,宗焕犹豫了一下,居然点了点头。
  昱文摇摇头,试图想阻止祯岚,「算了,别玩了。」
  祯岚无辜地笑了一下,「我没打算做什么呀。」
  肖燕杰最小,不甘心被甩开,说:「你们在做什么,我也要去。」
  「你还是乖乖地跟着昱文先回去吧。」说完,祯岚已经展开轻功,身影朝前方掠去。
  宗焕是连声再见也没说就跟着也跑掉了。
  昱文心知要想阻止祯岚是不可能的事情,祯岚做的决定也没有人可以更改,就连他们几个交好的人,都不要想着轻易得罪他。昱文对拖着好奇心想跟上去的燕杰叫道:「走了!」

  祯岚不一会就追上了子归。脑子一转,他先一步闪进殿堂里,隐藏在佛像后面。
  后来一看,宗焕也不知道跟到哪里去了,半天没露面。
  等了一会,外面有动静,是子归也走进殿堂之中。
  大殿里空无一人,佛前供着由香油点着的灯长年燃放不熄,子归走上前去又往灯里续了些香油,然后才在蒲团上跪下,拜了几拜,轻轻地说:「佛祖呀,不知道您能不能听到我说话。」
  他的声音安祥和静,颇为悦耳,祯岚竖起耳朵要听时,外面却又一片寂静,心里好生失望。
  子归却又突然出声,「佛祖,您法力无边,自然是知道三生六界之内的所有事情,所以想来请您帮个忙。我也知道要用我们家这点小小的事情打扰您很不好意思,但不晓得您知不知道家姐的消息,她现在是不是平安无事,有没有人欺负她呢?」
  祯岚本来是好奇多过不高兴,这会儿听到他提起子落,倒是恼火起来,心里冷笑,武断地想,果然他对他姐走又是跟谁走的事情应该并非是一无所知,早已知情,自己也没冤枉他们。
  「我也不再盼望家姐回来了,只盼着您慈悲为怀,一定要好好照顾她,若是能给她托个梦,就要她不要记挂着家里面,我现在长大了,以后一年大过一年,我能照顾好家里面的。」说话间,祯岚听到外面又沉默下来。却不知道是子归在偷偷地擦眼泪。
  「家里一切都好,爹昨天领到的俸禄还涨了,虽然不多。大妈前几天伤风了,现在她也大好了,你大可以放心。娘前些时候给我缝了件新衫,可惜你看不到。」
  子归语气故意装得轻松起来,说着说着就把眼前的佛像当成了子落,连敬语都给省了,絮絮叨叨地,开始说个没完,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听得祯岚在后面直皱眉头,觉得自己纯属无聊,实在是浪费时间。
  「陈征大哥真的和你在一起吗?如果是真的,他就是我的姐夫了……」
  哦?还有名有姓地都道出來了?果然是真的,逃婚加私奔,一对狗男女,这一家人,不说也罢。
  祯岚不满地想着。
  「就希望你们还在相亲相爱……陈妈今天还说,会有小宝宝呢……就是可惜我这个当舅舅的不能看到他。至于我呢……」子归的声音里充满了迷茫,不知道为什么,祯岚心里也微微紧了一下,怒气有点降低。
  子归这次的停顿并没有多久,努力控制自己声音里的抽气声,终于那声音里崩塌了,泪像洪水冲过堤岸一样泛滥出来,「可是……佛祖,我不好,我真的很不好。」他扑倒在案前,大哭起来「我很想帮帮爹,帮帮大妈,还有娘,让他们开心起来。可我做不到,我知道爹、大妈,还有娘都想改变现在我们家的状况,您知道,没有人理我们,没有人和我们作朋友,我每天出门都低着头,这,这比让我们直接死了还难受!」
  子归平时里不声不响,但这一瞬间爆发,把这几年的怨气和悲愤都发泄了出来。那种觉得命运的不公,感叹自己的不幸,还有对压在自己身上的种种压力的无能为力,全在这个时候迸发出来。
  「佛祖,您能真的为我指点迷津吗?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我都愿意。」
  这样的话,就连祯岚都莫名其妙地带了一点点不知道哪里来的恻隐之心。
  「我刚才上山时在半山腰碰到了四个人。」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子归提到了自己,祯岚还有一点点紧张,没有注意到子归的语气根本不改那种悲愤,还加上了另一种强硬。
  「那是我的四个敌人。」
  祯岚从那种有点同情的柔软,一下子被点着了火,变成了暴怒,就想马上跳出去,狠狠地搧这个小子几巴掌。
  本来就是你们家的错,你自己家的姐姐跟人跑了,对你们家毫无责罚,要人把皇家的尊严放在哪里?你的老爹还能拿着朝廷的俸禄,你以为不是我们放过了你一马?我们明明是可以把你整得连死都不如!
  你、你、你!你居然还不知道感恩图报!
  「那个太子,可以在全天下的女人中任意挑,我的姐姐为什么不能挑自己喜欢的男人?那个小王爷,明明不关他什么事,又不是他的老婆跟人跑了,他凭什么硬要出这个头?」
  祯岚气炸了,他从来没有想到有人在自己背后——不,是当着自己面指着自己的脸这样劈头盖脸地骂自己。
  「那个驸马爷,读了这么多年的书,见到自己的朋友恶意去伤害别人的自尊和感情却不知劝戒,反而助纣为虐,把圣贤之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子归越骂越起劲,现在要他放过骂谁他都不依,「还有那个什么国舅爷,要不是我姐跑了,国舅爷轮得到他吗?不过是狐假虎威罢了,还急着想在什么太子爷、小王爷、小侯爷、驸马爷面前表现!没有一点自己的主见!」
  子归骂得自己都有点喘不过气来,口里的话就跟口袋打翻了,里面的豆子一样蹦了出來。
  「还有那个小侯爷……」他自己并没有和宗焕正面起过冲突,一边想一边换气,「那个小侯爷,一看就不是好东西,还留着红头发,眼睛跟假的似的!」子归毕竟还不是一个恶毒的人,骂了半天,其实心里的怨气又解开了,倒想小侯爷并没有直接加害于他,忍不住又加了一句,「不过我也不了解他了,也许是怪错了!嗯,也许他挺可怜的,被那几个坏人给欺负,也没法出来为我说话。」
  他一番少年天真,异想天开地编起故事来。
  有扇窗户突然间晃动了一下。发出了吱哑一声。
  祯岚心知是宗焕在外面听得一清二楚,估计是在把风,以免一些闲杂人等靠近。但对于宗焕被骂得最轻,子归还替他找了个理由很是不满,就咳嗽了一下,他一咳完就知道自己行迹败露,正准备站出去。他考虑着怎么样出去处罚这小子,要把他扒光了给吊在外面,没有人来就在这儿给冻个几天几夜算了。
  子归当然是听到了这声咳嗽,但是他一门心思还沉浸于自己和佛祖的对话中,赶紧重新伏在地上,小心翼翼地问:「佛祖,是您来了吗?」
  祯岚的脚顿在地上,万万没想到这小子犯了傻。一下子还没了主张。
  「您是来指点我的吗?」子归仰起他虔诚的脸,万分诚恳地闭上眼睛,「请佛祖大发慈悲。」
  祯岚都乐了,心想,这可是你自己傻,自找的,可不能怪我。他心里转了一百个念头,都是要让子归不好过的,狠狠处罚这小子的念头,要他比现在更痛苦一百倍一万倍,所以祯岚最后想出了一个主意。
  「那我就与你说吧!」祯岚开口说。
  子归与祯岚只打过两次交道,又是两年前,当时祯岚说话气势凌人,在子归看来十分恶毒,这时祯岚是用十分温和的语气在说,子归是一丁点儿也没有怀疑,他情绪激动,只当自己虔诚拜佛,处境又十分悲惨,让佛祖同情,所以前来点化自己。他只是一声声地唤着,情真意切,「佛祖、佛祖,您真的在这儿,在听我说话?」他伏在地上,又是激动,又是兴奋,大气也不出。
  祯岚当然是更加恼怒,心里想你刚在山半腰那样的无礼,我还打算就算了,原来你还存了这样的一些心思,你对佛祖倒是很尊敬的,谁给你的胆子,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你们家的难处,我也知道。」祯岚倒是还怕他听了出来,把腔调改了个十足,「福临小王爷自然都是些你惹不起的人。」
  子归黯然说:「弟子惭愧,这只是一片痴心妄想。」
  祯岚心里冷哼了一下,口中语气不改,「但是要扳倒他们也不是一点机会也没有,就看你有没有决心。」
  「决心?」
  「这世间大多都是子凭父贵,妻凭夫荣,你若是个女孩子家,自然只要找到一个与他们同样位置的男人嫁了过去,你的地位就不一样了,你的地位不一样,你家的地位自然也就不一样了。」
  这层道理子归何尝不明白,可媒婆见到他们家都是躲的。若是有人愿意与他成亲,那可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喜事。
  「可你是个男孩子,若是你想改变目前的一切,即便是有位倾权高官的女儿愿意嫁给你,你也不能答应。」
  「佛祖,弟子还没有心上人。」
  「哦,也好,」祯岚也不知道自己对听到的满意不满意,没有心上人当然也是好事,不过不与心上人分开就少了一层打击。不过也罢了,光是以后再被人耻笑这一场痴心妄想的举止就足够了。
  「虽然你是个男孩子,但也不是没有一点办法可想,你要是有能力让一个与福临小王爷身份相当的人爱上你,纳你在他的羽翼之下,福临小王爷又能奈你何呢?」
  「可是?」
  子归确实是有点犹豫,但是佛祖的话是有诱惑力的,更重要是佛祖是抱着多么慈悲的心来关爱他这么一个像凡尘一样的小人物呀!
  「佛祖,您不知道,我身上发生过一些事,我想京城里,不要说女人,就连男人也是没有人喜欢我的。」他想到自己身着女装,半裸着出现在京城那些显赫人物面前,就觉得那种耻辱感怎么也洗刷不掉,那么丢脸的一个人,谁还会喜欢呀。
  「我担保我说的这个人,从来没有听说过你过去的事情。」
  子归从伏着的姿势变到了抬起上身,吃惊地听着,眼睛里也闪出了异彩,就好像一个绝死的人突然得到了一帖良药。
  「而且那个人也一点不怕福临小王爷。」说自己的称讳还真的有点别扭呀,祯岚心里想,「那个人就是皇帝的亲儿子,十三王子涪悦。」
  子归倒是没有听说过此人,虚心请教,「那我应该要如何做呢?」
  「涪悦是个瞎子,所以性格有些孤僻,外界的事情他是从来不去过问打听的,他自然是看不到你的外表,你也不用以色服人,便在别的方面多花些心思吧,涪悦就住在那个不度山庄里。以你一个男人的身份,若是想真的结为夫妻是不大可能,但是能成为十三王子的男妾倒也不失为一个好的归宿。」
  涪悦心高气傲,心胸狭窄,他怎么可能看上你。
  子归倒不觉得瞎子有什么不好,「不度山庄?是春风不度玉门关的意思吗?」在子归心里有同情,还有一点点——没准他也会和我有相同的感受和期望,「这世间的人有的长了眼睛也不一定看的明白,是瞎子的,也许反而能看得到别人的心吧。」
  他这种随意感叹,听在祯岚耳朵里可百般不是味儿,但是现在是他布了局,就等着子归往里钻,要有一天,把何家对呈劢,对他们所有人的伤害一并还了回去。
  所以祯岚也不便多说什么,免得露出破绽,正在想着自己就这么消失好,还是要打个招呼。就听着,子归用很卑微、很软、很柔的声音在恳求:「佛祖大人,您能经常来吗?」
  嗯,这个……,祯岚心里暗忖。
  「我知道这个请求太过分了,您这样忙,哪里有工夫理我呢?而且您刚才还听了我那么多废话。
  在等不到想象中佛祖的回答,子归用让祯岚动容的寂寞和失落在说:「我就是想您能和我说说话……」
  何子归十六岁,没有一个朋友,更不要说是同龄的。他即使是在最亲近的人面前也要装着懂事、坚强,不能惹麻烦,要乖。最亲近的亲人不会给他出主意,不会听他的倾诉,更何况大人们永远觉得自己才是比孩子更烦恼的人,哪有什么时间来听孩子在想什么呢。
  但每个孩子心里总存着些渴望,梦想,哪怕很小,很微弱。
  佛祖的声音很温和,很慈善……让人真的还想再听一会。佛祖真是救苦救难的佛祖,这般慈悲,有耐性。让他想能在一起多待一会,这个愿望是不是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太奢侈呀?
  若不是这般的寂寞和无人沟通,子归也许并不会这样轻易地就相信了真的有佛祖的出现,真的能和佛祖对上话。
  「咳,我自然是忙的,不一定能有空,不过这佛门的事情,讲的就是一个缘字。」祯岚终于在沉思片刻后开了口。
  「是呀,有缘自然还是能见的。」少年以从所未有的热情理解着这个字。然后又多叩了几个头,终于起身怀着这两年来第一个甜蜜的梦想走了。
  他相信他与佛祖是有缘的,毕竟这个世上没有几个人能和佛祖对过话,不是吗?

  窗户外出现了宗焕的身影,「你打的什么主意?」
  「什么主意?这小子你不觉得很欠揍吗?你听他说我们四人的话了,那是人话吗?要我网开一面放过他,不给他点教训是不行的。」
  宗焕沉默了一会,难得地表明了态度,「我倒觉得他说得并不错。」
  「你什么意思,我告诉你,这件事,你可不要扯我的后腿。」祯岚也难得不悦地面对宗焕。

  第四章

  不度山庄外的树林里。
  何子归从早上到现在已经转了半天还没找到出路,又累又渴,连肚子都在咕咕地叫,那些树全都长得一模一样。
  他环顾四周,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又走过哪些地方,他擦了擦汗,找了棵大树,坐下来休息。
  看来,要找个什么法子给树弄上标记了,但是这么大的林子,一棵棵地做标记,到什么时候才能穿过去呀,子归沮丧地想。
  说他死心眼也好、鬼迷心窍也好,他听了佛祖的话,是一心一意要找到那位涪悦王子。
  就在这时,一枚石子不知道从哪里飞了出来,击打在前方的树干上,一个声音传了过来,「跟上!」
  子归哗地站了起来,「佛祖?!」
  那声音却没再响,只是又一颗石子击打在前方的树干上。
  子归赶紧站了起身行礼,「佛祖,您慈悲为怀,我什么也没有侍奉过您……」子归想到自己连什么香油钱都没有给过,此时羞愧难当。
  这里当然并没有什么佛祖,只有一心想让子归赶紧与十三王子见面的祯岚,他就知道这小子什么也不会,连这点浅薄的五行之术都解不开。
  略有些不耐烦的声音继续传来,「快跟上。」
  「是!」此时那种沮丧的、疲累的、茫然的感觉全都不翼而飞,子归欢欣鼓舞,他跟着那石头子儿,心里想:「佛祖可真是法力无边呀!不光是庙里,连树林里都有佛祖,简直就是无所不在呀!果然是救苦救难大慈大悲的佛祖呀!」
  不一会就真的穿过了树林看到了那所巨大的宅第。朱红色的门墙砖瓦却没有什么暖意,反而有股子与世隔绝的清冷。
  「谢谢佛祖。」子归对着树林拼命作揖鞠躬。
  「行了,你去吧!」祯岚想当然就是不耐烦。
  「嗯,对,好!」子归拔腿就往那所宅子里奔去。跑了几步,又跑了回来,冲着树林叫,「佛祖、佛祖!您没走吧?」
  你怎么这么多事呀!若是眼前之人是自己的下属仆人,祯岚都要一脚踢出去了。可……为了日后……要忍。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来。
  子归低着头,「您会一直看着我吗?」
  你有什么好看的!
  子归继续低着头,「请您不要讨厌我,也不要觉得我黏人,佛祖,真的请您一直保佑我!」
  祯岚压下心里的烦躁,表现得极为和颜悦色,「你快些去,莫要误了你见他的黄辰吉时!」
  这个人怎么骗起来还要这么麻烦呀!
  「嗯,我走了,佛祖再见!」说是走,脚步却还黏在原地,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一会,子归用那种特别无助加无辜的声音说:「佛祖,我好怕……」
  祯岚从来没有碰到过这样的人,拖拖拉拉的,那种不顾别人的眼光还要吃鸡、不会骑马还敢问你要我骑哪儿去、在庙里高声叫骂的现在统统不见了,完全像是换了一个人。
  祯岚他身边的男人别说是主子,就连奴才也从来没有一个人说自己怕什么。当然,他也不想想哪个仆人会在他面前说个怕字。
  我和你很熟吗,祯岚现在已经完全忘了是自己把这摊子事给揽上身的。从小到大,就算是同族兄弟姐妹之间也从来没有谁这样公开地表现出依恋,他觉得自己简直浑身都要痒起来了。这人,这简直就是个小鼻涕虫!
  怕什么,我又没把你拿去喂老虎。
  然后就听着子归还在说:「他要是不喜欢我怎么办?」
  子归的不自信,不确定,祯岚在这个时候是根本没有体会到的。
  他说一句,祯岚就在心里跟了一句,我还担心他喜欢你呢。
  这什么人呀,真的很没用,要报复处罚这样的人,自己是不是疯了,难道真的要和他一番见识,真的就想拂袖离去。
  但在庙里被子归骂的那几句又浮现在桢岚的心里,恶意又重新升起。
  「佛祖,你在这儿等我好不好。」
  祯岚心里发了好大的一场脾气,狂风怒吼,你家小王爷我很闲吗,要我等你?在这儿吹风晒太阳?
  「佛祖,我不认识回去的路,我怕我一会儿又困在这儿了。」
  佛祖能说什么呢,他突然想到了一句话,请佛容易送佛难。
  祯岚躲在树上的时间并不长,或者说是没他想象的时间长,期间还真有几只小鸟飞过以为他也是木椿想在他身上凿个洞或者想找个什么地方可以做窝。
  瞬间,几只小鸟就射杀在了眼前。
  子归回来了,样子还算平静。祯岚的石子一弹出,他就冲到某棵树下抱着树很拼命地摇了一下,「好佛祖,佛祖好,您真的没走。」虽然并不是桢岚躲着的树,不过祯岚有种真的被他抱着的恼怒和不好意思的感觉。
  见鬼!
  然后子归看到了树下的小鸟,「佛祖?!」
  他又惊又疑,心想慈悲的佛祖,眼睁睁看到几只小鸟就这么无缘无故地从树上跌死了,一定很难过,就地挖了两个坑,把小鸟给埋了。
  祯岚等得脸上身上简直都要抽筋了,还听着子归在说:「我佛大慈大悲,为了给你们一个安身之所,是以让你们跌在我的眼前,让我来给你们安葬,让我有机会能积点德。希望你们能有机会投身到一个好人家,来世定要感谢佛祖,多多敬香。」
  祯岚想等这个话痨多说点和涪悦的进展也没有等到,有点小小的挫败感。只是尽职尽责地把他带出了林子,临分手时,当然,又少不了耳朵起茧。
  连着几天,祯岚都暗中充当这个佛祖的角色,但这个佛祖的角色也没干嘛,就是每天早上去树林里多练一会弹指神功,又练一会轻功,再练一会传音入密,然后就是忍耐着子归用那种软趴趴没骨气的声音叫自己佛祖。
  「佛祖,我不记得路,明天您还能带我来吗?」就一句,比孙猴子的紧箍咒还灵。
  不过那是几个艳阳高照的晴天,到这天早上下了雨,祯岚就懒得动了。
  他一个堂堂小王爷,每天像匹识途的老马一样带路没道理呀!
  第一,就算他真是佛祖,他也应该有休息的日子。第二,举着伞或者哪怕是穿着蓑衣太容易暴露身形,而淋着雨还在树中跳来窜去的,他更不能依。他可是千金之体!
  那个小子就让他在雨里等吧,等不到自己,进不了林子,自然也就回去了。
  等天气好了再说,小王爷祯岚很理直气壮地在家里一睡睡到了晌午之后。
  第二天雨停了,不过天又有点阴,现在不就没准一会又下了。他去宗焕那儿,喝了点酒,又提出和宗焕比剑。
  虽然这比剑比得是很好玩的,也很刺激,但比过剑了,祯岚就开始觉得有点没意思,心里少了点什么,又想起报复子归的大计来了。他想大概那小子没得到十足十的处罚前,他不会心安。
  所以到了第三天,不管天气怎么样,祯岚又去了树林。
  结果树林里连子归的影子都没有,这一下,祯岚是暴跳如雷,好小子,我还没放弃呢,你就先不干了,哪有这样的道理?他真的很想把那小子从何家给揪出来,暴打一顿,管那个小子是把他当佛祖还是敌人。
  不知道怎么地,他还是不死心,所以他没回去,自己一个人转到了不度山庄前。
  哪知,他却看到了子归。
  令他惊讶的是,子归一大早,竟从不度山庄里走了出来,而且还是由一个俏丫鬟给送出来的。
  所以当子归和那个小姑娘从自己身边走过时,祯岚忍耐不住地从手中弹出了一颗石头。
  满怀心事的子归马上就意识到了,脸上露出了惊喜,结结巴巴地对那姑娘说:「苏姐姐,我认识回去的路,你不用送我了。」
  那姑娘半信半疑,说既然如此,那你就路上小心,有空再来陪十三爷,十三爷说了,你是我们受欢迎的客人。
  十三爷就是涪悦,这丫鬟显然还是十三王子的近侍。
  「啊,多谢十三爷!」子归的脸全红了。
  子归等那姑娘走远,屏神静气,果然听到了那种天外飞音,佛祖的声音听起来是不满、不耐、不客气,「怎么回事?」
  子归对佛祖的敬意仿佛是与生俱来,佛祖一问,就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

  十三王子涪悦绝对是传说中那种谪仙一样的人物,衣白胜雪,从来都是一尘不染。可惜就是一个盲人。
  一个普通人若是眼盲了,也就认命了,但是涪悦是皇帝的儿子,如果不是残废,他很有可能就是皇帝,就算不是皇帝也能封疆为王,有一番作为,可惜……
  涪悦就厌恶透了那种可惜、那份同情,所以他一个人成年之后就搬出了皇宫,一个人住在这座不度山庄里。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就是喜欢吹笛子,经常一吹就是一早上。涪悦是王子,当然不能什么事都和人说。所以笛子是他最好的朋友,听了他一辈子的喜怒哀乐。
  有一天,他听到一个陌生人的呼吸声在不远的地方,也不是会武功的人,不知道怎么就穿过山庄外的树林。他收起了笛子,折返回房,那个人不一会也消失了。
  大概只是附近的什么农夫偶尔走迷路了经过这里吧。
  第二天,当他又在那儿吹笛时,又听到了那个呼吸声,那个人不靠近也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听他吹笛子,涪悦虽然有点觉得被打扰,但又有点儿觉得难得有人来听自己吹笛,也算是知音之人,又舍不得赶他走。
  他哪知子归心中胆怯,一见他更是泄气,子归也是个老实人,他不懂音律,要他从何攀谈得起来呀。
  所以并不是他不和佛祖汇报,实在是也没啥可汇报的。
  这一天下了雨,涪悦吹了半天笛子,也没有听见人来,心里是失望的,心想,若是他真的爱自己吹的笛子,不管刮风下雨都应该来,今个儿不来,那就并不是真的喜欢自己吹的笛子。所以心里就堵上了。
  结果到了涪悦午休之后起来就听到外间侍女在悄声聊天说,林子里昏了一个人。涪悦一惊,心想莫非是他?他居然这般赤诚?便问,他后来怎么样了?
  侍女倒是比他还吃惊,没有想到十三王子也会关心其他人。小心翼翼地说,按十三爷的规矩,这样的人就不要救了,他下次就知道教训了。
  没曾想,十三爷居然发了慈悲,你们把他扶到庄子里来吧。
  这个人真的就是子归,但是子归并不是为了来听他吹笛子的,他都听不懂那到底是什么乐曲。
  当然也不是为了来见他,即便是真的你侬我爱的情人,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呢,少一天见面又算什么。子归来只是因为这林子里有一个佛祖,他不能让佛祖等他,不能让佛祖失望,不能错过哪怕一次和佛祖说话的机会,他没有人指点,一个人在林子里转来转去,淋了一整天的雨,终于昏倒了。
  子归醒过来的时候,就看见了坐着的涪悦。
  别人不知道他是谁,他子归怎么可能不知道,一挺身就从床上翻起来,然后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涪悦却一句话没说,站起身来就往外走。但是走出了房门,就展开了忍不住的笑脸。
  涪悦是高兴的,虽然他是盲人,但不是说他没有感觉,他一辈子感受得最多的就是同情,但这一次,从那个孩子的动作里,他感觉到的,是惶恐和尊敬。
  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另一个人心中可望不可及的天神,感受到另一个人小心翼翼,唯恐做错了什么的心情,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做为王子的尊严。
  那个人在雨里走了一天,还病倒了,只是为了表达对自己的那份感情,虽然是沉默的,但是涪悦觉得自己是能体会出来的。

  「你是说,你们还没有说上话?」佛祖问。这小子看来真的是太平凡了,所以一点吸引力也没有,不是瞎子不会喜欢他,是瞎子也不会喜欢他!木头他不是没见过,烂成这样的,简直是当柴火也烧不起来了。
  「嗯。」子归对着空气中的声音点了点头,一种愧疚油然而生,佛祖是不是白为他忙碌了一场?
  「其实也没什么,佛祖您真的不用太为我们费心了,我虽然很想嫁给他,但是不行也没关系。我觉得再过两年,大家会忘得更干净的,到时候我和我的家人也一定能交上新朋友的。」
  不过,要真的有那一天,是不是就没有和佛祖待在一起的时间了呢。啊,不会的,只要自己没有忘记佛祖,佛祖这样的慈悲又怎么会不守护他呢?事实上,子归并不是特别有干劲去认识什么王子,只是这是最能把握的缘分可以和佛祖多相处一段时间,虽然他这么笨,老是惹佛祖生气。

  「原来你对你父母的爱就这么少?你不想他们早些过上好日子?」佛祖的声音好像对自己很不满呀!
  「不,我会尽力的,让他爱上我!」子归赶紧说。
  「你对涪悦的印象如何?」佛祖当然是直呼其名,管他是王子还是谁,子归好一会儿反应过来,「他,长得很漂亮,虽然不像我姐姐那样漂亮,但是感觉到在他的身上像是有光环一样,就好像是天上的神仙,好像你一眨眼,他就会飞走了……」
  子归努力回想着涪悦的样子,「他很会吹笛子,性格很宁静,话并不多,但是知道我在林子里昏倒了,就赶紧派人出来救了我,虽然他看起来像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但我想,他是非常非常好心肠的一个人。我说走的时候,并没有要他们送我,是他叫女萝送我,他一定以为我还会迷路……」子归终于下了结论,「他真的是一个很体贴的人。」
  祯岚没想到一个人会倒出来对另一个人这样的一番话,特别是他们还没有说过话,特别是,眼前这个人,对他祯岚一句好话也没有,特别是,这样一个小小的人物哪来那么多敏感的体会。
  看着眼前子归若有所思的样子,祯岚心里有点怪怪的,好像除了他们四个人,子归对所有人都很好呀……
  但是毕竟子归越快越深地对涪悦投入感情,那个时候的杀伤力也就越大。
  祯岚觉得自己释然了。
  而子归也在慢慢地品味着在不度山庄的一切,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感觉到自己在一个地方是客人,有某人说,你是受欢迎的。当被问起对十三王子的印象时,当他一字一句地说着那个人,他的动作举止和自己揣测到的联系起来了,子归觉得,那个高高在上的十三王子,是一个多么不同于其他的王宫贵族的人呀!
  他那么淡然超脱。也许真的不会介意那些世俗的是非,是自己的避风港湾。
  「佛祖,他真的会喜欢我吗?」
  「会呀。」其实这个佛祖回答得心不在焉的,但是子归全当圣旨一样接受了。
  祯岚并不完全是很有耐性地在等待着,这件事用了他太多的克制力,他像一只蜘蛛,结好网,等待着飞过来的飞蛾;像一个好的猎手,挖好了坑,等着跳下来的兔子。
  他能看到子归一些细小的变化,比如,说着说着就闪了神,脸上会莫名其妙地露出一种刚想到什么但是又不足为外人道的笑意,脸上也一扫抑郁清瘦,变得丰腴起来。
  不出祯岚所料,子归对涪悦动了真感情。
  十六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龄,一个寂寞的十六岁少年,又是那么珍惜一点点来之不易的好感,一个没有朋友的少年,更是很容易很容易就放大了对一个人的崇拜。
  子归给的毫无私心。
  涪悦只来得及享受这些佩服、敬意,又怎么能体会子归那种费力讨好别人的心思呢。
  祯岚已陉不需要再扮演佛祖的角色了,子归可以自由地出入不度山庄,他在不度山庄里的时间越待越长。就连春风也吹不进的不度山庄确实在这一年感觉到了春天的到来。

  子归和涪悦两个人的话其实并不多,涪悦连和他交换一下眼神都做不到。可子归却仍然觉得甘之如饴。
  子归所能做的仅是很简单的事情:当涪悦吹笛子吹了很久后,递上一方丝帕,然后,小心翼翼地收好涪悦还回来的帕子。
  那帕子沾染的全是对方的气息,收回怀里时,因为贴到了自己的身体,居然让子归有种赧意。
  回家洗得干干净净,下次再拿出来用。
  涪悦因为眼睛瞎,所以从来没有发现,那条丝帕是他专属的。
  每次听到涪悦问自己明天什么时候来时,子归都觉得自己的心喜悦得不像是自己的,所以有一天,他冲口而出:「你天天问,我天天答,你累不累?我若是能一天不走了,天天在这儿不就好了。」
  子归的心还是单纯的,并不是为了真的想得到什么,而是和爱情中冲动又迷茫的年轻人一样,只想在自己心上人面前多待一下,多获得一下那种平静的快乐。
  涪悦则愣了一下,他比子归年长,比子归经历的事情更多,所以在此时,他天性中的猜疑都暴露出来了。子归是在找他要什么?
  他毕竟是王子,他所想的、他的世界其实也是子归不能想象的。
  正说话间,便有下人过来通报:「福临小王爷和小武侯爷来了。」又低着头说:「说是奉了皇上的旨意。」
  子归没听到后面的,只听到前面的,知道福临小王爷来了,脸色忍不住一变,心里还是怕的。
  涪悦自然是看不到的,他只是说:「子归,你也和我一起去看看。」
  涪悦虽然眼盲,但是非常忌讳别人对他的眼光和那份把他当盲人的小心,是以什么搀扶等等动作,他都是非常讨厌的。而子归在这方面因为与陈妈相处有过经验,是以总是做得很合涪悦的心意。
  子归一定会把自己动过的东西放回原处。涪悦走过的路,若是再走时有什么不一样,他会想办法变成一样的,实在不行,也会出声提醒,所以涪悦很愿意有子归陪他一起走路。
  祯岚一出现在子归的视线里,子归就能感觉到自己心里那种气愤,还有慌乱。
  而祯岚也露出一副「咦,你怎么在这儿的?我居然这个时候才知道」的表情来。
  子归知道祯岚一定会说他的事,丢脸的耻辱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想让祯岚帮他讲出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曾经的丢脸的事情,他希望涪悦能真正的认识到他是谁。
  他希望涪悦喜欢的,选择陪伴的人,就是他自己。
  这个想法因为过于简单且单纯,他没想到会那么脆弱。
  这是一个梦,可惜是作梦的人的第一个梦,所以作梦的人在这时还不知道梦都是很容易醒的。
  子归并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太多的东西都是禁不起考验和试探的。
  祯岚这份吃惊有一部分是演出来要给众人知道的,他完全不知道子归这样的人在这儿、他可不是故意来搬弄是非的。
  另一方面,是他看到子归虽然脸有点白,但是迎着他的眼光却是坚定的,甚至是很笃定,这份笃定,又刺激了祯岚,你真的以为佛祖说他喜欢你,他就会真的喜欢你了?
  「皇上要我们来有些事,好像闲杂人等并不适合听吧。」祯岚所说的,其实只是针对子归一人。
  涪悦出声命令所有人退下。
  说是退下,其实并不是要他们真的离开。站在门外的子归是仍然可以听到屋子里的动静。
  祯岚稍一沉吟,然后说:「那个人叫何子归,你知道吗?」
  涪悦当然知道,所以不答反问:「怎么了?」
  「没什么,我知道这个人,他姐姐是原来的太子妃,只不过跟别人跑了。」祯岚淡淡地说。
  子归听到涪悦只是哦了一声,心中非常欢喜,他哪里知道,涪悦毕竟也是王子,但是所有的荣誉一直以来都是由太子呈劢得到,涪悦不可能没有想法,而这样的事情在呈劢的太子党眼中是奇耻大辱,但是在其他人眼中,其实多少是有点幸灾乐祸的。
  这一点子归没有想到,祯岚却心知肚明,「总觉得何正满官当得不大,不过还很会为自己盘算的。」
  「你什么意思?」
  「听说何家嫁女儿没成,日子过得很是窘迫呀,只有一个男孩子,居然也想到这么一个所在。」
  祯岚并不是在说子归家遇到的一些事情,也不是说他曾经被男扮女装,祯岚在说的是,何家一心想攀上涪悦这棵大树。
  子归捏紧了拳头,不要信,千万不要信。
  涪悦也不想信,喝了一口茶,「我一点地位也没有,朝上一句话也说不了,算是什么所在?」
  「原因吗,大概是因为你是最有希望同情他们的人吧。至于说好处嘛,谁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呀,也许我们看着不起眼的东西,他们还是因为没见过就当个宝了吧。」祯岚一副我就是随便说说的样子。
  为什么是我最有可能同情他们?因为我是瞎子吗?因为其余所有的人都看得见,而我却看不见吗?祯岚的话刺中了涪悦的心,他无法维持镇定,手抖着将茶杯放在桌子上。
  「何子落虽然长得漂亮,不过那个何子归倒是很一般。」
  果然,因为我是瞎子,所以觉得我不会计较他长得什么样吧。因为我是最好唬弄的一个人吗?
  「干嘛说一个仆人说这么远,他的事与我无关,皇上要你们来我这也不是为了说我家的一个仆人吧。」
  仆人?不是朋友,子归被击得粉碎,他不能相信一个每天期盼着自己来的人,会这样干脆地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
  「哦,皇上是说,你年龄也大了,要我们几个与你年龄相仿的人来问问,看看你有没有什么心上人,要不就等着皇上指婚了。」
  涪悦其实这当下,心情也不会好,对什么指婚的也没有兴趣,但别说素来也不怎么交往的,就算是亲近之人,他也不会轻易地诉说自己心中所想。
  「哦,有什么和我年龄相仿的?我住在这里久了,外面的事情听得少,你说说吧?」
  子归怎么忍得住,他爱着一个人,怎么能让他轻贱自己。所以,他猛然一推门冲了进来,「涪悦,你不要听信他们的话,我爹根本不知道我来过这里!」
  子归只是觉得,他站得住脚,他没有做亏心事,所以他大可以把自己想的都说出来。
  涪悦打断了子归的话,「你不知道规矩吧。」
  这是涪悦第一次在子归面前用到了规矩这两个字。
  若是涪悦只是说你明天不用来了,或者说,你走吧,我不想见你。只要涪悦表现出来一点痛苦和挣扎,那么子归都不会痛苦,他也和所有恋爱中的人一样,都已经准备好了,要为心上人承担一切,他宁愿自己再辛苦,也不会想让别人去伤害他的心上人一点点,更何况要对他们一起指指戳戳。
  但是涪悦的语气完全是一个主子对一个奴仆的。
  「你不要听信他们的话。」子归并不知道说什么,他只是再重复了一句,再没有比心上人的反目更能打击到一个人了。
  我信他们什么了?心里有鬼吧你,要不你为什么这么紧张?涪悦忍不住猜忌起来。这个人怎么这么俗气,这么沉不住气,这样的人怎么配和我在一起。「你知道鹧鸪飞吗,知道姑苏行吗?」涪悦突然问。
  怀疑就是这样,只要产生一点火星,就马上迅猛地燃烧起来。如果不是别有目的,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外人并不知道的不度山庄?明明每天都认得路,为什么下雨天却偏偏还昏倒在外面?
  子归回不上话来。
  「果然。」涪悦觉得自己真的是再清楚不过了,冷哼了一声,我还曾想以你为知音。
  子归本来是可以就这样走的,已经有太多委屈了,反正再怎么说,这里也已经判了他的刑,不会有人再帮他写状子再找个地方申诉,但是少年的热忱却是他怎么样也不可能抑止的一部分。
  「我知道我长得不好,我知道我爹娘都是没本事的人,我知道……」子归把牙根咬得死死的,看了祯岚一眼,那一眼里,是子归最大限度抛出来的恨。
  「我知道和你在一起,是委屈了你,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是怎么样想的,你只以为我要住大房子,因为你眼睛瞎了,自然是最容易上勾的。可我每天都在想的是,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会不会觉得太空荡了,你眼睛不好……要怎么样觉得这个世界有色彩,你吹那么久的笛子,会不会太伤神了。」
  「因为我出身不高,所以我就一定是在求我得不到的吗?就一定是想要多一点钱,多一点的权?难道我身上就没有一点你们想要却没有的东西?」
  祯岚要是说他此时一点也没被震憾到是不可能的,但这是他安排的一场戏,他也不得不善始善终地演下去,更主要是不能让涪悦真的被动摇了。
  「你不过是一个妾的小孩,你以为你身上有什么是我们没有的?」
  「你以为谁不是妾生的孩子,一个皇帝有那么多老婆,皇帝的妃子就不是妾了吗?」
  当这一句冲口而出时,真正发怒的人是涪悦,「滚出去!」伴随着这句话,是掷出来的茶杯,那茶杯砸在子归的头上,血从那伤口里流出来。
  但是屋子里静悄悄的,就连涪悦也听不到一丝响动。
  他听不到的只有目光,那燃烧着的,怎么也无法扑灭火焰的目光全都定在祯岚身上,有恨、有伤心、有痛苦,就是没有退缩。还有一种牢牢的誓言,一种我到死也要记着你的誓言。
  可是任谁看一眼,就知道这个孩子已经完全垮了,他相信的,怀抱着美好的愿望相信的一切全都不存在了,连根都给全部拔除了。
  他站在那儿,只是,仅仅只是他不愿意就此倒下。
  宗焕站了起来,那个少年已经一扭头,再没有说一句话就跑了,本来所有的人都觉得应该松一口气,但并不是如此,每个人,都觉得心上压了一块石头。

  心是热的,但又是冷的,是呀,没有过一句山盟海誓,没有过什么月下相约,不过是对方觉得他认清了一个人,所以选择离开,这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是一个不能知道自己的好的人。
  可是为什么自己这样的不甘心呀!
  一只手好像是温柔地搭在了自己的肩上。
  子归迅速地转过身来,抱住了那个人,「佛祖!」
  你知道不知道我很会做饭的。
  我是妾的孩子,所以我知道要怎么守本分的。我不会随便妒忌的。
  我很爱小孩子,要是他有孩子,我会对他们很好的。
  我真的,真的是真心诚意地想照顾他爱护他,和他一起走完一生的呀!
  他还没有来得及了解我,知道我是怎么样的人,认识我所有的好,为什么就这样快把我否定了呢?
  为什么呀,佛祖,为什么呀!?
  这样的责问,就连天上的佛祖也是无法回答的。
  天像是黑的,春天像是永远不会来的,在世间旋转的好像永远是冬的冰冷夏的暴热。
  子归昏了过去。

