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锋+番外 作者:踏歌而行

文案(上):

  举手投足间的自信、天生贵族般的优雅,

  是张绍淮每次看见钟司霖时的感觉。

  更令他暗暗自豪的是,他可是自己的秘密情人。

  只是今天和自己的这对话……有点怪怪的。

  「张绍淮,你被控涉嫌收贿及滥权,你有权保持沉默,

  否则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将作为呈堂证供。」

  「……」

  难道是自己「坏事」做多了,所以他来「报复」了吗?

文案(下):

  有个个性和能力都和自己相当的情人是很累人的,

  而有个头脑像石头、个性更是石头的情人,更累。

  钟司霖已经不只一次想好好敲开张绍淮的脑袋,

  看里面到底装什么?

  为了保护他,他刻意让他停职不再接触危险,

  只是他似乎忘了,他的情人也有着和他一样的硬脾气……

  「你不要逼我把你关进看守所……」

  「我不会留下把柄让你抓到的。」

  「……」

  如果可以,他是不是该直接把他敲昏关起来呢?

  第一章

  优雅。

  这是张绍淮抬眼看向钟司霖时,自己文词贫困的脑海中,直接浮现的两个字。

  跟身边其他人一样的深色西装,穿在钟司霖的身上,便有了不同的味道,仿佛是特地为他量身打造的合身,衬托出他修长的身材。动作不疾不徐,一举手、一投足之间,展现的是自信的悠闲,就像是天生的贵族般的优雅。

  且不论目前状况有多诡谲,在这不算大的刑事侦缉处一科办公室中,正挤满了近二十个人,个个都是一脸杀气腾腾、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架。自己的兄弟在义愤填膺地叫骂,自己眼前有着两个耀武扬威的家伙,正对着自己骂,张绍淮眼中却只看到那一个人,斜靠在桌子边的钟司霖,仿佛身边一切混乱都不存在,双手环胸、眼光盯着自己黑亮的皮鞋,发呆……

  「钟Sir。」听到张绍淮开口,钟司霖微微侧过头,双眼直视着张绍淮的大眼睛,一个挑眉的动作,代表对张绍淮的询问。张绍淮在心里叹了口气,开口说完刚刚未完的句子:「可以私下谈谈吗?就我们两个。」

  香港廉政公署调查三科A2组的头儿,钟司霖钟Sir,斜着眼看着张绍淮高阶警官,西九龙区警署刑事侦缉部一组的队长。

  秀气的眉毛紧蹙,良久,微不可见地点了个头,径自站起身来,走过众人,立定在张绍淮面前:「哪谈?」这是他进入西九龙区警署至今的第一句话,清清冷冷的声音。

  张绍淮见那人笔直地立在自己面前,俯视着自己。对,是俯视……可恶,虽然只比自己高那么一点,但是眼前那家伙的视线,毫不遮掩地表现出来,由上而下,俯视着自己。

  压下自己满胸口的闷气,张绍淮尽可能地保持自己的语气平稳:「到我办公室谈吧,请。」

  张绍淮比了一个请的手势,钟司霖也不客气,从他面前走过,临去前留下一句话:「谁也不准动手!」

  张绍淮也大步跟上。

  顺手关上房门,将窗上半开的百叶窗拉成紧闭,遮去外面两派人马的剑拔弩张。

  转过头来,就见钟司霖坐在桌子前的椅子上,两条长腿交叉重叠、翘起二郎腿,在这杂乱拥挤的房间中,依然是一派优雅。

  张绍淮叹了一口气,走近钟司霖的身边,钟司霖依然是一副雷打不动的平静,脸上仍是一片……冷漠。

  看着钟司霖的表情,让张绍淮不禁气不打一处来,便瞬间一掌扶住钟司霖的后脑,狠狠地吻了上去。[星期五论坛]

  口唇舌齿辗磨之间,蓦然,张绍淮舌尖一个刺痛,拉开两人的距离。只见钟司霖粉色的舌尖,舔舔了自己尖锐的小虎牙。

  「你咬我!?」张绍淮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舌尖,看到手指上的血,忿忿地对眼前的人抱怨:「你这野猫!」

  钟司霖淡淡一笑:「我可以让你多加一条袭击办案专员的伤害罪!」

  「我以为你是要告我性骚扰或是非礼呢。」

  张绍淮扬起他阳光的招牌笑容,顺带附赠两个深深的酒窝。

  见到钟司霖已经眯起那凌厉的鹰眼,张绍淮连忙转移话题,指指门外面的那一群,无奈地看着钟司霖:「这么大阵仗,做什么呢?」

  钟司霖轻声一笑,笑得明媚,刻意压低声音,贴在张绍淮耳边,一字一字慢条斯理地说:「来请你到廉署喝咖啡。」

  香港廉政公署会客室中。

  「张绍淮,你被控涉嫌收贿及滥权,ICAC现在对你进行拘捕,你有权保持沉默!否则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将作为呈堂证供!」

  张绍淮眉头紧蹙,盯着眼前的钟司霖流利地宣读着他所拥有的「权利」,大大圆圆的眼睛中,尽是隐忍的腾腾火气。

  廉政公署的侦讯审问其实很注重人权,不但会主动问你要不要请律师,还有三台摄影机同时录影,全程记录侦讯过程,室内还有显示器,自动显示时间和温度,以防被侦讯人控告超时、温度太高或太过侵犯其权利,另外也主动提供咖啡、饮料跟便当。

  这跟他们当警察的侦讯可是有天壤之别。但是,张绍淮依然是绷着张臭脸——谁会喜欢来廉政公署喝咖啡,尤其是「请」你进来喝咖啡的,还是自己的情人。张绍淮的一双大眼,就这样睁得大大的、忿怒地瞪着眼前的钟司霖。

  「张先生,根据以上权利内容的说明,你还有哪里不了解的吗?」

  坐在三角桌一边的钟司霖,转头看向张绍淮。

  「有!」张绍淮努力地压下自己熊熊的火气,看着眼前表情温和的钟司霖:「我不明白,我做了什么事,有那么大的荣幸,被钟Sir请来廉署这喝、咖、啡!」

  「张先生,我刚刚就说得很清楚了,你被控涉嫌收受贿赂以及滥用职权。」钟司霖依然是一脸平静地看着张绍淮。

  「Fuck you!」张绍淮拍桌站起,怒气勃然,指着钟司霖的鼻子:「你……你……」看着钟司霖毫不退缩、冷冷扫过来的眼神,张绍淮一句话也骂不出口,只有狠狠地甩下自己直指钟司霖的手,气闷地坐回椅子上。

  张绍淮双手交叉抱胸,瞪着坐在一旁的钟司霖,语气不善地驳斥:「我张绍淮虽然不敢说人品行事多冰清玉洁、毫无瑕疵,但向来也是坐得正、行得直,什么收贿、什么滥权?你们不要乱扣罪名!」

  钟司霖不怒反笑,对另一边的同事一个眼神示意,那同事便起身将一个厚厚的资料袋交给钟司霖。钟司霖打开袋子,从里面拿出一叠照片,丢到张绍淮面前:「照片里面的人是你吧!」

  张绍淮拿起照片看一看,一大叠的照片照的都是他跟另一个中年男子。眯起眼来,仔细地端详这照片内的男子,张绍淮闭上眼,努力在记忆中搜寻照片中的场景。

  啊——是他!

  张绍淮原本半眯的眼睛瞬间睁开,眼瞳中尽是一片清明的透澈,是他!抬头看向钟司霖,将照片扔回桌上,不动声色地说:「这男人我不认识,只是那时候在街上撞到,相互说声抱歉罢了。」

  「你说你跟他偶遇?不过根据我们的调查,你跟他见面不只一次。」钟司霖又拿出一叠照片,摊平在桌上:「不只一次,就不该称之为偶遇。」张绍淮眉头皱了皱,抿直了嘴,未发一言。

  钟司霖随手拿起一张那男人的个人独照,反过来对着张绍淮:「李长龄!京城集团资料部的一个小组长。」将照片掷到张绍淮面前,钟司霖继续说:「我知道前一阵子京城集团私下贩卖非法药物的消息,贵单位好像也曾经着手调查。」

  钟司霖逼向张绍淮,鹰眼尽是一片凌厉:「不过你跟李长龄会面三次之后,贵单位就不再对京城集团进行调查,甚至收回对京城集团贷款的限制。」眯起鹰眼,钟司霖的声音越来越冷:「调查京城集团这案子的负责人,似乎就是你张督察……」

  张绍淮大眼瞪着钟司霖,似有满腔怒火,却又克制住未爆发:「这是我们调查内部的机密,不宜对外公告。京城集团的这案子,确实是我负责的。」

  钟司霖坐回位子,轻声一笑,摇摇头:「应该不是调查机密的问题吧……」将手伸入袋子中,拿出一张委托银行协助调查帐户的清单,在张绍淮面前晃了晃:「是钱的问题吧。」

  张绍淮一把抢过那张清单详细过目,终于勃然大怒,拍桌而起:「屁!我如果有个瑞士银行帐户,里面又有那么多钱,我还干什么累死累活,在香港当警察!」将手上的清单往桌上一摔:「你们ICAC摆明在栽赃!」

  钟司霖冷冷地看着张绍淮,眼中有着冻死人的寒气:「张先生,请注意你的用词!」

  张绍淮努力忍下自己满腔满肚的火气,直视着钟司霖,咬牙切齿、一字一字地问:「钟Sir,你不相信我?」

  钟司霖眯起眼,看着面前隐忍着怒火的张绍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相信证据。」

  「波喇!」将手上盛着的冷水,一口气泼到自己的脸上,张绍淮双手撑在廉署洗手间里白色瓷砖的洗脸盆上,全身无法自已地微微颤抖。

  水滴沿着脸部紧绷的肌肉线条,汇流到下巴的尖处,滴落;额前、鬓边的发丝,遇水而湿,紧贴在脸庞上,垂着晶透的水珠滴;打着死结的眉头,抿得死紧的薄唇,圆滚滚的大眼,镶着漆黑的瞳孔,跃动着炙热的火焰——熊熊的怒火。

  张绍淮现在很火、非常火、一肚子的火!和那人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也清楚那人公私分明到冷酷无情的行事风格,虽然大概猜到那人的回应不会是自己想听的答案,不过,当自己亲耳听到,那平时在自己身下婉转呻吟的声音,对着自己说「我相信证据」那一句话时,自己依然是被狠狠地打击到了……

  深怕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说出或做出伤害到别人的事,他只能假借要上厕所,躲到洗手间内,拼命地往自己脸上、头上泼冷水,希望能让自己降点火气。

  该死的!他怎么能不相信自己!

  气愤到极点的张绍淮,狠狠一拳捶在镜子边的墙上。

  「Fuck!」

  「你应该把嘴巴放干净点。」推门进来的钟司霖,正好听到张绍淮那一声粗话。微抬起眼,张绍淮盯着眼前镜子里,钟司霖那一身ICAC的西装笔挺。刺眼……真他妈的有够刺眼!

  猛然转身,揪住钟司霖西装外套的领子,「碰」的一声,张绍淮大力地将人紧压在门板上,半眯着的大眼,闪着一抹嗜血的疯狂。逼近钟司霖精致的五官,张绍淮低沉的声音,咬牙切齿地问:「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从刚刚猛然撞击的昏眩中恢复清明的钟司霖,看到张绍淮抓着自己的右手拳头指节上,一片的通红瘀血,蹙起了细长的眉毛,盯着张绍淮的右手:「你的手受伤了?」

  顺着钟司霖的视线看去,张绍淮看到自己的右手指节上一片红,是刚刚捶墙造成的,自己都没注意到……钟司霖对于自己小地方的留意,让张绍淮原本的怒气一下降温了不少,心中有点小小的喜悦,司霖还是很在乎自己的……虽然如此,该问的还是得问清楚。

  张绍淮仍是板着一张恶狠狠的脸,口气却温了几分:「我的手没什么……那不是重点,你们ICAC到底在玩什么?竟然告我受贿!」

  钟司霖迎向张绍淮的双眼,一脸毫不在意地说:「我们没有在玩什么,ICAC没那么闲着没事做,一切都是按章办事、依法抓人。」

  钟司霖的一句话,又挑起张绍淮的火气。将手上揪着的衣领提高了点,压在钟司霖身上的力道也加重了几分,张绍淮努力地压抑着自己的火气,试图保持情绪上的平稳地问:「这案子一开始就是你负责的吗?跟监我多久了?」

  「是,这案子一开始就是我主导侦办的。」钟司霖也不隐瞒,如实地回答张绍淮的问题:「至于跟监你的部分,我们跟了你两个月。」

  张绍淮听到钟司霖的答案,心中又抽痛又难过,五味杂陈,便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恶狠狠的脸,又逼近了点,两人几乎是鼻尖对着鼻尖地对瞪着;全身冒着的怒火,仿佛有形般炙热地喷在钟司霖脸上。因皱眉而眯起的双眼中,有着藏不住的伤心,张绍淮紧咬着牙,声音微微沙哑,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我、再、问、你、一、次,你、不、相、信、我?」

  被张绍淮紧压在门板上的钟司霖,看着眼前既生气又痛心的那双大眼,良久,没有任何回应,只是挑着眉,嘴角挂着一点浅笑——冷冷的笑。看着这样的钟司霖,张绍淮的心,渐渐地变冷,一点一点的抽痛取代了漫天的怒火,原本紧抓着钟司霖的双手也慢慢地松开了……

  就在张绍淮压在钟司霖身子的力道减轻的那一瞬间,蓦然,一个反身「碰」的一声,变成钟司霖揪着张绍淮的衣领。猛力地将张绍淮撞压在门板上,趁张绍淮还来不及从七荤八素的天晃地动中回神,钟司霖的唇,已经恶狠狠地用力吻上了张绍淮的唇。

  狠狠的吻,唇齿相撞,两舌纠缠,啃舔吻咬之间,和着清晰的血 腥味。张绍淮很快就回应了钟司霖,一手环住钟司霖的腰,一手插入他柔软的发间,将钟司霖紧紧地拥入自己的怀中。辗转撕咬到两人皆气喘吁吁时,两张微肿泛着水光的唇,方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脸上还带着一点嫣红的钟司霖,揪着张绍淮的衣领,刻意压低声音,凶狠地威胁张绍淮:「你的律师还没来之前,不要再让我听到你开口说任何一个字,闭紧你的嘴!」[星期五制作]

  「还有,」钟司霖挑起一抹笑,笑得很温柔:「刚刚那一下,是回敬你的!」

  随即脸色一变,又是带点狂妄恐吓:「下次你再敢推我去撞墙就试试看!」

  张绍淮扯出一抹苦笑,他的司霖果真一点亏都不肯吃啊……

  接下来的侦讯,张绍淮就只是抿着嘴,任凭ICAC的人怎么问,不吭声就是不吭声,直到他委任的辩护律师——连亦春到场。在与连亦春大律师一阵窃窃私语的咬耳朵之后,他便翘起了二郎腿,一副与自己无关、喝茶看戏的悠闲模样,观赏着眼前连大律师与ICAC调查人员之间激烈的攻防大戏。

  与连亦春客套地打过招呼,简单地说明张绍淮被控的罪名及目前ICAC调查所得的证据之后,钟司霖便将主要的侦讯工作交给在侦讯室内的另一位ICAC调查人员,自己则是安静地坐在一边,记录着双方的谈话内容。

  不算大的侦讯室内,双方你来我往地激辩,很是热闹。

  「张先生涉嫌收受京城集团的贿款,滥用自己身为案件调查负责人的职权,为京城集团开脱犯罪事实。」另一位ICAC调查人员大义凛然地陈述着张绍淮的罪状。

  连亦春随意拨弄着照片看着:「照片上我看不出我当事人与另外那位李长龄先生有任何的互动。」

  「张先生在短短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内,就与李长龄有过三次以上的接触。说是偶遇,未免太过凑巧。」

  那位ICAC调查人员正在说话时,喝着茶的张绍淮,眼神不经意地飘到钟司霖丰润的唇上。嗯……看起来还是有那么点红肿……

  发现到有道过火的视线盯着自己,钟司霖猛然抬起头来,正对上张绍淮的眼,蹙起眉头,鹰眼凌厉地瞪回去。仿佛在说你就不能安分点吗?

  「社会学者Georg Simmel有关现代都市生活方面的理论里,就有专章谈到都市生活中,有关熟悉陌生人的吊诡。可能明明双方都是在同一个地铁站、同一时间上下班,两人天天见面,却彼此不认识,这是都市生活中非常常见的现象。」

  连亦春顿口气继续说:「何况香港就这么小,又是极高度发展的都市生活形态,彼此不认识的人,不要说两个月,就是一个礼拜之内,天天擦身而过,都是极有可能的事,怎么可以这样就判定我当事人与这位李先生是互相认识呢?」

  听到连亦春这番长篇大论,钟司霖原本振笔直书的手为之一顿,抬起眼来,看着连亦春,表情有点僵硬……

  张绍淮则是老大不客气的,差点一口茶,全往连亦春的亚曼尼西装上喷过去,一张想笑又不能笑的脸,憋到整个涨红,只能不断地用咳嗽声来掩饰笑声。

  连亦春在闪过张绍淮的茶水攻击之后,斜眼瞪着张绍淮。这家伙到底搞不搞得清楚我是在为谁努力啊……笑,再笑就送你进牢房,去让你笑个够!

  可怜的另一位ICAC调查人员,则是无视于目前现场的诡异气氛,继续努力着「伸张正义」:「在张先生的瑞士帐户多了三十万美金之后,他也立即中止了对京城集团案件的调查。这一切的证据,都让我们合理的怀疑,张先生涉嫌收贿及滥权。」

  听到瑞士银行内的三十万美金,连亦春转过头来睁大眼看着张绍淮,怪声惊呼:「你啥时有这么多钱的?」张绍淮双手一摊,摇摇头:「我都不知道我原来还有个瑞士银行帐户的说。」

  调查人员将银行协助调查帐户的清单递到连亦春面前:「根据我们的查证,这些汇款,已确定是由李长龄的私人帐户转过去的。这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连亦春仔细一条一条看着这清单上的资料,越看眼神越冷冽,贴在张绍淮耳边,低语了几句,张绍淮也在连亦春耳边,回了几句。两人耳语过后,连亦春抬起头来,对钟司霖及另一位ICAC调查人员开口:「我们怀疑这帐户是冒名开户,要求鉴定开户人笔迹。」连亦春眼神一凛:「另外,我们也希望能与李长龄当面对质。」

  听到连亦春提出的要求,那位ICAC调查人员求助似地看向钟司霖。

  钟司霖蹙起眉头沉思,片刻,才缓缓地开口:「连先生,你们的第一个要求,没问题,ICAC查案向来是勿枉勿纵,如果你们对证物有所存疑,我们当然会证明证物的正确性。」停顿了一会,钟司霖继续回答:「至于,第二个要求……我们也很希望能安排张先生跟李长龄当面对质,不过……目前在执行上有所困难。」

  钟司霖抬眼,直视着张绍淮:「我们也正在找李长龄……」

  接着轻叹了口气:「他失踪了。」

  整洁有序、井井有条的办公室中,钟司霖坐在椅子上,身体斜靠着椅背,长腿交叉翘着二郎腿,修长的双手重叠覆在翘腿的膝盖上,指节分明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随意敲打着。

  明明应该是慵懒的坐姿,却因为撑直的背脊、挺立的双肩,以及专注盯着自己黑亮皮鞋的眼神,反倒显得正襟危坐。

  办公桌对面的谢Sir——香港廉政公署调查三科A组的组长、钟司霖的直属上司谢克煌,正翻阅着钟司霖刚送上来的、有关张绍淮案子侦讯的书面记录。越往下看,脸色越差,「啪!」一声,谢克煌阖上了手上的文件夹,同一时间,钟司霖的视线由自己的皮鞋上,瞬间移到谢克煌手上的资料夹。

  「有办法让张绍淮定罪吗?」由文件中抬起头来,谢克煌开口询问钟司霖。

  钟司霖看向自己的顶头上司:「只要证据够,自然是有办法。」

  「足够的证据!」仿佛在自言自语的谢克煌,突然眯起眼睛,盯着眼前的钟司霖:「或许,我不应该让你负责这个案子……」叹了口气:「毕竟,你跟张绍淮是旧识。」

  「呵……」钟司霖轻笑一声,淡然地说:「谢Sir不相信我?如果谢Sir对我有所疑虑,所谓疑人不用,我可以不管这个案子。」

  谢克煌连忙摇摇手:「不,我怎么会不相信我手下最优秀的一位调查员呢?我若是对你有疑虑,就不会在一开始时把这案子交给你侦办。」放下手来,谢克煌看着钟司霖说:「我只是怕你不好做人……毕竟,你跟张绍淮曾经又是同学又是同事。」

  「来ICAC,我就是来办事的,不是来做人的。该抓的人,我就抓,一切依法行事。」钟司霖双手十指交叉,手肘立在前方的办公桌上,虽然面对的是自己的上司,钟司霖散发出来的气势,丝毫没少一分。钟司霖随即话锋一转,冷漠地说:「我跟张绍淮不过是警官学校的同期同学,在警界时正好同事过,我跟他,私底下并没有多大的交情。」

  谢克煌凌厉的眼神一闪而没,用着听不出情绪起伏的平静语气,淡淡地笑着说:「好歹你们认识都要十年了,又是警官受训同小队的同期、又是飞虎队以前的同组搭档,说没交情,还真难让人信服。」

  钟司霖冷冷一笑,玩弄着自己修长的手指:「是啊,我跟张绍淮是认识很久了……」压低的音调更寒几分:「有一类人,若与旗鼓相当的人相识十年,两个人会成为生死相交、默契十足的知己;也有一类人,就算与势均力敌者认识再久、经历再多事,都抹灭不了他们彼此竞争、相互争锋的对立,两个人反而成了一辈子的敌手。」

  身体微倾向前,钟司霖微眯着眼问谢克煌:「谢Sir,你说,我跟张绍淮是哪一类呢?」

  谢克煌眯起眼睛,盯着眼前的钟司霖,一点一点地审视着他脸上的每一寸神情,想从中看出他所说的话,到底有几分可信。只是,钟司霖的脸上,只读得出一片傲然,及冷傲中张扬的狂妄。

  看不出钟司霖到底在想什么,谢克煌也只有保持自己脸上的笑容——不是很好看,语重心长地对钟司霖说:「Sid,你是个很聪明的人,也是个很优秀的人才,希望你不要选错了方向走岔了路,毁了自己的前途。」

  最后「毁了自己的前途」几个字,谢克煌刻意地加重语气。

  钟司霖笑了,身体又斜靠回椅背上,轻松自在地开口:「谢Sir不用担心我,我向来很清楚,我要往哪里走。」

  「那就好。」谢克煌将手上的文件夹递给钟司霖:「这一阵子你也辛苦了,趁着明天休假,好好休息下吧!」

  钟司霖起身,顺手接过谢克煌手上的文件夹:「这是我份内该做的。多谢谢Sir的关心,我会好好休息的。」

  就在钟司霖接过文件夹,转身准备离开的那一瞬间,谢克煌的声音蓦然响起:「没想到你跟张绍淮住得那么近,竟然是在同一栋大楼内。」

  谢克煌突来的这一句话,让钟司霖转身的动作为之一僵,片刻,钟司霖转头看向谢克煌,表情一片冷然:「我现在住的地方,是亭亭为我挑的房子。我也没想到,和张绍淮住在同一栋。」

  乍听到亭亭的名字,谢克煌身体微微一震,不再开口。静默中,只听到关门的一声「喀」,钟司霖已经离开谢克煌的办公室。

  办好保释的手续,张绍淮与连亦春步出廉政公署时,外面已是漆黑一片。

  「我送你回去吧。」连亦春开口。一想到自己的车还丢在西九龙警局中,张绍淮不客气地坐上连亦春的银色保时捷跑车内。

  好车的性能就是不一样,即便它深夜在香港马路上疾驶,穿梭在大街小巷中,外面风声呼呼、引擎声轰轰,车子里面却是十分安静,安静……无声。张绍淮直接闭紧眼睛,仰靠在副驾驶座上,一句话都不说。

  连亦春突然觉得自己很闷,正准备去吃午餐时,十万火急地被张绍淮召唤到ICAC,错过了自己应该可以吃顿好的午餐,以及家里亲爱老婆亲手做的温馨晚餐,就为了旁边正呼呼大睡的家伙。[星期五出品]

  还来不及搞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就得挽起袖子,跟那些ICAC的调查人员周旋一番;好不容易把人领出了ICAC,这家伙就跟只坏掉的蚌一样,连句道谢的客套话都没有。现在,他人在一旁睡得倒安稳,可怜自己还要充当司机送他回家!

  连亦春一口气堵在胸口,是可忍孰不可忍,车子随意往路边一停,揪起旁边正闭着眼睡觉的张绍淮,恶狠狠地摇晃:「张绍淮,你现在是把我这堂堂的连大律师当司机是吗?不准睡!给我起来说清楚,你的案子是怎么一回事?」

  睁开双眼的张绍淮,大眼中渗着缕缕血丝,口气极度不爽:「我也想知道啊!莫名其妙地被栽了个这样的罪名,我知道的不比你多!」

  连亦春叹了口气,放开了张绍淮,放下手煞车、打档、转动方向盘,车子又重新上路。用眼角余光偷看了旁边副驾驶座上的人一眼,连亦春知道现在的张绍淮一肚子的气,还是少惹为妙。

  但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作祟,连亦春试探性地、小心翼翼地问:「Sean,你最近是不是做了什么事,惹火了你家那个?搞这么大的阵仗整治你。」

  张绍淮还没开口,连亦春就突然一声怪叫惊呼:「该不会你又兽性大发,继那次你让他三天下不了床之后,你这次又让他瘫在床上几天?气得他这一次下这么大成本报复你啊!」身为张绍淮从中学就混在一起的死党,连亦春是少数几个知道他跟钟司霖之间关系的人之一。

  听到连亦春的胡言乱语,张绍淮想也不想,一巴掌就往连亦春脑袋上招呼过去:「你这小妖,嘴巴放干净点!」

  连亦春的头被张绍淮巴这一下,手上的方向盘没抓稳,整辆车差点打滑出去,还好现在大半夜的,后面没有车追撞,算是有惊无险地在路上滑了一下。重新稳住车子方向,连亦春喘着大气:「你嫌命太长,也别拖着我一起死!我家里可是还有个如花似玉的娇妻等我回家!」

  刚刚那一下的惊吓,让两个人都精神了不少,连亦春依然是打死不退、继续努力地追问:「说吧,你到底惹到你家女王什么事?你们两个人耍花枪也不是这样耍的,玩到那么大。」

  张绍淮斜眼看着正开着车的连亦春,心里想着,若不是这小妖手上掌握着方向盘,他一定先动手K他一顿!一张嘴,没一句中听的话。张绍淮长叹一口气:「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司霖到底想做什么,我完全不知道……」

  从车子后照镜中看到张绍淮一脸无力的表情,连亦春不禁在心里为他默哀三秒钟。怪不得他被钟司霖吃得死死的……谁先爱上,谁就认分点吧。也不知道自己这兄弟是脑袋哪根筋没接好,那么多软绵绵的女孩子不抱,还抛弃个大美人,就巴着钟司霖不放。不过也还好他抛弃了那位大美人,这才能让他把红筠娶回家当自己的亲亲老婆。

  张绍淮又是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气,看着连亦春不禁好奇地问:「你怎么不问问我到底是不是真的有收贿,就这么相信我,一点都不怀疑我?」

  「三八兄弟!」连亦春啐了一口:「跟你当兄弟几年了,你有多少心思,我还不清楚吗?你如果懂得收贿,你这会就不是还待在那分区警局中,当一个组的队长而已。」

  听到连亦春这句话,说不感动是骗人,张绍淮看着连亦春,嗯,第一次觉得这小妖也是一派英雄气概,不自主地伸出手来,拍拍连亦春的肩膀:「好兄弟!」

  「叽!」的一声,张绍淮拍向连亦春肩膀的同时,正好连亦春也停下车来,才没又发生刚刚的惊险画面。停好车,连亦春转过身来揪住张绍淮:「你这混蛋,跟你说过几次了,我不想陪你一起死!」

  张绍淮反手擒住连亦春的双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下了车,奉送个有酒窝的灿烂笑容给连亦春:「谢啦!」说完就关上车门,准备进入大楼。

  「喂!」连亦春摇下车窗对着张绍淮大叫:「你回去安抚安抚下你家那个,对你是有好处的。我再想办法看看能不能知道些内幕,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张绍淮对连亦春挥挥手,代表他听到了。看到张绍淮的挥手后,连亦春便发动那银色跑车离开。

  抬头看着那熟悉的楼层,有着微弱昏黄的灯光,张绍淮又是一声无奈的叹息。

  跟管理员打了声招呼,进入电梯,按下了十一楼的按钮。电梯缓缓地上升,张绍淮揉了揉自己的眉间,这天外飞来的横祸,还真是折腾人。

  「当」的一声,电梯到了十一楼,步出电梯的张绍淮,原本是习惯性地身体就要往左转,转过去跨出一步时,步子却停了下来。看着自己的鞋子发呆了会,张绍淮毅然向后转,往电梯的右边走去。走了七、八步后,速度越来越慢,步子的幅度越来越小……

  眉头一皱,张绍淮向后转身,毫不迟疑地快步走向电梯左边的大门。

  打开门进入后,张绍淮也不敢大声地关门,怕那人已经睡了。小心翼翼地关好门,只见那人偏纤细的身子和修长的四肢舒展在沙发上,一本书滑落在地毯上,人,已然入睡。

  张绍淮蹑手蹑脚地靠近,只见钟司霖放松的脸部肌肉,软化了原本有棱有角、高傲狂肆的锋芒毕露,流露出平日绝对在那人脸上看不到的孩子气。一旁小几上台灯柔和的光线,映照在钟司霖白皙精致的五官上,仿佛在那肌肤上洒下月光的碎片,迷惑了张绍淮的眼。

  灯光,延伸到白色棉质衣衫的V字领边,若隐若现的锁骨,勾勒出一个绝对诱惑的线条。

  张绍淮在一旁坐了下来,身影遮掩了原本的灯光,突来的黑影让钟司霖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微皱起眉头,蓦然,睁开了眼。原本带着警戒的眼神,看到面前的人是张绍淮之后,眼中的凌厉便褪了下去,取代的是带点迷糊的睡眼惺忪。

  揉揉有点朦胧的眼,钟司霖看着张绍淮,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回来了……饿不饿?我去下碗面给你当消夜。」

  话说完,钟司霖便起身准备到厨房为张绍淮下面,手腕却被张绍淮一拉,连扯带摔的,钟司霖又回到沙发上,被张绍淮从背后紧紧地抱住。

  张绍淮将头靠在钟司霖的肩头上,哀怨地说:「我不饿,可是我心里好郁闷……」

  边说还不忘将钟司霖整个人拉上沙发,两手把人拥得更紧。

  钟司霖淡淡问着:「为什么郁闷?」

  「今天有坏人欺负我。」张绍淮埋在钟司霖的颈肩之间,闷声地投诉。

  淡淡一笑,钟司霖故作惊讶:「哇,谁敢欺负你这西九龙区大名鼎鼎的神龙探长!」微侧过头,钟司霖板起一张凶狠的脸来:「跟我说哪个人那么坏?我帮你去教训他!」

  张绍淮蹭着钟司霖的脖子,清新的淡淡肥皂味蹿入鼻尖,嗯……司霖已经洗过澡了。

  「可是……我舍不得教训那个欺负我的人,怎么办?」

  钟司霖轻笑出声:「舍不得啊……那你只有乖乖地被他欺负了。」

  向后一躺,钟司霖整个人放松地窝进张绍淮的怀里。

  张绍淮俯下头来,掠住怀中钟司霖的唇,亲吻间喃喃地说着:「舍不得教训他,只有乖乖任他欺压,然后……我再好好疼他啰……」

  张绍淮的热吻,以及语带双关的暧昧,让钟司霖原本白莹的脸颊,泛起一抹自然的嫣红。「嗯……」一吻结束时,也没忘了给张绍淮一个大白眼,含着点薄怒,带着点勾人。

  张绍淮俯看着钟司霖那仿佛黑曜石耀眼的双瞳,话锋一转,正经地问:「虽然我们说过,在家里不谈彼此的公事,但是……我还是想问你,你相不相信我?」

  看着张绍淮一双黑白分明、眼神清澈的大眼,钟司霖扬唇轻笑:「我不想哄你,我的答案还是一样,我相信证据。」

  听到钟司霖的回答,张绍淮眉头一锁,眼中有着藏不住的受伤。钟司霖却反手拉下张绍淮的头,丰润的菱唇贴着张绍淮偏薄的唇瓣,问:「你难道不相信自己?证据会证明你的清白的。」话一说完,自己的唇便迎上张绍淮的唇。

  明白了钟司霖话里的含义,张绍淮心结全开,感动之余,更加心动。两唇相接,张绍淮立即反客为主,掌握了唇舌交战之间的主控权。

  辗转纠缠间,两人皆已呼吸大乱,气喘吁吁,暧昧的气息飘散着。

  「呃,司霖……我想我饿了……」嗓音里有着诱骗。

  「我帮你去煮碗面……」带着点低喘。

  「不用……我想吃的是你……」压抑的渴望。伴着唇齿间的啃咬,双手也没忘了努力撩拨。

  「……」无声的沉默。

  「司霖……」继续努力。

  「啊……嗯……」破碎的呻吟。

  「司霖……」低沉的喘息。

  「嗯……去……去床上……」小小的挣扎。

  「来不及了……我要你……」混浊的鼻音。

  「嗯……绍淮……啊!」惊喘和低声的呻吟。

  「嗯……」心不在焉的回应。

  「我明天……休假……」带着点沙哑干涩的低语。

  「……」安静。

  「……」沉默。

  「我也休假……」扑上,某人彻底狼化。

  第二章

  白晃晃的和煦阳光从白纱窗帘透进房间,洒上了浅色木质的地板,爬上了浅灰色床单的大床,拂上了两具四肢交缠相拥着的身体。

  薄薄的眼皮遮不住刺眼的晨光,浓黑的眉毛微微蹙起,张绍淮伸了个懒腰,「嗯……」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就是完全占据他心头的人,钟司霖。

  想到昨夜的激情,张绍淮不自觉地笑了,笑得如同一只酒足饭饱之后,躺在温暖阳光下打瞌睡的猫一样的满足……司霖应该累坏了,就让他多睡点吧。

  看着枕边沉睡中的钟司霖,长长的睫毛在眼窝处映出一片浅影,挺直小巧的鼻子均匀地呼吸着,昨夜被肆虐过的唇,还显着一点艳红肿胀,带着一个纯净酣甜的浅浅弧度。钟司霖睡得很安稳,张绍淮也没动,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钟司霖。

  一种感觉,从张绍淮眼中所映出的倒影,慢慢、慢慢地扩散到喉头,蔓延到四肢,填满了整颗心,那是一种恬静、和煦、温馨的安定。张绍淮轻轻握住钟司霖放在枕边的手,满足感油然而生。心里的感觉,叫幸福,一种天长地久、再也不错开的幸福,经历这近十年的风风雨雨,他们总算握住了彼此的手,终于掌握了属于两人的幸福。

  就在警察训练学校报到的第一天,他认识了钟司霖。严格来说,是他撞到了钟司霖,而且那一撞,还把人撞昏了。

  那天他因为睡过头,慌慌张张地赶到警校报到,却在匆忙冲进警校的时候,一个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一身黑的人,急急忙忙地向对方说声抱歉的同时,那个被他撞到脸色惨白的家伙,就直挺挺地昏倒在他怀里!

  人是自己撞的,祸就要自己担,张绍淮虽然心急报到的事,却也只能扛起那个昏倒在自己怀里的人,还有那个人的行李,先到医务室救人。

  到了医务室才知道,那个被自己轻轻一撞就昏倒的家伙,原来正发着烧。因为那个人连昏迷都没松开眉头,让张绍淮无法狠心抛下他不管,就守在身旁照顾他,直到三个小时之后,那个人悠悠地转醒,张绍淮才知道,他叫钟司霖,也是今天要报到的警校学员。[星期五制作]

  结果,他跟他,张绍淮跟钟司霖,就成了警校中唯一两个连人都还没报到,就被教官列为重点训练的黑名单中的人物。偏生,他们两个又被编在同一队,学员编号又是隔壁号,自然又是上下铺的室友,外加训练时的搭档。

  那一撞,开始了他们两人未来的日子中,再也理不清的纠缠……

  在接下来的十七周,一百一十九个不被当人看、以及被盯上特别「照顾」的训练日子中,两人从互看两相厌,到越看越讨厌的水火不容。张绍淮不得不承认,钟司霖是一个很好的竞争对手,不管在哪一方面。

  他原本一直认为体弱多病、不堪一击的钟司霖,完全跟自己想像的不符合,不管是体能训练还是耐力训练,只有他跟他,能跟上哨子的速度,完成教官的命令;在战术、急救等方面,钟司霖总是能冷静又迅速地做出正确的判断。

  只是,那个人的个性实在让人莫名的火大,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不跟其他人交往,也完全融不进团体之中。

  钟司霖,仿佛是一具有着极佳性能,却没有一点温度、冷冰冰的机器人,能完成各项的要求跟命令,却没有任何感情跟热忱。

  树大招风、枪打出头鸟,这样表现突出的人,自然容易招人忌,加上他冷酷不近人情的个性,更让人对他不爽。就在一次模拟攻坚的团体训练中,同队所有的队员联合起来捉弄他,虽然自己并不赞同队友的做法,却无力阻止其他人恶整他的决心。

  那一次,身为团体指挥官的他,真的被整得很惨,不但在众人面前被教官骂得狗血淋头,还被教官要求直接退训!结果不愿退训的他,被教官惩罚到雨中去跑操场以冷静自己的头脑,其实,就是要逼他自行提出退训。

  透过窗户,张绍淮看着大雨中钟司霖模模糊糊的削瘦身影,一圈又一圈地跑着。他莫名地觉得痛……心痛……就连自己都搞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在看到钟司霖一个跌倒时,张绍淮身体已经做出直接的反应。他冲入雨中,一把抓住勉强爬起还要继续跑下去的钟司霖。

  从手指传过来的温度,让张绍淮打了个冷颤。张绍淮急忙拖着钟司霖往宿舍方向去:「你疯啦?别跑了!」

  「啪!」的一声,钟司霖拍开张绍淮的手,声音比他自己的体温更冰冷:「不关你的事!」又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

  张绍淮的手被钟司霖拍开,整个人愣住,心底也有股火气腾起。心想好心没好报,你当我真那么爱管闲事吗?便也不再阻拦钟司霖,大步一跨就要回宿舍。

  背后传来声「啪搭」,张绍淮回头一看,只见钟司霖又跌倒在地,眉头一拧,还是走向钟司霖,将人扶起:「你到底要不要命啊?别跑了!」

  张绍淮揪起钟司霖的衣领,准备将人拉回去,钟司霖手一挂,用力推开张绍淮:「滚开!不用你多事!」

  看到钟司霖又要勉强撑起自己身子时,胸口闷到不行的张绍淮,突然冲上去扑倒钟司霖。钟司霖没料到张绍淮会突然冲过来,猛一下就被张绍淮推倒在地。随即反应过来的钟司霖,撑起身子就是一记直拳冲向张绍淮。

  张绍淮在武术训练的课程中与钟司霖对搏过,知道钟司霖的拳头不是吃素的,自然打起精神应付钟司霖的拳头,瞬间反手使出小擒拿手,把上钟司霖的手腕。钟司霖见招拆招,拳头被制住的同时,手一弯,手肘已经往张绍淮胸口顶去。身体一侧,张绍淮顺着钟司霖的力道,完成小擒拿手的完整动作,将钟司霖压制在地上。

  「够了!你是想死在这吗?」张绍淮大吼:「只要去跟教官认声错就没事了,硬脾气不是用在这的!」

  「我没错!」被张绍淮压在地上的钟司霖,下巴抵在地面上,反驳张绍淮:「我有什么错?我下的命令都是正确的,是他们故意整我!」

  张绍淮揪起钟司霖的衣领,面对着面,大眼瞪着钟司霖:「你怎么不想一想,他们为什么要整你?」

  钟司霖冷冷一笑:「你少在这假惺惺的了,你不也是他们其中一个吗?怎样,看到我现在这样子,你们很乐吧!」眼眸转为凌厉,钟司霖决然说道:「滚开,你以为你现在是什么?古代仁心仁义的大侠吗?少在这装出一副大侠模样,我钟司霖就是看你自以为是的侠义不顺眼!闪,别挡着我的路!」

  钟司霖尖锐的话,像一把剑狠狠刺在张绍淮内心。对,他现在会在雨中跑着一圈又一圈的操场,追根究柢,就是他们蓄意玩他的……

  除了静默,张绍淮完全不知道他还能说什么。

  钟司霖也不再多看张绍淮一眼,压着自己的右腹,再一次跨出自己的步伐。

  不知道是不是雨势越来越大的关系,他已经越来越看不清前面的路,他只知道要跑,步子要往前迈,不能停……他不能,不能被退训……

  大雨之中,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跑着,一个人安静地立在操场中。

  就在钟司霖又一次跌倒在地,慢慢地咬牙撑起时,张绍淮再也忍不住了,冲了过来。「别跑了,再跑下去你会没命的!」张绍淮吼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退训又怎样,我陪你一起退!」

  钟司霖揪住张绍淮的衣服,把他拉近自己眼前,瞪大了眼睛,看着张绍淮:「我不能被退训!你知不知道我绝对不能被退训!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绝对不能被退训的……」

  说完之后,钟司霖又是一把推开张绍淮,摇摇晃晃地要向前跑。

  钟司霖瘦长的身形,在雨中更显单薄,却有着一股不可折服的意志。

  为什么?张绍淮问自己,那个人为什么能折磨自己到这样的地步?

  眼眶似乎有点热,张绍淮大步跟上那个单薄的身影……

  一把拉开钟司霖的右手,将人架在自己肩上,张绍淮配合着钟司霖的脚步大小:「累了就靠在我身上休息下。我陪你跑,我绝对不会让你被退训的。」

  钟司霖转过头来看着张绍淮,嘴巴开了开,始终没有发出一个音。他自己也明白,自己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现在还能撑着,全靠自己那一点的骨气。

  钟司霖转过头,视线看着前方,不再发一言。

  架着钟司霖一起跑的张绍淮,肩上感觉到一股沉重,让他紧蹙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在雨中,两个人默默地跑着。

  钟司霖再醒过来时,一张眼,就看到张绍淮一脸的担忧,原来那晚最后自己昏倒了,差点引发肺炎,在医院躺了好几天。

  后来,张绍淮才由赶到医院的钟司霖阿姨那里得知,原来报到前一天,是钟司霖母亲的葬礼。

  那一天,他一身的黑衣原来是丧服。

  后来,张绍淮跟钟司霖,谁都没有被退训,在剩下的十周训练过程中,两个人展现绝佳的默契跟合作,双双以优异的成绩,成为同期结训典礼上的领奖者,并且入选为香港特警队成员。

  有点干涩的一声无意识的低吟:「嗯……」

  被窝中的钟司霖终于翻了个身,由原本的侧睡翻到正仰,刺眼的阳光印在眼上,让钟司霖的眼皮微微颤着,自然地伸手想把被子拉过头,遮住打扰到他睡觉的光线。

  顺手一拉,嗯,怎么动不了?再加点力,被子还是拉不动。

  不得已,钟司霖终于撑起点眼皮,缓缓地张开了眼,甫一入眼的,就是映出自己睡眼惺忪模样的大圆眼。眨眨眼,拉开了点距离,那张熟悉不过的笑脸及酒窝,占满了所有的视线。懒洋洋地伸展了四肢,钟司霖才转过头来,面对半压在他身子上的张绍淮,慵懒地说了声:「早……」

  看着钟司霖一副还没睡醒的迷糊模样,张绍淮覆了上去,拥着自己的情人,帮他顺了顺睡乱的头发。

  「再睡吧,难得今天休假,好好地补补眠吧。」

  钟司霖却摇了摇头,揉揉眼睛,原本清亮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含糊不清地说:「不……睡够了。我去冲澡……」

  说话时,钟司霖就要起身,腰椎却是一阵乏力酸疼,两腿之间还有黏稠的爱液痕迹……

  闷哼了一声,又跌回了床上。将脸埋在枕头上,钟司霖斜眼狠狠地瞪向身旁的张绍淮。都是你这不知节制的混蛋!

  看到钟司霖扫过来的凌厉眼光,张绍淮俯身亲了下钟司霖光洁的额头,低声道:「我去帮你放水,等会儿你就泡泡澡吧。」

  有人要服侍自己,钟司霖也不客气,随意地点点头,又闭上眼小憩下,等着张绍淮准备好。

  片刻,张绍淮摇了摇又重新去会周公的钟司霖,轻声哄道:「水好了,去洗吧。」钟司霖半眯着眼,看是张绍淮,只懒懒地伸出一只手给他。

  叹了口气,张绍淮十分自动地将床上的人打横抱起,宠溺的碎碎念着:「这么懒……」

  钟司霖冷哼一声,张口咬向张绍淮肩膀,看起来用力,却是轻轻一咬,只有浅浅的牙印,含糊地抱怨:「是谁害的啊?」

  说完之后,舌尖还沿着那牙印,若有似无地舔拂而过,激得张绍淮腹股间一股热流直窜,心火腾腾。从喉咙中发出一声低吼,张绍淮粗声粗气地警告怀中的钟司霖:「别玩火!还玩,我就把你扔回床上去!」钟司霖冷哼一声,却也不再逗弄张绍淮。

  浴室里,蒸气弥漫,钟司霖仰躺在白瓷浴缸中,浸泡在温度适中的温水里,感觉全身的肌肉慢慢放松,身体的疲倦以及腰椎的酸软,也渐渐舒解,人,就这么懒洋洋地瘫在浴缸中。

  一直未见钟司霖从浴室出来,已经准备好早午餐的张绍淮,不由得皱起眉头。那人该不会又……

  无可奈何地轻叹了一口气,张绍淮脱下身上的围裙,走向浴室,在浴室门口叫唤:「司霖?」

  一连几声叫唤伴着敲门声,都没听到钟司霖的回应,浴室内又没有任何动静传出,张绍淮只有推门进入。就见钟司霖泡在热水中,头靠在浴缸边缘,又昏昏睡去。

  张绍淮无声地一笑,还说自己睡够了,根本就是还没睡醒,真是的……

  张绍淮伏在钟司霖身边,轻声叫着:「司霖,起来了,水都冷了。」

  钟司霖却只是蹙起眉来,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喃喃地咕哝:「别吵我……」

  这样任性的钟司霖,让张绍淮不免莞尔一笑。算了,昨晚也累坏他了。将浴缸里的人小心翼翼地抱起,顺手用一旁的浴袍包住人,再将人抱回床上。

  或许是离开了身体已经习惯的温水中,钟司霖的眉头皱了皱,猛然地睁开了眼睛,只见自己已经被抱出浴缸,现正在张绍淮怀里。

  正为钟司霖裹上浴袍的张绍淮,见到钟司霖睁开眼睛,眼神中还是一片迷离,知道那人还没睡醒,便对他一笑,哄道:「如果还累,就继续睡吧。」

  钟司霖却没有闭上眼,犹自看着张绍淮的笑脸发愣。[星期五出品]

  好像,每一次自己醒过来的时候,身边都是这个人,第一个映入眼睛的,就是这张脸、这双大眼、这个笑、这对酒窝。

  在警察训练学校报到的那一天,在医务室醒过来时,看到的是他。

  在那一夜大雨中操场跑步后昏倒,在医院中张开眼,看到的是他。

  在特警队出任务受重伤,在病床上恢复意识时,看到的是他。

  在亭亭离开,自己意志消沉、醉生梦死的时候,在浴室中被人狠狠淋了一身冷水,人醒过来时,眼前的还是他。

  是他,就是他,每一次都是他!

