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道西风之穆茗+番外 作者: 丹鸟氏

文案:
  “以后你们之间不许靠太近,没我在,不许见面。”
  “你这样太霸道了吧。”
  “霸道?别人看上你了,你让我怎么能不霸道?”
  “你……你怎么知道……”
  杜少昊顿时有些被打败的感觉,“明眼的人一下子就看出来了,就你还后知后觉。”
  “你说得好象我是笨蛋似的…”穆茗不满地皱了皱眉。
  “你是笨蛋。”杜少昊重新把他埋在怀里,“我也是个笨蛋。”
  穆茗一摔摔到了北宋,在那他爱上了冷酷又俊美的钻石王老五杜少昊,这段磕磕碰碰的爱情还未萌芽,就有第三者大理小王爷段祈来搅和。三角恋,最是伤人,也最是不稳定。
《有第三者大理小王爷段祈来搅和。三角恋,最是伤人,也最是不稳定。

  ***

  自从开始喜欢汉服后,就对中国古代的文化历史迷上了。慢慢地,看的书多了,知道的东西也多了点点。因为是个腐女,又喜欢小受+酷攻这样的组合,那来个穿越之旅时来段BL也是顺理成章的。至于为什么选宋代,应该是中学时受席娟小说的影响。最近看的一本外国人写的宋代书,作者的想法时是,他认为宋代才是最代表纯粹中国文化的朝代。法国著名汉学家谢和耐在《南宋社会生活史》一书中说:“13世纪的中国在近代化方面进展显着,比如其独特的货币经济、纸币、流通证券,其高度发达的茶盐企业。……在社会生活、艺术、娱乐、制度、工艺技术诸领域,中国无疑是当时最先进的国家,它具有一切理由把世界上的其他地方仅仅看作蛮夷之邦。”曾担任亚洲研究协会主席的美国学者罗兹·墨菲称宋朝是中国的“黄金时代”,在《亚洲史》中这样评价宋朝,“在许多方面,宋朝在中国都是个最令人激动的时代,它统辖着一个前所未见的发展、创新和文化繁盛期。……从很多方面来看,宋朝算得上一个政治清明、繁荣和创新的黄金时代。……宋确实是一个充满自信和创造力的时代。”美国学者L.斯塔夫里阿诺斯也认为宋朝为“黄金时代”,在《全球通史》中说:“宋朝时期值得注意的是,发生了一场名副其实的商业革命,对整个欧亚大陆有重大的意义。”因为南宋时的中国已经被占领了很多土地,所以我选择了面积比较大的北宋。

  至于什么政治与阴谋,因为本人水平有限,只能写些吃吃喝喝,风土人情,大家就当旅行小说看吧!

  主角:穆茗、杜少昊、段祈

  01.义父母的逝去

  穆茗跪在义父母的墓前,脑袋是空的,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自从那日他一个人把过逝的义父放进早已准备好的墓里,过去了整整一周。如果刚开始他觉得的是无助与孤独,那现在就是茫然。

  抬头了望这如同堡垒一样的树林,高大的树木,棵棵都伸向天边,天空很蓝,几乎没什么云。如果不是吹来的风中含着山里的冷气,他都忘了已入秋。

  已经五年了,从那个世界来到这个世界。

  五年前的他还是在21世纪,那时的他才16岁,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和其它同龄人一样,上学,放学,回家。爸爸妈妈只是一般的工薪阶层,和千千万万的家庭没什么不同。只是当其它的男孩子在玩PSP时,他会站在博物馆里,对着那把唐代的古琴着迷不已。他喜欢写书法,喜欢古典乐器,更喜欢茶。在别人都报英语班时,他选择去学只有5个人上课的书法班;当同学们都弹钢琴时,他选择古筝;当星巴克已经是同学们聚会的场所时,他一个人在家学茶道,读《茶经》。

  他对中国古典文化的痴迷,连父母都觉得头疼:“那孩子,怎么年纪轻轻,却没有一点年轻人的活力。”

  穆茗好静,不爱说话。他长相只算清秀,却因为那股娴静,多了三分柔美。爱慕他的女孩子也很多,可惜他一门心思只在他的茶叶上。对于自己孩子没有早恋倾向,母亲却是心里庆幸了很久:“我们家孩子虽然古板了些,但至少心思不在谈恋爱上。”

  16岁的那年,高一年级组织去秋游。穆茗本对这些集体游玩兴趣缺缺,但意外听说这次去的地点是一个保护得很好的深山。那天,到了目的地,许多同学对这一没有漂流二没有现代游乐设施的景点没了兴趣,而穆茗却兴致高昂。

  穆茗毕竟只是一个孩子,好奇心与冒险心也很重。他慢慢脱离了队伍,一个人去探险,期许能在这深山里找到不为人知的茶种。意外发生在一个山崖边,当时,他鬼使神差地想去摘一根开在崖边的树,那棵他认为是碧螺春的茶树。就只一瞬间,整个人突地向下坠,当他清醒过来时,他来到了宋代,见到了义父母。

  看上去只有三十多岁的义父母,其实已有五十多岁。他们隐居深山逾二十多年,对于穆茗说自己来自未来这样在古代听来简直是颠痴的说辞,义父只是笑笑。穆茗以为义父不相信自己,他却微笑地说:“茗儿,我相信你。因为,在这个山里我和你义母设置了许多机关,一般人是进不来的。你那日从天而降,义父亲眼所见,怎能不信?”