  第五章

  子归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自己床上回到了家里,坐在他床沿边的是自己的娘。
  叶井虽然没有哭,但却有一种心正在抽泣的感觉,那双眼睛看得子归的心好沉。
  「娘。」子归开口的声音如此虚弱,嘶哑。
  子归的头上也没有汗,可是叶井不放心,还是拿着帕子给仔细擦了一圈,想问,又不知道从何问起,端起了汤碗,「是不是前些日子淋了雨,还没好呀,快,来喝点姜汤。」
  子归打起精神坐了起来,端着汤碗一口气给灌了下去,灌完了,人又躺回去,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屋子上方。
  叶井一边说,一边偷窥着子归的脸色,「是小武侯爷把你给送回来的。」叶井很想问,是不是和谁起了什么冲突,那些权倾位重的王爷侯爷们又做了什么。
  但是孩子身上一点伤也没有,这并没有让做娘的宽心,那些看不见的伤,才是最可怕的。
  这孩子,前一段时间不是很开心的,还要自己放心,说有佛祖保佑,一切都要好起来的?转眼之间怎么像是受了沉重的打击?
  子归就像没听见一样。睁了一会眼睛就闭上了,好像想要睡一下。
  昏昏沉沉睡了好几天的子归,变得异常沉默,对于之前发生的事情,他只字未提,他只是把家里大大小小的书,全部都整理了一遍,然后说:「我知道我要干什么。」
  子归在家里读了二年书,悬梁刺股,囊萤照读,他要参加一年一度国子监的考试,博取功名。

  就这样二年后,像是完全消失了一样的何子归的名字又出现在了祯岚宗焕等人面前。
  巧与不巧这一年的主考官是十六岁就作了状元郎的驸马爷谭昱文,当他把考生名册中看到何子归的事情说了出来时,祯岚不知道怎么的眼神一闪,居然不敢迎他的眼光。
  望着窗外的风景,就像从头至尾从来不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物,或者知道了也跟他绝对无关。
  太子呈劢语气平缓正常,「倒是没有听过何家男儿读书读得好。」
  肖燕杰骂骂咧咧,「那小子,死性不改,他还没有接受教训呀,这一辈子,他都甭想翻身!」
  谭昱文好脾气地说:「或许他真是个人才,国家未来之栋梁。」
  肖燕杰说:「人才?读了点书,就觉得自己是人才了?那样的人才可多了,少他一个不少,多他一个也不为多!」
  谭昱文想说什么,终究是笑笑放下了。
  宗焕心知肚明,说是官官相护也好,又或者改成说朝廷说你行,你就行也好。
  很多时候,人与人之间差异并不多,读书人与读书人之间的差异也不大,像何子归这样毫无背景,朝中也无人看顾的人,多半是不行的。
  谭昱文这个时候说,不过是试探着这几位的口风,要不要给子归一点机会。
  「今年的监考官……」
  「祯岚,你代我去吧。」呈劢站了起来,那份态度就是,那个人,我无论如何都不想见到,然后丢下众人走掉了。
  祯岚居然没有立即答是,更重要的是,他觉得自己也有那种感觉,那个人,我无论如何也不想见到,不过……他今年也十八了,个子也许又长高了吧。
  哎,外面的叶子是什么时候发芽的,什么时候绿的?怎么人的眼天天看也没看出来呢?
  「嗯,我们再想点什么招整一下那小子吧!」没有注意到祯岚的神色,看着呈劢太子的离去,肖燕杰扭曲着脸挤出了一个笑容。
  宗焕拍了拍他的肩,拉紧了身上的狐皮大衣,「天冷了,我先回去了。」

  国子监外种了两排槐树,槐花香飘,阳光从枝干的缝隙里照下来,是一片温暖祥和。
  祯岚和宗焕是以监考官的身份来的,坐轿而未骑马。
  祯岚一出轿门并未想那样,但是眼睛不由自主地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搜索了一下,也不知道自己是想看到谁,然后也没看仔细,有点狼狈地急急撤回自己的眼光,向大殿迈去。
  宗焕的步子却放慢了,眼光也缓缓在人群中搜索,终是看到了子归,还埋头抱着书卷在读,眉头皱得紧紧的,不时还拿手敲着自己的头。
  宗焕轻轻一笑,这才跟着祯岚进去了。
  谭昱文一下轿子就扫到了子归,刚巧子归也正抬头,他便向子归微微一笑。子归微微一皱眉,却没有像二年前在山路上相遇时那样明显的抵触,虽然目光里毫无温度和表情可言,但终也欠首向谭昱文默默行了一礼,算是礼貌。
  考生陆续进场,有书记官把考场规则通读了一遍,然后先请主考官谭大人落座,坐在正中,然后再请监考官,坐在偏座上。
  祯岚一进场就把气氛压得很低,除了侍者,他一个人也不看,那像被雕塑得过于完美而显得冷硬的脸上无一丝喜色,仿佛他只要一开口,就一定会有一人被罚。
  并未装饰太多的蟒袍上只有皇上赐的一条金腰带,明晃晃地,听说是一把软剑。
  考生们或是奋笔疾书,或是抬笔磨墨,反正没一个敢抬头的。
  到了考试中场,监考官宗焕却突然站了起来,考生只当他是想巡视考埸,心都吊起来,既紧张,又想表现,但是正坐着在考试,也不知道从何表现起,哪知小武侯走到何子归身后就不走了。
  不知道这一站是故意还是无意,子归也非同一般的紧张,脑子里糊里糊涂的,前面本来写得很流畅的地方,也断了下来。忍不住抬起头来,就向祯岚看过去。
  到目前为止,福临小王爷那一伙人,也就剩宗焕没有对他直接出过手。
  但是,不出手也仍然还是祯岚那一伙人,他现在这样靠过来,难保不是那个福临小王爷给了什么暗示。
  祯岚对于宗焕的动作比子归还吃惊,也不明白宗焕要干嘛,可是子归不侧过头去看宗焕,却直直把眼光看着自己,一张脸绷得有点紧,一双眼睛里全是黑漆漆亮闪闪的专注,祯岚居然有点怕这样的对视,不由自主地闪开他的目光,但在闪开那一瞬间,祯岚已经明白子归为什么看他,他是怕自己在其中捣了什么鬼。
  其实子归这样想是很正常的,祯岚暗中使坏又不是第一次了,但是祯岚却一股子火又烧了起来。
  反了,你以为本王爷是什么人?
  猛地目光调转回来了,迎向子归,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接着又瞪了宗焕二眼。无端端的,你去招惹他干嘛?
  宗焕还在看子归的卷子,然后抬起胳膊来,居然帮子归磨起墨,他皮肤非常白,手一抬起来,狐皮大衣滑下去露出腕节处骨节,很有几分摄人魂魄之魅。
  考场上虽然没有人说话,但忍不住都在想,他是谁呀,怎么会有小武侯对他这样好,又是妒忌,又是羡慕。自然也不少人是在猜忌的,也不敢表现出来。
  宗焕磨完墨,回到了座位上,脸上又回到了那种这世界真无聊的表情。
  子归也没看他,看的还是祯岚。
  祯岚不知道该看谁,脸绷得紧汗也浸了一层衣衫,只觉得在那儿考试的就是他自己。
  好不容易熬到漏斗里的沙漏完了,侍者敲打金钟,然后所有的考生都必须停笔,卷子用蜡封了起来,送到国子监内批阅。
  主考官与监考官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三人出来后都未回自己的官邸,各乘一顶大轿往德喜楼而去,早已点了菜的肖燕杰在那儿已经等得有一阵了。四个人订的是一个靠窗的雅座。
  跟着的守卫自觉站在门口把风。
  祯岚其实是很想问一下宗焕那样做到底是所为何来,只是牵扯到子归,他又觉得自己不应该表现对那样一个人在意,倒是宗焕自己先轻松地提到了。
  「我今天看他写的文章,倒不能完全算个庸才,但也肯定不是栋梁。」
  这个「他」是谁,大家都很清楚,肖燕杰却已经不满地吼了出来,「你管那小子做什么。」
  宗焕不答,望着窗外,「咦」了一声。
  肖燕杰忙跟着探头去看,叫了一声,「是那小子。」祯岚忍着不回头去看。
  谭昱文走到门边,对着门外一个便衣的侍卫说了几句。
  何子归正在街口处买包子,一方面是腹中确实是有点饥饿,另一方面,他觉得刚考完了,应该买些小吃回家,也算是一种庆祝,是以子归的态度是悠闲轻松的。
  他和京里其他考生一样,穿的只不过是件干净些的长衫,头上也就是一般布衣庶民、未冠青年的打扮,将拢于顶盘结挽髻的头发用一根简单的发簪贯之。
  总而言之,子归并不是特别显眼,德喜楼的几个人注意到他,只能说这四个人,其实还是很在意他的,只是在意的原因不同,程度也不同。
  几个人就看到一个便衣的侍卫走了过去,然后子归抬起头来,似乎是要确认一下楼上坐的是谁。然后点了点头,跟着那侍卫过来。
  祯岚终于忍不住问了,「你到底要搞什么名堂?」
  「我刚才看到何子归,也有四年了吧,他的耳洞都没了。」宗焕的身子从窗台上懒洋洋地撤了回来,靠回到椅背上。
  谭昱文心里想,莫非他和我想到一处去了,就多看了宗焕一眼,只不过宗焕却没与他眼光对接。
  祯岚却是一听宗焕看到别人耳朵那去了,心里像被抓了一下,弄得不舒服起来,「你、你为什么?」
  说着的时候,门被推开了,子归出现在了门口,清爽爽的,透着一种干净,祯岚就把自己要说的话给压回去了。
  子归眼睛淡淡地扫过众人一圈,把每个人都看了一遍,然后才跪了下去,「请小王爷安,小侯爷安,驸马爷安,国舅爷安。」
  在座里权位最高的就是祯岚,大家也就都等着他发话,老实说,看到子归就这么老老实实跪下去了,一个人一个人地叫着,他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想想当初……
  哎,他真的很不想见到这个人。
  按捺下烦躁的心情,说:「起来说话吧。」
  子归其实今天心情也是不平静的,因为小武侯给他磨了墨后,等他收拾了准备回家时居然还有不少人过来和他打招呼,向他做个自我介绍。
  如果这几年来没有发生那些事,子归的心情会是绝对不同的,但现在这些人的问候,这些人伸出来的手,子归非常非常明白,这些人,仅仅只是看到了宗焕的举止,才想要与他结交的。
  这种认知,加重了子归心中的一种悲哀感,他没有办法在面对这些难得的问候时还表现出自己的友好,所以他几乎是从考场里逃出来的。
  谭昱文已经笑着在说:「来都来了,就和我们一起坐下来用餐便饭吧。」
  桌子上摆的全是山珍海味,有些菜,子归看都没看过,居然也被称做便饭,子归又看向祯岚。
  宗焕已经注意到了,子归一般不能猜测出他们四人准备干什么时,最先看的人一定是祯岚。
  祯岚也知道,有点气急败坏,拿起筷子,就往碗里夹了两块豆腐,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宗焕忍不住淡淡笑道:「没人反对就是都同意了,你就坐下来吃吧。」
  子归嗯了一声,就坐下了,抓起筷子,也不知道吃什么。
  宗焕说:「燕杰,你们年龄相仿,多照顾一下他,给他夹夹菜。」
  燕杰冷哼一声,端了碗汤,自顾自地喝了起来。
  谭昱文已经拿起筷子,给子归布了点菜,自顾自与子归聊了起来,「平时都爱读些什么书?」
  「回小王爷……」
  祯岚一抬脖子,关我什么事?
  「小侯爷、驸马爷、国舅爷的话,草民平日都在备考,就是要考什么,就读什么。」
  祯岚的脸色已经不好看了,谭昱文也一愣,仍然好脾气地说:「这样,那最有心得是哪篇文章?」
  「回小王爷……」
  祯岚又被点到了,一扬头,嗯?
  「小侯爷、驸马爷、国舅爷的话,就是前日备考时,又读了柳河东……」
  「我说,行了!你不用每次答话都把我们每个人叫一遍!」祯岚忍无可忍终于出声。
  子归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又专注地放到了祯岚的脸上,「回小王爷……」
  祯岚的牙齿都快咬得发出响声了,子归的眼睛却缩回去了,「的话……」
  祯岚刚舒了口气,就听到子归说:「草民只是想表示对小王爷……小侯爷、驸马爷、国舅爷的尊重。」
  祯岚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宗焕轻笑了一下,引来祯岚的怒视。
  谭昱文只好出来解围,正色道:「何公子,就想问问你,怎么会想到参加国子监考试。」
  「我是家中唯一的儿子,怎么能不思进取。」
  谭昱文抬手阻止了子归将要说的话,很是认真地加了一句。
  「你也知道,你全无后台,又得罪过当今太子,谁若是想收拢你,太子就算不说,也会从中冷落,但凡如此,自己出来应考就不怕是白费心机吗?我现在这样问,你……就据实答吧。」
  祯岚不明白昱文干嘛要这样推心置腹,今天昱文让他看得不顺眼,宗焕也让他看得不顺眼。
  子归也不明白,到底要用什么样的心情、什么样的话来面对,还何公子,自己哪一点还能被当成公子,这……还不都是因为你们吗?
  这样一想,终究没世故圆滑到那个份上,眼圈不由自主地有点红,赶紧抓过筷子。
  「何公子今日的处境,多少与我们都脱不了干系,是以,我等有时也不免有些挂念愧疚……」
  「谭大哥,你都在说些什么呀!」一旁的燕杰早就不耐烦了。
  「知道你没有意志消沉,总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情。若是我来揣度一下何公子的想法,大概总是想能有机会,让你自己和家人在世人面前洗刷掉过去,抬起头来做人。」谭昱文微微摇头,以一种遗憾的口气说:「想法总是好的,只是做法却不对。」
  子归的眼神闪了一下,又看了一眼祯岚,「谭大人,你拐了这么多弯,无非是你们想要我去做一件事吧。要我做什么,就请直说吧。」
  「你果然还是聪明人。」谭昱文站了起来,「皇家多你一个读书人不多,少你一个读书人不少,是以你要对皇家有用,需得要担些风险,要做别人不能做的事情!」
  祯岚都觉得自己眼皮被说得跳了一下。
  「就不知道你怕不怕?」
  何子归定定地望着谭昱文,「是有性命的危险?」
  「是有性命的危险!」
  两个人的话像是中间没人换过气一样连在一起,连一心不想让子归好过的肖燕杰都忍不住紧张了起来。
  子归点点头示意明自,低下了头去,「若是我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是不是过去的事情就一笔勾销?」
  「是一笔勾销!」
  「若是我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家里的人,后半辈子是不是衣食无忧?」
  「不光衣食无忧!」
  子归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也不想掉泪,也笑不出来,要他答应,就是一条命卖出去,要他不答应,就是留着一条命苟活着。
  谭昱文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本来准备得好好的还有继续的一番说辞,现在又说不出口,眼前的这位,毕竟只有十八岁,都是可以叫做孩子。
  屋子里除了沉默还是沉默,居然没有一个人想问那件事到底是什么,也没有一个人敢问是什么事。
  「你不必答应!」祯岚突然开口。
  但就是他那一句一说,像在子归身上点了火让子归就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我答应!」
  祯岚瞪着他,像能看到两个人身上有什么火花从那儿一路烧过来,烧得自己身上的火苗也熊熊不熄,他努力地压着自己的火气,用尽量平和的语气说:「你不必要拿自己性命开玩笑……」
  「我看,你以后就跟着就近服侍我……」祯岚有一种奇怪的想掩饰的感觉,把宗焕拉了进来,「或者小武侯爷在一起,打狗也会看主人的。」
  只要别人知道你是我的人,知道你也是有后台、有靠山的,就不会有人敢对你不敬!这本来便是最最清楚不过的人之常情。
  「小王爷的好意我心领了!」
  祯岚表现的想维护之心有多坚决,那么子归的拒绝就有多断然。
  祯岚想了又想,千思百虑,好不容易下决心想要给那一点不露痕迹的恩赐,子归却想都不想,一点也不加考虑,轻而易举的给出回绝,不要的干脆利落。
  一时之间,都没有人再往下接话,祯岚的命令没有人敢不听,更不要说他的好意居然还有人拒绝,额头上青筋暴起,一双眼睛也像是要喷出火来。
  「草民要靠自己争取,不会再去依靠其他人,也不会再相信有其他人能让我们的生活好起来。就算是靠着小王爷,别人也不过都知道我是老虎身边的一头狐狸。」
  今天在考场外与他交谈的人脸一一从子归眼前掠过,那些人的脸早已模糊,留下求的,只是那一双双眼睛,那些像野兽一样的眼睛盯着他,试图找到一点点他与权贵之间的蛛丝马迹。
  子归厌恶这些眼睛还有一个原因,他知道为什么涪悦终究放弃了他,正是被这样的一双双眼睛看过的,所以以为全天下的人都是一样的,以为他和那些人没什么区别。
  这是多悲哀的事情,明明,可以不需要看就能明白,却要弯好多弯,甚至都还看不清。
  但是,我不会一样的。我要做给你们所有人看,我一定不会那样的!
  那是子归心里唯一的声音,特别是在祯岚面前,他所想的也只有这一种声音。
  他的目光迎着祯岚,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很镇定很平和,甚至有一些些快乐,因为他让面前的人吃了一惊。吃惊到没什么可反驳他的。
  是的,如果能够用生命做代价,让这个人不得不听完他说的话,那一切真的是太值得了!
  「若是哪天小王爷想了起来,觉得我是利用小王爷,巴结小王爷,一怒之下,把草民给一脚踢开呢?所以草民觉得,求人不如求自己。」
  祯岚是真的听过子归骂人,声嘶力竭,骂人的时候,像野兽不知道怎么挑出刺在心口的刺,但是子归现在这样夹棒带枪的说话时,子归的伤口一点也看不到。
  他划开了一条道,只要你站在那边,那我就一定站在这边。
  「你很好,了不起,变得很多。」祯岚也用同样的轻松语气在说话,可是祯岚没有子归忍的时间久,没有子归忍的事情多,祯岚从来没有忍过。他觉得狼狈,觉得后悔,觉得没必要关心什么负疚什么。
  在一瞬间他暴喝了出来,「随便你!」
  掌风击在桌子上,桌上的盘子弹跳起来,纷纷坠地,发出一堆破碎的声音。瞬间就是一片狼籍。
  祯岚已经卷起披风,从房间里闪了出去,仿佛他才是那个落败了后被砸烂的人。

  第六章

  谭昱文要子归做的人,被成为「棋子」。
  举手投足都不由自己的棋子。
  皇朝里有很多棋子,多数都不过是卒子,过了河就不能再回来。
  他们的俸禄很高,不过他们自己都没有机会享受到。
  这是子归第一个任务,也许也是最后一个任务。
  被派往的地方在大坤版图的西北边叫龙虎口,那里多年盘踞着一个匪徒,抢劫过往商旅。他的原名已经不可考,只知道周围的人都给他取名叫龙霸天。
  偏偏那一处地方是通往西域的要道,因为附近只有处片绿洲,如果不经过龙虎口,绕道其他的地方,则很有可能会因缺少补给而渴死在沙漠中。
  有些商旅不得不向龙霸天交纳保护费,以保证自己在这条路上通行无阻。
  朝廷想要出兵,奈何这龙虎口地势险要,两边是笔直的峭壁,峭壁间只有一条窄小的羊肠小道,是以一夫当关,万夫莫敌。
  只要官兵想攻上山,就必须要进入到羊肠小道中,而在羊肠小道里,就等于是被瓮中捉鳖。
  龙霸天是一个很残忍的人。通常在掳人抢劫的时候,一个活口也不留,偶尔会留下一些年轻的男人或者女人,但这些人只是留下来供盗匪们奸淫玩弄,然后也会很快就被杀死。
  为了把龙虎口给攻下,朝廷想了不少办法,派出去了很多棋子。
  许多棋子,也许连龙虎口都没有上,就死了。
  在牺牲了这么多棋子后,谭昱文想出了一个主意,就是瘟疫,许多瘟疫一夜之间能让整个村子都死寂下来,特别是春天。
  不需要子归做什么,哪怕他被绑得紧紧的,关在监牢里。
  也不需要他说什么,只要他被掳上了山,和人接触过,哪怕是有人喂了他一餐饭,就可能在短时间内让龙虎口里大乱。
  如果子归不能完成任务,就没有一个人能救出他来,只能留在山上等死。
  官兵会在龙虎口外守上七天,七天过后,就知道子归是成功还是失败。
  就算成功,子归也很有可能就死在这场瘟疫里。
  甚至于,有可能他活下来,但是曾经被一伙人强奸,他的一生会笼罩在这样的阴影下。
  谭昱文的这个主意呀……
  如果是四年前,可能祯岚会毫不犹豫地同意。
  如果在两年前,在那个庙口里碰到了子归之前,他可能会事不关己地同意。
  如果是两年前,在他听到子归怒骂他时,他只怕还觉得这主意不够狠。
  可是,也是两年前……
  想起过往,祯岚不由自主地看着树上新生的枝芽,挂念着离开了京城的子归。

  此时,坐在前往龙虎口的马车上的子归也正想到了祯岚。
  在出发前,按照谭昱文的计划,子归与患有鼠疫的人关在一起。
  这样一旦染病就能及时被医师治疗,听说治好后,下次再染上这病,就能支撑得更久一些,活下去的希望会更大一些。
  子归不知道像他们这样的人有几个。
  他在高烧中被救活,又再次与那些人关在一起。
  而祯岚却在他出发前召见了他,说实话,子归还是有点佩服祯岚接见隐伏逆疾的他。
  虽然不过是些慰问之词。嗯,哼,收买人心吧,就是对他没用。
  祯岚穿的是件浅得贴近于白色的那种青色衣服,没有那么狠,那么与人格格不入,似乎有满腹心事,有那么一点点忧郁。
  祯岚矛盾地看了他很久,胸脯微微起伏,那句话不吐不快,居然又说了一次,「何子归,本王再给你一次机会如何?」
  子归是有点矛盾的,或者换任何一个人,他就同意了,但是在这个人面前,他不想表现的软弱,忍不住提醒了一下。
  「小王爷,你是讨厌我的。」
  「可你这样做有什么用!」祯岚都有点急了。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子归吊了个书袋子。
  突然,有人指着远方惊喝了一声,「那是什么,是……快跑呀!」
  领头的商人战战兢兢地叫,「不要怕,大家不要怕,我们有交保护费的……」
  这样说后,倒确实是没有人动,那是因为有不少人控制不住自己的腿在打颤,根本迈不动。众人的眼光全部看着那团由远而近的像是贴在地面的黄色的云团。
  子归迅速地从马背上跳下来,急着想躲起来和能被那群人注意到的两种心情同时在心里撞击。
  那领头的商人急忙着把一根白色的旗帜树了起来,旗上绣工拙劣地绣了个龙字,对方的马冲过来时,刀光一闪,商人骑着的马的头就被砍了下来,血溅上了旗帜,那马还站了一会,才轰然倒地。
  那商人口吃地只会说:「交了保护费,交了保护费。」
  「行了,郝老,你们这有什么新鲜的货色?」长期困在山上的暴躁和对美色的饥渴让这些匪徒几乎都失去了人性,整张脸比野兽还不如,充满了贪婪和肉欲。
  「没有……女人。」商人连连摇头,继续作揖,「交了保护费的,我们交了保护费的。」
  可是那群匪徒并没有在乎他说的话,顺着队群,一个一个地看下来。
  「这个人是谁?怎么没有见过。」说着一刀砍下了他的肩膀,那人痛得大叫一声,倒在地上,可是根本没有人敢去扶他,所有人都忍不住后退了两步。
  想到这个商队中也许不是只有自己一个棋子,眼前的人可能就是一个,而下一个就有可能轮到自己。
  子归觉得喉咙里有股咸涩味,心里一慌,忍不住咳了一声。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人看着子归,「你过来。」
  子归头脑一片空白,望着他摇了摇头。
  「这个人,好像也是新面孔?」
  子归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在抖,就是觉得站不稳。
  商人扑通一下跪了下去,「因为……因为不是……不是所有人都……大爷,大爷,我们缺人手的呀。」
  刀疤脸用刀柄拱了一下那商人,「你怕什么,你找人手记得找几个标志的。」说着就向子归走了过来,「你脸上戴着这个做什么。」
  手一挥,刀光一闪,子归从来不知道人可以出这么多冷汗,背脊全是凉的。那刀挥了下去,只是把他围在脸上的面巾给砍开了。
  就算是子归再外行,也知道这个人是真的很厉害。
  「我……」子归猛然用力地咳了起来。
  「这么卖力地咳?看这小脸,咳得都红了,我好心疼呀!」刀疤脸笑了,以为只是一心想躲避他。
  「这个孩子,身体不太好,要不,老爷们换一个吧。」一位比子归稍长一些的人,站出来帮着子归说话。
  「这里轮到你说话了吗?」只是一瞬间,那个人的人头就落了地……
  面对死亡,子归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发现自己没有一点儿的还手之力。
  他可以接受祯岚的挑衅骑上马背,是因为他知道他不会死,他可以冲进去大声斥责祯岚,是因为他还是知道他不会死。
  可是现在他什么也不能做。
  从来不知道有人可以这样残忍,一种强烈的负疚感几乎让子归无法呼吸,滚在不远处的人头是因为他才死的,他猛地吐出一口唾沫,喷在刀疤脸的脸上。
  此时什么任务他全都抛到了脑后,反正他死与不死,家人都已经幸福了。
  「老子没想到,连口水都是香的,我刚才就看见了,这双眼睛长得水灵灵的像会说话一样,看这小嘴呀。」猛地一捏子归的腮帮子,把子归的嘴捏到嘟了起来,「这样嘟起来,老子不亲就觉得心里痒呀。」
  子归难以掩饰自己心中的厌恶和愤怒,只恨对方不能一刀把自己砍死算了。
  「想死?你放心,老子只是让你多活几天,让老子们验验货!」说完了,那刀把子归的腰带给挑断,外衣,紧接着内衣。
  那是子归似曾相识的场面,赤裸在众人面前,匪徒里发出来像是野狼一般的叫声。一个匪徒过来架住他,一边捆住他,一边把他的靴子也给剥掉。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意思就是,他身上什么也没带。
  那捆住他的匪徒话也不多说,只是一把将子归的下颚给卸了下去,让子归不能说话,子归疼得从喉咙发出呜呜的声音,那人手伸进子归口里,硬是把子归的舌头给扯了出来,子归痛不欲生,要是牙齿可以动一下,他一定会将那人的手指咬断。
  「算了,这个先不管他。」
  「是虎哥看上的,自然和我们的玩法不一样。」那种语气都像是阴沟里发出来的,子归心里恶狠狠地咒骂着。
  抓住他舌头的人用力地拧了他的舌头一下,然后缩回了手,在自己鼻子下面狠劲地擦了一把。
  子归嘴被堵上,迅速地像货物一样被抛在了马后。
  那些匪徒又挑了几个人,再没有人出来说话。匪徒们吆喝着把那些人扒光了甩上了马,子归真的看到他们有人把抢来的人的舌头给拔掉。
  强烈的恶心感让子归在马背上晃得发晕,口里又被堵上,不知道为什么他很想让祯岚看到他现在这样,知道他有多么坚决地想依靠他自己的力量,也许就是这样想,他才能有勇气。
  想到了祯岚说,一定要活下去时。他有一种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强烈的反叛心理,如果祯岚知道他死了,一定不会很开心,那样的话,他就像真的报复了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
  而至于为什么祯岚不开心,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看中了子归的虎哥,一上山就被叫走了。
  子归被捆在了一边,是因为他要在虎哥享受完了之后,才轮到那些位阶低的人享用,但从他捆着的地方,仍然清清楚楚看得到面前发生的那场肉林酒池。
  那些像野兽一样的男人根本没有什么讲究,也不嫌脏,就推倒了几个直接插入了对方的后面。其他的匪徒早已经脱掉了下面的遮蔽物,亮着他们肮脏的器官,急不可耐地等着。等前面的人干完了,后面的人就接上。
  那些被割除了舌头的人,连骂人的机会都失去了,发出呜呜的声音,慢慢那呜呜声消失而去,都不知道那些人是不是……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子归的脸上流满了冰凉的泪水,他只有一遍遍地背诵着他知道的一些诗文,可是背诵那些诗文也不能掩饰这世上还有这样的肮脏,不能堵住他的耳朵,不能让他感觉到他是这样的无能为力。
  到了最后,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许多无辜的人都葬命了,只是希望现在能由他来结束这一切,他是最后一个牺牲的人。
  在子归身上隐伏着的病情发作了,子归在最后一些浅浅的意识里,居然是真实地欣喜地感受到这点:
  是的,他不会武功,不是很聪明,如果能让这些人得到惩处,他什么都愿意做。
  绝对不是为了朝廷。不是为了活在自己世界里的那个小小的自我,子归在那一刻所感受到的是自己血的沸腾,他只是要证实这个世界有天理的。
  佛祖,如果您还能再次显灵,请您保佑我,一定要保佑我,完成这个愿望。

  龙虎关的匪徒将抢劫来的人轮奸,防止他们咬舌自尽所以割除了舌头。
  有的已经死了,但是匪徒还只顾着拿尚活着的人寻开心,由着那些尸体横陈。或者他们根本没有想过去检查哪些人死了,哪些人活着。
  他们一直疯狂到半夜,等他们走时,也没想着把尸体搬走。
  或许也正是这样,疾疫来得格外凶猛,一夜之间,山上全乱了。
  人病倒了大半,开始只以为是简单地身体不适,但是很快,就有人死在了床上。
  医生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多病人,药也根本不够。谁染上了病,谁又没有呢?害怕,让这群亡命之徒们互相残杀,一时之间就全乱了。
  只要有一个人咳嗽,他很有可能就马上人头落地,而在咳嗽前,他曾经和谁待在一起过,那个人也绝对不能幸免。
  匪徒们从来没有受过这么大的打击。
  有的人开始跑下山去,才发现外面不知道何时被官兵团团包围住,只要他们一离开龙虎口,就相当于送死。
  四面楚歌。
  尽管他们损失了大半人马,尽可能烧毁了尸体,龙霸天还是想做最后的挣扎,死守在龙虎口。
  这所屋子里的俘虏几乎被人遗忘了,已经有好几天没有一个人靠近。
  外面的情形子归一点也不知道,他只在高烧中,模模糊糊里听到了外面有些人在咳嗽,在呻吟,而那些声息越来越微弱。
  他知道,这里活着的人也病了,他们所有的人都被置之不理,没有东西吃,没有水喝,整个屋子充满着腥臭之气,大家就是这样在等死。
  死亡是如此平静又缓慢地到来,但又好像总是在那么几步之遥外徘徊,不肯来一个干脆。
  也不知道过了几天。子归不知道山下的官兵有没有等到七天,也许就算是任务成功了,那些官兵也不会上山来搜寻还有谁活着,万一也染上了疾疫可怎么办。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福临小王爷还那么努力地要自己一定要活着,有用吗?
  对人生太执着太挣扎有用吗?
  当子归听到外面有纷争,说,烧死他们,这些人一个也不能留。
  一起死,全都一起死!
  那些响动,让子归露出了平静的笑容。
  火势并不知道是从哪里蔓延过来的,烟也是,呛住了子归的口鼻。不管怎么样想调整呼吸都调整不过来。
  子归想到了,自己才十八岁。
  他想到了,有一个温柔吹着笛子的人,在死亡面前,他觉得可以放开对他的感情。
  他想到了,有一个他恨之入骨视为仇敌的人,在死亡面前,他觉得他也没那么恨他了。
  还想到了,在他最痛苦最痛苦时听到过佛祖的声音,他是多么想,如果这样死了,是不是可以进入西天佛地,见到佛祖服、侍在它的座前呢?
  火光冲天中,有一个人冲了进来。
  纷纷坠地的火苗和烧断了的横樑倒了下来,似乎一定要阻止那人。
  那个人迈过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一个又一个的人,翻看着那些人的面目,用帕子捂住了自己的口鼻,以免被烟火给呛到。
  他急切地搜索着,火光越来越重,越来越危险,只是他就是不走。
  终于发现了子归。
  他那么迅急地跑了过来。
  子归模糊中被人抱起,好安全的怀抱,好像他曾经也被这样抱过,只不过那时要比现在小。
  现在这么大了,还被人抱,可真不好意思呀。
  他感觉自己变得好轻,像是能飞起来似的。
  他抬起眼,眼睛被满天的火花刺激到,他看不清眼前的人。
  可是,这般的高大威猛,是佛祖吧。
  是佛祖来接他去西天吧,他更贴近了那个人的怀抱。

  第七章

  子归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一张干净整洁的床上。
  床板感觉有点硬,他用手撑着床板坐了起来。身体感觉很轻,觉得自己起得有点猛,头好像有点晕。这是哪儿呀?
  他摸索着走出门去,走路都像是浮起来的感觉,不知道是自己病后体质虚弱的表现。
  屋外阳光还挺刺眼的,子归用手搭了个凉棚看看,咦,这园子好大呀,可就是它认得我,我不认得它呀。
  西天佛地?是这个样子吗?
  「我好怕,青姐病倒了,现在送药的事情轮到我了,咱们以后不能见面了,我怕……」一个女人用细微缠绵的语气在说。
  嗯?西天里也有人会病倒?
  「怕什么,我不是也在这儿看护着病人吗?你一点没嫌弃还经常来看我,我现在又怎么会回避你呢?你按我说的做,不会有事的!」
  「你们好大的胆子,还在这儿缠缠绵绵的,喂,那女的,在等着你送药呢!」突然又来了几个人一样,一个人直冲冲地在棒打鸳鸯。
  一声压抑着的女人的哭泣,好像是跪下来了。
  「我说这帮奴才全是不能指望的,还不如我呢,我就说,让我把药送进去得了!」
  「燕杰,你在说什么鬼话。」一个声音略有些疲倦。嗯?有点耳熟呀。
  一个人扑通一下跪倒了,「国舅爷,您饶了小人呀,要是您病了,我几个脑袋也不够砍呀。」
  国舅爷,是他认识的那个肖国舅吗?西天也有国舅爷?子归糊里糊涂想过去看个究竟。
  肖燕杰正火着脸站在那儿,「我为什么不能进去看看,这可怎么得了,已经烧了三天了,你们全都是些庸医!」
  站在肖燕杰边上的有子归认识的谭昱文,「燕杰,你急归急,但是不要乱发脾气,甄老先生,您切不要把燕杰的话放在心上,燕杰是太冲动了。」
  一个子归不认识的长者拈着胡须皮笑肉不笑地说:「小王爷吉人天相,身强体壮,一定没事的。」
  小王爷?这难道还是梦吗?怎么到哪都没有摆脱掉他?
  他忍不住走了过去,「请问?」
  在场的四个人转过头来,一个年轻的男子和一个女子都惊得变脸,迅速用袖子掩住了口鼻后退了几步,那女人本来脸上就已经裹了块纱布,这样做简直就是多此一举。
  子归想莫非我变成了妖怪?
  肖燕杰是一脸的戾气冲了过来,活像要一棒把他打死,还好谭昱文拉住了他。谭昱文也失去了平时有的温和,以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他。
  肖燕杰还在叫,「你这个瘟神,你这个扫把星!」他一把力气,此时却被谭昱文拉住,显然嘴上叫得凶,心里好像还是有点怕的。
  只有那位长者拈着胡子略有点惊讶,「你,可是好了?」看了看子归的脸色,走了过来,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抓过子归,搭在他的脉上,微微讶了一下,「我看何公子果真是好了,国舅爷、驸马爷不必担心。」
  「我……担心他?」肖燕杰盯着子归的表情格外激动,不只是一般的讨厌。
  其实甄老意思是不要怕被那疾疫传染了,这当口知道被误会了,却不好再解释。
  子归把所有人都看了一圈,「我?我被救回来了?」子归慢慢地醒悟了。
  「没错,祯岚冒着风险把你救下来!结果,他现在……」肖燕杰的眼圈都红了。
  子归反应不过来,不知道是哪个消息让自己更惊讶,是自己还活着,还是祯岚去到那么危险的地方把自己救了下来。
  他还记得那间屋子里恶心的气味和后来的火光冲天。
  那个时侯抱着自己,让自己以为是佛祖的人是祯岚?
  不知道为什么,他习惯性将头发拉下来,盖住了自己耳朵,沉默了一会,他才开口,「他还好吧。」
  「还好?好得起来吗?你不知道龙霸天准备把所有人都烧死,祯岚和谁都没说一声就跑上山了,因为手上抱着你,躲避不了那烧着了砸下来的木樑……」
  子归听了惊险心一沉,情不自禁「啊」了一声。
  肖燕杰一副子归是杀手凶人的模样,还是谭昱文淡淡说了句,「算了,祯岚还在等着药呢。」
  那女孩子哆嗦着回头还看了一眼她的恋人,很不情愿地去拿起了药罐。
  「不如我去吧。」子归不知道祯岚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让这些人个个如此惊惧,鼓起勇气发了话。
  「你这个瘟神,你还想怎么害人!」
  子归也恼了,「你没看出来那位姑娘不愿意去吗,你的身子金贵又不能去,我去怎么不行了,你一口一句瘟神的什么意思?」
  肖燕杰也没想子归敢和他呛,正要发话,谭昱文倒是一脸深思地看了看他,又看了一下甄大夫,「甄老,您看呢?」
  甄老又开始摸胡子,看着子归,「回驸马爷的话,何公子比上次患病时恢复得要快很多,看起来,何公子的身体应该已能够克制住这个疾疫之毒,不像寻常人一样轻易倒下,而且何公子自己也是得了这病,所以也知道病人比较需要什么。只不过……」
  「你只说无妨。」
  「谢驸马爷,只不过若是何公子再次病了,就会不太好医,因为等何公子再病的时候,身子的毒性已经大改,老生实在是没有什么把握能医好,所以……」
  谭昱文转过脸来,和颜悦色地对着子归,「何公子,你也听到了。」
  「嗯,我去。」子归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答的也非常干脆。
  谭昱文不由得和肖燕杰互相看了一眼。
  那本来要去送药的小姑娘心下欢喜,一听到子归答应了,赶紧把药罐子给端了过来,想要递到子归手上,又不敢,就近搁在了地上,「公子,这药刚煎好的,等你走过去就温了,刚刚好可以给小王爷喝。」
  子归倒并没有计较,端稳了,就问:「这位姐姐,请问往哪边走?」
  谭昱文的语气略显冷硬地说:「既然如此,就要麻烦何公子服侍小王爷一段时间了。」
  子归眼一抬,看到了他们眼中的冷酷,那个意思是,要是祯岚死了,你就不要想活着走出这里。
  我怕过死吗?
  子归扭头不想搭理他。
  长者交代得格外详细,「你既然去了,就要小心回避与人亲近,我们会把一切给小王爷准备的东西都放在屋子外面,你用完了,也把东西放在那儿,我们派人去取。」末了,还是加了一句,「若是你觉得身体不好,也不要勉强,尽早出来。」
  「行,我明白了。」子归更爽快地答应了。
  子归端了药,按那个姑娘说的,转去了祯岚那边。