  就是这个笑、这对酒窝、这双大眼、这张脸,就是张绍淮。陪在自己身边的,永远都是他。

  那一天,当钟司霖因为淋雨又体力不支昏倒后,再张开眼,入眼的是医院的白色天花板时,心底蓦然冒出一股浓浓的孤独感。他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人要他,连自己相依为命的母亲都抛下他了……

  眼眶一阵酸涩,眼泪就这样滑了下来。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突然,旁边一个很熟悉的声音响起,让钟司霖连掩饰自己掉眼泪的事都忘了,只能错愕地看着张绍淮越来越接近的脸。

  张绍淮一脸着急地看着钟司霖,他没想到他只是去倒杯水回来,就看到昏迷三天的钟司霖醒过来,而且还……流泪了。吓得他不知道怎么办,本来想装作没看到,不过当他看到钟司霖孤单落寞的神情时,还来不及多思考,他已经开口了。

  不过,当钟司霖抬起一双水蒙蒙的眼看向自己时,自己的心怎么跳得那么快?一定是那双眼太像小鹿斑比,实在太惹人怜爱了……

  两人就这样呆愣地对看着,半晌,钟司霖率先回过神来,飞快地抹去自己的眼泪,恶狠狠地开口,却因为喉咙太过干涩,原本的狠话,化为一声破碎的粗嘎。

  钟司霖干哑的声音,让张绍淮反应过来,连忙倒了杯温水,轻柔地扶起钟司霖,小心地慢慢喂着他喝水。

  钟司霖一口一口慢慢地喝着,张绍淮则边喂着他喝水,边兴奋地说着:「对了,你不用担心退训的问题了,等你身体恢复,就可以回队上继续受训了。」

  听到张绍淮的话,钟司霖稍微一分神,一口水就呛到了:「咳!咳!咳咳……」张绍淮赶紧为他拍背顺气,却又怕太用力伤到刚醒过来的钟司霖,因此动作显得十分笨拙。

  就在一阵急促的咳嗽声中,张绍淮听到一句断断续续的话:「谢……谢……谢谢你。」

  那一句谢谢很模糊,但张绍淮听到了,听得很清楚,他的嘴角莫名地扬起来。

  从那一夜起,张绍淮跟钟司霖心里都明白,他们之间有些变化,他们不仅仅是同期、是室友,更是朋友,以及好搭档。

  在警察训练学校二十七周的训练之后,钟司霖与张绍淮双双因为优异的表现,入选为香港特警队成员,就是一般所称的飞虎队。

  在飞虎队受训的八个月中,钟司霖与张绍淮两人越来越有默契,在任务的配合上也越来越心有灵犀,很多时候只要彼此一个眼神,就知道要如何搭配。

  在私人情感上,他们两人的感情也越来越好,两个人成了最亲密的好朋友、好兄弟、好知己。

  一直到他们共同进入飞虎队执行任务的头两年,张绍淮、钟司霖一直都是好兄弟,不仅仅在出任务时是重要搭档,休假时也几乎都是两人一起行动,两人孟不离焦、焦不离孟,时常被同队的学长取笑,他们两个看起来根本就是一对,钟司霖总是面无表情,而张绍淮也只能打哈哈带过。

  在一次抢救人质的任务中,钟司霖认识了傅亭亭,之后,在休假的时候,张绍淮就越来越少能约的到钟司霖了。直到有一次休假的下午,一个人在路上闲逛的张绍淮,看到对面的马路上,钟司霖与那位傅小姐有说有笑地逛着街,两个人的手,交握着。

  张绍淮不知道为什么,当下自己的脑筋瞬间一片空白,等自己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天黑了……

  慢慢走向地铁站的张绍淮,眼睛看着缤纷五彩的霓虹灯,头抬得很高,因为他知道,如果头不抬高,眼眶中的那股热气,就会溢出来。

  从那一天起,张绍淮便不再在休假时约钟司霖出去了。

  就在钟司霖越来越纳闷,张绍淮为什么总是在休假一大早就不见踪影时,一次飞虎队员的聚会,张绍淮带来了一位高挑美丽的女孩子,跟众人介绍:她叫席红筠,是他女朋友。

  看着张绍淮灿烂的笑容,以及他与席红筠亲密的互动时,钟司霖终于明白,为什么张绍淮休假时不再缠着自己出去了。

  在别人看不到的角落里,钟司霖看着蓝蓝的天空,从一数到十,淡淡地一笑,笑着嘲讽自己。他在期待什么呢?一切都只是玩笑话罢了……

  深深吸了一个口气,钟司霖保持着完美的笑容,对席红筠自我介绍:「我叫钟司霖,你可以叫我Sid,我是Sean的同期兼搭档。」

  是啊,他不过刚好是张绍淮警校的同期,飞虎队上的搭档,他们或许是朋友、或许是兄弟,其余的,他们什么都不是……

  张绍淮介绍席红筠给大家认识之后,大家也不再拿他跟钟司霖开玩笑了。难得的休假,张绍淮当然要陪自己的女朋友,自然也越来越少跟钟司霖众在一起。

  慢慢地,两个人之间似乎有些不一样了,虽然在任务上的合作还是一样默契十足,虽然两个人平日还是会谈话聊天,但是……肢体上的动作少了,有意无意地,张绍淮不再对钟司霖勾肩搭背,钟司霖对张绍淮也会保持一定的距离。

  渐渐地,两人之间有了看不见的隔阂,在心底,画了一条线,越不过去,也回不到从前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流逝,很快就一年过去了,张绍淮跟席红筠的交往,虽然偶尔会吵吵架、闹闹小脾气,但大致来说一直都算稳定,加上两边的家长都有了默契,常催着他们快点把婚事订下来,张绍淮被逼急了,只有答应先订婚,钟司霖也答应了担任张绍淮订婚时的男傧相。

  同时,钟司霖到德国的受训也通过了申请,当所有人都向钟司霖道贺时,张绍淮心里有着说不出来的复杂感觉,酸酸涩涩、刺刺痛痛的……

  这一次,他们真的要分道扬镳了吧。勉强堆起笑容向钟司霖说声恭喜,张绍淮根本不晓得自己那个笑有多难看。

  一切的变化,都在一瞬之间。就在张绍淮订婚的前七天,他们受命歼灭一个非法改造手枪的地下兵工厂,那兵工厂藏匿在大屿山的半山腰,位置隐密且人迹罕至。他们那一组五个人负责第一波突击,整个突击的过程很顺利,很快就制伏住六名嫌犯,掌控住整个现场。

  就在他们分头逐一搜查周遭环境时,张绍淮发现有一道身影窜进后方的小屋里,立即追上,钟司霖在发现张绍淮独身追过去时,也赶紧跟上支援。进入小屋时,赫然发现这小屋原来是原料的仓库,全是硝酸火药。嫌犯在逃窜无门之下,火从中来,竟然点燃火药企图同归于尽。

  两人破窗而出,整间屋子的火药引爆,由于小屋内的火药藏量极多,爆炸的威力也极为惊人。就在他们两人飞身落地的同时,钟司霖眼角看见小屋内的钢架飞向张绍淮的方向,直接反应就是一掌将张绍淮用力推开。待爆炸威力过后,张绍淮赶紧起身寻找钟司霖的身影,就在漫天尘沙飞烟中,张绍淮看到钟司霖的一只手悬在钢架上,其他部分却已被震飞出的土砖所掩埋。

  张绍淮慌乱地移开钟司霖身上的石块钢板,下面则是奄奄一息、血淋淋的钟司霖。

  钟司霖的右手臂已是血肉模糊一片!张绍淮还来不及有任何的反应,后面第二波爆炸又起,张绍淮覆住钟司霖的身子,将人紧紧地护在自己怀中。

  张绍淮再恢复意识时,人已在医院病床上。一醒过来的张绍淮执意要见钟司霖,守候在一旁的红筠拗不过他,只好扶着他去钟司霖的加护病房,让他看钟司霖一眼。

  当席红筠搀着张绍淮慢慢走向钟司霖的加护病房时,他也从红筠的口中一点一点知道钟司霖的伤势:头部重击有脑出血,肋骨骨折,肺部出血,右手臂伤势严重,有神经受损的可能……

  每听到一项伤势,张绍淮的心就提高一分。

  快到钟司霖病房前,就见到一双眼哭肿成核桃的傅亭亭,依偎在一位西装笔挺的高大男士怀里,一抽一抽地哭着。看到张绍淮时,她一把冲向前,揪住张绍淮问:「我哥怎么会伤成这样的?你说啊!他怎么会伤得那么重?」

  张绍淮一阵错愕。哥?司霖是傅小姐的哥哥?他干涩的开口问:「司霖……他是你哥哥?」

  一旁身着西装的男子,连忙过来拉住亭亭,低声安抚:「亭亭……别这样,冷静点,这种事不是张先生的错。」傅亭亭又伏在那男子怀里抽泣。

  男子转向张绍淮,有礼地说:「抱歉,钟先生是亭亭同母异父的兄长,好不容易去年才认亲,所以亭亭反应才会那么激动。」

  同母异父的兄长?张绍淮心头一抽,很疼。

  强压住心痛的感觉,张绍淮问那男子:「我能进去……看看Sid吗?」

  男子点点头,让出通道让张绍淮过去。

  拒绝了席红筠的陪伴,张绍淮一个人进入病房内,看到钟司霖一身的绷带、罩着呼吸器,躺在病床上没有反应时,张绍淮只觉一口气窒住了。

  坐到钟司霖病床边的椅子上,张绍淮仔细地端详着钟司霖,紧闭的双眼、苍白的嘴唇、缺乏血色的脸庞,少了一股生气。张绍淮轻轻地握着钟司霖的左手,低下头来,一声哽咽、破碎的叫唤:「司霖……」

  张绍淮终于明白了,明白自己为什么看到钟司霖跟傅亭亭在一起时,心,会被整个掏空;明白为什么知道钟司霖要去德国受训两年时,自己会笑不出来;明白为什么自己看到被土砖石块压住的钟司霖时,会感觉自己要疯了。他都明白了,明白了……[星期五论坛]

  因为他想独占他,因为他不想钟司霖离开自己,因为他想一直跟他在一起、在他身边,因为他爱他……

  张绍淮爱钟司霖……

  沙哑带着点压抑、低泣的声音,喃喃地在钟司霖身边说着:「司霖,别睡了……张开眼吧。我是Scan啊,张绍淮啊……是我害你受伤的,你快起来打我一顿啊。别睡了……司霖……」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不要让我才刚明白我爱你的时候,就留下我一个,司霖……

  张绍淮一滴无声无息的泪,落在钟司霖苍白的手上。

  第三章

  一进入西九龙区警署,张绍淮就发现众人好奇的眼光,闪闪藏藏地对他行注目礼。张绍淮心里暗自叹了口气,这也不能怪他们,谁叫自己被那么大的阵仗「恭迎」到ICAC喝咖啡。

  张绍淮苦笑,他看啊,现在不要说西九龙区警署上上下下,大概全警界的人都知道,他张绍淮被ICAC的玉面修罗钟司霖盯上了。

  人才刚刚跨进刑事侦缉处一组的办公室,看到张绍淮,所有人停格三秒钟,随即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地询问,顿时间,西九龙区警署刑事侦缉处一组的办公室,成了人声吵杂的菜市场。

  「头儿,你没事吧?」

  你当我去ICAC真的是纯喝咖啡啊……

  「那个钟司霖有没有整你啊?」

  整,反正被司霖整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了,整多了就习惯了。

  「要不要兄弟们给ICAC那一群人颜色瞧瞧?」

  你们是嫌事情太少、你们太闲是吗?

  张绍淮一个两个三个大白眼,通通瞪回去!

  还没开口的人见到张绍淮一脸的凶恶,纷纷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张绍淮「咳咳!」一声,就如同刚刚聚集的快速,原本围在张绍淮身边的众人,又是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各自回到自己的位子,继续自己手上的工作。

  回到自己个人的办公室,张绍淮往自己的位子上一坐,随意翻了翻桌上堆叠着的报告,长长叹了一口气:「唉……」

  虽然司霖说要相信证据自会还给自己一个清白,但是这种被人冤枉、被人家看成罪犯的感觉,真的很不好受,而且——张绍淮手抵着自己的额头,眉头深锁,更让他烦心的,是李长龄失踪了……

  正在烦闷时,「铃……铃……」桌上的电话响起,张绍淮接起电话,脸色一凛,挂上电话后,叹了口气,便起身离开。

  西九龙区警署二楼署长办公室,朱文正背着手,从窗户往外看,身后,张绍淮正坐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手放在办公桌上,正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手上的原子笔。

  办公室内很安静,静到外面走廊人经过的脚步声都很清楚,气氛有点沉重,连呼吸都显得要小心翼翼。

  就在张绍淮觉得快睡着时,「啪搭!」皮鞋磨擦地板的一声,打破了这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闷窒。

  朱文正坐回自己办公桌的椅子上,看着张绍淮,长长地叹了一口气:「Sean,你先休息一阵子吧。」

  听到朱文正这句,张绍淮勃然大怒,拍桌而起:「署长!你怀疑我的操守?」

  「当然不!」朱文正示意张绍淮稍安勿躁:「我当然相信你是清白的。」

  「那为什么要我休息一阵子?」张绍淮问。

  「按照规定就应该先停止你的职务,等候司法调查的结果。」朱文正向张绍淮说明:「要你先休息一阵子,只是依法行事。」

  「Fuck!」

  张绍淮忿忿地坐回椅子上,照规定、依法行事,他现在最不想听到的就是这几个词!

  突然,张绍淮像是想到什么,双掌一拍桌子,撑着身体微微向前,一脸凝重地说:「不行!我现在不能休息!」

  张绍淮瞪大双眼,义愤填膺地看着朱文正:「我们现在好不容易查到了点那只老狐狸的把柄,说什么这案子绝对不能就这样断了!况且李长龄现在失踪了,我怀疑李长龄现在就是落在他们的手上……我怎么能在这个时间点上休息!」张绍淮又是一拳打在桌子上。

  朱文正伸出手来,阻止张绍淮继续往下说:「不用多说了,Sean,这个假你非休不可。」

  张绍淮起身向后就是对空气狠狠一拳,短促的呼吸声,表达出他的忿怒。

  一双大眼看着朱文正,仿佛要喷出火焰!

  良久,张绍淮终于从口袋掏出警徽及配枪,放在朱文正桌上:「那我休息多久?」

  「这必须看ICAC那边的调查结果了。」朱文正收起张绍淮的警徽及佩枪。

  「好……好,我好好休息……」

  张绍淮充满了无奈,正准备转身离开时,像是想到什么,又回头看着朱文正,刻意压低声音:「Sir,李长龄是我们自己的兄弟。如果可以,我希望阿Sir能想办法救他出来,他还有一家大小要靠他撑……」说完,张绍淮又深深看了朱文正一眼,抿抿嘴,勉强露出一个微笑,就准备离开。

  就在张绍淮转身的同时,一声「Sean」,朱文正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另一手却偷偷塞给他一把枪,低声说:「我怀疑我们已经被傅传圣盯上了,你的案子可能也是他做的手脚。我们没办法跟他明着干,你现在停职休假,他不会注意到你,你一个人行动会没那么碍手碍脚。想办法找到李长龄或李长龄说的微晶片,要扳倒傅传圣,就靠那微晶片里的证据了。」

  张绍淮随即准备接过枪,朱文正一把按住他,吐了口气,缓缓地开口:「Sean,你可以不接,这危险性很高,如果你出事了,我们也很难出手帮你。你考虑清楚了。」

  张绍淮对朱文正一笑,接过了枪,收起来:「会怕,就不是我张绍淮了。」随意地对朱文正行一个举手礼,转身大步离开。

  一辆黑色轿车驶入ICAC地下停车场,在一个漂亮流畅的倒车入库停好车之后,西装笔挺的钟司霖开门下车。初跨出车门时,腰部突然的酸软,让钟司霖不免蹙起了眉头,心底暗骂了句那该死的张绍淮,难道他就不懂什么叫「节制」吗?跨出去的步子顿了一拍,钟司霖随即又恢复成一脸清冷的若无其事,脚步落地,锁上车门,大步离开。

  他跟张绍淮两个人,到底是怎样走到这样的关系呢?

  正在等电梯的钟司霖,不自觉地微低着头浅浅一笑。当自己知道张绍淮决定跟席红筠订婚时,就已经决定拉开两人的距离,送出了到德国受训两年的申请,他就是想逃离张绍淮,想逃开跟张绍淮之间让人窒息的距离。想不到,那一场爆炸,改变了所有的计划,也改变了他跟张绍淮两人的关系。

  当他看到有片钢架袭向张绍淮的背部时,他想也不想就扑了过去把他推开,昏过去之前,他只想到,还好张绍淮没事……

  在黑暗中,钟司霖只觉得自己好累好累,只想一直睡一直睡,再也不张开眼了。身体轻飘飘地,很温暖,好像被一团柔软的东西包围着,很舒服、很安心,让他就只想一直这样睡下去。

  耳边,却隐隐约约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由模糊到清晰……

  「司霖,别睡了……张开眼吧。我是Sean啊,张绍淮啊……是我害你受伤的,你快起来打我一顿啊。别睡了……司霖……」是张绍淮的声音……

  「司霖……司霖……司霖……」那一声一声的低唤,那浓浓的哭声越来越重。

  绍淮在哭吗?因为他……掉泪吗?钟司霖想睁开眼,看看张绍淮,想开口叫他别哭了……念头一转,钟司霖只觉自己不断地往下沉,身体越来越痛。痛!好痛……全身都在痛……

  钟司霖蓦然睁开眼,眼前一片白光,慢慢隐去之后,就见到张绍淮红肿的大眼睛。

  钟司霖勉强牵动嘴角,试着给张绍淮一抹笑容,声音干涩粗嘎:「你……好吵……」

  醒过来是保住命了,但辛苦的,却是活下来之后的事。钟司霖的右手,因为受到重物的压迫,神经受损,算是废了。虽然医生说过,可以经由复健慢慢恢复右手的动作,最好的状况是恢复七成,但要完全回复到未受伤前的状况,可能性是微乎其微。

  张绍淮一有空,就是到医院陪着钟司霖;钟司霖也明显地感觉到,张绍淮对他的态度似乎很不一样了,跟过去最大的差别,就是张绍淮老用他那一双大眼睛,直盯着自己,眼神中还带着点隐忍的火焰。

  每当对上张绍淮那太灼热的眼神,总会让钟司霖心绪不定,钟司霖总会提醒自己千万不要会错意,张绍淮已经有席红筠了……

  复健,是一条漫漫长路,不但折腾身体的耐力,更是折磨意志的韧性。钟司霖自从医生允许他从事复健之后,他每天都持之以恒,认真地做着复健。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过去了,复健的成效不是说没有,却是极为缓慢的,这让钟司霖十分挫折,又不愿意让亭亭、张绍淮等人难过,只能把所有的情绪压在心里,随着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钟司霖的身形越来越瘦,笑容越来越少。

  就在一次复健之后,张绍淮陪着钟司霖回病房,张绍淮看得出钟司霖心情低落,不断地说着话,想让钟司霖开心点,却只能让钟司霖勉强地扯出抹很难看的笑容,看得张绍淮心里有些泛疼。[星期五出品]

  帮钟司霖在床上安置好之后,看着钟司霖越来越萎靡不振的精神,张绍淮脸色一黯,却不知怎么开口比较好。强打起自己的精神,张绍淮拍拍钟司霖的肩膀,口吻故作轻松:「不要把自己逼太紧,这种事急不得的,慢慢来吧。加油!!」

  听到张绍淮这一句话,钟司霖突然狠狠一拳捶在床垫上。「慢慢来……难道还不够慢吗?三个月了……我的右手还是完全不能动!」话一说完,钟司霖就狠狠敲打自己的右臂,张绍淮见到钟司霖的自虐,赶紧一把将钟司霖紧紧地抱住,不让他再伤害自己。

  「动啊!你为什么都不动,动啊……」钟司霖最后呜咽一声,再也说不出话来。

  张绍淮听到钟司霖那绝望的低泣,好不心疼,搂紧了那人纤细的身子,低声在他耳边安抚着:「不要这样,司霖……不要这样,我会心疼的……」哽咽一声,钟司霖伏在张绍淮肩上,无声地哭着。

  那天钟司霖在张绍淮怀里宣泄过自己积压的情绪之后,整个人的情绪就稳定很多——太稳定了。他开始越来越少笑,越来越面无表情,就像刚入警校的时候一样,把自己隔离起来。

  另外,张绍淮发现,钟司霖在躲他!若有似无地,避开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肢体碰触。这几天以来钟司霖都把张绍淮当作空气,视若无睹。张绍淮很纳闷,努力地回想自己是不是哪里不小心得罪了钟司霖,却百思不得其解。结果,他们两个之间的气氛,又回到钟司霖受伤前,尴尬的闷窒。

  夜晚,个人病房内的顶灯没有开,只有左边桌子上一个小小的桌灯。

  钟司霖一下一下地按着它,一下亮一下暗,如同黑色琉璃珠的眼,流离奇幻的光采,忽明忽灭。

  张绍淮已经连续三天没来了。钟司霖自嘲的一笑,自己对他完全不理不睬,不就是希望他不要再来了吗?怎么不过才短短三天没见到他,心,就感到寂寞了……

  那一天,他在张绍淮的怀里哭着哭着就睡着了,等他醒过来时,发现自己竟然还被张绍淮抱在怀里,而张绍淮已经背靠在床头睡着了。

  发现到两人这样的姿势有多么不适宜,钟司霖小心地想挣开张绍淮的双手,稍微动了一下身子,张绍淮便被惊醒过来,直接反应收紧双臂,反而把怀中的钟司霖拥向自己!瞬间,两人鼻对鼻、眼对眼……

  近到连对方呼吸的气息,都感觉得到。

  张绍淮原本紧闭的双眼,蓦然睁开,黑白分明的大眼,直直地看着自己,让钟司霖的两颊飞上抹红云。张绍淮也没想到,一醒过来,眼前的钟司霖是这副他平日绝难见到的脆弱模样,当场只觉一股热血往头上冲来,轰得他意识恍惚。

  钟司霖只看到张绍淮那一双大大圆圆的眼,离自己越来越近,也不知是他的、还是张绍淮的呼吸,越来越重,那温热的气息就喷在自己的鼻唇之间。钟司霖整个身子僵住了,连呼吸都屏住了,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有怎样的反应,整个人愣着,感觉到一点热度、一点气息、一点柔软,就要触上自己的唇……

  「铃……铃……」张绍淮的手机响起。

  两人瞬间回过神来,各自往后退开,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张绍淮脸上尽是不可置信,不相信自己刚刚竟然想对钟司霖……他慌乱地站起身来,接起电话。

  「喂,红筠啊,有什么事吗?」

  「我在哪?我现在在医院……」

  后面的话,钟司霖已经没有在听了,他躺下来,用棉被把自己包起来。他好冷,觉得自己的心越来越冷。刚刚张绍淮清醒过来的那个眼神,透露着不可置信,仿佛一桶冷水从头上浇下来,让钟司霖从头顶冷到脚底。张绍淮接起电话时的那声「红筠」,更让钟司霖的心都寒了。

  所以,他对张绍淮越来越冷淡,越来越漠视他,就是希望能让张绍淮离他离得远远的。张绍淮对他来说,太温暖了,他只会越来越依赖他,他怕……有一天,他不能没有张绍淮。所以,他逃了……他们已经连朋友都当不了了……

  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一明一暗影子的流动,钟司霖淡淡一笑,什么时候,自己竟然这么软弱了?他不是一向都是自己一个人的吗?疲倦地闭上眼睛,按下最后一下,病房内一片漆黑。

  蓦然,耳边传来张绍淮的声音:「司霖?」

  钟司霖猛然睁开眼,凭借着窗外路灯的一点光线,确定眼前正是张绍淮!

  「这么晚了,你来医院做什么?」张绍淮的突然出现,让钟司霖忘了自己正在漠视眼前这个人,口气微愠地问。

  张绍淮一把拉起钟司霖:「我知道你最近心情不好,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散散心!」说话的同时,张绍淮也没停下手上的工作,帮钟司霖换下身上的睡衣。

  钟司霖一时反应不过来,便任着张绍淮摆布,换上了一身的外出服,穿上了外套、鞋子,最后戴上了帽子。就在张绍淮拉着他要从窗户爬出去时,钟司霖突然回过神来,一把甩了张绍淮的手:「你在发什么神经?你要带我去哪里?」

  张绍淮完全无视钟司霖甩开他手的动作,拉着钟司霖的左臂:「你跟我走就知道了,现在说就没意思了。」

  钟司霖又是一把甩开了张绍淮的手,转身就要回到床上:「我不去!我才不跟你一起疯!」

  张绍淮看看自己空掉的手,突然一把搂住转身要走的钟司霖,就直接半抱着他往窗户爬:「你不去也得去!」

  「张绍淮!」被当成货物搬的钟司霖火气上来,本想直接一拳送给张绍淮,偏生自己的左手已被张绍淮扣住,右臂又废了,只能忿忿地对张绍淮骂。

  只见张绍淮眼神中有着不可妥协的坚决,让钟司霖心中一滞。

  张绍淮额头抵着钟司霖的额头,低声轻哄着:「司霖……相信我,我真的希望你能打起精神,相信我。」

  钟司霖只觉心头一热,胸口有点胀胀的,脑中思绪一片混乱,在恍惚之间,已经随着张绍淮溜出了医院。

  「这……就是你要带我来的地方?」看着眼前熟悉的香港警察训练学校大门,钟司霖不免错愕,张绍淮三更半夜,硬是把他从医院带出来,就是为了带他来……这?

  不理会钟司霖的困惑,张绍淮摇下窗,向大门的警卫出示证件、打了招呼之后,就缓缓地开进警校。由于正逢放假期间,警校几乎没有人,张绍淮的车子缓缓地前进,直到最深处的操场旁,停了下来。

  钟司霖完全被张绍淮搞迷糊了,只能傻愣愣地让张绍淮牵着他下车,领着他在操场上,走着。

  「还记得第一天集合的时候,我们两个就因为报到迟到,被点名在众人面前罚站?」在经过朝会升旗台前,张绍淮笑道。

  钟司霖白了张绍淮一眼,没好气地说:「那也是你害的。」

  张绍淮尴尬地笑笑,赶紧转移话题,指着旁边的百米跑道:「嘿!听教官说,你当年在学校创下的百米冲刺记录,还没有人破喔。」

  钟司霖斜眼看了张绍淮一眼:「那代表学弟们训练不足。」

  「说你强的!也不开心点接受。」张绍淮嘀嘀咕咕地抱怨。钟司霖鹰眼一瞪,张绍淮连忙闭嘴。

  两个人就这样缓缓地绕着这操场,慢慢地回忆着在警校受训时的一点一滴,有着年少轻狂的高傲,怀着扞卫正义的憧憬,意气风发地准备大显身手。

  一圈、两圈、三圈地走完了,两个人也越来越沉默。两个人静静地走着,不过……让钟司霖更在意的,是张绍淮始终没有放开握着他的手。钟司霖尝试着想不动声色地挣开张绍淮的手,却被张绍淮牢牢地握着,越握越紧。

  在第三圈的转弯处,张绍淮领着钟司霖来到操场边的简易看台椅坐下。

  望着正对面的升旗台,张绍淮问钟司霖:「你还记不记得,当初结训典礼前的那一晚,我们也是坐在这,正对面则是我们结训典礼的舞台?」

  钟司霖垂了眼眸,黯声道:「记得……」

  张绍淮看向钟司霖,再问:「那你还记不记得那一晚……我们三击掌的约定?」

  「记得……」钟司霖闪开了张绍淮的眼神。

  「我们约好要一起打击犯罪,一起实践我们入队的宣誓,一起在警界闯出一片天的!是不是?」

  张绍淮将钟司霖身子扳过来,强迫他面对自己。

  钟司霖手臂一吃痛,抬眼瞪向张绍淮,原来想骂出口的话,却在看到张绍淮炯炯的大眼中,含着一种恐惧时,要出口的话,消失了……

  钟司霖闭了闭眼,而后抬起头来迎接着张绍淮的眼神,淡淡地开口:「Sean,放手吧……你以为我现在还能复职吗?」

  张绍淮握紧双拳,又慢慢地放开,看着空旷的操场,慢慢地回忆着:「在我警校受训期间,最让我印象深刻的画面,就是有个人在大雨中,不断地一圈一圈跑着操场。即使跌倒了……他还是爬起来继续跑……」

  听着张绍淮回忆那一晚的情景,钟司霖只是沉默着。

  「即使人都要昏倒了,他还是一直苦撑着……就是不愿意被退训,不愿意认输。」

  张绍淮转过头来看着钟司霖:「我想问你,那个人……现在还在吗?」

  钟司霖依然沉默着。

  张绍淮掠住他的双肩,直视着钟司霖双眼:「我愿意……一直陪着他跑下去……不管雨多大,我都不会丢下他的。」

  听到张绍淮近乎宣誓的话,钟司霖深深吸了一口气,当着张绍淮的面前,尝试着想动一动自己的右手臂,却徒劳无功。

  钟司霖对张绍淮一笑,笑得凄楚:「你认为我还能拿枪、还能当警察吗?Sean,面对现实吧……」

  钟司霖自曝痛苦的神情,让张绍淮的心狠狠地抽痛着,看着钟司霖的右臂,颤抖的手指轻轻地从手腕抚上到大臂,声音中有着压制的痛苦:「是我……是我害你的……」

  「不关你的事!」

  钟司霖单手揪住张绍淮的衣领,对着他大声斥喝:「这不关你的事!」

  「这怎么不关我的事?」张绍淮反揪住钟司霖的衣领,逼近他问道:「如果不是为了救我,你根本不会……不会伤成这么重……是我害你的……」

  看到张绍淮这副内疚的痛苦表情,钟司霖心底一涩……

  猛然地扑上张绍淮,将张绍淮压在椅子上,钟司霖吼着:「他妈的,我不是你的责任!你用不着把照顾我当成你的责任!我不需要你的同情!」左手用力压着张绍淮,右臂又出不了力,怒火攻心的钟司霖,用嘴狠狠地咬向张绍淮的肩颈处。

  张绍淮被钟司霖这猛力一咬,倏然吃痛,直接反应就想把人推开,又担忧钟司霖目前受伤承受不起自己用力的一推,只有抱紧钟司霖,反身一压,将钟司霖压在身下。

  钟司霖被张绍淮一反压,背部撞上椅子,顿时让他松了口,怒目瞪向压在身上的张绍淮,还来不及开口骂人,张绍淮已经咬上他的脖颈。

  「啊!」张绍淮毫不留情的一咬,让钟司霖出声叫疼,手脚并用地想摆脱张绍淮的啮咬。张绍淮只有全身压上,方能制住钟司霖的挣扎。

  松开了咬着钟司霖脖颈的牙齿,张绍淮抬起头来,紧蹙着眉头,怒视着钟司霖:「乱咬人!我就让你尝尝被咬的滋味!」

  在缠斗之中,两人根本不知道,现在两人的姿势有多暧昧:鼻尖相对,胸部以下身体贴紧,四条腿纠缠……各自有火气的两人,也没发现这样的诡异。

  「我没你咬得那么用力!」钟司霖不满地向张绍淮吼道,张绍淮微一低头,钟司霖脖颈处,确实有个清晰的红牙印,带着点血丝。似乎刚刚自己真的咬得太用力了……[星期五制作]

  张绍淮自然反应地低下头,轻轻舔去那牙印上的血丝。当张绍淮的舌尖扫过那牙印时,从那肌肤传来的一个刺激,让钟司霖不自觉地出声:「啊!」却是带着三分媚人无骨的低吟。

  钟司霖的一声呻吟,同时让两人的动作一顿、身体一僵……

  钟司霖被自己的声音吓到,那一声……真的是自己发出的吗?

  刚刚那真的是自己的声音吗?

  相对于钟司霖的惊慌,张绍淮这一方却是觉得一股火,从心头蔓延到全身。

  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下半身的变化,该死的……又不是什么青涩少年,怎么听到一声呻吟就……

  属于钟司霖独特的淡淡清香,从张绍淮的鼻孔蹿入,更是让张绍淮腹股间的一把火更盛。

  在心中反覆地挣扎,张绍淮想,再舔一下就好,他想再听一声钟司霖的低吟……

  张绍淮又轻轻地吻舔着那牙印,一下又一下,他要得越来越多,唇舌沿着钟司霖的脖子向上攀升,直到覆住了钟司霖的菱嘴,吞咽了钟司霖所有的呜咽。

  接下来的一切都失控了,压抑过久的感情突破了理智的禁锢,就像是洪水冲破了堤防,泛滥成灾……

  随着张绍淮一下一下猛烈地在自己体内驰骋,钟司霖的意识越来越恍惚。在模糊一片的脑海里,只有张绍淮一声一声的「司霖、司霖……」,伴着张绍淮一下一下的侵入,牢牢地刻在自己的心里,深深地印在自己的身体……

  张绍淮将怀中全身乏力的钟司霖,温柔地放在副驾驶座上,虽然动作已经是十分轻柔,但少了温暖的怀抱,仍是让原本已昏昏沉沉的钟司霖眨了眨,睁开了眼。

  正准备发动车子的张绍淮,发现一旁钟司霖细微的动静,转过来在钟司霖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吻,低声道:「累了就睡吧,我就在这。」

  钟司霖迷迷糊糊就要又闭上眼时,车子后照镜上悬挂的一个小香包,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那是一个大红色中国荷包款式的小香包,钟司霖蓦然心口一窒。

  那是席红筠亲手做给张绍淮的礼物……

  铺天盖地的愧疚与绝望感袭来,钟司霖缓缓地闭上了眼。

  错了,一切都错了……

  第二天晚上,当张绍淮结束任务再去医院探望钟司霖时,钟司霖已经出院了。

  没有留下一字一句,也没有人知道钟司霖出院后的去向,任凭张绍淮再怎么找人,都没有钟司霖的下落,连警务处也只有钟司霖留职停薪的消息。

  钟司霖,就这样离开了。

  第四章

  西九龙区警署人员资料与内部调查科的办公室中,钟司霖坐在会客的沙发椅上,微侧低着头,随意翻阅着手上的杂志。沉沉的轮子转动声,来到钟司霖面前戛然而止,钟司霖抬起头来,不出意料之外地,看到的是一身白衣的陈子颐,淡淡一笑:「好久不见。」

  陈子颐毫不遮掩地上下打量钟司霖:「果然西装比实验衣更适合你。看来你过得很好。」环顾下四周,没看到其他ICAC的人:「你一个人来?」陈子颐倒是有点意外只有钟司霖单独一人。

  「不过拿份资料罢了,需要多少人?」钟司霖站起身,拉了下西装外摆,而后自动地到陈子颐背后帮他推轮椅,问道:「到哪谈?」

  「到我办公室谈好了。」陈子颐指着前方独立的办公室。

  侧过头来面对身后的钟司霖,带着点打趣的口吻:「你现在可是深入敌阵啊。」

  「嗯?」钟司霖微一挑眉。

  「你们ICAC前几天那么大阵仗,来我们这把张绍淮请到ICAC喝咖啡,」陈子颐露齿一笑:「我怀疑这西九龙区警署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不知道,ICAC来我们这抓人。」

  「有那么严重吗?抓犯人,是执法机关该做的事。西九龙警署也是执法者,大家应该都能理解才是。」钟司霖顺手关上了陈子颐办公室的门。

  「理智上可以明白,情感上无法体谅。」陈子颐移动到一旁的茶几,顺口问道:「还是喝茶?」

  钟司霖坐到茶几另一边的椅子上,点点头:「喝茶。」

  陈子颐熟稔地取出适量的茶叶,放入两杯白瓷杯中,倒入滚烫的热水,白瓷杯中的茶叶慢慢舒展,白开水染成琥珀色。盖上杯子,陈子颐将其中一杯移到钟司霖面前,开口:「警署跟ICAC一向不是很对盘……更何况你这次这么大张旗鼓地来抓人,刑事侦缉处那边的人都快气炸了。」

  钟司霖端起面前的茶杯,掀起杯盖,拂去杯内的热气,嘴角噙着一抹别有趣味的笑容:「这么说,我要小心点了。」清茶入喉,淡而甘甜,是好茶。

  陈子颐淡淡一笑,抬眼对上钟司霖:「这点小场面,你玉面修罗钟司霖会放在眼里吗?」

  两人相视一笑,一点默契,尽在不言中。

  陈子颐移到旁边的铁柜,打开第一层,将一份装在牛皮纸袋的资料,交给钟司霖:「这是你们ICAC要的,张绍淮从警以来的操守资料。」

  钟司霖接过纸袋,打开封口,拿出资料粗略过目:「谢谢你们的合作。」

  拿起自己的杯子,陈子颐打开杯盖,让蒸气散去:「不用客气。」又别有深意地看了钟司霖一眼:「希望这些资料能帮上你的忙。」

  钟司霖将手中资料放回牛皮纸袋中,封口。抬眼对上陈子颐那一眼,钟司霖微侧着头一笑:「绝对帮得上。」

  饮了一口茶,陈子颐将茶杯放回茶几上,带着点随意地问:「你知不知道张绍淮今天被停职了?」

  「他的案子已经提案了,照规定,他是应该要停职侦讯。」钟司霖平淡的语气中,没有一丝的惊讶。

  陈子颐微微俯身向前,压低声音问:「Sid……你一点都不担心,他受到打击?以他的个性,这对他可是一大耻辱。」

  钟司霖端着茶杯,斜靠在椅背上,微侧着头看着陈子颐:「他或许会被打击到,但他不会被打倒。」

  钟司霖淡然、笃定的浅笑:「如果他这样就倒了,他就不配叫张绍淮。」

  突然,一个人影像一阵风卷入内部调查科的办公室,张绍淮正边整理着手上的资料,边随意问道:「陈Sir在吗?我来办停职手续。」

  「陈Sir在他办公室。」张绍淮问的人随手指向右边的办公室。

  「谢谢。」张绍淮抬起头来,往右边办公室一看,没有拉上窗帘的玻璃窗里,正是身体斜靠在椅背,长腿交叉翘着的钟司霖的身影。

  钟司霖也被外面吵杂的声音吸引,透过玻璃窗往外一看,正好对上张绍淮一脸木然的表情。看到张绍淮反应不过来的呆模样,钟司霖心情大好,嘴角渐渐扬起,半侧着脸,微微一笑,气定神闲。

  没有预料会在西九龙区警署内看到钟司霖身影的张绍淮,意识突然一片空白,脑海却是眼前景象的似曾相识……

  对了,那时候他刚刚被分派到西九龙区警署,也是到人员资料与内部调查科办理报到手续时,不期然地见到钟司霖,他找了整整两年的钟司霖。

  钟司霖失踪了……

  确切的来说,是消失在自己的生活中,张绍淮幽幽一叹。两年了,在那一夜之后,不知不觉地就过了两年。

  在钟司霖失踪的第一个月,张绍淮疯狂般地寻人,向队上请了长假,每天就是开着车,在香港大街小巷、在钟司霖可能出现的地点,来回地寻找。只是,每一天都是带着浓浓的失望跟疲倦,一个人回家。

  躺在床上,对着白晃晃的天花板发呆。一阖上眼,眼前尽是钟司霖……

  每一个晚上,张绍淮都难以成眠,只能一根一根地抽着香烟,在冉冉上升的一缕烟雾中,想着钟司霖。想他的笑、他的泪、他的骨气、他的委屈、他的骄傲、他的脆弱……

  还有那一夜,他肌肤的滑腻、他唇舌间的甘甜、他虚软无骨的呻吟、他身体内的紧窒……

  他只能想着他,不断地想着钟司霖。直到天际一次又一次地亮起,直到自己的身体终于撑不住……

  张绍淮因为过度疲劳住进了医院,当他睁开眼,眼泪就这样完全没有预兆地流了下来。

  眼前全是雾蒙蒙的一片,心里,却是越来越明白。失去了,他失去他了……司霖,离开他了……

  出院后的张绍淮,不顾双方父母的反对,跟席红筠正式分手,连亦春顺便奉送了两拳给他。

  工作上,张绍淮离开了飞虎队,主动申请调职到总部的刑事侦缉部。他很敢冲,很多紧急状态他都是一马当先地冲锋陷阵,很快地,一年多之后,他便升为高阶警官。[星期五论坛]

  张绍淮,似乎又恢复成了以前的张绍淮,表面上。实际上,他那一向明亮的人眼里,少了一点意气风发,多了点寂寞、压抑,或是小妖所说的……沧桑。

  因为,他的心缺了一个洞,空空幽幽、深不见底的一个洞,那是钟司霖的位置……

  在这两年的日子中,他从没放弃寻找钟司霖,虽然,一切都很渺茫,但他从未放弃希望。虽然,他再也不在众人面前提起钟司霖,但是在他心底,钟司霖的笑、他的面容、他的一切,并未随着时间而模糊,反而是越来越清晰……

  张绍淮相信钟司霖对自己是有感觉的,凭直觉……否则以钟司霖的脾气跟个性,即使是受伤,他也不可能屈就自己在男人身下。他一定是爱惨了那个人,他才愿意承受……

  每当想到这,张绍淮总泛起锥心的疼。那个傻瓜……为什么不相信我?

  张绍淮总是这样告诉自己:司霖会逃开自己,是因为他还没想清楚,只要等司霖想清楚了,他就会回来的。所以,自己只能等,等司霖回来。到那时候,他要对他说,我爱你……

  张绍淮正式被派至西九龙区警署,担任刑事侦缉处一组副队长。这一天,张绍淮到西九龙区警署报到,至人员资料与内部调查科办理相关手续。

  进入人员资料与内部调查科办公室,张绍淮重新再确认下手中的相关资料,问向面前的办公人员:「你好,我是来办派任报到手续的。请问向谁办理?」

  「你是今天报到的张Sir吗?」那位办公人员问向张绍淮。

  张缙淮点点头,有礼貌的一笑:「没错。」

  「你的手续陈Sir会亲自帮你处理的,请跟我来」

  办公人员边说边带着张绍淮往右边的办公室。

  那位人员先敲敲门,听到里面一声「请进」,便开门报告:「陈Sir,张Sir来办理报到手续了。」

  报告过长官之后,那位人员就让开办公室的大门,让张绍淮进入。就在那位人员让开时,张绍淮首先看到的,就是坐在茶几边椅子上的钟司霖,正垂着眼、微侧着头,整理手上资料的钟司霖!那个他寻了两年、魂牵梦萦的钟司霖!

  或许是张绍淮的眼光太过炙热,钟司霖感觉到一道灼人的视线正盯着自己,不自觉地蹙起眉头,抬起眼来,迎向视线的来源。

  张绍淮!

  钟司霖看到是张绍淮时,正整理资料的手,不由自主地微微颤了一下。他不是没想过会再见到张绍淮,毕竟香港警界就这么大,他在申请复职时,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只是,钟司霖没想到是在这么突然的情况下,再见到张绍淮。

  就在两人视线相对胶着中,一道温雅的嗓音打破滞碍的状态:「你们两位认识?」一旁的陈子颐微笑看着他们。

  「是!」

  「不是!」

  说「是」的是张绍淮,回答「不是」的是钟司霖。同时响起、却完全相反的答案,让张绍淮与钟司霖又是互看一眼。

  「嗯?」陈子颐带着疑惑的眼神望着他们。

  钟司霖淡淡叹一口气:「我跟张Sir是警校同期,不过不是很熟。」

  两人之间的气氛实在诡谲,那位张Sir对于钟司霖的视线太过不一样,而当钟司霖说出他们两人并不熟的时候,张绍淮眼中有着确实受伤的神情闪过。

  发现到这种情况的陈子颐,实在很好奇。

  拿起手上的资料,钟司霖站起身,向陈子颐报告一声:「如果没事的话,我先出去做事了。」

  说完钟司霖就准备离开办公室。

  同时,陈子颐的声音响起:「Sid,等等。」一阵轮椅转动在地板磨擦的声音,陈子颐移动到他们两人之间:「署长找我,你就帮张Sir办一下报到手续吧。」

  说完之后,陈子颐无视钟司霖不悦的脸色,径自向张绍淮微笑着点点头,便离开了办公室,并顺手帮他们两位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喀。」关上门的一声,小小的办公室,只剩张绍淮、钟司霖两个人,办公室中原本就诡异的气氛,更加凝重。

  钟司霖强压下对陈子颐多管闲事的忿忿,在心中从一默数到十,再抬起眼面对张绍淮时,已经是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的平静。

  径自到一旁铁柜内抽出一份表单,钟司霖坐到茶几旁的椅子上,一边低头填写着表单,一边开口向张绍淮索取报到资料:「调派令、警员证、个人资料卡、身体健检单。」钟司霖简单扼要地说明。

  张绍淮还处在乍见到钟司霖的呆愣之中,尚未反应过来,听到钟司霖一口气要了一堆资料,只有状况外的一声「嗯?」回应。

  填写着表单的钟司霖,一直没见到张绍淮上前缴交资料,抬头正想再说一次,就对上张绍淮近在眼前的大眼——不知何时,张绍淮已经走到他的身旁。

  钟司霖猛然挺起身子,将两人的距离拉开,稳住突然加速的心跳,依然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漠:「张Sir,请把你的调派令、警员证、个人资料卡、身体健检单交给我。」钟司霖停下书写中的右手,夹着笔,伸手向张绍淮索取资料。

  钟司霖伸出去的右手,却落入张绍淮的手中,被紧紧地握着。

  张绍淮的举动让钟司霖直觉就想甩开的时候,便听到张绍淮带着点颤抖的声音:「你的右手……」他抬眼看着钟司霖:「完全……好了?」

  看着张绍淮大眼中毫不掩饰的感动及怜惜,钟司霖心下一震,忘了将手抽回,自嘲地一笑,自动向张绍淮说明:「不能说全好,需要高度稳定的动作,我还是没办法……」

  「不……」张绍淮打断钟司霖的自嘲,从钟司霖右手的手掌轻揉而上,直到手臂、肩头:「很好了,真的很好了……」

  张绍淮俯下身来,将自己的头抵在钟司霖的右肩上:「你一定吃了很多苦……辛苦你了……」

  张绍淮带着点哽咽的声音,从肩头上低低地传人自己耳朵,钟司霖心底顿时百感交集。辛苦……怎么会不苦呢?他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每天接受电疗、肌力训练和水疗,身体上的痛可以咬牙忍耐,精神上的挫败对他来说,才是复健过程中最苦的考验。

  好不容易一关一关地克服,整只右手臂恢复到九成,除了精细稳定度不足之外,他右手自主的灵活度跟受伤前几乎没有差别。

  钟司霖发现没有人可以分享他的满足感,他最想分享这份喜悦的人,不在他身边……

  在一年多的复健过程中,最常听到的就是「辛苦了」这句话,感觉不是都麻木了吗?[星期五制作]

  为什么?今天听到张绍淮对他说这句时,自己会……感动?打从心里的感动?甚至有想哭的感觉……

  就在钟司霖心头思绪百转千折时,张绍淮已经将钟司霖环在自己怀中,低沉地唤着:「司霖……」

  张绍淮满足地轻叹一声:「你回来了……」

  眼前的光线被张绍淮的身形挡去大半,钟司霖才猛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在张绍淮怀中,双手由下往上一架,挣开了张绍淮的怀抱,鹰眼冷冷地扫向张绍淮:「张Sir,请你放尊重点。」

  钟司霖随之站起身来:「我还是请其他人帮你办理报到手续吧」

  说完便迈开步伐,就准备往外走。

  钟司霖手还没有触上门把,另一手已被张绍淮用力一扯,被连手带人扯向张绍淮。顺着张绍淮的力道,钟司霖反身就是握紧一拳,击向张绍淮腹部。

  感觉到拳风的方向,张绍淮自然反应地单手一个拦截,擒拿住钟司霖的攻击。

  钟司霖另一拳直接往张绍淮脸上挥去,张绍淮看到了,原本要举起架住钟司霖拳头的手,举了三分又放下……

  如果他想打,就让他打吧。

  张绍淮预估的痛感却没有袭上来,钟司霖的右拳硬生生地停在张绍淮的脸颊旁,他眯起眼睛,带着点危险问:「为什么不挡?你明明挡得了的!」

  张绍淮直视着钟司霖的眼,轻声说:「你在生我的气吗?如果你是在气我那一夜对你做的事……我让你打。」

  听到张绍淮提起那一夜的事,钟司霖脸上蓦然出现不自然的红晕,眼神一厉,原本停住的拳向前挥下!