  后来,穆茗才知道,原来义父母在江湖上都是赫赫有名的高手。他们结为夫妻后就决定归隐山林,这山中的多处机关也是不想世人过多打扰。现在想来,能够这样淡然接受这超自然的事情,义父母也是非一般的人物。

  五年里,穆茗跟着义父母学习自己耕种,自己自足倒也惬意,儒雅的义父更是教会了穆茗许多茶道及乐音。18岁生日,他送给了穆茗一把自己做的琴。那年,穆茗的琴术已经被调教得很好。

  穆茗曾有一次问义父:“您为什么不教我武功呢?”义父看着搂在怀里的义母,笑了笑:“因为你本来就不喜欢这些闹腾的东西。”

  义母拉过他的手,把一把短剑放在他手心:“不过防身还是必要的,拿着这个,总有一天你能用的到。”

  生活慢慢地流逝,穆茗偶尔在想,自己到底是不是原本就该生活在这里呢?自己当初失足落崖为什么会到了这里呢?不知道自己的离去,父母是否伤心欲绝?现在是否已经遗忘了他?想着想着,半夜里枕巾湿了一片。

  五年来,原本的一头短发也慢慢长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完全没有了现代人的气息。素色的深衣,扎起的发冠,原本清瘦的身子也已经拔高到了一米七,褪去了青涩的稚嫩,只是娴静的气质依旧在。现在的穆茗,介于男人于男孩之间。

  半年前,义母过世,无子的义父失去爱妻后一直抑郁寡欢,不久就尾随其去了。义父临终前,告诉自己,他已经传书于一位值得信赖的人,他将带穆茗离开这深山。当穆茗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义父时,他还是那丝淡淡的笑:“傻孩子,你还年轻,我已经自私地把你留在这深山5年。去吧,去看看大宋,看看这个世界。你如果要再回来,便回来。”

  穆茗这是第一次看到死亡,5年前的坠崖在他心理留下过死亡的恐惧。而这次,临终时仍挂着安详笑容的义父,却告诉了他死亡的另一面,那是解脱与期待。

  如果他不是幸运地遇到义父母,那他能不能度过刚到这个世界的这5年?这个设想没法想,也不想去想。没有了他们,自己要怎么活这个世界?自己的未来会怎么样?

  眼泪再一次滴在了那些带着湿气的泥土上,透着秋天的悲伤。

  那天是秋分。

  02.那个人来了

  义父刚走那天,穆茗很害怕。虽然他好静,却不曾独自一人待过,无论是未来还是现在。以前觉得宁静美好的山夜,现在却觉得面目可狰。白天,穆茗照常一个人做饭,收拾屋子,打扫卫生,有时间就整理下物品,为离开做准备。山里黑得很快,在这没有电视,没有计算机的世界里。即使把全屋子的蜡烛也点尽也不见到有如白天的光明与心安。

  看会书,穆茗早早上了床。躺在被窝里,夜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任何的一点山风,都能惊醒穆茗的神经:有没有猛兽?有没有鬼怪?

  经常迷迷糊糊睡着了,却被窗户的一点点动静吓醒,然后抱着恐惧,爬下床,颤抖着身体去查看,再次把窗户关死。如此几番,一夜下来基本是失眠的状态。每当这个时候,他总会怀念未来——如果害怕,把灯全打开,或者把能电视、音响全开。熬到了第八天,穆茗觉得自己都快崩溃了。

  庭院其实没什么好扫的,又没有垃圾,落叶在山里多的是,穆茗其实只是想让自己有点事情做。现在的他,因为失眠,面容憔悴,黑眼圈也爬上了嫩白的皮肤。尚在戴孝,他一直穿着白衣,头发也是以白布扎起,加上憔悴的面容,却也多一份楚楚可怜的病弱美。“不知道来接我的人是何人?”把通向屋子的路扫出来,望向只及腰的栅栏,呼,今天还是没人来呢!

  说穆茗懦弱也好,说他不成大气也罢,现在的穆茗已经充分理解了“人类是群居的动物”这句话的意义。虽然他曾有几次想自己冲出去这个深山,但又忍住了。从未出过这深山的他,别说会迷路,就是光义父母他们设计的阵法估计都解不了。一个未来的人怎样在宋代活下去,他不是没考虑过,现在义父已经帮他找好了快捷方式,还是耐心迎接更为妥当。

  收起扫帚,望向天空,已近中午了,还是去做饭吧!