  那是一所安静的宅院,子归推开门,屋子里有股闷热之气。很静,显然也不敢派太多的人过来看护,怕这疾疫一旦传播开来,无法控制。
  他走上前,把药罐子放在桌上,跑去推开了几扇窗。
  窗外细柳迎风,姿态婀娜,有轻风吹进,子归的心情也好了一点,也敢去看看那个人现在到底是什么光景。
  他将药罐子重新抱起,穿过帷幕,走到了床沿边。他已从那些人的对话中,猜到祯岚被火木砸到,然后也染上了逆疾。
  祯岚安静地躺着,呼吸有点沉重,一向光洁的脸上出了不少红痘,那痘涨得饱满,看起来,整张脸确实有点吓人。一边的头发被削得极短,大概那一处就是被木块砸伤的位置,曾有的头发不知道是被烧焦了还是怎么样,头上缠了纱布。纱布倒是很干净,并没有太多血迹,应该还好,伤势不算严重。
  子归微微有点儿放心,然后把药倒好,轻声唤道:「小王爷,吃药了。」
  祯岚显然烧得不太舒服,脸和可以看到的脖子处都泛出高烧才有的红潮,听到有人唤,也不能利索地醒过来,眼睫毛扑闪扑闪的,似乎在极力挣扎。偶尔像是睁开了眼睛,却露出了圈眼白,甚是有点吓人。
  子归过去把他的头抬起来,然后拿了枕头,垫在下面。看看,似乎高度还不是很理想,便伏下身子,「小王爷,你起得来吗?」对方不应。
  他不得不将对方身上盖的薄被掀开了些,双手撑到对方腋下,努力想把对方的身体抬高些。
  这一搬动,可真是吃力无比,祯岚的身体又沉,又毫不配合。身上滚烫滚烫的,呼吸间,也不断地喷出热呼呼的气息。
  子归心想,还好我是个男人,要是那小姑娘来了,还不知道怎么折腾得动呢。好不容易才把祯岚的身后塞着了些枕头被子什么的,让祯岚大模大样地坐了起来。子规被折腾地喘了好一会的气,才拿起药碗喂他。
  他心里五味杂陈,看到祯岚软绵绵地靠着,毫无生气的样子,不知道如果这个小王爷早知道他现在会就这么高烧不退地躺在床上,还会不会救他呢?
  药勺递在了祯岚的嘴边,就不见祯岚张口,子规一咬牙,用力想拿药勺撬开对方的牙关,狠狠地戳下去,就见祯岚皱起眉来,似乎是觉得痛,但是口就是不开。
  子规急了,连药都喝不下,人怎么会好得起来,急唤了两声,「小王爷,小王爷,您张张口。」他听着自己的声音在空空的屋子里,孤寂害怕还有点呜咽。
  那人还是那样躺着,身子歪歪地,这会儿连眼睫毛也不眨了,像是完全没有了意识。嘴上干裂了一道道的纹路。
  一急之下,子规反而想起了个主意,一只手端着碗,一只手把对方的鼻子给捏住了,果不其然,祯岚的口张开了。
  子规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松了一口气,叭哒一下,掉了一滴眼泪,也来不及擦,赶紧重新拿药勺舀了药灌了进去。他本来是端个凳子要坐在床边的,结果为了要就着祯岚的姿势,整个身子都是躬着的,屁股连挨都没法挨一下凳子。
  如此也不知道多少个回合,子归一会掐鼻,一会灌药,还时不时地檫擦自己掉下来的眼泪。
  终于看着祯岚把整罐药给喝完了,连句药好苦都没说。
  恩,很乖。
  子归心里又是喜悦,又是骄傲,放下药碗站起来叉着腰,「死就死,你以为你家小爷怕?小爷想来这照顾你,眉头也没皱一下,是看得起你们家小王爷,你王爷是爷,小爷也是爷,看你这个爷碰到我这个爷还死不死得成!」
  他训完了话,发现祯岚只是努努嘴,砸巴砸巴的,一句反驳的话也没有,杀人的眼光也没有,打人的架式也没有,乐了!
  这可不是废话,你要一位病人起来说什么呀。可子归觉得机会难得,挖空心思再想训什么又训不出来,急得一头的汗,末了,手一挥,「你家小爷大人大量,不像你鼠肚鸡肠,小爷看在你救了小爷还染上了病,小爷和你既往一切,一笔勾销,再不计较了。」
  静了一下,祯岚也没有反对,行了,就这么说定了。
  子归有种所有问题都解决的快乐,这时屋外来了动静。
  子归记得要与人回避,等那些动静过了,这才起身推门而出。他折腾了一场,肚中早就唱起空城计,是以暗暗盼望,结果一开门,门外放着的是水盆与好几条崭新的面巾。用手探了进去,水温很低,显然是要去与祯岚擦拭,以解祯岚高烧之苦。
  子归便将水盆端了过来,心里也忍不住有点后悔,心想,「自己怎么这么傻,冒冒失失地就冲过来了,硬与那个什么驸马爷、国舅爷讨价还价一番,吃得饱饱的再进来,便是死也总是饱死鬼。」
  心里一不快,重重就将水盘往凳子一搁,水花溅了出来,喷在子归脸上,就连衣服上也沾了些水痕,风一吹,整个身子有点抖,赶紧把窗户关了几扇,把衣服给脱了,搁在边上。
  这才过来与祯岚脱衣。
  因为祯岚的身子沉,他不得不爬上床,跪在床沿,与祯岚搏斗。
  他脱着脱着又觉得有点怪异,低下头去,祯岚虽然脸上起了水痘,但容貌上轮廓总在,平时一副凌厉的样子看得让人讨厌,但此时静静的躺着,倒是颇有一番大家风范,子归这才觉得他算是位美男子,忍不住觉得自己现在光裸着上身,这个姿势实在有点好笑。
  心想,你以为你把我扮成女人很了不起,小爷今天就采了你。
  他虽是家中唯一的儿子,平时却不怎么受宠溺,连句粗话也没说过,现在能一口一句小爷,心里实在是爽,因此越说越顺口。
  子归想是这样想,其实他过得是再简单不过的日子,这所谓的采花贼他也只是听过,具体怎么回事也不知道,只知道人被外人扒了衣服总是一件不得了的事情,他自我陶醉得厉害,扒衣服的动作就更用力了。
  祯岚脑子里有些糊涂,但是人被扯来扯去的总也有些警觉,迷迷糊糊间似乎是有人在自己身上晃着,动作粗鲁。他虽然昏着,总是个小王爷,那种是谁有这么大胆子的想法,就自然而然冒出来了。
  那人只离开了一会,祯岚就觉得自己胳膊被搬动,身体本来烘热,此时腋下却像是塞了块凉爽爽的东西,祯岚是真的觉得舒服,身上的热度好像被降低,脑子里也像是清醒过来了点,哼了一下,扭动了一下身体,睁开了眼睛。
  子归现在的心情是极复杂的。他是家里的独子,几乎从来没有见过其他人的身体,哪里想到过把祯岚的衣服一拉开,见到祯岚的胸膛很宽很厚实,那是一种和他原来模糊想过的一些柔美的身体完全不同的感觉,气势凛然,像很有力道的书法。
  「呵呵,你以前看小爷的身体,现在让你家小爷看回来,你也不吃亏。」
  他干笑几声,一想到自己那瘦板板的身体,有点无地自容,也不敢多看,拧了脸帕,回来塞在祯岚腋下,扫眼看到祯岚衣服中间露出的部分,他还是觉得有点奇怪,拉拉祯岚身上衣服的两襟,往里拢了一下。突然,手被抓住了。
  祯岚的眼睛一点锐气也没有,因为发烧,还有点雾濛濛的,「子归?」
  子归从来没有觉得和祯岚很熟,所以也没想到祯岚会直呼其名,一时愣了,手上直接传来的热度烫人。
  祯岚问他:「你没事了?」
  子归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祯岚似是心里一颗石头落地,身上心里都觉得一轻,一双手握紧了子归的手,另一只手过来在子归的手上拍了几下,欣慰无比的样子,然后手一沉,滑开了。
  子归刚想着太好了,他能醒过来,就不会太糟,那手一滑开,就知道不妙,果然祯岚又昏睡过去了,只不过这时,他的脸上居然有种恬然安适的气氛,一张脸上露出些生机,仿佛子归活着,他真的很高兴。
  子归看了他半晌,终于是想到把塞在腋下的脸帕取了出来,那帕子果然被捂得 有些温了。
  他重新拧了一块脸帕搭在额头,小心不要弄湿了额上的纱布,又拧了脸帕在另一面的腋下。
  望着祯岚看了半天,才觉得凉意上来,将衣服穿了。

  到了晚些时候,终于有人送来了可以吃的东西,不过都是很稀薄的米粥,但熬得很香很烂,份量倒是很足。子归想自己一家人也不会吃这么多,知道自己不过是个陪衬,断不会有什么大鱼大肉地拿来款待他,也只能长叹一声。
  还是依喂药的法子喂过祯岚之后,他自己一连喝了两大碗的米粥,也不知自己是解渴还是涨饱了。收拾完碗筷,子归看祯岚睡得还算安稳,呼吸似也没那么沉重,便起身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这大概是祯岚的书房兼卧室,书桌上摆着文房四宝,子归想想,提笔写了今天祯岚的情形,喝了大概多少药,吃了大概多少粥,中间醒了多久,脸上的红痘大小,仔细看看应该没有遗漏的,再将那字放在外面,用一颗石头压上。
  等他进了屋,却见祯岚要从床上爬起来,吓了一跳,「小王爷,你醒过来了。」他见祯岚醒过来,一怕,那个自称小爷的劲也不翼而飞,跑得没影了。
  祯岚一直被灌药灌米粥,这会儿是被尿涨醒了,人看到子归,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他似乎迷糊间是觉得子归在,却并未信以为真,只当是梦,这会儿比刚才清楚,终于是分辨明了。
  「是你……」祯岚想说是你一直在照顾我,但他就算是再迷糊也知道自己是什么病,忽然沉下了脸来,「他们要你来的?」
  子归说:「我自己要来的。」
  祯岚越发不高兴,「胡闹,你以为你……」
  他说时头一晕,身子一晃,子归赶紧冲过去架住了他。
  祯岚觉得自己半边身子的感觉全被子归给塞满了,子归的呼吸,热度,子归的担心,好心,心里也是澎湃难当,猛一下子把他推开,子归又全没措防,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你?」
  祯岚伸手想去抓住他,终于硬下心肠,「你离我远点。」他自己用了力气,也一下子跌回床上喘气。
  祯岚一向身体很好,又有武功,从未试过有如此狼狈之时,所有的真气都提不起来,说什么、做什么都非常费力,苦涩的说:「你不要命了!」
  此时若是什么忠胆侠义之人,一定会跪拜在地,唱一段,我的命是小王爷救的,就是还给小王爷又当如何。
  但子归绝非这样的人,他只是好心地解释说:「那位大夫说,我得过这个病两次,与别人比,再不易患上这病,所以才派我来的。」
  祯岚怒道:「胡说!」
  子归已经爬了起来,「你是想做什么?我扶你。」
  说话间,手已经搭在祯岚的胳膊上了,祯岚是让人服侍惯了的,但此时被他的手一搭也有点找不到自己,犹豫了半天终于说:「你去把夜壶找来。」
  他声音微弱,特别是提到夜壶两字,一半是因为确实是难受,另一半倒是真的觉得要在子归面前说这样的话,实在是觉得颜面大失。
  但是子归并没有怎么想,是人都会出恭,哦了一声,赶紧去找,终于看到一个虎形的玉质溺具。
  子归拿了过来,心里想,果然是王爷家,连夜壶都做得这么漂亮。
  一般家里管夜壶的侍女或者小侍都很会把尿,但是子归哪里有过这样的经验。两个人面对面犹豫了一下,一个心里想难道我要去碰他那个所在,一个心里想,难道我要让他去碰我那个所在不成。
  祯岚先开口说:「你,你退下吧。」他夺过夜壶,就等着子归离开。
  子归却见祯岚完全是死充面子,拿着夜壶的手还在抖,忍不住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哎呀,你别扭什么,是我服侍你,不是要你服侍我呀!」
  说完,就把夜壶给夺过来了,「快点,你这样,要是着凉了可怎么办,不要才好了些,又变重了才是,你把那被子裹起来!」
  祯岚心里还是被烫了一下,对方连句小王爷都没有叫,但是他的话语里却真真实实地在为自己担心。
  他便将自己裤腰解了下来,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又是羞又是窘,对着发愣的子归说:「你树在那干嘛,还不快点。」
  子归是真的有点愣,没有想到自己看到祯岚的胯下之物为什么会这样,其实也不好意思看仔细,答应了一声,往前,将壶口对着那儿。
  玉质的溺具口有点凉,并不像是服侍惯的人,知道用手先温一下。
  可祯岚现在哪儿顾得上责难呢,他将上衣往下扯动盖在那壶口上,想遮掩一下。
  有一会儿是完全没声音。祯岚明明是想尿,这会儿却像是堵上了,两个人都傻傻地等着。
  最后祯岚终于让自己放松了,两个人听着大珠小珠落玉盘,谁也不敢看谁。
  等到祯岚小解完毕,听着屋子里一静,子归才往上看了一眼,「那我取下来了。」
  祯岚低着头嗯了一声,然后倒回床上,他急了一身的汗,子归把夜壶提了出去,不一会回来,又端了脸盆和拧了干净的毛巾来与祯岚擦手。
  祯岚由他摆弄也不作声,子归看着祯岚的神色不自然,想到他只身救了自己,病倒了却一点也没有埋怨他,还惦记着自己,怕自己又病了,子归不是不感动的。
  出言轻轻宽慰祯岚,「能小解可是好事,便是快好了,我也是这般过来的。」
  祯岚抬起眼来,他其实很想说,你这就快些出去,别再来了,他们一干人问起,你就说是我说的。但终究又觉得有点不舍得。
  子归见他眼睛里似有话说,却终是没有出声,只当他还是担心病情,想起自己病时也是情绪焦躁,心里反而柔软起来,觉得自己要加倍体谅,语气也更温和,「你看,你都出了些汗。热度也退了不少,快些躺下吧,莫要着了风,再好好睡一会。」
  等祯岚躺好,他的手便上前,帮祯岚掖掖被子。
  那小手在祯岚耳边斯磨,自有一股天真的旖旎。
  祯岚有些恍惚,记忆中只在他将自己当成佛祖时才会好脾气不发飙,还是头一次两人面对面被这么温言软语的对待,目不转睛看了子归好一会儿,终于闭上眼睛。

  第八章

  如此一来,子归在祯岚这继续待了下来。
  不知道是子归照料得好,还是祯岚本来就是福大命大之人,总之,祯岚至那日醒来后,确实是慢慢好了起来,偶尔也能下床走动一下。
  子归每日仍然将祯岚的大小事情记录下来,以便诊断之用,督促着祯岚更换内衫,就连床上寝具也不放过。难得祯岚从未发过脾气,两人相处居然相安无事。
  甄老也过来看了几次,给祯岚诊脉,对子归还颇多赞许。
  这日,子归又写完了他的笔记,走到床边来看祯岚,祯岚还睡着,脸上的痘消了不少,特别是左半边脸,看起来像温玉一样光洁,淡淡泛着光泽,嘴唇烧了数日后,虽然有些干裂的痕迹,但唇色红艳,像是朱砂点的一样。
  子归看他睡得熟,想起刚磨的墨还有一些未用完,忽然想出了个主意,抿口一笑。
  他回到书房取了笔墨,走到祯岚面前,提笔就在祯岚左边脸上画了只王八。
  祯岚脸上的红痘快消前十分地痒,祯岚睡梦中有时会控制不住要去抓,后来子归想了个法子,用纱布把他的手臂绑好,以免他乱抓。慢慢祯岚也就在睡梦中习惯了不去抓脸,就算是把纱布取消,他会无意识地抬抬手臂,但就像有无形的纱布捆住一样,只是又放了下来。
  现在这细软的刷子在脸上刷动,按理说,祯岚也有意识,但是他只想着是脸上红痘的缘故,眉头抬了一下,仍然熟睡着。
  子归见了,心里欢畅无比。连着又画了一两只,这才将笔和砚台收好。
  过了一会儿,祯岚醒了,找子归要水。
  子归端了水来,看祯岚左边脸的乌龟一点没花,他知道祯岚睡相很好,喜笑颜开地欣赏自己的杰作,脸上笑开了花。
  祯岚见子归一见他就笑,他一说话,子归就好像笑得更厉害了些,很是奇怪,便问:「我脸上有什么?」便拿手去摸。
  子归怕他破坏了自己的杰作,连忙摇头,「没有,没有。」他笑眯眯的,「只是看小王爷恢复得这么快,所以为您感到高兴。」他故作神秘地,「小王爷你看不到,你脸上那些红痘消了不少呢!」
  祯岚听了,心里十分感动,捏着水杯,低下了头,「这一段时间,真的是辛苦你了。」
  子归忙摆着手,连声说:「不辛苦不辛苦!」他是指自己画乌龟,「还挺简单的,顺手就画了,哦,都是些顺手就做了的事情,您不要放在心上。」他嘿嘿干笑着,千万千万。
  祯岚见他笑起来,嘴角上扬,倒像是从来没有受过苦,没受过什么挫折,若是这个孩子没有发生过姐姐逃婚的事件,这样的笑容本来就是可以从他十三岁前一直到十三岁,然后保存到今日……
  「子归,我们过去有些误会。」
  祯岚忍不住想说说心里的话,哪知这时外面有了动静,肖燕杰的大嘴巴在叫,「祯岚,那个该死的老头终于让我们来看你了。」他隔着老远就喊,显然心情极为激动,脚步声不只是一个人的,子归吓得魂都快没了。
  祯岚却很高兴,「这死小子,怎么还是这么大嗓门,子归,你把镜子拿来,我看看我现在什么模样,你帮我梳梳头,不能让他们笑话了。」
  子归与他待了数日,早就忘了他是小王爷,就连那一群什么附马爷、小侯爷、国舅爷也通通不记得了,这时才知道自己闯了祸了。一听到镜子,举手赶紧说:「不用不用……」
  祯岚还在说「把那件红色的袍子拿来是不是会衬得我……」衬得我脸色好些,那话还没说完,子归像屁股着了火一样冲了出去。
  「各位大人,小王爷要更衣,请各位大人等一会再进去。」拦着面前三个人的子归脸上的表情像吃了黄莲,张开的手像要拼命护住小鸡的老母鸡。
  「什么更衣,我们连他裸体都见过了,更衣有什么要紧的。」肖燕杰一推子归就要往里闯。
  子归往前一扑,赶紧抱住他的腿,「真的不能进呀!」
  肖燕杰一下子拳头就抡起来了,宗焕一拦他,「先别。」看了子归一眼,然后也没和人打招呼,推门就进去了。
  子归头一低,心想,惨了、完了!这下子脑袋没了,连父母最后一面也见不着了。
  才在想时,宗焕的表情一点也没变的出来了,「行了,我们在这儿等,你快去服侍好小王爷吧!」
  子归觉得自己简直像是要滑下悬崖前给人拉回来了,他忙答应着「是」从地上爬起来,但说他不奇怪也不可能,扭过脸来看着宗焕的脸,宗焕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只是眼神里有点儿微微的波动,转过脸不看他,和昱文说话。
  「怎么回事?」燕杰不依。
  宗焕撂了他一句,「你要是不怕祯岚翻脸你就进去吧。」
  燕杰还真的不敢动了。
  子归缩着头进了屋子,祯岚一脸沉思地看着他,子归不是一点心虚,那语气也不是只有一点讨好,「小王爷,我给你洗把脸吧,干净些,精神些,才好见各位大人不是?」说完赶紧要去倒水。
  祯岚叹了一口气,「你站住!」祯岚也没特意板起脸,他只要不笑,或者一拿定什么主意,身上就有一种像要吃人的气势。子归再不敢多说。
  「去把镜子拿来。」
  子归没动。
  「还不去把镜子拿来!」那提高的声音一喝,子归就像是身后被点燃了根炮仗似地赶紧就去把镜子拿来,走到祯岚面前,看着祯岚,祯岚的眼睛垂着,子归也知道再怎么避也避不了了。
  闭着眼睛,两手一伸,把镜子给举了过去。
  过了片刻,祯岚的声音缓缓传来,「好吧,你去取水与面盆来。」
  子归愣了,他一直想着此时自己上方悬着一把尚方宝剑,此时,「匡」的一声,这宝剑掉了下来居然是落在地上,而自己的脑袋还在。
  他悄悄地抬起头来,祯岚脸上的乌龟一只也没有少,都没有爬走,而祯岚显然也看得明明白白。
  「您不生气?」子归扑通一下子跪了下去。
  祯岚生气,但他反过来问子归,「你这样做可算是解了气?」
  子归愣了半晌,终于是点了点头。
  「你去把水端过来吧。」祯岚自顾自要从床上起来,子归慌忙上前去扶住他。祯岚的胳膊想用力,想甩开他,但终于还是硬生生忍住,一字一句,「我知道我有对不起你的事,你今天这般我就算了。但下不为例。」
  子归连忙答应,「我……草民,再不敢了。」
  祯岚心里也乱,他确实是生气,难怪看他笑得这么开心,原来是耍他玩了,现在又摆什么脸,子归脸上失去了笑容,称呼也换了,又回到了与他界线分明的时候,他更是烦躁,可他没做什么,他又没骂他,又没打他。
  子归取了水来,祯岚拼命在自己脸上擦,便似要擦破层皮似的,看得子归胆颤心惊,有心想说我来,又说不出口。
  一盆清水越搅越混,最后黑黑的一汪什么也看不清。
  「你请他们进来吧。」
  「啊,哦。」是叫我吗?「好。」出去说了小王爷有请。
  肖燕杰率先冲了过来,就往祯岚身上要冲,祯岚赶紧避开了,「还是小心点好!」
  肖燕杰伸出去的手落了空,在空中狠狠地打了一拳,然后目不转睛地看着祯岚,「呵呵,呵呵。」就只会傻笑,然后猛地用袖子一擦眼睛,恶霸霸地咒骂了一句,「该死!病得没怎么样吗,一点都没瘦!」
  祯岚倒没再说话,但是脸上却发出夺目的光彩,在来的每个人身上一一扫过,子归第一次看到祯岚这样豪迈地笑出来,他觉得听到那笑声,自己全身的血好像都在沸腾,比平时还快许多许多一样在身子里奔涌,但是他也看到祯岚的眼中根本没有自己。
  就连一向平静的宗焕那张白得有点不一般的脸,此时都起了波澜,是那种放了心后才有的洒脱,「我早说一定没事的。」
  他坐了下来,冲着子归说:「去泡壶好茶来!」
  「不,要酒!」
  「怎么可能有酒,再说祯岚能喝酒吗。」昱文拍拍燕杰的脑袋,笑他不动脑子。
  「是哟,我高兴地糊涂了。」
  子归退了出去,传话给外面的人说准备茶水,屋内笑语喧哗,可他和他们是格格不入,两个世界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子归刚刚找到的一份快乐的心情就那样没了……而且他觉得,他好想哭,好想家……
  入夜时分,陆续有其他的丫鬟侍儿来了,给小王爷请安,说是小王爷也算是大好了,清静了许久的别院里进进出出了好多人,又有人来传太子爷的话,说小王爷大病初愈,要他们不要待太晚。
  最终那些人真的撤了。好像也换回原来服侍小王爷的人进来伺候小王爷更衣入寝什么的。
  反正,子归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样地走到了祯岚的面前,他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呀?」
  好像是有什么静止了,祯岚转过头来与他对视,屋子里好像所有人都没有作声,没有表情,好像屋子里还是回到了只有他们两个在的时候,祯岚看着他,让他很慌,像祯岚突然之间才想他是谁一样。
  他是何子归。
  不是子归。

  子归终于被准了回家。
  他离开时只说认识了一位同是考生的朋友,家在江南,因为等放榜还有几日,所以邀他一起出去游历游历。
  父母亲都知道他几乎没有朋友,这两年在家里埋头用功,总有些郁郁寡欢的模样,便明白这孩子看起来随和,心里其实还有一股气是咽不下的,若不能让他得偿所愿,他心里那个疙瘩是解不开的。
  几个老人把担忧放在心上,在子归面前多是说些鼓励之辞。难得这次子归得了别人的相约,一听之下,不光不加阻挡,还喜气洋洋地帮着子归打点行装。
  走时子归是满腹心思,依依不舍,但是家人只当他是第一次离开家,自然会有些不舍,都与子归说,你放心多玩些时日,且莫要恋家贪着早些回来,扫了你那位朋友的兴致。
  这次子归回来,比去时瘦了一圈,脸色也有些腊黄,倒也没有出游后兴奋的样子,子归只说在外面水土不服,吃坏了肚子。
  家人也就信了,何正满抢着说了对家人而言是天大的消息,他不光被升了一级官,而且皇上还下了些赏赐给他的夫人及子女。
  何正满摇着子归的肩膀,「你明白不明白,这就是说,」他激动得不知道怎么表达,「皇上已经不再怪罪我们了,如是你姐知道了就好了,就可以回来了。」
  子归当然知道,而且还知道是自己拿命换来的……这本来是无人强迫,他自己自觉自愿做的,但一想到,已经四年了,他与那个人争争斗斗的,起因不过是这件事,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是真的觉得委屈,一下子抱住何正满就哭了出来。
  家里人慌了,赶紧安慰他,子归越哭越大声,引得一家人纷纷垂泪,好一会儿才收住。
  到了夜里,叶井担心子归,又来到房里与他拉些家常,询问那位朋友人品如何,脾性如何,家中可还有谁,有没有什么未婚的姐妹。
  子归听到后来听出些滋味来了,说:「娘,你要打听得这么清楚为何?」
  叶井也略微有些尴尬,叹了口气,「你也不小了,我们家现在只你一个独子,早些年是耽误了,但如今得了皇上的恩典,我们都想你能早些娶房媳妇,这家里,总多些个孩子才热闹些。」
  子归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了涪悦来,他本来已经很久没有想到涪悦,也不知道自己想起他怎么可能这样平静。
  「娘虽然知道你有些事情定然不愿意对娘说,也不知道是不是你喜欢上哪家姑娘被人家给拒绝了,但人生在世,就只有情字是最不能勉强的,若是人家不喜欢你,你硬与人家好,何苦惹相思上身?若是人家喜欢你,你不喜欢人家,也不要拖泥带水,说是这样说,两个人都能喜欢上对方,又能在一起的,总是少数。」
  子归心里似有所悟,母子俩聊了一阵,叶井说你也累了些时,早些歇了,方才走了。
  子归却一下子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才好,到如今,功名不功名的已经不重要了,家里也没有什么事要他操心了。看看一整架的书,不知不觉中叹了好几口气。

  子归的生活平静了一段时间,家里就来了找他的客人。
  子归听到福临小王爷、小武侯爷还有什么附马爷国舅爷就头痛,也找不出什么借口,硬着头皮来到了厅堂上。
  祯岚坐在正中间,侧着头却不停地与宗焕说话,宗焕的眼神还时不时地飘过来,祯岚却一次也没有。
  不过子归还是看到他脸上的红痘已经完全消了,有些地方还留着一点点浅红的印子,祯岚本来让人觉得极为冷酷,让人连仰望都要小心斟酌,那些淡淡的红印,反而给他增加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柔和魅力,就像是仙人下凡了,终于没踩在云彩上了。
  谭昱文永远是一副笑眯眯的瘦版弥勒佛的模样,亲亲热热地上前搂住了子归的肩膀,「何家兄弟。」
  子归一皱眉头,心里正想我什么时候从何公子又变成何家兄弟了,谭昱文已经笑着往下说:「祯岚前些日子可憋屈了,什么东西也不能吃,就连油盐也让甄老给禁了,这会,好不容易开了禁,我们准备办一个烤肉大会,也没几人,都是自家兄弟,特别要来约你。」
  子归期期艾艾,「我去不大合适吧,再说,我也不爱吃肉。」
  「男人,怎么可以不吃肉!」一边的肖燕杰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也未必一定都是肉,还有很多别的吃的,何家兄弟也不妨带点私房菜,就当是踏青野餐。」谭昱文巧言善令,死的也都能说成活的。
  子归每次扫眼过去,都看到祯岚连看也不看自己一次,心里就像堵上了一块,怎么着也不想答应。
  宗焕也开口劝他,「子归,你这又是何必?我们可是很有诚意,特地前来约你的。」
  宗焕有心替他隐瞒过一劫,他的话子归倒真不好意思回绝了。
  宗焕与他说话时,祯岚少了说话的对象,就站起身来,去看墙上挂的几幅画。
  那几幅都不是真品,子归想到祯岚看得这般仔细,定然早就发觉,必然觉得我们家不过只是做些附庸风雅之事,心里羞愧难当,不由得堵上了一口气,你越不想见到我,我就越要出现,我就是要去,你待怎样。
  谭昱文再次说到,「何家兄弟,我们都很佩服你,很想交你这个朋友。」
  朋友?子归听了,总觉得有点讽刺,但还是应承了踏青之约。
  几个人听了子归答应下来,也就起身告辞。
  祯岚走过子归身边时,轻轻说道:「你既答应了,可一定要来。」
  子归还没有醒悟过来,他人已经走出了数步之遥,仍然在与宗焕不知道说什么,只是耳根处有一抹淡红。子归也不知道怎么地,那几个字就像是在心中荡气回肠,起起伏伏好几遍,心中阴霭一扫而空,终究祯岚也是想与他说话的……

  罗古山并不高,山势平坦,只是路颇长了些。
  一伙人从清早出发,一直走到太阳快挂到头顶,才到了目的地,清早时天气还颇有些凉,而越近晌午,越热,子归走得汗如雨下,两条腿都快断了,更别提有多后悔了。
  路上所有的人都像没他这个人似的,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
  随行的几个兵众还扛着柴火,拎着油壶,背了些山鸡野兔什么的,倒是健步如飞,而看不出来谭昱文像是文弱书生,沿路不断地吟诗作对,也没见比谁走得慢。
  走着走着,祯岚忽然愣了,「何子归呢?」众人才「呀」地叫一声。
  祯岚目光在一众人扫来扫去。一个一个看去,就是不见了子归。
  「刚还看到他了呀。」肖燕杰心虚地说,其实他也回想不起,最后是在哪个路口还对何子归有印象。
  「我折回去找,昱文,你与大家先上山吧。」祯岚当机立断,不等他答应迳直向山下掠去。
  宗焕愣了一下,心想,他这次怎么没有再叫上我?
  祯岚的心紧缩着,他不是不开心子归与他们处在一处,只是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样和子归找话说,说什么才好,他绝不是刻意要冷落子归的。
  他一边跑,一边在路上来回地搜索着子归的身影,只是那人影始终没有在面前出现,祯岚的心中,一个又一个坏念头闪过,每一个都可以把他给逼疯。
  「何子归,子归,你在哪里?」
  「在这里。」一个微弱的声音终于出现了。祯岚在原地半晌,才真正有感觉到坐在路边的小人儿,不是自己的错觉。
  站在何子归的面前,紧张、慌乱,全化成一种愤怒,「你搞什么鬼呀。」
  子归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祯岚才注意到他的手扶着自己的脚踝,那里已经完全肿了起来。
  刚才的脾气来得快也消失得快,一下子走得无影无踪。祯岚蹲下身子,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放柔了,像水一样从他心里流出,「怎么这么不小心,还能站得起来吗?」他的身子帖在子归身上太近了,彼此不光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热度,连呼吸都数得出来似的。
  子归不自然的移开了身子,他觉得自己丢脸,拖了大家的后腿,就是不肯说话。
  「我背你吧。」
  子归把头扭开,眼睛雾濛濛的,却仍然带着种倔强,就是不开口。
  祯岚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阵轻松,「怎么了,我们的英雄不是很神气的吗?」
  「我算哪门子英雄,就是活活来给你们当笑柄,给你们取乐的!」
  「谁说你不是英雄?」祯岚认真地说,忍不住摸了一下子归的头,他发现子归的头发有些地方是自然的卷曲,在他手下出奇的柔软。「只是说,英雄刚好也有穷途末路之时了,谁都会有扭着脚的时候。」
  「我知道你们看不起我。」
  「没有人看不起你!我们……」特别是我,一次次看着你好像是输了,但是又顽强地站起来徒劳地抵抗着。就是因为看着你抵抗得太多次了,所以,才不由自主地,想让你放弃抵抗。
  「子归,真心实意地……对不起……」
  对不起?一句话够了吗?他真的了解吗,自己吃过的苦,被人看不起的苦,还有一心一意一定要摆脱过去站起来的决心,他从来没有经历过,他怎么可能了解,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子归却真的动摇了,所以他情不自禁地把手交了出去。
  祯岚背着他,他的背好宽、走路好稳呀,每次他快要滑下去的时候,他都赶紧把他颠上来,像是生怕他掉下去了,会摔着了一样。
  不知不觉中,子归从怀里掏出了帕子,给祯岚的额头擦了一把汗。祯岚的脚步顿了一下,想是完全意想不到。
  「我怀里有水,你掏出来喝点。」
  「嗯。」子归答应了一声,然后伸手去祯岚怀中掏去,不知道为什么子归找到那水壶后,手赶紧从祯岚怀中抽出,像祯岚怀里有一条咬人的蛇一样,而当子归的手抽出去后,祯岚却像是发出了一声失望的叹息。
  子归咕咕灌了几口水,忽然想到祯岚背着他,不是更辛苦,忙将水壶递到祯岚口前,「你也渴了吧。」他刚说完这话,猛然想到,啊,这水自己刚喝了,可不给自己弄脏了吗?
  哪知,祯岚低下了头,咬住了那壶口。两人心中都有些异样。
  「小王爷。」
  「你不用叫我小王爷,从今以后,你就像是我的亲弟弟一样。」
  祯岚背后静默一片。半晌,子归在人前从未流过的泪却不知道怎么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祯岚是一直听着背后的动静,那滴在他脖子上的泪,像滋润着他內心什么东西,在这一天里静静地发芽了一样。像春天来了,小草就一定要拱出地面,懒熊一定会结束冬眠。
  「你哭什么?」
  「对不起,我不应该在你脸上画乌龟。」
  「哎,这我不是都说过算了吗。」
  「可若你是我哥哥,你就不会说算了。」
  「是吗?」
  「嗯,因为,我若是在子落脸上画乌龟,她绝不会生气的,她一定会在我睡熟的時候,在我脸上画回来。」
  「这样啊。」祯岚不由得干咳几声,「那我下次找机会一定画回来好不好?」
  他的声音温柔低沉,而子归的声音里也有着他自己没察觉到的撒娇一样的笑意。
  「上次你救我的时候也是这般吗?」
  祯岚不解。
  「是背我下山还是抱我下山?」
  「你都没意识了怎么背?就直接抱你下山的。」
  「那是背我好走些,还是抱我好走路些?」
  祯岚想起他原来在佛祖面前就是这副话痨的样子,忍不住菀尔笑了,「差不多吧。」
  「小王爷……」
  「说了……」说了不要叫我小王爷了。
  「谢谢你,我其实……真的不想死。」
  过了好一会,祯岚只是简单地说:「我不会让你死的。」

  第九章

  山上众人在终于等到他们上山后,均欢呼了一声。
  肖燕杰抢先说:「你们两个倒聪明,来这般晚。是等着我们把肉烤好了,你们好吃个现成吧?」
  祯岚心情大好,找了个地方把子归放下,回过头来对燕杰说:「这样说来,你定是已经烤好了不少?」
  燕杰豪迈地笑着,「没错,不过已经祭了我的五脏庙了。」说完,还拍拍自己的肚子。
  祯岚拉过子归,「你听他胡扯,定然是烤焦了,然后偷偷地藏了起来,不想让我们笑话。」
  燕杰脸刷得一下红了,「喂,姓谭的,你快些出来与我作证。」
  昱文笑道:「我作证、我作证,燕杰是真的有吃他自己烤的,不过只有一串,祯岚也说得没错,烤焦的丢掉的至少有几十串。」
  「瞎说,读书人就是讨厌,喜欢乱夸张。」
  祯岚扯过子归,「我们不理他们,一直听你厨艺好,就等着你露两手了。我们与他们比试比试,你烤几串让他们尝尝,显显你的本事。」
  子归奇道,「我什么时候和你说过了?」
  祯岚一愣,脸上的神色有些慌乱,「没说过,奇怪,那我怎么会有这个印象?」他沉吟一下笑道:「莫非是在梦里?」
  子归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倒一下子想起另一件事来,「啊呀」了一声。
  他看到此时虽然说是来烤肉的,但多半真的在烤肉的是那些随从兵众,炭火明明暗暗地闪着,肉香四散,惹得人口水不由自主地往外流。
  已经有人在当中铺了条长布,拿了盘子,盛了菜色一样一样地摆了上来。琳琅满目,菜色多样华丽,一点也不比设宴会客时差半分,让人一时之间找不到先吃什么好。
  祯岚见子归眼神闪烁,人向后躲避,也不出声且看他要如何。
  就见子归从怀里取出个瓶子,似是准备趁人不注意时丟掉,祯岚动作却快,抢先一步捞起,子归的脸一下子红了。
  祯岚看看子归脸色,就将那瓶子拧开,里面装了一瓶子的泡菜。
  子归的脸因为有点黑。所以那红晕涨得人脸色有点黑紫黑紫的,「我听附马爷说,要我带点小菜来,我想,今天是吃烤肉,大家吃点泡菜,可以解解油腻。」他越说越窘,越说声音越低。
  他只当是大家随便上山玩玩,听到是烤肉,就信以为真,以为全是肉串,又哪里知道这烤肉踏青的排场会这么大,人家都准备得这般充分,这一下子,这一瓶泡菜就显得太过寒酸,他又怎么好意思拿出来。
  祯岚看看瓶子,又看看子归,却并没有笑他,他只是拿着瓶子,坐到席中,然后将泡菜放在自己面前,手一伸,「我的筷子呢?」
  随从赶紧递上祯岚的专属银筷。祯岚便坐在那儿吃了起来,一边的燕杰好奇,也伸出手要来抓,祯岚用筷子背一打他的手,「本来就这么点,你吃了,我还吃什么?」
  子归听了,眼睛潮潮的,忙说:「我去帮忙烤肉。」说完,一瘸一拐地向那边走去,耳边还听着祯岚在说:「子归,你也坐下吧,跟大家说一声,这是我的义弟。以后我有的,就是何子归有的。」
  祯岚一说完,子归就见燕杰等人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也不知道在此时应该如何应对。
  倒是有一众人站了起来,齐整地说明白,又如没事一般坐了下去。
  过了一会,才听到昱文说:「要恭喜小王爷千岁了,怎么这样的好事,到了现在才说。」
  子归心里说,我也是才知道的呀。一双手拼命拧自己的衣襟。
  燕杰大叫,「这样不好玩,我也要!」
  宗焕也笑道:「既然如此,不如我们一起结拜算了!」
  燕杰更是高声叫好,「太好了,太好了,这下子终于有人叫我作哥哥了。」
  祯岚倒没想到,子归的哥哥要一下子多出这些人来,觉得本来应该是他独占的一样东西给分出去了这么多,倒微微有点不自在,又不好反驳。
  谭昱文已经举起个杯子,过来拉着子归坐下,「这才叫好,我们这也叫不打不相识,说起你来,哥哥可是好生佩服的。」
  子归也慌乱中抓起一个杯子,与昱文相撞,一饮之下才知道是空的。
  「这可不算,你太不老实了!」燕杰抓了个酒瓶子就过来了,「快点,叫几声哥哥来听听。」
  子归一下子就觉得自己被很多很多热情给包围了,也不知道自己要怎么笑,也不知道自己要怎么高兴,更不知道自己要怎么说话,只是别人要他喝酒他就喝,要他吃什么他就吃什么。
  这几个人,终于算了年龄,依次是昱文、祯岚、宗焕、燕杰和子归。
  说话之间,又上了一排肉串,祯岚示意放在子归面前,子归挑了一串像是嫩的,便递给了昱文,「大哥请!」
  昱文有点讶异,便看向燕杰,意思是,我们当你是我们的弟弟也多时了,就没看过你这么长幼有序过。接过来咬了,心里无限感慨。
  子归又拿了一串,这次是递向祯岚,也不知道他慌什么,那肉串又烤得油汁汁的,子归手一抖,那油便滴在了祯岚的衣服上。
  祯岚的衣衫就和他这个人一样的金贵,好好一件衣衫被一片油浸开了,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子归忍不住啊了一声,想叫,要不赶紧脱下来洗吧,又想若是他没带什么换洗衣裳,难道就要这样赤身裸体在山间吹风。
  祯岚倒是不动声色,接过来就咬,忽然说出一声「着」,手指一弹,那肉块就像小石头子一样弹在子归身上。
  子归心里一动,心想,这动作好生眼熟。但是祯岚已经哈哈大笑起来。
  这一笑不打紧,子归脑子一热就容易蛮干,抄起一盘肉就向他泼了过去。他知道祯岚定有下一个动作要反击,甩完了肉就把自己胳膊抬了起来,死死挡在眼前。
  祯岚也不是说从来没接过暗器,但这甩过来的暗器全是油油的肉肉的,要接也不想接,闪当然也没法闪得不落痕迹。一代高手,居然就被一锅肉给泼得狼狈不堪。
  抬眼看到子归的眼睛闭得死死的,明明一副你把我杀了吧的架式,偏偏嘴角弯 起来,弯出了子归心里那份小得意。
  叫你得意!
  祯岚也顾不得衣服上的油迹,是难看还是好看,抽了一盘菜,拎过子归的衣领就给他灌了下去。这一举动,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也听到了祯岚的笑声。
  子归自然是知道自己将与姐姐之间嘻闹的事情说给他听,他才有了这般转变,这样便是真真正正地把自己和他们都看得一样。
  两个人一闹起来,周围的人自然难免也被殃及池鱼。池鱼自然也不甘心要当池鱼,非要跳出来再吃掉小虾不可。
  很快就变成了五个人你追我赶,你逃我跑的局面,子归和昱文不会武功,难免就吃亏些,但他们的笑声却一样也不少。
  子归已经多年不曾有过这样欢快的笑容,多年不曾与人这样亲密无间的嬉戏,多年不曾有人对他叫着兄弟,笑着笑着又觉得眼眶里热热的,一边笑,一边偷偷用袖子擦去泪水,他好像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开心过,也没有像今天这样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老天保佑,佛祖保佑,好像,春天真的来了呢。