  「碰!」的一拳,张绍淮向后踉跄了两三步,方才稳住自己的身子。晃一晃有点昏眩的脑袋,嘴里清晰地尝到血 腥味,张绍淮耳边传来钟司霖冷冷冰冰的声音:「忘了那一晚的事,从此我们没有任何瓜葛!」

  兀自放完话,钟司霖转身就要离开,背后响起张绍淮的声音:「我不会忘的。那一晚……你的每个表情、每一个发出的声音,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闭嘴!」钟司霖打断张绍淮的话,转过身来怒目相向。

  张绍淮上前掠住钟司霖两肩:「我忘不掉,我忘不了……」张绍淮深深地看着钟司霖,像是要把他镶入骨子里:「我根本忘不了,因为我爱你……」

  听到张绍淮那句「我爱你」,让钟司霖有一时的恍惚。

  沉默……钟司霖抬起眼来,对张绍淮平静地、淡淡地、轻轻地一笑:「对我来说,一切都过去了……」

  转身,开门,关门。

  钟司霖的话,不是没有打击到张绍淮,一句「一切都过去了」仿佛是倒了一桶的冰块到衣服内,让张绍淮打从心底寒到会痛。那个夜里,张绍淮在阳台站了一整晚,在手指边缓缓升腾的烟雾中,看见的全是钟司霖。警校时期的、飞虎队中的、受伤的、在自己怀里的,还有今天对自己抛下那句「一切都过去了……」的,一个一个的钟司霖重重叠叠在眼前……

  那一晚,张绍淮一个人抽了两包烟,其实他已经成功戒烟一年多了。

  张绍淮的话,不是没有打动到钟司霖,一句「我忘不了,因为我爱你」,让钟司霖恍惚了一整天。躺在床上,钟司霖辗转反侧就是无法入眠,一闭上眼,就是张绍淮,他的笑、他的眼、他的酒窝、他的温暖,还有他那一句「我爱你」……

  幽幽叹了口气,自己以为已经死了的感情,为什么在见到他之后,会让自己心跳得如此鲜明?钟司霖放弃挣扎,起床,为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因为张绍淮,心乱如麻……

  那一夜,钟司霖失眠了,是他这一年多以来第一次失眠,而且他已经吞了两颗安眠药,依然无法成眠……

  张绍淮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他不想逼钟司霖面对他的感情,不想强迫钟司霖做出决定,因为他怕自己无法承受……

  同时,自己又放弃不了他……张绍淮就只能保持着距离,远远看着钟司霖。

  钟司霖不明白自己到底想怎样,他到底是怪、是恨张绍淮……还是爱他?

  两年前的痛,让他真的怕……怕自己无法承受再一次的失去。他害怕他的靠近,一方面又期待他的接近……

  钟司霖只有小心地,保持好自己跟张绍淮的距离。

  西九龙区警署说小不小,刑事侦缉处跟人员资料与内部调查科,也没有很直接的合作及互动,两个人直接碰上的机会并不多。西九龙区警署说大也不大,发生什么事,很快就会传遍整个警署。

  钟司霖知道,张绍淮最近在办什么案子、又破了什么案子,知道他又在哪一个攻坚中带头突袭,知道他是不是哪里又受伤了,知道他最近又受到署长表扬,知道他最近多了一个绰号,叫九龙神探……

  张绍淮也会不自觉地收集钟司霖的消息,知道他是比他早三个月来西九龙区警署的人员资料与内部调查科,很快就成为陈子颐的左右手,有时候会协助鉴证科检视物证;知道他总是不爱跟人打招呼,不过拜托他的事,都会做得很好;知道他从不上餐厅吃饭,总是自己带便当……

  日子就在忙碌的公事及小心翼翼地保持距离之中,流逝着。两个人彼此留意着对方的消息,却在不期而遇当中,擦身而过,连一个招呼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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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钟司霖利用中午的休息时间到附近的银行,整理下自己的帐户,刚抽完号码牌,转过身来,背后就是张绍淮。

  「嗨……」张绍淮有点不自然地向钟司霖打招呼。

  「嗨……」钟司霖向张绍淮稍微点一下头:「你也来银行办事吗?」

  「是啊,来转帐。」虽然钟司霖的回应有着生疏的客套,仍是让张绍淮开心地笑了,至少他回应他了。

  「喔。」简单地与张绍淮打过招呼之后,钟司霖便自行找了位子坐下,静待自己的号码被叫到。

  张绍淮快速地抽了号码牌,也坐到了钟司霖身边。

  感觉到张绍淮坐到自己身旁时,钟司霖身体稍微僵了一下,却没起身换位子、或开口叫张绍淮离他远点,只是依然挺直自己的背脊,感觉像是正襟危坐。

  钟司霖没有避开,让张绍淮心中暗自窃喜。张绍淮想把握机会跟钟司霖聊聊天,一时之间却想不到要怎么开口,太客套的问候不行,太亲密的内容也不宜。

  张绍淮只能搔搔自己的后脑勺,一双大眼在银行到处乱瞄,思考着什么话题适合。

  突然,张绍淮的一双浓眉紧紧皱了起来,侧身靠近钟司霖,压低声音说:「司……Sid,你会不会觉得银行门口右边那两个人怪怪的?」

  钟司霖顺着张绍淮的话看过去,只看到两个摩托车骑士打扮的人,戴着全罩式安全帽,一身黑,准备进银行,门口的警卫正拦下他们,请他们把安全帽脱下。

  看着那两个人,钟司霖的脸色一整,低声对张绍淮说:「有问题!」

  两人准备起身上前询问的时候,那摩托车骑士假装要脱下安全帽的瞬间,突然拔枪射杀银行门口的警卫。

  「碰!碰!」枪声响起,银行瞬间乱成一团,尖叫声四起,众人纷纷想冲出银行大门。

  另一名摩托车骑士手举冲锋枪冲进银行内,「搭搭搭搭……」地随意扫射,大喊:「趴下!不想死的就趴下,通通不许动!」

  张绍淮连忙拉着钟司霖就地趴下,所有的人也通通被要求双手抱头蹲下,一时间,银行内安静无声,只有微弱的抽泣声。

  另一名射杀门口警卫的黑衣骑士拿走了警卫的枪,进入银行便直接走到柜台,抛下一个手提袋,冷声对银行人员说:「把袋子装满钱!快点!」

  瞬间,银行内静到让人有窒息的感觉,只有发抖的颤气声跟偶尔几声压不住的抽泣声飘出。

  柜台内的银行人员也纷纷被赶出来,约有二十人,通通集中在银行大厅中,由手持冲锋枪的抢匪看管。只有银行经理跟另一位柜台小姐,被另一名抢匪带到柜台内的金库装钱。

  张绍淮与钟司霖蹲在一起,偷偷地用眼角余光观察整个环境。张绍淮低着头,压低声音跟钟司霖说:「目前看到两个,在大厅这个,手上是德国制M5冲锋枪,腰旁还有把葛洛克二六式手枪,目前他手上加我们有十九名人质。」

  钟司霖瞄了手拿冲锋枪的抢匪一眼,压低声音跟张绍淮说:「里面那个有两名人质,手上拿的应该是SIG SAUER P226手枪,还有他刚刚从警卫那边拿走的枪。」

  「你怎么想?」张绍淮问钟司霖。

  「很难办。」钟司霖紧蹙着眉头:「里面那个是老手,看起来沉稳得很;外面这个应该是第一次,他的眼神会乱飘,拿枪的手也在抖。怕就怕他一紧张起来,拿枪乱扫。还是先把外面的这个制服吧。」

  张绍淮微微点点头,低头思考:「得想办法转移他的注意力……」

  「我有办法。」钟司霖拿出一个硬币,握在手上,对张绍淮微一点头。张绍淮点点头,微微地拉开与钟司霖的距离,将力量放在后脚跟上……

  钟司霖将左手上的硬币一扔,敲中左边角落的一个铁制垃圾筒,「匡!」的一声,大厅的抢匪便拿枪往左边声音的来源扫射。「搭搭搭搭……」枪声响起,一时间大厅内,又是乱成一团,有人尖叫、有人大哭、还有人试图想冲出去。

  当大厅内抢匪一转身到左边时,张绍淮立刻从右方飞身,从抢匪后方扑倒他,快狠准地就将他的肩膀用力一卸,让抢匪的手当场脱臼。

  半拉起抢匪的安全帽,往他脖子后方一个手刀,劈昏了大厅的抢匪,将抢匪从背后铐上手铐后,张绍淮顺手拔出了抢匪腰间的葛洛克二六式手枪,抛给钟司霖。

  在金库内的抢匪听到大厅的混乱声,连忙问自己的同伴:「外面在干么?」同一时间,外面警笛声由远而近,代表警察已经赶到,里面的抢匪随即决定抛下自己的同伴。

  背起装满钱的袋子,抢匪用枪托往银行经理太阳穴猛力一敲,那经理闷哼一声,就昏了过去。拉起那位银行柜台小姐挡在身前,充当人质,抢匪准备从银行后门离开。

  一出来,只见张绍淮举枪对着他:「警察!把人放开!」

  抢匪将枪抵在那银行小姐的头上,冷笑:「开枪!开枪啊!死条子,你有胆就开枪!」

  那银行小姐已哭得泪流满面,全身颤抖,抢匪一声大喊:「让开!」

  张绍淮只得慢慢退出来,将通道让给抢匪。

  抢匪身体一从门后出来,躲在门后的钟司霖立刻一脚踢向抢匪的侧腰,抢匪受这一踢,身体失去平衡,向一旁倒去,同时张绍淮一脚前踢,踢飞抢匪手上的枪,扑向前去,将被当成/人质的银行小姐一把拉开,护在自己身后,让她由侧门到大厅。

  通道上,钟司霖与那抢匪正展开贴身搏斗,张绍淮一见那小姐离开通道,立即回来协助钟司霖。「不准动!」当张绍淮举枪准备制服那抢匪时,钟司霖一声小心,飞身扑倒张绍淮,一颗子弹从他们上面飞过!

  「老大,快走!」原来银行后门还有一位负责接应的抢匪!那老大抱了钱就冲出后门。[星期五论坛]

  张绍淮从地上爬起来,丢下一句给钟司霖:「我去追!这里交给你!」就往外追去。

  「张绍淮!」钟司霖来不及阻止张绍淮,回头见支援的警力已到,连忙抄起地上的枪,也往外追去。

  钟司霖冲出银行后门,刚好见到张绍淮跳上一辆米白色轿车,向一辆银白色休旅车追去。

  「张绍淮!」钟司霖还是没来得及拦住张绍淮,满脸无奈地在原地干着急。那家伙真的嫌自己命太长是吗?眼一瞥,见到抢匪原本的摩托车被丢弃一旁,钟司霖立即戴上安全帽,跨上摩托车,右手油门一催,摩托车如飞箭疾出。

  钟司霖骑着摩托车快速地穿梭在车阵之中,很快地,就看到张绍淮跟抢匪两辆前后追逐的车子。

  银白色休旅车和米白色轿车,两辆车工刚一后疾驶在香港路上。

  休旅车想甩掉米白色轿车,后者死死咬住它的车尾,紧紧跟着。

  蓦然,一辆黑色二五〇CC摩托车逆向而行,在车流中自由穿梭,油门一催,摩托车速度加快,瞬间追上米白色轿车,贴到车窗旁边。

  张绍淮随意地瞥了眼,那黑色摩托车上的骑士模样很眼熟……

  纤瘦的身子,微微弓成一个苍劲有力的姿势;修长的腿,夹着摩托车暗色的车身,仿佛绷紧的弓弦……

  张绍淮突然有点火大,因为他知道那个骑士是谁了!

  贴在车旁的摩托车骑士,微微挺起身来,随手掀起安全帽的挡风板。张绍淮看到那张熟悉的清俊面孔,不由地蹙起眉头,狠狠瞪了钟司霖一眼,扭过头去,一瞬不动地紧盯着车前飞速疾驶的银白色休旅车,大吼道:「你……你在做什么?回去!」

  钟司霖凌厉的鹰眼扫向张绍淮,对他吼回去:「这里人太多,抓人太危险,想办法把它逼到往郊区的环外道路!」

  张绍淮心底涌上一股闷气,既无法让钟司霖乖乖听话,退出追捕,又不能不抓贼……

  看来只能先两人合作!他咬牙地说:「我知道了!」

  钟司霖阖上安全帽的挡风板,对旁边的张绍淮竖起根大拇指后,便油门一催,往左边超车追去。张绍淮同时也踩下油门,切换车道,由另一边夹攻抢匪所开的银白色休旅车。

  张绍淮开的车子由右边压过来,抢匪的车子为避开张绍淮的追撞,自然往左边切去。钟司霖的摩托车先是疾速超前,再降低速度压在抢匪车子的左侧,靠着车身不停逼近,迫使抢匪往右切去。

  在张绍淮与钟司霖的默契配合下,抢匪的车子终于被逼上车流量稀少的郊区环道。

  随着张绍淮与钟司霖的压制,抢匪耐性尽失,在摩托车再一次逼进他们车子边的时候,抢匪掏枪射击!钟司霖连忙侧身压车,紧贴地面,并降低速度,躲过抢匪的射击。

  张绍淮见抢匪拿枪射击钟司霖,连忙加快车速,切到摩托车与抢匪车子之间,利用自己的车子,挡住抢匪对钟司霖的枪击。见钟司霖已经减速,超出枪击范围之外,张绍淮也降低车子速度,单手控制着方向盘,另只手则伸出车外,对准抢匪车子的轮胎射击。

  射了几枪,皆没有命中目标,此时钟司霖却骑到张绍淮车旁,对他比了个简单的手势。张绍淮点点头,代表了解,钟司霖随即加速,向前冲去,同时,米白色轿车也加速上前,紧随其后。

  张绍淮压低身子,并将车子尽可能贴在抢匪车旁,将自己车子做为盾牌,掩护在自己另一边骑着摩托车的钟司霖。

  抢匪不断地开枪射击,想摆脱他们的追击,并开车侧撞张绍淮,三辆车行进间,险象环生。

  摩托车一个加速冲出三辆车纠缠的混乱,拉开距离后,一个连车带人的转身,面对抢匪的车子直冲过来,并开枪射击抢匪车子的轮胎!

  抢匪自然将射击目标改成前方的摩托车骑士,张绍淮微转方向盘,不停地由侧面撞击抢匪的休旅车。

  钟司霖一枪两枪三枪,终于击中抢匪车子的轮胎,爆胎瞬间,抢匪车子一个打滑,整辆车打横滑向了钟司霖!

  眼看摩托车就要被那休旅车撞上,千钧一发之际,张绍淮的米白色轿车蓦然冲向休旅车,两辆车砰地撞在一起,硬生生滑出车道。

  「叽!」一声,黑色摩托车紧急煞车停住,钟司霖跳下车就要往两辆车冲过去时,「碰!」的一声爆炸声响起,钟司霖直接反应扑倒在地,抬起头来时,只见两辆车起火燃烧。

  看到黑烟与熊熊的烈焰冲天,钟司霖整个人呆了,脚下踉跄了几步,无意识地喃喃自语:「Sean……绍淮……张绍淮!」最后一声音量突然拔高,钟司霖猛然冲向起火的车子。

  身后一个人扑向钟司霖,把他压倒在地的同时,又是一声爆炸。

  「你不想活了啊!」张绍淮揪起钟司霖的衣领,恶狠狠地对着他吼。

  看到眼前的张绍淮,钟司霖不免一阵恍惚,颤巍巍地伸出手,轻轻抚着张绍淮的脸:「绍淮……?」

  张绍淮知道刚刚的事吓到了钟司霖,按住他抚在自己脸上的手,柔声安慰:「司霖,是我,我没事。」

  原来刚刚米白色轿车冲向抢匪休旅车的瞬间,张绍淮已经跳下车,只是刚好在另一边,钟司霖没有看到。

  靠在张绍淮胸前,听着那强有力的心跳声,钟司霖意识慢慢地转为清明,才发现自己被张绍淮拥在怀里。他猛然一把将张绍淮推开,站起身就要离去。

  被钟司霖一推的张绍淮,一声唉呦,脸色整个惨白。

  钟司霖走了两步,发现张绍淮没有跟上,一转头看过去,只见张绍淮压着自己右手的大臂,上头已是一片血红。

  张绍淮给钟司霖一个苦笑:「我……我刚刚中弹了……」

  钟司霖急忙用手帕在伤口上方绑紧止血,狠狠瞪了张绍淮一眼。背后警笛声、救护车声音由小而大,支援的警方人员终于到了……

  张绍淮因伤在医院躺了三天,在家休息了一个礼拜,前后总共十天的伤假,几乎全西九龙区警署的人都来探望过了,就是没见到他最想见的那个人——钟司霖。

  张绍淮哀怨地叹了口气,原本以为经历过这次的意外,两人目前的僵局能够打破,看来不知道是他太乐观,还是太低估了钟司霖的倔脾气。

  再叹口气,张绍淮停好车子,下车,看着眼前的西九龙区警署,今天,就是他收假上班的日子。钟司霖真的连一次都没来看他!

  坐在自己座位上的张绍淮,又是一声叹息:「唉……」

  旁边有人递过来张纸,在纸上指了个地方说:「张队,签个名,等等帮你送去人员资料处销假!」

  人员资料处!张绍淮只听到这几个字,眼睛都亮了,飞快地签完名后,交代声:「不用了,我自己走一趟就好了。」还没等对方回声,张绍淮已经蹿出了办公室。

  人员资料与内部调查科办公室后方的资料室中,钟司霖正努力收敛心神,想要好好重新整理一些旧资料,只是心思常常会飘走。

  今天是张绍淮第一天回来警署上班吧……

  不晓得他的伤势如何了?

  钟司霖人稍微走神,手上的资料夹一滑,便掉了下去,钟司霖直接反应便要伸手去接,忘了自己正踩在凳子上,身体重心向右偏去,脚一滑,人眼见就要摔了下去。

  还好后面突然有人扶住他的腰,稳住了他的身子,让钟司霖免于摔下来的窘态。

  「谢谢。」钟司霖转过来向帮忙扶住他的人道谢,发现竟然是张绍淮,不由得脸色一凛,正色道:「这资料室非内部人员不得进入的,请你出去。」

  张绍淮不顾钟司霖冷漠的语气,径自将人从凳子上抱了下来,转过身来面对自己,对钟司霖一笑,「是陈Sir叫我进来找你的。」张绍淮举起手,顺便跟外面的陈子颐打个招呼。

  钟司霖忿忿地看了陈子颐一眼,不理会张绍淮,转身自顾自地整理资料,冷冷地开口:「找我有事吗?」

  张绍淮看着那人背对他的身影,向前一步贴得更近,附在钟司霖的耳边,带着点委屈地抱怨:「司霖……你都没有来医院看我……」

  其实,钟司霖是有打算去探望张绍淮的,第一天去医院的时候,正好在医院走廊,碰到刚探望完张绍淮的连亦春,钟司霖便被连亦春带去个别谈谈,劝钟司霖重新接受张绍淮。[星期五出品]

  第二次钟司霖再去医院,在医院大门便遇到了席红筠,人又被席红筠拉去喝咖啡、聊聊天,内容不外乎也是劝钟司霖接受张绍淮的感情。

  听张绍淮又提及探视的事,钟司霖不免又想到跟连亦春、席红筠的谈话内容,气不打一处来。这张绍淮到底把他们两个的事跟多少人说啊,怎么感觉他身边的人都知道……

  钟司霖不免瞪了张绍淮一眼。

  只是,没想到席红筠竟然要嫁给连亦春了……

  「我没那么闲……」钟司霖给了张绍淮一个大白眼,无所谓地随口问:「那你现在伤口如何了?」手上整理资料的动作没有停过。

  张绍淮见钟司霖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心中颇不是滋味。自己就比不上他眼前的那堆资料吗?一把将钟司霖的身子扳过去面对自己,左右手一撑,将钟司霖固定在自己的两手之中,俯身逼近钟司霖,低声说:「你自己检查好不好?」

  钟司霖看着张绍淮逼近的脸,半眯起的眼睛中,透着一点点的危险。两人就这样对峙了片刻,钟司霖的嘴角蓦然微微上扬:「不用检查了,我看你好得很!」「啪」的一声,钟司霖一只手又快又准地拍向张绍淮的伤口处。

  张绍淮受这一下,脸色大变,身体却直接往钟司霖身上靠去,头顺势抵在钟司霖肩上,大声喊痛:「完了完了……伤口被你打裂了!」

  钟司霖以为刚刚自己那一下,真的把张绍淮的伤口打裂了,急忙地抓过张绍淮的右肩就要检视伤口,张绍淮也不阻拦他,趁机贴上钟司霖的身子,钟司霖反而整个人落在张绍淮怀里。

  看到张绍淮伤口一切良好,并没有裂开或出血的状况,钟司霖也发现自己被张绍淮抱个满怀,不禁火气上来,鹰眼瞪向张绍淮:「张绍淮!」

  看到钟司霖真的火气上来了,张绍淮也不敢玩得太过头,只好放了钟司霖:「不玩了。」却仍是将人圈在自己两手之间,正经道:「我是真的有事找你。」

  「什么事?」钟司霖一副不耐烦:「快说吧。」

  「我同事说今天帮我庆功兼欢迎出院,一起去?」张绍淮一脸正经的说。

  「这算什么正经事!」钟司霖真不知道张绍淮怎么想的:「我不去!」

  「那案子的功劳你也有一半,一起去吧!」张绍淮再磨。

  「我没兴趣。」钟司霖还是说不去。

  「一起去吧,我希望你一起去。」张绍淮继续努力。

  「不去,说不去就不去。」钟司霖依然拒绝。

  「去吧。」

  「不去。」

  人员资料与内部调查科的资料室中,一场意志的角力持续进行着……

  第六章

  「呼!」把已经喝醉的钟司霖往沙发一放,张绍淮松了一口气,总算把人送回家了。

  看着躺在沙发上、一脸因酒气而潮红的钟司霖,张绍淮不免失笑。这家伙还是跟以前一样……

  空有酒胆没长酒量,偏偏又不服输,谁敬他就干,这会儿不就醉了。

  张绍淮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捏了下钟司霖挺直的鼻子。

  被捏了鼻子的钟司霖,蹙起了眉头,难过地扭着身子,沙哑干涩的喉咙,无意识咕哝着:「水……」

  听到钟司霖一句「水」,张绍淮只有乖乖地去倒水。

  趁着找杯子、倒水的时候,张绍淮顺便打量了下钟司霖的房子。很干净,除了生活必需品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摆设,果然很有钟司霖的风格。

  倒了水再回到沙发边的张绍淮,发现钟司霖已经脱了外套,随意丢在一旁;身上衬衫的扣子也解开大半,露出大片胸前的肌肤;裤子的皮带也被抽掉,扔在地上,裤头的扣子已经半开……

  看到眼前的景象,张绍淮整个人呆了。很……很诱人,他看过的任何一部A片,都没有眼前的钟司霖,来得让他……热血沸腾……

  「水……」钟司霖一声不舒服的呢喃,让张绍淮回过神来。在心底暗骂自己几声之后,张绍淮赶紧从背后扶起钟司霖,一手端稳水杯,让人倚在自己胸前,小心地喂着他喝水。

  钟司霖小口小口喝着水,只是全身因酒力发作虚软乏力,意识又模模糊糊,一不小心,喝着喝着就呛到了。呛到的钟司霖直觉反应,就是往前一阵猛咳,这一坐起来,张绍淮来不及移开手上的杯子,杯中水便溅湿了钟司霖衬衫一大半。

  张绍淮一边想擦干钟司霖湿掉的衬衫,一边又想帮呛到水的钟司霖顺气,显得手忙脚乱。看到张绍淮这混乱的样子,钟司霖的眼睛里有了几分笑意,却是板起脸来,白了张绍淮一眼,推开了张绍淮,勉强站起身,摇摇晃晃的,就要往自己房间走去。

  看到钟司霖走都走不稳,张绍淮连忙上前去扶着,免得钟司霖跌倒。钟司霖一个脚步不稳,向后一颠,正好落入从背后赶上的张绍淮怀里。「呼……」张绍淮松了一口气,「小心点。」张绍淮大眼一翻,心下决定,以后最多只能给这家伙喝三杯,多一滴都不行!。

  一只手要开门,张绍淮只剩一只手可以扶住钟司霖,偏偏钟司霖醉得全身无力,张绍淮只有将钟司霖搂得更紧,让他倚着自己的身体。

  被张绍淮紧搂着腰,贴在张绍淮胸前的钟司霖,头就抵在张绍淮脖颈边,呼吸之间,气息喷在张绍淮脖子的肌肤上,激得张绍淮轻轻一颤。此时,张绍淮才发现两人身体的姿势,贴得有多紧密。

  两人四条腿交叉着,从大腿开始,就一路紧贴到胸前。张绍淮微微低头,那已经大开的衬衫,根本遮不住钟司霖胸前的春光,湿了的浅色衬衫,带了点透明,胸前两点红樱,隐约可见……

  一股热气直奔张绍淮脑门,「喀」的一声,房门正好打开,张绍淮感觉,自己脑中的某个锁,也被打开了。

  低头掠住钟司霖的唇,尝到他思念已久的甜美,让张绍淮不由自主地一声轻叹,搂住钟司霖的身子,在几番翻滚之中,唇齿贴合,张绍淮的舌头长驱直入,掠夺着钟司霖口腔中的柔软。

  一吻结束,钟司霖早已全身脱力地瘫在张绍淮怀中,蹙起两道好看的眉毛,半眯着眼,带着点凌厉的眼神,盯着眼前的张绍淮,似乎很努力地在思考着。张绍淮两眼直瞅着钟司霖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的表情,心里七上八下,起伏激荡……

  半晌,钟司霖缓缓地勾起唇角,漾出一个轻笑,轻轻往张绍淮胸口一推,挣开了张绍淮的怀抱,步伐蹒跚的颠了几步,身体顺势向后倒在床上。

  张绍淮向前探看,发现钟司霖已经闭上眼了。张绍淮幽幽一叹,将钟司霖搬上床安置好,为他脱去半湿的衬衫。脱掉衬衫的片刻,张绍淮很挣扎……手指抚上了钟司霖微肿红润的唇,沿着下巴、脖子,一路滑过了那诱人的锁骨。「嗯……」钟司霖无意识的一声呻吟,惊醒了张绍淮,手指蓦然停在钟司霖肩头……

  轻叹了口气,张绍淮拉起旁边的被子,遮盖住了钟司霖未着上衣的身子。低声一句:「晚安。」张绍淮起身,便准备离开。

  就在张绍淮的手要触上房门门把的刹那间,背后传来一声清晰的嗤之以鼻:「有色无胆。」

  那一声很轻,但是张绍淮听得很清楚,非常地清楚……转身,床上的钟司霖仍是闭着眼,丝毫未动。

  张绍淮揉揉自己的眉头,薄唇勾起一抹笑,两颊的酒窝隐约可见。

  三步并两步,张绍淮一把掀开钟司霖身上的被子,俯身压了上去……

  张绍淮恶狠狠地用力压上床上的人,用自己的唇,覆盖了钟司霖漾着点嘲讽、挑衅、狂妄、放肆笑容的唇。两唇辗转磨捻,张绍淮舌头长驱直入,翻搅着钟司霖口腔中的一切,钟司霖也不示弱,自己的舌缠上那入侵的舌,仿佛双枪交战,在方寸之间,掀起一场短兵激战。

  张绍淮的手,在唇齿交战之间,一臂从背后托住钟司霖的头,修长的指,插入那浓密黝黑的发;一臂绕过钟司霖的纤腰,在背腰处揉捏磨蹭。钟司霖逸出一声飘忽的呻吟,一缕闪闪的银丝也在这一声轻呼中,顺着钟司霖唇角滑下。

  待两人胸腔内清明全无,只余一团火热之际,那一场激战终于得以鸣金暂停。两人依旧是额抵着额、鼻对着鼻、唇贴着唇,胸部间剧烈的起伏,腹下处的火热,也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

  张绍淮薄唇贴着钟司霖的丰润微微磨蹭着,压抑着欲望的声音,比平日更加低沉干哑:「你说谁有色无胆呢?」

  钟司霖的眼,黑得发亮,闪耀着绝对的诱惑,轻声一笑:「谁应了,就是在说谁。」

  「喔……这么说来,我应该好好地为自己的能力提出辩驳了……」张绍淮的大眼中,映着钟司霖瞳孔的晶亮。

  钟司霖不躲也不避,看着张绍淮那一双亮得慑人的大眼,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一副完全不以为然的样子,明目张胆的挑衅。

  微醺的酒气,夹带着属于钟司霖清清淡淡的味道,喷洒在张绍淮的脸颊,暖暖的、刺刺的,就如同羽毛轻抚肌肤一般,有点心痒,有点心动,止不住的渴望。

  衔着钟司霖上唇的微嘟,牙齿轻轻碾过,伴着一道短促的闷哼声而来的,是钟司霖眉头的紧蹙,以及张绍淮低低的笑声:「你是真醉,还是装醉?」一言问句,三分调侃,七分索求。

  这是张绍淮向钟司霖索取的一个确定。

  他要的不是一时冲动下的短暂激情,如果只是酒后乱性下的一个夜晚,他宁愿不要。[星期五论坛]

  张绍淮的双眼里,清澈的幽潭取代了原本炙热的欲火,深深地、专注地,盯着钟司霖那见不到底的黑色瞳孔。

  他在等,等着钟司霖给他一个答案。

  张绍淮真正想问的是什么,钟司霖又怎么会不懂。

  他是真的醉了。在餐厅里一轮又一轮的干杯喝下来,他是真的喝挂了,所以才会是张绍淮送他回家;一直到方才那一杯的清水入喉,他的大脑才逐渐恢复运作,有了清晰的意识。

  但他也是在装醉。从他在房门前紧贴在张绍淮的怀里,从他放任张绍淮掠夺自己的吻,从他脱口而出的那句「有色无胆」,他都是完完全全的清醒,默许着、回应着张绍淮的放肆,甚至于故意的挑逗。

  如果说,在两年前警校操场的上一次冲动,是因为两人的情不自禁,那么这一晚,发展到眼前的情况,又是因为酒精的作祟呢,还是早已渴望彼此已久?他要的是单纯欲望的发泄,还是张绍淮?

  张绍淮正等着他的答复,而他也必须要给自己一个答案,他不能逃避,也必须确定。

  看着身上,明明早已欲望肿胀却又苦苦压抑不动,只为了等着自己给他一个答案的张绍淮,或许所有的答案,一直都在自己的心里,只不过是不愿意去正视罢了。逃避的是自己,无胆的也是自己。

  蓦然,钟司霖抓住张绍淮的衣襟,同时右脚一个巧劲勾绊,毫无预警的张绍淮顿时重心全失,身体完全来不及反应的瞬间,张绍淮的头就撞进绵软的枕头里,原本被自己压在身下的钟司霖,就端端正正地跨坐到自己身上,上下情势逆转。

  俯视着身下张绍淮的钟司霖,没有出声,只是沉默地看着张绍淮,专注地、仔细地端详着。看着多年以来,自己魂牵梦萦、挂在心头上的面容,钟司霖不自觉地伸出手,轻轻地描绘着张绍淮的五官轮廓。

  有多久,他没有在伸出手就可以碰触到他的距离之内,如此近地看着他了?两年、七百多个日子,还是更久?为什么,他的一眉一眼、一勾一勒,却又是如此地清晰,似乎他们从来没有分离过?

  一个又一个问题的答案,其实他早就知道——感情,一日一脱轨,只会不断地加速向前冲去,再也没有退后的可能。警校受训里的风雨相伴,飞虎队时期的生死相托,分离后的刻骨相思,百般滋味,一点一滴涌上心头……从以前到现在,他心里就只有张绍淮一人,他又何需再自欺欺人?

  张绍淮……

  绍淮……

  你他妈的混蛋张绍淮!

  你要放胆相搏,我便奉陪到底!

  钟司霖猛然俯下身,压向张绍淮的薄唇,狠狠地咬下。

  「呃……」张绍淮唇上一个吃痛,反射性地痛呼一声,开口的瞬间,淡淡、咸咸的血 腥味从舌尖传到大脑,微微的刺痛感也伴着那浅浅的血 腥味,如同千针万雨,扎在张绍淮的心头。

  随着点点的刺痛,张绍淮心头寒成一片,连唇上的伤口,都不再有任何的感觉。

  司霖……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吗?

  张绍淮缓缓地闭上自己的双眼,眼前的一片黑,更让他悲凉感伤,他任由那深深的疲倦感淹没自己。

  「唉……」无声地叹口气,张绍淮伸手准备推开身上的钟司霖,却感觉到钟司霖滑溜的灵舌,就趁着自己叹气时,钻了进来,舌尖在上颚和牙龈处,有一下没一下地扫弄着、挑逗着。

  张绍淮猛地睁开眼睛,一张开双眼,便发现钟司霖也正专注地看着他,深幽的黑眸里是一片平静无波。

  见到张绍淮紧闭的双眼睁开,钟司霖的眼眉弯成浅浅的月儿形,原本在张绍淮口腔内的灵舌撤退,却还是贴在张绍淮唇上,喃喃低语:「你还真的是,有色,无胆。」钟司霖小巧的舌尖,似有若无地,抚过张绍淮唇上还沾染着血丝的伤口:「你要什么,有本事就自己来取。」

  钟司霖一个翻身就要躺到床的另外一边,张绍淮的长臂却顺势搂上钟司霖的细腰,将人抱了个结实,瞬间,上下位置互换,两个人依然紧紧纠缠。

  张绍淮看着身下的钟司霖,长长的眼睫毛微微地抖动着,黑暗中,窗外透进来的光线晕染上钟司霖漆黑却泛着点金光的眼眸——比夜色还沉静,比月晕还迷蒙……张绍淮只觉得自己醉了,单是这一眼,就让自己为他沉沦,心醉神往。

  虽然钟司霖依然没有给自己个明确的答案,那简短的一句话,却比什么都说了还要明白。

  如此这般的「自欺欺人」,听在张绍淮耳里,就当他是绕了赤道一圈迂回着应承了。纵然钟司霖心思缜密、胆色过人,做事一向雷厉风行,可遇到自己,总是执拗地别扭着,难道连司霖自己都没发现,每每牵涉到他张绍淮,他那所谓的思维逻辑原则根本就完全自相矛盾,就像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哪有人执拗成这样的?

  面对这样的钟司霖,想到这段日子以来的苦苦退守,以及刚才的隐忍,张绍淮难免有点哭笑不得。既然心意已明,接下来就是要好好驳斥,有关「有色无胆」这句不实评语了。

  张绍淮打定主意,忿忿地咬了上去,用力的摩挲着钟司霖的双唇,舌头撬开紧闭的牙关,一手依然拙着钟司霖的纤腰,让身体贴得更为紧密,另一手则攀上钟司霖的后脑,五指插入浓密的发间,将人压向自己。在舌根部位微微一扫,惹得身下的钟司霖轻哼一声,张绍淮趁机勾住对方的舌尖,贪婪的吞吐着分不清彼此的气息。

  这一个吻既狂、又烈、又猛,抵死纠缠直至双方胸中再也没有一丝清明,方才气喘吁吁地分开。

  身下的人扬起头,目光在黑夜中依然灼灼,两颊泛着过度鲜艳的绯红,嘴角却带着轻蔑的浅笑:「你就这点本事?」

  张绍淮双肘撑在钟司霖头部两边,额头抵在钟司霖光洁的额头上,低沉的笑声从胸腔传到钟司霖胸口,压低的嗓音特别充满诱惑:「我是怕累着了你,怕你承受不住啊。」

  闻言,钟司霖两手猛然捉住张绍淮的衣襟,左右一个用力,张绍淮衬衫上的扣子应声纷飞。双手贴上张绍淮的胸前,仿佛轻轻揉捏着,又仿佛根本没有碰触到一样,钟司霖眼眸晶亮晶亮地闪得耀眼,一挑眉:「怕你不成!」

  战帖已下,新的一场激战再起。

  未关的房门,掩不住房内火热交缠的身影。客厅中,钟司霖的手机,流转着蓝色的萤光,从外套口袋中溢出,忽明忽灭……

  匆匆忙忙在外面随意地买了一些食物,张绍淮又急奔回钟司霖的住所。蹑手蹑脚、放轻声音地打开门,张绍淮就怕会吵到他出门前,还在床上熟睡的钟司霖。

  才踏进门,就见到梳洗过后一身清爽的钟司霖,半湿的头发还滴着水,脸色惨白地盯着面前的电视机。

  电视上的新闻女主播,正字正腔圆地播报着「傅氏集团总裁傅传圣的独生女,傅亭亭小姐,昨夜在西九龙区傅氏办公大楼,发生从楼梯跌下来的意外,造成脑部严重受创,目前正在圣母医院中急救,情况并不乐观。根据研判,傅小姐是在回办公室拿资料时,遇到办公室窃案,在双方拉扯之间,失足跌落……」

  听清楚新闻内容的张绍淮,赶紧放下手中的食物,小心翼翼地开口唤人:「司霖?」

  钟司霖却仿佛没有听到张绍淮的声音,兀自两眼发直地瞪着电视。

  眼前的钟司霖,让张绍淮心中莫名地惊慌。张绍淮一把掠住钟司霖的双臂,将他扳过来面对自己:「司霖?」见他还是没有反应,不禁紧张地大力摇晃下:「司霖!」

  被张绍淮这一猛力的摇晃,钟司霖的双眼终于有了焦点,映上了张绍淮的身影。回过神来的钟司霖,开口就是带着点哽咽的一声:「亭亭……」眼神里含着明显易见的脆弱。

  这样的钟司霖让张绍淮好不心疼,将人拥进怀里,张绍淮低声抚慰着:「没事的……司霖,你妹妹会没事的……」

  突然,张绍淮将钟司霖拉起身来,带着他就要往外走:「新闻说亭亭在圣母医院中,我现在就带你去看她,你不要一个人在家里胡思乱想。」

  听到张绍淮说要带自己去医院探视亭亭,钟司霖却一把甩开张绍淮的手,摇着头:「不行,我不能去医院……现在那边新闻媒体那么多,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我跟亭亭的关系……我不能让他们知道亭亭不是傅传圣正妻生的……」

  见钟司霖情绪越来越激动,张绍淮将他紧紧抱进怀里,轻声哄道:「好好好,我们不去。不过,司霖,你别想太多,亭亭会没事的,你妹妹会没事的……你不要往坏的地方想……」

  张绍淮的手,一下一下,轻拍着钟司霖的背,头靠在张绍淮肩上的钟司霖,情绪也慢慢平稳下来,紧绷的肌肉也缓缓地松开。蓦然,钟司霖像是想到什么,抬起头来:「夏牧寒!」钟司霖莫名的一句,让张绍淮不解地蹙起眉头来。

  对着疑惑中的张绍淮,钟司霖眼中闪着光芒:「夏牧寒是亭亭的丈夫,他知道我跟亭亭的关系,我们也见过几次面。我可以打电话给他,问问他亭亭目前的情况。」

  张绍淮点点头:「嗯,那你快打。」对钟司霖一笑,鼓励他快打电话。

  钟司霖急忙寻找自己的手机,从外套中拿起手机,一看萤幕,钟司霖整个人呆住了,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全身力气被抽空,便跌坐在地上,手机从手中滑到地上。

  张绍淮扶住钟司霖的身子,捡起地上的手机一看,三十七通来电未接,显示的来电号码名字是「妹妹」,还有几通语音留言,全是亭亭的求救……

  听到语音留言中,亭亭颤抖的声音:「哥……救我……」钟司霖终于止不住自己的眼泪,一声呜咽,从喉咙中溢出……他自责地打了自己一巴掌。

  「啪!」清脆的巴掌声,让张绍淮紧紧地将钟司霖拥人怀中,不让他再伤害自己。在张绍淮怀里的钟司霖,低泣着:「是我……是我害了亭亭……是我……是我没去救她……」[星期五制作]

  张绍淮将人抱得更紧,打断钟司霖一连串的自责:「这不关你的事,不关你的事……司霖,这不是你的错……你没有错……」

  第二天回到西九龙区警署的钟司霖,便向署长申请要主动加入侦办傅亭亭一案,朱文正没有答应,案子反而落到了张绍淮手中,由他主要负责。

  不到三天,张绍淮他们就抓到那办公室的窃贼,只是,那窃贼已经在自己家中自/杀,只留下他那天从傅亭亭那里抢来的赃物,以及一封遗书,表示自己是不小心把傅小姐推下楼的,因为良心过度不安,才会自/杀……

  虽然那窃贼自/杀的疑点颇多,遗书中对于推傅亭亭下楼一事也语焉不详,但基于没有其他证据,加上社会媒体对于警方破案的压力,最后,也只能以撞见窃贼、被窃贼推下楼做为傅亭亭一案的结论。

  这样的结果,自然让钟司霖颇为气愤,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更加自责。

  七天后,医院正式对外宣布,傅亭亭因脑部受创严重,脑细胞缺氧过久,成为植物人。当天,傅传圣便安排傅亭亭由圣母医院转入私人疗养院中。

  张绍淮很生气,可以说是怒气冲天!钟司霖一连好几天都没去警署上班,他以为他是请了假去稳定自己的心情,所以这几天他不接他的电话,他就算了。今天,他才从陈子颐口中得知,钟司霖向朱文正递了辞呈,不过这事,朱文正还在斟酌中。

  听了陈子颐的话之后,张绍淮很火大,火冒三丈地冲到钟司霖住所的大门前,狂按电铃。

  就在张绍淮疯狂地按着电铃二十几分钟,已经准备要抬脚直接踹门的时候,门毫无预警地打开了。全身酒气、一脸不耐烦的钟司霖,狠狠瞪着眼前的张绍淮。

  「你按够了没?」钟司霖的口气极差:「按够了就滚回去!」骂人的话说完,钟司霖就要当着张绍淮的面,把门甩上。说时迟、那时快,张绍淮顶着大门,硬是把自己的身体挤进屋内。还在宿醉的钟司霖根本没力气抵挡张绍淮的强行闯入,只能背靠在墙壁上,冷眼瞪着张绍淮。

  一进门,只见客厅桌子、地上,满满是东倒西歪的酒瓶,浓重的酒味迎面扑鼻。钟司霖不理会呆愣在门口的张绍淮,摇摇晃晃地越过张绍淮身边,趴在客厅桌上,语气含糊地说:「你看够了吧?看够了就滚吧,不送了……」向张绍淮摇摇手,钟司霖随手拿起瓶酒,又是仰头猛灌。

  看着这样自暴自弃的钟司霖,张绍淮心中悲愤交杂,他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的钟司霖,即使情况再差、再苦,他总是挺直自己的背,咬牙撑下去。这一次,他竟然就这样放弃自己,可见亭亭这案子对他的打击有多大……

  张绍淮握起了拳头,捏得死紧,两眼圆睁着,看着钟司霖一口接一口地猛灌着酒,一股闷气就堵在自己胸前。蓦然,张绍淮一把拉起钟司霖,不顾他的挣扎,拖着人就往浴室去。

  将人强拖到浴室里,张绍淮二话不说,就将钟司霖拉到莲蓬头下,开关一转,冷冽凉透的水柱,就往钟司霖头顶直下。钟司霖强力挣扎着,想摆脱张绍淮的钳制,无奈力气没有对方来得大,两手被张绍淮紧压着,冲着冷水。

  良久,钟司霖终于放弃挣扎,任张绍淮压着自己,任头上直下的冷水,一点一滴地将自己的醉意驱散,一点一滴地将自己拉回现实之中……漆黑的浴室里,窗户透进来的一点灯光,斑驳地洒在白色磁砖上,哗哗不停的水声,在狭隘的空间中回响着。

  「呜……」钟司霖低低的一声哀鸣,打破了这闷窒的沉默。身体一软,滑坐在浴缸中,钟司霖屈膝抱头,将自己缩成一团。「呜……为什么……为什么你就不能让我醉死算了……为什么……为什么……」钟司霖低泣着哀鸣着,一声声像一根根的针,刺入张绍淮心中。

  张绍淮蹲下来,深深地看着钟司霖,将头抵着他的头,轻声劝道:「司霖……你别这样……亭亭的事完全是意外,不关你的事……」

  「怎么跟我没有关系……如果我能及时接到亭亭求救的电话,她也不至于会……会变成植物人……是我这个作哥哥的没有用……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我竟然……竟然跟另外一个男人……在床上厮混……」钟司霖扯着自己的头发,痛苦地自责着。

  张绍淮连忙将他的两只手拉下来:「司霖,你不要这样……如果你心里有什么不高兴的,你就对我发泄吧……你怪我,不要怪你自己……」张绍淮将钟司霖的脸抬起来,面对自己:「你是不是怪我,怪我太早结了傅亭亭的案子?」

  钟司霖看着张绍淮:「怪你……我凭什么怪你?」笑得让人心里打颤:「要怪……也只能怪我这个作哥哥的,救不了自己的妹妹,连害了自己妹妹的凶手都抓不到……是我没用!」钟司霖越说越激动。

  「司霖,别这样……不要这样啊,司霖……」张绍淮将人拥在怀里,不断地低声哄着他。被张绍淮紧紧拥在怀中的钟司霖,狠狠一口咬上张绍淮的肩膀,张绍淮闷哼一声,却没有放开钟司霖,依然轻声哄着他。

  随着张绍淮轻拍着钟司霖背部的动作,钟司霖原本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小,紧咬着张绍淮肩膀的牙关也慢慢松开。喉咙一声哽咽飘出,钟司霖苦苦压抑的情绪终于完全崩溃,在冷水的冲刷中,滚烫的泪水溢出:「呜呜呜……」

  张绍淮拥着放声大哭的钟司霖,在他耳边轻轻地、坚定地说着:「你痛……我陪你一起痛……」

  钟司霖不知道那一天他哭了多久,只感觉他这些年来的委屈、不甘,都在那一夜随着泪水获得了宣泄。他也不知道张绍淮陪着自己多久,只感觉他的温度从他身体传来,温暖了自己已经冷透的身体和心。

  当钟司霖再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了,一张开眼,眼前就是张绍淮带着酒窝的微笑。

  钟司霖的辞呈还是批下来了,朱文正在跟钟司霖谈过之后,准了钟司霖的辞呈。

  第七章

  张绍淮最近很烦,非常非常地烦,整个人犹如吞了百斤炸药隐隐待爆,搞得整个西九龙区警署刑事侦缉处一组办公室内人心惶惶,就怕一不小心踩到了张副的引火线,炸得自己死无全尸。套句劳二哥对目前张副队长的形容,就是脸上写着「生人勿近」四个大字。

  将手上刚刚审讯完的笔录,丢给身后的小孟:「这案子交给你了。」张绍淮随手抄起椅背上的外套,大步地往外走去,一路上迎面而来的警署同事,纷纷自动让路闪避。开玩笑,没看到九龙神探的脸色有多黑吗?自家的性命要自己顾好,闪远点,神佛比较保佑得到。

  「碰!」关上车门的张绍淮,修长的身躯倚靠在车门上,习惯性地抬头看向身旁住宅大楼十一楼右方的房间,看到那熟悉的楼层透出昏黄的灯光,原本紧皱的眉头靠得更近,几乎要打成了结。

  妈的,自己什么时候这么婆妈,这么多愁善感了!啐了一口,张绍淮按下手上车子的电子锁,跨步向那住宅大楼前进。

  伴着门铃声,「喀!」清脆的开门声响起,门后,是带着点疲倦神情的钟司霖。

  看见来人是张绍淮,钟司霖开了门,什么话也没说,便又转身回到沙发上,继续读着他未读完的书。

  看着头也不抬、专心读书的钟司霖,张绍淮恨不得冲上前去,扔了钟司霖手上的书。

  这一阵子,让他心烦气躁到濒临暴走边缘的,就是他,钟司霖!

  张绍淮原想说经过那一晚之后,他对他的感情可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两个人的关系,也可以明明白白地定了下来,岂料,天外飞来傅亭亭的意外事故。

  傅亭亭的案子,对钟司霖的打击之重,张绍淮又怎么会不明白?在经过一连串的查案、辞职、冲突,两人都有着不言自明的默契,没有再提及那一个纵情的夜晚。

  如今,案子因凶手自/杀结了案;傅亭亭因脑部受创严重,成为植物人,转入私人疗养院照护;钟司霖辞职获准,交出了警徽,同时也决定报考ICAC人员甄试……不管是好是坏,之前的混乱,似乎都有了结果,尘埃落定。唯一,还没有个明白结果的,就是他跟钟司霖之间的关系。

  自从钟司霖确定要报考ICAC人员甄试之后,便全心全意地准备应考内容,完全不见任何人,不理会任何事。就在一次钟司霖因血糖过低昏倒之后,张绍淮蛮横地自动入住钟司霖的房子,帮他准备三餐,强迫他定时休息、正常进食。

  钟司霖对于张绍淮的入住,以及他强迫自己休息、管制饮食的事,没有任何微词,可以说是没有任何的反应,他完全无视张绍淮的存在,从白天到晚上,就是拼了命的念书。[星期五论坛]

  面对这样的钟司霖,张绍淮一方面又不能不让他用功,一方面又不想让他如此自虐地读书,心疼他的傲气,又气他的执拗,加上钟司霖对他的视若无睹,闷得张绍淮好几次都想抓狂,把人直接揪起来说个明白,却又害怕目前的钟司霖禁不起这样的逼问。

  结果,他跟钟司霖之间,就成了眼前这吊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关系。

  夜半时分,在客房床上翻过来又翻过去的张绍淮,终于放弃了入眠的挣扎,「呼……」地一声,起身来到客厅的沙发上,发呆。

  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在这安静无声的空间里,更显得清晰。滴答、滴答、滴答……回荡在客厅中,扰得张绍淮更加心烦意乱。

  受不了这样的窒息感,张绍淮光着脚就走到阳台上,专属于香港夜晚微带咸味的凉风迎面而来,稍稍拂去了张绍淮心中那一股郁郁不得解的闷气。

  「唉……」将胸口积压好几目的郁结,慢慢地叹出,望着远方这城市里的点点灯光,张绍淮原本蒙蒙的眼神,渐渐沉淀了下来,清澈地映出灯光的倒影。

  这灰蒙蒙、深不见底的一片黑夜,就仿佛是他与钟司霖之间的感情,包裹在一层又一层的束缚之后,舍不得挣扎转身离开,却又无法大步迈前……见不到光线……

  其实他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那么烦躁,因为他怕……怕司霖再一次缩回感情的壳内。经过那一晚,他可以明明白白的确定,司霖是对自己有情的,是在乎自己的。但是,偏偏傅亭亭在那一晚出事,偏偏她又打了电话向司霖求救,偏偏司霖又没有接到电话,让他妹妹出了事……

  这样的状况,司霖怎么可能原谅自己,又怎么愿意去面对他们之间的感情呢?所以他怕,怕司霖因为自责、因为赎罪,放弃了他们之间的感情。

  「唉……」又是长长的一个叹息,张绍淮躺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漆黑的天空。自己急,又有什么用呢?眼前,的确不是确定两人关系的好时机,逼急了,只怕那人又跟两年前一样,来个彻底失踪,消失在自己眼前。

  张绍淮一个苦笑,晃了晃自己的头。算了,至少司霖没有躲着自己,还愿意让自己住进来,这样就不错了,至少他给了自己抓住他的机会。

  反正自己是已经认定了他的,两个人之间也磨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时半刻,是他的就是他的,他是不会放手的!