  就在刚转身时,安静的山里忽然传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擦着满山的落叶。穆茗带着惊讶与喜悦回头,远处,一个身影在急速向屋子方向靠近。虽然没有看清面孔,也不知道名字,但他知道,他就是知道——接他的人来了!

  “他在哪?!”来人虽然头发略显凌乱,面庞也带有倦色,但却是不折不扣的俊帅之人。好看的剑眉此时因为焦急而纠结着,漆黑的眼眸透露出一向冷静的他现在带着与往不同的情绪,刚毅的线条表明他平时不是个多话之人。看到他,穆茗才明白,在古代,个儿高不是什么奇特的事情。目测,他应该有一米九,比穆茗足足多了个头。

  穆茗皱了皱眉,虽然明白他的焦急,但也不必要这般无理吧!先是跃过栅栏不走大门,现在又用有力的手掌抓着他的胳膊,虽然他不是孱弱之人,但天知道为什么对方的手和钢铁一样,胳膊被抓得生疼。

  穆茗抬起头,瞪着对方以表达自己的不满。似乎接受到穆茗的抗议,他松开了手,但没表示歉意。

  呼,看来是个不习惯道歉的人。

  “跟我来吧!”带着他来到位于屋子不远处的墓前,穆茗走开了。

  穆茗知道,他想要一个单独的时间,关于他和义父。只一眼,穆茗就知道,他的焦虑是因为义父,而不是义母。

  准备着午饭,泡好茶。穆茗对着自己的直觉有点自嘲:从不知道原来自己也是个读心者,是穿越时进化了么?

  当茶到了第二遍时,男人回来了。

  俊美的脸庞上多了一丝悲伤,虽然掩饰得很好,但在正午的阳光里,穆茗还是捕捉到了深黑的眼睛里多出的血丝——他哭过。这应该是个不习惯哭的男人,因为他没有泪痕,坚毅的他只是让眼泪在眼圈里打了圈。

  如果穆茗介于男孩与男人之间,那这个人就是真正的男人。先前匆忙,穆茗现在才有时间端详起对方。就算是穆茗这样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人,也清楚地感觉到对方的一股霸气。即使他衣裳上沾着灰,脸上也露出风尘仆仆的倦态,却丝毫未掩他的王者之风。对于这样的人,穆茗一向有些惧怕的。穆茗自小喜欢与面善,可亲之人交往。那样的人,与自己本质相同,相处起来很舒服。而眼前的男人,说不上为什么,却让他有了种很熟悉的感觉。好没道理,穆茗在心里撇了撇嘴。

  穆茗端起茶杯,递给眼前的男人:“先喝口茶,稍作休息,我们饭后再动身,可好?”眉眼里是带着笑的。

  男人接过茶杯,浅茗一口,一直紧绷的脸松了松:“苍山雪绿。”这是义父喜欢的茶。当见到这个冰山男人因为这杯茶而放松了神情时,穆茗也心松了少许。

  “穆茗。”穆茗想到该做自我介绍。

  男人把视线从屋子里寻找义父气息回到穆茗身上:“杜少昊。”意外地,他的名字没多少霸气。

  03.出山

  折腾了几天,穆茗最后只带走了义父送的琴及自己刚到这个世界的那套衣服,这是他曾经来自未来的证明。打包时,杜少昊扫了一眼穆茗本想带走的几件换洗衣物:“到镇上再买。”男人的话一向简洁,穆茗突然想到,他有个同学的父亲是一家跨国公司的高层,每次说话时也都是这样简洁,点到为止。

  连续走了一大下午,看到的还是成片的树林,不由地暗自庆幸自己当初没有莽撞地独自走出去。穆茗虽然不知道义父当初设计的阵法在哪,但仅仅就是这成片如迷宫一样的树林,如果没有人的带领,他是不可能走得出去的。杜少昊一直走在他前面,从男人不太自然的脚步上看,他是强制地放慢了脚步来配合穆茗。

  刚开始走进树林没多久,一直抱着琴与包袱的穆茗一直跟不上杜少昊的步伐。这把琴,用上好的古木制成,近人高的长度,本就非常不适合搬动。走几步,穆茗就要停下调整姿势。一直走在前面的男人,健步如飞,穆茗就算身无一物也追不上他。由于一再发生男人走着走着,突然发现身后没人的情况,于是,在忍无可忍的表情爬上男人的脸时,他一把抓过穆茗怀里的琴,眼神里泄露出了他的潜台词:一个琴都带不好。

  穆茗用袖子擦了擦汗,掩饰自己的苦笑:早知道当初就跟着义父练下武功,至少把琴能像人家拿书本一样轻松都好啊!