  礼部新升成四品官员何正满家的小儿子和京城四少玩在一处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京城,这京城四少,看起来要改称为「京城五少」才对。
  何子归的榜很快就要发下来了,虽然没有名列三甲,但是入朝谋个职位应也不难。
  「子归,你要不要到兵部来,我好照应你。」坐在一处的五少,这次却是宗焕首先提出来了话头。
  「还是到刑部来吧,五弟你很有胆量。」昱文管的却是天下捕快,这么一个文质彬彬的人看起来怎么都不能和杀气腾腾的衙门大爷们联系在一起,但是子归一想到,昱文这个人是可以笑着让他去龙虎口送死的,就不由自主地想坐着离他远点。
  「你们说的都太冒险了,子归,我说了算,你还是去史部。」祯岚毫无一丝要和子归商量的口气,对于子归上次当了棋子的事情还心有余悸。
  「祯岚,你是不是太小心了,要知道子归毕竟是个男孩子,而且也过了十八了,你不能总想着怎么护着他,总也要让他建功立业。」昱文忍不住说。
  祯岚不语。
  「我看这件事还是听子归的吧,他也不小了,又一向很有主见。」宗焕的口气最为温和。
  「就是,祯岚你这个样子活活就像是……」燕杰手指着他,却只是说:「像女人一样的啰嗦,喂,祯岚,你干嘛这样看我,怪吓人的。」
  祯岚的眼睛不光是用凶来形容就足够了,只是在真的听到燕杰说出来的话时,却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总之,子归你听我的。」祯岚有点恼,蛮横地说:「我比子归年长,知道的事也多,我又是他哥,难道我还会害他。」
  宗焕看了他一眼,难得地不赞成,像是为了点醒什么,「我们都是他哥了。」
  祯岚想说什么,一时又说不出来。子归知道各位都是好意,一时也不知道应承哪个才好。
  还是肖燕杰跳了出来,「算了,先别说这个,说到长不长短不短这个问题,不如我们带子归去一个所在。」提到那个所在,燕杰显得特别兴奋。
  「这怎么好,子归……」
  「好了,祯岚,你装什么装,你比子归还小的时候又不是没去过。」
  燕杰这样一说,祯岚不免有点脸红。免不了让子归更好奇起来,「是什么地方?」
  昱文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好吧,你们几个小心些,不要玩得太过火了,特别是在子归面前。」
  子归忙站起来,「大哥,你不和我们一起去?」
  昱文笑笑,笑容里有淡淡的怅然,「我毕竟是有家室的人了,哪能和你们一般胡蛮。」说完拍拍子归的肩膀,忍不住笑了,「一会定要好好表现!」
  子归莫名其妙,燕杰则更是兴奋,催促着所有人快些走。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这首诗子归倒是背的很熟。但是真正说到见识,这还是子归生平第一次来这么一个所在。
  楼叫芙蓉楼,一屋子海棠牡丹,个个争俏夺艳,粉面含春。
  屋子里全是女人香,偶尔有人走动,下巴便抬得高高的。子归不是没见过女人,只不过没见过这样的一群女人,一头的金钗晃得人眼睛闪,走过的时候,莫不要在谁身上手上摸一下,眼角眉梢也挑得高高的,似嗟含怨。腰软得像蛇,衣裳甚是薄轻,好像动一动那衣服就要滑下去。
  可是谁也不会在这时好心,想着的倒是那衣服能多滑点再滑点,那些个女人也有手段,等衣服落得多了,总会往上紧一紧,把人的胃口再多勾点起来。
  子归有点慌,但凡有个女人的视线飘过来就要躲。
  祯岚走在最前处,自然有人来迎接,冲他行礼打千。也不知道祯岚是不是常客,只是那人并不多问,似是知道他们要什么。
  转角上了楼,背后的喧嚣都显得远远的,已听不太真切,子归才偷偷舒了口气。
  一扇门被打了开来,是一个大大的厅堂,屋内不似外面那样香味浓郁,清清淡淡的,花香里却似乎还掺杂了些老酒的香醇,把这屋子里的脂粉气冲淡了不少。
  屋子古朴典雅,壁上却挂了好几幅裸女相,那些女子头发明明梳得整齐,身上却一丝不挂,背后或是庭院,或是绣楼,人也不知道怎么能站得那么大方,酥胸挺直。
  子归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桌子后面清清楚楚地看得到一张大床,床上的纱缦是透明的,偏偏还垂着,带着些暧昧不明的情欲色彩。
  除了那张大床,还有几张软榻。

  「子归,你坐呀。」宗焕叫他。
  子归这才发现,只他一人还站着,看那三人坐了下来,态度极其从容,和平时在酒家里喝酒并无两样。忙答应了一声,看到宗焕与祯岚中间有一空位,以为是给自己留的,低着头坐在了祯岚边上。
  祯岚似是愣了一下,然后祯岚另一边的燕杰起来换了个地方,与祯岚间又空出一人的位置来。宗焕也同时起来,和子归之间也空出一人的位置。
  子归面红耳赤,终于是明白,这一会还有人要来。他也明白这要来的会是谁。
  有人呈了个木盒子进来,祯岚翻了一下,拿了一个木牌子出来。
  燕杰说:「子归兄弟,你也是读书人,这是最风雅的事情,哈哈,你喜欢什么模样什么性情的姑娘,只管说出来,哥哥给你点。」
  子归虽已十八岁,但是除了他姐姐,还真的从来没有接触过什么女孩子,这几年纷纷扰扰的,从来没有想过,被燕杰一问,期期艾艾半天,「都好,都好。」
  「喂,你也太贪心了吧,你哥哥只喜欢一种,你倒是环肥燕瘦一个都不愿意拉。」
  「好了,燕杰,你看子归窘的。」
  祯岚本来一直都没笑,但这会儿看到子归这样子,脸色终于缓和下来,似也有点笑意,手伸出去在盒里找找,又拿了一个牌子出来。
  「喂,祯岚,你让子归自己挑,你不要又帮他作主。」
  子归反而觉得舒了口气,「我,我就听二哥的!」忍不住还递了个感激的眼神给祯岚,偏偏祯岚不看他。
  子归知道这个二哥虽然对他很好,但是个性还是很古怪,有时说不高兴就不高兴了,也不知道具体是为什么。这个时候自己最好就是少说话,少做事,所以战战兢兢地坐着。
  宗焕冲着祯岚微微点了点头,祯岚又拿了个木头牌子出来。
  反而是燕杰挑了半天,挑到祯岚有些不耐烦,不过这当中,有人已经送了些瓜果点心及酒水进来。
  那酒与子归在酒家喝的不一样,甜甜的一点也不辣,子归觉得自己口干心躁,多喝了几杯。
  正在喝时,外面有琵琶声声,那琵琶之音清亮,就听着那音一起一落,不一会闪进一个人来,那女子鹅蛋般的脸,脸上还有几分英气,既是边弹边舞起来。
  那音也与她人有几分相似,不像寻常女子那般软腻,隐隐似有北国风沙之声。
  舞间,外面又走进三个女子,屋子里一时艳光四射,子归都不知道自己看哪个好。当中一个身材苗条,肤色极白,一点樱唇不启露笑,她穿一件淡青色的衫,衫子上绣着点点翠竹,越发显得人清丽淡雅。躬身下去行了个礼,就起身坐在祯岚边上。那眼偷偷一瞅祯岚,抿嘴一乐,腮边便露了两个甜甜的酒窝。本来人显得雍容华贵,但一笑却又像换了一个人似的,甜得有似蜜糖。
  祯岚也微微一笑,那女子倒了杯酒,然后送到祯岚唇边。祯岚就着她的手就饮了,手一带,那女人就倒在他怀里。
  子归心里微微有点酸酸闷闷的,盯了那姑娘看了一会,想,原来他中意这样子的姑娘。看了一下,又低着头。
  另一个削肩细腰,体格风骚,径直摆向肖燕杰,却不落座,只是俏皮地从燕杰身后抱住他,子归见她一对酥乳就这么贴在肖燕杰背后磨蹭,口中还嘤嘤出声,肖燕杰显然十分受用。子归摸摸胳膊,就觉得那上面已起了一片小疙瘩。
  一曲已终了,那弹琵琶的美人就坐到了宗焕身边,两人举杯,一起对饮了一杯,倒显得有君子落落之风。
  子归见宗焕既不搂也不抱那女人,倒有点奇怪,宗焕扫目过来,看子归睁圆了眼睛看他,笑着问:「看什么呢?」
  子归赶紧摇头,知道身边也坐了一个女子,也不知道怎么的,也不敢看,拼命就是喝酒。子归只是本能地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儿,会发生什么不该发生的事情。
  对面的燕杰已经搂着那姑娘亲了起来,子归虽然不好意思,但是总免不了好奇,而且又是在对面,头不动,只抬眼睛就看得到。
  燕杰的唇开始只是落在那女人脸上,接着唇就贴着那女人的脖子而下,手上紧紧抓着的,抚弄的,是那女人起伏的胸脯,那胸口的布本来就少,一扯,谁都看得清楚。
  那女人叫了起来,声音极媚。子归心里很慌,耳听到祯岚在问:「怎么这么骚?」
  那一声也与祯岚平时说话不一样,虽是怪责的语气,但是似乎祯岚并不是真的在责怪,而是十分受用的在享受那声音。
  祯岚说话的语气像小鞭子一样打得子归心里痒痒的。
  子归觉得自己脑袋有点昏,沉沉的,也不知道自己要干嘛,身边一只手却直接向他胯下摸了过来。
  子归一下子弹跳了起来,「你摸我做什么!」
  这一声一出,屋子里全静下来了,所有人都看着子归,那准备摸着子归的女人也吓了一跳,一脸莫名其妙,燕杰二道浓眉全锁起来了。
  祯岚脸上倒是波澜不生,子归脸热腾腾的,模糊间似乎有点明白,但又觉得不妥当。
  祯岚直截了当地问:「你不中意她?」
  那女人赶紧跪了下来,「我……」
  子归仓促之间,望着祯岚,「她,她摸我尿尿……」他收住了口,因为看见祯岚边上那女人的手,也放在祯岚的胯间。
  子归的嘴张开了,但吐不出一句话来。
  祯岚并不知道子归此时看到了什么,他本来并不是很想来,来了,也不是很有兴致,但是此时子归的脸在自己眼前却出奇地纯洁,专注盯在自己脸上那种吃惊羞涩恼怒混在一起的表情,竟让他有种莫名的兴奋冲动。
  那微微张开的唇里,有因为吃惊弹动了一下又平复在子归口中的粉色舌头。
  眼前的一切加深了那来势汹汹的冲动。
  祯岚夹紧了自己胯下的那只手,但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有这个动作,他只是需要有外界的刺激来平复他的冲动,而他的手伸了出去,伸向了子归的胯间,「是摸你这儿吗?」
  这几个字是用极干涩的声音挤出来的。
  子归的身子剧烈地一颤。
  不过燕杰却哈哈一笑,只当是兄弟间的玩笑,低头,接着亲那女人,然后猛地打横将她抱了起来,那女人的脚踢动着,一只杏黄色的绣花鞋就那么「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燕杰的胳膊很快也赤裸起来,接着是背。
  不过子归和祯岚却是在与他们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子归站着一动不动,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不动。
  他盯着祯岚的眼睛,那眼睛里是他陌生的世界,他虽然不懂,但是也隐隐约约感觉到那里面的东西是情欲,在他胯间游动的手很有热度,动作温柔又稳定,虽然他的衣衫还好好的,但是那儿的样子,好像已经被他细细在描摹后,能完完整整呈现在对方眼里一样。那儿的变化,是子归自己未必都有勇气看的。
  一种从未让子归经历的感觉在那儿,那种热度,那种磨擦感。
  祯岚的声音像砂纸一样磨着那儿,「你这儿怎么摸不得了?」
  子归晕晕的,他觉得祯岚说得很对,那儿被祯岚摸得好像很舒服,不,不是舒服。他觉得心里好像需要什么,是在渴求什么,那种感觉不光是舒服的,还是痛苦的。他的那儿硬直起来,形状好像更明显了,他觉得很难受,脸也越加地烫了,但是脑子里却一片空白,根本无法有什么行动。
  而祯岚却似乎更痛苦一样,那张脸比平时所见的时候要蛮横多了,带着一种残忍凶猛的戾气,让子归想躲开,又觉得自己好像隐隐在盼望什么。
  祯岚确实是觉得痛苦,一种强烈地想扒开子归的衣服,对自己摸着的那儿要看得仔细的冲动袭满全身,不,他想把子归完完整整地看着更仔细。不光是那儿,全身上下。
  此时子归的眼睛盯着自己,仿佛全世界就是自己,所以他觉得很满意,对子归这点很满意。
  他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在他胯下的那只手,完全不能抚慰他满足他,他需要更急更猛的方式来满足自己。他急躁地推开那只手,然后站了起来。
  「算了,祯岚!」
  好一会儿,祯岚才反应过来是宗焕在叫他。他在子归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狰狞的,兽欲的。
  祯岚愣了,刚才这份身体的热度和感觉,祯岚做为成熟的男性是明白的,只不过他不明白为什么是在面对子归的时候会出现这样强烈的冲动。
  他看着宗焕站了起来,走过去扳着了子归的身子,好像要给子归撑腰,用一种责怪的口气对他说:「别耍他了,他被你们给吓着了。」
  宗焕以为他是要耍子归?子归也这样觉得?
  子归低着头,身子好像畏畏缩缩地。祯岚才觉得自己心里像被泼进了点冷水,一下子清醒过来,不知道自己到底干了些什么。
  「这种事情,总要他觉得是你情我愿的人,你以为他和你们几个一样?」
  这会儿,床上那里,就听见那女人嗯嗯啊啊的叫了起来。一种奇异的气氛弥漫在他们之间。
  宗焕对子归说:「你别理他们几个。」看了一下祯岚,「我带他出去走走,你也早点办事吧。」
  说完了,宗焕拉着子归的手,就出去了。
  那弹琵琶的女人赶紧一拉跪在地上的那个女人,向着祯岚行了个礼,告退了下去。
  祯岚在原地愣了一会,完全不知道状况,他的情欲好像又消散了,但是,有一种饥渴却像是蔓藤一样地缠了上来,把他的心缠得死死的,喘不过气来。
  手捏起个拳头,手上刚握过的是子归的下身,一意识到这个,情欲好像又慢慢回来了,不知道怎么地,下身也接着挺了起来,比他记忆中的更急躁,他急急地解开裤腰,将那家伙解放了出来,然后推着叫玉竹的女人跪下,将他下身里硬直的器具吞入口里。
  祯岚抽动得很急,但是并没有看他胯下的女人,他的眼前还有点浮现着子归的表情,只要一想到若是子归现在还站在这儿看,他就觉得自己更兴奋了几分。
  加紧抽送了之后,那儿终于射了出来,祯岚微微地平复着呼吸,那儿还缓缓地在女人的口腔里磨擦,动作虽比刚刚轻柔很多,但是祯岚低头一看,对方的眼里微微带着些水气,大概是自己太用力了。
  微微有点歉意,但是祯岚还是慢慢将那儿退了出来,说:「你也下去吧。」
  玉竹是芙蓉楼的红牌,只服侍这么一会就被遣下,脸面上多少是挂不住的,心里不舒服,但是也不知道是自己哪儿没服侍好,又是出了什么状况,委屈地站了起来,福了二福,退了下去。
  祯岚将自己身上收拾了停当,看见床上燕杰激战正酣,那也是个和子归差不多大的年龄和身体,但他微微摇了摇头。
  他心里挂着和宗焕出去的子归,独留了燕杰在房中,虚掩上房门,也向庭外走去。

  《待续》

  第十章

  子归跟着宗焕在园子里走,也不知道是羞还是窘的,他始终是低着头。他不得不承认,刚才他并不是那么讨厌祯岚那些举动,但他也庆幸宗焕出声,要不,也许他会露出什么丑态也说不定。
  夜晚的风并不像白天那般有暖意,微微透着些凉,被夜风一吹,整个人都清醒不少,身上那种莫名其妙的躁意也不知道怎么地慢慢褪去了。
  不知道这走着的两个人是谁先放开了谁的手,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宗焕走在前面,时不时抬手抚开头上垂下来的树枝。
  「三哥,你不与他们一起玩吗?」子归的心还在突突跳动着,难怪燕杰说过,连祯岚光着身子的样子都见过,是……这般见过吗?
  「啊,我在那儿也不会与他们一起玩那些个。」宗焕笑笑,并不准备继续解释。
  「哦。」子归随意嗯了一声,他心里有点想知道祯岚是不是经常在玩这些个,却又不好意思问,奇怪,他关心这个做什么。也不管自己是不是被注意到了,脸上一红。
  「我们就在这儿坐坐吧。」宗焕唤着子归坐下。
  树下一行长凳,两人便分坐两头,远处丝竹之乐悠悠,倒是显得宗焕挑的这个所在格外幽静。
  「嗯,这儿有点冷……」子归缩缩身子,看到宗焕裹在皮衣里面,「还是二哥聪明,知道穿这么多。」
  宗焕脸上掠过一丝古怪,「我是因为……身子不好……」
  「这,是什么病?可看过医生了?用了什么药?」
  宗焕啊了一下,笑了,「吃药也不管用,就是只能这么不死不活地拖着。啊,你别介意,不说我了,我这么多年,早习惯了。说说你吧,我有时候还会想起第一次见到你,大概那时很恨我们吧。」
  子归嘿嘿一笑,「二哥比较让人讨厌。」提起他,那份躁意更加明显。
  「我倒是也经常记得第一次见到祯岚的样子。」宗焕把头上一贯戴着的毡帽取下,红发绑了根粗大的辫子,拨到胸前又甩到脑后,微笑起来,「我是胡王之子。」
  子归暗暗吃了一惊,胡是北边的一个民族,曾经与大坤交战上百年,几十年前武侯爷带兵平复,胡败兵之后也多年未曾进犯,他虽然早就想到宗焕有胡人血统,却猜不出来居然是胡王之子。
  他凝神细细地听宗焕讲故事。
  宗焕的目光也不知道停在前方哪儿,也许能看到过往的他自己吧。
  「刚来大坤,语言不通,又长得和同龄人处处不一样,头发不一样,眼睛不一样,都说大人们势利,小孩子又怎么会个个都天真无邪?小小年龄也都知道要拉帮结派,而那些若没有靠山的,也要知道有些事自己管不了就要躲着,不如装不知道得好。」
  「啊,二哥是不是那时欺负你了!」
  「哦?你以为我是另一个何子归?」
  子归被说得脸有点红,「嘿嘿,因为大哥说我们都是不打不相识了。」
  「说起来倒也是和打分不开,只不过是我被人打时,祯岚第一个出来帮我。」
  「啊……」这是子归没有想到的。
  「凡是把我打倒的,他一个一个都要打到他们想认错。祯岚就是这么一个性子。」宗焕淡淡的声音里有种无可奈何的责备,但那只是为了掩饰一种骄傲,宗焕是深深为拥有祯岚这个朋友而骄傲的。
  「知道昱文为什么会和我们这般好,有人觉得太子妃真的很不好当……」
  子归知道宗焕是在说自己姐姐,毕竟也觉得过去很久了,不想再在这事上争执,所以没往下接话。
  宗焕声音低沉,「其实也不是每个人都想当驸马爷。昱文那一年才只十六岁,他自己还是个孩子,便要照顾一个女人,还是个娇纵惯了的王室公主,说是她的夫君,有时也像是她的奴仆。不愿意就打他骂他。他不过只是一个读书人,什么也不懂,被人嘲笑时也只能默默忍受。」
  子归真没想到,一向有如春风一般的、总是面露微笑的昱文心里藏着这样一些事。
  「王子之中是祯岚第一个与他说话、第一个叫了他一声姐夫的人。」
  子归愣愣地,宗焕说的人好像和他认识的祯岚是一个人,又好像不是一个人,在心中,有些模糊的印象又浮起来,他想起祯岚千方百计要阻止他去送死,不管自己后来怎么放肆,他也没有怎么生气。他又想起当年在太子府自己被踢的一脚,想起福临园里祯岚刀一样的眼光。
  还有祯岚的背,靠在上面的暖意,还有,祯岚的手……那般在触摸自己……他知道的祯岚越多,心里就越来越别扭,只能抓着自己衣襟,手上全是汗。
  「祯岚也许有时是对人比较苛刻,但是他对他认为是朋友的人真的没什么可说的,对我们是如此,对呈劢就更是如此。」
  「我知道。我现在……也不讨厌你们了。」
  「『无情最是帝王家』,这样说一点也没错,昱文的婚姻只不过是帝王的一种笼络,也怪不了公主,也许她也有自己喜欢的人,却要和自己不喜欢的人绑在一起,但是,呈劢是喜欢令姐的。」
  子归低头不语。
  「也许我们出身都比别人尊贵,比别人不愁吃不愁穿,所以我们总要拿出一样东西来交换,就是我们都左右不了自己的感情,也没办法挑选让谁陪伴在自己身边。呈劢本来是幸运的……我们本来都很为他高兴的……」
  「对不起。」子归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其实真的不是你的错,如果一开始呈劢没有指望、我们所有人都没有存什么指望就好了。你也知道历代的太子选妃都没有自个儿能做主的,偏偏轮到了呈劢,皇上喜欢他,让他自个儿挑……哪知挑也挑不到自己中意的,也许那真的就是命。」
  子归听到命这个词,心里被着实地一震,他知道,当时这些人都特别高兴,甚至于是打心眼不存着什么私念地为自己的朋友高兴,姐姐的出走,如果只是损害了一些皇家的颜面也就罢了,但是却伤害了一群人的心,那些心本来也是滚烫的,像自己一样,然后在一个冬夜里也被掉进的冰渣给磕伤了。
  「事情发生的时候,我们谁也没有想到,刚刚我们还在喝着酒,还在想着呈劢脾气这样好,性格这般温和重感情,又是这般仪表堂堂,谁会不喜欢他呢?一心一意地等我们的新嫂子……我们还在说,呈劢以后未必有空和我们一起喝酒了。虽然说是要责备新嫂子的口气,但也不是真的有什么为难的意思。」
  夜风吹过叶子沙沙的响声,都像是一声声的叹息。
  「当时一听到她就那么跑了的时候,他真的很生气。喜欢一个人却被对方拒绝,那个人就连试一试也不愿意就断然地拒绝了,这番滋味,呈劢没有提,但若是祯岚少了解呈劢一番也好了,偏偏他又是真的明白。」宗焕望着子归一笑,「原本真的不是你的错,不过……。」
  子归心乱如麻,「我知道,就像有时,我大妈和我娘吵架,我爹想劝但又一个都不能说,就会把我骂一顿一样。」
  「子归,你人又好,又懂事,和你做兄弟,也是我们的福气,刚才祯岚那样,你可别生他的气。」
  「我没有……生气。」刚才祯岚的举止,其实只会让子归更慌更乱,更不知道怎么说话。
  宗焕的眼睛眯了一下,还是很担心子归因为不了解祯岚而让兄弟之间的感情生了芥蒂。
  「过去的事情,你一定莫要觉得冤有头债有主,只有祯岚一个人是坏人。祯岚的提议,我们都没有想去阻挡,事实上,我们永远比他更懦弱,不是有人领这个头,我们不敢去报复你,当别人提议时,我们又其实都是兴高采烈地去报复你,只不过好像所有的名头都记在了祯岚身上。如果有一个人在那时出来试图阻止他,或者给他一个台阶下,后来对你的伤害也不会发生了。」
  「还好,你看我现在有胳膊有腿的,什么都能干,什么都没少。」子归站了起来,晃晃手脚。
  「那我就代他和我们所有人向你说声对不起。」
  子归摇摇头,只能摇摇头,「三哥,你言过了。」
  「总之,我把你当亲兄弟……祯岚也是,所以有些时候你也不要太在意他做的和说的。」
  做的是无心的?包括救他,包括想带他嫖妓,包括手摸到自己胯下吗?只是一种无伤大雅的朋友间的玩笑?子归的身子又不自然起来,也许还有点小小的恼怒,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介意什么,哎呀,跟我说这些做什么,难道我真的是心胸那么狭窄的人?
  「你们以后都要被指婚的吗?」子归的脚一下一下在地上擦动着。
  「嗯,左右总是躲不过的,我倒是不可能。」宗焕苦笑一声。
  为什么不可能?不过子归却被后面说的那句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祯岚他们总是会的吧……」宗焕似乎不太愿意谈这个话题,「也没什么,很多人这样过的,他们也可以的。」宗焕的脸上挂出了心事诉说完后的轻松。
  「嗯,是,不知道谁那么倒霉会嫁给他。」子归觉得自己有点口是心非,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口是心非,总之非要狠狠咒骂一句才甘心。
  猛然有人叫,「子归!」
  身后有高高个子的黑影现身,也不知道他是刚来,还是站了很久。
  他走得近了,才看出来是祯岚。祯岚将身上的斗篷取了下来,披在子归身上,「你看你,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己,不怕着凉了吗?」声音是蛮横的带着斥责的,偏偏动作又是温柔的。
  子归拉紧了斗篷,夜风里,仍然闻得到祯岚身上有平时绝不会闻得到的香气。
  他已经办完了那件事了。
  子归不自然地想,如果是他自己,是绝对绝对不会这样从容坦然,像没事一样的。
  头越发低了。
  「怎么跟出来了,不放心我?」宗焕在问。
  「不会,你不是武功天下第一吗?他跟着你我有什么不放心的?」祯岚的口气很不好呀。
  「有什么好生气的,我们都自动回避了,让你办那件事了,你还有什么不满的?」
  子归恶狠狠地说。

  第二天,昱文就闻到了一点点的硝火味……
  只是随意问起子归的表现,燕杰便大笑起来,先学了子归那副说话的样子:「你干嘛摸我?」
  又学祯岚,「你这怎么摸不得了?」
  燕杰没心没肺,只觉得是好笑,倒是昱文看出被说的两人一个应该觉得害羞却显得有点茫然糊涂,另一个一般情况下会跟着开玩笑的脸又有点沉。
  宗焕明明昨天也在场,但是什么话也不说,还是懒懒的。
  三个人居然没有一个人出来接燕杰的话。
  昱文轻轻拍着子归的肩膀,「不要介意,我第一次的时候也是觉得不行,不光我,有人第一次的时候……」
  燕杰已经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喂,要你们上菜,你们怎么还不上!」
  子归脸红了,心里却微微有点感动。
  不一会儿菜上来了,一大桌子菜,数数冷菜热菜加起来一共十二盘。
  未必每个人喜欢的菜都放在自己眼前。
  子归过一会就站起来换盘子,过一会儿又站起来换盘子,不一会儿,大家就都看出点端倪来了。
  宗焕伸手阻挡了子归一下,意思是你别这样。
  子归讪讪地笑了一下坐了下来。
  祯岚却忽然说:「叫小二哥进来。」
  不一会小二哥进来了,顺眉顺耳的,「请小王爷吩咐!」
  祯岚说:「将这些菜全撤下去吧。」
  小二哥心里那个急呀,这些爷真不好伺候,脸上还堆着笑,「怎么这些菜不合爷们的胃口?」
  祯岚说:「那也不是,有一些还是很合的,你再上十二盘银丝雪鱼来。」
  刚刚好,摆在宗焕面前的就是那盘菜。宗焕停了筷子,也没有争执,只是抬起脸来,一脸深思地看着祯岚。
  祯岚却不看他,只是盯着小二哥,「听明白了吗?」
  小二哥有点给吓着了,知道这里面定有什么是自己不能问的,无奈地说:「这,小人记下来了。」
  他看着没有一个人再说话,他一个小二还能说什么,准备下去吩咐厨房准备。结果一抬头才走到雅座门口,一个人影比他还快一步给冲出去了。
  冲出去的人是子归。
  宗焕不吃辣,子归换来换去,就是想把不辣的菜换到宗焕面前。
  祯岚不打算喊他,他抓起筷子,可是每一盘菜都看着刺眼,都不知道筷子往哪里下好,猛地一甩筷子,抛下了所有人,从窗户里跳了出去,刚刚好拦住了冲下去的子归。
  子归看到他跳下来,马上转头,就想往另一个方向走。
  人群倒是惊呼了一声,任谁大白天看到一个人从楼上跌下来还没跌死都会叫一下,但是接下来都想说,好帅。跳下来的人在半空中的时候,整个衣袖全打开来,衣衫被风吹得鼓鼓的,就像是一只展翅的大鹏。
  只有子归不买帐。
  祯岚哪里管得了这许多,上去就扯住了拼命跑的人影,「子归!」
  子归抬脚就朝祯岚腿上踢去,祯岚完全没提防,硬挨了一下。
  子归还哎哟了一声,是没想到祯岚的腿很硬。
  祯岚可真气了,打人的你还喊疼,「你不怕我打你屁股,你就再踢!」
  子归当街就叫起来了,「原本就是我不自量力,还想和你们做朋友,做哪门子的朋友!?你没有一天没在我面前端小王爷的架子。」
  「我就是小王爷,我还需要端什么架子!?」
  「是,你就当你的小王爷吧,你不要管我,也不要理我!」子归的手一把被祯岚抓住,只能两脚拼命乱踢,又拿肩去撞祯岚。
  街市上的行人总有爱看热闹的,还加上听到子归在叫小王爷。
  小王爷是什么样,一般的百姓都觉得我一辈子能见几次呀,于是都把眼光投射过来,还有的人喜欢评点两句,比如这小王爷也没看出来穿得多好呀。当然也有人说这小王爷穿得多好呀,他一件衣服的钱,我们家可以吃一年。
  怎么人与人之间的议论会差异这么多呢?因为人心从来都是复杂难懂的,有的人喜欢羡慕,有的人喜欢妒忌。
  祯岚把子归往身上一架,像个麻布袋子一样扛起来就走,那围观的人只见他几个腾挪闪越就不见了,同样有些人想,他好帅,也同样有人说,好好的路不走的,干嘛要使轻功,不就是爱现吗?
  且不提这一干人等的纷论络绎,人心难测,子归和祯岚之间又何尝真的明白彼此呢?
  祯岚把子归带到了一条空巷里,一放下来,就把子归给推着让他面对着墙站好,啪啪就朝着子归的屁股打了下去。
  打了第一下之后,子归就没叫了,祯岚的气却消了,后面打的几下跟摸也差不了多少,打又不舍得出力气,不打又觉得自己下不了台。
  放开子归的时候,祯岚跟和宗焕比过剑一样,气息不匀,又有些喘。
  「这是哥哥今天教训你!」
  「你凭什么教训我,我哪里做错了?」子归冲他叫,子归那双眼睛明明那么黑,但是里面像点了盏小灯,让人觉得什么都给他照见了。
  祯岚狼狈不堪,还真的说不上来他哪里错了,「子归,你不明白,你不要和宗焕走得太近!特别你不要单独和他在一起。」
  子归转过头来,硬呛了他一句,「既然你们都是我哥哥,我为什么不能对宗焕哥哥好?」
  祯岚没法说得很详细,「总之,我说的你不能不听,他练了一门很特殊的武功,你要特别小心,因为这门功夫有时候会……」
  就在这个时候,一辆马车驶进了巷子口,祯岚皱皱眉头,心想这是谁家公子,连这几步路都走不了,非要让马车挤进来。
  马车夫也没想到这个地方会有人,那马在狭道间速度一点也没减,祯岚什么话也来不及说,只是往前一扑,把子归给扑到了墙上,子归在感觉到自己的后背猛烈地撞了一下墙后,整个人都被祯岚贴上了。
  子归也在这个时候才知道祯岚在山上背起他有多吃力,祯岚比他高些,但这些年子归也一直在长,两个人的脸有一部分还能贴在一起,祯岚就在自己耳边呼吸着。子归在来不及整理自己心情的时候,听到了一个极熟悉的声音,「我们到了吗?」
  那辆马车停了下来,先下来的是位姑娘,「十三爷,巷子口有人,所以不得不停了。」
  这个时候,就算是天空里落下个响雷劈在子归头上,子归也不会这么吃惊,不知不觉中,他两只手攀了上去,抓住了祯岚的胳膊。
  春衫轻薄。
  祯岚是先感到了胳膊上传来的刺痛,再把眼光调转到自己胳膊上的手。
  那只手因为太过于使力,所以手上骨节和筋络都暴了出来,在子归这样一个人身上发现有这般可怕暴乱的痕迹其实是件很难的事情。
  祯岚再缓缓地把眼光挪到了子归的脸上,子归刚才望着他的眼睛里有的那盏小灯不见了,不知道为什么那盏小灯点着的时候,祯岚的心恨恨的,可这灯一熄,祯岚就觉得自己的心全慌了。
  他紧紧的、又想格外轻柔地抱着子归,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拿什么来填补子归的心。
  「这里是私宅,下次请不要来了。」说话的人声音和祯岚完全不同,祯岚的声音永远是粗糙的、命令似的,从来没有这般客气和温柔。
  子归说:「好的,十三爷。」他声音有点抖,轻飘飘的像风中的落叶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也不知道会停在哪里。
  车子里的人愣住了,然后才轻轻地吐出一个名字,「子归。」
  好像给谁施了定身术一样,有两年多没见了,三个人都刻意回避了去想某个人的存在,但或许其实是一直介意着有那么个人的存在。
  祯岚觉得靠着自己最近的人,身子有些轻微地往下滑,不管他们的距离有多近,在自己怀里的那个人根本没在此时意识到自己的存在。
  祯岚把子归架着,可子归他知道是谁架着他吗?
  涪悦为什么也轻易地仅仅只是从一个称呼中就分辨出来了二年不见的子归的声音?
  为什么他祯岚脑子里闪来闪去介意的都是这些个?为什么他这么怕,好像子归一会就会不见了,一会儿就再也不需要他的怀抱了?
  子归的睫毛抖了一下,身子终于硬起来,慢慢轻微地站直了他的腰。
  「你怎么会在这?」
  事实上,涪悦想问的,又何尝不是别人想问涪悦的呢?
  一股气在祯岚的胸腔中啸动了一圈,然后祯岚用再简单不过的声音说:「涪悦,多日不见,子归和我是误闯到此处的。」
  涪悦却似乎被这个声音困惑了一下,「你是?」
  「我是福临家的。」
  「哦,祯岚呀。」
  就再找不到话说了。
  然后,那马车从他们身边擦了过去,停在前方一扇门前。那应该是这所宅子的后门。
  一个声音清亮,「十三爷,您今天来晚了。」那个人的身形修长,动作利索,几步就到了马车前,「来,我扶您下车。」
  涪悦看起来没什么变化,还是一副不染尘埃的样子,本来是谁都不应该站在他身边的,偏偏此时……居然允许了别人站在他身边。那人,穿着件黑色的衣服,衣服是短襟,身份不是很高贵的样子。
  忽然间,子归从祯岚的怀抱里挣脱出去,站到了祯岚的身侧,然后握住了祯岚的手,子归伸过来的手冰冷的很。
  「我现在和福临小王爷在一起,他……对我很好。」
  祯岚脑子里轰了一声,一下子就把他的手甩开了,但是,又很快被子归给抓住,子归的眼睛里无数颗星星在闪动:帮帮我,求求你……
  祯岚没有这样直接地被子归求过,哪怕只是眼睛里在这样说,不知不觉中,他将另一只手拿过来也搭在子归的手上,「是,子归很讨人喜欢。」
  车子里又一阵沉默,祯岚怕涪悦会出口伤人——「你终于找到了个好靠山。」但又想涪悦这样说,他盼着那个人来演一次恶人,让子归对他彻头彻尾地失望,就像子归曾经彻头彻尾地恨过他一样。
  涪悦侧过身来,一双眼睛毫无光彩,直直的眼珠子动也不动,「那么祝贺你了,子归,有空,你还是可以来不度山庄的。」
  子归握着祯岚的手往下滑了一些,是祯岚的坚持,那手才没有完全脱离出去。
  祯岚心中暗骂子归无用。
  他什么时候也知道这样一些伎俩、知道利用人了?知道想证明自己的魅力不过就是要拿一个不差的男人摆在他的身边了?
  明明是真的恼了怒了,但是祯岚却觉得有种苦从嗓子里蔓延了上来,塞满了整个口腔。
  子归直直地看着了他们就要离去,那黑衣的人声音热络,情绪高涨,一迭声说着小心小心,结果他自己脚下却被绊了一下,撞在涪悦身上,嘴唇都碰到了涪悦。
  那人急得连声说对不住。
  涪悦并没有恼,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祯岚才皱着眉想,这人是谁,好像很乱来的,涪悦什么时候和人走得这么近。
  子归忽然一下子扑了过来,亲上了祯岚的唇。
  两个人好像牙齿还撞到了一下,祯岚在一瞬间破吓到了,子归全无经验,他只知道用嘴唇一下下地使着蛮力,简直不叫亲,叫磕。
  祯岚不得不用手把他的脑袋扳开,又看到了子归那种受了伤的眼神,脑子里也不知道什么一烧,明明不想如了他的意的,却伏下身子去吻。
  唇只是轻轻地贴着对方的唇瓣,然后含入口里,轻轻的吮玩,湿润的舌头一下子就滑进去了,子归明显的不准备抵抗,那舌头轻而易举地从牙关里向内探着,一边还搅动着。
  子归这时才有点慌,这是他作梦都没有想象过的情景,对方的津液、呼吸好像都在自己的口腔中辗转。比子归想象的要亲近十倍、百倍。
  子归不由自主地猛一扭头推开了他。
  头又被迅猛地给扳了回来,祯岚的目光恼火地看着他,明明就是在责问:这不就是你要的吗?可那眼神又好像不只是说这个,熊熊燃烧着,里面有些东西,子归见过却不明白。
  子归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了。这次祯岚伏下来时,比刚才迅猛多了,一下子就知道要什么,要找什么,把子归的舌头捕获住。祯岚的嘴唇含住了那舌头,子归的舌头被他带入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湿润又温暖,而对方的舌头也像小蛇一样缠过来,几种不同的力道在子归的舌上,子归全无抵抗之力,身体令人羞耻地发抖,不知不觉中,自己的舌头也本能地跟着对方舞动起来。
  好一会儿,像不能呼吸,周围发生了什么也不记得了。
  然后有一瞬间的清楚,子归才发现自己没再听到马车的声音,涪悦和那个陌生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身影。
  心里全然的糊涂,都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又为什么要那样做。难道他以为那个人既然记着自己,就还有些什么感情,还想着这样子能让他再注意自己多些吗?
  子归抬起手来,捂住自己的脸。
  祯岚把自己的身子靠在了墙壁上,没心情去安慰子归,这是什么小孩子的把戏,他为什么要陪他玩?
  好一会,子归叫他,声音颤颤的,「二哥。」
  「什么?」
  「我好像不能喜欢女人。」
  那倒不怕,怕只怕你喜欢的是一个男人。
  淡淡地撤回了眼光,「亲了半天,亲给他看,不过他怎么也看不到吧。」
  「二哥。」
  你还有什么事呀!
  「会不会没有人要我,没有人喜欢我……」
  「你是不是傻瓜呀?」
  「有时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怕,真的!」子归抱住了自己,祯岚的心软了,又乱了。