  强压下内心的烦闷跟不安,努力说服自己看开点的张绍淮,回想到这几天自己烦躁到警署内的同事都惟恐避之不及的情况,不禁轻笑出声。这样的自己,还真是可笑……似乎什么事牵连到「钟司霖」三个字,总会让自己乱了套……

  想开了些,人,也总算有了点睡意,伸了个大懒腰,张绍淮转身回到客厅,准备回沙发补个眠。

  才刚踏回到客厅内,就听到钟司霖房门打开的声音,黑暗中,只见到一个修长的影子,悄悄地走到沙发茶几旁,不知道在寻找着什么。

  「三更半夜,不好好睡觉,在找什么东西,那么急?」张绍淮突然的出声,让原本正低着头找东西的钟司霖受到惊吓,倏然抬起头看向出声的方向,漆黑的瞳孔内,闪动着突然的惊惶,以及高度的警戒。

  见是张绍淮,钟司霖眼里的防备隐了下去,又恢复成毫无波澜的平静,淡淡的口吻,却有着掩不住的疲惫:「手机,我的手机。你有看到吗?」

  「手机?你睡觉要拿手机做什么?」虽然疑惑,张绍淮仍然帮着钟司霖在附近寻找他的手机。

  张绍淮的随口一问,却让钟司霖找寻的动作为之一顿,双唇抿成一直线,下颚的线条紧绷,不经意地流露出他正在压抑——压抑着他的情绪:「没什么,就是刚刚发现我的手机不在我房内。」

  仿佛像是感受到钟司霖情绪上的压制,张绍淮霍然停下动作,在茶几的另一边,紧盯着钟司霖的脸。

  猛然,张绍淮越过桌子揪住钟司霖的衣襟,按下沙发旁边小茶几上的台灯,眼前乍亮,让钟司霖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明亮晕黄的灯光,清晰地勾勒出钟司霖的五官,眼睛底下明明白白的黑眼圈,以及疲惫不堪的憔悴。

  Shit!张绍淮真想狠狠骂自己一顿,他都已经来这住了要五天了,竟然没有发现。

  他原以为钟司霖这几天的憔悴,是因为饮食不正常,没想到钟司霖的情况比他所想的还要严重。看那黑眼圈的范围跟程度,就知道钟司霖这一阵子,根本就没有好好睡过一觉!

  「你多久没睡了?」张绍淮语气不善地质问钟司霖。

  一个小外切手,格开张绍淮揪着自己衣领的手,钟司霖眼一眯,冷声回道:「你问这什么问题?我天天都有睡的。」

  再次揪住钟司霖的衣襟,张绍淮将人拉至自己面前:「你少唬弄我,你多久没好睡了?」

  钟司霖眉头一蹙,当下双手反扣张绍淮的双腕,一个反擒拿手,就准备赏张绍淮一个过肩摔。

  只是更快的是张绍淮的回击,顺着钟司霖的擒拿手,张绍淮放开衣襟,大掌就切往钟司霖的腰部,挟带着自己身体的重量,瞬间就将钟司霖压在沙发上。

  将钟司霖摔倒在沙发上后,张绍淮一拳,猛然袭向钟司霖。

  「碰!」巨大的一声闷响,在钟司霖耳边的沙发炸开,张绍淮撑起自己压住钟司霖的上半身,由上往下俯视着钟司霖,大大的眼中,闪着怒火腾腾:「我已经告诉过你,不要用这种自虐的方式,来偿还你对傅亭亭的愧疚!」

  「闭嘴!」钟司霖的膝盖猛然袭向张绍淮的腹部,痛得张绍淮龇牙咧嘴,捣着肚子倒在沙发的另一头。

  钟司霖从沙发上撑起身来,瞪着抱着肚子呼痛的张绍淮:「你闭嘴……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你什么都不仅!」

  咬着牙的张绍淮,斜眼瞪着站在自己身前,紧握双拳的钟司霖,哼地一声:「我不懂?真正不懂的是你!」张绍淮的语调陡然上升:「你知不知道就算你累死了你自己,傅亭亭还是躺在医院里!你每个晚上守着手机又如何?傅亭亭也不会打给你的!」

  张绍淮大眼圆睁,将手上刚刚摸到的手机,猛然摔向对面的墙壁,「啪!」钟司霖正在寻找的手机,就在他面前,四分五裂。

  看着自己的手机被砸个粉身碎骨,钟司霖全身都僵住了,紧盯着地上手机的残骸,只觉得自己全身越来越冷。微弱的声音,喃喃地重复着:「不……亭亭……亭亭……」

  轻叹一口气,张绍淮将全身僵住的钟司霖拥入怀中,轻轻地抚着他的背,低沉的声音,在钟司霖耳边说着:「司霖,坚强点,别输了你自己……别输给你自己……」

  「张绍淮!」原本安安静静在张绍淮怀中,一动也不动的钟司霖,猛然一个过肩摔,将张绍淮压制在地板上。

  受到这一摔的张绍淮,眼前金星还没散去,钟司霖就已经压坐在自己身上,又快又狠的拳头,如雨般地向自己招呼过来:「张绍淮!你这混蛋!你这该死的家伙!你他妈的混帐!」

  两手护在自己头上,任由钟司霖一拳一拳发泄的张绍淮,在钟司霖一阵又一阵的咒骂与拳打之间,也渐渐有了火气,在眼角挨了钟司霖一记重拳之后,挟着一句「你给我振作点!」一个顶肘直接袭向钟司霖的肚子,趁着钟司霖因痛而停下攻击的瞬间,又一个拐子猛力袭向钟司霖的额角。

  「碰!」受到张绍淮这一下,钟司霖整个人被打离张绍淮身上,倒在一旁,只觉眼前影像层层叠叠一片,就是无法聚焦看个清楚,勉强地想撑起身子时,张绍淮一记快狠准的手刀,由颈后直接劈昏钟司霖。

  看着昏迷倒在地上的钟司霖,张绍淮不禁是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也不知道明天司霖醒来会不会杀了自己,但至少今晚,可以让司霖好好地睡上一觉。

  又一声长长的叹息,张绍淮认命地抱起昏迷的钟司霖,将人送回床上。

  意识慢慢聚拢起来,腹部有一下没一下的抽痛,越来越清晰。迷迷糊糊中,想到昏迷前的那一架……该死的张绍淮!钟司霖猛然坐起,却又因为全身的疼痛,跌靠在床头。

  「张、绍、淮!」钟司霖咬牙切齿忿忿难平。

  「谁叫我?」张绍淮的脸从房门探了进来,看到钟司霖射过来恶狠狠的视线,头皮微微发麻,在心底深吸一口气后,大步走进钟司霖房间。

  「很痛吗?我帮你上个药吧。」张绍淮径自坐到钟司霖床边,就准备撩起钟司霖身上的衣服。

  「啪!」拍开张绍淮伸向自己的手,钟司霖一拳就准备往张绍淮脸上招呼,却在拳头要触上张绍淮皮肤时,硬生生地停在张绍淮一眨也不眨的眼前,声音冷冷冰冰的说:「为什么不躲?」[星期五出品]

  「为什么要躲?」张绍淮依然紧盯着钟司霖,没有任何闪躲的意思:「如果挨你这一拳,能让你消气,我为什么不挨?而且——」张绍淮两颊的酒窝凹陷,噙着一抹哭笑不得的苦笑:「你都赏了我一个黑轮,我也不介意你送我一付墨镜。」

  这时,钟司霖才看清张绍淮脸上尽是青一块、紫一块,右眼还顶着一圈黑轮,好好的一张脸,就像张颜料混在一起的画布,原本一派的英雄气概,如今这模样,倒比较像是一派狗熊气短。

  看到张绍淮这张如此精彩的脸,钟司霖忍俊不住,「哼嗯……」借着轻咳掩饰自己压不住的笑意。只是,这一声泄了那原本气势汹汹、准备质问的一口气,钟司霖再也端不起忿怒的脸色,反而为了掩饰绷紧的脸部肌肉,牵扯了嘴角、颧骨的伤处,刺痛感袭向大脑中枢。

  「啊……」压下微弱的呼痛,钟司霖努力地维持着自己的面无表情,偷偷瞄了眼张绍淮那缤纷多彩的脸,尽可能保持着冷漠平淡的语气:「昨晚上我打的?」只是微微颤动的尾声,泄露了他偷笑的事实。

  「是啊,全拜钟Sir你所赐。」注意到了钟司霖有意无意地移开眼神,不愿正视自己的脸,再加上刚刚那句微微颤动的尾声,张绍淮当下明白钟司霖眼神飘忽的原因,起了调戏对方的念头。

  强力搬开钟司霖在自己眼前的拳头,将自己的大脸凑到钟司霖面前,故意仔细地介绍自己脸上每一处的瘀青:「这一块,是你右拳五分力七分速的作品;这一块,是你左拳七分力三分速打的;还有啊,右眼这圈黑轮,是你右拳十足十的杰作……你看你看,全都是你打的。」

  钟司霖左闪右避,就是不愿意正眼瞧张绍淮的脸一下,张绍淮就是要钟司霖正眼瞧着自己,硬是将自己的脸凑到钟司霖眼前,钟司霖要闪,张绍淮就追。莫名地,两个人就在这床上,玩起了你跑我追的游戏。

  两人追得紧了,两张脸也靠着近,好几次,鼻尖几乎就要碰到对方的鼻尖,鼻息之间,全是对方的呼吸。闪躲挣扎间,张绍淮的唇,擦过一份温润的柔软,很轻很轻,仿佛是微风吹拂,刹那间一擦而过,让两人的动作,都为之一顿。

  钟司霖猛然向后退开,过大的动作,牵扯了腰腹间的瘀伤,让钟司霖眉头紧紧蹙起,冷眼扫向让他一身伤的张绍淮,狠狠瞪了眼;只是,见到那张青青紫紫、略带着点委屈的大脸,又觉得十分可笑。

  又是气又想笑,两种矛盾的情绪,折腾得钟司霖一口气不上不下,单掌拍向张绍淮的脸颊,却在最后化拍为推,将张绍淮的一张大脸推开:「闪开,别碍了我的眼。」

  张绍淮顺着钟司霖这一推,倒向旁边的同时,顺势将钟司霖也一起拉倒。掀起钟司霖的T恤,张绍淮打开手上的药酒,大掌贴上钟司霖腹部的瘀青,轻轻按摩推拿:「瘀血推开了,才散得快。虽然推的时候很痛,痛过了,伤就好了。」

  说话时,张绍淮双眼笔直地看着钟司霖的眼,刻意放轻的声音,更显低沉:「如果因为怕痛,就老不管它,转成内伤了,就永远都好不了。」

  张绍淮掌上稍稍加了点力道:「忍一忍,真痛得受不了,就握着我的手。」左手掌盖在钟司霖的右手上,右掌却是全不理会钟司霖的蹙眉与额上的汗,持续地推开瘀血。

  张绍淮意有所指的话,随着温热的手掌,一字一字,清晰地敲击到钟司霖的心底。原本挣扎的身子停止不动,静静地望着那双再熟悉不过的大眼,钟司霖原本紊乱的心思,慢慢沉淀。

  有些伤,闷在体内,成了血块,再也散不去;有些痛,因为没有人懂,所以只能自己吞下;有些事,不是不仅,只是因为放不开……

  看着张绍淮的眼里,映照出自己的颓丧,圆滚的黑瞳里,流泻着与自己同样的伤与痛时,钟司霖的心脏狠狠地抽了一下,心头,渐渐热了起来……

  眼帘低垂,钟司霖遮住了自己的视线,放空了力量,躺平在床上,任张绍淮推散自己身上的瘀血。只有在张绍淮力量过大时,会难耐地握了握他放在自己右手心上的左掌,无声地告诉那人,他会痛。

  张绍淮擦得很慢,仔仔细细地推开了钟司霖身上的瘀血,手下的劲道并没有刻意放轻,有时还故意加重力道,常常痛得钟司霖报复似地紧抓着张绍淮的左手。待张绍淮将钟司霖全身推拿过一遍,钟司霖早已脸色苍白,下唇齿印清晰可见,气喘吁吁,全身虚脱地瘫在床上。

  「好了!都推散了,过二天瘀血就会退,伤就好了。」张绍淮对着钟司霖赠送一个笑容,语气轻松自在。

  瘫在床上的钟司霖,横白了张绍淮一眼,忿忿地说道:「让我休息一下,等等换我帮你化瘀。」该死的张绍淮,骗人没受过伤的吗?没被他化过瘀的吗?刚刚那么大力,根本就是趁机报仇!

  「不用啦,我自己会处理的。」收拾着一旁化瘀活血的药酒,张绍淮难道还不知道钟司霖心里的打算吗?他才不想在他手下,痛得哭爹喊娘的。

  「后背、腰侧,总有你自己擦不到的地方吧。昨晚揍了你一顿,我不好意思,还是让我帮你好好巡视一遍吧。」翻了个身,侧躺在床上的钟司霖,紧盯着一身伤的张绍淮,就是要回他一报。

  「好好好,等你恢复力气了,我再请你帮我推瘀吧。」口气有点敷衍的张绍淮,拉起被子帮钟司霖盖上:「你休息会吧。」

  因为全身虚脱无力而提不起劲说话,只有懒洋洋瘫在床上的钟司霖,随口问道:「你今天不用去警局吗?」

  张绍淮不禁露出个苦笑,指着自己的脸:「你看我这张脸,方便去警局吗?不吓死人才怪。我打电话请假了。」

  「电话?」像是突然想到什么,钟司霖突然坐起身来,原本舒展开来的眉头又微微蹙起,眼睛眯成一条线。蓦然出手伸向张绍淮,摊平的手心朝上:「对了,把你的手机给我。」

  「给你手机?你要做什么?」张绍淮不解。

  「给我就是了。」钟司霖手还伸在半空中。

  虽然不明白,张绍淮还是将自己的手机交给了钟司霖。只见接过手机的钟司霖,秤了秤重量,下一秒间,钟司霖猛力将张绍淮的手机摔向墙壁。

  「啪!」张绍淮的手机应声而碎。

  「你……」看着面前自己被摔碎的手机,张绍淮张大口,却无话可说,一口气就憋在半空中。

  重新躺回床上的钟司霖,嘴角噙着满意的笑容:「这是还你昨晚摔了我手机的帐。等等我再还你,刚刚你这么用心帮我化伤散瘀的『恩情』。」

  看着床上钟司霖侧躺的背影,张绍淮开始认真思考着,等等要不要找个借口溜出去,省下自己一顿的皮肉痛……

  「绍淮……」低低微微、飘在空气里的一声呼唤传来,依然背着张绍淮的钟司霖,掀开自己身上的被子,挪出自己背后的位子,声音更低了几分,仿佛自言自语般的呢喃:「我一个人睡,睡不安稳……总会梦见亭亭……」

  话还没说完,张绍淮温热的身子贴上,由背后搂住钟司霖,轻轻地在他的耳边说道:「我陪你。」张绍淮声音温柔而坚定:「我就在这,好好睡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张绍淮眼皮开始打架时,一声几不可闻的「谢谢」飘进张绍淮的耳朵,张绍淮微微一笑,将身前的人,搂得更紧。

  午后的阳光,透过白纱的窗帘,点点洒在房间内,静谧而温暖。

  背后传来温暖的体温和平稳的心跳声,钟司霖的眼皮,终于不再微微抖动,沉沉睡去。

  亭亭出事以后,他再也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他累了,真的好累……

  把体内的瘀血推开,痛过了,伤就好了。

  更何况,还有个人,总会陪着他一起痛,他的伤,会好的。

  离开了警署的钟司霖,在一个月之后,报考了ICAC人员甄试,不出意外地高分录取。

  在经过半年的受训后,钟司霖正式成为ICAC的钟Sir。

  第八章

  静谧的午后,徐徐的微风,吹起房内粉色的纱帘,白色床单上扬起小小波澜,拂动床上人儿的长长发丝。人,依然紧闭着双眼,仿佛沉睡。

  指节分明的细长手指,温柔地为床上沉睡的人,细细地整理好被风吹乱的头发。望着床上眉宇之间与自己有三分神似的她,钟司霖漾着温柔似水的笑,低声唤着:「亭亭,哥哥来看你了。」

  一旁的夏牧寒将钟司霖送来的粉色郁金香,放入透明简单的水瓶中,顿时让这整片白色的病房,添上了一点亮丽的色彩。

  「亭亭有任何反应吗?」钟司霖随口问。

  「没有……」夏牧寒回答,淡淡的语气中,有着深深的疲倦。

  三年了,自亭亭受伤之后,她已经沉睡了三年。钟司霖和夏牧寒,两人相同的对话也不知重复了多少遍,内容从来没有任何的改变。虽然如此,他们却都还抱着一丝希望,有一天,亭亭会张开眼,对他们一笑……只是今天,他们还是失望了。

  这个星期天的午后,依旧是安静无声。

  夏牧寒的声音打破这良久的静默:「Sid,听说你在办Sean的案子?」

  钟司霖转过身,看着夏牧寒,唇角一点轻扬:「不是传闻,Sean的案子的确在我手上。」

  「唉……」夏牧寒叹了一口气:「这案子……我不觉得Sean会收贿。」

  「没有任何一个人脸上会写着『坏人』两个字,办案是要证据的,不是用看的。」钟司霖淡然一笑:「证据,自然会决定他有没有罪。」

  夏牧寒蹙起了眉头,还想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却被钟司霖打断了:「好了,别说了,我不想在亭亭面前谈这些事。」走过夏牧寒身边,钟司霖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如果是我,我不会在这谈这些事。」

  钟司霖再度扬起声音:「我回去了,亭亭就交给你照顾了。」又拍一拍夏牧寒的肩膀,拿起一旁的外套,钟司霖开门离开。

  才出病房,拐个弯而已,就有一位疗养院工作人员穿着打扮的人,在与钟司霖擦身而过时,低声一句:「钟Sir,傅先生在二楼A二〇七诊疗室等你。」

  钟司霖轻轻一笑,抖开手中的外套,向后一转,同时顺手穿上,原本温和的眼神隐去,转身之间化为冷漠,向前迈步。

  敲敲A二〇七诊疗室的门,门打开了一条缝,身穿黑色西装的保镖,挡住了门缝所有的空间,见是钟司霖,才将门打开,微微侧身,让钟司霖进入。

  傅传圣站在窗边,向外远眺,他正等着钟司霖。

  听到钟司霖走进房的脚步声,傅传圣依然背对着他,淡淡的口吻,含着不可拒绝的威严:「你来了,坐吧。」

  钟司霖看着傅传圣的背影,回应:「不用了,我不能待太久。你找我有事吗?傅先生。」

  傅传圣转过身来,看着钟司霖,脸部肌肉微微地牵动着。这小子……其实很合自己的胃口,做事够狠够绝,对别人、对自己都够无情,正是做大事之人。但是……如果他不能为自己所用,必是个麻烦。

  傅传圣眼中一冷,随即隐藏住,开口道:「傅先生……何必这么生疏呢?」傅传圣随意摆摆手:「没有外人在的时候,你就叫我傅叔叔吧。」而后眯起眼,对着钟司霖微微笑道:「就跟你小时候叫我一样吧!」

  钟司霖眉头有一瞬间的蹙起,自己的妈妈曾经当过傅传圣的情妇这件事,一直让他耿耿于怀。不悦的流露,只是眨眼瞬间,钟司霖立刻恢复成若无其事的样子,开门见山地问:「找我有什么事?」

  傅传圣轻声一笑,笑得很慈祥,就像是位和蔼可亲的长辈在关怀晚辈:「只是听Ken说,张绍淮的案子你处理得很好。」

  钟司霖勾起一抹笑,带着点寒意:「没什么,这是我该做的。」身体斜靠在沙发边,钟司霖挑眉问道:「不会只有这件事就特地见我吧,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我就是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傅传圣指指钟司霖:「也没什么,我只是想问问看,张绍淮的案子能不能追打到朱文正?」

  「你要我办到朱文正?」钟司霖微眯着眼问。

  傅传圣点点头:「办得到他当然好,最好能把他拉下署长的位子。」他又反问钟司霖:「可以吗?」

  钟司霖轻叹了口气,点点头:「我尽量……还有事要交代吗?」

  傅传圣摇摇头:「没事了……」

  「那我先走了。」钟司霖淡淡一句。

  就在钟司霖转身要离开的时候,傅传圣突然出声:「对了,我决定请美国一位脑科医师权威来看看亭亭,那位医生可是创造了不少奇迹,很多昏迷不醒的病患,都在他手上清醒。」

  钟司霖回头看了傅传圣一眼,微微笑着:「那很好。」开门,离去。

  就在钟司霖准备走到停车场开车时,疗养院的另一栋似乎有骚动发生,多了不少工作人员在寻人的样子,从钟司霖身边擦身而过时,一段对话正好飘进钟司霖耳中。

  「那家伙又逃了。」

  「他逃不了多远的,赶快找人,人丢了,我们就准备找棺材吧。」

  尖沙咀地铁站外,人群来来往往,行色匆匆。

  身着蓝色牛仔裤、简单白色T恤的张绍淮,身体斜靠在汉口道旁小巴站的铁栏杆上,一派轻松自在,随意翻阅着手上的报纸,正在等着小巴。身旁,一位年约四十出头的矮瘦男子,正啃着手上的面包,眼睛看着车流方向,似乎也正在等小巴。

  要站到他们身旁,才会发现他们竟然在对话。

  「我再问你一次,你有看过照片上的人吗?」张绍淮将李长龄的照片紧贴在报纸上。

  那中年男子仿佛是不经意的左右张望,一眼扫过张绍淮夹在报纸上的照片,转过头来,咬一口面包,含糊地回答:「没有印象。」

  张绍淮将报纸翻页,顺手将照片收了起来,带着质疑的口气:「全九龙还有你鸡糊仔不知道的事?」

  「张Sir,虽然我是卖消息的,但也不是说我一定大小事都知道吧。」鸡糊仔略有抱怨微词:「就像你们当警察的,也不是警区内鸡毛蒜皮的事都一清二楚吧。」

  「真的没印象吗?」张绍淮问。

  「张Sir,我不会摆着有钱不赚的。」鸡糊仔往张绍淮那边张望下。「真的没印象。」

  张绍淮斜看了鸡糊仔一眼,皱起了眉头,随手掏出张钞票,塞到鸡糊仔放在栏杆上的手心中。「有任何他的消息,马上通知我。」

  鸡糊仔迅速将钱一收,嘿嘿两声:「一定、一定!」

  张绍淮轻哼了一声,将手上报纸随手一折,跳上辆小巴离开。

  鸡糊仔抿抿嘴,暗自窃笑,转过身走没几步,就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鸡糊仔!」

  抬起头循着出声方向看去,发现身着深色西装的钟司霖,手插在裤子口袋内,靠在地铁站的柱子旁,微笑地看着他。

  鸡糊仔突然觉得自己的头皮发麻,不过还是挤出笑脸,走到钟司霖面前,语气中的紧张明显可察:「钟Sir……我一切照你吩咐的做,什么都没跟张Sir说。」他搓着手,陪笑道:「不知道钟Sir还有什么交代?」

  钟司霖伸出手,帮鸡糊仔拂了拂肩头的灰尘,温和地开口:「你不用那么紧张,你跟张绍淮的对话,我都知道了。」

  钟司霖顺手将一小叠的钞票,放进鸡糊仔胸前的口袋,对鸡糊仔微微一笑:「我只是想跟你说一声,你做得很好。」

  鸡糊仔忙不迭地向钟司霖点头道谢:「谢谢钟Sir,能跟ICAC合作,是我的荣幸。」

  钟司霖拍拍鸡糊仔装钱的口袋,点点头:「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合作……好了,我先走了。」说完话,钟司霖就向鸡糊仔挥挥手,转身离开。

  鸡糊仔目送钟司霖离开后,才松了一口大气,拿起口袋的钞票数了数,放进裤子口袋后,开心地边走边哼歌。

  过了几个路口、街道,突然被人一把抓住,硬拖进小巷中,被紧掐着脖子,往墙上一撞。鸡糊仔眨眨眼,定神一看,眼前赫然是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带着怒气瞪着自己。

  「张、张Sir……你在玩啥……」鸡糊仔勉强地开口。

  张绍淮手上微微加点力,鸡糊仔立刻大叫:「这……这一点都不好玩……别玩了,张Sir……」

  「玩?」张绍淮怒气冲冲:「是你在玩我吧!说!你跟ICAC的钟Sir,那是怎么回事?」

  「张Sir……那你先放了我吧……这……这样我不好说话啊……」鸡糊仔低声讨饶。

  「哼!」张绍淮松了对鸡糊仔的钳制,一手推着他压在墙上:「快说!怎么回事?」

  鸡糊仔喘了几口大气,方才无奈地开口:「张Sir、张大探长、张警官,不是我在玩你们,真的是你们在玩我啊!你们一个是警察、一个是ICAC,你们哪一边我都得罪不起啊!」鸡糊仔抬头看向张绍淮,一副可怜委屈的模样:「我是真的不知道你们在玩什么,ICAC的那个钟Sir我是得罪不起的。行行好,算我拜托你们,别玩我了。」

  张绍淮点点头,咧嘴一笑:「你这么说……」双眼微瞪,揪起鸡糊仔的衣领:「意思就是玩我没关系了?」

  「不是啊,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鸡糊仔连忙向张绍淮解释。

  「好了!」张绍淮打断鸡糊仔的话,伸手从口袋里拿出李长龄的照片,立在鸡糊仔面前:「说些我想听的,这事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鸡糊仔无可奈何地接过李长龄的照片,仔细地看着照片里的人,叹口气说:「李长龄现在人在哪里,我是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被冷鲜那一票人押走的。」鸡糊仔看了张绍淮一眼:「我真的就只知道这么多了。」

  「冷鲜?」张绍淮眉头微微皱起:「荔景屯那一票玩车的?」

  「对,就是他们。」鸡糊仔点点头。

  「他们的窝呢?」张绍淮再问。

  鸡糊仔翻了个白眼,叹了口气:「他们都混在五号货柜码头那一带。」

  张绍淮点点头,放开了鸡糊仔,在离去前,又回过头跟鸡糊仔说了一句:「顺便跟你说一声,先做好心理准备,这几天,鸠仔会照三餐拜访你的麻将馆的。」

  说完张绍淮便挥一挥手走了,留下鸡糊仔一个人在原地捶胸顿足。

  从车子里,看着对面机车行前面三三两两的飙车少年,张绍淮眯着眼,观察好左右环境后,开门、下车。

  张绍淮越过马路,走到机车行门口,随意问正在调整机车的少年:「冷鲜在吗?」

  张绍淮开口一问,旁边五、六个黑衣少年立刻停止了原本的嬉闹,十几只眼睛,全盯在张绍淮身上。

  正蹲在地上修车的少年仰着头,盯着张绍淮一会儿,才缓缓站起身,站到张绍淮面前,开口道:「老板在里面。」

  「谢谢。」张绍淮道了声谢,就要往里面走,却发现那几个少年已经围到自己身边,挡住了往里面的路,摆明了刁难张绍淮。

  只听到少年的身后传出一声斥喝:「你们怎么可以对张Sir这么没礼貌!」少年们自动往后转,一名中年男子站在门边,跟张绍淮面对面。

  那中年男子看向张绍淮,连忙摆出一副笑脸,上前迎接张绍淮:「张Sir,请请请,我们到里面谈。」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张绍淮也不是软柿子。张绍淮对眼前的冷鲜客套地笑一笑,就从那一群面露不善的少年夹道之中、冷鲜面前,走进店中。在张绍淮从自己面前而过时,冷鲜先是给了身边少年别有深意的一眼之后,才转身跟进去。

  冷鲜将张绍淮带到自己在机车行二楼的办公室,帮他倒了一杯水后,恭恭敬敬地问:「张Sir找我有什么事吗?」

  张绍淮喝了一口水之后,放下杯子,看着冷鲜说:「没什么,我只是想问你,有没有看过他?」张绍淮将口袋中李长龄的照片,拿给冷鲜看。

  接过照片,冷鲜仔细盯着照片看了会,摇摇头:「没看过。张Sir在找人?」冷鲜将手上的照片递还给张绍淮。

  张绍淮接过照片,挑挑眉:「是在找人。确定没看过?好吧……那我也不打扰了。」张绍淮将照片收进口袋中,起身就要离开。

  冷鲜连忙起身:「没帮上张Sir的忙,真是不好意思。」赶在张绍淮前面,冷鲜准备帮他开门。

  张绍淮对他随意地笑一笑,猛然擒着冷鲜的右手反折在背后,将他压在旁边的小茶几上,低声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他人现在在哪?」

  突然被张绍淮擒住,冷鲜哀道:「啊吆……张Sir,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是真的没看过他……」

  「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李长龄是你带人押走的!」张绍淮手上压着冷鲜的力劲加大:「说!你把他抓到哪里去了?」

  「啊呀……啊呀……张Sir,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冷鲜惨叫连连。

  「哼!」张绍淮冷冷一笑:「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话还没说完,张绍淮使一个巧劲,冷鲜右臂肩膀骨头卡卡作响。

  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一点一寸慢慢地硬扯开来,痛得冷鲜不禁大声哀嚎:「啊……张Sir!我说我说……你别再用力了!」

  「说!」张绍淮冷声低暍,暂时放轻了手上的力量。

  冷鲜先是松了一口气,才无奈地低声说:「其实我是真的不知道……」感觉张绍淮折住自己的手又要用力,冷鲜赶紧接下去:「我只知道把人送上一辆救护车,车子把人带到哪……我是真的不知道……」

  「哪一家医院的救护车?编号?车牌?」张绍淮追问。

  「我只知道是青山医院的……其他……我也不知道……」冷鲜惨白着一张脸回答。

  张绍淮松开了对冷鲜的钳制,拉拉自己的牛仔外套:「早说就不用挨皮肉痛了。谢啦!」不管冷鲜瞪他的白眼,张绍淮便开门下楼。

  一下楼,就见到十几二十个拿着棒球棒、木棍、西瓜刀的黑衣少年,摆好阵仗正等着自己。张绍淮脚步慢了下来,仔细注意下面少年们手上的动作,将外套脱了下来,提在自己肩上,而后慢慢地一步一步往下走。

  背后,正揉着自己肩膀的冷鲜,看着张绍淮,眼露凶光,一声大喝:「给我打!」

  少年们提起手上的棍棒,攻向张绍淮。

  张绍淮随手将外套扫向前方的人,趁着对方身体向后一弯的时候,一脚踢向膝盖,第一个少年应声趴在楼梯上。

  弯下腰避开横砍过来的一刀,手上外套缠上对方的脚,用力一拉,对方整个往后倒下,阻挡了后面要冲上楼梯的人。张绍淮单手撑着楼梯的铁架扶手,便直接从半层楼高的楼梯上,跳到一楼。

  一落地,前后同时有人攻上,张绍淮扣住前方拿球棒的右手,擒拿顺势一转,球棒正好帮他挡去砍向背后的一刀。张绍淮身体一个压下,长腿向后一个扫堂,后方持刀的少年被扫倒在地,同时往已经被自己扣住的少年颈后一个手刀,少年闷声倒地。

  两个才刚倒下,后面的人随即冲了上来。同时挥来两把西瓜刀,张绍淮身体向后一仰,同时两脚跳起,把那两个少年向后蹬飞。落地同时,向旁边滚了两圈,躲开劈向他的球棒。手上外套横扫一圈,在对方向后一闪时,身体顺势坐起,再将外套当鞭子用,弹向对方的膝盖,几个少年立刻哀叫连连,跪地不起。

  少年们的攻击越来越密集,张绍淮一点都不敢大意,利用着手上的牛仔外套,一会当鞭子抽、一会当盾挡。对方由上而下一棒挥来,张绍淮摊开外套,由棒带手包住对方,用力将人家架着往背上一拖,再一个过肩摔出,对方飞向机车行的大门,硬是撞飞了铁门,张绍淮顺势滚出机车行外。

  才刚刚跑出来,外面又有一批少年等着。张绍淮站起身,慢慢往路上移动,店里店外的少年也慢慢地把他围成一圈,包在中间。正当双方又要动手时,一辆银色跑车疾速冲向他们,少年们纷纷闪避。

  车子行驶到张绍淮身边时突然一个紧急减速,同时车身旋转一周,将本来包围的人群往外逼。混乱中,张绍淮听到一声:「上车!」定睛一看,跑车内开车的人,是钟司霖!

  张绍淮随即跳上车,跑车扬长而去。冲出店外的冷鲜,怒气冲冲,一句「追!」十几辆摩托车飞车追击。

  张绍淮跳上车,才刚刚出声:「司霖……」就被钟司霖凌厉的低斥打断:「系好你的安全带!」张绍淮才刚刚拉下旁边的安全带,钟司霖已经油门一踩,保时捷如银箭破风而去。

  车子内,张绍淮偷偷瞄了眼钟司霖冷到极点的脸色,心跳滞了一下,脑中突然冒出个怪异的想法,或许自己留在冷鲜机车行那,独自应付那群古惑少年仔,都会比面对现在的钟司霖来得好解决。

  银色保时捷跑车疾驰在道路上,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画出一条炫目的银白线条。后方,成群结队的摩托车飞速追赶而上。

  面对冷鲜领军而来的飞车集团,张绍淮、钟司霖两人在后照镜中互看一眼,对彼此眼神中的讯息心领神会:先处理掉后方烦人的杂鱼!

  钟司霖微微眯起眼,油门轻放,银色保时捷速度稍微减缓,见到追在车后的摩托车即将追上车尾、双方相差不过一个车身时,保时捷陡然加速,瞬间拉开双方距离。后面追赶的摩托车少年发觉前方车子加速,手上油门也催到底,排气管隆隆作响,加速追赶。

  突然,跑车一个紧急煞车,停住。下一秒时,车子全速倒车行驶,向后冲向摩托车群!最前方的摩托车因为情况变化过大,来不及减速,面对前方有车子撞来的直觉反应,就是往旁边闪躲。太突然的煞车与闪避动作,使两、三辆摩托车倒地,后面来不及减速或避开的摩托车顿时摔成一团。钟司霖手放在排档杆上,瞬间换档,跑车方向随即一变,加速向前。

  行驶中,旁边有抄近路赶上的摩托车,分别逼近跑车两边,车上的少年举起球棒就是一棒狠狠敲上驾驶座及副驾驶座两边的车窗。两边车窗应声裂开。

  钟司霖手握紧方向盘,快速旋转,车子猛烈撞向两边摩托车。驾驶座旁的摩托车被擦撞倒地,副驾驶座旁的摩托车左右摇晃几下,还是稳住了车头。

  当摩托车又贴近车身,准备再来一棒时,张绍淮突然打开车门,「碰!」地猛力敲向旁边的车子,摩托车应声倒地。

  车影纠缠间,跑车速度减缓,后方的摩托车又再追上。钟司霖突然一个紧急右转、一个干净利落的甩尾,切入右方道路,后方摩托车因为转弯角度过大,直接贴着路面滑行出去。

  不一会儿,后面又有摩托车追上,四、五辆摩托车在跑车后方交互穿梭,夹带着轰轰的排气管低音,壮大自己的声势。越来越小、越来越曲折的山道上,银色保时捷与点点摩托车相互竞速。

  穷追不舍、甩掉又还有的飞车仔,一波又一波,就像是赶都赶不完的苍蝇,让钟司霖眉头越蹙越紧,越来越不耐烦。

  「叽!」的一声,银色保时捷一百八十度大回转,向着追上来的摩托车群加速冲去。两方人马逼近的刹那,钟司霖突然将车头的灯切换成远光灯。强烈的光线直射而来,摩托车骑士一阵眩目,视线不明。跑车又是一个回转,前方的摩托车直接冲进路旁的树林。

  银色保时捷在旋转两周之后,对着原来的方向加速,猛然往摩托车的方向冲去。「碰!」巨大的碰撞声,一个摩托车骑士被撞到车子引擎盖上,车子再往后一抽,原本在前方车盖上的人,滚落到地上。

  车子在甩掉车上人时,速度减缓,瞬间就有摩托车逼近一旁,又是一棒要挥向车窗时,张绍淮突然降下车窗,身体一闪球棒挥进来的猛劲,反而扣住对方的手一拉一推,对方身体立刻失去平衡,随着张绍淮的手一放,连人带车一起倒地。

  保时捷又是一个干净利落的甩尾,左转切回原来的来路上,钟司霖眼角撇到一旁的山坡上,有一辆由小道冲下的摩托车,准备由侧边撞击保时捷。钟司霖眼神一凛,油门直踩到底,保时捷瞬间飘速,时速立刻飙高。

  决定一瞬间,当那山坡上的摩托车冲下来时,一笔银线划破黑暗,保时捷已经冲过,冲下的摩托车直接撞上后面追赶保时捷、并列而行的两辆摩托车,「碰!」的一声,后面撞成一团。

  后方再也见不到摩托车的踪影,钟司霖也放轻了脚下的油门,保时捷的速度才缓缓降下。

  张绍淮前后张望了下保时捷「惨烈」的情况后,吹了声长长的口哨:「哇,小妖会心疼死的。」

  听到张绍淮这句,钟司霖只是挑眉,浅浅一笑:「这笔帐,你自己跟他算吧!」

  「开车的是你耶!」张绍淮瞪大眼睛。

  「要不是你,会招惹到那群飞车仔吗?」钟司霖驳斥。

  「司霖,你不能撇得那么干净吧!这你也有份的。」

  「关我什么事,你自己慢慢跟小妖算。」

  伴着两人的斗嘴,「伤重」的保时捷仍维持着平稳,向道路的另一方驶去。

  《待续》

 第九章

  或许是早就有了心理准备,连亦春在看到自己心爱保时捷的「壮烈」之后,只是无力地抱着自己的头呻吟。认命地接过自己车子的钥匙,离去前撂下一句:「我真他妈的倒了八辈子霉,怎么会认识你们两个!」踩下油门,保时捷的影子伴着连亦春的哀嚎声远去。

  刚洗完澡出来的张绍淮,就见到含着薄怒的钟司霖,板着一张脸,双手交叉抱胸,坐在客厅沙发上。张绍淮只觉的头皮发麻,在走道上踌躇了会儿,深吸一口气,还是认命地乖乖走了过去。

  「司霖……」张绍淮小心地开口。

  钟司霖鹰眼扫向张绍淮,干净利落的下口令:「脱衣服!转过去!趴下来!」

  听到钟司霖的话,张绍淮不免错愕,整个人反应不过来。钟司霖见张绍淮完全没有动作,又是狠瞪一眼:「快点!脱!」

  钟司霖现在正在火头上,张绍淮也只有乖乖地照做,脱了自己身上的背心内衣,转过去,乖乖趴在沙发上。

  张绍淮突然低低惨叫一声:「唉呦!」

  原来钟司霖在手上倒了些药油,正不疾不徐地涂抹张绍淮背部今天新添的伤,仔细地推开瘀血。

  「哼!」钟司霖鼻子嗤了一声:「你当自己真那么强!一个人挑二、三十个古惑仔,你很厉害嘛……张警官!」最后一声,钟司霖故意加重手上力道,往张绍淮背上一掐,张绍淮的身体立即弹了起来。

  张绍淮顺势坐起来,黏过去钟司霖身边,趁钟司霖还没有开口前,赶紧转移话题:「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在冷鲜那?」

  钟司霖斜睨了靠过来的张绍淮一眼,冷冷地回答:「我在鸡糊仔身上放了窃听器。」原来,今天上午钟司霖在帮鸡糊仔拂去肩头上的灰尘时,就顺势在鸡糊仔衣领上,黏了片微型窃听器,张绍淮跟鸡糊仔在巷子里的对话,他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钟司霖不方便自己到冷鲜那把张绍淮揪回来,本来是拜托连小妖帮忙,哪知两个人到冷鲜机车行前,竟然看到那么大的一个阵仗。因为怕小妖救不出人,还一起卷进去,钟司霖只有自己上阵,把张绍淮带了出来。

  想到这里,钟司霖不免又是一股气上来,狠狠地戳了几下眼前张绍淮的脸颊。

  张绍淮抓住钟司霖玩弄自己酒窝的手指,一脸正经地问:「对了,为什么不让鸡糊仔把跟李长龄有关的情报告诉我?」

  钟司霖白了张绍淮一眼,没好气地说:「张绍淮,你要知道你现在是被停职等候侦讯期间,而不是原来那个西九龙区警署刑事侦缉处一组的张队!如果你被人发现,你还在干涉跟你自己有关的案子侦查内容,不用等案子结束,你连警察都没得当了。」[星期五论坛]

  钟司霖叹了一口气,看着张绍淮的眼:「绍淮,你现在在停职期间,根本没有任何资源,警方也不可能援助你,像今天这样的意外可能还会有,你为什么还要往火里跳呢?」

  看着钟司霖蹙得紧紧的眉头,张绍淮伸手将它轻轻推开:「司霖,这案子不是只是『我的案子』这么简单而已,不管怎样,我都要先把李长龄救出来。」

  「就是因为这案子不简单,我才不希望你再搅和进去!」钟司霖抚着自己的额头说:「对了,你不是一直想好好地玩一玩吗?你正好趁这段时间,去玩一玩,放自己个假!我帮你查了一些资料,你看一看。」

  张绍淮长臂一伸,一把将就要起身去拿资料的钟司霖揽进自己怀中,把头靠在钟司霖的肩膀上,哄道:「我自己一个人去玩,有什么意思!司霖,我会很小心的,我不会有事的,相信我……好不好?」

  「绍淮……」

  钟司霖微微转过头看着他:「你不相信我吗?不相信我能把你的案子查个水落石出,还你个清白吗?」

  张绍淮将钟司霖的身子转过来:「司霖,不是我不相信你。」叹了口气,张绍淮直视着钟司霖:「我跟你说吧,我在追的跟我的案子没有关系。我在追另一个案子,很重要的一个案子,而李长龄,就是这个案子中非常重要的一个关系人,所以我一定要找到他。」

  看着张绍淮坚定的眼神,钟司霖知道,他已经做了决定,只能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唉……」钟司霖抵着张绍淮的额头,低声道:「你不要逼我把你送进看守所……」

  张绍淮扬起一抹笑,轻轻啄了一下钟司霖小巧的唇尖:「我不会留下把柄让你把我送进看守所的。」

  钟司霖眯着眼,盯着张绍淮:「哼,自大!」

  钟司霖随手就是往张绍淮胸前轻挥一拳,只听张绍淮一声闷哼,钟司霖眉头蹙了起来,压上张绍淮就是架开他的双手,只见胸前也带了点瘀伤。

  钟司霖随手拿起旁边的药油,语气不耐地问道:「你还有哪里被打到,还没上到药的?自己报上来!」同时,钟司霖的手,已经在张绍淮的胸前搓揉上药。

  蓦然,正专心帮张绍淮上药的钟司霖脸上微红,眯起眼来,带着点危险的语气警告:「张、绍、淮!」那混蛋竟然……硬了!

  张绍淮盯着钟司霖,一副无辜地说:「你在我胸前又搓又揉,我这是正常反应啊!」

  张绍淮双手一扣,紧紧扣住钟司霖的腰,蓄意地动了动自己的下半身,顶了顶正坐在自己身上的钟司霖。

  「呃!」钟司霖一声低喘,两人同时停止动作,互相紧盯着对方的眼,留意着对方的下一个动作。

  蓦然,钟司霖跳开张绍淮的身上,张绍淮的动作更快,一把就把人压了下来,含住了钟司霖的菱嘴。

  原本语焉不详的呜咽抱怨,逐渐转为情人之间的轻语低吟……

  「Alfred吗?我是Sean。」一副休闲打扮的张绍淮,正在车站的公共电话前,说着电话。

  「有件事想麻烦你帮帮我,方便吗?」由于怕自己家里的电话跟手机受到监听,张绍淮只能利用公共电话。

  「可以请你到警护联合资料库中,帮我查一下三月二十七日青山医院的救护车出动纪录吗?」张绍淮刻意压低了声音:「对,全部都要。麻烦你了。我大约五点左右去拿,可以吗?」

  张绍淮露出了个有酒窝的笑容:「好,那就五点见了。谢谢。」随手挂上了话筒,抽出电话卡,张绍淮拿起外套口袋上的墨镜戴上,便往街道上的人群走去。

  挂断了电话,陈子颐微笑地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钟司霖,也不打算隐瞒他:「Sean打来的。请我帮他调出三月二十七日青山医院的救护车出动纪录。」陈子颐上半身微微倾向前方,看着钟司霖:「你要我帮他吗?」

  钟司霖将手上的杯子放到桌上,对上陈子颐别有玩味的眼神:「你不是已经答应他了吗?又何必问我呢。」

  陈子颐压低声音:「我可以假装调不到资料,」顿了口气:「或是给他假资料。」

  「不用。」钟司霖轻松自在地往椅背一靠:「不必这么麻烦。他请你帮他什么,你能帮的就帮吧。」

  陈子颐身体向后靠回椅背上,眉头微微蹙起,仔细打量着钟司霖脸上的表情:「我以为……你不想他搅和进来。」

  「我是不想他牵扯进来。」钟司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了点无可奈何的埋怨:「偏偏有些人就是不知道『麻烦』两个字怎么写!」

  陈子颐笑了,虽然仍是一派温文儒雅,那眼底的笑意却是藏不住的戏谑:「看来,他让你很为难啊……」

  钟司霖嘴角挑起一抹淡笑:「不过,如果有人想利用Sean来牵制我……」上身挺直,端起桌上的茶杯:「我保证,他绝对是打错如意算盘。」钟司霖盯着陈子颐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凌厉。

  陈子颐稍微侧了下头,脸上保持着不变的笑容,摇摇头:「Sid,小心别玩出火来……这对你没有任何好处的。」叹了口气,陈子颐神情一整,表情严肃地看着钟司霖,语重心长地说:「我不希望你或是Sean任何一个人出事。」

  钟司霖浅尝一口茶,耸耸肩,轻声笑道:「你不希望Sean出事,那你们警署内部就该好好管管他。至于我,我会出什么事?」

  陈子颐仍是一脸正经,深深地看着钟司霖:「其实跟Sean比起来,我反而更担心你。」

  钟司霖仍是笑着,抚摸自己的额头:「Alfred……」看着陈子颐:「你太会担心了。」

  「唉……」陈子颐轻轻叹了口气,低垂了眼:「或许真的是我太多虑了。」

  陈子颐再抬起眼对上钟司霖的眼:「我希望你真的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一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钟司霖放下自己手上的杯子,站起身来,对陈子颐微微一笑:「谢谢你的招待。喝完了茶,我也该去办正事了。」

  陈子颐微微皱起眉头,问道:「我还以为你是专程来找我喝茶的。来办什么正事啊?」

  钟司霖将ICAC的证件别上西装外套,看向陈子颐,云淡风轻地开口:「来请西九龙区警署的署长——朱文正,到ICAC喝咖啡。」

  钟司霖随意地向陈子颐招招手代表再见之后,便转身离开他的办公室。见钟司霖离开,陈子颐不禁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手撑在自己的额头上,眉头紧蹙着。麻烦啊麻烦,这事越玩越大了……

  下午五点不到,张绍淮便晃到西九龙区警署。虽然他目前是因收贿一案在停职期间,但是警署内的同事几乎都相信张绍淮不会从事收贿,见到好几日未见的张绍淮,大家纷纷热情地跟他打招呼,张绍淮自然也热情地跟同事们聊聊几句、话话家常。

  张绍淮跟几个同事们正在西九龙区警署大厅旁聊聊时,刑事侦缉处一组的组员鸠仔跟小孟从走廊那一侧看到张绍淮,两人便兴奋地冲过来跟张绍淮打招呼。

  张绍淮跟其他同事打个招呼后,将两人带到另一边去,一个人先往头上给一个爆栗:「你们两个多大了?还这么毛毛躁躁。尤其是你啊,鸠仔!你还是小孟的学长。」

  鸠仔不好意思地抓抓头:「等等再教训啦!」他急忙问道:「头儿!你回来复职吗?」

  张绍淮洒脱地一笑:「没有,我还没复职。我只是回来看看大家。」

  「啊?」两人一脸错愕,互看一眼:「那署长被ICAC的钟Sir请去ICAC是怎么回事?」两个人又同时看向张绍淮:「我们还以为是跟头儿的案子有关。」

  听到他们两个人的话,张绍淮蹙紧眉头,问道:「你们说署长、ICAC的钟Sir……是怎么回事?」

  「就刚刚ICAC的钟Sir请署长去ICAC一趟啊!」鸠仔直接回答张绍淮的问题,看到张绍淮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才小心翼翼地问:「头儿……署长被请去ICAC……这有问题吗?」

  张绍淮勉强对他们挤出个笑容:「应该是向署长问问有关我案子的事。」虽然口头上是这样说,但张绍淮的心里却有着隐约的不安,眉头越锁越紧。

  司霖……你到底在玩什么?