  接下来路就是马拉松式的竞走,一模一样的树林,没有参照物,根本辨别不出方向。好几次,穆茗都想问前面的男人:这个路你确定吗?我看都是一样的啊!

  但还是忍住了,毕竟人家能进得来,应该可以出得去。至于对方是怎样在这一模一样的树林里又躲过义父的阵法,这无从得知。

  周围的天色明显暗淡下来时,终于到了树林的边缘。一条并不明显的路出现在眼前,这没由来地让穆茗有“重见天日”的感觉。这是他这辈子走得最长的一次路,不耐磨的鞋底也开始感觉有不舒服的感觉。虽然身上带有竹子筒解决了饮水问题,但他还是非常渴望能找到落脚的地方,好好洗个澡,泡泡脚。

  宋代没有霓虹,人们遵循的也是日落而息,日出而做。尤其是在这靠山林之地,基本都是一片漆黑。借助月光的照耀,在穆茗都能听到自己肚子的抗议声时,他们到了最近的镇子。

  镇子很小,稀稀落落地散布着一些人家的店家。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让人觉得温暖的烛光。杜少昊带着他来到一家算是客栈的两层小楼里。店面不大,却非常干净,没什么客人。店伙记殷勤地跑过来:“客倌,住店还是……?”可惜明显是大主顾的男人似乎没看到他,只是以飞快地速度向前走。穆茗收拾起参观的情绪,匆匆赶上男人。

  这是穆茗第一次踏出林子,对这个他向往的宋代有着莫大的好奇心。但,现在目前还是先把男人跟紧比较妥当。

  杜少昊走向一个大约十五、六岁的男孩子,经过时丢下一句:“交给你。”手里的琴也同时到了男孩子怀里,然后就直接踏上楼梯离去。整个过程没有一丝停顿。

  穆茗是真的愣住了:这个人也未免太过分了吧!好歹自己是义父所托,就这样交给一个陌生人?

  男孩子笑盈盈地走过来,说:“我叫墨泉,叫我泉也可以,我先带你到你的房间吧!”陌生人的笑容让穆茗觉得心里暖了起来。

  穆茗回了对方甜甜一笑:“我是穆茗,谢谢,麻烦你了。”

  那把琴与泉差不多高,在他的怀里显得非常沉重,“琴还是我自己来拿吧,真是不好意思,它很重呢!”

  说完,顺势就想把琴取回,谁知,泉只是用手挡了一下,甜甜一笑:“这怎么会重呢。走吧!”

  穆茗跟在泉后面,不放心地打量着泉,但他好像和杜少昊一样,一点吃力的感觉都没有。真奇怪,难道在宋代人人都是大力士,即使是这样的小孩子?

  泉打开二楼的一扇门,把穆茗迎了进去,然后在桌子上把琴轻轻放下:“你住这吧。先用餐还是沐浴?”

  房间不大,东西不多,有很矮的胡床胡椅,墙角里的盆栽给屋子增加了几许儒雅。

  穆茗摆摆手:“我觉得已经很好了。可以先沐浴吗?”然后扯了扯袖子,“身上好大的尘土。”

  泉帮他倒了杯水,递了过去:“那我让人把水送进来。”说完转身正要出去。

  “那个……”穆茗一边急着接下水,一边把包袱放下,还没道谢,看到泉正要走开,赶紧先拦下。

  “怎么了?”依旧是笑眯眯的脸。

  “呃……”穆茗整理着语句,想着该怎么说才不失礼,“是这样的,出山时我没带换洗的衣服,杜少昊说镇子有卖……”

  “原来是这个啊!放心,一会等你洗完出来,就会有干净的衣服啦!”泉看到穆茗似乎还有话要说,停下想合上的门,“怎么了?”

  “呃……热……水,可以……吗?”说完,脸红了。

  泉一愣,然后开始抑不住地开始笑:“哈哈,当然可以!哈哈!”

  04.上路啦!

  可能是饿坏了,穆茗觉得哪样都很香。不过,那时候没有什么化肥,也没什么色素污染,纯天然的食物本身就带着淡淡的鲜味,即使是水煮也美味至极。晚饭是在穆茗的屋子吃的,但只看到只有泉“陪吃”时,穆茗很自然地问了一句:“杜少昊呢?”