  第十一章

  子归最后还是听了祯岚的话去了史部。
  他捡了个无权的闲职,每日里不过是整理书案,抄录一些旧折子。他写了一手好字,是多年苦练出来的,字字工整,绝不马虎。这当差之后,因他为人老实谦恭,别人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虽然也难免有点小小的磕磕碰碰,但子归很知道进退,人相处久了,那些小事也就过去了。
  到了月底,子归领到了有生以来的第一笔俸禄,算是这些日子来遇到的头等好事。他把那一笔小钱数来数去,屁股在板凳上转来转去就是坐不住,那番耐不住想早些走的心思谁都看出来了。
  一起撰文的几个老吏免不了要笑话他,末了,管事的倒是觉得他为人勤恳,又还是少年心性,便说:「明日是轮到你沐休,不如你今天就早些回去吧。」
  子归得了这话,心里自然是兴奋,连声称谢,出得门来,外面日头正高,天气已经渐渐热了起来。
  他往集市上走去,集市上很是热闹,不光有各种各样的小摊,商铺也不少。一路上走走停停,也拿不定主意买什么。还有些杂耍卖艺的,子归想看,偏偏力气小,被挤在人后,踮着脚尖想看里面发生了什么事,一个人过来忽然就撞他,手也摸到他怀里去了。
  子归还是机灵的,敏感地就觉得那人是俗称三只手的贼,抓住那只手不放,大喊一声,「有贼呀!」
  回头来一看,发如朝晖,人又格外白皙娇艳,身上总裹着一件皮褛,望着他,脸上淡淡挂着一抹笑。
  「啊,三哥,怎么是你。」子归闹了个大红脸,一边向左右听到他叫过来的人群连连摆手,「误会,误会。」
  本来聚过来的一些人,发现并无什么事,忍不住骂骂咧咧地责怪子归。
  子归一边道歉,一边和宗焕退出人群。
  「怎么你一个人,二哥没和你一起?」自从他当差之后,五个人的聚会就像是流云一样散了,他也难得见到他们几个人。
  「我为什么要和祯岚在一起?」宗焕看着他,慢吞吞地问道。
  子归「啊」了一声,脑子里闪过了祯岚要他小心宗焕的声音,不过宗焕总是温温和和的,也没什么不好呀。
  他看到宗焕没和祯岚在一起,心里其实松了一口气,每每一想到自己那日怎么糊里糊涂地把自己只喜欢男人的事情告诉给祯岚就有点别扭,包括自己强吻了祯岚,虽然后来也不能叫是自己强吻祯岚。总之,子归懊悔地不得了,恨不能把自己的脑袋挖开了,把那一些想法都挖出来。
  偏偏那日后,祯岚也不来找他,不知道对方是有意还是无意地要避他,子归心里还多少有点难过。
  平时里当差的时候忙,能少想就少想,哪想到今天看到了宗焕,又不免多添了些心事。
  「看你想东想西的。答不上,就算了。」宗焕淡淡地说。
  子归嗯了一声,想了半天,才想起来问:「三哥,怎么有空出来?」
  「就是随意逛逛。」
  一个人随意逛?不太像宗焕的行事方式呀!看着宗焕忍不住有点发呆,宗焕脸上还是淡淡的神情,也猜不出来他在想什么。
  有时候,明明大家很热闹地在一起说笑,宗焕也总是一个人坐在边上不笑不说,但是他又从来不被落下,不知道是他自己想出来和大家在一起,还是被祯岚拉成了习惯。
  「是我叫他出来和我走一走的。」这声音一冒出来,子归全没设防,祯岚就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站在他面前,一脸不满地看着他,「跟了你一路了,你完全没注意到!怎么这么不小心呢,还好是我们,若真是贼人呢?这么容易就被骗,没长眼睛呀!你就不能多个心眼吗?」
  子归低声嘀咕,「哪来这么多贼人。」他看了一眼宗焕,敢情他在骗自己。
  「你说什么呢?」祯岚喝了他一句。
  子归不敢应了,只敢盯着自己的脚。
  「贼会敲锣打鼓告诉你吗?」
  子归再找不到话说了,心里想,明明他都听到了,还问自己干嘛。
  「知道你明天是沐休,所以特意去看你,本来还想帮你向史大人求情,早些放你出来的。」宗焕明白子归在求助,转了话题。
  「我、我是,对,今天我第一次领了月薪,所以史大人准我早些出来,啊,我可以请二哥三哥吃饭。三哥想吃什么?」
  子归见宗焕出来解围,笑得格外谄媚。可看了他的笑是对着宗焕,祯岚却是眉毛眼睛都要竖起来了。
  宗焕笑笑,「好呀,一会我来点菜。」
  子归拿到俸钱,在他自己看来是很大的一件事情,被宗焕这样平平带过,这才想到,自己那点儿钱他们几个未必都放在眼里。手正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心里掂量着不知道那点钱够不够,「其实应该把大哥四哥他们都叫上的……」
  「算了吧,祯岚在的话,能叫你付帐吗?」
  子归心里被刺了一下,摸着钱币的手全是汗。
  他知道宗焕说这句话是无心的,只是一个简单的事实。与他们几个人玩在一处,其实每天都是与他们几个做朋友,甚至于结拜了,那天明明是很开心的,往后也一直很开心的,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还是别扭了起来,也计较了起来。
  祯岚倒是没什么表情,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觉得子归提请客的事情有点好笑。
  「这家店子,我想进去看看,可以吗?」子归礼貌地询问。
  「哦?」宗焕抬起眼来看了一下,只是一间普通的布衣店。
  「想给我大妈和娘买些新的布料。」
  「哦。」祯岚不明态度地唔了一声。
  三个人进到铺子里,那些伙计对祯岚、宗焕的热络有十分的话,对子归就只有三分。
  子归极是认真,一款款地问价钱,把喜欢的先都搬了出来,堆了满满一桌子,又把觉得贵的让那个伙计全搬回去。一来二去,伙计多少有些不耐。
  子归悄悄看宗焕,他显然是第一次陪人买东西,左看右看的,似还觉得有几分新奇。祯岚是抱着胸,心无旁骛,只专心看自己到底要买什么。子归对祯岚格外介意,每次都回避他的眼光。
  子归也不好意思问他们的主意,最终是挑了两款,价格不一样,但又比较接近。
  宗焕笑着问他,「哪一款是要给你娘的?」宗焕去过子归家,倒是把子归对家人的称呼记得清楚。
  子归便指着便宜些的那一款老实地回答。
  宗焕眨眨眼,不发感叹。
  祯岚倒是有点惊讶,抬眼看了子归一下,这一下似是对子归要买什么有了点兴趣。等一出门,他便问抱着两匹布的子归,「你准备给何大人买什么礼物?」
  子归啊了一声,「二哥取笑了。」说完就指着前方不远处的文宝斋,「夏天快到了,我想给家父买柄扇子。」子归想想又求教了一下,「二哥,三哥觉得可好?」
  祯岚不应声,显然是说他从未拿这样的东西送人。
  宗焕在一边说:「你自己觉得好就好。」
  子归停住了脚步,文宝斋对面是家乐器行,门前摆了个小摊,有一个伙计在那儿吆喝,「便宜了,捡便宜了……各位街坊邻居,买一个回去玩玩吧。」
  摊子上放的是再寻常不过的,像葫芦丝竹一类的乐器,几杆横笛横七竖八地躺着。
  宗焕才要出声,子归已经上前去了,拿起一支笛子摸着。
  笛子青幽幽的,子归从头摸到尾,那笛子没有跟主人,尾部上也不像他在涪悦那见过的一样会系个结。
  「我倒还不知道,五弟也会吹笛子?」
  「啊,不是。」子归像被烧了手一样放下了那笛子。「没有、没有,只是看看,我根本不会吹呢。」他的脸一下子胀成了猪肝色。
  那看摊的很是热心,「这很好学的,小伙子,我看你就买一把吧,我们这有好师傅,免费教你!」
  说完,看摊的开始大叫,「祖扬,祖扬!」
  一个穿黑衣的年轻人就跑了出来,「什么事,跟叫魂一样。」他一张脸干干净净的,有像太阳一样的笑容。
  「这是我们祖师傅,什么乐器都会。哎,客人,你别急着走呀。」
  子归已经丢下他们急急走开。宗焕不发一言,只是打量了一下那个黑衣青年,然后才向子归追去。祯岚却停在原处,将那笛子抓起,两手一用力,那笛子应声折断。
  祯岚将那笛子掷与地上。
  那黑衣青年和看摊的伙计齐声大叫:「你,干嘛呢!」
  祯岚从怀里撒了一把银钱出来,丢在摊上。那两人看他脸色,均有惧意,一脸不满,只是敢怒不敢言。
  等他走开几步,身后那个伙计恼怒地叫喊,「你以为有钱了不起呀!」
  子归在前面倒没有听到这些,只是注意到宗焕的脚步声跟了上来,忽然就问了一句,「三哥,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宗焕皱皱眉头,「啊,没有,以前没喜欢过,大概以后也不会喜欢了。」他说得很是随意,眼光却细细地打量着子归脸上的神情,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你喜欢谁了?」
  子归沉默了好一会,沉默到宗焕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你说,两个人互相喜欢不是简简单单的事情吗?为什么会猜来猜去,猜他为什么喜欢我,我为什么喜欢他。那个为什么真的那么重要吗?一个人的喜欢有时纵然是有目的的,难道那就不是喜欢了吗?」
  这句话在他心里颠来倒去不知道说过多少次,但每一次都是私底下偷偷地想,不敢出声去问,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就丢了出来。
  宗焕干笑两声,「你哪来这么多的为什么,想这么多干嘛。」他看着子归的脸色不对,皱着眉小心试探着,「你是说涪悦?可是都过去了……」都过去了那么久……他收住了口,看到子归的唇在发抖,显然本来是想说什么,但是又说不出来。
  子归努力笑了一下,马上就低下头去,急急地向着前方走去。
  祯岚在身后不发一言,多少是听到了。
  是呀,都过去那么久了,是因为不管怎么说,自己那份心情都还是被看成是浅薄的吧。
  说了,也没有人了解。
  扇子也买了,三个人找了家酒楼坐了下来。菜慢慢摆上了桌,子归一直心神不宁,少了爱打圆场的昱文和一向热闹的燕杰,三个人居然都有点冷场。祯岚是越吃脸色越冷。
  终于子归跳起来说:「哎呀,天色太晚了。」他一张脸急得通红,「我出来没有和家里人说,现在这会儿还不回去的话,他们一定很着急。二哥三哥,你们两个先慢慢吃,我改天再补请你们陪礼道歉。」
  祯岚抬起眼来不接话,让子归一个人唱独角戏。子归就叫小二过来结帐,那菜是宗焕点的,价格居然贵的离谱,子归都不敢摸自己口袋了。
  子归咬咬牙,「二哥,我钱不够,您先帮我垫付一下吧。」
  祯岚连筷子都没放,仍然还是在吃,也不应。子归知道他小王爷的脾气又来了,没来由的心里也与他赌了气,他见祯岚不理他,也不再多说,反正祯岚付不起帐,也可以赊帐。
  站起来,抱着他的两匹布和装了扇子的礼盒登登登就下楼了。
  祯岚还真没想到,他一句多求的话都没有,走得如此干脆,气得差点闭过气去。
  「帐你付上吧。」祯岚丢了一句话,就跟着子归也下楼去了。
  宗焕的脸并不像平时一样没有表情,应该说,他的脸多少是有点落寞的,可是却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的人生,早就知道自己在等着什么。所以他没机会问为什么,也不能问为什么。

  落日把子归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人儿走得急匆匆地,却很有目的,带着一种特别的执拗。
  祯岚远远地就能从人群里看到他,觉得自己的心抽动了一下,他的唇抿得紧紧的,死死的,果不其然,不出所料。
  可为什么他这样该死地介意。
  祯岚看着子归走到了那家乐器行前,摆摊的伙计还在,无精打采地吆喝,看见了子归,一脸的怒容。
  「对不起,我还能麻烦那位师傅吗,我想买一把好一点的笛子。」子归躬身施了一礼。
  「你还来做什么,要把我们这的笛子全弄断吗?」
  子归自然不懂他在说什么,他抬脚就往里走,「那位师傅是姓祖吗?」
  「喂,看你是读书人的样子,你怎么这么不讲礼?」伙计硬是要拦着他。
  那穿黑色短襟的人大概是听到争执,跑了出来,子归开口问:「祖师傅,您认识十三爷吧。」
  祖扬很是吃惊,脸上的怒意渐消,「何来此问?你怎么知道十三爷?」
  「嗯,祖师傅,我想买支笛子,送给十三爷。」
  祖扬明显地想打量他,只是怕这个打量太落痕迹,所以那眼光落在子归身上既是不解的,又是小心的,「这位公子,要不您里面请?里面有些好的。」
  子归摇摇头,「我钱不多,只能买得起这样的。」
  祖扬忍了一下,似乎也是个直爽的人,「小哥,我斗胆与你说,你应该也知道十三爷是什么人物。他有自己的笛子……这些只是些初学者用的粗活,我想他未必看得上,你既然要费心送,何必送这些个呢?若是钱不多,还不如不送。」
  子归低头想了一下,「我知道,这些都是他看不上眼的,但不是说所有他看不上眼的、便宜的就都是差的,所以才请师傅来帮我挑一下,也许这里面还是有一管好笛子的。」
  祖扬听他话里有话,叹了口气,用纸膜贴在唇上,将每一把笛子都拿起来吹了一下,子归的眼神很是认真,一刻也没离开他的脸。
  祖扬终于挑好了一支笛子,递与子归。
  子归问多少钱,便从口袋里拿了钱袋数给他,立在那儿,说了一句,「谢谢!」
  祖扬怎么也没有办法掩饰脸上的不解。
  祯岚看他收拾好笛子往前走,走的方向也不是回家的方向,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在烧,又痛又恨,就一直跟了过去。
  虽然近暑,天黑得要晚些。但是子归一人往郊区去,走到林子里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子归一点也没有觉察到有人跟着他,看到天色越来越晚,步子就迈得更大更急了些。
  祯岚心里那股气恼烦躁慢慢淡去了,想起当年的情景来。
  那条路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两个人经常走,一起走,走得很熟,走得子归变成现在这样,纵然天黑,他也知道怎么走。
  那时也是像现在这样,子归并不知道祯岚陪在他身边。在那个时光里,有一个人呱呱噪噪的,嘴巴好像总也停不下来,绝不是像此刻一样,那人把自己抛到脑后一样的沉默,当然是这样,因为他不知道此时自己的存在。
  火像是从胃里烧出来,烧得祯岚的口里干干燥燥的,像是得逆疾的时候,要有火泡长出来。
  但在他内心深处,祯岚又真心希望那样的时光能重新回来,如果能重新回来的话呢?如果这条路能再长一些,是不是祯岚就能知道答案呢。
  子归终于走到了山庄门前,拿着那把笛子的子归站在那儿却好像失去了勇气。一动也不动。
  然后,他迈动了步子。
  祯岚突然冲了出去,抓住了子归,他不知道子归要干嘛,他只是抓住了他,然后把他拧过来,一只手伸了出去,好像不像是祯岚自己的,一巴掌打在了子归的脸上。
  祯岚心里的火,就变成了这么一个火球,甩出去了,终究是要伤人的。
  子归本来想叫二哥的,但是那忽如其来的一巴掌把他给打住了,他捂住脸,呆傻傻地看着祯岚,不知道这个人怎么会冒出来,又为什么冒出来,甚至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祯岚。
  「你怎么这么贱,人家都不要你了,你还要凑上去干嘛呀!」祯岚也不认识自己,他管他做什么呀。
  「这是我赚来的第一份钱,我想要给他买份东西,我想要他知道,他也许有很多很多,但从来没有给我买过什么,我也没指望他给我什么,他怕他那碗里的水舀到我这个空碗里,他的碗就变浅了。但若是我有的时候,哪怕只有很少的一部分,我也会拿出来给他的。我就是想告诉他这个。」
  子归看着祯岚,「因为他就是这样看我的。我不想他这样看我。」他突然指着自己的胸口,「我一想到有人这样想我,我这里就很难受,你知道不知道。」
  祯岚望着他,他心里也在难受,不敢相信的、不愿相信的种种情绪涌在自己心里,「子归,你是不是太执着了,你们认识才多少天、相处才多少天?你为什么会放不开他呢?」
  如果,自己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提过十三爷,是不是一切就不同了,如果在那条山路上、那个早上没有遇见子归,是不是一切就不同了,或者更早的时候,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何子落这个人,是不是以后所有的一切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是自己种错了因吗?
  「并不是因为我喜欢他才这样做的。」子归打断他的话,「也许让你这样的人明白很难,也许我接近他确实是有目的的,我在遇见他之前,就千般百般地想过,他会不会喜欢我,但是,我和他在一起时,也是千般百般地认真的,你的心没有被人丢在地上踩过,你不会明白的!」
  祯岚愣了一下,他突然间抓住了子归的手,「我只是怕你的心现在被别人踩呀!子归,他踩过了一次,你为什么要让他踩第二次呢?」
  子归的手不得不从脸上移开了,他的脸有一半有些红,印子在慢慢淡去,那一巴掌还是用了些力气的。
  「二哥,你觉得他还会踩我第二次吗?」
  祯岚居然答不上来,时光匆匆流去,他们认识居然有四五年的光景,那个在树林里蹦蹦跳跳的孩子也这样抬起头来问过他:「佛祖,他会不会喜欢我。」
  他那时是怎么样轻率地说出答案呀?
  而现在,又是怎么这么难以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子归,你不是说你喜欢男人吗?不如喜欢我吧。我保证,我不会踩你的!」祯岚说得很急,他一腔的血都沸腾起来,想要保护眼前的人。如果说踩,自己也许早就踩过了,怎么会知道自己踩碎的东西,自己反而想捡起来,一颗颗的重新修补好。
  「不,我才不要你同情我、可怜我。」子归快速地反应着。
  「子归,如果现在涪悦回过头来了,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可怜你、同情你?」祯岚也快速地应着。
  子归抬起眼来,祯岚突然把他抱到了怀里,把他的头压进自己的胸膛,他不敢看子归的样子,为什么有这么卑贱的样子,这么茫然的眼神?
  这么一副被自己狠狠逼进了墙角中一样的眼神?
  他也怕子归回答,那么干脆的拒绝,他已经领教过,他不想再领教更多了。
  「子归,现在先别急着回答……你知道,我是足够保护你的。」
  子归抬起头,我没那么脆弱吧?
  问题是你为什么会这样脆弱又坚强呢?
  「子归,你有没有想过,既然你那么担心,那么害怕一个人,为什么不考虑我呢?」
  子归抬起头来,「你是认真的?」
  祯岚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像今天一样狼狈,对自己要争取的东西,这么期待又这么没有把握,子归对他的置疑,就好像是镜子,照得他无处遁形。

  第十二章

  子归手中的笛子终究没有送出去。
  祯岚觉得子归的事情像是自己心头的烙饼,隔一会儿要被翻动一下,隔一会儿,又被翻动一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起锅。
  在他心事辗转的时候,呈劢请了他去府上叙叙。
  夏天到了,太子府上的冰镇绿豆汤还是很好喝的。
  庭院开阔,微风袭来,柳条轻轻摆动。有侍从美婢举了大柄的蒲扇,坐下来,满眼绿木,应是赏心乐事。
  两个人坐在一处说话的时间却越来越少了,当年亲密无间的感觉,也渐渐淡了。有时候坐在一起半天,也会有点不知道该讲什么的感觉。
  太子请了一对儿女出来拜见叔叔,那一对儿女粉琢玉团,煞是爱人,可惜对着祯岚都有点笑不出来。祯岚也想不出什么话来说,过了一会,呈劢就叫乳娘把孩子带了下去。
  肖妃微恙,倒没有出来见礼。
  祯岚也听到说太子的侧妃有了身孕,是以又恭喜了太子。
  祯岚突然冒出了怪怪的一句,「我好像没带什么见面礼。」
  「礼物?」呈劢有点奇怪,「大男人好好的要什么礼物?」
  「嗯。」祯岚简单地「嗯」了一声,突然间想到,自己还是很介意着子归那笔薪水的分配,他给他父母买了礼物,给涪悦也买了东西,却只请自己吃餐饭,还是和宗焕在一起,最后还要自己付帐,天下间哪里有这样的道理,请人吃饭,还指名道姓的要人家帮你付帐?
  自己到底是被他排在多少人后呢?想着想着,呆愣愣地,又走了神。
  「你最近是有些奇怪。」呈劢看他心不在焉的,「听说你们几个结拜了?还有何家那位公子吧,倒挺好玩的。不过,你有时也太不顾及你自己的身份了,他未建功名,怎么说也太高攀了,他自己能厚得起那张脸。」
  祯岚听到他提到子归,又见他说的这样刻薄,微微有点变了脸。
  呈劢看看他的神色,收住了话,叫了祯岚的名字,「祯岚,怎么,你是认真的?」语气之中责备之意溢于言表。
  「本来要娶何子落的事,你不也就没顾自己的身份?」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句话就顶上去了。
  「提她做什么!?」提起这件事,呈劢不免有些生气。
  「只是提醒太子殿下也做过不顾及自己身份的事情。」
  一朝太子想娶一个五品官员的女儿做正妃,做将来的皇后娘娘,呈劢当年又何尝不是用心良苦。
  「好啊,你意思就是我这个州官点过火,所以你这个百姓也要点一会灯。」
  「不是!」祯岚干脆地说:「我只是想说,我和你当时的心情是一样的。」
  当时的心情,呈劢一愣,当年是什么心情,现在有孩子,有娇妻美妾,自己又是什么心情?人真的变得很快呀。
  「这怎么能一样呢?一个是女人一个是男人,但是我倒觉得,祯岚有时你对兄弟之义看得太重了反而不好,你不可能把所有人都保护下来的。我总觉得何家,太多是非了。你,你还是离他们远点好!」
  「我自然知道他是男人。」祯岚只对前面的做了回应。
  那么就是后面的话全当自己没说了。
  祯岚的话、祯岚的模样都是在烦恼呀,呈劢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他印象中的何子归,不能呀,那只是一个长得很普通的男人。
  「祯岚,也许你觉得,你对何家有些过意不去,所以想尽力去弥补,但是,都过了这么多年了,我不会那么天真了,有时想开了,也知道,我娶她何子落和娶肖妃又会有什么两样?我能放开了,你为什么不能放开这件事?」
  祯岚微微惊讶地抬头,呈劢娶了肖妃后,冷落了很长一段时间,若非如此,肖燕杰也不会那般地恨何子归。
  「这当然不一样,你和何子落从来就未曾相识,若你有什么失落,也只是男人的自尊心被损害了,我却和何子归……」一股激情从祯岚的胸中奔涌而出,「生死与共,肝胆相照。」
  「祯岚!」呈劢大大地不悦,难道自己不认识何子落,当初那一番心事就不是真的是假的?这番话真的是出自于自己最倚仗的同襟手足之口吗?
  「他何子归与你认识多长时间,而你与我又认识了多长时间,你真要为了他句句都要反驳我?」
  祯岚的胸起伏着,是呀,自己到底在辩护什么,为什么而辩护?
  呈劢看着眼前的祯岚,哪里是在说自己的兄弟,明明是陷在相思之中,「你看看你,成什么样子,那个男人,你莫不是还要八人大轿抬回家去?」
  祯岚心里像被劈进了一道闪电,照得心里头亮堂堂的,什么心思都看见了,只是那一闪过后,心里头又黑了,但心思知道是在那儿悄悄地蛰伏着。
  「没错!」我有什么不敢认的?
  呈劢心里一千个不愿意的猜测都出现了,「那个何家的孩子,若不是想有你这样的靠山,就定然是存了些什么别的念头,想抓个机会报复你一番,你莫要说你当年的事情,他真的会一点也不介意,你怎么这般地糊涂!」
  祯岚站了起来,这不是完全谈不来吗,「太子爷,我改天再登门拜访吧!」
  呈劢本来定力过人,但见祯岚完全不给他面子,也有点恼了,语气虽然温和,却禁不住地严厉起来,「也好,许是暑气太重,你前些日子逆疾在身,烧坏了脑子,我看你就回去多养些时候的病,等病好了再出来吧。」
  祯岚怔了一下,不想服软,但也只是沉默地低下了头,告退出去。
  他依来时一样坐在轿子里,心里转来转去,倒平静了很多,「呈劢,你总是最了解我的,也许比我自己还多知道我几分,若不是你说,我倒不知道,这样的心情原来就是喜欢,他做的一举一动自己都要百般猜测,在他心里的份量,自己一斤一两都要掂量。」

  子归交过了一天的差,回到家中,陪着父母用了饭,因为天热,也没吃多少,再与父母闲说了几句就告退回房了。
  那知他一进房,背后猛地被人拦腰一抱,嘴却给捂住了,叫也叫不来,子归一惊之下,本能地挣扎,两手去抓那腰上的手,全是使得蛮力。
  那人抱得他紧紧的,贴得他近近的,就在他耳边,说:「是我。」
  这声音好生熟悉,但又说不出来是哪种熟悉,子归先是愣了一下,停下了挣扎。
  人被一带,两个人一起进了屋,然后,那人放开了子归,回身将门掩上,目光里又是嗟叹又是无奈,「怎么下手这么重?」
  子归回过身去,先把油灯点亮,见那人还站在门口,将手交叉放在身前,手上被子归的指甲抓出了好几道红痕,丝丝血迹浮在外面。却是祯岚。
  「你又不说你是谁,谁都会这样。」子归也有点愧疚,「你怎么不堂堂正正登门拜访,就这样摸进来什么意思?像个贼一样。」说着说着,就拿眼去瞪着祯岚。
  也不知道为什么居然觉得祯岚与平时里不大一样,厚厚的胸膛整个贴在自己背后时,自己觉得好焦躁。
  祯岚就是那种会把不满写在脸上的人,眼光凌厉,脸上时不时板成石板,就算是偶尔不发脾气,也让人觉得他身上的毛都是虎毛,拔是绝对拔不得的,但此时祯岚居然在笑,笑里还带着娇俏,有一点点不好意思,居然先避开了子归的眼光,「我们先坐下来说。」
  他虽然没看子归,但是子归却觉得自己上上下下有种被剥开了看个清楚明白的感觉,甚至不光是自己被看,就好像自己还被听着,被闻着,被什么气息席卷着。
  子归觉得自己身上全挂满了铃铛,每个铃铛都在响,发出了被触碰后告警的声音。
  「说什么?」
  祯岚走了过来,只摸了一下子归的头。「你的头发……」
  子归大叫,挥手猛地挡开他,「你要干什么?」
  子归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慌,怎么着就觉得自己身上看不见但确实是挂着的铃铛响得更厉害了,响得自己耳朵轰轰的,对于祯岚不管说什么,还是做什么都觉得惊恐,明明现在已经不怕他、也当他是好朋友了,怎么会突然间自己变得这样奇怪呢。
  为什么要触碰自己?虽然之前也是碰过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这次很不一样。
  子归这一叫,祯岚眼睛里、甚至脸上的某些表情都不见了,就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祯岚。
  子归觉得心里似乎安了些,又觉得有点失落。
  「原来你这般摸不得。」
  祯岚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子归心里却被小小地刺了一下,也不是的,上次不是还让你摸了半天了,想起上次,心里就更复杂了。
  「这还没摸你哪呢!」祯岚的声音口气很不好。
  子归先软了下来,「你找我有什么事。」
  祯岚气鼓鼓地,瞪着他半天,一副被他给噎死了的样子。
  子归想给他机会下台,连忙去找了药箱过来,「看,都出血了,我忘了剪指甲,要不要紧,我要不要给你包一下?」
  「不要,别人摸你都不行,你这会用你的千金之手给我包,我怎么担得起!」祯岚一屁股坐下去了,背对着子归。
  两个人一时之间就僵住了,子归心里想,我已经给你个梯子了,你不愿意下来,你就在上面待着吧。
  你也不看看这里是谁的地盘,有你到别人家作客还给人摆脸色的吗?
  祯岚的手插进袖口里半天,终于还是掏了出来,一个盒子啪地一下甩在了桌子上。
  子归也不知道什么意思,不敢再问,祯岚终于耐不住先出了声:「给你的,你怎么像个木头人一样似的!」
  子归心里那个气呀,想,又不是我请你来的,你自己来了你觉得待着不开心,你就走呀。终归做不出赶人的架式,手伸过去,把盒子拿起来了,看了一眼祯岚。
  祯岚坐在桌前,离灯很近,那灯芯随着风轻轻舞动,祯岚的脸上也有什么东西在轻舞,只是他坐着一动不动,脸上那份肃杀之气淡去,他只要一静下来就是一派大家风范,居然让人觉得端雅从容,怦怦心动不已。
  口里很干,子归吞咽下好几口,才用唾液滋润了一下喉咙。
  那盒子开了半天才打开,子归见那个盒子包装精致,自然不想拆坏,是以动作又慢又轻。
  祯岚薄唇轻启,「笨蛋。」但话里却并没有太多恼意了。
  那盒子里是一支束发的玉簪,形状和祯岚从子归头上取走的那支分外相像,通体碧绿无一点杂色,灯光一照,竟似它也能发光一样,只怕价格不菲。
  「这……」
  「这什么这。」祯岚站了起来,灯光全给他挡着了,子归像被张黑网整个笼罩起来了一样,「你就赶紧戴上吧,别再用这个布包了,都没有人笑话你吗?」
  他似乎还犹豫了一下,终于伸出了手,把子归头上的布结一抽,黑发就乌溜溜地披了下来。
  祯岚从太子府出来,想到等那个人当完差回来能碰上面时,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所以叫人停了轿,说要一个人出去走走,晚上也不用等他。他一个人东转西转去了集市,本来也不明白自己想干嘛,但是走到了集市,脸上突然浮现了一丝微笑,他心里想,他不送我礼物,难道我不能送他一件?左挑右挑就挑了这么一根簪子。
  那份费力讨好、小心探求对方心思的感觉是祯岚从来没有过的,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怎么说、怎么做。
  两个人呼吸都有点重,像足黑暗中对峙的小兽,但是又想和他戏耍,只是爪子还不知道怎么用才不会抓伤对方。
  子归忍不住问:「你什么意思?」
  偏偏屋外听到了叶井远远的在喊:「子归!」
  子归猛地一抓祯岚,「快,躲起来!」
  祯岚从来没有躲过,本来是想从窗户里闪出去的念头在被子归一抓时就那么一闪而过,他自己也有点糊涂了,躲哪呀。
  子归一点武功也没有,又怎么会想到祯岚是有本事飞出去的呢?
  子归火烧眉毛一样把屋子里给扫了一遍,然后把祯岚往床上一推。硬是要他躺倒,他赶紧从柜子里抽出床棉被就给祯岚盖上。然后团来团去的想把里面人形给掩起来,未了,还往里面塞了个枕头。但总是觉得不像。
  「子归,大热天的,你把门关上干嘛?」门一推开,子归这一急,自己就跳上床了,把腿伸了进去,两个人都给咯了一下,但是又都不敢出声。
  这时子归才想,「我干嘛怕他在我屋里被娘看到,我们什么事情都没做。」说是这样说,脸却红了。
  祯岚大热天的给捂了床被子,难受劲非一般人可比,身子又和子归的腿还有一堆枕头挤在一处,这简直是平生从未有过的经验。
  手忍不住就抓住了子归的腿狠狠地拧了一下。
  子归拿腿去踢他,一边还对着叶井叫,「娘。」
  「你这是干嘛,这么早睡?这什么天,你还盖被子?你是不是病了?脸怎么也是红的。」叶井手上端了碗绿豆汤,一进门就看到子归坐在床上,身上堆了一堆的被子,诧异地连连出声。
  「嗯,没、没什么,每天晚上睡着还是觉得凉呢,就把被子都翻出来了。」
  「那也不要用这么厚的呀,你看你,都流汗了,这么大床被子,里面鼓啷当的,多热呀!」
  「啊,是因为今天走路走多了,走得腿酸疼酸疼的,我把枕头垫着觉得舒服些。」说着子归在被子里抬抬腿。差点撞到祯岚的鼻子。
  「哎,你这孩子,不过能吃苦总是好事,万万不要刚做事就与人计较。」
  「好了,娘,你太啰嗦了,我也不是小孩子了。」
  祯岚听到他语气中烦燥,自然也是明白他一心想着他娘快走,觉得好玩,他躺在子归的腿边,动也不敢动,却不知道怎么地就想子归难受,一张嘴,咬住了子归的腿,偏偏咬得不用力,那一处麻痒痒的,子归叫也不是,打也不是,在肚子里狂风暴雨般地把祯岚一阵乱骂。
  「你快把这绿豆汤喝了,我好把碗再端回厨房去。」
  「好!」别说是绿豆汤,就是鹤顶红,现在子归也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全吞下去。
  「你喝这么急干嘛?」
  「娘,我喝完了!」子归用袖子一抹嘴角。
  「哎,你要记着一会再去洗脸……你看你,这个习惯老改不了,就这样把袖子擦脸,这衣服多脏,你怎么就坐床上去了。」
  子归臊得,心里想,这些话哪能让祯岚全听了去。
  祯岚开始本来是玩笑,但此时也不知道玩上瘾还是怎么的,嘴一直没离开子归腿边,咬来吮去的,有时用了力,有时没有用力,子归觉得腿那儿又湿又暖,显然都是泡着祯岚的口水。
  子归的手伸进被子里猛地去拍祯岚的头,祯岚就更变本加厉,也不能做太大的动作。
  祯岚的手也在子归膝盖那儿磨来磨去,因为是放在腿下,谁也看不到。但摸着摸着祯岚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什么而摸了,只想着能把子归给咬碎了当成肉吃下去才好。
  子归觉得那只腿像被成千上万的小蚂蚁给咬着,咬得腿麻得他只想哎哟哎哟地叫。偏偏是不能叫!一颗心扭得他自己都觉得拧得成了麻花才能忍住。
  子归终于忍不住从被子里跳了起来,把叶井向门外推去,「娘,你早些睡吧,我也要睡了!」
  叶井还在说:「睡了?要记得把灯吹了,别太浪费油!」
  子归一迭声答应,终于是把叶井给推出去了。站在门前僵着一张脸,强颜欢笑着送走了叶井后,猛地冲了回来,一掀被子!「你是狗呀,裤子你也咬,你也不觉得脏!」
  床上没有人,但是身后一个人把他往前一扑,硬是给扑倒在了床上。