  拿到陈子颐帮他调出的青山医院的救护车出动纪录后,张绍淮仔细比对每一笔的记录,在经过两天的明查暗访,张绍淮手上只剩三、四笔待查的纪录,心底暗自盘算着,今天的追查应该会有个进度。[星期五出品]

  揉一揉自己有点疲倦的双眼,张绍淮将手中的资料单折起放入胸前的口袋,解开胸前的安全带,正准备下车时,一辆黑色高级轿车驶进这间疗养院的大门。前座的保镖下车打开车门,从车上下来的人,是一身灰色西装的傅传圣。

  看着被院长等院方人员迎接、大步踏进疗养院的傅传圣,张绍淮原本带着点倦意的双眼猛然睁大。蹙着眉,微眯着眼,张绍淮暗自思考着。傅传圣怎么会来这?见人群渐渐没去,张绍淮赶紧下车,步入这间私人疗养院中。

  张绍淮一方面假装来探访,专心地看着院方的指示图,另一方面利用眼光余角,留意着傅传圣移动的方向。

  在记好疗养院的相关位置后,张绍淮若无其事地循着傅传圣的路线前进,在经过一个入口处时,却被院方的工作人员拦下来:「先生,你要去哪里?里面非院方人员不得入内,你不可以进去的。」

  「喔。」张绍淮抓抓头,假装搞不清楚方向:「我要去二一〇四号病房,不是往这里走的吗?」

  院方人员笑一笑,把张绍淮当成是迷路的探访者,指着右方的走道:「往这直走到底再右转,就可以到二一〇四号病房了。」

  「谢谢你啊。」张绍淮一边向右方的走道走去,一边留意着那位院方人员对着自己的视线。等到那院方人员离开了原来的位置之后,张绍淮随即回身,迅速地进入「非院方人员不得入内」的通道。

  一进入通道内,张绍淮便留意到了旁边的工作间,心中念头一转,便转进去工作间内。再出来时,张绍淮已换上一身院方人员的工作服,推着一辆换洗床单、毛巾等的清洁车,头上的帽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他大半的脸孔。

  张绍淮一边小心地推着车子,一边留意着周遭的动静,缓缓地往内深入。

  通过通道之后,竟是进了另一栋的病舍,只是每间病房都有着上锁的铁门,上面仅有一个玻璃窗,可以窥伺病房内。

  张绍淮随意往一个门上的窗户探头一看,才发现房间里四周有着厚厚的护垫,里面除了一张固定在地上的床之外,没有其他的东西。一间病房内只有一个病人,穿着白色的衣服,上面还有将双手绑在身体的带子。

  张绍淮突然了解到这里是什么地方了,这里是专门收容具有危险倾向精神病患的病房。

  眼角余光看到傅传圣及他的保镖站在一间虚掩着的病房外,张绍淮连忙往安全门外一躲,竖起耳朵。隐约可以听到从那间病房传出的声音……

  「我再问你一次,你把东西藏在哪?」尖锐冷酷的声音。

  「办公室……办公室……办公室……」含糊不清的喃喃。

  「谁的办公室?办公室哪里?」紧接着「碰!碰!碰!」是人被打的声音……张绍淮下意识蹙紧了自己的眉头。

  「办公室……办公室……办公室……」被打的人只是不断重复答案地哭喊着。

  「你……」

  「够了!」充满威严的声音,傅传圣阻止那准备再动手的问话人:「我要的是结果,不是过程!不用在我面前演戏给我看。」

  一旁疗养院的龙主任连忙向傅传圣低声下气地求情:「傅先生,马上就给你结果。你等等,马上就……」

  「不用了!」傅传圣打断龙主任的话:「我时间很宝贵,我不想浪费在这里!」微眯着眼看着眼前的龙主任:「下礼拜同一时段我会再过来一趟,希望那时候有能让我满意的答案。」

  龙主任搓着自己的两只手,笑着对傅传圣说:「一定一定,我一定会给傅先生一个满意的答案。」

  傅传圣哼了一声,便转身离开。龙主任以及逼供的问话人连忙随手关了病房,恭恭敬敬地尾随在傅传圣身后离开。

  听到声音离自己方向越来越近,张绍淮连忙整个人蹲下,等到听见推门、关门的声音,然后再也没有其他声音时,张绍淮才小心地探头观察外面的情况。等到确定都没有人了,张绍淮便迅速地来到刚刚傅传圣站的病房外。

  利用门上的窗户往内一看,张绍淮见到一个病人背对着自己,全身颤抖地缩在角落中,正当张绍淮在猜测那病人是谁时,原本背对自己的病人微微地侧过身来,对着房间发呆傻笑。

  张绍淮的双眼猛然睁大,虽然那病人显得太瘦、眼神迷散、表情恍惚……但张绍淮还是认出来了,是李长龄!

  张绍淮打开了那随手关上的铁门,冲进去病房内,紧紧抓着穿着捆绑衣的李长龄。被张绍淮抓住双臂的李长龄全身剧烈地颤抖着,身体不停地挣扎往角落缩去,低着头,含糊不清地哀求着:「不要打我……不要打我……办公室……在办公室……在办公室里……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看着眼前已然意识不清的李长龄,张绍淮感到深深的难过跟愧疚。若不是为了搜集傅传圣犯罪的证据,李长龄又何必以身犯险,卧底在京城集团内,更不会因为身分被识破而被抓;从失踪到现在,他一定受了不少折磨,才会让他整个人都变得痴痴傻傻的……张绍淮不禁幽幽地叹了口气,这也让他更坚定决心,一定要将傅传圣绳之以法。

  张绍淮用力地将李长龄的身体扳正,面对自己:「李长龄,我是张绍淮、张Sir啊,你还认不认得我?」

  李长龄的身子一颤,微微地抬起头看了张绍淮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拚命地摇着头:「我不认识……我不认识什么张Sir……也不认识张绍淮……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李文陵!」张绍淮心中着急,怕李长龄真的就这样疯了,不禁喊了李长龄的本名:「员警号码七四二五六八六三,李文陵!我是西九龙区警署刑事侦缉处一组的张队、张绍淮,你抬起头来看看我!」

  听到自己的本名,李长龄摇头的动作停住,缓缓抬起头来看着张绍淮,原本模糊恍惚的眼神慢慢聚焦起来。盯着眼前的张绍淮,李长龄喉咙发出一声哽咽,跪了下来:「张Sir……」

  张绍淮赶紧将李长龄扶起:「你没事吧?我现在就救你出去!」

  话还没说完,张绍淮就要解开李长龄身上的捆绑衣,李长龄却往后退一步,摇摇头:「不行,我现在逃的话,他们会对我家人出手的!他们会杀了我家人的!」

  李长龄的顾忌却让张绍淮蹙起了眉头,拍拍他的肩膀,安抚道:「你放心吧!你的家人已经移到安全的地方,受到警方严密的保护,绝不会让别人伤害到他们的。」

  听到张绍淮的话,李长龄全身突然失力,跌坐在地上,又哭又笑:「没事……没事了……安全了……他们是安全的……」

  感觉李长龄脸上的神情又逐渐恍惚时,张绍淮赶紧握住他的双臂摇晃着:「李长龄!你还好吧?李长龄?」

  听到张绍淮的声音,李长龄双眼猛然睁得奇大,仿佛在与什么做着抗衡。全身颤栗着,李长龄紧盯着张绍淮,努力地开口说话:「张Sir,微晶片……我藏在我的办公室……在……在……上……」说到最后时,李长龄的全身剧烈地抽搐着,眼睛不住地往上翻。

  张绍淮看到李长龄这模样,不禁着急起来,开口要唤回他的意识时,外面走道却传来开门的声响。张绍淮连忙往门外一探,见到龙主任他们已经回来,正在走道的那一头。

  「是谁?」看到有人从李长龄的病房探出头,龙主任不禁大喊一声,向张绍淮奔来。

  回头望一眼还在地上抽搐的李长龄,张绍淮一咬牙,只能先拋下李长龄逃走!念头已定,张绍淮便向安全门冲过去。

  张绍淮心中打定主意。李长龄!你等着,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见张绍淮从另一头的安全门逃窜,以龙王任为首的四名院方工作人员,在确定李长龄还留在病房后,赶紧从安全门追张绍淮去。

  疗养院的A二〇七诊疗室中,傅传圣正端坐在皮革沙发上,有着皱纹的眼角,掩不住眼神中的凌厉。他的面前,正是一身西装笔挺、翘着腿的钟司霖。

  「Sid,我没看错你,你真是个人才。」傅传圣对眼前的钟司霖一笑:「朱文正的事,你做得很漂亮,我很满意。」

  钟司霖眯眼一笑,眉眼间尽是放肆的狂妄:「我从来不怀疑自己的能力。」轻叹口气,语气中有着明显的惋惜:「可惜这案子拉不下朱老头,对他来说,顶多是降职转调罢了。」

  听到钟司霖毫不掩饰的遗憾,傅传圣放声大笑:「哈!年轻人办事就是冲动,就爱一举定生死。」笑声停止,傅传圣眯起双眼:「把这收贿的印记留在了朱文正身上,他一辈子就翻不了身了。一旦没有了战场,再厉害的将军,也不过是个垂垂老矣的老头罢了。」

  「也许。」钟司霖淡然一笑,眼神却迸出一丝残忍:「不过我更信一句话,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傅传圣鼓掌:「我越来越欣赏你了,Sid。」

  钟司霖只是轻声一笑,低垂着头盯着自己手指看的眼神中,嗤之以鼻的不以为然一闪而过。

  张绍淮跑进安全门后便一路三步并一步往下冲,身后龙主任一行人追赶,并利用对讲机联络其他工作人员。跑到一楼时,张绍淮又再蹿出安全门外,顺手将放在一旁的拖把,横插在安全门门把上,卡住后方的追兵。

  缓了一口气后,张绍淮平稳自己的神色,快步走向大门,准备离开这疗养院。

  在通过一个回廊之后,张绍淮警觉到后方有人快步跟上,前方走道同时有两个院方工作人员往自己走来,横阻了整个通道。张绍淮见情形有异,拉低了自己的帽子,一个转身便往左边的通道转去,逐渐由快步到小跑步,走道两边的人看张绍淮转进另一个走道,赶紧加快脚步跟上。

  张绍淮回头一看身后四五人追上,加快了自己脚下的速度,见另一边又有两人追来,张绍淮又是一个转弯,身后的人也紧追不放。在疗养院的走道内,就见一群工作人员相互追逐着,不寻常的吵闹,渐渐引起疗养院访客们的侧目。

  就在后方追赶张绍淮的人,跟着张绍淮连续弯过几个转角之后,突然失去张绍淮的身影。在一排病房走道的交会处上,你看我、我看你的不知往哪个方向追去。只听到带头的一声:「你们往左边追!其他人往右边追!」众人便往左右散去。

  待那追赶的人群散去,走道上又恢复了跟平日一样的安静,原本在走道上呆愣的访客也继续往原来的目的地移动。

  一间病房的门开了,已脱去院方工作服的张绍淮,随手顺了顺自己的头发,轻轻关上门后,神色自若地从院方大门离开。

  在傅传圣、钟司霖两人谈笑间,突然敲门声响起,傅传圣的保镖看是疗养院的龙主任,便开门让他进去。龙主任神色紧张地在傅传圣耳边低语几句,傅传圣脸上表情一沉,低沉的声音,显示出他强力隐忍的怒气:「你们还愣在这干什么?还不快点去抓人!」

  龙主任赶紧领命出去之际,傅传圣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等等!」别具深意地看了钟司霖一眼,仿佛在考虑什么。

  钟司霖当然知道傅传圣在犹豫什么,径自站起身,开口道:「既然傅先生有要事要处理,那我就先离开了。」

  对傅传圣微微点个头,钟司霖就要离开。

  「Sid,坐下吧!」傅传圣出声阻止钟司霖的离开:「我当你是自己人,用不着回避。」傅传圣对钟司霖说完话,便转头对一旁的龙主任交代事情,没有见到钟司霖在转身坐回沙发时,唇角一抹微微勾起的笑容。

  「打个电话给郭老大,马上把人送到别的地方去。」

  听到傅传圣的指示,龙主任连声应是,急急忙忙地转身去办事。

  钟司霖拿起面前的纸杯,微微抬眉,一双鹰眼看了傅传圣几眼,却只是浅浅地抿着杯子内的水,没有出声。

  「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饭桶!」傅传圣完全不忌讳钟司霖的在场,直接发泄出自己的不悦。

  钟司霖放下手上的杯子,随意问着:「有麻烦吗?」

  傅传圣看了钟司霖一眼,叹口气说:「我们是同一艘船上的人,我也不瞒你,李长龄在我手上。」傅传圣紧盯着钟司霖,观察着他脸上的神情变化,钟司霖的表情却没有一点起伏。「你不意外?」

  钟司霖微微耸肩,神情没有丝毫改变:「预料之内。傅先生做事一向严谨,李长龄会到你手上,我一点都不意外。」

  傅传圣伸出一根手指头,对着钟司霖点一点,脸上尽是得意的笑容:「Sid啊Sid,我越来越觉得……你是个值得我好好投资的人才。我真的要好好感谢我女儿,让我认识了她这么一个优秀的哥哥。」

  「傅先生客气了……」对于傅传圣的赞美,钟司霖只是淡淡地一笑,转移了话题:「既然李长龄在傅先生手上,那京城集团那件案子就不会有问题了。傅先生刚刚怎么会那么激动?」

  「哼!」傅传圣冷冷的哼声:「虽然李长龄在我手上,但他从京城集团偷出去的资料却不见了,加上他现在又疯了,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一想到那资料不知道流到哪里了,我就觉得芒刺在背,舒坦不了啊!」

  钟司霖微眯起眼问:「那刚刚是?」

  「有人闯进去关李长龄的房间,」傅传圣也不隐瞒钟司霖:「看来是警方的人,我还真是小看了警方啊……」

  「知道是谁吗?」钟司霖问道。

  「不是很确定。」傅传圣抚着自己嘴唇上的胡子,半眯的眼中闪着凌厉:「但我想……应该是从冷鲜那查到青山医院的张绍淮。」傅传圣轻轻地摇着头:「这张绍淮……还真有两把刷子。」眼神扫向钟司霖:「果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听到张绍淮的名字,钟司霖不自觉地蹙起眉头,借由身体往沙发一靠的动作,隐藏自己的情绪变化,开口问:「张绍淮啊……傅先生想怎么做?」

  傅传圣端起自己眼前的茶杯,「这张Sir办过不少大案子,在道上也得罪过不少人。」喝了一口茶,顺了喉:「他停职期间,有仇家寻上门了,不晓得算不算因公殉职,有没有抚恤金啊?」

  傅传圣放下茶杯,冷冷一笑,眼中杀意狠绝。

  钟司霖前脚才离开A二〇七诊疗室,谢克煌便从诊疗室内的侧门踏进A二〇七内。看着钟司霖刚刚关上的房门,谢克煌带着怀疑的口吻问傅传圣:「Uncle,你真那么相信他?」

  傅传圣看了谢克煌一眼,没有回答却反问他:「Ken,你觉得钟司霖这个人如何?」

  谢克煌在经过稍微的思索后回答:「他很聪明,办事能力强,又很冷静,又够无情……」抿直了自己的嘴,下了结论:「是个人才。」

  「这一点,我的想法跟你一样。」傅传圣对谢克煌笑一笑:「既然我们都觉得他是个人才,为什么不好好利用他的能力,为我们办事呢?」

  谢克煌来到傅传圣面前,担忧地问:「Sid的能力很强没有错,但是在我们还没完全掌握他之前,Uncle,你就这么放心他?你就这么相信他是真心帮我们做事的?就不怕他反咬我们一口?」

  傅传圣放声哈哈大笑,对着谢克煌晃一晃他的手指:「Ken啊Ken,今天我就好好教你一堂课吧。」看着谢克煌,傅传圣微眯着眼:「人啊,都是只为自己的,没有人会真心帮别人拚死拚活,都是为了自己的欲望。所以有人爱钱,我们就给钱;有人爱女人,我们就给女人。这就叫作投其所好……只要我们能互取所需,满足双方都想要的,绑在同一艘船上,还怕他在船上钻洞吗?船沉了,对大家都没好处。」傅传圣斜眼看向谢克煌:「就如你所说的,Sid是个聪明人,他不会笨到把他自己也在上面的船,弄沉的。」

  谢克煌叹了一口气:「这道理我懂,我看不清的是Sid到底想要什么?所以我无法完全信任他。」

  「他要的很简单。」傅传圣将身体往沙发一靠:「他要的是权势,他想的是扬名立万。还有,因为亭亭的案子,他恨朱文正!起码在对付朱文正这件事上,他跟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

  谢克煌的眉头依然是深锁不放:「我还是担心……」

  「Ken!」傅传圣打断了谢克煌的话,摇了摇头:「谨慎是好,但是过度谨慎就是懦弱。最厉害的人,就是明知道他对你不是全心全意的服从,你也可以好好利用他!」傅传圣眯起脸,神情中残忍无情乍现:「该用则用,用完之后,若是顾忌……则清!」

  傅传圣站起身来拍拍谢克煌的肩膀:「放心吧,目前为止,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看着傅传圣已经迈步离开诊疗室的背影,谢克煌无声地叹了口气,压下心中隐隐的不安,跟在傅传圣的背后离开。

  张绍淮强忍住奔跑的念头,故作自然地往大门移动,准备离开这疗养院。就在快跨出大门时,一只手拍上自己肩头,张绍淮身体顿时一僵,差一点就直接转身挥举。

  「Sean?想不到会在这里遇到你,你怎么会来这疗养院呢?」夏牧寒温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张绍淮暗自松了一口气,僵硬的身体也放松下来,转过自己的身子,回应夏牧寒一个明亮的笑容:「Johnson!我来这……探望一位长辈……你怎么会在这?」

  张绍淮一脸讶异地看着眼前的夏牧寒,赶紧转换话题。

  他跟夏牧寒初识在钟司霖受伤那一天的病房之外,夏牧寒就是那天抱着亭亭的男子。张绍淮在侦办傅亭亭的案件时,才算是真正认识了夏牧寒。

  加上钟司霖与傅亭亭之间的兄妹关系没几个人知道,身为亭亭丈夫的夏牧寒,当然是清楚知道司霖跟亭亭之间关系的一人,也使得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像是家人一样,自然夏牧寒跟张绍淮也知道对方的存在。

  后来,他们在一起炸弹案时碰面,张绍淮才知道夏牧寒也算是自己的同行,是警方危机处理小组的一员,因为在办案上常有合作,两人也慢慢熟稔起来。

  听到张绍淮的问题,夏牧寒低着头苦涩地一笑:「亭亭就住在这……我只要有空就会来陪她。」

  当年傅亭亭发生意外后,痛苦自责的不只是钟司霖一人,还有夏牧寒。他常常在陆自己,若不是那天他正好去国外出差,亭亭也不会发生这样的意外。两人的自责,也让他们有了一份对亭亭共同的愧疚。

  听到夏牧寒的回复,张绍淮只想给自己一巴掌。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尴尬地一笑,随意地跟夏牧寒客套几句,便借故离开。

  大门旁的黑头轿车中,谢克煌指着门口正与夏牧寒谈话的张绍淮,对身旁的傅传圣说:「正在跟Johnson说话的,就是张绍淮!」

  傅传圣降下车窗,眯着眼打量着张绍淮:「果然是一副英雄气概啊。」心中暗自打算着,今天的闯入者,果然是这张绍淮……一抹在嘴边的微笑,透着十足的残酷。

  看到张绍淮向夏牧寒挥手道别时,傅传圣关起了车窗,黑头轿车缓缓离开,与走向停车场的张绍淮擦身而过。

  在另一边,黑色轿车的车窗玻璃内,一双鹰眼,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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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离开疗养院后,张绍淮便赶到西九龙区警署,向朱文正报告李长龄目前的状况,并请朱文正派人将李长龄从疗养院救出。在得到朱文正的亲口保证之后,为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在还没见到派人到疗养院救人的最后结果时,张绍淮便离开西九龙区警署。

  离开西九龙区警署的张绍淮,没有马上回家休息,而是飞车到连亦春家中,与他说明目前事情发展的情况,并讨论该如何混入京城集团办公大楼内,寻得李长龄在他办公室里所藏的微晶片。

  等到张绍淮拖着一身的疲惫,将车子驶进自己住所大楼的停车场时,已是月正当中、夜半时分了。

  打开大门,房内一片黑暗,张绍淮不禁心里有点失落。看来司霖已经睡了……

  因为两人的工作,都是常有突发状况要处理,再加上两人的关系对外来说是秘密,所以他们两个人都没有非要对方随时交代行踪不可的习惯,更不会非要等对方回家才就寝。[星期五论坛]

  只是,今天发生了那么多事,张绍淮多希望打开家门时,有人能对他说声「你回来啦」,让他有事情结束的踏实跟有人等着他回家的温暖。

  眼前见到家里一片漆黑时,心里难免有失落。

  叹了一口气,张绍淮轻轻地关上大门,手还来不及按下客厅灯光的开关,一个力道十足的拳头,迎面挥上。

  张绍淮感觉到一股危险袭来,身体本能地向后闪躲迎面而来的攻击,同时,依借着对方攻击的方向,判断出黑暗中对方的位置,侧身就是一腿横扫向对方的腰部。

  对方似乎拳脚也有两把刷子,并非是三流的小混混角色,张绍淮强劲的一腿踢过去,对方避开最猛力的攻击,顺着后面减轻的力道,双手顺势一抓,张绍淮的一只腿反而落入对方手上。

  抓住张绍淮的一只脚,对手双臂一拧,用力扭转手上擒住的脚,顺着对方扭转的力量,张绍淮单脚原地一个前空翻,同时在对方用力拧腿的一瞬间,另一脚由下往上,往对方下巴踢去。

  就在张绍淮的脚踢向对方的下巴时,对方只有放开了张绍淮的另一只脚,直接顺着张绍淮踢腿的力量,向后两个后翻。两人同时落地。

  黑暗中,两双同样明亮有神的眼,面对面地对峙着。静默间,两人都维持着落地的动作未动,对看的视线中,潜藏着对于对方实力的暗自估算,与最佳的出手时机。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在这闷窒的无声中,更显得清晰。就在窗外一声机车排气管轰隆作响、呼啸而过的尾声中,暗夜中的两道黑影同时往对方冲去。

  漆黑中,凭借的都是身体最直接的本能,依循着对方的动作,做最有效、最单纯的化解跟反击。

  小小的客厅走道上,两个人、四脚四手,你来我往之间,尽是全神专注,火花四射。

  张绍淮的脚由下往上斜踢,又立即下压,对方避过了斜踢,却来不及避开下压的那一脚,只有架起手来,硬接下了张绍淮的一脚。「嗯……」那一脚的力道十足,不禁让硬是接下的对方闷哼一声。

  听到了对方的那一声闷哼,张绍淮的动作却为之一顿,在这发呆的一刻,原本被压制的对方瞬间扑上前去,将张绍淮压制在墙上,单手掐住张绍淮的脖子。

  黑暗中,对方的一双眼熠熠生辉,闪动着夺目的流光,在静静地观察张绍淮之后,那双眼微微半眯着,挟带着一点危险,逼近张绍淮的脸庞的同时,掐着张绍淮脖子的五指,也逐渐收拢。

  随着脖子上力量的聚集,张绍淮的眼睛逐渐眯了起来……身下的长脚一绊,电光石火之间,身形翻腾,情势立转,对方反被张绍淮扣住双手,强压在墙上。

  张绍淮半眯着原本圆大的双眼,全身欺上压住对方,火热的气息喷在对方的脸上,薄唇在对方丰润的菱嘴上辗转,一声刻意压低的呼唤,道尽张绍淮的无奈:「司霖……」

  被张绍淮整个人压在墙上的钟司霖,鹰眼在黑暗中闪烁着,不悦地闷哼一声,张口反咬住张绍淮贴在自己嘴上的唇。

  尖锐的虎牙刻意磨过张绍淮的柔软,见到眼前张绍淮蹙起的眉头,钟司霖笑开了自己的白牙。看到钟司霖的得意,张绍淮眉头一动,立即覆盖住原本咬住自己下唇的小嘴,吞咽了钟司霖所有的呜咽。

  钟司霖狠狠瞪着近在咫尺、肆虐着自己嘴唇的张绍淮,将不悦的怒气藉由鼻子,火辣辣地喷在张绍淮脸上,换得的却是张绍淮更狂热、更深入的侵略。重重地哼了一声,钟司霖的灵舌反客为主,纠缠着张绍淮的舌。

  钟司霖的回应让张绍淮的眼神转为浓暗,原本扣住钟司霖的双手,往下钻入钟司霖的衣服内,手指在那触感滑腻的肌肤上滑行着,点燃起两人之间的火热。钟司霖得到自由的双手,揽上了张绍淮的脖颈;修长的手指,插入张绍淮浓密的黑发之间;原来贴在墙上的长腿,一脚被张绍淮屈折起,微微磨蹭着张绍淮的侧腰……

  狂乱的气息、火热的节奏、甜腻的呻吟,在黑暗之中,两道重叠的身影,撩拨、纠缠着……

  自从傅传圣从李长龄那逼问出微晶片在「办公室」的讯息之后,李长龄原本在京城集团大楼内的办公室,便以整修施工为理由给封了起来。进出的工人,事实上是以全面清查的方式在办公室中,寻找那一片小小的微晶片。不过这实情,其他京城集团的职员当然不清楚,自然以为是真的在整修资料部楼层的办公室。

  张绍淮身着一身深蓝色的工人工作服,头戴着白色的工地安全帽,背上背着施工用的工具袋,大摇大摆地直接从大门进入京城集团的办公大楼。

  大门的警卫看到张绍淮时,只是随口打个招呼,问道:「今天星期天放假,那么勤奋,也来施工啊?怎么只有你一个?」

  面对一楼警卫的询问,张绍淮只是笑笑地回答:「没有啦,今天另外一个工地在赶工。不过我昨天忘了一些工具,留在这,所以先来这拿个工具,就要赶过去了。」

  「喔,那你自己上去拿吧。」警卫对张绍淮挥挥手,继续盯着眼前的报纸看。

  「我上去拿了就走了。」张绍淮对警卫打完招呼,便搭了电梯上楼。

  电梯里的张绍淮按下十七楼的按钮,看着电梯内的数字不断地往上跳,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笑。这连亦春也不知去哪里摸来这工作服,倒省了不少事便摸进了这敌军的后方本阵。嗯嗯……这小妖果然还是有点本事的。

  「当!」电梯到了十七楼,张绍淮自在地从电梯里踏了出来,便直接往事先调查好的李长龄办公室的方向晃过去。

  一进到办公室,张绍淮不禁皱起自己的眉头,叹了一口气。眼前可说是一片混乱啊,以李长龄的位子为圆心向外扩散,所有的抽屉、物品、桌子、椅子、电脑……任何只要可以想到的夹层、缝隙、空间,都被仔仔细细地拆开分解,连桌上摆的小盆栽,土也被清空过滤检查。

  张绍淮有点哭笑不得。嗯……这样子对他来说,其实很节省寻找的时间,因为很多地方他都不用再翻一次;不过……这也代表,他其实也没剩什么地方可以找了。

  站在彻底搜查的圆心,张绍淮三百六十度环顾一周。以目前的状况来说,那微晶片还没有被找到,所以一定还在这办公室内,只是……看着几乎可以藏东西的地方都被拆解一空,张绍淮摸着自己下巴,思考着还有什么地方可以藏那微晶片。

  努力回想着前几日他跟李长龄在疗养院见面时的情况,李长龄在恢复神志时,很明确地指出微晶片藏在他京城集团的办公室中,所以一定是在这里没错。可惜的是还来不及跟他指出正确的位置……

  张绍淮眯起眼来,反复思索着李长龄最后的一句话。「上」这一字,后面会是接什么呢?张绍淮捏着自己的眉头,刚刚脑中似乎有什么特别不一样的感觉蹿出。到底是藏在哪里呢?

  张绍淮用食指指节,轻轻地敲打着自己的额头,再努力猜想着那天李长龄最后想说的话——

  「张Sir,微晶片……我藏在我的办公室……在……在……上……」

  说到最后时,李长龄的全身剧烈地抽搐着,眼睛不住地往上翻。

  张绍淮突然睁大眼睛,「上」、「眼睛不住地往上翻」……脑海中一个直觉冒上来,难道会是……张绍淮往头上的天花板看去。

  李长龄办公室内的天花板,跟一般常见的办公大楼一样,有一块块的白色夹板,其实都是可以掀开来的。

  张绍淮搬了施工的楼梯爬上,掀了李长龄坐位正上方的天花板夹层,上面没有任何东西。张绍淮沉思了下,扩大了搜索的范围,将一片片的白色夹板取下,都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地方。

  正当张绍淮坐在楼梯上,怀疑自己是不是思考错方向时,突然发现,天花板除了拆下的白色块状夹板之外,还有原来放置白色夹板的支架。张绍淮抱着姑且一试的念头,眯起眼往内检查,发现在一个条状支架上,似乎比其他条状支架都来的少灰尘。

  张绍淮连忙移动到那支架上,仔细查看,发现上面黏了一层与支架同颜色的白色胶带,还有微微的凸起。张绍淮小心地将胶带撕下,赫然发现那胶带下,正是用保鲜膜包覆着的一片小小的微晶片!

  这就是李长龄用自己的安全换来,傅传圣几乎拆了整间办公室都遍寻不着,各方人马抢夺的那片微晶片!

  找到了微晶片,张绍淮兴奋地跳下楼梯,走出围起来成为工地的办公室,就在看着电梯的数字从一上升到十、十一、十二……时,张绍淮突然觉得不对劲。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危险逼近的感觉……电梯的数字依然在往上跳,十四、十五、十六……就在电梯到达十七楼时,张绍淮突然向一旁的安全门冲过去。

  「当!」的一声,电梯门打开的同时,「砰!砰!」几声枪响,一群黑衣人从电梯内举枪冲出,见到电梯前空无一人,众人表情有点错愕……但随即,有人发现到一旁还没完全关闭的安全门,众人便往安全门追去。

  冲进去,透过楼与楼之间阶梯的空隙,只见穿著工作服的张绍淮,已经往下跑了有两三楼的差距。看到张绍淮的身影,安全梯内枪声四起,「砰!砰!砰!砰!」

  张绍淮往楼梯内一躲,闪过了由上而下、从缝隙中射来的子弹,一边躲一边往下跑,嘴巴上念念有词。有时候他还真火大,他的直觉怎么每次都是好的不准,坏的就他妈的那么准!

  跑跳闪躲之间,张绍淮已经往下蹿到快十楼的地方,正好见到十楼的安全门,有黑衣人拿着枪正开了点缝要打开门,张绍淮立刻一个压门,那黑衣人的一只手便狠狠地被那铁门夹住,一声凄惨的哀嚎,手上的枪也无力再握,掉到了地上。

  「砰!」斜角处,有人由上而下开枪,张绍淮抄起地上刚刚掉落的枪,在飞身闪避的同时,开枪反击子弹袭来的方位,一个身影应声倒地。张绍淮飞身在转角平台上两个前滚翻,正好接到下楼的楼梯,往下一踩就是加速往下蹿!

  奔下楼的同时,也有人从楼下往上追,张绍淮看到下方的影子,立刻紧贴着墙壁,以免被由下往上查的人看到。听到楼上往下追的混杂脚步声,贴在楼梯转角处的张绍淮,蹙起了自己的眉头,冷静地研判着目前的状况跟地形。

  随手掏出一把背后袋子里的螺丝帽洒在阶梯上,张绍淮脱下帽子,估算好楼下人的速度,以丢飞盘的方式将帽子往下面转角一扔,同时张绍淮也跟着与帽子同一方向奔去。飞出去的帽子撞到墙壁改变方向飞向下面的追兵,还没见清楚是什么东西,黑衣人便一致向帽子开枪,隐身在另一个方向的张绍淮,趁此时机开枪。

  「砰!砰!砰!」三声,下面三个人倒下。

  楼上往下追的黑衣人,在快速冲下来时,踩在张绍淮刚刚布置好的螺丝帽上,脚十一滑,两三个人便从楼上滚了下来,倒地不起。张绍淮还来不及叫好,楼下追兵便开枪射击。

  「砰!砰!卡……」张绍淮在连射几枪后,手上的枪没有了子弹,听到张绍淮子弹用完的声音,楼下的人大胆追上。张绍淮手上的枪,由侧面往来人的头一扔,同时,人由楼层缝隙中侧身穿过,瞬间由背后踢飞两人。抄起地上掉落的枪,张绍淮躺在阶梯上,往楼上的人开枪。「砰!砰!砰!」一人从楼梯缝隙中掉下来,挂在楼梯把手上。

  在激战当中,张绍淮已到地下二楼通往停车场的安全门出口,才微微推开安全门的门,停车场内便枪声大作,张绍淮自然了解停车场内布有重兵。稍微思索之后,张绍淮抓起地上已中枪身亡的黑衣人,打开安全门出口,将人拋出,吸引伏兵开枪的同时,张绍淮飞身扑地开枪!

  在射倒几位的同时,张绍淮几个翻滚,便将自己隐藏在车群当中。

  从车与车的空隙间,观察自己目前所处的位置,张绍淮发现离停车场出口还有一段距离。拔下手上枪枝的弹匣,大约数一数,只剩五颗子弹……张绍淮不禁蹙起了眉毛,无声地叹了口气。看来这次真要赌一把了!

  深吸一口气,张绍淮突然加速冲向出口方向,十几个正在寻找张绍淮身影的黑衣人,同时向张绍淮开枪。听到扣扳机的声音,张绍淮立即扑倒在地,利用几个翻身,再寻找到可以遮蔽的车子。

  前方一个黑衣人闪出,张绍淮立即开枪。听到枪声响起,所有黑衣人涌向发出枪声的位置。

  张绍淮刚刚射倒前面的黑衣人,后方便响起枪声,张绍淮闪身避过,同时向后开枪。眼角余光见到左边黑衣人的影子,张绍淮连忙由车子的引擎盖上翻过到另一边,同时开枪击倒右边包上的黑衣人。

  张绍淮立即以几个翻滚加上匍匐前进的方式,转换自己的位置。靠在一辆车子边喘气的时候,突然车门打开,伸出一只手将张绍淮拉进车内。张绍淮一个本能的动作,就是将枪抵在对方的额头上。

  出乎张绍淮意料之外,眼前被自己枪抵住的人,竟然是眼中怒火腾腾的钟司霖!

  钟司霖鹰眼中闪着跳动的火焰,强力压抑着自己腾腾的火气。这该死的家伙!他当他真是有九条命的猫妖吗?一个人就敢这样闯进来人家的地盘上撒野!说要找到李长龄就算了,这么危险的事,难道就不会让警队里的人来处理吗?非要拿自己的命来玩吗?难不成他真当自己是古代义薄云天、一人单挑百人的大侠吗?

  钟司霖真的是很生气,凭什么张绍淮不在乎自己的死活,就要他吊着一颗心,为他担心得七上八下!

  叫你闪远点,你偏偏越搅和越过瘾是吗?好,那我又何必担心你呢?哼!

  听到钟司霖「哼!」的一声,张绍淮才猛然回过神来,收起了对着钟司霖额头的枪,将钟司霖的身子压下来,低声问:「司霖?你怎么会在这?」

  钟司霖瞪了张绍淮一眼,连话都不想回他,又是「哼!」地一声,冷冷一句:「抓紧了!」载着两个人的车子疾速冲向停车场出口。

  伴着两人对想要拦路的追兵射击的枪声,钟司霖驾着车,直接冲毁停车场出口的栅栏。转眼间,两人顺利逃出京城集团的办公大楼。

  逃出伏兵追击的张绍淮,连大气都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口袋中的手机便响了起来。张绍淮猜想可能是连亦春打来询问情况的电话,也没有多加留意,接了电话便开口道:「一切都很顺利,我找到微晶片了。」

  「真是辛苦你了,张Sir。」电话里传出的声音,不是熟悉的连亦春,而是更低沉、带着点大圈仔(没有严密的帮派组织,以钱至上的流氓)口音的声音。

  这陌生的声音,让张绍淮不禁蹙起了眉头,对方能清楚地指出自己的名字,绝对不是打错电话。张绍淮心头一窒,压沉了声音问:「你是谁?」

  对方不甚悦耳的低笑声,从手机中传出:「张Sir,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李长龄在我手上。」

  听到李长龄在他手上,张绍淮心底明白打电话来的,是傅传圣的人,便也不再跟对方多废话,直接问道:「你要什么?」

  「我要什么?张Sir应该很清楚才对……」在一阵刺耳的笑声之后,对方压低声音,冷冷地道:「半个小时后,荔湾第五仓库见,就张Sir一个人!别忘了带着刚刚到手的东西。还有,千万别迟到,也别玩花样……不知道这漆黑一片,打捞小组在荔湾捞不捞得到人……」

  话一说完,不等张绍淮回答,对方便挂断了电话。

  放下了电话,张绍淮眉头打了重重的结,偷偷看了钟司霖一眼,思索着该如何跟他说明、还是把他骗开……

  只见开着车的钟司霖,透过眼光余角从后照镜看了张绍淮一眼,叹了口气:「半个小时内,到荔湾第五仓库吧!」

  张绍淮看向钟司霖:「你听到了?」

  「是啊……听得很清楚……」钟司霖透过后照镜给张绍淮一个别有深意的笑容,同时从耳朵内掏出个无线耳机,扔给张绍淮。

  张绍淮拿起这耳机,充满疑惑看着钟司霖。

  从镜子内看到张绍淮呆愣不解的表情,钟司霖轻声一笑:「你当我真的是神,对你的行动那么了如指掌吗?每一次都能在你最需要援手的关键时刻出现?」

  钟司霖挑了挑自己的眉毛,斜眼看了张绍淮一眼:「我在你手机内装了微型监听器!透过那耳机,你跟别人的对话内容,我听得一清二楚!」钟司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听到钟司霖的说明,张绍淮连忙将自己的手机拿出来拆解、检查,果然在机壳内部发现一个微型的监听器!

  张绍淮拿着自己被装了监听器的手机壳,眯起了眼,带着点被触怒的火气问:「你什么时候装的?」

  钟司霖淡淡一笑,也不打算隐瞒张绍淮,诚实地回答:「你挑了冷鲜那群古惑仔的第二天。」

  「你……」张绍淮已经被气到说不出话来了,他最讨厌的,就是被人当猴子耍!

  「哼!」钟司霖不但不安抚火气上来的张绍淮,反而冷冷地哼了一声:「谁叫你实在太会给自己惹麻烦了!」

  「钟司霖!」神龙警探的火气上来了!

  「叽!」钟司霖随手在路边停车,转身一把揪着张绍淮的衣领,将人拉到自己眼前,微眯起的鹰眼,带着隐隐跳动的危险:「我有说错吗?如果不是我在你手机放了那片监听器,你现在说不准还在京城办公大楼的停车场内,身上多了多少个弹孔!」钟司霖自己倾身逼近张绍淮,两人已经是鼻尖对鼻尖了:「对我发火之前,先想想你自己的混帐行动!」哼的一声,钟司霖便把张绍淮扔回椅子上。

  张绍淮连续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压下自己的火气。司霖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在这件事的处理上,自己的确是太独断独行。只是……被人……还是被情人,在自己身上放了监听器……实在是让人无法接受!很火!非常地火大啊!!

  拳头紧了又松,在片刻的静默之后,张绍淮低声道:「先去救李长龄吧……这事,我们回去再聊!」

  钟司霖看了张绍淮一眼,重新将车子开上马路。华灯初上的香港道路间,一辆黑色的轿车,往荔湾第五仓库疾驶。

  第十章

  香港荔湾,第五仓库。

  外面是漆黑不见五指的一片汪洋大海,看不清的黑暗,更让人心怀畏惧。偌大的码头仓库,里面的灯没有全开,只有中间一段的灯打开,阴暗的角落中,不知道潜伏着多少危机。

  码头的货柜仓库群中,拉长的影子,只有一个。换下一身工作服,穿著深色牛仔裤、纯白棉质丁恤,外罩着黑色运动外套的张绍淮,单枪匹马赴约。

  一旁的路灯余光,从张绍淮背后照进仓库内。仓库内明亮的灯光下,一个男子穿著黑色丝质衬衫,脖子上还有条粗重的金链子,嘴上叼着烟,呈大字状坐在两入座的沙发上。

  坐在沙发上的人,双眼紧盯着张绍淮,眼神中带着嗜血的疯狂,叼着烟的嘴角,有着嘲讽的笑。张绍淮在心底暗自叹了口气,想不到在九龙道上大圈仔头儿的郭老大,竟然是傅传圣的打手。这家伙不好应付啊……

  停在仓库门前,张绍淮没有跨进去,只是远远对着郭老大说:「我来了,李长龄人呢?」

  郭老大看着眼前的张绍淮,随手弹了个响指,一辆车从仓库的另一边缓缓地开到郭老大沙发旁,呆滞的李长龄则成大字型被绑在车子的引擎盖上。

  郭老大把手上的香烟一弹,斜眼看着张绍淮:「张Sir,人就在你眼前。东西呢?」

  张绍淮从外套口袋掏出小小薄薄的微晶片,夹在食指与中指间:「在这。」随即将指上的微晶片握在掌中:「你想怎么换?」

  只见郭老大突然捧腹大笑,仿佛听到张绍淮在说什么有趣的笑话。笑声渐渐隐去时,郭老大眯着眼看着张绍淮,眼中是绝对的杀意:「东西我要,命我也要!」嘴角是放肆疯狂的笑容,郭老大手指着李长龄:「他!」而后手指移向张绍淮:「还有你的命!」

  听到郭老大的话,张绍淮蹙起了自己的眉头,脚步微向后一步,思索着该如何脱身时,察觉到背后有人接近。张绍淮微微侧过身,见是钟司霖,当下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还来不及反应,「碰!」钟司霖快狠准地一记手刀,劈上张绍淮的后颈。

  张绍淮瞬间倒在地上,只听到脚步声接近自己,在逐渐模糊的视线中,看到郭老大与钟司霖站在一起,俯视着自己……

  「呜……」伴着颈子后面一阵一阵的抽痛,张绍淮逐渐恢复了意识,晃一晃自己的脑袋,想把那种不舒服的昏眩感,从自己脑袋里甩出去。

  眼前的景象,也逐渐从一片白茫茫中,转为清晰。此时张绍淮才发现自己被绑在车子的驾驶座上,一旁的副驾驶座上,是昏迷的李长龄。

  「醒了?」钟司霖的声音从打开的车窗,传进耳中。张绍淮猛然转头,见到的是斜靠在另一辆车上一身西装笔挺的钟司霖,车子的另一边,是对着大海抽着烟的郭老大。[星期五出品]

  张绍淮回想起昏迷前的一刻,双眼猛然睁大,微微发红的眼睛,直盯着钟司霖。强咽下胸口的痛,张绍淮咬牙开口:「钟、司、霖!」喊了那人的名字,张绍淮便再也出了不声,只能吞下口腔中的血腥味。

  钟司霖对张绍淮微微一笑,迈步走向他,双手撑在张绍淮的车窗上,张开了口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一声长长的叹息:「我并不想对你下手,只是……你不该查傅先生的案子,你不该挡了我的路。」

  张绍淮深深吸了一口气,紧紧蹙起、却又微微颤着的眉头,代表了他极大的怒气,又再一个深呼吸,张绍淮大眼扫向钟司霖,问:「你帮傅传圣做事?为什么?」

  「因为他能给我,我想要的东西。」钟司霖挑眉,淡淡的语气中,有着绝对的傲气凌人。

  「你……」张绍淮似乎还想问什么,却被走过来的郭老大打断:「还跟他啰嗦什么?赶快把事情办一办,傅先生还等着我们的消息。」

  听到郭老大的催促,钟司霖对张绍淮绽放一个既温柔又明媚的笑容,开口的话却是冷酷:「或许有点疼,忍一下,你很快就不会疼了。」

  话未完,钟司霖握着枪的手,已经往张绍淮一拳过去,枪托打在张绍淮的太阳穴上。闷哼一声,张绍淮的头垂了下来,又昏迷了过去。

  确认过张绍淮昏迷之后,钟司霖解了他身上的绳子,放下车子的手煞车,将排档打到前进档,关上车门。载着张绍淮与李长龄的车子,便缓缓滑向码头的另一边,没入漆黑一片的大海中……

  站在堤岸上,看到车子没人海中之后,郭老大冷冷一笑,将嘴里的香烟扔向海中,拍拍手:「事情办完了,该向傅先生报告一声了。」

  一转身,却见到钟司霖举着枪对着他。

  钟司霖一手插在自己裤子的口袋中,一手平举着枪,对着郭老大,眼睛却仍是看着车子掉落后,慢慢平息的涟漪:「你的事办完了,我的事还没办完。」

  看着面对自己保持着微笑的钟司霖,郭老大却觉得有一股寒意,从脚底沿着血液,慢慢地爬了上来,只见钟司霖侧身对着自己淡淡一笑:「你知道太多事了,傅先生觉得太不保险了……」

  郭老大全身血液凝结,连喉咙的声音都还来不及发出时,「啾!」一声经过消音的枪响,子弹已经穿过自己的身体。

  子弹贯穿身体的冲力,带着郭老大跌进海中。

  微弱的堤岸灯光下,钟司霖扬起浅浅的笑容,眼里,没有一点温度,冷冷地看着眼前,一片见不到底的大海。

  「走吧,傅先生在等你。」背后一辆黑色轿车,传来谢克煌催促的声音。

  钟司霖嘴角带着含意不明的微笑,转身的瞬间,笑容隐没在黑暗中。

  开门,钟司霖坐上谢克煌的车子。

  上了车子,谢克煌却一言不发,只是径自地开着车;钟司霖也不出声,靠在车子椅背上,盯着一旁漆黑的码头,把玩着自己修长的手指。车子没有开回热闹香港的街道上,却往另一边专门停泊私人游艇的码头方向开去。

  谢克煌将车子停在一艘私人游艇前,转头对钟司霖随口一句:「下车吧。」便自顾自地下车。钟司霖看了谢克煌的背影一眼,也随之下车。

  下了车,谢克煌跟旁边游艇上的船家打了声招呼,便上了船。钟司霖虽然有所疑虑,却没有开口询问,跟着谢克煌上船。

  等到两人上了船,船很快就驶离了港口。钟司霖站在甲板上,看着越来越远的岸上,眼中闪着忽明忽灭的光线。背后,谢克煌的声音响起:「你不问我,要把你带去哪里吗?」

  钟司霖微微侧过身,身体斜靠在栏杆上,强劲的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对谢克煌淡淡一笑:「何必问呢,不就是要去见傅先生吗?」

  谢克煌仔细地观察着钟司霖脸上的表情,却看不出一点波澜。他叹了一口气,开口道:「怪不得Uncle这么欣赏你,你果然够沉得住气。」指着前方海面上的一点光亮,谢克煌对钟司霖说:「那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Uncle的私人海上俱乐部。」

  钟司霖看向谢克煌手指的方向,随着游艇的接近,一艘豪华的大型私人游艇出现在眼前,傅传圣正站在船头,等着他们。

  等到接近那大型私人游艇,谢克煌便领着钟司霖上了船。看到这中型游艇上的豪华跟游戏设备的应有尽有,钟司霖不得不在心中承认,他对傅传圣的评估错误。他一直知道傅传圣有钱有势,不过在真的亲眼所见之后,原来……他对傅传圣的权势,还是低估了……

  感觉到自己所乘坐的车子缓缓地滑进黑暗中,张绍淮微微睁开自己的双眼,试图要看清眼前的状况。努力地压抑着身体面对危险时,想要脱逃的本能冲动,脑海中回忆着刚刚钟司霖撑在车窗旁,用唇语告诉他的话:「什么都别问,相信我!配合我的动作,不要反抗!」

  张绍淮嘴角微微上扬,虽然眼前发生的一切、司霖的行动,似乎隐藏着许多谜团,让自己完全想不透,不过,既然司霖要他相信他,他就愿意把自己的命交给他……感觉到车子的下沉,张绍淮微眯着眼,看着眼前的光线,被大海的黑暗所淹没……

  下沉的车子终于卡在海中的礁石中,沉人海中所造成的漩涡水流也停了。张绍淮甩了甩自己有点昏眩的头,钟司霖那一下虽然避开了要害,没有真的把自己敲昏,但那力道也是不容小觑。感觉到额头上滑下来的黏稠,张绍淮一个苦笑,钟司霖下手还真是没放水,看来自己是挂彩了。

  胸腔上的压迫感越来越重,张绍淮知道外面的水压正强力地压缩着车体。解开了自己身上的安全带,张绍淮看看身边的李长龄,看来只是昏迷;再看向前方的一片黑暗,张绍淮思索着该如何带着李长龄,逃出这车子。

  突然,一片漆黑的海底中,透出微微的光线,灯光越来越亮,两个一身潜水衣的人,敲了敲张绍淮身旁的车窗玻璃,指了指后方的玻璃,要张绍淮准备憋气。

  见到张绍淮点了点头,两个人分别游至后方车窗的两边,同时划破两片车窗。瞬间,强力的水流夹带着沉重的压力,灌进车内,不一会儿,整辆车就完全被海水覆盖。

  等到水淹没了整辆车后,张绍淮立即打开李长龄那边的车门,其中一位潜水员立即将昏迷的李长龄抱出车子,覆上一个氧气罩后,便先带着李长龄离开。

  确定李长龄被救出后,张绍淮也打开自己那边的车门,正在离开车子时,蓦然「咚!」的一声,由于左右重量的移动,车子一个滑动,便往更深的海底下沉,带起一片漩涡。

  紧急逃出车子的张绍淮,还来不及全身脱离车子下沉造成的漩涡,眼看就要被水流往下拉时,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用力一拉,带着他往海面上游去。张绍淮与那潜水员往上游去的同时,车子则在翻滚之后,直直地落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手被对方紧紧握住,正往上面光亮处游去的张绍淮,胸腔中的氧气,终于不足支撑他保持意识的清醒,感觉到身上所承受的压力越来越小时,张绍淮的双眼终于闭上,意识陷入一片黑暗中……

  跟在傅传圣身后,钟司霖缓步走进船舱内,沿路有游泳池、大型视听室、酒吧,还有颇具规模的小型赌场,却没见到任何一位客人,只有身穿黑衣的私人保安。

  如果是为了见我们而没有请其他客人,那傅传圣在船上安排的保安人员也未免太多……看着上船至今,已有二十多人的黑衣人,钟司霖心底有着隐隐的不安,表面上仍是一派若无其事,跟着傅传圣往船舱内部走去,眼角余光仔细地评估船上的环境。

  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钟司霖向来就不是个胆小怕事的人,既然都已经上了船,这一把,说什么他也得押了!