  泉笑着回答:“堡主在自己房间用餐。”

  堡主?!穆茗听到时,差点把饭一口喷到了泉脸上。原来他是一堡之主,难怪面色总透着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感。

  穆茗“哦”了一声,作为回应。

  和泉聊了一会,穆茗终于知道,他们是在向北走,准确的说法是从现在的所在地惠洲(广州旁边一个城市)向首府汴梁(东京,开封)进军,途中经过临安府(杭州)等地。北宋的首都在京畿路汴梁,在经过女真的侵入占领后,才在南宋时迁移到了杭州。现在的路线,等于把大宋最大限度地行走了一遍。宋时的交通工具不比21世纪,要走过这条线路没有一两个月都不行。花那么长的时间陪他“旅行”,穆茗突然觉得很不心安。

  泉看着穆茗停下筷子,眉头紧锁,似乎很苦恼,便在他眼前挥了挥手:“回魂咯!”穆茗眨眨眼,脸上抹了层淡粉色,为自己刚刚的失神害羞。

  “你不用在意,其实堡主要走那么大的弯也是为了把全国的生意督促一下,毕竟很少有时间能这样走一遍下来呢!”

  穆茗愣住了,没想到泉竟然看穿了自己的想法。这个看似年幼的男孩子,非常不简单,应该也不是一般的下人。

  吃过饭后,泉因有事先离开了房间,泡了泡劳累了一天的脚,穆茗拿着装在包袱里的唯一一本书翻了没几页,倒头就睡着了。有人的气息,睡眠也安乐了很多。耳边时隐时现几声叶子的斯磨声,脸庞上若有若无的秋意。

  天凉好个秋啊!

  等客栈的公鸡打鸣时,穆茗眨了眨眼睛,动了动有些酸疼的腿,然后起身洗漱。收拾好了,正在犹豫该不该去叫醒杜少昊时,打开门一看,泉已笑眯眯地等候多时。

  待到大厅,看到杜少昊坐在位置上喝着茶。

  今天的杜少昊身着一身暗绿色交领一袍,衣服底纹不明显,但那一针一线看出出自名家之手,做工极好。腰带上别着一块看似普通的玉佩,玉边泛着丝丝哑光,不抢眼但也不容忽视,一如他的主人。

  男人脸上褪去了昨日的疲倦与尘土,带着一点日晒的光彩,区别着文人的惨白,增加了他的男人味。修长的手指上隐藏着使剑者必有的茧子,轻触着一个完全不属于这家店的茶杯。

  “杜……”穆茗本想直接喊名字,但一下子想起来这个男人是个堡主,立马改了口,“杜堡主,早。”

  杜少昊抬了抬眼,向穆茗示意,然后拿起筷子开始了早餐。桌上东西虽然不多,却也符合营养需要,有水果、米粥、饼、包子、馒头、青菜等。

  一向有说有笑的泉也安静下来,穆茗觉得现在这样的情况奇怪极了。诺大的客栈一楼大厅,只有他们一桌,而这三个人还都以静得连吞东西的声音都听不到的寂静状态吃东西。即使是在和义父母在一起,大家也都是在餐桌上愉快地边吃边聊。虽说吃东西时说话很不礼貌,但这样静悄悄地吃饭也很别扭啊!

  穆茗张张嘴,看了一下杜少昊,还是把话吞回去了。人在屋檐下。

  这时候的宋代,马已经很普遍,在汴梁甚至能看到骆驼。但在这偏远的小镇上,马还是比较少见的。所以当看到三位装扮、气质都出众的三位男人牵着三匹骏马出现在小镇的闹街时,引起路人的频频打量也就不足为奇了。

  穆茗看了看及自己肩膀的骏马,有些底气不足地询问已经在马背上坐稳准备出发的杜少昊:“这个……是让我骑的?”

  杜少昊难得被这个问题愣到了,微微眯了下眼:“你不会?”

  穆茗觉得很不好意思,低下头,手不自在地抓着缰绳,轻轻点了下头:“嗯。”

  虽然稍纵即逝,但泉确定刚在冰山一样的主人脸上出现了轻微的抽搐,太难得了。

  “你上来和我一起骑,墨泉善后。”交代完,杜少昊继续盯着穆茗。

  这个要怎么上去?

  在穆茗飞快地回忆着电视剧里的飞身上马动作时,杜少昊已经等得不耐烦。只觉得手被人一抓,然后是短暂的离开地球引力的缥缈感,下一刻,他已经稳稳当当地坐在了马上,背靠着男人。

  然后一声极低的抱怨飘进了穆茗的耳朵里,穆茗讶异地想回头,但接下来的颠簸却让他不得不撤回头,手也紧紧靠着马,担心会被扔出去。只有风里卷来的淡淡香草味,不知道是路边的,还是男人身上传来的。路似乎还很长……

  05.驿站秋桂

  刚开始骑马时,觉得还很新鲜。但过了段时间,穆茗觉得自己快散架了,大腿内侧也被磨得生疼。看到杜少昊似乎没什么大的感觉,穆茗咬了咬嘴唇:是自己太娇气了,他能忍,我也可以!

  等到穆茗觉得大腿被磨得似乎出血,内脏也都颠得已到嗓子眼时,那句“可以”需要加上个大问号。

  “杜……”穆茗决定还是保命要紧,“杜堡主……”

  穆茗的声音其实很低,但男人还是听到了,稍微低了下头:“嗯?”