  第十三章

  子归的身子瞬间变得僵直。对方的身体却像是一团熊熊的烈火,扑面而来,根本不给他转圜的余地。他被对方翻了个身,脑子里一阵混乱也不知道今天晚上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对方就这么不期而至,然后又送了礼物,刚要再张口,嘴就被堵上了,舌头强硬地挺了进来。
  子归与他唇舌相交不是第一次,这嘴被堵上的时候,他倒没有上次的羞窘无措,而是隐隐地感觉到了,对方也没有上次的迟疑。
  对方是铁了心,根本不会让子归抵挡和回绝。
  那舌头卷动地很快,然后整个身体就压了上来,又是那种亲密感,比那次还要多一些,不光是贴在一起能感觉到对方的热度,还有就是沉沉地,感觉到了对方的体重。当那具身体压上,小腹那儿被一压,身子就不自觉地想要扭动,也不知道自己嗓子里怎么了,嘤嘤地就想出声。
  子归从来没有和人亲密到这个程度,慌着了,伸手就去扯祯岚的头发,想把他从自己身上揪下去。
  祯岚不耐地抬头,动作很快,只用他的一只手就把子归的双手抓了起来,并在一起压过了子归的头,压在床头处,另一只手就开始在子归身上摸了,全然没有一点试探的色彩,就是要知道个仔细,看这身子是什么样、到底摸起来怎么样,然后一下子伸进了裤腰里,将子归的小鸟给抓住了。
  子归那儿真的是受了惊,偏偏还不能像真的小鸟一样张开翅膀飞,只是摸了几下,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扑天盖地来了,也不是快活,又偏偏很快活,那儿像是充了血,满满地涨起来了。子归急了,拼命摇头,唔唔地在祯岚唇下发出声音。
  祯岚的唇此时倒是离开了子归,慢慢向下,吻着子归的下巴和脖子,吻着吻着又啃了起来,发出啜啜吸吮的声音。
  「你,你放开我。」自己明明是又怒又气,但那声音一出来,却是绵绵的不知道多委屈似的。
  祯岚终于是抬起了眼,眼睛里暗沉着像外面的夜幂,一副我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的架式,像是野兽猎捕到猎物,他只是不知道该先从哪儿吃起。子归不知道他那声音里,在祯岚听来明明就像是在说:「你怎么欺负我,我好委屈,你没欺负好我,你没欺负够我。」
  祯岚也不知道是要怎么怜、怎么疼好,一颗心简直就是在抖,偏偏是真的身子渴得不得了,非要满足不可。
  「子归,乖,你放心,我会负责的。」
  子归糊里糊涂的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说完了那话,祯岚就松了手。吻却没有停,两只手从子归襟下伸进去,摸到了子归的乳头,先只是擦动了两下,然后就轻轻拧动起来。
  那儿像是子归身上某处机关,连子归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
  子归以为自己会大骂,会挣扎,但那只是脑子里这样想,明明他的手被祯岚松开了,却怎么也抬不起来,像身子都不是自己的,一急之下,眼圈里都有了泪光,偏偏下身里不知道多焦躁,祯岚像是懂他的心一样,压着他那儿的身体也转动起来,又是轻,又是重的,那儿被压一下又松一下。
  子归越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你不要这样,我不要。」他虚软无力地,口中喃喃反复叫着。但那身子却被另一种感觉吸了魂一样的不听他使唤。
  祯岚又抬起眼来看了他一下,抿紧了唇,什么话也没说,子归太无措了,所以他根本没有办法掩饰他自己对这件事的全无经验。
  祯岚虽然真的是怜爱,但心里某种满足感加大了,同样这份满足感也加重了他想要侵占子归的心情,他在之前也曾经模糊地想过,子归对这些事是一无所知的,也就是即便他曾经喜欢过别人,他和那个人之间其实什么也没有发生,充其量不过是一场小孩子的扮家家酒。
  所以祯岚不打算停下来,他想要子归的身上有他烙过的第一个印,这比他能从子归身上得到的、某种能解除他身体饥渴的感觉更重要,这件事本来就是很容易让两个人都快乐满足的。有了这件事,他就像有了打败所有人的把握了一样。
  祯岚手下那身子是滑腻的,青涩的,他在被子里被裹着的时候,闻着那被子上子归的味儿,就觉得身上的邪火像给捂住的,一阵阵地直往上窜。
  他将子归下腰裤子上绳子解开,那身子在夏夜还微微抖着,似乎是知道要发生什么,手微微用力,子归屁股那儿就光了,裤子给祯岚的手扯到了膝盖处。
  「二哥!」
  这时候叫天王老子也没用呀!
  子归的手本能地挡在了裆间,两条腿交叠起来,肌肉微微的绷着,显然是用了力要夹紧,祯岚想象着那腿也这般紧窒地缠在自己腰间,忍不住直起身子把自己身上的衣衫除开,眼睛一时也没离开过子归的身子。
  子归腿间比腿外侧还要细白些,显得那处格外细嫩,脐下的毛发也不是很深密,下面紧要处虽然被挡着严实,但那腿、那腹上的肚脐、那褪到下面的裤子,摆在眼前的一切都是淫乱的,你这算什么抵抗、算什么挣扎。
  可是祯岚不准备用强。
  「怎么,你怕了?」
  「我怕什么?」子归硬着头皮说,一双眼睛扑闪扑闪的,手想去抓自己的裤子,可骑在他身上的那人像天神一样,上身赤裸,一笑之后,牙齿白亮亮的。
  子归成年后,从来未曾与人这般衣衫不整地处在一处,从来没有想到过这衣衫内里的身子被剥干净后,光溜溜的,一切的伦理界线也全不在了,王爷敌人朋友全不是了,他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意识到对方是个男人过。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移不开眼睛。
  「怕我们要做的事情。」
  「我们……要做什么?」子归混乱着,但他又绝不是完全不明白,那是关了门,熄了灯,许多人偷偷摸摸做的事情。
  自己私处,被自己捂得热热的潮呼呼的,就算是感觉到捂着自己的只是自己的手掌,也与平时自己把尿时完全不一样,绝对是不安分地在希望有进一步的动作。
  祯岚把手放在了子归的手上压了一下,没太强迫他,向侧边一滚,躺了下来,把下面的衣裤也给脱光了,他自己向自己下身一看,那儿涨得粗硬硬的,用手撸动了一下,因为觉得舒服,轻轻地哼了一声。
  「比如,你敢不敢摸我。」他抓过子归的手放在自己下面。
  子归松了口气,情绪转为有点好奇,手中触摸到的地方,温热热的,与自己的真像一对兄弟,只不过这个要更大一些。
  祯岚轻轻的把子归的手握着,子归的手就完全握住了男根,「你动一下。」他带着子归的手在那儿揉动着。
  子归手很轻,祯岚教他,「稍微用点力。」他轻轻摆过头来,在子归耳上吹气,「它喜欢你摸它,你有没有觉得它特别有精神?」
  子归初学摆弄,自然比不得别人有手段,但这样反而让祯岚真的觉得如临仙界,要忍下快感实属不易。
  子归刚被祯岚压着的时候,又慌又急,就算隐隐有快感,也被一种羞耻心和混乱感给压了下去,变得模糊不清,现在耳边听着祯岚轻语,手里握着那粗大的性器,这件事情,是个男人都会很好奇,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欠了一下,唇上渗出点汗来。
  「怎么会这样?」他眼睛里发出了种温润的光来。
  「你也可以的,要不要试试?」祯岚上前,不敢给他太多压迫,只是舌头一卷,将那汗珠舔掉。手没直接放在子归的性器上,只是在他脐下的毛发处松松梳理,「你毛长齐了嘛。」他轻轻调笑子归。
  子归此时注意力还放在自己手中的硬棒上,怎么会这么热这么大,也不知道平时怎么样在裤裆里能藏得住。
  所以当祯岚进一步说:「我摸摸你的好不好」时,他不明就理地就随便嗯了一声。
  祯岚微微侧了下身子,手沿着他的腿向上,那腿明显的放松了,由着祯岚的手插了进去。祯岚兜着下面那两肉球轻轻动了一下,子归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啊了一声,然后男根已经被祯岚抓在手上。
  之后祯岚的动作就连贯自如多了,弄了几下,子归那儿觉得舒服,又挺直了不少,子归连连喘气,睁着眼睛还不敢相信在问:「怎么会这样?」
  他全无经验,身上一软,手上也握不了东西,将祯岚那儿放开了。
  祯岚心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第一次毫无阻隔地将子归那可爱的器具握在手里,感觉到他在自己手上的充足感,倒也没那么计较此时子归只顾着他自己快活。只觉得子归那玩意儿触感如丝滑,微微温热,像有自己的生命,和他的主人一样,又是倔强又要硬充地挺着,偏偏一点威胁性也没有,只让人有说不来的让人喜欢。
  「你说,是你的大,还是我的大。」
  子归虽然全无经验,但是也隐隐听出了祯岚那种夸耀的心理,知道这儿是大是小似乎是件很了不得的事情,忍不住回了嘴:「你问我干什么,难道你自己不知道!?」说着话,脸都红了,手伸过去在祯岚下身处用力紧了一下。
  祯岚自然是觉得妙不可言,那儿虽然是觉得有点吃痛,仍然涎着脸说:「我想听你说。」
  子归是个老实人,虽然觉得自己处在劣势,仍然还是老实地回答,「好像是你的比较大一些。」祯岚心中得意,奖励性地亲了子归几下,弄得子归觉得痒,笑了。
  子归自己想了一下,又忍不住说:「我这儿正在慢慢变大,一会比你的大也未可知。」
  祯岚都要忍不住笑了,心想这床上,哪有你这般说笑的。知道子归已经没那么警觉,身子轻轻地起来,腿就插进了子归的腿间,膝盖用了力一抬,子归那两条腿就向两边打开了,子归不习惯这姿势,要想挣扎时,祯岚用很轻松的语调在说:「让我看仔细点,是不是真的我的比较大一些。」
  子归也不是傻子,啐他:「放屁!」
  祯岚的手已经按到穴口处,「哪儿在放屁,是这儿吗?这是臭的还是香的?」
  子归瞪着眼,骂人的词实在不多,「胡说!」
  祯岚是箭在弦上,苦苦忍耐,生怕打草惊蛇,委实是忍得有点辛苦,就想要尝点甜头,向前一使力,粗大的阳具就已经抵在穴口处。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没有直接进去,他自己用手扶着那儿往上抬,抬在子归两个小球上磨了一阵,又往下方转动,硬直的阳具在穴口上方稍微用了一点力,那儿是男人何等敏感的处所,祯岚的力道也用得好。
  子归像是被点了穴道,人整个身子都软了,口里忍不住啊了一声,那一声又细又密,像小虫一样钻到祯岚耳朵里。阳具前的小孔已经分泌出精液,祯岚的手又把子归的男根抓在手里,这一次却比刚才撸动的速度更快,子归只觉得脑子里像充了血,身子在床上微微滚动,腰部挺起,少年细软的腹部有一个可爱的凹,肚脐眼儿也像是因为得了快活直跳直跳的。
  祯岚也是刻意要让他快活,阳具往下挪动,往穴口里推,只是往里面进了一点就抽回来,不敢让子归觉得疼。如此又弄了半晌。
  子归哪里经历过这些,只觉得那儿一下涨,一下松,像依了什么节奏,如此操弄隔了一会,等那阳具离开,穴口那儿就急了,空虚不已,似是等着什么进来,子归的身子因为情急微微抖着,口里也不知道自己在唤着啥,手伸了过去抓在了祯岚的胳膊上,也不知道是推还是拉,就是使了力抓着。
  他前端却被祯岚握着,好像每次都觉得要到了什么所在就会没事了,祯岚的手就刻意地用了力,身上不知道怎么地又像堵上一样,发泄不出去,人也像飞着飞着就落下来,但接着又再飞起来,如此一来二去焦躁不已,抓着祯岚的胳膊也就越来越紧了。
  祯岚从上向下,也是在看那粉嫩嫩的穴口慢慢地一张一合,知道子归此时定然也是得了趣。心里总算是有些快慰。被抓得紧反而不觉得疼,像是另一种情趣。
  等他再退出来时,就听子归叫:「不要,不要!」
  子归那唇红艳艳的,微微张着,濡湿的一样,下面穴口处也沾了不少祯岚的精华,莹亮亮的有些反光。
  祯岚松开了子归的男根,回头握着自己那儿,要不自己就要泄了,可是子归一旦觉得一直让自己腾云驾雾的舒服感没了,便急了起来,无师自通地握着自己那儿,也顾不得是有人在看,就动了起来,他自己当然没有祯岚做得舒服,也不知道哪儿有窍,越是想快到达到,越是达不到,烦起来了,就抓着祯岚的手要他给自己服务。
  小棒子那儿涨得满满的,顶端精液也在往外渗,祯岚握着那儿却不动,问他,「你是不是要!」
  子归简直觉得自己就要大声地叫了起来,忙不迭地点头,祯岚就等着他说是,腰一挺,穴口又刚被插得软了,一下子就整根没入,挺了进去。
  子归声音都出不来了,下面被涨得满满的,明明好像是自己要的,但涨满了却是有痛。和他自己想的完全不一样。小棒儿被这样一击,也软了下来,这下子委屈地,全咽在嗓子眼里了。
  祯岚却与他完全不同,整根没入后,被内里的黏膜给裹着,舒服地一下子就快到了顶,长长地叫了一声,勉强控制住了自己。这会儿知道子归未必好受,也不敢动,只是低声说:「一会就好了。」
  子归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祯岚已经拱起身子,把子归穿着那件家里寻常的汗衫给推了上去,凑了上去亲着两乳头,放在嘴里慢慢地吸,然后,手还是继续把子归那儿握着。慢慢等子归适应,那根还是往里推,推到深里了,触到了一处,祯岚手中子归的小玩意儿就挺了一下,祯岚心中一喜,就往那儿慢慢推着。
  子归也不知道是在哪儿,又痛,又觉得那儿麻呀痒呀,非要有东西去顶了才舒服,能伸进去的,好像只有祯岚那儿,他心那样想,身子就迎了上去。刚才所得到的舒服全比不了现在的,两条腿又想夹紧,又好像怎么也夹不紧,完全不由自己控制,但是涨痛得也难受,声音里全把他的感觉泄了出来。
  祯岚前头儿还顾着,怕子归受不了,等子归那叫声急得像掀了浪一样,他也就放开了,动作也就快了起来。把子归的腿架了,抽动了起来。
  「要到了,就快到了吧?」
  子归听着祯岚沉着声问他,像是一声声在催促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就觉得被祯岚推着走,前方是他从未到过之处,身边的人也只有祯岚,他只能依赖祯岚,然后,眼前白光一闪,尖叫一声,下体那儿一紧,什么东西从自己体内弹射出去。
  「啊——」那一声极是绵长,子归无法控制,射完了后,身子说不出来的舒服,却又脆弱无比,两条腿又酸又麻,根本无法动弹地结成硬块一样,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眼泪就流出来了一滴,顺着眼角滑落,就好像过去的自己都没了,而前方到底是什么,又要遇到什么,是自己最最畏惧不去想的。
  「乖,子归最乖,最好了。」祯岚还在自己体内。
  子归是没力气了,要不就想把他快点赶出去,可祯岚的表情却是无比沉醉的,口里子归子归地叫着,腰晃得却快,子归里面本来就是酸疼,被他这样加了力地颠簸,更是难受,加上那里面的阳具在一瞬间像是又爆涨了几分,终于听到祯岚的低吼,里面却是被滚热的精液打在已经无比敏感脆弱的地方,子归觉得自己简直就像是要死了一样,低低呜咽着。
  祯岚发泄后说不出的满足,才发现子归哭了,「这怎么了,是男人都要这样的。」滚在子归边上,吻去了子归脸上的泪,「这样你才是长大了,这事你不喜欢?是男人哪有可能不喜欢?」那是他从未有过的温柔声音。
  子归摇摇头,觉得自己像是恨着眼前之人,又像是心窝里热着,把眼前的人揣着了,拿起小拳头狠狠在祯岚身上抡着,祯岚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不恼,只知道把那人儿抱在怀里,口里唤了什么也不知道,什么肉麻什么乱叫。子归其实只听到他语意缠绵,话里到底在讲什么没分神去听。
  子归恼怒完了,却想起一事来,问祯岚,「你这儿几岁开始长大的?」
  祯岚有些尴尬,大概是十三、四岁吧。
  子归哦了一声,不知道怎么地却有点不是味儿,「她是什么样的?」
  祯岚用更加低三下四的声音,陪笑道:「我都不记得她了。」说时,却扳了子归的身子,极认真地说:「但我不会忘了你。」两个人一双眼睛互相看着,那烛火一摇一摇的,眼睛里像有什么也在一闪一闪的,似幻似真。
  祯岚用自己从未听过的声音说:「到死也不会忘记的。」
  字字如钉上铁板的钉子,子归都说不出话来。

  第十四章

  祯岚在子归那儿,两人搂着睡了一夜,半夜里也没办事,黑夜里烛火早熄了,只是互相摸来摸去,捡了些不少陈芝麻烂榖子的事聊,聊着聊着两人都越来越精神,也不知道是什么好笑的事情能笑成一团。
  像是刚睡着,那鸡叫了天明。
  祯岚赶紧起来,要在何家人都起来前赶着回去。子归跟着也要起来,祯岚见他还在揉眼睛,又心疼了,说:「你再眯一会吧。」
  有点后悔,想他还要辛苦去值差,还折腾了他半夜,便开口,还是一贯的那种他说了算的口气:「我就遣人上门来提亲,你进了我家的门,也就不用当什么差。」
  子归听完了后微微有些愣着,一点睡意全没了,心里才想到,我和他这做的事情,应该不是兄弟做的,不是朋友做的,这算什么呢?张了嘴:「我没想进你家门。」
  子归是说实话,祯岚倒是在风月场所里没少听那话,那些粉姐儿哪个不是这样说,心里又哪个不是想着他能收了心娶她们进门。
  他与子归半夜缠绵,自己占了这个身子,子归还待能怎样,他只觉得自己再没什么可担心害怕的,微微一笑,勾起子归的下巴,长吻起来。
  他将子归当成情郎,既有床笫之乐,自然觉得子归与他心意相通,这番得意,眉梢眼角全是春意,那一笑说不出的邪魅,子归全无抵挡之力。等醒悟过来,祯岚已经推门而出,说自己夜间再来。
  子归想骂又骂不出来,摸摸脸,自己是欢喜的,自己怎么会不恼,反而觉得欢喜?
  那应是相互喜欢的人与人之间做的,可他喜欢祯岚吗?祯岚是在喜欢他吗?他不是喜欢涪悦的吗?
  站了起来,才觉得自己从腰到腿都没了力气,光是站着都有些发软,不舒服,后庭处仍然有异物在里面的感觉,跑去了茅厕几次,又恨起祯岚来,指天指地的骂着。心里头猛一颤,仿佛祯岚就站在那儿,对着自己说:「难道你忘了,昨夜你可不也觉得快活了?」子归又羞又恼,心里想,你人都走了,还管天管地管到我上茅厕说什么了。身子却是贪着昨天的欢愉,懒洋洋的,真的舒坦。
  打好了水冲了个凉,暑气消了一半,回房对镜梳洗时,看到桌子上放着的玉簪,一边洗脸,一边偷看那玉簪,这和自己哪里配了,这么高傲冰冷的,自己哪有衣裳可以配,但还是束发时,将那玉簪给插了上去,就为了衬那簪子,特意找了件自己最好的外衫给换上了。
  一整天都有点魂不守舍,只盼自己莫要给人注意,偏偏同在一起值差的几个老头还挺细心,没有一人没注意到,一个接一个地说着。
  「哎呀,子归,你这身穿起来,人可真漂亮,我家要有闺女,一定要找你这样的。董老,你家呢?」
  「我家几个都出阁了,哎,早知道会认识小何这样一表人才的年轻人,那几个姑娘怎么着也要多留个几年。」
  「子归呀,这装扮挺适合你的,怎么你原来总是拿布包头。是怕打扮了让我们几个老头子占了便宜不成?」
  子归一天脸都是臊红的,没多少时候能恢复原色。

  不说子归,那一边祯岚回去也自兴奋。等到宗焕他们几个担心他被太子下令赋闲赋在家了过来探望,就看到祯岚正和管家在拟单子,一样样的,金光璀璨摆了一屋子。
  「你这是要做什么?」
  「啊,刚好替我看看,彩礼这样送会不会寒碜?」
  谭昱文和肖燕杰对看了一眼,没听说祯岚喜欢上哪家姑娘,怎么就这么兴高采烈的?
  只宗焕一人猜出了大半,心里落寞,淡淡出声:「你这样,就是娶皇上的女儿也够了。」
  肖燕杰不明就理,「啊,是皇上指了哪家公主给你?」
  祯岚大笑,「不是公主,说起来,这个人你们也认识。」几个人自打与祯岚相识,从来未见得他有今天这番快活,一张脸哪里见一点冰碴。
  「喂,祯岚,你这样怪怪的,天本来就很热,哪年夏天见你不是为了消暑来的,结果现在弄得我汗都出来了。」燕杰说着,把身上的袖子给拧了一下,他说得夸张,动作也夸张,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
  笑完了,谭昱文才开口,「是子归吧?」
  祯岚没想到他一句话就猜中了,一时之间也有点别扭,清白的脸淡淡上了一层胭脂色。
  宗焕虽也猜出答案,但见到祯岚这完全窘异于平时的神态,心里忍不住一抽,低下头去只顾着研究边上摆着的一匹翡翠玉马。
  只有燕杰在叫,「怎么会?啊,难道是真的,那以后是叫五弟好,还是叫嫂子好。」
  「这?都不好,你叫他嫂子,他一个男孩子又怎么会答应。若是叫五弟,难道你要你二哥回头叫你四哥不成。」
  「哎,怎么这样麻烦?不如不要迎他进门。」
  「这……你叫你家二哥如何舍得。」谭昱文拖长了音说。
  两个人说来说去,祯岚知道是拿自己在打趣,哂了一下,心里想,我只盼着时时见到他,夜夜抱着他,你这小孩子家的懂个什么。
  「宗焕,你帮我看着,还要准备什么你告诉管事的,我这会儿要去接子归了。」
  「喂,祯岚,我们可才来!」燕杰嚷嚷。
  「才来怎么了,又不是一年半载没见过面。」祯岚哼了一句,撩着袍子抬脚走得更快了,只留下燕杰在身后大骂重色轻友。

  子归一出门就看到了一脸焦急的祯岚,身边也没有随从跟着,见到了自己还一副又是欢喜又是扭捏的样子,子归气不打一处来,心里想,是你占了我便宜吧。还有干嘛这样看我,好像我没穿衣服似的。
  但心里又实实的,那是与祯岚把自己当成兄弟完全不一样的想法,好像寻寻觅觅有了根,一点儿也不浮躁了。
  祯岚伸出手想帮他拎点东西,又看到子归两手空空其实啥也没带,搓搓手,终于找到了句话,语气倒是很平板,「还好吗?」
  但是连个「你」也没说,好像谁和他真的好到要穿一条裤子似的,心里一个小小的声音取笑着自己,是好到两个人不穿裤子光屁股在一起吧,被那个声音一取笑,那个不自在,啐了他一句,「有什么不好的?」
  这个,担心你累不累,昨天晚上受伤了没,会不会弄得你不方便,还有,你今天想了我没。
  祯岚才在想哪个更重要,挑哪个先说,子归脸先都红了,瞪了他一眼,「什么也不许说。」
  祯岚被他那一瞪,怀里跟揣了个小兔子似的,跳个不停。
  子归抬脚一走,祯岚忙跟上,「你不回家?」
  「嗯,要不,带你去见个人?」
  虽然子归是商量的,祯岚却一口气答应了下来,「好呀!」过了一会,祯岚忍不住问:「喂,有没有觉得很好看?」
  「什么好看了?」
  「还有什么,除了那个!」
  「那个是哪个呀!?」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知趣呀。」
  「不知趣你找我干嘛?」
  祯岚心喜子归的簪子是自己送的,结果也不知道子归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两个人说崩了,一路上也不知道怎么地就是别扭。
  祯岚偷偷地上前想讨好,有好几次想牵子归的手,子归却觉得大街上的,哪见两个男人牵手了,每次都把他的手甩开,然后加紧步子往前走。自打两人相识以来,还真的从来没有这么找不到话说,又这么冷场过。
  偏偏两个人的心都一点也不冷,热呼呼的,比天上的太阳还要火热。
  子归带着祯岚先去买了些菜,然后去了一幢屋子,到了屋前时,祯岚才发现这间有点奇怪,节约也不是这种节约法,屋子里没有点灯,天也算黑了吧。
  「陈妈,我带了个朋友来看你!」子归进门就叫,熟门熟路地点上了灯。
  祯岚听到有细细索索的声音,一个女人站起来了,脸朝向自己,但那双眼睛却一点焦距也没有。心里微微愕了一下,「晚辈祯岚,打扰了。」
  「哦,少爷的朋友呀,老身眼睛不方便,真的不知道怎么照顾客人,您随便坐呀。」那妇人的脸上堆满了讨好般的笑容,「这真是,少爷也不说一声,从来没有想过少爷会带朋友回来呢,这位公子一定和少爷关系很好了,我们家少爷人真的好,公子以后不要忘了多关照我们家少爷呀。」
  「陈妈,我去做菜了,喂,你随便坐呀。」
  祯岚皱着眉,怎么对自己就成了「喂」了?他也想跟着子归过去,看子归做菜,好像也满有意思的,但听了话也只好坐下,陪着陈妈说话。
  屋子甚是简陋,亏得还算干净,陈妈一脸的皱纹,也没啥好看的。
  等到子归出来,看到祯岚一脸敬意,跟在皇太后面前说话似的,唯唯诺诺,倒没一丝不耐烦和顶撞。心里总算宽慰,虎着脸又对祯岚说了一句:「开饭了!」
  祯岚哦了一句没动。
  子归已经不耐烦了,说:「不知道帮忙吗?」他喝斥祯岚,「去厨房把那几样菜端出来。」
  陈妈一听,有点慌道:「子归呀,你怎么对朋友这样说话呢?这位公子,你可千万不要介意,子归这孩子,有时候就是这样,不知道说话要转个弯,直来直去的,他是没把你当外人。」
  又转过头去:「就算不是外人,也是第一次上门来,是客人,怎么能叫客人动手呢?」
  祯岚其实真的有点恼,但没把他当外人那一句,就打在他心坎里了,「陈妈,不要介意,我不是客人,我是子归的……」
  子归臊的,猛咳了一声。他把围裙解开了,去碗柜里拿了三双筷子、三个碗在桌子上摆,祯岚站起来像是往厨房里走,走到子归边上,猛地把子归掉下来的几丝头发给撩了上去,把子归的小耳垂吸到嘴里狠狠地吮了一下。
  子归根本没想到,「啊」地叫了一声出来,陈妈奇怪,连声问,怎么了怎么了。
  祯岚放开了子归,就看到子归那身的羞意,从耳朵后面烧到脖子里,一直烧到衣领之下,真是恨不得现在一把就将那身衣服给扯下来,他现在哪里是肚子饿,明明就是饥渴,只想扑到子归身上与他纠缠,小腹下处硬硬的,忍不住顶了子归几下。
  子归羞恼,转过脸来用嘴形骂了他一句,「禽兽!」
  哎,真是,我是禽兽,你修道成仙了行了吧,手一犯贱,往子归腿间一摸,那儿居然约莫有了形状。子归想也不想,拿起手中的筷子劈头就甩下去了,一下子打在祯岚的手上,祯岚哎哟地叫了一声,心情却大好,「我去端菜。」
  祯岚从厨房端了菜回来。就听见陈妈在说:「原来他就是福临小王爷呀,少爷,你可真是想好了?」
  子归嗯了一声,「他说要娶我,我想他会对我很好的。我也不知道喜欢不喜欢他,但有时觉得……在一起还很开心的。」
  祯岚心中便似夏夜里吞了冰块,透着心的凉,冬夜里忽然感到春风吹拂暖人心般,那个舒服呀,那个喜悦呀。
  耳朵里还在听陈妈说:「这倒是也看得出来,他对我这个老婆子都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嫌弃之心,哎,这不可就是冤孽吗。」
  祯岚心里想,本王爷这番苦心呀你真看出来了,推门进去了。
  子归和陈妈便不再多说,只是陈妈对祯岚不知道是多恭敬,不停地要子归给祯岚布菜,一边说:「多担待,没什么好招待的。」
  子归的菜烧得清淡,人就更淡了,听到陈妈说,也就是嗯了一声,给陈妈和他自个儿挟菜,就像没祯岚这个人似的。
  祯岚心里头一火热,便说:「陈妈,您这地方潮,对身子骨恐怕不太好,明个儿,我就叫人过来给您搬家,一定好好照顾着您享清福。」
  有一会儿,屋子里都没有人说话,陈妈脸上潮潮的,才知道有泪水落下,「我都是快入土的人了,您有这份心,老身只盼着都能报答在少爷身上。少爷是个好人,您……您也是个大好人,这是我们少爷的福气呀,我……」她颤颤巍巍地要站起来,「老身给您磕头了。」
  「陈妈!」子归赶紧把陈妈给架住,但是递给祯岚的眼神却是感动的。
  祯岚还从来没有被子归以这份心情看过,也有点骄傲的感觉,「这也不是什么难事,我既然说了,这事就这么定了。」
  子归把陈妈扶好坐下,眼睛看了祯岚半天说不出话来,自己坐好后,把筷子挑了祯岚最喜欢吃的菜给祯岚挟过来。祯岚把他小手抓住,在手里加劲握了半天,揉搓了一下,子归也没躲闪,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一只手无力地垂着,由着祯岚,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地,抬起眼来,虽然是满带着羞意,不过却轻轻地给了祯岚一点回应,手上使了力气,回握了祯岚。
  那夜是个安静美丽的夜晚,等到子归收拾好了一切和祯岚出来时,月亮也爬上了树梢头,饱饱满满地撑着它惯常那件白衣,洒了一地的清辉。
  「今晚的月亮可真大、真漂亮。」
  「是呀,快到十五了吧。」
  路上没什么人,子归也就把手塞进了祯岚的手里,祯岚的手暖暖的,握得久了,好像手心都有汗,可是没有人愿意松开牵着的手。
  祯岚走路晃悠悠的,明明也没喝酒,但身子时不时就晃过来撞着子归,子归被他拉着手,也躲不及,就开始拼命踩地上祯岚的影子,因为要踩那个人的影子,身子就不得不晃过去,和他的身体直接相撞。
  可偏偏气恼的是,每次祯岚撞过来时他总是被撞开了几小步,而到了他想撞祯岚时,对方却纹风不动。两个人互相撞来撞去,互相踩着地上的影子。
  好一会儿,子归才觉得这根本就是中了祯岚的圈套,和祯岚撞在一处时,刚好可以让他吃不少豆腐。一脚就踏在祯岚的脚上狠狠地碾了一下。
  祯岚哈哈大笑,整个身子压过来,压在子归肩上,不让他动弹。子归力气没他大,被他加劲压着了,才觉得自己背都背不动他,也甩不开他,大声叫着,「我不玩了,不玩了。」
  祯岚笑着说:「我背得动你就好,不会要你背不动的。」
  这时他放开了子归,两个人的身子越加近了,地上的影子,也像是一个人似的。
  子归突然指着边上一条路,「你还记不记得,我和你在那条路上遇到过。」
  祯岚四处打量了一下,依稀仿佛记得,是那条有着小庙的山路,脸上神色不变,「记得,怎么了?」
  子归心里无限感叹,「当时,我恨你恨得要死!」
  祯岚并不愿意他提起过去,只是问:「现在呢?」
  子归说,我还是信命的,这世上因果循环,怎么着也躲不过。
  子归没有像他想的那样答出一句「现在爱你爱得要死」,祯岚心里免不了有些失望,又想,「子归毕竟不是这样性格的人」来宽慰自己。抬头一看,月亮也被乌云掩住了脸。他的心中,也像是有点乌云飘过。
  子归还在说:「我那日见到了你,便去了那边一座庙里,遇上了佛祖。」
  「真的吗?哪有这样玄的事情发生。」
  「佛祖与我说,我定会嫁给男人,而且那个男人身份尊贵,对你们四个人都不会怕,可不真是吗,你又怎么会怕你自己?」
  祯岚心事难平,「真有这般灵验的佛祖?」
  子归拖了他的手,「我们往那边走。」一边走一边与他说:「我后来再没有见过佛祖了,但是祂对我很好,很温柔,听我说心事,有什么难处都要与我分担,祂和我说……」
  祯岚的声音古怪,「祂要你忘了涪悦,你听不听?」
  子归还沉浸于旧事中,猛然抬头问他,「你怎么知道涪悦的事情,是了,是佛祖与我说,涪悦不怕你,要我去试一试,若不是祂和我说,我怎么会去剃头担子一头热?我怎么会这样不自量力……」

  涪悦是他第一个付出感情的人,他每每想起来又总是觉得难以忘记,偏偏身边的人,在自己心中份量不知道为什么一天天深了起来,一天天重了起来。
  祯岚心中的难受又何尝会比他少一点?搂着他,「子归,我会好好待你的,你就把他给忘了吧。」
  子归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乱,只说,我们去拜拜佛祖吧。
  庙堂里,对子归来说,还是老样子,佛祖的脸沉静安详,俯看大地,却沉默无语。
  祯岚是第一次仔细看到佛祖的脸,心里想,难道佛祖你是知道眼前发生的一切,所以把子归送到我面前来的吗?他先拜了下去,「佛祖,我今日在此,请你把子归托付与我,若我有负子归,便叫我不得好……」
  子归用手把他的嘴赶紧给掩上,「说这些做什么。若是有天你真的不喜欢我了,我自然会自觉地离开,也不会想到去罚你什么,你安心喜欢别人,我也会安心地过我的下半辈子。」
  祯岚心里感动,抓住子归的手,他知道,若是一个女子跟了他,以后还有子女,还有可能改嫁,若是男子跟了他,你叫一个男人真的还能去改嫁不成?
  子归也拜了下去,「佛祖,你说,他真的是祢说的,是我托付终生的人吗?」
  耳边有一个声音,像是从空中传来的,「勿用怀疑,子归,这是你的良人。」
  子归惊讶地抬起头来,想,难道真的是有佛祖,他问祯岚,「你听到了什么声音吗?」
  祯岚的手把他抓得紧紧的,他的手心全是汗,语气却很平缓,「什么声音?」
  子归没有再问,只是牵着祯岚的手对着佛祖。
  月夜下,佛祖的脸充满了慈悲,带着那样沉默安详的笑容俯看着面前牵着手的两人。

  第十五章

  祯岚把子归一直送回了家门口,吻着吻着又擦出火来了。手也没个分寸,只往子归衣襟里探。
  子归哪见过人这样,还在屋外就用强的,羞窘的时候,身子不知道怎么格外敏感,胯下被祯岚摸得自己都知道那儿翘翘的不成体统,「不行不行,让我回去了。」
  祯岚看到子归星眼半闭,脸上又有那点腮红,一打横把子归抱了起来,施展轻功就掠过了房梁。人影一闪,已经跳到了后院内,他熟门熟路,不一会已经找到了子归的房间,一进屋,急着就把子归往床上按。连灯也没点上。
  子归狠狠地叫:「你是做强盗的吗?那有人这样进屋的,你没管主人欢迎不欢迎你?」
  祯岚嘻皮笑脸的,「昨个儿不是欢迎的吗,问你要不要,你不是说了好几声要的?」
  子归咬了舌头似的,答不上话。
  祯岚已经摸到裤裆那儿有点湿黏黏的,一把就将子归的裤子给褪了下去,那儿得了解放,雄赳赳地站了出来,一点也不似主人那样羞涩,借着月光看时,顶头处的小圆头上已经渗出了些透明的白液,莹亮莹亮的,怎么都招人爱。
  子归手一抬,也没往私处上捂,袖子把整个脸给挡住了。
  小傻瓜,这有什么好觉得丢脸的。祯岚伸出手轻轻动着。
  祯岚把子归的下身撩得越发坚挺了,将他往床上又推了下,整个人也跟着伏上了床,竟把子归的下身给包在嘴里。子归嗯啊一声就叫了起来,整个胯部都弹了一下,祯岚差点把握不住,那儿从他口中脱出,又被他抓住了重新含住。
  子归睁开眼睛一看,见自己那儿被祯岚含着吞吐,祯岚还抬着眼,眼里还带着笑,就从自己胯间看自己。
  子归想骂,可是一张口就是羞人的声音,赶紧把嘴给闭紧了,咬着自己的袖子。身子却仿佛有自己主见似的,腰挺起来,胯也是,把那儿往祯岚嘴里送。
  他才刚开了荤,并不像祯岚那样能控制,快感一下子到了顶,太快了,他根本来不及要提醒一下祯岚,祯岚也没防到,只觉得丝滑滑的,含在口里温温的,他也不觉得要嫌弃,反而觉得有趣,想就是这样一直含着也没什么,哪里知道那儿暴了一下,就射了,躲开都来不及。
  子归的腰加了力拧着,口里也不自主地哼着,直到恢复意识,才觉得似乎是有点不妥。他腿没有昨天那么酸麻,轻轻的想从祯岚身边挪开,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祯岚的脸色暗沉暗沉的,最终叹了口气,将口中的精液吐到手上,向穴口处抹去。一边抹,一边说:「你还是不是男人,哪有这样快的?」
  子归听他的意思,似乎这个快是件丢脸的事情,虚心求教,「哪要怎么样才能不快?」
  祯岚一时还真答不上来,「这事,你做多了难道还会不知道吗?」
  子归哦了一声,「跟写毛笔一样吗,写多了就写好了?这是不是也跟临帖子一样,有什么书可以看?你都看了哪些书的?」
  祯岚只想拿自己男根去堵他的嘴,抬头看他一眼,见他还在叽哩咕噜的说,都怕他上嘴一碰下嘴,把自己那宝贝给顺便地磕坏了。
  真磕坏了,以后可怎么办事呀?
  「子归,我天天教你,你再笨也学得会了,还用得着看书吗?」
  子归心里咦了一下,啊,要天天做吗,也不知是羞还是喜,祯岚已经把自己那气昴昴的雄物亮了出来,在穴口那试了几下终于一冲到底,快感一下子像从脚趾头迅速冲向了脑门,长长地叹了一声。
  子归瞬间就有被涨得满满的感觉,绝对不舒服,但是等祯岚那一声时,心尖上也像跟着打了个颤,他抬起头来看着祯岚,祯岚的头微微扬着,衣衫被他自己胡乱扯动中松开了,露出长长的颈项,下巴上还微微看得到一点胡渣儿,那张脸,子归从来没有觉得有这么生动过,是谁也比不上的俊美,只是子归一直都不愿意承认吧。
  手轻轻抬起,从那衣襟处伸了上去,然后摸到了胸前的乳尖。
  祯岚万没有想到子归还会主动,情动之时,简直就没了章法,「好子归,你的手这么好,真舒服,你再用点力。」
  一边用力地颠簸着子归,一面不耐烦地扯着自己的衣服,终于衣裳都扯了开去。
  子归听他那声音,心一阵狂跳,就想骂他,可又想听下去,刚软下去的下身在他不知不觉中又挺了起来,随着祯岚的动作与祯岚的下腹处磨擦,下腹处那儿有些毛发又长,像是在骚扰着子归的下身,弄得子归也情不自禁跟着一起叫了起来。
  祯岚觉得自己都快到了,也不阻挡,抓了子归的手放在自己嘴里吮了一下,然后伏着身子吻子归,下身越发抽送的急了,终于「啊」了一声泄了出来。
  子归也正当意乱情迷之时,那儿被涨满了,然后又一松,祯岚的动作停了,他也不是那个意思,但是刚找祯岚学了,拿着就用上了,「你还是不是男人,哪有这样快的?」
  祯岚给他气得,是男人都好面子,特别是快慢问题由不得半点马虎,本来已经退出来的阳物又挺了进去,这会儿是加了力在子归敏感处顶送。祯岚那儿刚发泄了后,自然不是一般的敏感,肠道里又极紧窒,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舒服还是难受,居然一心只盼着子归快点。
  子归自己的手握着下身,既然动了兴哪里有停下来的道理,手也慢慢动着学会了套弄自己。祯岚还在哄他,「便是这般没错。」子归得了鼓励,口中哼哼出声,守不住阳精,终于也射了出来。
  祯岚爱他媚态,抱着他吻了一阵,动情之时声声逼问:「子归,从今往后,你心里只想着我一个人、只念着我一个人可好?」
  子归听出他口中的不确信,觉得一个男子说这些话肉麻麻的,但他虽是男子,毕竟实在,轻声说:「我在佛祖面前不是发了誓要与你一起,这哪里有假的。」
  祯岚听他提到佛祖,脸上也不见缓和,眉毛皱了起来似有心事。
  子归只觉得身子懒洋洋的,缓了神才问,我这次可久些了?
  祯岚却想他虽年轻,也不该天天这样,比不得习武的人,会淘坏了身子,自己可得也要克制些。却听到子归说:「久了虽然好,就是好累,打差时也会……」他想起今天一天,眼前时不时浮现出祯岚那柄红枪插入自己后庭的样子,哪里有平时半点静心,抄书时不知道废了多少张绢纸,「总之,可不能天天做了。」
  祯岚听他说了,便知他白天定当是想了自己,心里也甜了几分,听他虽然语气有一点轻轻的责备却并不恼怒,显然少年心性也念着要贪些享乐。祯岚只盼着自己与他长长相处,子归心中那些别的影子能淡去,可不只是为了这些得趣。
  「哎,也不能天天做了,合了八字后,我们成亲前是不能见的。」祯岚并不是那么迷信的人,但是心中或者多少有缺憾,有担心害怕,这会儿倒是认认真真地觉得还是要按着规矩来办事。
  子归心里头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哦了一声。转瞬倦意袭来,昨晚加今天都没得空,过了一会便安心睡去。
  祯岚并不想他是在自己身边才如此安心,只是觉得他没心没肺的哪里有一点不舍之情,心里终是不平。听着子归的呼吸有一会儿,将床上薄毯给他盖到小腹处,防他夜里着凉,自己整顿了一下行装,又抚了他小脸一会,子归在梦中觉得脸痒,拿手去拍下脸上的异物,翻过身又睡去了。
  祯岚真是狠不得把他抓起来打屁股,倒也没真打,只是跟拍灰似的在子归臀部拍了两下,还是依来时的法子穿屋跳梁回去了。
  一夜无事。