  唇角若有似无地一点上勾,内双的鹰眼闪动着放肆的张扬,冷冷地打量着傅传圣的背影。

  踏进位于船舱二楼的傅传圣个人VIP室,看到眼前房间内的布置:大型的办公桌、长长的会议桌、适合密谈的沙发摆设、完整的卫星连线系统……钟司霖心底冷冷一笑。傅传圣果然是只老狐狸,傅氏集团真正的大脑中枢是在这里才对,自己要的东西,应该也在这里。

  进到VIP室中,傅传圣让随身的保镖守在门口,带着谢克煌跟钟司霖来到一旁的酒吧,拿起苏格兰Whisky和三个酒杯,将琥珀色的液体,缓缓倒入三个水晶杯里。将杯子分别递给谢克煌跟钟司霖,傅传圣举杯道:「庆祝我们的合作成功!」

  「当!」三个水晶杯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杯中的液体微微地晃动着,摇摆着一片琥珀色的光亮,映在心思各异的三双眼中。

  痛!真是他妈的痛!

  由于全身的疼痛而从昏迷中惊醒的张绍淮,原本英挺的五官因为疼痛而皱成一团,四肢百骸间传来一阵一阵的抽痛,让原本昏睡时的平静表情,瞬间化为扭曲的狰狞。

  伴着一连串不干不净的低声咒骂,眉头紧皱的张绍淮猛然睁开双眼,鼻息间传来清晰的消毒水味,明白地告诉自己,眼下自己应该在医院里。额头上的伤已经被包扎起来了,也换好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被安置在温暖的床铺上休息。

  还有点模糊的意识,回想起昏迷前突然出现、救了李长龄与自己的神秘潜水员,张绍淮知道,李长龄与自己安全了。

  悬着的一颗心放下,原本就头昏脑胀的张绍淮,也不再勉强自己抗拒放下心后袭卷上来的昏眩感,慢慢地阖上眼睛,放松身体,眼看就要沉沉睡去……

  只是,意识模糊间,耳边传来隔壁的谈话声,仿佛在自己耳边说话般低低碎碎的声音,让张绍淮莫名地感到烦闷,扰得他无法安心入睡。

  「那边状况现在如何?」

  「窃听器的收讯很差,而且讯号越来越弱……」

  「怎么会这样?」

  「根据刚刚的记录,Sid跟谢克煌出海了,收讯这么差……应该是超出那窃听器的收讯范围了。」

  隔壁房间低沉的对话声,张绍淮听得是模模糊糊,但是在一清二楚地听到「Sid」这个名字时,原本混沌的意识瞬间化为清晰,昏迷前的记忆,也慢慢回复……司霖!张绍淮想到人海前钟司霖往自己额头敲下的那一记,猛然坐起。

  原本就已经疼痛不已的全身肌肉,因为一时过大的动作,强烈的酸痛感剧烈袭来,让张绍淮不禁低声暗暗喘息,原本还没舒展开来的眉头,又紧紧叠起一层。

  额角传来一下又一下清楚的抽痛,更是疼得他龇牙咧嘴。

  用力压下全身肌肉的抗议,咬着牙,张绍淮勉强地摇摇晃晃下了床,贴在紧邻隔壁的墙壁上,专心听着隔壁的对话。

  「出海了……傅传圣不可能无缘无故带Sid出海……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支援?」

  「所以我才烦啊……根据警务处那边提供的资料,今天傅传圣带了很多日本山口组那边的打手上船,一定有问题。可是……现在连Sid的位置在哪,都找不到了,还谈什么支援!」

  「你先继续试着找讯号,我去叫海上、空中警队先待命着。」

  「啊——找不到啊!他妈的,警务处提供的器材有够烂!如果是我改良的微型监听器,就可以藉由无线卫星来侦测,马上确定Sid的位置了!啊——」

  「你不是有给Sid两组吗?他没放在身上?」

  「我怎么知道他用到谁身上去了?那么好的东西,也不放自己身上!」

  「反正我叫海上、空中警队待命,你继续努力。必要时,我就出海找人!」

  「我也要去!」张绍淮倚在门口,对着房内的两个年轻男子开口。

  正在电脑前忙碌地寻找通讯信号的曹瑞鑫,以及拿起电话准备拨打的凌煜,在听到身后的声音时,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张绍淮。

  根据刚刚听到的对话内容,张绍淮确定眼前的两个人是属于警队的一员,而且一定是跟钟司霖一起处理这次秘密案件的同组伙伴。

  张绍淮不理会他们两位微微蹙起的眉头,径自撑着因为受到水中压力的压迫而肌肉酸痛的身子,走到电脑旁,向曹瑞鑫问道:「你说的藉由无线卫星来侦测出位置的微型监听器是银色薄片,上面有XR-079的编号吗?」

  「你怎么知道?」听到张绍淮的形容,曹瑞鑫几乎要从电脑前跳起来。

  「Sid的身上有一片。」那时候在车上知道钟司霖在自己手机上装了监听器,张绍淮一时气不过,便趁着下车时,偷偷地把那监听器黏到钟司霖的衬衫领子下,没想到竟然会派上用场。张绍淮看着曹瑞鑫,顿了顿:「不过那监听的耳机已经跟着车子,沉到海底了。」

  「没关系!」曹瑞鑫脸上的表情,可用神采飞扬四个字来形容。兴奋地转回电脑前,曹瑞鑫双手已经飞快地打着指令:「没耳机也没问题,只要有那微片、电脑,还有我,就绝对OK!」曹瑞鑫回头对张绍淮一笑,又专注地在电脑上打着指令。

  身体倚靠在高级皮革沙发上,黑色的沙发、深色的西装、黑色发亮的皮鞋,显得西装内浅色衬衫的亮,随意放在大腿上修长手指的白。肌肤的莹白,则衬出钟司霖那一双黑琉璃石般的瞳孔里,深不见底的幽暗。

  黑的吸引,白的光采,黑与白皆是夺目,交相辉映。

  指节分明的手指,握着晶莹的水晶杯。杯中摇曳着琥珀色的液体,流光闪烁着,映在那黑色琉璃的瞳孔中。钟司霖摇晃着手中的酒杯,仿佛很专心地思考着,又好像什么也没想地在发呆,就是盯着手中的WhiSky。

  「微晶片呢?」傅传圣的声音,打破了这房间中的沉默。

  钟司霖手指伸进西装外套胸前的暗袋,笔直的食指与中指之间,夹着一片薄薄的晶片出来,「在这。」然后将那微晶片放到傅传圣面前的桌子上。

  傅传圣将那微晶片从桌上取了起来,对钟司霖露齿一笑:「我真的没看错人,你的确是个值得托付重任的人才。」

  钟司霖举起手中的杯子,淡淡地回应:「好说。」

  傅传圣也举起杯子回敬钟司霖,带着满意笑容的脸上,看着钟司霖的眼睛,却显得太过凌厉。

  谢克煌盯着傅传圣手上那薄薄的微晶片,神情若有所思,独自陷入沉思中。

  眼角余光察觉到谢克煌的出神,钟司霖眉头微蹙,眼神闪过一丝疑心,却很快地就将这眼神隐藏在浅尝的酒杯后面。

  傅传圣也发现了谢克煌的分心,敲了敲他面前的桌子,总算拉回了谢克煌的注意力。傅传圣关心问道:「Ken,在想什么?」

  猛然回过神来的谢克煌,有点尴尬地望着面前的傅传圣与钟司霖,不自在地微笑着:「没什么……」

  看了看欲言又止的谢克煌,傅传圣拍拍他的肩膀,对钟司霖说:「不好意思啊Sid,Ken可能有话不好意思在你面前说……」

  还没等傅传圣说完话,钟司霖便站起身:「我出去外面,你们的事谈完了,再叫我吧。」

  放下手上的杯子,钟司霖就要踏出步子时,傅传圣却出声阻止了他:「Sid,你留下吧。」正当钟司霖因为傅传圣这前后不一致的话,微微扬起自己的眉毛代表不解时,傅传圣下一句「我跟Ken出去谈」,让钟司霖微微一笑,点点头,又坐回自己的位子上:「好,我在这,等你们。」

  傅传圣带着谢克煌离开,在谢克煌准备带上门的那一瞬间,特别回头,别有深意地看了钟司霖一眼,才关上了门。

  斜着身子靠坐在三人座的沙发上,耳边传来外面细细碎碎的脚步声,钟司霖端起桌上的酒杯,嘴角上扬。心底冷哼一声,他就不相信,自己斗不过傅传圣这只老狐狸。

  自在地将自己握着酒杯的长臂,靠在黑色皮革沙发的椅背上,钟司霖嘴角噙着温柔的微笑,半眯着眼,利用后面窗户透进来的月光,欣赏着手上的水晶杯中,琥珀色的虹彩……

  蓦然,房间的两扇深色桃木门被人用力撞开,撞门的人还没进到房内,一阵「砰!砰!砰!」的乱枪扫射,摧毁一室的平静。

  知道张绍淮在钟司霖身上黏了片自己改良的监听器后,曹瑞鑫十根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打着,键入一个个的指令,不一会,面前的电脑萤幕便出现香港海湾图,很快地便搜寻到在海湾上移动的一个红点。

  曹瑞鑫再次输入指令,并伸长手转开两旁的音箱,突然间「砰!砰!砰!」连续的枪声,透过那片小小的监听器,清晰地传进房间内三个人的耳里。

  听到这混乱的枪击声,以及在枪声中,钟司霖冷冷的一句低语:「哼!一群该死的……」让房间内的三个人,当下脸色刷白。张绍淮更是觉得自己全身血液都冻结了……司霖!

  司霖……钟司霖!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吗?为什么你总是一个人承担一切?

  张绍淮一拳敲向身旁的墙壁,拳头上原本泛白的指节瞬间染上一丝丝的血红。

  凌煜是三个人当中最快回神的,抄起椅子上的外套,对还在发愣的曹瑞鑫下着命令:「立即联络海上、空中警队,准备出动支援!你随时告诉我们Sid的位置,我先过去支援Sid!」

  话一说完,凌煜便准备往外跑,张绍淮一个箭步挡在他面前:「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凌煜看着张绍淮,直接拒绝了他:「你不是这计画中的人,你不能参与这行动。另外……」凌煜看了张绍淮一眼:「依你目前身体的疲劳度,你去反而会成为我们的拖累,你不能去。」

  「我身体没问题。」张绍淮伸出手挡住凌煜的前进,直视着他,坚定地说:「我一定要去。」

  「…………」就在凌煜考虑要不要一拳打昏眼前的张绍淮时,背后不属于房间内三个人的声音响起:「Linc,带Sean去吧,他应该去这一趟。」

  回头,另一边房门,赫然是陈子颐。陈子颐推着自己身下的轮椅,来到张绍淮面前,看看他,然后转头对凌煜说:「快去吧,Sid可是等不了你们太久的。」

  凌煜看了陈子颐一眼,转身从旁边的铁柜里拿出一个小平盒,对张绍淮摆个头:「要去就走吧。」

  第十二章

  突然之间,傅传圣的个人VIP室的两扇深色桃木门被人用力撞开,还没见到人影进到房内,一阵「砰!砰!砰!」的乱枪扫射,摧毁了室内的平静。桌子上的纸张、花瓶内的鲜花、墙上的陶瓷饰品、酒吧台上的水晶杯,无不化为碎片飞舞,房间中一片零乱。

  当所有飞舞的破碎尘埃落定之后,一群持枪的黑衣人闯入房间中,正在检查他们射击的目标——钟司霖时,突然一个声音破空而来,「啪!」的一声,房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突然覆盖的漆黑,让刚刚冲进来的众人完全失去视觉,只能提高自己的注意力,凭着耳朵留意四周的情况。听到房间内一声枪响,黑暗中,顿时枪声、哀嚎声四起,陷入一片混乱。

  突然,有人大喊一声:「大家镇静点,不要伤到自己人了。」

  众人方才沉下气来,慢慢靠拢成一圈,局面稳定下来,房间又是一片寂静。围成一圈的人,也逐渐适应在黑暗中的感觉,搜索着房间内任何的可疑。

  地上碎片散了一地,一片潮湿,浓烈的酒香味伴着湿气,蹿入鼻中……

  「唰!」的一声,房间内原本拉上的窗帘,猛然被拉开,一个修长的身影,笔直地站在一大片的窗户前,背后窗户的月光透过,映着那人仿佛幽灵般,在大红的地毯上,拉出了一个长长的影子。

  蓦然「当」地一声,那人弹开手上的打火机,一撮跳动的火焰,照亮那双眼,眼瞳黑得发亮!众人开枪的瞬间,那人踢起面前的沙发椅,为自己挡去子弹。唇角微微一勾,那人手中的打火机落地有声,火焰顺着酒精的痕迹,往四周蔓延……

  火焰蔓延的速度极快,众人纷纷向外退开,急忙救火。放火的钟司霖手上却拿着灭火器,一压开关,在自己周遭铺洒一层厚厚的干粉之后,喷头对准众人,用力喷洒。众人手上的枪管内,堵塞了满满的干粉,扳机一扣,枪管内压力无法释放,随即膛炸,反伤自己握枪的手。[星期五论坛]

  傅传圣的打手们眼见手上的枪不能用,只有丢了枪,直接扑向钟司霖。两人同时袭向钟司霖,钟司霖左右开弓,先是蹲下避开对方的攻击,右拳狠狠击上左前方的来人,顺势左掌顶右拳,右肘顶向右后方扑上者的心窝,再转轴上击,敲上对方鼻梁,左右两人应声倒地。

  前方一人拿着一片木板,横面扫来,钟司霖一个下腰动作,避开前方攻势,顺势脚由下往上踢,将人踢飞至身后玻璃窗,「乓!」地一声,伴着疾飞的玻璃落地。

  见钟司霖只剩一脚支撑,随即有人往钟司霖单腿一扫,钟司霖顺势一个后空翻,落地时抓住对方的背部,同时借力一带、往后一扔,一声「碰!」对方被甩至墙壁上滑落。

  又是一批人持枪冲进房间,枪响的同时,钟司霖由已经破掉的窗户,飞身而出。落地时,两个连续滚翻,便贴在船舱凹入的墙壁上,避开后方射来的子弹。

  一脚踢开身后的船舱门,钟司霖从另一边蹿出时,听到有另一艘船的引擎声。冲到船边铁栏往下一看,傅传圣正站在那小游艇的船头,点燃手上的雪茄,身后,是遥望着自己的谢克煌。

  傅传圣看着另一艘船上的钟司霖,吸了一口雪茄,缓缓吐出白色的烟雾,对钟司霖冷冷一笑,挥了挥手便转身进入船舱中。钟司霖正想追赶时,一颗子弹从右后方擦过自己的手臂,钟司霖连忙往后躲入船舱墙壁的凹面处。看着载着傅传圣的船,缓缓离开,钟司霖不禁蹙起了眉头,握紧了握枪的手。

  凌煜带着张绍淮,搭乘着直升机,机上的驾驶员正听着曹瑞鑫的指挥,往海湾外飞去。

  机上,凌煜拿出他从铁柜里拿出的小平盒,打开盒子,里头是几根装有药剂的针筒。看了张绍淮一眼,凌煜用酒精棉花擦了擦张绍淮的手臂,淡然地说明着:「这是止痛剂,药量不重,能稍微舒缓你肌肉的疼痛,药效应该可以撑两个小时。等等我再帮你喷点肌肉松弛剂,你行动起来应该不会有问题。」

  看着盯着自己看的张绍淮,凌煜还是冷冷淡淡的语气:「我有外科医师执照,你不用担心。既然带你来了,我就希望是多一个助力,而不是多一个累赘。」打完了针后,凌煜收起了那小平盒,顺手将旁边的防弹衣跟手枪交给张绍淮:「穿上吧!傅传圣的船就在前面了。」

  钟司霖拿出口袋里的手帕,将自己刚刚被子弹擦伤的手臂简单地包扎下。轻叹口气,微微眯起眼,钟司霖心底明白,目前自己的处境可说是危机四伏。傅传圣离开了,可见他早有准备……这艘船上专门为他准备的阵仗,绝对不容小觑。

  紧贴在船舱外壁的凹陷处,钟司霖抬头望向远方。皎洁的月光洒在海洋一层又一层的波浪上,漾着点点的光华,渲染着温柔的宁静……很美、很美的一个月夜。

  看着前方的美景,这样的一个月夜,适合的是情人之间的呢喃细语,而不是这样以生命为代价的拼斗。蓦然,钟司霖想到了张绍淮。钟司霖轻轻地笑了,万般柔情的笑容,化了他平时的冷冽……

  他现在应该已经被曹瑞鑫、凌煜他们从海底捞起来了吧,应该不会有问题吧……只是……不知道会不会气我呢?

  想到张绍淮的火气,钟司霖又是一个无奈的苦笑。

  低头、再昂首,钟司霖眼中淡然无波。他,向来不是认命的人,老天想收他的命,都还得问他给不给!

  举起了持枪的手,气定神闲的微笑在嘴边,下巴微扬,钟司霖昂首阔步而出!

  接近傅传圣的游艇时,直升机开始原地徘徊,望着甲板上或趴或躺的几个黑衣人的尸体,以及船舱内传出的枪响,让凌煜与张绍淮都明白目前情况不对劲。在直升机努力地稳住机身、靠近游艇时,凌煜拋下两条垂绳,张绍淮立即准备滑绳下去。

  凌煜与张绍淮两人手上正扣着腰上的绳结,凌煜随口问道:「你都不问我们的任务吗?」

  张绍淮看着凌煜,淡淡地微笑:「我想问为什么、想要他向我解释说明的人,不是你们。」

  凌煜微微蹙起眉头,看了张绍淮一眼,平淡一句:「走吧。」

  两人同时滑绳而下,脚,踏上了甲板。

  「砰!」干净利落的一枪,又是一个人倒下。钟司霖单枪匹马,一路往傅传圣的个人VIP室硬闯。虽然傅传圣已经离开,但钟司霖相信在那办公室中,必定会留下些自己想要的东西,所以他从甲板上一路往回杀,看一个挂一个、见两个杀一双的冷酷无情下,他总算来到了傅传圣个人VIP室前,虽然他身上也见了两处红。

  甫一靠近傅传圣的个人VIP室,钟司霖立即感觉到有股强烈的危险感,放轻了脚步,身体贴在墙壁上,一个吸气,转身面对已经被撞坏的大门,双手持平举枪。蓦然,侧面一个刀光闪过,击落了钟司霖手上的枪。

  就在感觉到刀风的瞬间,钟司霖决定放弃手上的枪,将自己的双手缩了回来,他的决定,是正确的。只有毫米的差距,钟司霖的一双手,就差点被一把锐利的日本武士刀剁下。钟司霖在避开危险的一瞬之后,感觉侧方挥刀的刀势已过,立即提腿往偷袭者的侧腰猛力一踢。

  对方一个闪身退步避开钟司霖的踢腿,反手又是一刀直劈。

  钟司霖猛然改变身体方向,擒住对方握刀的双腕,扣住,止了那劈下的一刀。对方又是一个扫腿袭向钟司霖双腿,钟司霖扣着对方手腕,顺势一闪,两人同时一个翻身,刀光闪动间,两人拉开距离,同时单膝落地,稳住自己。

  海风从破掉的窗户吹入,扬起透明的纱质窗帘,也吹过钟司霖因为身子伏地前倾的西装外套,中间已被武士刀割开一道缝。

  相互对峙的两人,两双带着杀意的眼,正估量着对方的实力。突然,那人笑了,低低地笑:「我欣赏你!你足够当我的对手!」是带着日本腔、不甚纯正的口音。

  钟司霖眯起了眼,听小道消息指出,傅传圣这一阵子正积极想与日本黑道合作、联盟,看来传言不假。

  「武士决斗,就该用武士的方式!」话未完,那人便拋了一把武士刀给钟司霖。

  钟司霖反手接下对方拋来的武士刀,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随手扔在一旁,见到那人端正跪坐,将武士刀摆在自己面前,也跟着照做。

  对方自报名讳:「关东山口组雷虎堂,九雷藏!」

  「香港廉政公署,钟司霖。」模仿着对方的动作,钟司霖也报上自己的名字。

  双方同时弯腰,向对方行礼,代表对对方的敬意。礼毕,双手握着刀柄,起身对峙。

  看着眼前的九雷藏,钟司霖不敢轻敌。这人,跟前面的虾兵蟹将不同,不好对付,刚刚的几个过招,已经可以知道对方实力不在自己之下……这一战,他自己也没把握,只有尽全力一拼。

  傅传圣的个人VIP室内,破片碎屑的狼藉中,锋芒毕露的两把武士刀,在华丽的水晶吊灯下,更让人发寒颤心。越晚越大的海风,撑起整面的窗帘,阻断了九雷藏与钟司霖之间的对视。

  当风渐渐平息时,原本完全撑满、飞舞的窗帘也缓缓落下,第二层的绒布窗帘因重量先缓缓沉下,当两人视线看到对方时,同时出刀!

  「唰!」刀锋互击的瞬间,一声布帛的割裂响声,撕毁了夜里的宁静,第一层透明的纱质窗帘还来不及落下,两人的刀刃狠狠割破两人之间的朦胧,白纱飞落,接下的只有刀光的清晰。

  九雷藏斜劈向钟司霖的肩膀,钟司霖向旁边退一步侧身避开,同时提刀迎上九雷藏最后的尾劲,手腕一旋,格开九雷藏的攻势,横砍向九雷藏的侧腰。九雷藏反手一挂,用刀挡住钟司霖的横砍,「铿!」地一声,刀刃相撞出火花。

  九雷藏对钟司霖颇为欣赏地一笑:「亚鲁加奈(日译音,指不赖、好家伙的意思)……身手不错。」

  钟司霖斜眼瞪着九雷藏,挑眉淡笑:「哪里。」

  两个人同时身体贴着自己的刀背用力一压,两刀相抗,逼近对方眼神相对,两个人拼的是命、抗的是力,斗的更是一股气,傲气。

  刀刃相顶,九雷藏刀锋角度一个微偏,便顺着钟司霖的刀面滑过,钟司霖也同时一个旋身,避开九雷藏这一下的奇招。

  两人的刀,同时贴着对方的刀一个旋转,旋身之后,两人距离拉开。钟司霖右手臂上的白衬衫,染上一道鲜艳的红色;而九雷藏一身黑色衬衫的右手臂,也滑下一抹红色到手腕上,一粒血珠滴落。刚刚的过招,谁也没占到对方的便宜。

  海风再度吹起层层帘纱,起风中,刀刃再对。

  张绍淮与凌煜一滑到甲板上,便解开了身上的绳结,直升机上陆续滑下几位特警队员后,直升机便调头返回。

  稍微观察了甲板上的环境,凌煜将队员分成两小组,一组跟着张绍淮往上查看,另一组就由他领队,往下探寻。一声令下,两组人马训练有素地各自散开。

  张绍淮领着两个特警队员,直接往船舱二楼前进,沿路上,皆有中弹的黑衣人倒在地上,张绍淮一个个翻过倒在地上的人,每看到是自己不认识的面孔,他就松了一口气。

  看着倒地的黑衣人越来越多,张绍淮的眉头也越来越紧。看着眼前的状况,不难了解当时钟司霖一个人面对的阵仗有多大,虽然自己相信他的身手,不过,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心头一紧,张绍淮赶紧加快脚步,将组员分派,三个人分别以不同路线往上寻找钟司霖。

  傅传圣个人VIP室内的比斗越来越白热化,九雷藏一个直劈而下,钟司霖侧身一闪,随即用肩膀带着刀刃迎上九雷藏的肩膀。九雷藏连忙一侧,险险地避过了钟司霖的攻击,顺势扣住钟司霖的手,将钟司霖圈在自己身前,横刀劈上,钟司霖连忙直刀架住九雷藏往自己颈部劈来的锋利。

  「铿!」刀刃猛力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钟司霖被九雷藏双臂圈在其怀中,前方就是闪着寒光的利刃,钟司霖全力用自己的刀刃抗着九雷藏的刀。

  九雷藏手上的力道猛然加大,拖着钟司霖向后退去。钟司霖再抗不了九雷藏的力气之际,突然转为主动,身体也顺着九雷藏后退。

  两人纠缠间快速地向后退去,钟司霖再加重自己身体的重力,在九雷藏的背即将靠到墙壁之际,猛力一撞,趁九雷藏这一撞失力时,瞬间挣脱九雷藏的钳制。只是在翻身逃脱之间,九雷藏的刀锋,仍划过了钟司霖的脖子,在钟司霖颈间留下一条细细的血痕。

  人一脱身,钟司霖长腿扫向九雷藏,九雷藏受钟司霖这一重腿,单膝跪下,钟司霖斜刀劈下,九雷藏向后翻滚两圈,避过钟司霖的攻势,后脚一蹬,全力冲上前连续攻击。

  「铿!铿!铿!」两刃相对的响声,越来越密集,九雷藏的力道越发越猛,震得钟司霖握刀的虎口微微发麻。九雷藏一个跳起来由上而下的重劈,「铿!」竟硬生生将钟司霖手上的武士刀劈断。钟司霖向后翻滚两圈,险象环生地避开这致命的一击,只是左边肩头上,已开了道伤口,鲜艳的红色透出白色衬衫之外。

  翻滚之间,扯动到肩头上的伤,让钟司霖起身的动作为之一滞,单膝点地、单手一撑就要起身之际,眼一抬,九雷藏锐利、还带着钟司霖血珠的刀尖,已经在钟司霖鼻尖前,封住目标所有的动作,钟司霖的一颗心往下沉了几分。

  「我赢了。」九雷藏带着胜利者的得意,由上而下俯看着眼前的钟司霖。

  钟司霖将手上断裂的刀放下,缓缓地站起身来,他不喜欢跪在别人面前,即使是要死,他也要昂首挺立地面对。钟司霖对九雷藏淡淡一笑,仿佛两人只是场友谊性的切磋,而不是生死间的争斗:「对,你赢了。」

  九雷藏半眯起眼,看着站起身来的钟司霖,手上的刀还是对着他的鼻尖,有点惋惜地说:「你很强,是个值得敬佩的对手。我佩服你!不过……」九雷藏原本半眯的眼突然睁大:「我还是得杀了你!」[星期五出品]

  九雷藏对着钟司霖鼻尖的刀,瞬间举起,就要往钟司霖脖子横削下去。当九雷藏的刀尖一离开自己鼻尖时,钟司霖身体微侧,架起一臂准备接下九雷藏这一刀,同时猛力一腿往九雷藏的侧腰踢去。虽然九雷藏赢了,但不代表他钟司霖会乖乖把自己的命送上,他输给他,他会还他一刀,但不代表他钟司霖会给九雷藏他的命!

  打定主意要受九雷藏这一刀的钟司霖,已经有断一臂或断一腿的决心,踢向九雷藏的腿带了十足十的凌厉,狠绝到不留给对方及自己一丝可以回避的缝隙!

  钟司霖这一腿的奇袭,出乎九雷藏的意料,不过他那一下横削使尽全力,使力过大,已经难再拉回手上的刀防御自己。

  结果,在动作的开始间,都已经决定了:钟司霖将在九雷藏的刀下断臂,九雷藏必须承受钟司霖这全力的一踢……

  「铿!」的一声,就在九雷藏的刀即将触上钟司霖手臂的那一剎那间,一颗子弹从侧后方飞出,准确地打上九雷藏手上锋芒毕露的刀刃,子弹的力道,硬生生将九雷藏的刀打飞。同时,钟司霖的一腿,猛然踢上九雷藏的侧腰,九雷藏整个人被踢飞,撞到墙壁落下。

  身后突然而来的子弹,让钟司霖猛然回头,看是谁护住了自己的手臂。转头,身后是双手持着枪、枪口还飘着一缕白烟的张绍淮。

  没有预料张绍淮出现的钟司霖,在看到身后的张绍淮时,整个人有点恍惚……

  他怎么会在这?

  跌落在地上的九雷藏,并没有因为这猛力的撞击而昏过去,只是一抹鲜血溢出嘴边。抬眼看着钟司霖,九雷藏眼神有着疯狂的杀意,在钟司霖转身看着张绍淮的那一瞬间,九雷藏颤巍巍地站起身来,掏出身上的枪,对着钟司霖的背部开枪。

  「小心!」九雷藏开枪的一瞬间,张绍淮的一声小心,让钟司霖回过神了。钟司霖转头看向九雷藏的同时,张绍淮已经上前抱住他,一个转身、一声闷哼,帮钟司霖接下了那颗子弹。

  听到张绍淮的那一声闷哼,钟司霖同时挑起地上的断刀,用力踢向九雷藏。「唰!」断刀直入九雷藏的身体,将他钉在墙壁上。九雷藏双眼睁得奇大,似有多少不甘,突然头一偏,就垂了下去,嘴上漾着一抹诡异的笑容。

  管不了去查看九雷藏的状况,钟司霖第一时间将护住自己的张绍淮推开点距离,急急忙忙地检查刚刚那一枪打到了张绍淮哪里。

  「他打得还真准……」脸色惨白的张绍淮,看着钟司霖,勉强地撑起一个笑容:「防弹衣的面积那么大,他就射到防弹衣没有遮到的手臂……真是他妈该死的准……」

  听到张绍淮还有力气说笑,让钟司霖放下一颗悬在半空的心,知道自己的援助已到,也总算松了一口气。看着张绍淮右臂上渗出的血,钟司霖猛然拔下自己脖子上的领带,简单地包扎住张绍淮的伤口,减缓伤处的出血。

  在处理好张绍淮手臂上的伤口后,钟司霖也不管自己手臂上、肩膀上、脖子上的刀伤,便自顾自地起身,在房间内长形的红木办公桌上,翻找着抽屉内的文件和资料。

  看到钟司霖还不打算对自己说明,专注地翻阅着办公桌、书柜上的文件和笔记本,张绍淮知道钟司霖还处在工作状态中,只有撑起身子,去查看下被盯在墙上的九雷藏。

  摸一摸九雷藏的颈动脉,在确定九雷藏已经断气之后,张绍淮拔下了插在他胸口前的那把断刀,九雷藏的身体随之滑下。看到九雷藏脸上那一抹诡异的笑容,让张绍淮备感不安……张绍淮连忙仔细查看,拉出他插在裤子口袋中的左手,赫然发现他握着一管定时炸惮,上面的时间由「1∶00」逐渐往回跳,「0∶59」、「0∶58」……

  张绍淮想要将他手中的炸弹拔出,却发现他死死握着,拉也拉不开。

  时间所剩不多,由不得他多做其他打算,一边用无线电通知凌煜还有其他人赶快离开的同时,一边拉起钟司霖便往外冲。

  在张绍淮带着钟司霖跳下船的同时,船舱二楼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冲天的熊熊烈焰,划亮一片的黑暗……

  张绍淮拉着钟司霖跳下船的同时,背后火焰如猛蛇蛇信追赶在身后,张绍淮与钟司霖都明显地感觉到炙热的逼近,钟司霖更被那爆炸的空压,震得头昏脑胀。

  跳入海中,整个身体沉浸在海里,冰冷的海水扑熄了背部的热度,伤口因为海水刺激所袭上来的疼痛,将钟司霖有点迷离的意识拉回一点。他微微地意识到,身体正往下坠去,他跟张绍淮正在往下沉,往海底沉……

  迷迷糊糊中,钟司霖只感觉到,有一只手死死抓着自己的手,努力地将自己拉往海面,拉着他奋力向上游的淡蓝水波中,夹带着一丝鲜红……钟司霖终于因为空气的殆尽,阖上了眼睛……

  第十三章

  止痛剂的药效逐渐退去,酸麻肿胀的所有痛觉,一波一波地冲击上来。痛!真是痛!真是他妈的有够痛!不只是筋骨皮肉上的伤痛,更痛的是心底的抽痛……

  张绍淮深吸一口气,尽力忽略掉全身细胞的叫嚣,起身准备离开这该死的秘密基地。

  打开病房的门,门口,一身轻松打扮的陈子颐,正端坐在轮椅上,对着他微笑:「你要离开了?」挂着从容的笑容,陈子颐似乎一点都不意外张绍淮的径自逃院,依然是一派温和:「不去看看Sid吗?他还在昏睡中。」

  「不用!」张绍淮想也没想,立刻就给了陈子颐否定的答案,口气中老大不爽的火气十分明白。之前被亲密爱人算计的心痛与怒气都还来不及发作,就忙着先去找人、再去救人,现在船炸了、人救回来了,也是可以好好算帐的时候了!

  挂着一抹别有深意的微笑,陈子颐挑眉盯着张绍淮,不死心地再问:「真的一点都不担心?Sid手臂上的刀伤,可是又伤在他右手的旧伤上。腰侧有流弹划过的子弹灼伤,背部是爆炸波及的烫伤,再加上他失血过多,体力严重透支——」

  「好了!」张绍淮打断陈子颐一项一项细数关于钟司霖身上的伤,在脸色不善瞪着陈子颐半晌之后,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将自己一样受伤不轻的身子,倚在门上,诚实招出:「我有询问过凌医师有关司霖的伤了……凌医师跟我保证,司霖那都是些皮外伤,休息调养个几天,不会有什么后遗症的。」口气明显和缓许多。

  感觉到张绍淮的态度软化,陈子颐立刻把握机会,打蛇随棍上:「我可以代表Sid向你解释。」

  他跟张绍淮、钟司霖也算是几年的好友了,对他们两个的个性跟脾气,不敢说有百分百的掌握,也算是有七、八分的了解,眼前张绍淮发火,他自然明白是为了什么。说到底,Sid也是因为任务而不得不瞒着Sean的,以免相关消息走漏,破坏了长久以来的布局……只是,见证了他们两人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他更不愿意他们两个因为这个任务而有冲突或心结,甚至从此两分、视同陌路。

  「不必!」张绍淮又是一个斩钉截铁的拒绝:「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该向我解释说明的,不是你,不是你们任何一个人。我想知道的,只有一个人……我只想知道,他对我的解释。」

  「Sean……」虽然早预料到张绍淮的答案,陈子颐还是不免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对张绍淮说道:「Sid并没有出卖你……这是Sid执行任务的必要保密,他并不是刻意要欺骗你!!」

  「他不信我!从头到尾,他从来没有相信我。」张绍淮再次打断了陈子颐的话,「Alfred,我知道你是关心我们,不过这件事,无关任务、无关其他人,就是我跟他两个人的事,让我们自己处理就好。」

  张绍淮不再多谈,迈步离开,在经过陈子颐身边时,淡淡留下一句:「你帮我跟Sid传句话吧,我在我家等他。」交代完,张绍淮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看着张绍淮果决离开的背影,陈子颐不禁又是长长一口叹气,回头,只见凌煜拿着一大包药袋,看着张绍淮消失的背影,喃喃地自言自语:「要耍帅,也得把药带走吧……」

  再张开眼睛,钟司霖眼前是一片淡米色的天花板,昏黄的床头灯,渲染了一室的温馨。眨眨眼,钟司霖微微摇晃自己的脑袋,昏迷前的意识慢慢回复……钟司霖猛然坐起,微晶片、傅传圣、游艇、炸弹……绍淮!

  钟司霖猛然坐起时,身旁传来一道温和清亮的声音:「你醒了。」钟司霖转头,是坐在轮椅上的陈子颐:「你身上的伤,只有肩上的刀伤比较严重。Linc已经帮你处理过伤口,缝起来了,不会有什么后遗症。」陈子颐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关怀,也像是简单的陈述。

  九雷藏的炸弹,不可谓威力不大,几乎毁了整个二楼的船舱,傅传圣的那豪华游艇,现在也成了一艘半毁的残铁了。还好张绍淮与钟司霖逃离得够快,否则真要去那四分五裂的焦黑肉块中找找,看能不能拼出他们了。

  也还好,曹瑞鑫带领着海上警察的船舰及时支援,在海上捞起一个个载浮载沉的警方人员与张绍淮、钟司霖,否则他们真要成为因公殉职嘉奖名单上的一员了。

  所幸,总算是有惊无险,在鬼门关前闲逛了一圈而已。

  一看是陈子颐,钟司霖轻轻地揉着自己蹙起的眉头,微微眯着眼,像是在思索着什么。再抬眼看向陈子颐时,已经恢复了他平日的冷静、精明。

  钟司霖正欲开口之际,陈子颐对他淡然一笑,先声夺人:「Sean没事,他手臂上的枪伤,Linc也处理过了,不会有问题。」

  听到陈子颐的话,钟司霖看了他一眼,身体向后倚在床头上,微微挑起一边的眉毛:「我想问的……不是张绍淮,是傅传圣……案子有什么进展吗?」

  陈子颐推着轮椅来到钟司霖床边,也不反驳他的话:「傅传圣游艇上的办公室,几乎被炸毁了……Ruei跟Linc还在努力,看能不能从那翻出什么东西。」语气一转,陈子颐突然轻笑出声:「不过傅传圣是逃不掉了,凭郭老大的证词,他起码就牵涉到走私军火、制毒,以及教唆杀人等罪名,这一次傅传圣是再也无法狡脱了。」

  原来当时钟司霖射郭老大的一枪,故意打偏了,只是利用中弹的冲力,让他掉人海里,让埋伏在海里的曹瑞鑫、凌煜等人,将他捞起来。也趁此,让郭老大对傅传圣寒了心,愿意转为警方的污点证人,指证傅传圣等人。

  钟司霖听到陈子颐说明目前的进展,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我们总算不是白忙一场,揪住那老狐狸的尾巴了。」轻叹一口气:「可惜了游艇上的办公室内的资料,不然能将他所有的党羽,一网打尽。」

  陈子颐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自己膝盖上,微微一笑:「不必心急,收网时,一个都逃不掉。这些日子,你辛苦了。」随即,陈子颐却脸色一凛:「我很想让你好好休息一阵子,不过,恐怕还要让你再辛苦一会儿了。目前傅传圣、谢克煌等人都还未落网,就担心真让他们脱逃出境、东山再起,到时,要抓人就困难了,所以——」

  「Alfred,」钟司霖打断了陈子颐未说完的话,看着忧心忡忡的陈子颐,尽是胸有成竹的笃定:「将案子执行完整,这是我的职责,逮捕他们本来就是我该做的事,我不需要什么休息。更何况……」钟司霖眼神一冽:「亲手为傅传圣铐上手铐,一直是我很想做的一件事。」

  身为知道钟司霖身家背景的人之一,陈子颐当然明白,钟司霖为什么会对亲手逮捕傅传圣一事如此执着。当年会向朱文正推荐钟司霖入ICAC渗入傅传圣集团,也是确信由于钟司霖对于傅传圣的怨恨,让他绝对不会被傅传圣收编拢络。钟司霖既然坚持要亲手逮捕傅传圣,他自然不会劝阻钟司霖,乐观其成。

  沉默了片刻,钟司霖拋出一句没头没尾的问题:「他醒了吗?」

  突然转折的一个问题,陈子颐当然知道钟司霖口中的「他」指的是谁,在心里轻轻叹口气,Sid啊Sid……「他早醒了,你都睡一天了。」

  「那他?」钟司霖有点疑惑,如果张绍淮醒了,他怎么会不在自己身边呢?