  “我……可以……我觉得不舒服,可以……可以放慢下速度吗?”制住能咬掉舌头的颠簸,穆茗努力整理着语言。

  感觉到背后的人顿了顿,然后下一秒,男人拉住了缰绳,马慢慢地降速。

  这一刻,穆茗有些唾弃吃不了苦的自己,人家一匹马背着两个人跑那么多时辰也不见速度慢下来,自己被驮着还这样娇气。

  “不远处有个驿站,在那稍做休顿。”

  “哦,好。”

  刚刚还在耳边呼啸的风声,这会儿全是轻抚过脸。寂静的郊外,就是这样的大白天也不见有个人。马蹄声有节奏地发出闷闷的踏步声,偶尔还有远处的鸟啼。因为节奏如此舒缓,穆茗不用再死命抓着马,把身体直起来,调整了下混乱的呼吸,手不时还能感觉到男人别在腰际的剑。

  穆茗不由自主地感受下背着的包袱,在里面就有义母送的短剑,琴现在由泉负责帮带着。这么久未见泉追上,穆茗有些为这个印象极好的孩子担心。

  就在穆茗天马行空时,突然觉得重心不稳,马来了个急刹,惯性使他狠狠地向后一倒。公车刹车也没这么狠吧!搞什么!

  睁眼一看,原来是一只松鼠刚刚横穿山道,杜少昊及时拉住了缰绳,马也被吓得仰起了前蹄。

  穆茗伸出右手顺了下心口,差点以为会坠马。立刻,他觉得现在的姿势有些不合宜。左手在慌乱中抓住了杜少昊的左臂,而他本人更是密不透风地与杜少昊贴到了一起——即使隔了个包袱,但他能清楚地感受到背后男人身上传来的热度。

  这……这……这……

  脸上没由来地烧了一片,他僵硬地向前移动了点,离开那个让他心跳的胸膛,然后转过头,头却低着:“真抱歉,呃……”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无妨。”依旧是没什么波纹的声调。穆茗不敢抬起头,依旧很僵硬地把头转回去。

  接下来的路上,穆茗刻意地保持着两人之间那细微的距离。而这小插曲也结束在后来越来越疼的大腿内侧上,不知道都磨成什么样了,似乎间或地都麻木了。

  驿站的出现,虽然不能说及时,但也好歹是解脱。在驿站门口竟然看到泉已经在等候。他笑眯眯地接过缰绳,把马牵走。下马的姿势,穆茗真是想也不想再回忆,那简直就是双手双脚并用,颤危危地抖下来的。要不是泉看到马已经被这难看的姿势折磨得要发标,及时伸出援手扶了他一把,只怕后来他的下马姿势会是定格在“被马摔得四脚朝天”这样的形容上。丢人,实在是太丢人了!

  在犹豫要不要等泉把马拴好时,却看到杜少昊已经不知去向,穆茗赶紧去追着泉。泉把马安顿好,领着他向驿站里头走去,一边解释道:“堡主约了人在这要谈事情,他交代让你先到房间稍做休息。”

  这时候已经日近暮色,穆茗无暇参观周围的景致,冲到房间,第一时间把裤子褪了检查伤口。

  好家伙!磨擦狠的地方已经是血丝连连,连着裤子上也带出了血迹。如果不敷上药包扎下,估计明天也别想再坐上那匹马了。

  就在穆茗心理进行要不要去问泉借外伤药的挣扎时,耳边传来了敲门声。穆茗慌乱地把裤子整理好,才让人进来。

  推门而入的还是笑眯眯的泉:“就是过来和你说,堡主让你先自己在屋里用餐,别等他了。”

  穆茗愣了下,他果然是个大忙人啊!

  下一刻,泉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了穆茗:“这是我们堡的秘方药,对出血伤口很有效果,这是干净的布条。”

  “知道你不会喜欢我看着,所以你自个儿处理吧!”

  看着要飘然而去的泉,穆茗很想问一句,你是怎么知道我的腿受伤的?

  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带上门那一瞬,泉狡黠一笑:“还是第一次看到堡主对人这么上心。”

  穆茗看着已经合上的房门,很久才反应过来,嘴还成O型:“啊?!”

  处理完伤口,顺便擦拭了下身体,穆茗一个人吃了晚饭。突然觉得有点寂寞,泉好象也有事情要办,送饭来的是个驿站的伙记。想念泉来陪他吃饭,绝对不是享受被人服侍的感觉,而只是不喜欢一个人孤单地吃饭。这个时候,就算是三个人什么也不说,只是坐一起吃饭,也会让他觉得没由来地心安。

  甩了甩头,又觉得自己太消沉。推开门,决定走一走,散散心,也来参观下这个驿站。

  驿站原先是供传递宫府文书和军事情报的人或来往官员途中食宿,换马的场所。到了宋代,分为几个不同的等级。国家一级招待来自四邻的国家使节。其它级别的除了接待官员外也接待百姓,并有了私书附递的功能。

  穆茗一边绕着驿站逛一边在想,难怪杜少昊会在这会见客人谈事情,这边是官办之所,保密极好。想来要在驿站谈的事情,也不是小事了。

  这么一说,刘邦先生早年就是驿站站长,只是秦时不叫驿站叫亭。亭长?这称呼真不错呢!倒是很像睡客厅的“厅长”!