  福临小王爷府遣人上门来要子归的八字相合,装八字的盒子是金镶玉的,礼节上跟娶正妃一模一样,一点也没少。
  何家老爷忍不住想起当年,太子点了子落做正妃的时候,也是送了这么个盒子来,两滴老泪就流出了眼眶,亲自把子归的八字给取了出来,放在盒子里面的锦布上,两张八字跟两小人躺着一样恩恩爱爱,何正满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如果不是当年那些事情,也许自己现在都抱外孙、孙子了。
  看来这辈子,很难指望到了,便想自己那离家的女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能一家团聚。
  来请八字的管事哪里知道何家老爷这番复杂的心事,只是一味地说恭喜。
  这个,哎,何老爷心里嘀咕,有个小王爷做女婿也不错,只是,好像怎么着还是觉得自己站不直腰,撑不起头来,没那个正儿八经当上老丈人的感觉呀。是不舍的,也是不愿意的,可是做人什么时候轮到他能说句不愿意呢。
  那头子归在史部的差也没法做了,但凡是去了,就跟笼子里的鸟似的,不停地有人在指指点点,只好回家中坐着。
  正室华亭和侧室叶井可找着事情,不停地要教他规矩,子归不耐烦,说你们又没去过王府呢,怎么知道怎么做合规矩。
  叶井难免要抹眼泪,「我一辈子都是按规矩做的,我字虽然不识几个,祖宗的教诲没一次不是默念在心,要不我们母子哪有今天?」
  华亭不爱听了,「今天怎么了,好像我压着你们母子了?亏待你们母子了?」
  两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就争吵起来,子归见怪不怪,赶紧得了空想溜,回头一看,果然姐妹两人又抱在一起哭了起来。
  一个说姐姐,这些年多亏你照顾,一个说养儿养女是为什么,还不如我们姐妹两人能老来作伴。
  子归舒了口气,一想到有几天没有见到祯岚,真的有点思念,有时也会呆呆地一个人在夜里,听到了一点点风吹草动会以为那个人就展开笑脸站在灯下,开始时还想着自己定要板着脸骂他几句,后来才真正地知道,祯岚应该是夜里不会来了。
  正一个人呆坐在院子里想事情,一个家丁跑过来说:「少爷,给您送彩礼的来了。」
  子归「啊」一声,还是会觉得不大好意思。
  家丁接着说:「是当朝驸马爷给送来的,他们说,想见你一下。」
  子归听到这样说,知道谭昱文既然来了,肖燕杰应该也是跟着来的,自这事儿被传开后还没与他们见过面,现在免不了还是觉得不好意思,生怕被他们取笑。
  「就不知道这样合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一个声音传来,竟然是肖燕杰率先走了过来。
  子归心里那个不乐意呀,知道这群人随意惯了,根本就没把什么规矩放在眼里。
  燕杰口中还在取笑,「怎么了你,又不是真的大小姐,还不能看、不能一处玩了?若真是这样,我帮你跟祯岚说去,咱把这门亲事给退了。」陪着过来的何正满不停地擦头上的冷汗,一边说:「国舅爷取笑了。」
  只是谭昱文还是一派温润和气的姿态,「要恭喜何公子了。」他改口不叫五弟,倒让子归不知道怎么响应好。
  「怎么没看见三哥一块过来。」
  「那小子总是阴阳怪气的,谁知道在想什么,或者是觉得自己送的礼不够重,不好意思来见你吧。」燕杰哈哈大笑。
  子归听他这一说,显然肖燕杰和谭昱文这礼送得不轻,偷看了一眼父亲,心里总是感激的。「你们两个还真是能瞒,要不是太子爷看出来了,我们都还不知道这事呢,不过话说回来,祯岚对你有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子归脸腾地就红了,便说:「大哥、四哥,要不要去堂屋里坐下喝杯茶?」
  昱文摇手,「令尊已经招待了我们不少好茶水。」他摸摸肚子,示意刚才被灌了不少。
  何正满赶紧说:「也没什么好招待的,没什么好招待的。」
  子归也知道自己这家人,别说是不想巴结,就算是想巴结时,也不会做讨好的事情,只好回了个抱歉的笑容。
  燕杰还在那儿说:「我现在回想起来,这事可不早就有了,那一年我们上山踏青,祯岚那小子明明见到了五弟起了心,还装,等五弟一走就偷偷摸摸跟上去了,他还不是想多见五弟两眼,没准还更早,祯岚初见五弟时,五弟才多小,真是罪过罪过,不知道怎么肖想着耐心等五弟长大呀。」
  燕杰笑得开心,子归却一愣,那一年?山上?
  是那一年的春天,是那一年他顺着山路半路上遇上了祯岚他们的那座山?
  燕杰认死了当时他们在山上定然还说了话诉说了衷肠,「子归,你可得老实说,是不是打那天开始的?」
  昱文见子归脸色变了,只当是他面子薄,「胡说什么呢,宗焕也都跟去了,能说什么呀?」
  子归几乎是抖着唇在问:「小侯爷什么时候跟去的,我怎么不知道,我都没遇着他们呢。」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着,是想起了许多话,若是祯岚跟着去了,他那时在佛祖面前说了一番气话可不就全给听去了?是了,为什么他一直觉得祯岚对他时喜时忧,一下子好,一下子又恼怒,他是为什么……可从来没有听他提起过这事……
  燕杰和昱文全没有注意到子归没把宗焕叫成三哥,改称了小侯爷,还犹自在讨论,「怎么不是,那次我们见面了在一起吃饭,你想让子归当棋子,祯岚不是一次次开口拦着,要真没什么,他怎么还会跑去龙虎口救子归,还弄得回来大病了一场。」说起这些来,忍不住感叹,「哎,我们居然都没往那方面想,要不当时可得好好取笑他一番。」
  昱文开始觉察到祯岚对子归有番不一样的心事也是从龙虎口涉险开始,「还好你没说,要不好好一桩亲事准给你搅合了。」回想起来,只怕更早些时候确实是发生了什么,「是我太粗心了,没早看出他那番心事,要不然定不会想出那个主意来。还好你们两个都没事,现在想起来,确实是让人害怕。」
  子归心里不知道怎么地就是凉的,大热天的,身上一股股的起了寒意。那个和他说,这个世界上不怕祯岚的人总是有的,十三王子定然会喜欢你的人怎么可能是祯岚呢。
  那个声音前两天还在和他说,子归,他就是你的良人……
  怎么可能,有人一定要骗他骗到底?说了一句一句的谎言,说了三年还是快五年了……还要准备说多久呀……
  燕杰见他哆嗦了一下,奇道:「你冷吗?可不是病了?」
  子归摇摇头,似乎听见了燕杰说话,又似乎没听见,只是问:「如果一个人想和你说话,不用口是不是也做得到?就可以装出另一种声音来?那声音就像是在你脑子里传出来的是不是?」
  昱文听他说,摇摇头,「这个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你说的我倒是没见过,没准什么奇人异士会有也未可知。你怎么想到问这个?」
  燕杰却说:「啊,我知道,宗焕和祯岚原来不是逗弄着我们玩过的,你不记得了,皇上有次要考他们,宗焕背得一个字不差的,是祯岚传音入密念给他听的。」
  子归冷笑了,「传音入密呀,这功夫的名字可真好。」
  昱文是觉得有点不对了,扯了燕杰一下,示意他不要多说。
  「成亲之前,总是一个人一生最重要的事情,难免总觉得这么定了,以后要反悔太难了,所以想得比平时多,只不过有时想得多未必就真能想得多万全,人一生难免总是要犯糊涂的,糊涂一些也没什么不好。」
  昱文劝子归的话,子归又怎么可能听得进去。心事,心事再可以向谁说,再可以相信谁呀?「是呀,我确实是想得太多了。」他温顺地说。
  昱文松了口气,「我们都是过来人了,婚姻大事,总是难免的。」说完这句话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了,就准备告辞。
  燕杰没心没肺地笑着,「我知道你这几天一定很闷,有人把祯岚看得很紧,不能过来偷吃,规矩说你们新婚的夫妇不能见面,但没说我们兄弟之间不能见面,你得空别忘了找我们玩。」他想了一下,「或者,我们得空了就过来。」
  子归摇头,露出浅淡的笑容,「大家都很忙的。」看着那两人出去,不知道怎么地鼻子酸酸的,心里想,还能叫兄弟吗?
  若自己有与祯岚反目成仇的一天,你们在路上都不想碰到我这个人的吧。
  怎么会有这么一天,如果相聚之后总会摆上离别的宴席,如果真的命中注定有这么一天,怎么会这么快?
  当谭驸马和肖国舅走出了子归的视线后,一枚叶子被风一吹就离开了树梢头,看似自由地在空中打了个转,却无力能飞多远,终于飘落下来,刚刚好贴在子归的靴子上,叶子居然失了翠绿成了黄色。
  子归盯了那叶好一针儿,转了眼光,看着自己的父亲,「我可以不可以…退了这门亲事?」
  何正满疑心自己听错了,八字也合了,喜袍也开始做了,彩礼一样样地抬进了屋门里,你现在说不嫁,你想怎么样,你以为你婆家是你想怎么找就能怎么找的?也不看看你的婆家是什么身份?
  「你,你有本事也逃婚去!我和你大妈、娘全都闭着眼睛在黄泉路上等你!」
  「你别这样说,多不吉利。」子归的声音是微弱的。
  为什么要逼我呀,人人都逼我,真的想逃离出去,逃开纷纷扰扰的感情世界,不光是需要勇气,有时那一点点勇气反而是最愚蠢的。谁能挡住祯岚呢?
  总是有人不怕他的,与他的身份地位一般样,与他也不交好热络,所以不介意得罪他,总有能暂避风雨的一棵大树吧。眼前闪过了一张脸,细白的手,和颜悦色地对着自己说过,「有空来不度山庄坐坐吧。」
  那露出来的脸和几年前的完全不一样,子归发现他其实都在不知不觉中忘了那个人是什么样子。
  但是除了他,自己还能找谁呢?何家没可能退掉太子爷的亲事,现在又怎么能退得掉福临小王爷的亲事?
  子归心里冷笑,这些话,不是你祯岚告诉过我的吗!
  这是多么大的讽刺,自己心都像碎了一样呀!
  子归猛然向自己屋里跑去,将那把没有送出去的笛子紧紧抓在了手里,他向外面跑去。
  何家老爷拼命抓住他,「你不许出门,你莫要做什么傻事!」
  「爹爹,你信不信我呀,若是真的没办法,你放心,我的尸体你们都可以抬到福临王府去!」
  何家老爷听他说得如此坚决,活生生地打了个寒颤,手也就松开了。
  叶子有时也是会在空中飞舞的,有时飞得会自己忘乎所以,只是它毕竟不是翅膀,飞不了多远,终归会发现自己只是落叶。

  第十六章

  不度山庄,红墙碧瓦。门仍是那般样子,只不过再没有笛声传来,子归盯着那门,然后奔了上去,金色的门环叩响的时候,发出沉重又郁闷的一声。
  那一声像把子归从什么地方给震醒了,让他在门口站着,觉得自己的腿和手都像绑着巨大的石头,举不起,抬不了,走不开,动不了,他就像是空空荡荡的游神一样可以飘起来。
  门里面倒是没有声音出来,就在这时,一辆马车穿过了林子,刚刚好就停在了子归面前。
  子归认得黑绸布绣了麒麟的帘子,往前一站,自己的声音空荡荡的,像在距离他很远很远的地方飘,声音听起来很脆,可以一击就破的那种脆,「十三爷。」
  帘子打开,子归看到涪悦,仍然穿着件白色的衫子,头发束着冠,一点凌厉之气也没有。
  涪悦是温柔的,子归心里告诉自己,或者说,他简直就是想催眠自己。
  我其实是喜欢这样温柔的人的,若不是祯岚,我定然是与这样温柔的人在一起,温柔的人绝不会做出那种刻意伤害我的事情来,绝对不会!
  涪悦性子虽然清冷不会信任人,但是他还是重感情的。
  「你怎么在这?」
  子归将手里的笛子往前一递,并没有考虑到对方看不见,「我可以不可以和你说说话?」
  心里急着想抓到什么塞进去,把心里凸凹不平的地方填平。
  他发了狠,也顾不得什么尊卑,上了前去,抢在了车门前,将手里的笛子塞进了对方手里,把对方的手握住,对方的手是没有什么温度的。
  涪悦已经摸出了是柄笛子,抬起头来,那脸有惊讶,似乎还有那么一点感动,只要有一点就够了。
  子归说,「十三爷,我有个不情之请,我想要告诉你一些事情,我想你能帮帮我!」
  涪悦看不到子归的脸,子归的睑上现在全是汗,嘴唇也在发白,整个人都在浑浑噩噩之中。不过涪悦听到了少年的无措和心乱,还是点了点头。
  一个时辰后,在不度山庄的堂屋里,子归把他和祯岚的种种纠葛讲完了,虽然讲得那般颠来倒去。
  涪悦面前泡着的那杯茶早就没有冒出热气了。至于那茶到底有多凉,多冰冷,没有喝到口里总是无法体会的。甚至刚刚经历过暑热,还来不及体会到茶凉下去的滋味。
  子归一直站着,有点腿酸。
  「你想让我帮你?」涪悦慢腾腾地开口。
  「啊?」勇气从子归心里慢慢失去了,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很强大,但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软弱,哪怕是面对死亡和面对笼虎口的匪徒都没有像今天一样犹豫着不知何去何从。
  「你要我怎么办呢,福临小王爷要娶亲了,我凭什么去阻止他呢?」
  「这……」
  「我去要你们不要成亲,要你不要嫁与祯岚,只能有一个托词……」
  涪悦没眼睛睛,可是子归却觉得自己被盯得死死的,根本动不了,他低着头。居然连抬起来看一眼涪悦的勇气都没有了。
  涪悦在说:「我去与父皇说,我喜欢你,求他把你指婚给我。」
  那曾经是自己多么多么盼望的话呀,可是听起来……
  「那就是,你要嫁与我。」
  子归赶紧跪下去了,这一跪到底是感激还是窘迫,连他自己也分不清,「十三爷,我,我与他……我……」牙龈要咬断了才能说得出来。
  「绝非是能配得上爷的人,若爷能帮绝了他的这个念头才好,不能的话……」张惶失措,全无把握,子归知道自己显得有多狼狈。
  涪悦的手一下一下在笛子上摸索着,许久,睑上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不出失望或伤心,似乎比子归还更明白子归心里的想法。
  「我明白了,很明白,就是你不想要嫁给我是吗?」
  「是,我也不想嫁给他!」子归不知道自己要向谁赌气、向谁在诉说、又需要谁的肯定。
  「这个忙我会去帮的。」那句话是飘进子归耳朵里,但他心里并没有湧上什么喜悦。
  愤怒好像从他的身体里抽离出去了,又换来了一些酸楚。
  「我就是想忘了他,是真的诚心诚意在想,你帮帮我吧,十三爷,帮帮我……」实在不愿意自己如此软弱呀……
  「好呀。我帮你。」
  子归没有注意到涪悦的口气。

  一早上,子归坐在屋内临些帖子打发时间,突然间有家丁惊惶失措来报,说是皇上派了轿子来,要抬少爷入宫。
  家里人都慌了,是什么事要惊动了万岁,还特意非要找子归?
  这是要添什么喜还是又多什么祸?
  子归还算镇定,只是说,是福也好,是祸也罢,总之都躲不了。与宫里来的内侍行礼,「我便是何子归,还要烦请公公带路。」
  被接进宫里,也来不及细看宫里的金碧辉煌,只知道低着头,怕冲撞了谁。
  子归才被带到了台阶前,就看见一个公公跑了下来,「万岁爷宣!」
  子归这时还有点害怕,进了一个像是偏殿的地方,屋内淡淡似燃了些什么熏香,子归进去第一个看着的人穿着蟒青色,英气逼人,眉宇间此时却被什么戾气罩着,好像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情,只在看到子归时,那些焦急才一扫而空,充满了喜悦和期待,过来就想向子归走来,是祯岚。
  子归急急地撤回来了眼,似乎正中间一张巨大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着黄袍的人,他也没能仔细看,心里猜应该就是皇帝,赶紧跪了下去,「草民何子归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边上有一个白色的影子挪动了一下,用一种很亲昵的语气说:「子归,你莫要害怕,站起来说话吧,父皇有些话是要问你的。」声音轻柔,是涪悦。
  子归缓缓站了起来,低着头默默无声地站着。祯岚却急急站过来立在他边上。
  坤祥皇帝终于出声,「何子归是吧?」
  「草民在!」
  「我这侄儿祯岚说,已经给你下了聘书,合了八字,要迎你入门了,可有此事?」
  「草民不敢欺瞒皇上,是有此事。」
  「可我这十三子说,你与他情投意合,早在二年前就已经情投意合,所以你与他才是有情人,这件事可是真的?」
  子归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他低着头,也没有人看到他在想什么,他没有立即承认,祯岚心里升起了希望,眼睛里放出了光芒,但是整张脸却绷得紧紧的,像是石头一般。
  「祯岚虽不是我的亲生儿子,但我一向待他如己所出,这两个孩子,都说对你有情,但你一个人,却只能嫁一个人,我就只好请你来,你当着他们两人的面挑一个人出来,也好绝了另一个人的念头。不管你选了谁,是在我这皇帝面前选的,我便来做这个主,另一个人不可再蛮横纠缠,这事方可一了百了。」
  祯岚已经忍不住走了过去,拉住了他的手,「子归,你莫要怕,你只当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一样。」
  子归抬起了脸,祯岚愣了。
  子归流了一脸的泪水,「对不起!」

  祯岚觉得那泪水像是奔湧的洪水,自己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堵上,而自己不知道被冲到了哪里,他问子归:「为什么?」
  子归也不知道怎么说,也不知道怎么问自己,他想好的一千遍一万遍要说的话。他想过大骂他,淋漓尽致地,他想过手里拿着烙铁的,他要狠心全烙下去的。他想不知道为什么却换成了这么简单的三个字——对不起。
  怎么还是自己在说对不起?
  怎么还会流着眼泪说。
  他在知道祯岚骗他的时候没有哭。
  他去求涪悦的时候没有哭。
  可是今天,他一看到祯岚,一看到那双充满着希望、斗志、喜悦甚至是他最不喜欢的骄傲的眼睛就再也忍不住。
  祯岚不敢相信,不能相信,整个地像都陷下去了,他站不稳,「子归,你还在喜欢他?你不喜欢我?」
  子归的脑子里想到的、能说出来的,只有三个字,「对不起,对不起。」他哭得咽声不断。
  「不,我不相信!子归我不相信,你抱着我的时候,难道你真的一点感觉也没有?你和陈妈说过你和我在一起很开心的呀,你在佛祖面前发过誓,我们要在一起的呀!」
  佛祖两个字刺激了子归,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祯岚,你还敢提佛祖吗?」
  像是对着祯岚施了定身咒,祯岚好一会儿才能明白,「你知道了,你怎么知道了?」他语无伦次,「你怪我骗了你?你怪我没把这事告诉你是不是?你怪我是不是?所以你想惩罚我是不是!子归,我现在就说对不起,你原谅我好不好,子归,我喜欢你,真心实意的,你相信我好不好,这一次绝对不是骗你,不是要耍你的!你知道的,若你要我与哪一个人当面去说我喜欢你,我觉得那可千万万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或者你要我听到周围谁与我说他在喜欢哪一家姑娘,我便觉得不可理解,心里头还暗暗地要嘲笑他一番。这样的事情果然是真的要自己亲身经历后,才知道这其中大大的不同。
  我现在……我现在只要想到你,就会忍不住想告诉你,我喜欢你,就会想告诉你,我隔一会就在设想着我们两个在碧波荡舟,又或者想着,我们去塞北赛马。你喜欢红色的白色的还是黑色的?有些马看起来并不起眼,其实可就是千里马哟,就像你一样,子归……」
  子归哭得快断了气,祯岚的话一声声地传到自己耳朵里,简直是要把他搅疯了,他口里不知道怎么地,一声声地,只会说、只会重复:「我不想嫁给你,我不想嫁给你!」
  「子归,我心里总挂着你受了苦,我知道,你这么大都没有去哪里游历过,我都可以带你去。你心中定然还记挂着你的姐姐,我们也可四处查访……」子归听他一寸寸一尺尺地描画着将来两人在一起的事,把耳朵给堵了起来,两人都顾不得别人,顾不得有皇帝在,「不许你说了,不许你说!」
  「子归,我心里总是把我和涪悦比,我自问,定然是比他更了解你,更爱你的。」
  只有这句话,触着了涪悦的隐伤,让涪悦更恼了,「祯岚,你就是输了,你就死了心承认了吧,子归心里只念着我一个人,我们的定情之物,是子归亲手买给我的,你看看!」
  涪悦拿出了那把青笛,那笛子,击倒了祯岚。
  祯岚抿紧了嘴,一声不吭,他知道,他看过,他认识。他终于推开了子归。
  子归慌乱了,离开了祯岚,他更慌乱,「祯岚。」他小小声地说着。
  不是你想的那样的,不是那样的……
  祯岚看着他,像看着个小孩子。
  「别哭了,你别哭了,没事的,你没事,我没事的!你不想嫁,你想自己找自己合意的,你不用说对不起。」他拍着子归的背,轻轻的一下下的,子归的泪水哗哗地流着,打着嗝,像是都不能呼吸了。
  在他们的世界外有两个外人,情绪复杂地在一边,坤祥皇帝是过来人,能看不出这是什么状况吗?他悄悄地看向了自己的亲生子,子归从迈进殿堂到现在都没有注意到这儿的这么一个人。这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但感情的事,外人有时真是没法说话。
  涪悦的表情是平静的,只有那一双握着椅背的手似乎用了力,白净的手上青筋明显地突出了。
  祯岚终于放开了子归,他转身向殿外走去,没有向皇上行礼,也没有向涪悦和子归说什么,他只是喃喃地说着,「没事了,没事了。」然后步出了殿外。
  失去了祯岚的怀抱,子归无力地滑倒在了殿前,勉强看起来像是一个跪着的姿势。
  涪悦的脸上泛起一丝微笑,「父皇,您说我们什么时候成亲好?」
  子归惊跳起来,「我并不想嫁给你!我们说好了的!你只不过是帮我!」
  涪悦没有止住笑,「你好天真呀。我这么辛辛苦苦地帮你,就只是简单地做好事?子归,你这根本不叫报复,你也太心软了,如果我不看紧你一点,你也许今天晚上就会厚颜无耻地溜回到他的床上不是吗?」
  「你……在乱说什么!」
  「不要以为我是瞎子这些就看不出来。」
  子归的身子气得发抖,「你还是瞎子,难怪你看不出来,你也不喜欢我,你也不是真的想和我在一起!」
  当那句话说出来时,子归愣着了,原来,自己早知道,这个结,这个人,早都消失掉了,早就不是自己的真爱了……
  自己不过是幻想了一个美丽温柔的爱人,那个幻想早就碎了,在涪悦那么简单地就相信了祯岚的时候就碎了,只不过他从来不去触碰,并不知道那个幻想早就不在了。
  自己真心爱的,不是这个人。
  这个人,充其量只是一个曾经擦肩而过的陌生人罢了。
  「没错!我并不想和你在一起!」涪悦站了起来,狠狠地说:「我所想到的就是,只要你在我身边一天,祯岚就会痛苦一天!只要他痛苦就可以了!子归,你就是这么点用处,谁让祯岚是真的喜欢上你了!」
  「不过,子归。」涪悦残忍地说:「你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没有哪个男人,特别是像祯岚这样骄傲的男人还会弯下身段来找你,更主要的是,子归,你有那么厚的脸皮回头吗?」
  祯岚是真的喜欢我吗,子归也许连这句话都没有听到,哭泣、愤怒、伤心、自责,种种情绪完全击倒了他,他昏了过去。

  等到宗焕和昱文以及燕杰得了消息,均没想到生出这些变故来,一众赶紧来了福临王府。
  一过府门,老管事一脸惊慌地急急地给几个请了安:「各位爷可来得好,去看看我们家小王爷吧,可不得了了。」
  宗焕之前见到老管事有这样的表情时,是小时候祯岚帮着他与别人打架,被打破了头,整个人一头全是血。
  昱文等人心想这老管事一生经历多少风雨,这事可不知道要怎么地不寻常了,才让老人家这么慌张,心全都吊了起来。
  「是怎么了?且慢慢说,细细说。」昱文秀气的眉毛就给拧上了。
  「哎,我看,还是请各位爷自己去看看吧。」老管事叹了口气。
  昱文与宗焕互看了一眼,「你前头带路吧,我们去看看你家小王爷。」
  一行人齐齐来了祯岚住的雅院,这哥儿几个与祯岚之间的情义都非比寻常,对祯岚的院子也极是熟悉,一路走了进去,就看到廊下的大红灯笼还挂着,上面那金色的双喜分外亮眼。
  「这些怎么还挂着?」昱文问。
  「哎,小王爷不让给拆了!」
  「不让?这些个挂着,他自己难道不觉得更添堵?」燕杰快人快语。
  「哎,就是这样才让人着急呀。」老管事欲言又止,就是没说清楚。
  昱文和宗焕又互相看了一眼,也没得可说的,沿路上不光是大红的灯笼和几天前挂的地方一模一样,几个工匠还在赶工雕着报喜的喜鹊,含笑的腊梅等喜物。
  就好像那场婚事根本就没取消。
  这会连燕杰也不问了,只是赶紧着的走,步子加快,不一会就到了祯岚的房外。
  燕杰高喊了句,「祯岚,是我们来了!」抬脚率先挑开帘子进得屋内。
  他们以为祯岚会萎靡不振,或是病得厉害,连床也起不来,却没想到祯岚好端端地还坐在书桌前写字,身上穿戴也整整齐齐,起身迎了过来,神色爽爽朗朗的,无一丝忧色,「你们这些时可真得多走动走动,兄弟我这儿需要你们帮忙的事可多着呢。」
  燕杰咽唾沫没敢吭声,他不明白状况,怕说错了话。
  昱文一边笑着应话「都是兄弟还说这样的话」,一面看祯岚的反应。
  祯岚哈哈一笑,过来拍了拍昱文的肩。然后问管事:「把我那几件红袍取来,我让他们看看,哪一件更好,你是老人老眼光,看不准的。」
  老管事眼圈有点红,抹了一下眼睛,「我是老了,不中用了。」
  祯岚微微有些不耐烦,「做大喜事的,怎么你还哭,我这随口的玩笑,你在我面前这样也就罢了,以后有新主子,可不能用这样的口气倚老卖老。」
  燕杰愣了,心想,莫非那门婚事没了,祯岚这么快就有了新的对象,难怪他不伤心,只是怎么也不和他们说呢。
  「祯岚,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这么快要换新嫂子,管事的只怕也不熟悉她的品性,说话间难免有些磕磕碰碰之处,你帮着解释就好了,也不能把所有的事都堆在老管事身上。」
  祯岚挑高了眼,他本来就有些不易亲近,这眼一抬,脸上更显出有几分刻薄之意。
  「不是和你说了不要叫嫂子,若是子归知道你要将他当成女人,他心里可怎么样想?子归既然入了我的门,我就断不能让他受一点委屈。」
  子归这名字轰隆隆地在几个人身边起了个炸雷,怎么祯岚还抱着这名字不放?
  「宗焕,你看看,这几件喜袍哪一件最好?这几条腰带你觉得我戴哪条最好,这一款银的,我是觉得素雅些,可又担心不够喜气,这金的虽然稳重,但我觉得太宽了,会不会显得人累赘?还是这一款好呢?这一款还是你送与我的,黑色的倒是显得人精神,你说呢……」
  他边说边将一件件摊开来比。
  一屋子的人却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敢说话,但是心里却都明白,祯岚是神志不清了。
  祯岚还在叫宗焕,见宗焕不作声低着头,不耐烦地去扯宗焕,「你有没有在看呀!」他的手伸了过去,去扳宗焕的下巴要宗焕抬头。
  宗焕急急地撇过了头,却还是被祯岚看到了他急于掩饰却已经夺眶而出的泪水。
  那泪水触了祯岚的忌讳,他拼命摇头,连连在问:「为什么,为什么?」他一把推开了宗焕。
  宗焕痛苦地看着他。
  祯岚先是抱着头一下,然后啊了一声,把宗焕给抱在怀里,「子归,你就要嫁给我了,你莫要哭,我会对你好好的,你会比嫁与涪悦幸福一百倍的!」
  宗焕忍无可忍用力一甩,将祯岚弹了了出去,冲着祯岚大声吼道:「我不是子归!」
  祯岚身子被弹了开去,整个人一震。
  大家都提心吊胆,但也隐隐盼着他听了宗焕的话醒了过来,能认清现实……
  祯岚缓缓抬头,「啊,是宗焕呀,我可真是,怎么糊涂了,像疯了一样,认错了人。」
  再没有比一个疯了的人还在说自己疯了更让人心酸的了。
  每个人心里都堵上了气,想去打人,想去摔东西,但是又提不起手。
  可这疯的人一点也不心酸。祯岚又抛下了那些喜服,喜气洋洋地走回到桌前。
  「昱文,你过来看看,你们来前我正在想着写副喜联,可怎么写也不满意,你这状元郎一肚子的好文才,快来帮我看看。」
  昱文只好含糊答应一声,近前去看他写的喜联。
  宗焕终于是忍住了泪水,平静了下来,问管事,「怎么没请甄老过来看看?」
  「怎么没来,小王爷回来的时候,就不对了,一个晚上除了『为什么』三个字什么都没说。昏沉沉地晚上要睡着的时候,还拉着我的手和我说,『就由着他走吧』。」
  老管事擦擦眼角的泪,「结果过了一晚,就变成这样子,我瞧着不对,赶紧请了甄老,小王爷只当甄老是来道喜的,硬是不肯让他搭脉,不过甄老也开了几味药,可是小王爷却说他没病,怎么也不肯喝,我们想着法子想给他放在汤里,他更是大发脾气,他这一病,脾气更是大不好了,那些工匠稍有怠工不如他的意,他就发火。」
  老管事是看着祯岚长大的,心里不知道多难过。
  「他发火还是小事,我是怕他伤了自己身子。我心里想,这是心病,日子久了,对何家那位少爷的想法自然就淡了,以后就会好起来的,小王爷还这般年轻,若是何家少爷没那个意,又何必在他身上浪费……就怕这时间浪费的长了,错过了别人呀。」
  宗焕的眼睛眨了眨终是没有说话,桌前与昱文还在对话的那人神采飞扬,那张俊脸,他不是也投了不知多少心,那怎么可能是浪费,除了一厢情愿,还是一厢情愿。
  「何子归那衰人,我早就说他是扫把星,遇到他没有好事!」燕杰狠狠地低声咒骂道。
  「这里面只怕是有些误会,我自己觉得子归对祯岚应也不是全无情义呀,事到如今,解铃还需系铃人,定要想个法子,让子归和祯岚能好好说说!」
  「这有用吗?」
  「不管是不是有用,总要试上一试,你们且先在这儿顾着,我去把子归拖了来,就算是捆着绑着,定然要把他带来了,祯岚见了他,没准就会好起来。哪怕是会起一番争执,总也胜过现在人这般糊里糊涂好。」
  「就是,你去吧,我也觉得长痛不如短痛!」
  宗焕的眼睛又看着那个人,有些疼痛真的是太久了,所以反而成为自己生活的一部分,到了那个时候,反而怎么也割舍不了了。
  有些东西像茧一样,一层层裹着,里面的生命像是冬眠了,像是死了,悄无动静的,一层层把自己缠起来,谁也看不到里面的自己,连自己都觉得那个里面的自己根本不值得重视,直到某一天,里面的东西却一定要出来,咬断那些丝线……

  第十七章

  宗焕是直接闯进了何家的,硬是非要见子归不可。子归家里的人也不敢拦他,宗焕一头红发,平时温温和和的,京城里的人多是认识他的,哪里知道他也会有如此不好讲话的时候。
  事实上宗焕心里也悄悄地吃了一惊,在子归的房间外多了很多卫兵,都是皇家禁军的标帜。
  一段时间不见,子归瘦得惊人,那双眼睛反而显得格外地大而空洞,整个人身子没有一丝喜气,哪有要嫁人的样子,和宗焕说话间有气无力。
  「你与我去见祯岚。」宗焕直截了当地。
  「我……我不能去,请小侯爷莫要强迫人。而且外面这些个兵卫守着,我哪也不能去。」

  子归没有说不愿意去,是说的不能去,但是宗焕此时气血攻心,根本没有明白,这个人不爱祯岚、不关心祯岚、还伤害了祯岚……
  祯岚是谁,是他的好朋友,是他唯一喜欢的人……
  只是那么多年来,他顾着自己的身子,顾着自己的病。
  「我就要强迫你,你能怎么样?」宗焕说完就用了强,一下子扭住了子归。「我倒是要你去看看,你把祯岚害成了什么样子。」
  宗焕语气里有着强烈的怨恨和厌恶,子归觉得自己全身都是肮脏不堪,他都如此,更何况是祯岚,绝望,他大概一辈子都得不到祯岚的原谅了。
  但是他又怎么可能不惦记祯岚,抓住了宗焕的手,「你说祯岚怎么了!?」
  宗焕厌恶地甩开他,「怎么,你还要关心他?」头一阵阵钻心地痛,想起眼前祯岚的模样,祯岚抱着自己哭的样子,是眼前的人不知怎么样折磨过他了,所以才变成现在的神志不清。
  「你们何家,真是一窝子没有心的人。」
  「三哥,我真的很后悔,我对不起他,你真的劝他忘了我吧,以后我想会有人更懂得好好地珍惜他的。」对方没有说话。
  子归在错乱之中抬起头来,看到宗焕整个人因为气恼发着抖。
  子归开始觉得有点害怕。
  「你,怎么了?」
  宗焕松开了子归,激动地喘着气,然后举着手,扶住自己的头,头像要裂开一样,「你知道祯岚这段日子不能见你,所以他经常一个人晚上在你屋外站上一夜。」
  是吗,不只是一夜,很多夜?是整晚整晚的?
  越是提一句祯岚为子归做的事情,越是觉得是自己在凌迟自己。
  「子归你去看看祯岚,他还怀着希望,等着你嫁过去呢!」宗焕的声音里也充满了痛苦和挣扎。只要你看一眼,你就会知道他有多喜欢你,你看看那个人,他现在成了什么样子呀!他难道准备一辈子抱着那样的痴心妄想苦苦地等待着眼前这个人吗?
  「你劝劝他,让他忘了我吧,我知道我没对得起他这番情义。如果有来世,我一定会报答他的……」
  「你不能当是行行好吗?去救救他,他病了。」
  宗焕那样绝望的悲哀像是雪崩一样要把子归给吞没了,可是涪悦的笑容那样的恶毒,「子归,我劝你莫要再去喜欢祯岚,你知道因为祯岚喜欢你,他已经被太子爷给冷冻了,一个男人太痴心,其实是会被人笑话担不了大事的,子归,你配不上祯岚。」那声音在自己脑子里回响了很多天了,我怎么去面对祯岚,怎么能面对祯岚呀!?
  「不,我不去!」撕心裂肺的吼叫着。屋外的人,也难免会开始担心了。
  「不去……是吗?」
  子归盯着眼前的人,那个人一步步向他走近,他走近一步,子归就倒退一步,他从来没有看到过现在这个样子的宗焕。
  「真是,早知道如此,我忍个什么呀。我想着自己不能爱他,不能给他幸福,还是应该老老实实地祝他幸福,我可忍得真辛苦呀。」
  「三哥,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我很好呀,你不是问过我为什么不近女色,问我为什么总是穿那么多?因为我练了一门功夫,这门功夫可以让我天下无敌,但是与我交合过的人却会染上我身上的寒毒死去,所以我没有办法有自己喜欢的人,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我练了这门功夫就是要杀人的,你知道,杀一个人比让一个人喜欢自己容易多了。」
  「你,你喜欢谁?」
  「子归,我真的想杀你,他多爱你一分,我就会多一分心想杀你。我在他身边十几年,总是比不上你在他身边几年,若是你真心珍惜也就罢了,可你不珍惜!」宗焕摇摇头,像看一个死人,在他脸上只有残忍,偏偏还弯出一抹笑容,子归从来没看到过有人会笑得这般可怕。
  「你太伤我的心了,我得不到的你不珍惜,我就只想杀了你,你说好不好,你是死在这天下最厉害的武功的第一人!」
  屋外的人隔了好久都没听到声响,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
  等到终于有胆大的上来拍门,屋内也没有应答,怕是真的大大的不好了,家丁狠力把门给撞了开去。
  地上只有一张狐皮大衣。屋子里原有的两个人都不见了。