  「他问了Linc,确定你没事之后,他就坚持要回家了。」陈子颐解答钟司霖未说完的疑问。

  「唉……」钟司霖叹了口气,看来这次张绍淮气得不轻啊……他转头看着陈子颐,开口问道:「他已经知道有关这任务的多少内容呢?」

  陈子颐淡淡一笑:「没有,他什么都还不知道。Linc与我都曾经想跟他说明,他却坚持道:『我想问为什么、想要他向我解释说明的人,不是你们。』」

  听到陈子颐的这句话,钟司霖又是轻如羽毛的一声叹息,长长的睫毛垂下,遮盖了他的眼神,看不出任何神情。

  静默了片刻,钟司霖翻开被子就要下床,陈子颐连忙问道:「Sid?」

  「我的伤不严重,我回家休息就可以了。」钟司霖给陈子颐一个浅笑,起身下床,拿起放在一旁小几上的钥匙、钱包等,就准备离开。

  陈子颐转过轮椅,问正准备开门的钟司霖:「需要我们帮忙解释吗?」

  「不用。」钟司霖转身看了陈子颐一眼:「这是我跟他两个人的事。我自己处理就好……」语毕,开门,离开。

  房内,陈子颐听到这句不久前他才听过的话,不免失笑。他们还真是一对啊,连说的话都一模一样,或许自己为他们的担忧,真的是多余吧。

  外面,凌煜倚在墙上,看到钟司霖出来,也没多问,只是拿一包药给他,平淡地说:「止痛药、伤药,还有纱布,使用方法依上面的说明。」

  钟司霖拿过药,对凌煜一笑,就要离开时,凌煜又再说了一句:「你们两个都受伤了,记得当个好病人,好好静养,不要再给我添麻烦。」

  钟司霖深深地看了凌煜一眼,点点头:「我尽量。」

  看着钟司霖离开的背影,凌煜叹了一口气,为什么他就是觉得,明天他就又会看到钟司霖跟张绍淮来找他,因为他们的伤口裂开……

  「喀嚓……」钟司霖打开家里的大门,却发现里面一片昏暗,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在……

  钟司霖将手上的两大包药包跟钥匙拋在客厅的桌上,发出一声「硁!」的声音,整个人瘫坐在沙发上。墙壁上,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回响在空旷的客厅里,那是时间流逝的声音……

  头往后一靠,钟司霖疲累地闭上眼。

  从窗户照射进来的黄橙色夕阳光,一寸一寸地消退着,直到最后一丝光线隐去,完全的黑暗,笼罩了整个房子。

  「唉……」很轻很轻的叹息,飘散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明明觉得很累,钟司霖却睡不着。张开了眼,幽幽的一对眼睛中,映着晶亮的流彩,又是一声叹息……

  坐起身子,桌子上银白金属的钥匙,蓦然进入钟司霖的视线中。

  钥匙环上共有五把钥匙,一把是他家大门、一把是他房间的、一把是他办公室、最小把的是他银行保险箱的,最后一把,则是他最少使用到的,张绍淮家的大门钥匙。

  盯着那把钥匙良久,钟司霖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气。

  走道上的灯光划破原本黑暗的客厅,一声「喀!」客厅又恢复成一片的黑暗。

  站在张绍淮大门前的钟司霖,握着自己手上的那把钥匙,插入了大门的钥匙孔,再深深的一个深呼吸之后,打开了门。

  身体贴在门边的墙壁上,双手交叉怀抱着前胸,抿着嘴的张绍淮在听到大门「喀嚓」一声时,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几度,在钟司霖开门跨进屋子的同时,「碰!」一只手臂伸直,张绍淮在钟司霖身后,关上了自家的大门。

  听到大门关上的声音,钟司霖猛然回头,张绍淮的双手自然地搂住了钟司霖的腰。微微用力一带,张绍淮一双大眼已经逼近在他眼前,眼中隐忍的火焰跳动着,开口却是带着点戏谑的玩笑口吻:「我还在想,你会在外面站多久,会不会站一晚?」从钟司霖走到大门前,张绍淮就知道他在门外了。

  张绍淮的话,激起钟司霖不服输的脾气,挺直了自己的身体,却也让两人的身体贴得更紧。钟司霖将手上的药包塞在两人胸前相抵的缝隙,微微扬起了下巴,语气平平淡淡淡的:「我是帮凌煜替你送药来的。」

  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药包,张绍淮接过来随手往旁边的柜子上一拋,双手还是紧揽着钟司霖的腰,大眼半眯着,充满危险意味地逼进钟司霖,两个人的鼻尖几乎都要碰在一起了:「你没有什么要向我说明的吗?」

  「说明什么?」钟司霖挑着眉问张绍淮:「药物的使用方法,药包上面写得很清楚。」

  张绍淮的眼睛眯得更细,眼中那危险的光芒更炙:「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在钟司霖腰上的五指,微微一扣。

  张绍淮在自己腰侧收拢的力量,让钟司霖不禁皱起了眉头,面对着张绍淮隐忍的火气,只是轻轻地一叹:「这是我工作上的机密,我不能外泄给任何人知道。」

  「……包括我?」张绍淮的口气还是很沉稳,只是在钟司霖腰上微微颤着的手,泄露了他隐藏的火气。

  钟司霖一个深呼吸,几乎可以感觉到从张绍淮脸上散发出的火气,直视着张绍淮的双眼,钟司霖平静地开口:「是。」

  张绍淮抬眼看着天花板,放开了环在钟司霖腰上的手,点点头:「好……好……」向后退了一步,盯着钟司霖:「我问你三个问题,你只需要回答我是或不是就可以了。」

  钟司霖看了张绍淮一会儿,径自转身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你问吧……」

  张绍淮背靠在钟司霖沙发的背后,一个人坐、一个人站,隔着一层沙发靠背,背对着彼此。

  「你成为ICAC,也是为了这行动?」张绍淮问。

  「是。」钟司霖淡淡地回复。

  在几年前,上层就发现ICAC有内鬼,准备推动自清行动,但是由于牵涉极大,而且不是很确定到底有哪些人涉案,所以决定另外找有能力、有经验的新人来负责这行动,便找了朱文正推荐适合人选。正好当时钟司霖因傅亭亭一案,递了辞呈,在与朱文正深谈之后,钟司霖决定接下这案子。在事情发展的过程中,朱文正顺水推舟批了钟司霖的辞职,让他去应考ICAC的招聘,进入ICAC中。

  两年多了,钟司霖进入ICAC已经快三年了,他竟然瞒了自己那么久……张绍淮心头一窒,眼眶中有股热气。

  「我的案子……是你造假的吗?」张绍淮再问。

  「……是。」在迟疑片刻之后,钟司霖还是照实回答。

  钟司霖根本没想到,张绍淮会查案查到傅传圣身上。当傅传圣对他提出要求,想办法让张绍淮无法再查下去时,他答应了,因为他也不想让张绍淮牵涉进这案子中。所有的网子都已经撒下了,他绝不能让任何一点可以成为自己弱点的人事物,落到对方手上,最好的方法,就是直接斩断张绍淮与傅传圣牵连的所有可能性。谁知,张绍淮偏偏自投网内,越搅越进来。

  那一天当傅传圣在疗养院,说要下手除掉张绍淮,他对张绍淮动手的那个晚上,钟司霖是真的想折了张绍淮的一只手或一条腿,干脆让这不知死活的家伙,到医院去躺个一个月,省得自己为他担心。结果……他还是下不了手……

  既然张绍淮死活不放傅传圣的案子,钟司霖也只有把他一并算计在计画之中,一方面藉张绍淮,让傅传圣的狐狸尾巴提早露出来;另一方面,则想办法保住张绍淮。[星期五论坛]

  「……连跟我在一起……也是计画的一部分吗?」张绍淮问了最后的问题。

  「……」钟司霖身体一僵,刷白了一张脸,微微地颤抖着,却始于没有开口回答。

  侧过头,看了钟司霖一眼,张绍淮的心头越来越冷。「好,很好……」张绍淮弯下腰在钟司霖耳边说话:「谢谢你这么诚实回答我的问题……在我被骗了那么久之后。」

  说完话,张绍淮挺起身来,举起的手原来要拍拍钟司霖的肩头,却停在半空中,对自己自嘲地一笑,开门,离开。

  「碰!」听到大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钟司霖依然是一动也不动,没有回过头去看。

  放在膝盖上交握的十指,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张绍淮……他怎么能这样说……这样否定他们之间的一切……他一直以为,他会懂的……即使自己什么都没说,他还是能仅,懂他的想法,懂他对他的感情……为什么?他竟然问自己这样的问题……

  钟司霖压下刚刚听到张绍淮的第三个问题时,原本愤怒的情绪。抑制不了的,是不断涌上来的伤心跟委屈,还有自己心碎的感觉。

  垂下头来,钟司霖双手撑在自己的额头上,越来越模糊的视线,让他闭上了眼,颤抖停不了的唇,溢出一声破碎的呜咽:「你怎么能不相信我……」

  双掌覆上自己的眼,钟司霖的心,很痛……很痛……

  蓦然,一双温暖的长臂,从背后环住钟司霖,将钟司霖颤抖的身子纳入自己的怀抱,温厚沉稳的声音,由钟司霖头顶上传来:「被自己最亲密的人不信任的感觉如何呢?」

  钟司霖猛然抬头,对上的是张绍淮一双明亮的大眼。

  望着眼前的张绍淮,钟司霖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他刚刚不是已经甩门离开了吗?那他怎么还在这里?只能呆愣地,双眼直直瞅着张绍淮。

  看到眼眶中还泛着红,眼睛里蒙着一层水雾的钟司霖,张绍淮伸出手来,温柔地为钟司霖拭去含在眼角内的水珠,让钟司霖的头仰在沙发的靠背上,捧着他的脸,细细地抚摸着,贴着钟司霖的菱嘴,低声地说:「知道这样的感觉不好受了吧……」微一俯身,覆盖了他的吻。

  随着张绍淮在自己唇上、嘴内的辗转放肆,钟司霖原本停摆的大脑也开始恢复运作。鹰眼一眯、双手一推,挣脱了张绍淮的压制。脸上的潮红,也不知是因为刚刚的吻,还是现在气的,钟司霖瞪着张绍淮,忿忿地说:「你……你骗我!」

  张绍淮单手一撑,轻松地越过挡在他们两人之间的沙发靠背。双手撑在钟司霖身体两旁,将他局限在自己跟沙发角落的空间,俯下身来,半压着钟司霖,一双大眼闪着点特别明亮的光采:「你骗我那么多次,让我骗一次,有什么好计较的。」

  「你……」钟司霖想到刚刚自己差点就为他掉泪的画面,都被张绍淮看到了,让他一时气结,只能睁大眼睛,狠狠瞪着压在自己身上的张绍淮。

  难得可以看到钟司霖这一面,让张绍淮笑得两个酒窝越发明显,将身下的人一揽,抱在自己怀里,额头贴着额头,含着委屈抱怨着:「这件事对我打击真的很大,一想到你长时间来都瞒着我,我的心就好痛……」看着钟司霖的眼,张绍淮难得严肃地说:「你知道的……我做事一向随意,也没什么原则,最在乎的就是信跟义两个字。尤其是你对我的信任,对我来说,更是意义不同……」

  听到张绍淮的话,钟司霖咬着自己的下唇,不发一语。张绍淮抱着他,轻轻摇晃着:「你不信我……没关系。我信你!我相信你,尤其是你对我的感情。」嘴巴贴在钟司霖的耳朵边,暧昧地说:「我们这几年来,床上的事可都没少做……」

  张绍淮这一句话,让钟司霖一时恼羞成怒,猛然一拳就往他脸上招呼过去。张绍淮一掌挡住他的拳头,化掌为拳,包住钟司霖的拳头,双手左右一拉,整个人压在钟司霖身上,一脸正经严肃,仿佛发誓般的虔诚:「我信你,我先信你……希望,有一天,你能完全相信我。」

  张绍淮的话,让钟司霖心头一热,嘴巴张了张,只能低低地唤一声:「绍淮……我……」

  张绍淮对他灿烂一笑,俯下身来,再度覆盖了钟司霖的唇……

  因为郭老大的指证,警方与ICAC联手,一方面扫荡从郭老大那得知的,与傅传圣有往来的黑道势力;另一方面突击傅传圣的公司,调查他集团公司内不正常的资金流向。从黑白两边同时下手,彻底拔除傅传圣的势力。

  曹瑞鑫利用在微晶片所得的相关资料,破解傅传圣的个人电脑,收集接受傅传圣招待和贿款的警方、ICAC及政府机关人员名单,彻底地铲除警界的内部毒瘤。

  随着警方的行动,很快地,傅传圣的势力便土崩瓦解。

  许多涉案人士如龙主任、谢克煌,还包括傅传圣本人,在警方正式展开大规模的缉捕行动之前,便纷纷开始了他们的逃亡。

  第十四章

  香港赤鱲角国际机场,四十一号登机闸口旁休息区角落的沙发上,一位头发灰白交杂的中年男子,正展开报纸在阅览新闻。

  藏身在报纸后面的男子,正是目前被香港警方通缉的傅传圣。

  看着报纸上醒目的大标题——「抓鬼行动大有斩获,前ICAC组长谢克煌深夜码头落网!」傅传圣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仿佛标题内的新闻内容,与他一点关系都没有。翻到下一版的地产新闻,虽然眼睛看的是报纸上面一排排的数字,傅传圣的心思却不在那高高低低的房产分析数字上。

  Ken没见过什么大场面,处事手法还是太嫩了一点。真以为自己是在拍电影吗?竟然跟那黑道电影里三流小角色的思考逻辑一样,说到逃亡就只会想到从码头偷偷摸摸地搭黑船,一点大将的样子都没有,亏自己还栽培了他那么长的时间,真是没用!如果是钟司霖那小子……

  心中闪过「钟司霖」三个字时,傅传圣的脸部肌肉终于有了起伏,眼角微微地抽动着,打破了凝固的表情。

  他没有看错,钟司霖果然是个人才,做事不但够狠、够绝,也够有胆量,正是成大事之人。但是,这种人可以用,却不能信,尤其是不为自己所用的话,一定要除!

  一步,定全局!

  想起这一段日子以来,自己辛辛苦苦大半辈子打下的江山,被钟司霖一手摧毁,傅传圣怎么能不恨,每每只要想到「钟司霖」三字,他就恨得咬牙切齿,巴不得能喝他的血、啃他的肉,以泄心头之恨。

  藏在厚重镜片之后,傅传圣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神倏然转为煞气凌人,抿直的双唇,绷紧的下颚,以及脖颈上微微浮现的青筋,明白地表达出他极力压抑的怒气。只要能让他有东山再起的一天,他绝对不会放过钟司霖!一定要让他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的滋味!

  深吸一口气,平缓下胸腔中的火气,傅传圣再度恢复原本的冷静。收起报纸,看一看左腕上的手表,傅传圣原本绷紧的脸部肌肉,终于有所松弛,嘴角有着一丝明显可见的上扬。再过十五分钟,应该就可以登机了,等这架飞往日本的航机起飞,就是他傅传圣东山再起之时。

  靠向椅背,闭上眼睛,傅传圣决定把握这十五分钟稍作休息,与其紧张兮兮地盯着周遭的状况,不如就表现得像一般转机的旅客,越是轻松自然,越不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他不过只是染白了头发,剃掉了胡子,戴起了眼镜,再换了一本伪造精致的日本护照,就成了一个到香港游玩的日本观光客,大大方方地从香港海关出境,舒舒服服地坐在航厦大厅的沙发上等着登机,就可以离开香港了,又怎么需要委屈自己去藏在骯脏又狭窄的船舱底部。

  只有气定神闲,拉高自己的眼界,才能运筹帷幄。

  Ken迟迟无法独当一面,所不足的,就是这一点。

  再想到Ken,傅传圣不免在心中长叹一声,看看报纸照片上Ken落网时惊慌失措的模样,自己多年来对他的教导,最重要的部分Ken一点都没有学到,还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再怎么没有用,Ken终究有一半他傅传圣的血脉,还是自己的骨肉。只是如今这案子罪证确凿,要保他一个完整、让他完全脱身是不可能的了,看来也只有等自己在日本安置好之后,再想法子打点好牢房上上下下的关系,让Ken在牢里的日子好过点,这也是他身为父亲,目前能为Ken所做的事了。

  正思索着该如何帮Ken打通关节的傅传圣,感觉到自己身旁的座位有个力量下沉,椅垫有微微的凹陷,应该是有人坐下。航站大厅本来就是人来人往,加上登机的时间快到了,身旁座位有人入座并不特别,傅传圣倒也不以为意,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还是闭着眼睛,继续闭目养神。

  蓦然,耳边响起一声不轻不重的呼唤:「中田先生?」温和有礼却是没有任何温度的声音。

  傅传圣猛然睁开双眼,落入眼底的,是坐在自己身边,正随意翻阅着手上杂志的钟司霖。

  嘴角微微勾起抹淡淡的笑容,一挑眉,原本钟司霖正浏览着腿上杂志的双眼,倏然转向傅传圣,直视着傅传圣眼睛的黑色眼瞳,泛着点点冷冽的寒意,开口的语气,却是一如往昔的淡漠:「还是,我该叫你傅先生呢?」

  看到钟司霖,傅传圣的心沉了下去,阵阵的寒意从脚底蹿上来,迅速地蔓延到全身四肢指尖……只一眼,他心里已经十分明白——大势已去。

  想不到自己算了一辈子,终究还是算不到自己会满盘皆输,而且还败在一个他根本没有视之为对手的年轻小子手中,看来他还真是太低估钟司霖了。

  虽然大势已去,但他还是傅传圣,那个曾经掌控黑白两道半边天的傅传圣。

  几乎是瞬间,傅传圣已经压下心底初见到钟司霖的慌张,原本僵硬的表情褪去,微微笑道:「我还是喜欢听你跟小时候一样,叫我傅叔叔。」慈祥的神情,就有如一个面对晚辈,和蔼可亲的长辈。

  面对表现依然如此冷静的傅传圣,钟司霖也不惊讶,在嗤之以鼻的轻哼一声之后,客气却冷漠的虚与委蛇:「我们之间的关系,还没亲近到这程度吧。况且现在你是贼、我是兵,为了避免等一下我帮你戴上手铐时,我们两个都尴尬,我还是叫你傅先生吧。」

  傅传圣原本挂在脸上的微笑瞬间凝固,微眯的眼底尽是狠绝的恨意,不过很快地,原本僵硬的脸部线条又恢复了柔和,侧过了身子,对钟司霖低声说道:

  「Sid,好歹我也算是你妈妈的『老朋友』,亭亭的父亲,不需要真的赶尽杀绝,连一条生路都不给我吧?」

  在确定钟司霖四周并没有其他同行的警方人员,傅传圣心下又立即有所评估。莫非钟司霖只是只身前来,借机勒索自己?只要有一丝的可能,傅传圣就不会放弃逃生的机会,眼前不宜马上与钟司霖撕破脸,有天大的怨气,也只有先咬牙吞下,放低自己的身段,想办法对钟司霖动之以情。

  闻言,钟司霖微微一笑:「傅先生你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啊,你好像忘了,当年你是如何『照顾』家母的……更何况,『赶尽杀绝』这四个字,也是你长久以来对我的教导。」原来挂在脸上的微笑渐渐隐去,缓慢吐出的一字一字,冷若冰霜:「另外,我一直想跟傅先生说个明白,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把你视为长辈过,你根本就不配我尊称你一声叔叔。」[星期五出品]

  迫于傅传圣的势力庞大,钟司霖的母亲不得不成为傅传圣的情妇,在生下傅亭亭之后,钟司霖的母亲一方面痛恨为傅传圣生下孩子的自己,另一方面思念被傅传圣抱走的女儿,终于造成精神崩溃,也因此一病不起。

  无法守住自己的妹妹不被带走,保护自己的母亲不被伤害,一直以来都是钟司霖心底永远的痛,当初他决定弃大学报考警校,就是希望拥有与傅传圣对抗、保护自己家人的力量。

  钟司霖如此明白的回复,傅传圣心下清楚,钟司霖是绝对不会放过自己的。新仇加旧恨,火上添油,连日来积压已久的火气与绝望终于爆发,傅传圣再也顾不得什么颜面与算计,当下脸色一沉,将报纸狠狠往椅子上一摔,猛然扑向钟司霖:

  「你以为你真能击倒我吗?」

  傅传圣一记老拳猛力击向钟司霖的鼻子,却落在对方的掌心之中。钟司霖的五指紧紧扣住傅传圣的拳头,将挡住自己视线的拳头,毫不费力地移到一旁。

  钟司霖的鹰眼,不带任何温度,冷冷漠漠地看着面前陷入忿怒中,披头散发、龇牙咧嘴的傅传圣。

  眼前,是他一直想击倒的傅传圣,他从小以来的畏惧,原来也不过是一个日暮西山、垂垂老矣的老人……这样的傅传圣,哪还有什么纵横黑白两道的一代枭雄的样子。

  仰望机场大厅外一片阳光闪耀的透澈蓝天,钟司霖的嘴角往上扬起一个弧度,如今,他终于有足够的力量与他对抗,甚至将傅传圣的一生心血全数毁去。

  傅传圣,完了。

  「傅先生,我只是依法办案。」将视线再转到怒目相向的傅传圣,钟司霖以平稳的语气,宣读着傅传圣所能拥有的权利:「傅先生,你被控涉嫌贿赂、滥权、勾结黑道、教唆杀人、贩毒、走私,及限制他人人身自由等罪名,ICAC现在对你进行拘捕,你有权保持沉默,否则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将作为呈堂证供!」钟司霖单手从西装外套内袋取出手铐,准备为傅传圣铐上。

  看到那副手铐反射出的银光,傅传圣怒火更炙,加上一生心血被毁去的绝望,他口不择言地怒骂:「钟司霖,你不用得意,你以为你杀了九雷藏,日本关东山口组会放过你吗?我等着看你下地狱,看你怎么死!」

  「喀嚓!」清脆的一声嵌入卡锁声,钟司霖由背后为傅传圣的双手铐上手铐,压低声音,在傅传圣耳边冷然说道:「我怎么死这件事,不劳傅先生你费心。至于我下不下地狱,还有劳傅先生你先到地狱,帮我探听下了。」

  语毕,钟司霖不再理会耳边传来的叫嚣漫骂,将傅传圣交给刚刚过来的航警。看着由两位航警压走的傅传圣,钟司霖微微一笑,随手将耳后的微型窃听器取下,嗤之以鼻地冷冷一哼。看来,傅传圣被指控的罪名将会再多上两条:袭警与辱骂办案人员。

  「我还以为你至少会揍他一拳。」身后,埋伏在休息区另一边的张绍淮,缓缓走向钟司霖,脸颊两边一深一浅的酒窝凹陷:「不觉得可惜了这么好的一个机会?」

  在两人总算开诚布公,钟司霖向张绍淮全盘托出自己卧底ICAC的任务时,钟司霖也曾经约略提过傅传圣当年对于自己母亲的胁迫,以及对自己当初无能为力保护母亲与妹妹的不甘。

  身为钟司霖最亲密的情人与知音,张绍淮又怎么会不了解钟司霖没有说出口的,对于傅传圣的痛恨。同时,张绍淮也了解到,钟司霖愿意担任卧底,甘心毁损自己的名誉,与傅传圣同流合污、虚与委蛇的目的为何。

  因为明白钟司霖对傅传圣的恨,所以在接到傅传圣打算伪造身分,搭机潜逃日本的密报时,张绍淮才坚持一定要陪同钟司霖前来抓人,一方面是防止钟司霖因为自己的恨意蒙蔽,一时冲动做出伤害自己的行动,另一方面是打算自己偷偷给钟司霖揍傅传圣一顿的机会。

  所以在发现傅传圣时,他故意把所有兄弟派到远一点的地方待命,只有他跟钟司霖,靠近逮捕傅传圣。

  转身,钟司霖立定在张绍淮面前,下巴微抬,口吻清清冷冷:「你以为打人不会痛的吗?我犯不着让自己的拳头,为无意义的人挨疼。」语毕,钟司霖也不理会张绍淮,径自离开。

  就在两人擦身而过的瞬间,刻意压低的一句话,飘进张绍淮耳朵内:「如果今天抓的人是你,我一定先送你几拳。」

  明明是如此冷漠兼无情的一句话,听在张绍淮的耳里,却让他嘴角的弧线更显上扬,两颊的酒窝也凹陷得更深,心头乐得开了花。

  钟司霖的这句话,分明就是拐个弯说,只有张绍淮,对他钟司霖才有意义,才值得他动手。

  能够从个性如此别扭的情人口中听到这样的一句话,怎么能不让张绍淮一张脸笑到仿佛开了花。

  转身,张绍淮三步并两步赶到钟司霖身边,长臂直接搭上钟司霖的肩膀,在钟司霖耳边悄声说道:「我可舍不得让你拳头挨了疼……要不你用咬的吧,我全身上下随便你咬。」

  「现在还在值勤中,张Sir,请你正经点,保持一下自己的形象,别丢了香港警方的脸。」钟司霖明快地抖落张绍淮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臂,依然没给好口气:「离我远一点,别碍着我走路。」

  翻了个白眼,张绍淮心底暗自咕哝两句。还真是个一板一眼的家伙……

  「不会啊,我觉得挺好走的。」张绍淮还是不屈不挠,长臂再次搭上钟司霖的肩头。

  「闪一旁去!不然我安你一个妨碍公务的罪名。」钟司霖再次拨下张绍淮的手。

  「要告我妨碍公务啊……那钟Sir是不是要请我到ICAC喝杯咖啡呢?」有人就是不怕死,伸手捻虎须。

  「……滚!」老虎发威,火山爆发。

  当天,香港所有媒体的整点新闻,纷纷现场连线快报:傅传圣在香港赤鱲角国际机场逃亡失败,正式落网。

  在所有摄影机抢拍傅传圣在机场被逮捕、送上警车的画面时,没有人发现到,远远的镜头背景里,有着两个阿Sir的背影,正角力着一个勾肩搭背的动作,谁也不向谁妥协……

  龙主任、谢克煌,还有疗养院管理阶层、ICAC受贿高层等十多位相关人员,因为伤害罪、绑架、收贿等各自不同的罪名,下台入狱;而傅传圣本人也被控勾结黑道、教唆杀人、贩毒、走私、私制药物、贿赂等多项罪名,其后半生恐怕都必须要在牢里度过。

  在这一波行动中,更意外地由郭老大口中,得知当年傅亭亭意外的真相。

  原来当天晚上,傅亭亭一个人到办公室拿资料时,正好窥见傅传圣、郭老大他们将走私的毒品原料,运到傅氏集团办公大楼的生化实验室中精制。躲藏时,傅亭亭不慎被郭老大的手下发现,在一番追逐中,傅亭亭由楼梯滚落,造成脑部重伤,成为植物人。

  这意外得知的真相,让钟司霖也算是亲手查明了当年傅亭亭一案的真相,更亲自将真正凶手绳之以法,解开了钟司霖多年以来、耿耿于心中的一个死结,减轻了他对自己妹妹当年意外的愧疚。

  警界这一波的自清行动,在长期的部署、下网后,可说是大有斩获,收获丰硕。

  所有参与办案的人员,纷纷记功嘉奖,而钟司霖、张绍淮、陈子颐、曹瑞鑫、凌煜等人,更接受了警务处处长的勋章、升职加薪。

  阳光明媚的早晨,穿着深色西装裤、浅色衬衫的钟司霖,正坐在餐桌前,修长的长腿翘着二郎腿,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半遮了他的眼神,一边喝着奶茶,一边专注地翻阅着今天的报纸。

  对面位子的桌上,两片烤土司、两片火腿、一颗荷包蛋,完整地摆在盘子中,旁边还有一杯香浓的欧蕾咖啡,只是,张绍淮不在位子上。

  「打一个领带还真麻烦。」张绍淮一边持续与自己颈子上的小小领带奋斗,一边从房间内走到餐桌旁,嘀嘀咕咕地念着。

  钟司霖放下手上报纸,看着一旁手忙脚乱的张绍淮,不禁浅浅一笑,站起身,走到张绍淮面前,伸手接过了他还在纠缠不清的领带,两手在张绍淮的胸前,两三下的动作,就打了一个漂亮的领带结,平稳地贴在张绍淮的衬衫领口。

  张绍淮对钟司霖嘿嘿一笑:「司霖,你的手真巧。」

  钟司霖淡淡微笑着:「以后常打就会顺手的。」看了张绍淮一眼,好奇问道:「怎么会想开始穿西装?」

  「升了组长,总是要有点组长的样子。」张绍淮做个鬼脸,对钟司霖一笑。

  张绍淮与朱文正的案子,在处理傅传圣的案子时,很快地被撤销掉,也恢复了两人名誉的清白。

  在傅传圣一案后,张绍淮升职,正式成为西九龙区警署刑事侦缉处一组的组长。而钟司霖在结案后,也由他自由选择,看是要回警务处还是要继续留在ICAC任职,最后钟司霖选择留在ICAC,接替了谢克煌解职后的位子,成为香港廉政公署调查三科A组的组长。

  张绍淮喝了一口欧蕾,顺手看下自己的手表,连忙狼吞虎咽地草草吃完了早餐、灌了几口欧蕾,便慌慌张张地抓起沙发上的西装外套,套上皮鞋:「司霖,我今天早上有警处会报,快来不及了,先走了。」

  「等我一下。」钟司霖将桌上的碗盘收到洗碗槽,拿起椅背上的深色西装外套:「我今早有小组会议,一起走吧。」

  「嗯。」张绍淮在门口等钟司霖出门后,顺手关上大门。

  「晚餐一起吃?」张绍淮问。

  「我不确定会不会加班。」钟司霖答。

  「我晚点打电话问你好了?」张绍淮再问。

  「嗯。」钟司霖回应。

  两人对谈的声音,伴着脚步声,逐渐远去。

  片刻,大楼的停车场出口,一辆黑色Lexus房车,打了左转的方向灯,往香港廉政公署方向开去;一辆蓝色M5,则闪着右转的方向灯,转往西九龙区警署方向。

  阳光照在两辆车上,车体板金折射,闪耀着属于自己的光彩,相互争辉,分别向着自己的目的地,前进。

  《全书完》

  番外一:日期是很重要的(另解那三天之谜)

  将手上的口供夹随意往桌上一扔,张绍淮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紧闭着双眼,揉捏着自己持续皱起的眉头,驱除些无力的疲倦感。那群死小孩,真当他们员警是闲得没事做吗?没事学什么电影里的古惑仔放狠话、拿刀互砍,还搞了个机车炸弹……累得他临时增加工作份量,昨晚凌晨被急Call来处理这案子,目前总算是告一段落了。也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了?

  长长呼了口气,张绍淮懒懒地将左手抬了起来,微微撑起点眼皮,往戴在自己左手的手表一看,两个指标清楚地显示——十点二十一分。张绍淮倏然睁开自己双眼,十点二十一分……晚上十点二十一分了!

  今天可是他跟司霖在一起满周年的纪念日!为了这一个意义非凡的日子,他可是规划了许久,准备给司霖一个惊喜的……现在好了,就为了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古惑仔,他订的餐厅、他订的礼物……都没了……一群混帐啊!

  倒吸一口气,如果刚刚张绍淮是怨那群死小孩害他加班,现在的他可是带着恨了。

  猛然站起身,张绍淮急急忙忙就要赶回家去,一转身,迎面撞飞了正从张绍淮背后经过的小孟手中的资料。

  「唉呦!」小孟一声惊呼,手上档案纷纷飞起,洒了一地的口供记录。

  张绍淮蹲下帮着小孟,两人七手八脚地将一张张的口供纪录捡起整理。张绍淮不好意思地对小孟说:「抱歉,我在赶时间,走得有点急。」

  「没关系啦,老大,你太客气了。」小孟整理着手上的资料,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蹙着眉看着张绍淮:「老大,你今天不是为了庆祝跟大嫂的周年纪念日,还特别请假,怎么这么晚还在这?」

  张绍淮这一阵子总是一副春风得意,到处在搜寻餐厅、礼物,在众兄弟逼问下,才知道他们的老大已经找到大嫂了,而且过几日就是他们在一起满周年的纪念日。看到自家老大这么幸福快乐的样子,众兄弟自然也为老大高兴,在心上记下了这日子。所以当小孟看到这一天都要过去了,张绍淮竟然还在警局中,自然感到惊讶。

  张绍淮对小孟无奈地一笑:「昨晚上就被Call来处理案子,一直忙到现在,就是赶着回去,才没留意到你。」

  「那老大你快回去啊,剩下的事我们来处理就好。」小孟催促着张绍淮快走。

  张绍淮拍拍小孟的肩膀:「那我先走了。」越过小孟之后,张绍淮又回头随口问道:「对了,你知道这么晚,还有开着的花店或礼品店吗?」

  小孟摇摇头,问向正好走过的鸠仔:「鸠仔,你知不知道,还有什么花店或礼品店,现在会开着的吗?」

  「啊?」鸠仔啐了声:「都十点多了,这么晚,还有什么花店、精品店会开?明天再买吧。」

  「不是我,是老大在问的。」小孟回了一句。

  鸠仔抬头看向张绍淮:「老大,你要买礼物送人啊?送谁啊?」

  鸠仔一开口,后面的劳二哥便赏了个爆栗给鸠仔:「笨蛋!今天是老大跟大嫂的周年纪念日,当然是准备送给大嫂的啊!」

  张绍淮也不扭捏,承认道:「没错,就觉得刚好在一起满一年,想买份礼回去送他。」接着又是一个苦笑:「不过,我看现在也没店让我准备礼物了,我明天再补送吧。」

  听到张绍淮的话,鸠仔蓦然睁大眼睛,带着点不可思议的语气:「周年纪念日啊……老大,你不会就这样空手回去吧?」

  张绍淮有点好笑地看着鸠仔夸张的表情:「不然勒?我本来是打算今天白天准备的……不过现在店都关了,我也没办法啊。」

  鸠仔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不会吧,老大……连我这粗汉子都知道,女人对这什么纪念日的事,是最在乎的了。你千万不能空手回去,不然……有你的好果子吃的。」

  张绍淮看着鸠仔,皱起眉头,笑道:「没那么夸张吧。而且他……就跟一个男人一样,不管是个性、思想上……都是男人的做法跟想法,应该能够体谅这样的意外状况,不会太在意这种小事才对。」

  「错了,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劳二哥端起过来人的架子,搬出自己的经验谈:「这对我们来说,可能是小事,对她们来说,可是大事啊。」

  劳二哥看向张绍淮,继续分享他的心得:「她们常常在嘴巴上说不在乎、没关系,其实啊,在心里可是在意得很。往往这一点『小事』,她们也是会把你记得牢牢的,五年、十年,都还在你耳边嘀咕着。可不行小看这一点小事啊!反正礼多人不怪,多送总比没送来得保险。」

  听到劳二哥的阐述,其他人都深表同感,不住地点着头,表示赞同。

  张绍淮心头一转,劳二哥的话不无几分道理。司霖总是把很多事,都往心里放去,明明在意也不吭声……嗯,看来还是带个东西回去的好,他可不想让某人在自己的生活中,又消失个两年。

  「也对。」张绍淮点点头,看向众人,又皱起了自己的眉头:「不过……现在要去哪里买礼呢?」

  问题一拋出来,众人眉头都打了结,陷入思考中。

  突然,小孟像是想到了什么,击掌大叫一声:「对了!」便跑到勾子的办公桌前,边翻找着东西,边对其他人说明:「我今天下午看到勾子放了两盒包装精致的巧克力礼盒在他桌上,他下班时好像没看到他带走……有了!」

  小孟从勾子桌上拿出两盒包装颇为精致的巧克力礼盒,递给张绍淮:「这应该是勾子忘了带走的。不如老大你先拿去应急,改明儿再还给勾子吧。」

  张绍淮看着小孟手上的巧克力,果然包装得颇为精致,想到司霖也算是喜欢吃巧克力,便接过了一盒:「谢啦,一盒就够了。刚好我明天补休,你们帮我跟勾子说一声,等我收假时再还他。」

  看着手上精致典雅的巧克力礼盒,张绍淮跟众人打个招呼,便急急忙忙地踏上回家的路。

  张绍淮风驰电掣地一路狂飙,「碰!」大脚踢开大门,视线就往那墙上的时钟看去,正正好——十点五十七分整。果然,连闯三个红灯是有价值的,硬是将近四十分钟的路程,缩短了一半的时间。

  还来不及喘口气,张绍淮风风火火地就直冲餐桌,先是在橱柜内东翻西找出一个空玻璃瓶,插上三朵他刚刚在旁边小公园顺手摘的玫瑰花,再从电话柜的抽屉内,翻出停电时备用的蜡烛两、三支。

  将所有准备好的东西都搬到阳台上,点燃蜡烛之后,再小心地在一旁摆上他从警局带回来、包装精致的巧克力礼盒,看着阳台新鲜玫瑰花绽放、烛光闪烁的一角,张绍淮总算露出满足的笑容。

  「今天是圣诞夜吗?」背后,钟司霖清亮的声音响起:「如果我记忆没问题的话,今天应该是六月十二日吧。」

  只比张绍淮早一步回家的钟司霖,刚刚洗好澡出来,就见到有道黑影在阳台上鬼鬼祟祟、东摸西摸的,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贼,竟然敢来这偷东西,小心无声地走近一看,原来是张绍淮在阳台上,搞着跟过圣诞节一样的烛光装饰……实在不明白张绍淮到底要干什么,一句话就这么脱口而出。

  回过头来,看到一身居家打扮,脖子上挂条毛巾,刚刚洗过澡的钟司霖,张绍淮正想回答他的问题,却见到钟司霖湿漉漉的发梢还挂着水珠,伸出长臂便直接将靠在阳台落地窗上的钟司霖抓了过来,抢了披挂在脖子上的毛巾,用力却又不失温柔地擦拭着钟司霖的一头湿发。

  任由张绍淮随意搓揉着自己的头发,钟司霖可没忘记阳台上张绍淮特别布置的那一角:「又点蜡烛,又放花,还放了礼物盒,玩什么呀?还是你真的日子过昏头了,提前大半年的过圣诞节?」

  感觉自己掌心下钟司霖的头发已经干了大半,张绍淮才满意地停下自己双手的动作,对着询问自己的钟司霖灿烂一笑:「不是圣诞节,是比平安夜还重要的日子,是专属于我们两人的大日子。」一边回答,张绍淮一边将钟司霖拉到摇晃着烛火光影的阳台一角,席地而坐。

  「专属于我们两人的大日子?」钟司霖还是不太明白,伸手戳了戳身旁张绍淮深深凹入脸颊的酒窝,随口打趣:「难不成是我们私订终身的日子吗?」

  这句话,钟司霖是带着玩笑的语气随口说说的,想不到张绍淮听到他的回答,却一把将钟司霖从背后拥入自己怀中,附在钟司霖耳边,轻声低喃:「就是我们私订终身的日子。」

  将钟司霖的脸扳向自己,张绍淮一双大眼紧紧盯着钟司霖带着点讶异的眼瞳,扣着他的下巴,以自己的唇舌覆盖住钟司霖的唇,伴随对方鼻息而来的,是张绍淮带着点委屈的低声抱怨:「就知道你压根忘了这个属于我们的大日子……」

  大手往那人敏感的侧腰一掐,钟司霖身子瞬间失力,几乎是整个人落在张绍淮的怀中,张绍淮十足霸道地突破牙关长驱直入,钟司霖只有被迫迎战。

  面对张绍淮突如其来的入侵,也不知是情火还是怒火,钟司霖不由自主地较真起来,猛烈地、毫不保留地,回应着张绍淮的缠斗。

  两人唇枪舌剑,两军交战,谁也不愿意让谁占了上风,战得是天雷勾动地火,难分难舍。

  但是真要论气长,钟司霖毕竟还是略逊于张绍淮一筹,钟司霖的脑袋越来越热,连气息一吸一呼之间,都夹着烫人的炙热,胸中的清明殆尽,更有闷窒的感觉。

  知道自己拼不过张绍淮的气足,钟司霖喉间开始溢出丝丝呜呜咽咽的低吟,暗示着张绍淮退开。

  钟司霖的暗示,张绍淮怎么会不明白,只是一想到钟司霖完全忘了今天这个如此重要的日子,突然气不打一处来,决定趁机藉着这个吻,小惩下情人的健忘。心中主意打定,张绍淮不但故意忽视情人的暗示没有退开,反而追逐着钟司霖左右闪躲的脑袋,加深了两人之间的这个吻。

  张绍淮的故意为之,钟司霖又怎么会不清楚,只是个性向来倔强的他,即使面对的是最亲密的情人,也是同样的性子,鹰眼瞪向距离就在毫米间的一双大眼,狠狠地瞪,灵舌再度回击,就是不肯放软身子,弃械投降。

  随着两人口舌的纠缠,钟司霖感觉胸中的清明殆尽,更逐渐有闷窒的昏眩袭来。明白自己不能久撑,斗不得这股气,原本攀在张绍淮手臂上的右手,抚向张绍淮的后脑,五指插入浓密的发间,狠狠往后一抓。

  头皮倏然的疼痛袭来,终于让张绍淮因为吃痛松了口,钟司霖顺势向外退去,靠在阳台墙壁上大口喘着气。

  即使是投降,他钟司霖还是钟司霖,有着自己的方式。

  等到大口大口的吸气,解了胸前的闷窒,钟司霖才抬眼瞪向张绍淮,原本是打算好好地跟他算一算刚才的帐,只是见到张绍淮眉头紧皱,不断地抓着头皮舒缓疼痛的狼狈样,钟司霖一时忍俊不禁,噗嗤一声泄了底气,恼也恼不起火了。

  斜眼看着哇哇叫疼的张绍淮,钟司霖口气还是有几分愠色:「很疼吗?」另一方面,却是主动伸出手,力道适中地揉着张绍淮还隐隐作痛的头皮。[星期五出品]

  趁着钟司霖搓揉着自己的头皮,张绍淮顺势将人又搂进自己怀里,将自己的大头靠在钟司霖的肩上,像只可怜兮兮的小狗般,低声地呜咽抱怨:「好疼啊好疼,你下手还真的一点都不心疼我……」边说还边趁机往钟司霖的脖子上蹭了两下,嗯……洗过澡的触感最好了。

  「叩!」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钟司霖就往张绍淮头上敲了一记,看着光速般缩回头去的张绍淮,钟司霖不客气地再奉送个大白眼:「少装可怜样,你自己欠扁的。」

  斜眼看着双手环胸、扬起下巴、就是标准一副你活该的钟司霖,张绍淮也知道刚刚是自己玩过了头,又有气又不敢真的回嘴,只能扁了扁嘴,压低音量喃喃抱怨着:「你这不领情的家伙……亏我这么拼命赶回来,就想给你一个惊喜的说。」

  「你碎碎念什么?」钟司霖蓦然凑近,右手的食指与大拇指,直接捏住张绍淮的脸颊,眼神一冽:「搞这么大阵仗做什么?属于我们的大日子又是什么意思?你给我老实招了。」别以为区区一个吻,就可以让他把张绍淮在之前所说莫名其妙的内容给全忘了,也不看看他可是ICAC堂堂的钟Sir。

  「我才没有什么事情瞒着你。」在唉唉叫声中,张绍淮迅速地从钟司霖的两指间,抢救回自己左半边脸颊的自由,一边揉着自己有点发红的脸颊,一边委屈地咕哝着:「明明就是你没心没肝,自己忘了属于我们的大日子,竟然还问我在搞什么……就知道你最无情了。」

  「叩!」钟司霖再往张绍淮光洁明亮的额头敲上一记,不甚耐烦:「胡说个什么?你说是专属我们的大日子,那你就直接说明白,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顺势脱离张绍淮的怀抱范围,斜靠在阳台墙上,钟司霖双手环胸,勾着微笑,直直盯着张绍淮,就等着他给自己一个说明。

  压着刚刚被敲着一记的额头,张绍淮的大眼顺势从手掌下方,瞄了瞄房内墙上的时钟——十一点二十二分!看着快接近为一直线的时针与分针,张绍淮猛然反应过来,不能再玩下去了,再玩下去,他跟司霖订情一周年的纪念日就过了。

  弯腰拿起在蜡烛旁的巧克力礼盒,张绍淮站在钟司霖面前,将手上包装精美的礼盒递到钟司霖面前,微微一笑:「周年纪念日快乐。」

  「周年纪念日?」顺手接下了张绍淮手上的礼盒,钟司霖的眉头却打起结来,明显完全无法理解张绍淮口中的周年纪念日。

  翻了个白眼,张绍淮很无奈,就知道自己的情人根本不在乎这些纪念日,压根忘了个彻彻底底。

  转个身靠到钟司霖身边,张绍淮无可奈何地详加说明:「钟司霖,你最好全把一年前,你把我打得像猪头、鼻青脸肿的那日子全忘得一乾二净!」右手臂缠上钟司霖的腰部,张绍淮表情故作不善,逼至钟司霖面前,恶狠狠地威胁着:「那可是我们确定双方心意,订情的重要纪念日,你竟然把它给忘了!」大眼微微眯起,颇有几分威吓的气势。

  「订情的重要纪念日?」向来条理分明的大脑,完全无法理解张绍淮所说的话,让钟司霖眉头上的结打得更紧三分:「真要说什么订情的日子……那是五二一吧!」沉下脸来,钟司霖斜眼瞪了张绍淮一眼,不以为然的语气里,有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抱怨:「是你记错了吧?」

  「五二一?」这下子换张绍淮不明白了,一双浓眉皱起:「那日子有什么特别吗?世界环保日?」

  「啪!」钟司霖拍掉张绍淮缠上自己腰上的大掌,口气甚是不耐烦:「我还世界博物馆日咧!」两眼翻个白眼后,钟司霖再瞪向张绍淮:「不是你说什么订情纪念日的吗?」细长的两指又想往张绍淮的右颊捏去,却被人单手空中拦截,自己的一手反而落入了张绍淮手中。

  「我说的是我们的订情纪念日,就是今天啊!」以为是钟司霖没听明白,张绍淮再次重申。

  「我知道你说的是订情纪念日啊,是五月二十一日,你记错了。」钟司霖还是认为是张绍淮记错了日子。

  「六月十二日。」张绍淮坚持。

  「五月二十一日。」钟司霖肯定。

  「六一二。」大眼瞪。

  「五二一。」鹰眸眯。

  「……六一二。」大眼更加圆睁。

  「……五二一!」鹰眸更加凌厉。

  「六一二!」

  「五二一!」

  「六一二!」

  「五二一!」

  「……」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让谁,在一阵大眼瞪小眼的沉默之后,终于有人冷静下来。钟司霖眯起眼来,问道:「你刚刚是不是提到什么我把你打得像猪头、鼻青脸肿之类的?」

  「不会才一年而已,你就忘了去年今天的前一晚,你把我打得多惨吧?」张绍淮双手环胸,挑眉看着钟司霖,他现在问这个,那刚才钟司霖跟他在争个什么劲?

  「你说的是那一天啊……」心虚地看了张绍淮一眼,钟司霖的眼神闪烁,随即语气一转,马上把话题焦点移到手上的礼盒,顾左右而言他:「包装得很精致啊,这里面是什么?可以拆了吗?」钟司霖的手指捏住那华丽缎带的一头,就准备拉开礼盒上精心设计的蝴蝶结。

  「等等。」张绍淮压住钟司霖要拆开缎带的手,大脸逼至钟司霖面前,不容钟司霖闪躲:「不急着拆。先跟我解释清楚,你说的五二一,又是怎么一回事?」说什么张绍淮也是个有勇有谋的香港高级警官,冷静下来之后,自然发现他与钟司霖之前所争论的日期,根本就是牛头不对马嘴,既然如此,他就必须要搞清楚,钟司霖所说的那个五月二十一日,是个什么样的「马嘴」。

  「没什么,就我记错了日子而已。」钟司霖的语气完全没有任何的异常,十分地平稳:「你不用想太多啦。」

  「嗯?」张绍淮挑起一边的眉毛,自己的情人还真当他是三岁小孩在哄啊,随随便便一句记错了,就想打发过去了吗?

  很可疑,十分地可疑,绝对有问题!

  记错纪念日这事可大可小,如果司霖根本忘了他们订情纪念日这个日子就算了,他本来就没想说自己这心里只有工作的情人,会记得这个日期。不过,完全忘了日子,跟记错了日子,这可是两回事,绝对是有着完全不一样的意义。

  司霖的记性之好,身为多年知音兼情人的他,可是一清二楚得很,一旦让司霖放在心上,他的记忆力绝对比自己好上百倍。可今天,他竟然会在如此坚持一个明确的日期之后,以一个记错了的理由,就想打混过去……

  这肯定绝对一定百分之百,有问题!

  而最有可能的可能,就是不是记错了日子,而是记错了对象!

  一想到这最有可能的理由,张绍淮莫名地就是觉得不爽,外加从胸口蔓延到口腔的醋酸味直冒泡……

  「真的只是记错了『日期』吗?」张绍淮意有所指的问。

  「当然啊。」钟司霖的双臂主动环上张绍淮的腰,把自己送进张绍淮的怀里,微微一笑,反问道:「要不然你认为是什么?」

  瞄了眼主动贴近自己的钟司霖,张绍淮胸腔那股莫名的闷气,更加严重。还真当他张绍淮是好骗的啊,简简单单就想打发掉自己吗?

  「不是日子没记错,而是记错了人吧?」不想再迂回探问,张绍淮直接挑明了问。

  「你胡说个什么,我说记错了日子就是记错了日子,你不信我?」面对张绍淮突如其来的莫名问题,钟司霖戳了戳张绍淮脸颊的酒窝处,挑眉反问。

  钟司霖避重就轻,明显不愿意面对问题的反应,让张绍淮更为怀疑。根本就是一副心虚——一定有问题![星期五论坛]

  难道真的是如他所推测的,不是记错了日子,而是记错了对象?

  虽然当下自己与司霖总算是两情相悦、在一起了,但一想到也曾经有人拥有过司霖的心,甚至还一直存在司霖的心中,他就觉得闷……

  而且,看来那个人在司霖的心中,比自己还值得让他花心思,记住属于他们的日子。究竟是哪一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让司霖如此惦记着属于他们的纪念日?

  对比下努力想给自己的情人一个惊喜,而情人却根本就记错,记成属于他与别人日子的可怜自己,张绍淮就觉得更闷,一口气都咽不下去。

  他跟司霖从警校受训就一直在一起,除了他曾经误以为是司霖的女朋友、却是他同母异父妹妹的傅亭亭之外,他也没见过司霖跟谁来往过,所以司霖与另外那个人最有可能在一起的时间,就是在他们因误会而分离的那两年之中。

  想到就在自己饱受相思之苦的同时,司霖的心里根本就没有自己的存在,张绍淮这下子可不仅仅感觉到气闷而已,而是从心底泛出苦涩。今晚赶回家时,原本既期待又兴奋的心情蓦然沉了下去,只剩下满满的无力跟自哀——可悲的自己……

  心一沉,再无力端着脸上的微笑,勉强扯出一抹往上扬的弧度,张绍淮看着钟司霖,叹了口气:「好吧,你说记错了就记错了吧。」他也不想再追问下去,不过徒增自己的伤心罢了。

  张绍淮这突如其来的失落,钟司霖怎么会没有察觉,也不知道这家伙是又想到哪去了?想到刚刚这家伙对自己怀疑的态度,以及那个莫名其妙的问题,想也知道这家伙一定想偏了去。

  看着张绍淮眼底藏也藏不住的低落,钟司霖突然不想就这么结束这个话题,就是很想很想逗弄下张绍淮。加重了在张绍淮脸颊戳着酒窝的指头上的力道,钟司霖挑衅般地问道:「很失落?」

  张绍淮扬眉看了钟司霖一眼,嘴角微勾,似叹非叹,似笑非笑,低沉地、干涩地一句:「有点吧……」无声的语气堵在未出口的句子里,几分无力几分惆怅。

  眼神闪过钟司霖黑白分明的瞳孔下笔直的视线,张绍淮咽下喉间所有的酸涩,努力地说服着自己——谁没有过去呢?自己也曾经有过与席红筠的那段感情,甚至差点就跟别人上了礼堂,不管如何,过去的都过去了,现在他们在一起,未来也是属于他跟他的,那就够了。

  张绍淮心念一转,管那人是谁,今天这一个日子,就是专属于他张绍淮跟钟司霖的,他才不要因为别人的缘故,破坏了他费心准备的惊喜,以及这一个花好月圆的好日子。

  张绍淮重新振作起自己的情绪,催促着钟司霖赶紧动手拆开礼盒的包装:「你快拆啊,看看我送的礼物,你喜不喜欢?」

  睇着那重新打起精神,两颊一深一浅酒窝凹下的张绍淮,钟司霖觉得张绍淮的笑容显得有点刺眼,明明前一刻那家伙还低落得像朵角落阴影中发霉的黑色蘑菇,眼前他又笑得有如太阳底下的向日葵般明亮灿烂……可恶!

  这家伙未免太快就看开了吧,那刚刚自己因为他那可怜兮兮神情的心疼算什么?

  还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五月二十一日那一天就是……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张绍淮你耍着人玩的啊?

  你这神经比尖沙咀钟楼还粗的张绍淮!心疼你想不开而难过,简直是比把钱直接扔海里还要浪费!

  认为自己为张绍淮心疼太过傻气的钟司霖,恼羞成怒,火气莫名地就冒了上来,气鼓鼓地、毫不小心仔细地,三下并两下,一下子就撕毁了那精致的礼盒包装。

  即使张绍淮神经再大条,也能感觉到钟司霖的火气不小,刚刚不是明明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冒火了?张绍淮再怎么想也还是想不透,只有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怎么了?不喜欢这礼物?」

  「不会啊。」伴着钟司霖否认的回答,唰——尖锐断然的撕箔声,最后一层银箔材质的包装纸也宣告四分五裂。钟司霖晃了晃手上小巧精美的盒子,正眼看着张绍淮,微微一笑:「你送的,我怎么会不喜欢呢?」

  切~张绍淮在心里暗中腹诽:最好是啦,皮笑肉不笑,嘴翘眼不弯,这样的表情,最好是高兴欢喜的样子啦,骗他没长眼的喔!前一刻还是晴空万里天无云,下一刻就是风雨交加雷电闪,自己怎么偏偏就爱上了这脾气比那四月天的气候还善变的情人?