  想着想着,穆茗眼睛不由地明亮起来,嘴角也不由地微微上扬,眼神里也多了几分光彩。

  走了一圈,发现这驿站规模真大,屋宇十分宽敞,左右前后有24间房子,有厅堂有居室有走廊,四周还有高高的院墙。服务人员也很齐全,除了一开始看到的大门守吏,身边还时不时与一些端茶倒水之人擦身而过。

  意外地在中庭竟然看到几棵漂亮的秋桂,叶大花小,香味随着空气飘散到了驿站各处。黄的,白的,落了底下的石桌石椅一层,煞是好看。穆茗觉得这美景神圣至极,动也不动,只是倚在了房柱上,呆呆地望着。

  啊,想到什么了呢?驿路梨花?是了,南宋诗人陆游的“悬知寒食朝陵使,驿路梨花处处开”。可惜,驿是有,只是这是秋桂。

  “梨花香却让人心感伤

  愁断肠千杯酒解思量

  莫相望 旧时人新模样 思望乡”

  对着桂花叹梨花,自己也觉得可笑起来。

  “桂花可笑?”淡淡的一声飘入耳,不知何时,杜少昊竟已站在了另一根柱子处,眼睛望着远处的桂花,话却是问向穆茗。

  “不,是人可笑。”

  杜少昊转过头来,眉眼细微皱了皱,不可置否。

  穆茗回了他一记甜甜的笑:“秋天该喝菊花了,听闻汴梁的最好?”

  许久才听到一声:“嗯。”

  那年也是秋分,义父抚着琴,看着满园的黄桂,在中间的音节停了下来,轻叹一声:“此时汴梁的菊最好,可惜现今喝不到了。”

  其实只需修书一封而已。唉,一个笨蛋,另一个还是笨蛋。

  06.感冒了

  接下来几天的赶路渐渐没了新鲜感,路上的风景依旧是山啊树啊,老远都不见个人。这次泉和他们一起走,穆茗也变成了和泉共骑一马。穆茗学了乖,每次起程前都会用厚厚的布条把伤口扎好,减少与马的磨擦。

  南方的天气总是很奇怪,几天前还是如夏的立秋,一场暴雨后温度就立刻下来。身处郊外,之前在小镇上买的衣物也不够厚,在马上迎着冷风吹了几天,穆茗发现自己感冒了。

  在到达新的城市前一天晚上,开始觉得嗓子非常不舒服,隐隐作疼,当时认为是干冷的风所致。没想到第二天一起来,整个人恍如云雾里,轻飘飘,耳朵也不好使,扁桃体更是疼得连喝水都疼。坐在马上,一晃,人都要栽下去,几次都是泉用手圈着才坐好。

  好在,马上到了城市。此时的穆茗的感冒已经很严重,至于自己是怎么进的客栈,怎么躺着的,怎么也回忆不起来。

  好像做了很长时间的梦,梦里又回到了21世纪,依旧上学,被母亲唠叨;画面一闪看到的是义父教自己煮茶,义母告诉自己烧菜的技巧;似乎又有谁在远处,冷冷地看着自己,淡淡地在说什么,怎么也记不起来。

  该起来了,该睁开眼睛了,但眼睛不受控制,怎么也打不开。

  “穆茗……”嗯。

  “……醒了吗?”嗯!

  使出了全身的力气,眼皮都没这么重过,终于能看到东西了。木制的屋顶,一张期待的脸,是泉。

  “终于醒了!”泉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看到穆茗醒了,伸了手,把枕头靠在床边,让他能稍微坐着,“来,先喝口水。”

  一口下去,觉得嗓子从未这么滋润过,如旱地见甘霖。

  泉帮把被角掖好,一边从旁边的盆里拧了条干净毛巾,帮擦拭着头上的汗:“你可总算醒了,躺了一天,那天你从马上摔下去时可把我吓到了。多亏堡主眼捷手快接着你,才没摔着。”

  穆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是什么也没说。

  “大夫开了方子,都煎好了,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起,还在热着。你饿不,先把这粥吃了吧。”泉把毛巾放回盆里,从桌子上端起粥。

  看着泉要喂自己,穆茗伸手欲接下碗:“我自己……”

  穆茗的话止在看到了泉后面的人。杜少昊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房间里,他从泉手里接过碗,泉立刻从床沿起身,端着水盆出去了。