  人没了,何正满眼前一黑,赶紧扶着椅背坐了下来。
  家里的两个女人则昏刹刹地叫着,「这怎么回事,难道孩子跟着小侯爷走了?」
  「这,若是十三王子涪悦找我们要人我们可怎么办呀?」
  「这孩子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呀,一会儿说要嫁给福临,一会儿又杀出个涪悦,难道真的这两个都不是他的心上人?正主儿是那个叫宗焕的蓝眼睛?你这个做娘的到底知道不知道?」
  「孩子的心事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断断和那个小侯爷一点关系也没有!我看那些个王孙贵族没一个好人,只怕我们子归是给耍了!他们只怕存心要落副陷阱让我们掉下来,好诬陷我们何家又逃婚,存心不让我们有好日子过呀!这还不如给我们一刀更痛快呀!」
  何正满激灵灵地打了个冷颤,「你们安静些别乱猜了,子归绝对不是跟着人跑了。」
  家里的几只眼睛瞪在一处,「子归只怕是遇难了。我看这事,那个福临小王爷一定脱不了关系,没准皇上另外指婚的事让他心怀怨恨,小侯爷与他素来交好,这事儿满朝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小侯爷做的事情,福临小王爷怎么可能脱得了关系?」
  「那老爷您说可怎么办呀!」
  「我,我这就去福临王府要人!」
  两个女人互相看了看,也拿不出什么法子,「老爷,你可千万小心,我们无凭无据的,全是猜测,若是他们不认,你也莫要着急硬逼着自己撑在那儿,回来了我们再一起商量商量,也许就能想出个办法也说不定。」
  「商量?人家是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我看我们仨在一起,就商量成了诸葛黑,一抹黑!」
  「老爷!」两位太太都不依。
  何正满一言定音,「算了,这是皇上指婚,谅福临也不敢有这么大的胆子给我难堪。」
  昱文和燕杰一直留在祯岚处等着宗焕带着子归回来,谁曾想,来的人却是何正满。祯岚耳尖,一下子听到了来的人是何大人,忙说有请。
  昱文和燕杰本不想祯岚在这样的状况下见太多人,拦阻不够,也只好静观其变。
  何家把彩礼原封不动地给抬了回来,摆在厅前,祯岚一见,脸就垮了下来。
  何大人比上次见时多了几分衰老,脸上的怒气和头上的白发一样多。才要行礼,就被祯岚给扶住,搀扶着他要让到太师椅上落坐。
  何正满见祯岚容光焕发,对自己还如此恭敬,心里是暗自提防,一甩袖子,「小王爷,下官是个直性子,心里有话就要直说了。」
  「我们都是一家人,怎么还下官下官的,快改了,改了!」祯岚笑着一边呼喝着要人奉茶,一边与何正满说。
  何正满听到他说一家人,心里更认定了子归果然是被他给掳了来了,猛地站了起来,「下官不敢,只怕下官没这个福气,请小王爷把我家子归还给我!」
  祯岚微微有些皱眉,「子归不在家中吗?我都与他要成亲了,怎么可能和他见面。」
  何正满心想,你还在装什么,子归若不是被你抓来了,你还当我是一家人吗?「小王爷,皇上金口开了,你自己在殿前也听得清清楚楚的,子归与你的亲事没了,子归若要嫁,也是嫁给十三王子……」
  他话还没说完,祯岚阴沉沉地叫了他一声:「何大人!」
  何正满收住了口,祯岚的脸上挂上了寒霜,「我敬你是子归的长辈,你就再莫要说了,你刚说过的话,我只当你是你年老糊涂,我也没有听见,但你若要再说下去,就莫怪我无礼了。」
  「我糊涂?我怎么糊涂了?你再不把我家子归还给我,我就去找万岁爷理论了,万岁爷这次断断不会帮你的!」
  「胡说,你在胡说什么!老管事,送何大人走!快送他走!」祯岚站了起来,身子打摆子一样,他又急又怒,两手急挥,忽然上前去把彩礼踢倒,红帛绿锦滚了一地,「都拿走,拿走!这些不是在这儿的,不是摆在这儿的!谁敢,谁给你们胆子让你们敢!」
  抬着彩礼送回来的家丁都害怕得连连后退,昱文想上前去扶住祯岚,一下子被他甩开,撞在厅前的柱子上。有下人赶紧给扶了下去,找医师给他上药止血。
  燕杰终于忍不住,「祯岚,你莫再糊涂了,何大人说的是真的,子归是不会嫁给你了!」
  祯岚回过身子来,慢慢的,脸上已经凝满了杀气,手也慢慢抬起来,问燕杰,「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
  何正满被老管事推着,「何大人,你快些走吧,莫要再来气我们家小王爷了!」
  何正满大叫,「可我们家子归怎么样了,他不见了呀,小侯爷到底把他给带到哪里去了,天呀!我现在只有这么一个孩子了,你不能把我最后的一个孩子也给毁了呀!」
  燕杰猛地一扑,跪在祯岚面前,「你打死我了,我也要说呀,子归没选你呀,是选了涪悦呀,那个人无情无义的,你也莫要记着他了,祯岚你醒醒吧!」
  「你……胡说!哇——」又急又怒,祯岚一口血喷了出来,身子再也站不住,燕杰赶紧架住了他,眼睛里波光闪动,拼命要忍着的眼泪在眼睛里打圈,「二哥,你听我一句劝吧,你不要太痴心,不值得的,不值得的呀!」
  谁知道祯岚吐了口血,神志却清醒了些。睁着眼看着燕杰,有点迷茫,「什么不值得?」
  燕杰很少把祯岚叫成哥哥,这会儿抱着祯岚,「二哥,你莫要气了,你真要气,我们去把子归给抓了来,要杀要剐全由你,不说你,我们哥儿几个也定然是要给你出气的,他子归莫要觉得现在有个什么十三王子给他做靠山,那十三瞎子算什么,他连二哥一根指头都比不过。」祯岚觉得心里被挖得空空的,身上却一点力气也没有,其实发生的一切他都是明白的,只是不敢也不想承认,重新清醒过来,心里那些疼感全都涌上来了,虚弱地摇摇头,「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说这样赌气的话……你们都不许去动子归。」
  燕杰不是一般的难过,「他这般对你,哪里值得你这样对他呀。」
  祯岚又何尝不气不怨,何尝不觉得,自己付出的全都随着流水被冲走了,「我到今日方能明白呈劢,当日何子落走,我气呈劢软弱,就任这么大的事不了了之,燕杰,你以后就会明白的,你喜欢一个人,总是盼着他比你过得好,盼着他是真的好,他若真能有幸福,我们总是祝福的好。呈劢能这样,我为什么不能这样。涪悦这个人虽然心眼小,这次却能拉下面子,去皇上面前指婚,总是对子归有着不一样的感情。」
  「我倒觉得涪悦那个人不过是争强好胜,他虽然眼睛瞎了,却总觉得自己哪一处都不能输人。别人有的,他也一定要有!」
  「燕杰!」满是倦意的祯岚,只觉得自己每说一句话,好像力气就被抽走一分,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好好睡上一觉,把元气给恢复过来。
  边上的何正满却听得分明,那么子归不在福临王府?小王爷还对着自己的儿子有这样的一番心意。
  他使了蛮力猛地推开了老管事,跪扑到祯岚面前,给了自己一巴掌,「小王爷,我刚才都是胡说八道,您将军额前能跑马,宰相肚里能撑船,可千万不要跟我这样没见识的人一般见识。」
  祯岚皱皱眉头,对燕杰说:「你扶我坐下。」
  何正满看着祯岚这副样子也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豁出去求救,「小侯爷早上来找子归,结果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就一起不见了。」
  祯岚的睫毛抖了一下,却没吭声。
  「小王爷,您和小侯爷关系匪浅,我只怕他是为了子归的事要报复那孩子,感情的事情本来就是你情我愿。」何正满很想以过来人的身份多说两句,虽然是陪了笑脸,但其实大家都不爱听,他一个人继续絮叨,「有时,外人其实也不要说太多比较好。我是知道小侯爷为小王爷报不平,只能怨我没用,女儿没多生,儿子也生少了。」肖燕杰一听,一脚都想踹过去,想把他踹到福临府外去,能多远是多远。
  「总之,打伤了打残了都没事,不能闹大,不能闹出人命的呀。」
  「哼,没准就是把子归给拖到哪里去打了一顿就会放回家的,你这老头子还是回家自己看看去吧,没准早就回去了。」
  祯岚却摆摆手不让燕杰说,眼睛里却慢慢凝了力,「你详细说说,是怎么走的。」
  「是这样的,他们就在屋子里约莫谈了半个时辰,我们都不放心,所以都跟在外面听着。」何正满这样说时,脸也有点挂不住,微微泛红,「他们吵了半天,我还听着子归说不要去不要去。」
  祯岚大概猜到应该是说不来见他,心里还是觉得被冰锥戳了一下,端起茶想喝一口,手端不住,杯子里的水直往外泼,不得已,将杯子又放回去了。
  「后来就没声音了,等我们再进去时,地上除了小侯爷的那件狐皮大衣,什么都没有看见。」祯岚一抓椅背,「你说,他没穿狐皮大衣!」
  连燕杰也紧张了起来,「他怎么会不怕冷?他不是练了那门功夫……从来都是怕冷的?」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慢慢地咽回了肚子里。
  祯岚把目光停在很远的地方,像他可以穿过墙壁看到外界的什么地方,「确实,练那门功夫怕冷,但若是练过了第九重,就会完全相反……身子会越来越热……」
  那门功夫,是让反叛胡王之子活下来的条件,这样宗焕只要活着,就不可能有继承人,就不会再有反叛之心。所以,宗焕是打小就练,不得不练,只不过,很多年来,宗焕的功夫都停滞不前,似乎也不可能再突破。
  祯岚虽然知道宗焕一直想练到第十层,「也许练到了第十层,我也会是个正常的男人。」宗焕曾经淡淡地说过,「我喜欢的人和我抱在一起也不会死了。」
  但据说,练过了第九层的人,都会走火入魔,十人有九人疯了,那门功夫,就像是个地雷,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掉……子归现在就和一颗炸药在一处。
  这叫祯岚怎么能不担心。
  「行了,我知道了,何大人请回吧,我会试着去找子归的。」
  何正满和肖燕杰同时出声,只不过一个是又惭愧又喜悦,另一个则是不满加担心,「祯岚你不可能是现在宗焕的对手!你都说他练到了第十层!」
  祯岚气势压人,「我还没有做过的事情你怎么敢断言?」

  第十八章

  越来越冷,好冷……子归被宗焕带上了山,往越来越北方的森林走去,山路越爬越高,并没有太多陡峭,但路上渐渐看到薄雪。
  宗焕将身上的衣裳除去,然后扯成细布,子归不知道他那门功夫是什么来历,只知道他本来极是畏寒,现下却相反,极度渴求寒气。
  宗焕用那些细布将子归缚住,拖拉着向前。
  子归的衣衫抗不住寒冷,冻得直打哆嗦,腹中更是饥渴,心中叫苦不迭。但他此时一半是害怕,另一半是毕竟这大半年来亲密相处,又怎么可能不为眼前的人担心。
  宗焕性情大变,连脸面都好像变了一个人,身上却像一个火炉一样在腾腾地发出些热气,热到极时,就将地上的雪擦在自己脸上,不时还吞服地上的白雪。
  「三哥,你没事吧?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子归抖抖肩膀,装作无事一般与宗焕闲聊。「我看你走得好像累了,不如我们先歇上一会。」
  「你这小鬼头莫不是还指望着玩什么花样,我看你就不要白费脑子了。」一路上,宗焕的神志有时清楚,有时又像糊涂,说十句话倒有七八句不理,没曾想此时还应了话。
  「你能指望谁,你自己就不必说了,涪悦绝不会千辛万苦地来救你,若是你死了他能掉两滴眼泪也算是对得起你们相交了一场。唯一有能力救你的倒是祯岚,不过你定然想不到他已经疯了,他连人都认不清了,怎么可能来救你?」
  停了一会,宗焕又道:「即便是他没有疯,可惜你们也毫无瓜葛。你想想,他救你好是不好呢,救得成你,白白救了别人的老婆,还给涪悦添了个无用之名,你既要嫁给涪悦,你自然不希望你男人还被别人笑话吧。」
  子归只是担心祯岚,「三哥,他……真成了你说的那样,可请了大夫吗?」那个疯字,他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徒惹一片伤心。
  「你还好意思问得出口,害他成了这个样子的不正是你吗?子归呀子归,你说你到底是善良还是心狠?」
  他们已经爬到了最高峰,只要风一吹,子归的身子就连站都站不稳,要跟着晃上一晃,再往前走,好像也没有路了。
  宗焕一笑,「子归,你便从此在这深山中慢慢地受着折磨,知道一个人喜欢过你,然后慢慢地把你忘了,有别人和他在一起,快乐的时候和他一起笑,伤心的时候有人陪他一起哭,只不过你有的千般百般痛苦,都不及我的一半,子归,你没有像我那样爱过他。」
  爱?
  是的,如果真的爱他,自己怎么会伤他的心。
  「三哥,我知道你爱着他,所以恨着我,因为我让他痛苦了,你莫要折磨你自己,也莫要折磨他,好不好?你让我痛苦没什么,但不能让他那样痛苦,你不会的,你一直是我温柔的三哥……」
  「我没你说的这么好心!」
  「三哥,你回去吧,二哥一定也是在记挂着你的,你总是他最重要的朋友。我想,我也欠他一句对不起,也欠你一句对不起。」这是真心实意在说的。
  「既然只是朋友,又分什么最不最的。我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跟鬼一样,又何必在他身边让他厌恶?」说到这里时,宗焕的神色是那般忧伤,但却马上变了,变得狰狞起来,他一步步地向子归走过来,「你们汉人的皇帝为了安抚胡民,不杀我,但是又怕我,要我练了一门武功,从此不能有情欲,不过我现在练到了第十层,倒是可以尝尝从来没有尝过的滋味!」
  子归的脸也变了,看着宗焕咯咯笑着向自己走近,不知道怎么阻止他时,松林里却有人叹了口气,「你这模样我现在是见过了,只不过不觉得厌恶,就是有点不习惯。我想不通,我们不是说好了,等着我们找到了解救你这门功夫的法门时你再继续练,你为什么还是要练到第十层呢?」
  子归叫了一声,「祯岚!」
  祯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松林前,望着子归,他比子归记忆中的任何时候都要高大坚强。像是隔了一辈子,又再重新相见。
  子归的心中只浮现了一句话,祯岚说过,「但我不会忘了你。到死也不会忘记的。」那时祯岚的头发披散了下来,他的脸在烛火下被映红了,还有那眉,那眼,一样一样的比他当时在自己眼前还要清楚,那种从内心深处出来的牵肠挂肚,对一个和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人的牵挂不就是爱吗?
  一年一年的,随着时间变化的脸,有各种表情各种神态,在自己心中居然是那样清晰。
  这个人曾经救过自己,放下小王爷的自尊背过自己,曾经吻过自己,一遍一遍,曾经在自己面前逗自己笑过又哀求自己不要哭。
  自己到了现在才体会出他对自己的那些深情,也才知道自己心中的那些感情……
  有一天会随着时间的印迹而慢慢淡去吗?
  原来,我也不会忘记你,到死也不会忘记。子归在心里默默应着,两个人一时都泪光闪动。
  子归问:「你没事吧?」
  祯岚轻轻开口,「我不是祯岚,是佛祖。是与你最有缘的佛祖。」
  这个称呼简直可以叫子归肝肠寸断。
  「佛祖害了你,现在佛祖想帮帮你,你还要佛祖帮你吗?」泪水一下子糊花了子归的眼,佛祖一直在他的身边,从来没有离开他。
  他一步跨向了前,距离很短,像是可以轻易地改变,但是身子很快被拽了回来,头发被宗焕给抓住。
  宗焕看着祯岚,「你为什么要追过来呢,我这个样子为什么要让你看到呢?」
  「不如放开子归吧,我们两个堂堂正正地打一场,宗焕,你练成了绝世武功,总是需要一个好对手吧。」
  「祯岚,你知道的,你不是我的对手!」
  「那也好,虽败犹荣,若是你赢了,你便和我一起回去好不好,你知道天下之大,总有些我们不知道的法子、不知道的武功,若是我们存了心去找,一定能找到,宗焕,你一定能变回原来的样子。」祯岚一路跟到这里,也知道不太可能是宗焕的对手,只是到了此时又不得不露面。
  宗焕听了缓缓地摇摇头,「祯岚,我知道你是好兄弟。我活到现在,只相信一件事,人一定要信运气,你们是运气比较好的那种人,而我则是运气比较差的那种人,我总是想和你们一样,装也要装得和你们一样,但实际上我们不一样,在我心里有一颗毒草,我不停地割,不停地割,地面上都看不到一点点的痕迹,但是那个根埋在里面,它有一天长成了我割都割不掉的东西……祯岚,我喜欢你,从我们很小的时候,我也很想你能幸福,很想我是那种人,能远远地看着你幸福还默默祝福你的人,我不想你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我一定要你死!
  因为只有你死了,我才会觉得我把那个草割除掉了,我才会觉得我就是一个好人,才会觉得,你没有遇到过子归,你和我一直是朋友,就让我自己活在自己的假象里吧。」
  子归被一股蛮力推开,倒在地上,等他爬了起来,他什么都看不清,只知道腾起了两条身影,战在一处,身影转得很快,都分不清相斗的两个人的衣着身影,掌风飞起时,地上的雪全被狂风卷在空中,把那两个人包得像在雾中。
  有些雪被甩离战圈时,打在了子归脸上,瞬间就有一个红色的血痕,像是冰棱。
  在焦急地等待下,不知道过了多久,相战的两个人终于分开了些,身影也都慢了下来,子归能看清祯岚,只是他果真敌不过宗焕,子归能听到宗焕的掌击打在祯岚身上的声音,从耳朵里,传到脑子里,传到心里,像是每一掌都打在自己的五腑六脏里。
  「不要打了,你们不要打了,祯岚你快走吧!」子归拼命地喊,山风凌烈,那声音被吹得像能打转,一时大,一时小。
  「祯岚,你再这样下去会死的,你不要打了,你就忘了我吧!」
  我宁愿你忘了我,也不想你死在我面前,不要为了救我死在我面前呀!
  祯岚硬挡下那些拳脚,怎么样也不肯认输。宗焕的眼睛越来越红,杀气也越来越重。
  祯岚被他逼进了死角,终于站在那儿不动了,他看了宗焕一眼,就把眼睛闭上了,身上的气都停了下来,又仿佛是溪流进了大海,根本感觉不到源头,根本没有一点心思想要抵抗了。
  宗焕的手掉了起来,凝固的两个人中却突然冲进来了子归,子归猛地加力,一心一意只想阻止宗焕,或者不是为了阻止,只是为了能死在一起。
  最好是抱在一起死。
  宗焕手换了方向,先打死这个小子吧,打死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让他们像被命运之神捉弄了一般怎么也摆脱不了的这小子,让他死吧。
  闪电一样,有人抱住了子归。那是祯岚最后一点的力气,重新凝聚起来为了拼死一搏的力气,确实是很强,他一击击中了刚好分心了的宗焕。宗焕被击退五步后,有了一个冲出去的空隙。
  可惜前面只有一条能跳下山崖的路。
  没有什么多的时间思考了……祯岚只能抱着子归从那里冲了下去……
  宗焕想冲过去,手扑了空,一只手也没有抓住,哈哈笑了起来,「子归,就算你不说,我也比你们都要明白,若是真有人假扮了佛祖,那个人不是祯岚,是我,或者是涪悦,你会怎么样想?你会觉得你也要这么挣扎来挣扎去想,要不要原谅我们吗?你不会……子归,你远比你想的要喜欢祯岚。」宗焕说着说着,就胡言乱语起来,「所以……我妒忌你,我也恨你……若是你不爱他,你不会介意,你也不会去伤害他,若是他不爱你,他也不会被你伤害,哎,要我练这门功夫,要我不爱人也是好事,不会去害人,但是为什么我还是会喜欢人呢?」有人说只有疯子才说真话,只有疯子才看得懂这个世界。

  山风好像是要把自己耳朵削掉,心在急速下降时也难受地恨不能把它给呕出去,若不是和自己紧紧相依的人是祯岚,只怕自己马上就要昏过去了也说不定,可此时,却还有一种喜悦。
  自己是和祯岚在一起。还埋怨什么,还恨什么呀,只想说的,就是思念和爱意呀!
  跌落到地面的时候,听到祯岚「啊」了一声,然后子归被他抱不住摔了出去。子归被摔得很痛,却马上就知道,祯岚有事了。
  「祯岚!」
  咬得死白的嘴唇,人却已经站都站不住地倒在地上,骨头像是裂得碎掉了一样在疼。
  若不是如此,他定然不会把自己摔出去的,原来在内心里,自己也知道他对自己有多好,有多好……
  「呵呵,这是唯一一次我抱你的时候,你叫我的名字,不是叫着佛祖。」祯岚含笑仰视着子归。
  「我第一次抱着你的时候,你流了一脸的泪水,我的手刚搭上你的肩膀,你就扑到我怀里,抱着我,叫我佛祖,你那时个头好小,下巴还只到我的胸口,哭起来的时候,好多鼻涕,你说你很会做饭,说你很懂事,你哭得我心也跟着抽痛了一样,我那时就很想说对不起的,子归。」
  子归的眼泪叭嗒叭嗒地掉了下来。
  「我第二次抱着你的时候,你还是叫我佛祖,你主动伸出手的,真的,明明,每次都是你主动伸手要我抱你的。」祯岚说得很委屈,「可是抱着你的感觉真的很好,好像,全世界只有我可以保护你,只有我能救你,这样我做过什么,你都会原谅我的……」
  「二哥,我不怪你了,真的没怪你了!我只想对你说对不起,我不应该怨恨你,还记恨着那些事。」
  「你干什么哭?叫什么二哥,以后我就是你男人。你看到你男人打不过宗焕,不是天下武功第一,你是不是很气恼我不像佛祖一样有本事?」
  「不,你在我心里就像佛祖一样有本事!你不要说这些,像是……」像是你就要死了前才说的……
  祯岚疼得紧,只是听到子归这样说,就忍不住笑了,「我不会死,我们跌了下来,若是我死了你可怎么出去?子归,你放心,我没有一次丢下你不管,这一次也一样。」
  「是,是,你一定不会死的,我们要一起出去。」子归忙不迭地说。
  「子归,你亲亲我吧,我还记得第一次亲你的时候,你想惹涪悦妒忌,我那时也好妒忌,可你亲起来的滋味真好,佛祖是不能做那样的事情的,子归,你且莫把我当成佛祖。」
  「我知道,我知道。」子归上前去吻他,他动作不敢放猛,惹来祯岚的不满,「我伤的是腿,又不是嘴,你干嘛亲得这么轻?」
  子归听了,赶紧用力,哪知道,那牙齿一下子磕上了牙齿,撞在一起打架。
  祯岚哎哟了一声,子归一听羞怯了。
  祯岚捂着嘴,强笑道:「你这门手艺,可怎么也甩不得,比你会做饭还要紧,要不练好,可找不着婆家的。」
  子归愣了,「你不娶我了?你不想娶我了?」
  祯岚仍自笑着,「我们本来是有婚约的,只不过有人反悔,皇上又把你另外找人给嫁了,如今,我还要重新考虑考虑。」
  若是旁人,都听得出来祯岚现在只是为了分心与子归调笑,说不定还反过来说不嫁就不嫁你以为我没人嫁吗?偏偏子归一根肠子直到底,他又对祯岚有愧,心里一急,心里的话啪啪就倒了出来。
  「你听我解释,刚才三哥还问我,若佛祖是他,我会怎样,我现下已想得分明,若是他我只怕笑笑就算了,若是涪悦,我最多只会多些吃惊,心里想,我认清了你这个人。只有你,我才觉得是被骗了,我才知道你在我心里是与别人都不同的,我就算是告诉自己我认清你了,心里还是要想着你。我不接受,是因为我虽然平时没那样想,心里其实还是会笃定以为我也是了解你的,知道你的所有,所以……」
  「我也只有这件事才……」
  祯岚还未说完,子归已经抢了过去,「我相信,所以祯岚,我只想嫁给你。」
  祯岚心中如潮水翻涌,这太直接了,就是因为直接所以没有人敢这样说:「子归,我心里也只有你,从我第一次抱起你开始。我也只想与你一人成亲!」
  「那你可以不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
  「嗯?什么机会?」
  「就是亲亲你的机会。」
  子归红着脸简直就像是诱人的苹果,祯岚真是恨天恨地,只恨自己的腿使不上力,要不然,就可以轻轻易易地压倒对方,口中却只能应道:「好,这会是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你可得好好亲,若是……」
  他后半句话已经被子归堵在口里,子归连作梦也不曾想过自己会这般,吮了祯岚的薄唇一番,大着胆子居然将舌头顶了进去,绕着了祯岚的舌,舌尖相触时,丝滑一般的滋味,两人也有多日未曾亲热,又是刚刚互诉了衷肠,心口也热呼呼的,子归想着祯岚的交代,也学着祯岚用过的法子,将那舌含上轻轻吮吸。
  ……
  ……
  只是祯岚怎么既没有夸奖他,也没有笑话他?
  怎么祯岚一点反应也没有?
  子归的自尊心被打击到了,他的吻技这么差吗?
  抬起头来,仔细一看,下面的小王爷大人已经昏过去了,祯岚可不是因为子归吻得太无聊了所以没事可干才昏的,他是太兴奋了,内伤加上外伤,此时实在是支撑不下去了。
  只是,哎,有你这么不给面子的昏法吗?
  「我从没有丢下你不管,这一次也一样。」
  子归念着这句话,把头枕在了祯岚的胸前,那儿稳健地跳动着,一声声地都在说,我不会丢下你不管。

  第十九章

  祯岚悠悠醒了过来时,腿上疼痛好像好了些,心里微微一宽,看来并没有自己想象的严重,运气暗暗调整内息,过了一会才微微睁开眼睛。
  四周的景色却甚是奇特,远看雪山似在不远之处,白茫茫一片,而身卧之处却还是青草连绵,举头一看,枫叶染红,像是挂在天际的一缎锦绣。
  宗焕看来没有紧追不放,心里有点感叹,没有想到多年的朋友还对自己有这样一番心思,觉得对不住他,盼着他能有什么奇遇,治好那病。
  手中软绵细致,是子归的手,侧目看时,子归睁大眼睛正瞪着前方,专心致志,一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模样,手却一刻都没有放开自己。
  他可真是瘦多了,这些日子,他显然也被深深地折磨过,眼下的黑眶那么明显。
  自己昏睡过去时,是不是他都完全没有合眼呀?
  祯岚心里微微感动,又有点担心。
  故意装睡时,子归轻轻地想放开他的手,却是奇怪,怎么明明自己的手是握着对方,现在却变成了在对方手中间,真是,睡着了也不老实,想将自己的手抽出去,祯岚自然不肯放。子归又要抽出那手,又怕惊醒他,自然很是为难,僵着身子坐了一会,又开始往外要抽,如此一来二去,终于狠下心推开了自己。
  祯岚见他最后一下是真的动了力气,显然是急了,看着他急急忙忙地跑远,莫不是尿急?这小子。
  哪知过了一会,子归就跑了回来,手里捧了一掬清泉,跪在祯岚身边,捧着将水灌在了祯岚的嘴边,手缝间本来就不易握住流水,那水一路大概也没留多少下来,子归马上又接着起身跑远,祯岚等他再次回来时,已经睁开了眼睛,难怪自己昏睡了半天,并不觉得口渴,还觉得精神好了很多,这个傻孩子,在尽心尽力地照顾自己。转目一看,身边还堆了一些野果。
  「你醒了?」子归又惊又喜,捧着水赶紧送到祯岚唇边。祯岚心里复杂,喝了下去,末了却伸出舌头来在子归手上舔动。
  子归羞涩,那濡滑的舌头舔在手心上滑滑软软的,急忙缩了回去,安安分分地放在手两侧,倒像是给祯岚刚打了手板心的学生。
  祯岚腿上虽然没劲,手中的力气却不小,一把将他抓了下来,腰间却被什么东西给一顶。
  祯岚笑了,「怎么你长进了,小弟弟精神得好快!」手伸了下去,一摸,拿上来一看——一把大概在祯岚昏迷时做好的弹弓。
  「你这是准备对付谁?」祯岚用手肘撑起了身子,装出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莫不是区区在下?在下一向安份守己,还要请大侠明鉴,莫要误伤了好人呀!」
  子归正在心跳,见到祯岚眼珠子一转,冒出句调侃他的话,夺过弹弓狠敲了一下祯岚的头,「我还不是想保护你。」说完了,眼圈也红了。
  祯岚一边躲,一边说:「哎呀,是呀,免得麻雀看我们两个手无寸铁,要飞下来把我们两个都吃掉了。」
  子归大怒,举起弹弓,「啪」,发了一颗石子打中了祯岚的胸前,祯岚连忙哎哟了一声,那石头子近距离发送,力道倒是真的够,「亲亲子归,你是天下第一弹弓手,我今后下半生全要靠你了。」边说,边挤眉弄眼,手抚胸口,装出一副巨痛的样子,「只不过现在我胸口好疼,只怕是红了肿了,你快给我揉揉。」
  子归一急,粗话都冒出来了,「屁呀!」
  祯岚一听,笑得都合不拢嘴,他知道子归禁不起逗,一逗就急,好一会儿才敛住了笑,皱起眉头来,「现在不揉倒也不怕,就怕之后会越来越肿,越来越痛,若是真成了那样,反倒不好了,那岂不是更加拖累了你。」
  子归低眉顺目,「说什么拖累不拖累,你这样,难道不是我害你的。」
  祯岚本来是想逗他开心,自然不想他觉得自责,拉过他的手,「既如此,可就是知道要对我负责了!只不过你看这可是坏事变好事了不成,我们上次踏青时,只不过是去了众人皆去过的地方,哪里能见识到这般的风光旖旎。」
  子归也跟着四望,果然是如入仙境。
  他随着祯岚也平躺在草地上,眼望高空雪山。祯岚伸出臂弯来与他枕上,两人心中都觉得如被洗涤过般澄明亮透,耳畔有的,只是心上人那呼吸之声,慢慢地,呼吸的起起伏伏也像是一个人一般,心中的平安喜乐不可名状。
  子归翻了个身,在祯岚身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住,祯岚也将他拥住,低头用手刷弄子归的眼睫毛,「子归,你可知,这里的一切,全都没有你好看。」
  他想到以往,最猜忌的时候、最没有安全感的时候,只是想着能赶紧成亲,想着能进入子归的身体,牢牢地占有住。那自然也是神仙般的滋味,但是此时这样,仅仅只是简单的抱拥,却似乎远胜更多。
  子归的手在他胸前划着圈子,终于也说:「你没醒来时,我都没有注意到这些,我只担心你,就好像……你不睁开眼睛,我也没有眼睛了一样。」
  祯岚静静躺着,只是由着心中暖流在一身流淌。
  「祯岚,我对不起你,我小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为那么久以前的事情生气。」
  「你生气是应该的,子归,我没有怪你,一点也没有,我心里只是害怕,担心你会不会永远都不原谅我。」
  「我才是真的在担心这个呢!」子归说着说着眼眶又有点红,「三哥说的对,我处处都不如他,长得也没他漂亮,还给你惹了这么多麻烦。他们说,你因为我,太子爷很是不满,还革了你的职……现在你伤在这儿,我却什么都不能做……你要是不要我,我真的无话可说。」
  祯岚笑着说:「既是如此,那我不如把你们两个都娶了吧,你不是说过你是妾的孩子,一定不会吃醋的。」
  子归张张嘴,脸上的激动消失了,沉下了眼睛,「我只会嫁给你一人的,你想娶别人就娶好了。」
  「傻瓜!」祯岚叹了口气,「我对你是什么样的心,对别人又是什么样的心,你怎么会感觉不出来?你是有某些地方不如宗焕了。」祯岚看到子归的手抬了一抬,一副想打他一巴掌的样子,就是没有打出来。
  「可是,宗焕从来没有在我怀里哭过,我生病的时候也从来没有照顾过我,没有给我擦过身,给我把过尿,从来没有在我脸上画过乌龟,骂我是王八蛋,没有让我背过他,没有让我能晚上天天在他门外吹风,也没有让我要半夜爬到他床上想和他睡在一处,他只是一个朋友,子归,这番心事,你能明白吗?你对我生气时,你就可以对我生气,你怨恨我时,你也可以朝我发脾气,因为我们既是相爱的人,你也不知道我现在有多庆幸,这些事发生了,你也不再怪我了,我心里也再没有什么瞒着你的事情了,我也不用抱着愧疚再担心受怕了。」
  「我明白……我也是真正知道,我心里,其实只有你一个人……」
  再没有什么比一对情人在误会后剖明心意更让人畅快了,虽然身体不适,心里却像是所有阴霾被一扫而空,心可以腾云驾雾起来懒洋洋飘到空中晒太阳一样。
  「只怕是老天要我们掉在此处,就让我给他命名叫情人谷好了!若在这能待上了一辈子可就好了,只可惜咱们在此再怎么努力,也生不出娃娃来,倒也好,免得扰乱此地清静。」
  「什么清静,你一睁开眼睛,就没闭过口,神仙还怎么清修呀!」子归指责他,「你比十个娃娃还吵!」
  「你怎么知道,你可是有过十个娃娃?待我看看,你的娃娃是从哪里钻出来的,怎么我只听说过你有个小弟弟,就不知道你还有那些娃娃?」说着就扯着子归的衣裳。
  子归放声大叫,「下流!」
  祯岚只顾着压住子归,说话间也忍不住有点喘,「好些日子不见了,总要和你的小弟弟打个招呼,要不多没礼貌,你的小弟弟可长大了些吗?」他解开了子归的腰带,伸了手进去,那手微凉,子归下处被他抓住,微微冰了一下,身子微颤,那腿去蹬祯岚,「光天化日之下,你怎么敢,你真是不要脸,这些话你怎么说得出口?」
  「这光天化日,只有我们两人,此话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又怎么说不出口?」祯岚轻轻搓揉着手中的柔嫩分身,感觉那儿慢慢硬挺起来,「子归,不要没礼貌,你可知道要礼尚往来,快去和我家小弟弟也打个招呼。」
  子归只觉得那儿充血后,祯岚的手也渐渐有了温度,握着自己那儿极是舒服,自己怎么也控制不住,身子扭动,却是想要更多,猛然豁了出去,翻过身来,却压住了祯岚。
  祯岚腿脚上受了伤,一下子居然被他制住,跨骑在身上,眼睛里腾腾地闪着火,偏偏动作还在迟疑。
  「你想干什么?」
  「小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要你管。」
  祯岚知道他只要说小爷,就是心虚想给自己壮胆,也不说破,「你真的确信知道怎么做?」
  子归刷地一下,也用力地扯开了祯岚衣襟,那布帛碎裂之声极是响彻,两个人都被吓了一跳。子归是吃惊完了,心里骄傲自满,口里喃喃念道:「原来小爷也能这般厉害。」
  祯岚差点背过气去了,但是子归紧接着在他胸膛上着迷一般揉搓的小手却又让他呼吸紧促。
  子归也呼吸紊乱,「你说小爷厉不厉害,厉不厉害!」
  祯岚意乱情迷,呼吸急促,「你在上面也不是不可,有个姿势我不知道你熟不熟,你且慢一点,待我告诉你要怎么做。哎哟!」
  子归正一口咬在他乳首上时,有人开口,「他不听,不如你就说说看到底是要怎么样个姿势吧,让我来听听。」
  祯岚大骇,把子归一把拖下来,抓到自己身边,两人忙乱之中居然都没有注意到已经来了人,人还不少,不只一个人。
  头戴金冠,身着金袍,居然是太子呈劢。
  呈劢看着祯岚和子归,皱着眉摇头,「早知道你们是在这里逍遥,我也不用急着出动所有大内高手搜山了。」
  子归羞得简直就抬不起头来。
  祯岚笑道:「请恕臣子腿疾在身,不能得施全礼。」
  「有腿疾吗?这可真看不出来,刚才不是很神武的吗?」
  「这,刚才,臣与子归练习摔角,不是被压住了在下面全无还手之力吗?这刚刚要输,就得蒙太子爷前来援手。」
  「是吗?我还听到了什么姿势的?」
  「摔角是门学问,可马虎不得,有三十六姿七十二势,臣正要一一教导子归,在这荒无人烟之处,也怕有凶禽猛兽袭来,是以学来防身健体。」
  子归听他胡说八道,忍不住拿手死死掐了他一把,呈劢已然笑了,「既有这么多姿势,下次就把你调任到御林军当总教头,让你摔个够。」
  祯岚被闲职在家,这句话显然是呈劢松了口,要重新启用他,怎么可能不领情,收起顽皮,「多谢太子爷!」
  呈劢提声叫道:「来人,把这位摔角摔伤的总教头大人给抬回去吧。」
  有大内高手赶紧去砍了木头准备担架,这时也有懂医的卫士过来帮祯岚包扎,不一会,铺上衣物好让祯岚躺着舒服的担架也做好了,将祯岚搬上了担架。
  呈勋将子归叫来耳提面命,多是要他尽力辅佐祯岚,且勿仗着祯岚宠爱任性,口气多有些严厉,子归知道呈劢一向不喜欢他,刚才又与祯岚胡闹在一处被他见到,只怕对自己印象更差,唯唯诺诺全都应承下来。祯岚在一边坐在担架上默默陪他,并没有出声帮他。
  等到呈劢说完,目光却变得柔和起来,「经过这么多事,没有想到我们还是做了亲家。你本性纯良,祯岚又对你一番赤诚,你们两个能恩恩爱爱结同心,共白首,也是一段佳话。」
  子归又喜又疑,祯岚忙推了他一把,「快谢谢太子爷。」
  心里想,呈劢既说了这话,就是把自己与子归这门亲事揽在他身上,定然会在圣上面前帮着自己说话。
  呈劢淡淡一笑,视线停在了祯岚与子归牵着的手中,「还有一份大礼,就等着你们成亲之时再奉上吧。」
  惜春莫待春离,有时珍惜的应是与自己牵着手的人,而有些人,只不过是镜花水月,早就应该放下,并不是遗忘,而是能面对的时候,不再怀有一丝尴尬怨恨。

  京城里,又有一桩大婚事。
  话说四品官员何正满前几年要嫁女儿给太子没嫁成,这一会儿,他的儿子却要与福临小王爷成亲了!
  这何子归现在也算是名满京城,听说他与福临小王爷的这门亲事一波三折,与福临小王爷成亲时,久未露面的十三王子居然去请皇上作主,要皇上把何子归许给他。这亲事定下来后,谁知太子爷又去与皇上说情,太子爷站在福临小王爷那一边。
  一个小王爷、一个王子都争着抢着要把何子归迎进门,最终还是十三王子主动退了亲。这样的稀奇事,可真是百年难遇,千载难逢呀。
  所以成亲这一天,可以说大街小巷水泄不通,都要等着看何子归到底是何许人也,结果人太多了,到底有几个人看到了要进门的何子归呢,谁也说不清,只知道有人说,何子归这个人漂亮得跟天仙一样,说他姐姐当年是京城第一美女,但比起何子归来说简直就像是孔雀遇了凤凰,光彩只留下一点点,也有人说何子归这个人其貌不扬,实在看不出来和普通人有什么区别。
  不过还是有见识的老人说得对,美不美丑不丑,是我们看了说个趣味,真正要人家小王爷喜欢,总是两个人脾气性情相合,还要有缘分走到一起。京城附近有座山庙里的菩萨很灵,一求一准呢。而小王爷就是和何家少爷在那儿认识的。
  于是一传十,十传百,那家山庙的香火也就旺得不得了,四散的和尚都回来了,专门给人解姻缘签。
  至于说到了呈劢送来的大礼,是将失踪了好几年的子落和陈征找回来了,同时带回来的,还有一双男孩。一个已经四岁多,另一个则还在蹒跚学步。一家人都没有想到能在有生之年团圆,硬是把家里哭得跟水漫了金山似的。
  就这样,何子归终于被八人大桥给抬着进了福临王府。美中不足的大概只是宗焕失去了踪影,也许他也在遥远的某个地方为他们祝福吧。
  一干兄弟围着祯岚硬是把他给逼到喝醉了给抬进洞房。
  子归见祯岚倒头就睡,呼声如雷,一身酒气,心里微微有点失落,虽然是想了很让人害臊的,但是,他们真的很久没有亲热了,也很久没有聊天了。
  燕杰还在那儿大大咧咧地笑着,「子归兄弟,可真是对不住呀,不过你们以后卿卿我我的时间可多了,而我们哥儿几个,喝酒喝到这么爽快的时间可就不多了,不过你放心,你四哥我既然喝了你的喜酒,一定帮你把他看得严实,绝对不去什么红的绿的的地方,有什么风吹草动,我第一个跟你说。有什么摔角的新姿势,也第一个告诉你。免得你老是输了不痛快。」
  子归被燕杰说得脸红得跟关公一样,燕杰还要拉着子归也喝,硬是被昱文给劝走了,独留了子归和祯岚在房里。

  子归坐在桌前,想着这交杯酒难不成是自己一个人喝吗,叹了口气。
  举了烛火想拿到床前去,烛火却突然熄了,子归取了火石再点上,刚一点上,烛火又熄了,他觉得害怕,就待向床上跑去好抱住祯岚,一动之后,就觉得身后有人也跟着在动,吓得正要大叫,那人却捂住他的嘴,「好亲亲,怕什么。」
  子归被吓了以后心跳如鼓雷,返身就踢,「你不是喝醉了的,又醒来干什么?你醒就醒了,你吓我干什么?」
  「不吓你,你怎么会这般投怀送抱?」
  「怎么就只知道欺负我,你怎么就只知道欺负我!」
  「我疼你爱你都来不及,怎么会欺负你?好子归,这是我们洞房花烛之夜,我一番心血花在这儿,就是为了要与你共度这一夜我们一生都忘不了。」
  「有什么忘不了的,你就是想做什么下流的事。」
  「这下流的事,你不是也想做,要不你刚才干嘛要叹气,现在为什么要脸红?」
  子归听了,脚更是不能饶他,又砰砰连踢几脚,只可惜十脚就有十脚落空,被祯岚凌空给抱了起来。
  「我们不如再回那个天仙一样的山谷,在那里好生地过上几日,好好地数数你那十个娃娃可好?」
  也不待子归答应,已经翻身从窗子里窜出,跳上了屋檐。
  屋下一片灯火通明,还有几处有人在放着烟花,笑声乐声不绝于耳。
  子归终于想到了一个新词骂祯岚,「你,你这个强盗,就喜欢偷偷摸摸的!」
  星星被烟花照着都寻不着身影,等到离了宅子越来越远时,才又挂回到天空眨着眼睛,看着那在夜下奔跑的两人。
  「你说真有佛祖吗?我总觉得,是佛祖要我爱上你,不要错过你的……」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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