  心里念归念,张绍淮还是关心钟司霖为什么突然不高兴了。开门见山地问,这人一定不肯说——平日还挺多话的,真有什么不高兴的时候,偏偏又成了个闷葫芦,直接问的话,打死他都不会说,个性别扭到这程度的也算极品了。面对这样的钟司霖,张绍淮也早已练就一身迂回前进、暗渡陈仓的好功夫。

  「你在说谎。」向前一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到几乎是鼻对着鼻,张绍淮紧盯着钟司霖的双眼,轻声说道:「你知道我没你聪明,心思也没你细,有什么不高兴的,就直接给我说,别让我猜。」

  张绍淮的大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心与柔情,仿佛一流清清的泉水,注入了自己的胸膛,浇熄了莫名的火气,也让钟司霖冷静了下来。墙角的烛光点点,水瓶里的鲜花花瓣随着晚风轻轻摇晃,还有自己手上的这盒一层又一层包装精致的礼盒,样样都是张绍淮的用心。

  想到刚刚自己发火的原因,钟司霖自己也有点汗颜,绍淮对自己的心意,自己还不够了解吗?他总是如此坦荡荡地对着自己,而自己,似乎才是那个每次都要着他、不肯把自己心意明白地跟他说的那个人……

  火没了,气当然也消了,钟司霖原本板着的脸慢慢松弛下来,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张绍淮,只有稍稍嘟着的嘴,表现出他的不满。长指往张绍淮微蹙的眉心轻弹,拉开了两人的距离,顺口随意嘀咕一句:「你不但真的是有色无胆,还兼反应迟钝,连纪念日都反应慢了……」还没说完,句子戛然而止。

  察觉到自己竟然在不经意之间说溜嘴的钟司霖,赶紧打开手上的礼盒,转换话题:「巧克力!?看起来很高档的样子,Fire……这是新的牌子吗?哪一国的巧克力?我怎么没听过。」还故意拿起盒内的品牌名片卡,询问张绍淮。

  前面的那一句,钟司霖虽然说得是含糊不清、一带而过,不过张绍淮的耳朵向来灵光得很,没有听到十成十的全部,也有八成八的大部分,至少,所有的重点,他一个字都没漏听。

  张绍淮不是笨蛋,好歹人家也是堂堂香港警方高阶警官,也当到了西九龙区警署刑事侦缉处一组的副队长一职,一点点的推理联想还难不倒他,更何况有了当事人提供的关键线索,事件的前因后果外加结论断定,他马上了然于心。

  顿时张绍淮心情大好,什么气愤、心酸、苦涩、委屈、无力通通飞到九天云霄外。两掌往左右墙上一撑,将钟司霖实实在在地困在自己怀中,张绍淮的大眼晶亮闪闪,嘴角往上一勾,大脸再次逼到钟司霖面前,哄骗般地低声问道:「司霖,我还是很好奇,五月二十一日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张绍淮刻意压低的声音,更添诱惑。

  「不过就是一个记错的日期,哪有什么特别的。」钟司霖依然嘴硬,就是不松口。

  「是吗?」张绍淮压低身子,继续逼问:「我刚刚好像有听到什么『有色无胆』的,很熟悉的一句话啊,勾起了我脑袋里一点点的回忆……」

  张绍淮的「有色无胆」四个字,顿时将钟司霖双颊染上淡淡的嫣红。钟司霖心里清楚刚刚自己说溜了嘴,让张绍淮抓到了话柄,眼前张绍淮的追问,不过是在逗弄自己,张绍淮现在可得意了!

  又气自己多嘴,又恼火张绍淮的逗弄,又羞赧那五二一的真相,气急败坏的钟司霖蓦然往下一蹲,准备借机逃开张绍淮的怀抱,躲开这让人尴尬的局面。

  只是,比他更快的,是张绍淮的动作,一把就由腰部将钟司霖揽个结实,还没等到钟司霖有下一个动作,张绍淮的唇就已经堵上了钟司霖的唇,将他所有的抱怨全堵在嘴里。

  张绍淮的吻来得猛,来得烈,来得火辣,双手扣住钟司霖的脑袋,十指插入钟司霖漆黑浓密的发间,不容那人逃避,仿佛烈焰般,将钟司霖卷入其中,一起燃烧。

  他怎么能不激动?在他明白了司霖为何如此坚持他们的订情纪念日是五月二十一日时,他怎么还能冷静?怎么能不欣喜若狂?

  有色无胆、有色无胆、有色无胆!

  五月二十一日,那是庆祝他出院的那一天,他将喝个酩酊大醉的司霖送回家,结果他被司霖嗤之以鼻,笑说有色无胆的那天!是他们在三年前操场一夜,事隔两年多之后的第二次!也是司霖再一次愿意让自己抱他!

  他原本也是认为那一夜是他们感情的一大转折,只是,事后发生了傅亭亭的意外,一连串事件的发展情况又接踵而来,让他们之间的关系再次被打回原形,一直到六月十二日他摔了司霖的手机,狠狠打了一架之后,司霖终于对自己敞开心胸,他们的感情也慢慢步上稳定。

  也是因为如此,他才认为他们的订情纪念日是六月十二日!他之所以不敢认定为五月二十一日、或是操场纵情的那一晚,就是怕司霖不以为然,认为自己太夜郎自大,他根本就还没有认定自己,不承认他们那是两情相悦。

  为了躲避自己不愿意面对的尴尬,他宁愿认定最安全的一个日子为订情日,保护自己的心不被刺伤。

  如今听到司霖亲口说是五月二十一日,之前还因为坚持五二一跟自己争执,那不就是司霖他自己认定,在那一夜之后,他就认定了这份感情吗?即使在之后发生了那么多事,他还是认定在那一晚,他们就已经在一起、认定了自己……

  在黑暗中,独自摸索了司霖的心那么久,如今竟然能让他如此明白地窥见司霖的心意,他当然激动,当然欣喜若狂。

  「张绍淮!」在几乎就要窒息的那一刻,钟司霖终于摆脱掉张绍淮这猛烈的吻,反手就是一拳准备往张绍淮的肚子招呼过去——

  只是,在看到张绍淮依然没有放手,双手捧着自己的脸,虔诚地、呵护地、细细地一下一下轻啄着,一声一声不断地唤着「司霖司霖司霖司霖……」时,他心里当然明白张绍淮为什么如此激动,阵阵的愧疚跟甜蜜感同时袭上心头,钟司霖扪心自问,或许,自己真的让他等太久了……

  念头一转,钟司霖的拳头也换了个方向,化拳为掌,轻轻地拍在张绍淮的脸颊,在密集细吻的空隙时,顺手拿了一块礼盒内的巧克力,就是往张绍淮的嘴里塞:「吃巧克力啦!」成功地阻止了张绍淮疯狂不断的吻。

  「痕吼孜,哩耶此此……(钟Sir义务翻译:很好吃,你也试试。)」突然被塞入一大块的巧克力,张绍淮两边脸颊涨得鼓鼓,一开口全是含糊不清、让人难以理解的句子。

  不过听话的那个人叫钟司霖,再怎么模糊难懂,他就是明白张绍淮要表达的意思:「好,我也吃。」随意挑了块盒子里的巧克力,就要往自己的嘴巴送。

  只是,巧克力都还没沾上唇缘,就在空中被张绍淮拦截。

  抓住钟司霖右手的张绍淮,好不容易咽下口中的巧克力,大眼看着钟司霖,眼底有着金色的流光闪耀,一字一字咬字清晰地说:「巧克力不是这样吃的。」

  开口,咬下钟司霖手指间的巧克力,张绍淮大掌揽住钟司霖的腰往自己方向一带,再次以自己的唇,覆盖了他的唇,将舌尖上的巧克力,送入钟司霖的口中。

  高级的纯黑巧克力在两人的舌尖上传来传去,随着这一个吻的加深,两舌紧紧地纠缠着,巧克力化在交缠的舌尖间,随着舌头上味蕾的传递,巧克力独特的可可香味蔓延整个口腔,尽是爱情的滋味。

  这个吻结束时,两人皆是气喘吁吁,额抵着额、眼对着眼、鼻尖连着鼻尖,火热热的气息,缠绕在两人鼻息之间,更显余韵暧昧。

  「好吃吗?」哑着低沉干涩的声音,张绍淮询问钟司霖。

  「都是你的口水!」钟司霖没啥好气:「还能好好品尝是什么味道吗?」钟司霖狠狠地瞪了还抱着自己不放的张绍淮一眼,被瞪的对象却刻意忽略眼里的怒意,全当那眼是情人拋过来的一眼风情了。

  「吃不出什么味道啊……」张绍淮的大眼异样的光采一闪而逝,偏薄的嘴唇微微往上勾起,附在钟司霖耳边轻声说道:「那就再吃一块!」

  「不——」钟司霖阻止的话还不及出口,一块巧克力已经抓好时机,准确地丢进自己正开口拒绝的嘴里,随之,张绍淮的唇立刻压了上来。

  那一晚,张绍淮与钟司霖谁都不记得他们到底吃了多少块巧克力,随着一个又一个越来越火热的吻,激情燃烧……

  「张……张绍淮……你的巧克力……是不是有问题?」莫名的燥热感从身体的深处扩散到全身,钟司霖勉强撑着越来越虚软的身体,努力问着张绍淮:「为什么会……会……」

  钟司霖无力的问句尾音,消失在张绍淮又再一次压上来的唇瓣之间。唇齿争战之间,张绍淮微喘着气的低沉嗓音,既无辜又显得比平日更为性感诱人:「别问我,我真的不知道……」

  张绍淮嘴边挂着的微笑隐去,黑瞳中火影晃动——炙热的欲火,鼻尖在钟司霖颈边磨蹭,声声呼唤:「司霖司霖司霖司霖……」

  张绍淮在索求什么,钟司霖哪会不明白,虽然自己有气,总觉得自己被设计了,但眼下自己的确也是欲火焚身,难以自制。

  暗暗啐了声:「他妈的混蛋!」钟司霖一拧眉,反咬上张绍淮的唇,恶狠狠地警告着:「明天再跟你算帐!」同一时间,钟司霖左右手用力一拉,张绍淮衬衫的扣子顿时四分五散。

  今天,是专属于张绍淮与钟司霖,他们两人的纪念日。

  而今晚,将会为他们的纪念日,添增一份狂热的激情……

  第二天早上,到警局上班的勾子在自己办公桌东翻西找,似乎在找什么重要的东西,还一边喃喃地自言自语:「奇怪了,我带回来要当证物的强力春药巧克力怎么少一盒了?放到哪去了呢?奇怪了……」

  从窗帘洒进来白晃晃的阳光,显示已经是日正当空的正午时分。钟司霖全身赤裸,趴卧在床铺枕被之间,全身乏力,连瞪张绍淮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用那全然沙哑的声音,咬牙切齿、低低地道:「好你个张绍淮……」

  几乎没请过假的钟司霖,很稀奇地因「病」,临时向ICAC请了三天的病假……

  《完》

  番外二:跟监

  三月,春光明媚的季节,离开冬日的香港天气,就带了点海风的温湿感,晴空白云的好天气,有着过于耀眼的阳光闪烁,让人睁不开眼。午后时分,白晃晃的阳光在眼前一晃一晃,更让人有着阖起眼睛、好好睡它一觉的昏昏欲睡。

  将车子内的空调转弱,钟司霖整个人懒洋洋地趴在方向盘上,透过前方特别加工做的车窗玻璃,一双鹰眼,却是炯炯如火炬般,闪着明亮,紧盯着前方约七十公尺处的公园长椅上,正一边看报、一边啃着手中汉堡,脚边还卧趴着一只小野狗的张绍淮。

  一个分心,张绍淮咬下汉堡的同时,汉堡中的酱,就滴在自己的下巴跟腿上的报纸上。直觉上的反应,张绍淮直接就一只手抹过去,原本只是两三滴滴在下巴上的酱汁,一抹反而成了酱胡子,很滑稽的模样。

  张绍淮手忙脚乱地在自己全身口袋摸了一遍,好不容易才从裤子口袋掏出张面纸,赶紧抹向下巴,仔仔细细地擦了两、三回,才将自己整理干净。等到将自己收拾好之后,张绍淮一边用面纸擦拭着滴到报纸上的酱汁,一边故作镇静、不露痕迹地左右张望下,看看自己这副狼狈样,有没有落到外人的眼里。

  在确定没有别人看到后,张绍淮才收回左右张望的视线,又要一口咬下手中汉堡时,却见到脚边原本应该趴着在午睡的小野狗,正抬起头来,眨巴着黑不溜丢的圆眼睛看着自己,吐着舌头的狗嘴,仿佛有着微微往上勾的幅度,像在嘲笑自己的笨手笨脚。蠢样被当场抓包的张绍淮,火辣的感觉袭上脸颊。

  抓了自己头发一把,张绍淮微微一笑,只有将手中汉堡内夹着的汉堡肉抽出来,丢给那小野狗,做为堵口费了。

  停在马路另一边的车子里,透过车窗,将张绍淮刚才那场混乱看得一清二楚的钟司霖,不由自主地轻笑出声:「真是个呆子……」

  再想到昨天晚上自己若无其事地探问了下张绍淮:难得有一天的休假,准备怎么应用?得到的答案,竟然是要趁着天气好,去行光合作用。而今天跟监下来,果然张绍淮睡醒之后,便跑到公园晒太阳,行他的光合作用,就觉得好笑。

  有这样的机会,能偷偷地观察着自己的情人,也是颇有趣的事。想到这里,钟司霖嘴角上扬的弧度更为显著,而连钟司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在自己笑眯了的眼眸里,漾着多少温柔及宠溺。

  「叩叩!」身边副驾驶座旁的车窗传来轻敲声,转头一看是自己刚才去买午餐的属下,钟司霖随手开了门锁,车外的人立即捧了几个三明治、汉堡,以及果汁饮料入座,问向钟司霖:「这附近没有什么店,我买了三明治跟汉堡,钟Sir想吃哪一个?」

  「谢谢,我吃汉……三明治好了。」一看到汉堡就想到张绍淮刚刚搞笑的蠢样,为了自己用餐时的安全,不会一咬食物就想笑,钟司霖选择了另一项食物——三明治。

  接过属下递来的三明治及果汁,两个人在车内安静地用着简单的午餐,眼睛却仍然紧盯着前方的张绍淮,以免错失了瞬间的线索。

  只见原本在用餐的张绍淮,在公园长椅前由坐改蹲,逗弄着抢了他汉堡肉片的小野狗,不只是肉片,连他啃了一半的汉堡,也全喂给了那小野狗。小野狗专心地吃着张绍淮奉献上来的食物,丝毫不理会张绍淮的手指,正在背上骚扰着自己,大口大口啃着汉堡。

  等到小野狗饱食一顿之后,便躲在长椅下的阴凉处,继续牠未完的午觉。张绍淮也十分认分地,动手整理起小野狗餐后的垃圾,将它与自己的垃圾整理成一袋,起身走到旁边的垃圾桶丢弃。就当他丢完垃圾要回到原来的座位时,前方握着一颗气球,挂着满足的大笑容奔跑玩耍的小女孩,突然一个不小心,就整个人跌倒在地,手上的气球也因为摔了一跤,松开了手、随风飘了上去。

  听到小女孩惨烈的哭声,张绍淮连忙转身将那小女孩扶起,开口温柔地安慰那小女孩,帮那小女孩拍了拍衣服上因为跌倒沾上的灰尘,后面小女孩的家长赶上,向伸出援手的张绍淮连连道谢。

  车内的钟司霖听不到张绍淮他们的对话,只见那扑进母亲怀里的小女孩,指着刚刚气球飘走的方向,号啕大哭。

  顺着那小女孩手指的方向看去,原来那气球没有飘远,正卡在一旁的树枝之中,只是距离地面,有着不小的高度。

  看到那卡在树枝间的气球,钟司霖才微微蹙起眉头时,原本还在小女孩身边的张绍淮,已经突然往那方向跑去,一个加速、踮步、起跳,高高跃起。

  再落地时,张绍淮回身,正好面对钟司霖他们车子的方向,脸颊两边酒窝深深凹陷,伴着一个充满自信、灿烂明亮的笑容,手上已经多了一颗气球。

  怦然心动,张绍淮回身的那一瞬间,钟司霖感觉到,自己心跳的加快。

  「哇!帅……呆了……」钟司霖一旁的属下不禁开口赞叹,但一转头看到蹙着眉头的钟司霖,后面两个字,要吞回自己肚子里已经来不及,只能硬生生地降低音量。

  钟司霖瞄了眼身旁紧张的属下,松了自己的眉头,微微一挑,淡淡地应了一句:「是很帅。」没错,以自己身为一个男人的眼光来看,张绍淮仍然是一个相当亮眼、帅气的男人,不然……自己怎么会就栽在他手上,那么眷恋他的温度,为他的一笑而心动。[星期五出品]

  想到两人之间的点滴,钟司霖原本精明凌厉的眼神,不觉地柔了三分,带着浅浅的微笑,看着张绍淮蹲下来,将手中的气球送回那小女孩手上。那小女孩开心地接下气球,还在张绍淮脸颊上香了一个,以作为谢礼,身边的人群也拍手叫好。

  只见那张绍淮脸上有着明显的不好意思,一双大眼闪着明亮,腼腆地抓了抓自己的头,连忙收拾了下自己椅子上的物品,赶紧离开自己被当成英雄的地方。

  跑过了路口,张绍淮终于减缓了自己的速度,一边随兴哼着不成曲的歌,一边散着步四处闲晃,随意浏览着路边商店的橱窗摆饰,偶尔对着橱窗内的商品挤眉弄眼。

  在经过香港有名的「老乡村」音乐西餐厅时,张绍淮扬起一抹悠闲惬意的微笑,身体随着餐厅内流泻出来的乡村音乐节奏前进。

  在路过某家咖哩餐厅前时,张绍淮的步子突然停了下来,一双大眼往餐厅内频频张望,甚至停下了脚步,翻阅着摆在店家门口前的Menu,只是再看到店家门口大排长龙、等候座位的客人,不想等那么久的张绍淮,貌似无奈地放弃美食。

  就在张绍淮准备大步向前时,有位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突然叫住了正散着步的张绍淮,只见那年轻妈妈手上拿着一本观光手册,似乎是在向张绍淮问路。张绍淮在专心地浏览一遍那年轻妈妈手上的观光书之后,极有耐心地说明着方向,甚至从自己的背包取出了纸笔,画了张简易地图给那年轻妈妈。

  在详细说明简图的方向路线后,张绍淮蹲下身来,逗弄着婴儿车内大概是一岁多的幼童。虽然钟司霖他们听不见张绍淮他们的对话,却能看见那孩子咧着嘴大笑,小手抓着张绍淮的食指,笑得咯咯咯咯响,似乎与张绍淮玩得正开心。

  与那孩子玩闹了一会儿,张绍淮终于与那对年轻母子挥手道别,继续逛他一个人的街。

  蓦然,张绍淮停在某个橱窗前,盯着橱窗内的商品仔细观看,嘴边渐渐扬起一个微笑,充满温暖柔情的一个笑容。刻意压低方向盘前的身子,往上看了店家的招牌,钟司霖他们才明白张绍淮正盯着摆放戒指的橱窗。

  「那个张警官,现在一定在想他情人。」,钟司霖一旁的属下斩钉截铁地说。

  钟司霖微微挑眉,随口问道:「何以见得?」

  那属下喝了一口饮料,手指着张绍淮说:「钟Sir,一个男人会有那样的笑容在脸上,想的一定是他情人,绝不会是他妈。」

  「是吗?」看着还犹自笑得温柔甜蜜的张绍淮,钟司霖垂下自己的眼帘,长长的睫毛遮掩了眼底的笑意。

  「是啊!」一旁的属下见钟司霖没有任何不悦之色,也放大了胆继续说:「其实这一阵子跟监下来,我总觉得这张警官,不像是会做收贿这种事的人。」

  钟司霖看了自己的属下一眼,问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钟司霖倒是被勾起了兴趣,想知道张绍淮在其他人眼里,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旁的属下听见一向严肃、不苟言笑的玉面修罗钟Sir,非但没有马上出言训斥自己妄下判断,还开口询问自己的看法,想也没多想就开口回答:「小时候我奶奶说过,狗跟小孩都喜欢亲近的人,一定不会是个坏人。」

  听到自己属下的答案,钟司霖实在觉得有趣,这算是老年人的智慧吗?不过再想到这话竟然是一位ICAC办案人员作为假设的一个逻辑概念,钟司霖觉得应该好好地把自己的手下再送去受训才对。

  虽然老奶奶的话有几分道理,但身为ICAC人员,还是必须以科学办案精神为准则,钟司霖当下表情一整,平淡的语气中夹着几分寒意:「没有人会在自己脸上写上坏人两个字。我们办案最忌依自己的感觉去认定案情,一切都应该让证据自己来说话。」

  察觉到钟司霖口气的转变,一旁的属下也不敢再多说话,只是受教地点了点头。

  没有再开口训示自己的属下,钟司霖只是转回视线,继续紧盯着张绍淮的行动,心里却暗暗估量着,或许今天的晚餐可以来做咖哩……

  他刚刚可没忽视掉,张绍淮在经过那家咖哩餐厅时,喉结上下滑动,偷偷地咽了口口水。

  想到张绍淮那睁圆眼、偷偷咽口水的表情,钟司霖又是微微一笑。

  决定了,今晚就吃咖哩。

  《完》

  番外三:三击掌的约定

  好不容易摆脱了寝室内那群已经开始发酒疯的醉鬼,张绍淮跑到宿舍外的空地。清新的空气迎面而来,让原来也有几分醉意的张绍淮,脑筋顿时清醒不少。

  张绍淮随意地在宿舍入口处的台阶坐下,身后是宿舍内众人狂欢的喧闹。他突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感觉上报到的事,似乎还只是昨天的事,明天就是他们的结业典礼了。

  半年多,二十七周,一百八十九天的受训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这一段时间内,好像发生了很多事,又好像全部都是必经的日子,每一天都是一样的作息,每一天都有不一样的自己。这半年多以来的辛苦跟努力,总算有了成果,过了明天,他们就是真正的香港警察。

  这最后一晚,教官们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们溜出去搬回来一堆啤酒跟食物,在宿舍内尽情畅饮。在同期一轮又一轮的敬酒干杯,就算是酒量一向极好的张绍淮,不免也觉得自己的脚步飘浮,全身酒气上腾发热,随意找了个藉口,便溜出来外面吹吹风。

  坐在台阶上伸展了下自己的身体,张绍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夏夜清凉的空气透入胸口,纡解了体内的燥热感。

  抬头看向远方的操场,明日结业典礼的场地已经布置完毕,简单的看台跟来宾座位区,就竖立在操场中。看着那蓝、白、红三色彩带布置的场地,张绍淮这才明确地感受到,明天,这二十七周的训练就要结束了,一起流汗、一起吃苦、一起努力的同期们,就要各奔东西了……

  终于感受到一丝离情依依的张绍淮,叹了口气,看着那场地,轻轻微笑着。

  蓦然,看台对面的一抹人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眯起眼仔细端详,才看清黑暗中那道略显清瘦的身影,是钟司霖。

  「原来你偷偷躲在这里啊。」

  爽朗的声音由上方传来,平躺在看台椅子上的钟司霖猛然睁开眼,张绍淮放大的特大号笑脸,就在自己面前。

  猛然看到张绍淮,钟司霖也不吃惊,嘴角轻轻上扬:「你不也溜出来了?」人还是躺着,完全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张绍淮一个撑掌,人就安安稳稳地落到了钟司霖身边,稍微调整了下自己的位置,也躺了下来,正好跟钟司霖头顶对着头顶。

  「在这做什么?」打从操场雨中跑步那一夜之后,张绍淮与钟司霖之间的冲突对立便消失了,虽然他们仍是彼此竞争的对手,但他们更是同期之间,最好的同学、最有默契的搭档,彼此都有着把对方视为最知心同伴的心照不宣。

  「看天空。」平平淡淡的语气。

  「天空?」张绍淮往自己眼前一片黑压压的天空看去,不自觉地蹙起眉头,

  「又没有月亮,又没有星星,只有黑不咙咚一片,有什么好看的?」

  听到张绍淮这带着点孩子气的话,钟司霖轻笑出声:「我就是喜欢看它什么都没有,一片空旷。」

  张绍淮挑起眉来,不解地问:「喜欢看什么都没有?」

  「哈哈哈……」张绍淮不解的语气让钟司霖哈哈大笑,等到笑声稍歇时,钟司霖往那什么都没有的天空,伸长了自己的手,带着点期盼的语调,轻声地说:「不觉得就是什么都没有的空旷,才足够宽阔,让我们尽情飞翔吗?」

  听了钟司霖的说明,张绍淮重新再看向那一片开阔无边的天空,很空很空的天,那将是他们未来展翅高飞的天空。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这一片什么都没有的天空,安静无声的夜,止不住他们身体内血液的奔腾,及对于未来的跃跃欲试。

  无声中,张绍淮抢先开了口:「Sid,你不觉得我们真的很有缘吗?连警校门口都还没有踏进来,我们就可以先撞在一起了。」张绍淮说的自然是报到那天,他撞昏钟司霖的那事。

  「哼!」钟司霖冷冷哼了一声:「你还好意思说,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在报到时迟到,连入队都还没有入队,就先被列入黑名单之中?」还没入队就被张绍淮撞昏的事,一直让钟司霖耿耿于怀。

  「喂喂喂,说话要凭良心啊。」张绍淮马上有话要说,有状要上诉:「你那天可是发高烧啊,如果不是我那一撞,送你去医务室休息的话,不一定你脑袋就烧坏了?更何况我可没有丢你一个就闪了,还在医务室等你等到你醒,连报到都没去,我这么正直的人已经很少见了。」

  「是是是,你最正直了。」钟司霖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说:「正直到联合其他人一起恶整我。」[星期五论坛]

  「喂,不是说好不提这事了吗?」张绍淮声音一沉,虽然队员们一起恶整钟司霖,让他一个人在雨中跑步的那件事,是他们两人友情发展的一大转折,但那一件事,他觉得有愧,钟司霖觉得有气,总是一个地雷。两个人也很有默契,几乎绝口不提那件事,没想到今天钟司霖自己提了出来。

  「怎么?不高兴了?」钟司霖眉一挑,原本清亮的声音立刻冷了三分:「敢做就别怕人说!」

  「你!」张绍淮一个翻身,趴着看着还平躺在看台椅子上的钟司霖,似乎有一肚子火要发,但在看到闭起眼睛完全不理会他的钟司霖时,张绍淮又把那一缸子的气话吞回肚子内,圆圆的大眼眯了起来,有点低哑的声音,透露出他的低落:「我……一直都很愧疚……虽然我没有直接加入他们的计画,故意恶整你,但我也没有劝阻他们。我就这样袖手旁观,看他们整你,其实我的行为跟他们一样……都是不对的。Sid,我——」

  「别跟我说对不起!」钟司霖打断了张绍淮未完的句子,突然睁开的眼睛,没有一点的不悦:「早知道你一直惦记着这件事了。这事不关你的事,你也别老觉得对不起我了。也算是那时候的我自己活该,把自己绷得太紧,凡事只在乎输赢……会被其他人恶整,也是可以预料的,所以真的跟你无关,你不用对我觉得愧疚。」

  「我没有阻止他们,就是有错。」张绍淮依然心存歉意。

  钟司霖在心底默叹了一口气,就知道张绍淮的脾气真固执起来,比十头牛还拗,说也说不听,亏自己还想帮他解开这个心结。

  白了张绍淮一眼,钟司霖看向张绍淮的黑瞳,反而有着几分调侃:「你这么愧对于我,难不成要以身相许抵债吗?」

  张绍淮顺着钟司霖的语气,故意装作娇羞状,细声细语、开玩笑地说:「不知道公子愿不愿意?」随即神色一凛:「我真的觉得有愧……」

  「叩!」话还没说完,张绍淮头上就挨了钟司霖的一拳。

  钟司霖也板起一张脸,一脸严肃问道:「好,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今天是真想要我这兄弟,还是因为愧疚才把我当兄弟?」

  「当然是真想要你这兄弟了!」张绍淮想也不想,马上给了钟司霖一个答案。「啊,不对!」却又马上否定了自己的答案:「我根本就没把你当兄弟。」

  看着钟司霖脸色完全沉了下来,张绍淮才缓缓地开口:「我没当你是兄弟,我把你当知音。」张绍淮的嘴角一点一点地慢慢往上扬,绽放出明亮的笑容,低声解释:「兄弟可以有很多,知音却只有一个。」

  听到张绍淮的说明,钟司霖绷着的一张脸,原本分明的表情线条,渐渐化为温润的弧线:「真那么看得起我,以后就别说什么愧不愧疚了。」

  双手交叠在脑后,钟司霖伸了个懒腰,轻松道:「老子都不在乎了,你这小子还紧揽在怀里干什么?」斜眼瞄了张绍淮一眼,似笑非笑。

  「去你的!」张绍淮啐了钟司霖一句,再次翻了个身,也将双掌放到脑后:「你这小子少占老子的便宜!小子无心,老子也不挂心!」张绍淮自己明白,为什么钟司霖今天会特别将这个事提出来说,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就是为了解开自己心里的一个结。

  这也代表钟司霖一直知道自己心里有这个结,才会想在结训前夕,为自己解开这个结,这么一份不刻意为之的贴心,怎么不叫自己感动?既然司霖不要他将这事挂在心上,他自然不会辜负他的用心。

  来日方长,欠他的一份情,他在日后还他即可。

  蓦然,张绍淮倏地坐起身来,问向钟司霖:「对了,Sid,我还没问过你为什么要入警队?」

  「因为,我想要有足够的力量保护我想保护的人。」话一开口,钟司霖的神情却转为黯淡。

  他的母亲,是别人的情妇,是一个纵横黑白两道,能只手遮去半边天的大人物,所圈养的情妇。每一天,就是画着精致的妆,穿着名贵的衣服,守在装潢华丽的套房内,等候着那人的临幸。

  他不明白她为何对那人言听计从,不明白她为何陪着那人纵情放肆,更不明白她为何可以为了自身物质上的享受,竟然放弃了自己的女儿,任由那人带走了自己唯一的妹妹,毫不留恋。

  有着这样的一个母亲,让他羞耻。

  曾经。

  直到,他偶然间听到她在睡梦中流着泪,唤着自己女儿的名字……

  直到,他发现每当那人将手环上她的腰时,她握着自己的手,有着微微的颤抖……

  渐渐地,他终于看清楚了,她对那人的恐惧,以及她想要保护她所爱的人的付出。

  从他明白的那一天起,他就对自己发誓,有一天,他要拥有足够与那人对抗的力量,保护一直以来保护自己的母亲。

  而他寻求那足以抗衡力量的第一步,就是报考警队。

  只是,在还来不及等到自己穿上警察的制服时,母亲就过世了……

  与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那个同母异父的妹妹,也不知道有没有相认的机会……

  自己还有可以保护的人吗?

  没有察觉到钟司霖神情的黯淡,张绍淮却兴奋地大掌拍上钟司霖:「嘿,想不到你报考警队的理由跟我一样!」

  张绍淮的一双大眼,在这暗淡的灯光里,却显得如此的晶亮耀眼:「我一直相信在这个世界,绝对有着公理正义的存在。或许,它会一时被蒙蔽,但最后终究是邪不胜正。而我就是希望能尽我自己一份的力量,尽可能让公理正义不被蒙蔽。」

  张绍淮这一番慷慨激昂,完全转移了钟司霖情绪的低落,跟着坐起身来,钟司霖带着点嘲讽语气轻笑:「你当你是维持正义的超人吗?」

  「不!」张绍淮竖起食指,一脸正经,义正词严地反驳:「我虽然不是拥有神力的超人,但我可是正义的使者!」说到最后,张绍淮更是跳起身来,摆出超人飞天的标准动作,高高昂起自己下巴:「消灭犯罪,正义必胜!」

  张绍淮与钟司霖两人视线对上,有着一瞬间的默默无语,却在三秒之后,同时爆出一阵大笑,打破这操场上的宁静。

  「哈哈哈哈哈……你是说真的还假的?」钟司霖边笑边问张绍淮。

  「你问什么啊?」张绍淮压下笑声,故作正经地回答:「你没看我表情多正经,像是在说笑的吗?」

  「你……」钟司霖指着张绍淮,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又是一阵大笑。

  张绍淮却突然欺上前来,一把搭住钟司霖的肩膀:「我们既然志同道合、目标一致,何不立下誓约,携手共进?」张绍淮故意咬文嚼字,模仿古代大侠的腔调,又是惹得钟司霖一阵笑。

  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已经笑红一张脸的钟司霖,清了清自己的喉咙,勉强模仿张绍淮的腔调回答:「蒙这位兄台看得起在下,在下定当尽己之能。」

  两人眼神对上,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哈……好了好了,别笑了。」张绍淮首先止住笑声,看着钟司霖,语气诚恳:「我是说真的,我真的很希望能跟你一起联手。你愿意吗?」张绍淮伸出自己的右手。

  看着立在自己面前,张绍淮伸出的右手,钟司霖漆黑的瞳孔里,闪着异常耀眼的光采,原本抿着止笑的唇,渐渐往上勾起,伸出自己的右手,握住张绍淮的右手,语气坚定沉稳:「我这就答应你。」

  就在警队结业典礼前的那一个夜里,张绍淮与钟司霖他们两个人,在什么都没有的天空下,立下了一起打击犯罪、一起实践警队入队的宣誓、一起在警界闯出一片天,一个专属于他们,一个三击掌的约定。

  《完》

  番外四:一〇五二号房

  香港九龙尖沙咀,半岛酒店的露台餐厅,拱形的大窗面向海港美景,木制的天花吊扇正缓缓地旋转着,气氛悠然自在,散发着中南美洲独特的热带风情,流露着西班牙殖民地时代的怀旧气息。

  两点多的时分,用餐的人已经逐渐散去,透过白色粗麻窗帘,餐厅中的大窗洒入一片明亮却不炎热的午后阳光,显得宁静中带着慵懒。

  深色的西装、接近白色的浅蓝直条纹衬衫、藏青色的斜纹领带,钟司霖坐在窗户旁的座位,身体斜靠在椅子靠背,头抵在撑在椅子把手上的手,随意地翻阅着放在大腿上的杂志。

  钟司霖的对面,坐的也是一身西装笔挺的唐方宇——香港律政司检察官。

  唐方宇用餐巾擦了擦自己的嘴,随手将餐巾往桌上一放,看着钟司霖,笑一笑说:「我真没想到,你这么有本事,真的挑掉了傅传圣,而且还是连根拔起。」

  微微抬头,昂起下巴,斜看了桌子对面的人一眼,钟司霖的视线又回到杂志上,气定神闲地淡淡回应:「没什么好想不到的,我既然能开口答应,就代表我一定办得到。」

  唐方宇挑起一边的眉毛,颇有深意地看了钟司霖一眼:「没错,你能力很强,比我想像中的强……Uncle十分满意你的表现,很多法官、检察官也都很感谢你,毕竟是因为你,才能保住了他们的位子,还有他们的一条命。」

  话才说完,唐方宇便站起身,拉拉身上的西装:「好啦,我下午还有个庭要开,我先走一步了。」在经过钟司霖的座位旁时,刻意伸出手来,拍拍他的肩头:「很期待,我们下次合作的机会。」

  「等等。」钟司霖开口阻止唐方宇的脚步,将手上的杂志往桌上一放,站起身来的同时,顺手将桌上的帐单夹在两指间,塞入唐方宇西装的胸前口袋里,语气没有起伏的平淡:「别忘了买单。」说完,钟司霖就迈开步伐,先行离开了。

  将口袋内的帐单拿了出来,唐方宇皱着眉看着钟司霖离开的背影,暗自嘀咕。这家伙也算得太精了吧,叹了一口气后,还是认命地去付钱。

  钟司霖、唐方宇两人先后离开之后,坐在唐方宇座位背后的用餐客人,将手上的报纸对折起来——是紧蹙着眉头的张绍淮。斜眼往唐方宇的背影瞄了一眼,随即转个方向,紧盯着钟司霖的背影,张绍淮眉头在不自觉之间,越结越紧。

  张绍淮推开厕所的门,里面只有正在洗手的钟司霖,并没有其他人在内。就在入门的同时,张绍淮顺手在厕所门把上,挂上了个「清扫中」的牌子,他有话需要好好的跟钟司霖私下谈谈。

  透过墙上镜子看到身后的张绍淮进来,钟司霖对镜子里的张绍淮微微一笑。

  张绍淮走到钟司霖旁边,转开另一个水龙头,脸色不善,沉着声音问:「你在玩什么?唐方宇是秦向天的左右手,难道你跟律政司那里也有条件交换?」

  钟司霖斜眼看了张绍淮一眼,嘴角的笑带着几分嘲讽:「一切正如你听到的,我没玩什么。」

  「不怕我一状告上去,安你一个滥权的罪名?」张绍淮看向钟司霖。

  钟司霖微笑:「好像我才是ICAC的人……而且真要玩……」斜眼瞄了张绍淮一眼:「我应该比你更会玩这游戏吧。」

  张绍淮眯起眼来,盯着身旁的钟司霖许久,叹了一口气:「这对你来说,应该是很危险的事,为什么要让我知道?」

  钟司霖看着张绍淮,轻声一笑,笑得眉眼弯弯、万种风情,倾身靠近张绍淮,钟司霖低声道:「你不是希望我完全信任你……不要有事瞒着你吗?」

  「我怎么觉得……这比较像是设了一个陷阱,拉我一起往下跳呢?」张绍淮微眯起眼,看着钟司霖。[星期五出品]

  钟司霖嘴角上扬的角度越见明显,眼神闪着异样明亮的光芒:「我就是算计你,那这个我挖的陷阱……你跳或不跳呢?」

  张绍淮眼睛眯得更细,眉头也整个打结,似乎在很认真地思考着……之后,张绍淮倾身转头面对钟司霖,他的唇几乎就要贴在钟司霖的唇上时,无可奈何地轻轻一叹:「我能不跳吗?」低头,吻住这老爱算计他的情人。

  钟司霖也不客气地回应张绍淮灵舌的入侵,唇舌相互纠缠间,钟司霖含糊地对张绍淮说:「我今天晚上不回家睡,不用等我……」

  张绍淮皱起了眉头,放开了对钟司霖唇舌的掠夺,问道:「加班吗?什么急件要熬夜处理?」

  「不是。」钟司霖关上洗手台水龙头的开关,对张绍淮轻轻一笑:「我订了这里的房间,所以今晚不回家睡了。」

  拿了旁边的面纸擦干手,钟司霖从西装外套内袋,拿出张房卡,整个人靠近张绍淮身边,将手上的房卡往张绍淮口袋一塞,嘴贴在张绍淮的耳边,低声轻喃着:「一〇五二号房。」还若有似无地,用舌尖轻轻扫过了张绍淮耳廓。说完也不看张绍淮一眼,就转身推开厕所门离开。

  看着钟司霖离开的背影,张绍淮从原本呆滞的状况慢慢回过神来,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越来越上扬……关上水龙头的开关,随意擦干手,张绍淮从胸前口袋中,拿出刚刚钟司霖放进去的房卡……一〇五二号房是吗?

  张绍淮挑起一边的眉毛,看着已经阖上的厕所门,晃一晃手上的房卡。人家都下了战帖,他还能不接战吗?两颊的酒窝越陷越深,张绍淮推门迎战。

  在半岛酒店的电梯内,当楼层数字显示五楼时,张绍淮的眉毛扬了又蹙起眉头,松了眉头又挑起眉毛。

  当数字显示七楼时,张绍淮嘴角的弧度已经难以自我控制,努了努嘴,试图要控制好自己的颜面神经。

  当数字显示九楼时,张绍淮伸出右手,搓揉着自己的额头,一双大眼,却管住不地从自己手指间的缝隙,往楼层显示的电子板上瞄。

  当数字显示十楼时,「当!」地一声,电梯门,开了。

  看着电梯门外,长长的房间走道,张绍淮反而有种「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的紧张。

  揉了揉自己的眉头,张绍淮总算踏出了电梯,期待、兴奋、不安的复杂情绪,在他心底交互冲击着。

  脚踩着厚重柔软的地毯,张绍淮的心,跳得很快。

  看了眼房间号码的指示方向,连张绍淮自己都没发觉,他唇边的笑容有多灿烂。

  一〇〇八房,一〇一〇房,一〇二一房……

  嘴,压上那丰盈的唇,迫不及待地品尝令自己流连再三的甜美,面对这样的压迫,钟司霖只微眯着眼,眼角带着挑衅的玩味,紧盯着身上那人的一双大眼。被瞪的人,攻势不退反进,半贴着对方已经微肿的唇,伸出自己的舌尖,勾勒着那人形状姣好的菱嘴。唇上传来微微的痒,钟司霖有点恼怒地蹙起自己秀气的眉,孩子气的唇尖微嘟,反倒方便了让人一口含住那唇尖,用牙齿轻轻一咬,舌尖一舔。「哼……」钟司霖鼻间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哼声,热气喷洒在脸上,火辣辣的挑逗。

  一〇一八房,一〇二;〇,一〇二二房……

  灵活的舌,侵入钟司霖的口腔之中,霸道地袭卷着口腔内那粉色小舌的一切,钟司霖鹰眼半眯,原本凌厉的眼神,如今看来却是一种无言的勾引。双手搭上身前侵入者的肩头,将对方的头压近自己,舌尖一挑,面对纠缠自己的舌,展开反击。口腔内的短兵激战未歇,双手从衬衫下摆钻入,已另辟新的战场。修长的手指,滑过结实的腹部,平坦的胸膛,随着手指在滑腻肌肤上的掠夺,带起了点点的颤栗,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的解开。

  一〇二六房,一〇二八房,一〇三〇房……

  十指,带着点力度,划过胸前两点、锁骨,带着衬衫滑向背部。

  轻轻搓揉着精实的背肌,同时,舌,牵连着两人交缠的银丝,滑过小巧泛红的耳廓,顺着脖颈线条,舔过喉咙上的凸起:「啊……」

  在身下人一声喘息之间,来到精致的锁骨上徘徊,轻轻一咬,再用舌尖,细细地舔舐着。「嗯……」情难自禁的轻叹,钟司霖难耐地扭动着自己的身子,莹白的十指猛然插入身上那人浓密的黑发问,白与黑,难分难舍的,纠缠。

  转弯,张绍淮深吸一口气,压下自己腹腔中的熊熊火焰,跨开步子,继续向前走去。

  一〇三四房,一〇三八房,一〇四〇房……

  红润的舌,伴着洁白的齿,沿着胸线往下,在白玉般的肌肤上,绽放出一朵一朵,明艳动人的红梅。搓揉着背肌的十指,顺着脊椎而下,颤栗酥麻的刺激,挤压出钟司霖胸腔中最后一丝的清明:「啊……」

  不自觉地挺起腰来,将自己的身体,完全送给在自己身上作怪的人。

  手指,滑过腰椎,带着点淘气的嬉闹,蓄意地往腰间一捏,感觉到身下那人突然失力的一瞬间,趁机一把将束缚的皮带抽去,顺手扯开裤头上的钮扣,再揽住对方偏纤细的腰,十指毫无阻碍地,前进到挺翘的臀瓣。

  一〇四四房,一〇四六房,一〇四八房……

  察觉到那不安分的十指,钟司霖只是微微拉开了原本两人紧贴的上半身,将自己的背部靠在墙上,这样的动作,却是让两人的下身紧黏得更加密实,即使是隔着几层的布料,都能感受到,彼此的火热。

  半靠在墙上的钟司霖没有别的动作,只是保持着嘴角那一抹似有似无的弧度,离开黑发问的手指,一手从自己的腹部、胸部,爬上了自己的脖子,探往后面的肩背处,身上的衬衫撤底敞开成一种诱惑;另一手的食指,则缓缓地抚过自己已经微肿的唇,粉色的小舌还偷偷舔过那指尖。

  当脑中出现那活色生香的画面,张绍淮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往下身冲去……

  欲火中烧!火辣辣的热。

  一〇五二房。

  站在一〇五二这四个数字前,张绍淮只觉自己的心跳莫名地快,在这门前站了五分钟,抬起的手,迟迟没有敲下去。张绍淮啐了一声,平常枪里来、火里去,多大的阵仗没见过,也没这么紧张,自己这是在紧张什么啊?

  该死的,低声骂了自己一声,随意敲了两下门,便用钟司霖交给他的房卡一刷,打开门,迈开步子,跨了进房。

  房间非常宽敞,内部装潢以欧陆传统的气氛为主,宽广的空间更加显现了房间内典雅的感觉。张绍淮第一眼就觉得,这房间的感觉跟钟司霖给人的感觉一样,优雅。

  随着张绍淮身后一声「喀!」的关门声,对面,正在房间另一头,坐在个人座沙发上的钟司霖,嘴角噙着三分得意、三分戏谑、三分淡然、三分挑衅,十二万分的算计,标准的钟式笑容。

  张绍淮看着钟司霖的那个笑容,感觉自己的头皮开始发麻,太阳穴也开始隐隐在抽搐。他太明白钟司霖那笑容背后所代表的意义了,绝对是鱼儿上钩、猎物入阱的得意。看来这次,他,张绍淮,就是钟司霖眼中被成功钓上来的一只大肥鱼。

  「我可以感觉到你心跳得很快,很期待?很兴奋?」,钟司霖挑眉轻笑。

  对于这种老是以算计自己为乐的情人,打又打不下去,骂也骂不赢他,自己还能怎样呢?张绍淮长长地叹了口气,揉了揉自己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蓦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扑向沙发上的钟司霖。准确地噙住那挑衅的唇,张绍淮毫不留情的啃咬。

  「呜……」唇齿纠缠间,钟司霖也丝毫不示弱地迎了上去,展开反击,原本在身体两边的手,攀上了张绍淮的肩膀,修长的十指,从张绍淮耳边的两鬓插入发间。

  火热的唇舌交缠间,张绍淮的眉头却蹙了起来,越蹙越紧。如同交战开始时的蓦然,张绍淮突然就中断了这一个吻,微撑起压在钟司霖身上的身子,眯起一双大眼,略带着点怒气与未燃尽的欲火,干涩地出声质问:「这是什么?」

  自己的耳边,正清楚地传来两个男声的对话。

  「耳机啊。」唇边还漾着银丝水光的钟司霖,双臂依然攀着张绍淮,细心地调整下他刚刚为张绍淮带上的耳机,好让张绍淮能够听得更清楚。

  「我知道是耳机。」张绍淮压住钟司霖在自己耳朵边的两手:「我是问,你给我戴耳机做什么?」

  钟司霖依然是一副气定神闲,理所当然的回答:「窃听啊。」

  看到眼前张绍淮更加不善的脸色,钟司霖勾着笑容,整个人自动迎上去,将自己的唇,轻轻贴着张绍淮的唇,低声地说:「根据线报,今天秦向天约了个日本来的客人,在我们房间下面的〇九五二房会面,商谈密事。我刚刚已经从阳台潜下去在他们窗边装好了窃听器,现在,我们只要好好地听,听他们到底在谈什么。」

  「你算计我?」张绍淮瞪着眼前的钟司霖。

  「我就是算计你,那你给不给我算计呢?」

  直视着张绍淮双眼的钟司霖,眼神更加明亮灿烂,该死的勾人。

  看着面前的钟司霖,张绍淮一双圆眼越瞪越大,仿佛真的要喷出火来了,最后,那腾腾冲天的火气,只化为一声轻叹:「唉……」张绍淮蓦然揽上钟司霖的纤腰,又是一个粗暴狂野的吻,最后,张口含住钟司霖唇尖的微嘟,咬下。

  听到怀中一声轻呼的同时,张绍淮立刻放开了钟司霖,抽身坐到了另一边的沙发上,才看到长桌上一排精密的窃听器材,不由得又是长叹一声。看来钟司霖是早有准备,自己真被自己的情人踢下这一摊浑水中了。

  微微用舌尖舔了舔上唇被咬的部分,钟司霖倒也不在意张绍淮这多少带着点报复意味的「惩戒」,反正,跟自己算计他的部分比起来,还是自己占了他便宜。

  见张绍淮已经进入处理公事的状态,钟司霖也移动下自己的位置,坐到了张绍淮身边,动手调整了窃听器的设定,提醒张绍淮:「仔细听,千万别错过了任何可疑的线索。」

  看着身边已经完全化为工作中「玉面修罗」的钟司霖,张绍淮心底不禁为自己发出惨烈的哀号。没有狂荡放肆的火热、没有主动挑逗的情人媚态、也没有沙哑低沉的呻吟……

  只有秦向天那老头子在计算密谋的声音!

  视线正好瞥到桌面上随意放着的一〇五二号房卡,张绍淮在心底不干不净地咒骂着。

  去你的一〇五二房!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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