  穆茗看着杜少昊坐在身边,端着粥打算喂自己,莫名觉得紧张不已。现在自己的样子一定狼狈得很,头发已经全散下来,被被子焐出的汗粘在身上,非常不舒服。嘴里味轻,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是干枯暗淡。

  “粥已经不烫了,刚好入口。”杜少昊依旧没什么感情的语调,极自然地把一勺粥带到穆茗嘴边。

  穆茗很想把刚想说的“自己来”说出来,但又一想自己现在全身乏力,不夸张地说,恐怕连个碗能不能端住都是个问题。在自己最弱的时候,有个人能这样关心,觉得很窝心。

  低下头,穆茗把那勺子粥含了下去,嘴里依旧是带着病菌的苦涩,却能吃出丝丝粥的香甜。或许,这感冒也快好了吧!

  待到那粥见底,杜少昊没再说过第二句话,穆茗因病也不想多说什么。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解决了一碗粥,带着食物的热量,穆茗却没了之前的那种紧张感。

  “歇下再喝药。”杜少昊起身把碗放到桌子上。

  “嗯。”穆茗这声答得很低,刚醒时没感觉,现在一晚热粥下去,才发现这被子太多,压得心口非常不舒服,而且这热一上来,全身又开始冒汗。

  杜少昊注意到了他想掀开被子的举动,伸手过去,压了压被子:“盖着。”

  “可热得慌。”穆茗有些气恼,抬头望着杜少昊的眼睛却带了些水气,病中的人总是带着脾气。

  杜少昊有一秒的失神,此时的穆茗虽然面色黯淡,却有说不出的气韵,比平常多了几分娇弱。

  “……那去了半床,但也要焐着。”杜少昊说时语气已非常温和,连带着把折叠被子的手势都是带着温柔。

  此时,泉端着药进来。

  “……呃……”杜少昊起身准备离去,听到穆茗似乎有话说,住了脚步。

  “我想洗个澡……”

  “等好了再说。”

  “可是,身上的汗很难受。”

  “墨泉,帮他换身干衣服。”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瞪着他背影的穆茗。

  “哧!”看到堡主走远听不到,泉才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两个人怎么和小孩子一样,为这个争起来了。

  穆茗看着在一旁笑个不停的泉,想了想,才发现自己刚刚的行为太过孩子气,脸马上红了一片。果然是自己烧得脑袋也不灵活了么?但杜少昊怎么也和自己一起闹?

  在客栈待了三天,这感冒才好了大半。虽然味觉还是没回来,但已经能吃下许多东西。只是鼻子还在罢工,每晚都塞得睡不着,不然就是一整天地打喷嚏,自己的形象也早毁在了一声声的“啊嘁”上。

  在穆茗的坚持下,三人在第四天时重新出发。只是这次,多了一辆马车。穆茗腿上的伤没好,感冒病毒还在肆虐,有马车当然求知不得。车不大,里面却舒服得很,除了铺上厚厚的垫子,还多了一床被子。泉赶马车的功夫了得,一路上,穆茗昏昏欲睡也没被弄醒。

  杜少昊掀开布帘时,穆茗蜷缩在马车里,已经睡得香甜。带着浓重鼻音的呼吸非常不平稳,散落的头发乌黑柔滑,有几缕垂到了马车上,苍白的肤色因为熟睡泛上了一层嫩红。

  明明已过而冠之年,却仍露出少年的气韵。杜少昊有些无奈地伸出手,连着被子把穆茗打横抱起,一股淡淡的中草味飘入鼻腔,在这清冷的秋夜,带出了温暖。他看着怀里的人,小小的脸缩在被子与青丝里,显得楚楚可怜。把多出一角的被子轻柔地盖下,遮去如水的秋凉,杜少昊向着府邸走去。

  主人这难得一见的温柔却是把一众下人给吓到了,先不说带人回来,单是这抱着进门举动也是初见,而且只看到头发,连个脸都没见着。这号神秘人物到底是谁?

  07.初识秋棠

  穆茗醒来时发现自己又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床,陌生的摆设。坐起身,他细细打量起来。房子很宽敞,家具齐全,件件看出价值不菲,单是那茶壶茶杯也与之前客栈所见档次差别巨大。此时窗外已是阳光明媚,蓝天里的云在悄悄地变换着样子,徐徐轻风从窗外偷溜进来,翻卷着床角别着的坠子。

  “穆公子,你起了吗?”这次敲门的却是一个女声。应声而入的,是三名女子,模样俏丽,衣着讲究。

  看到穆茗已起身,赶忙从衣柜里取出外衣给披上,穿着嫩黄色半臂的女孩一边帮穆茗整理衣裳,一边笑着说:“虽未入冬,可一早的寒气不能怠慢,仔细着别又冻着了。”

  穆茗看着三个女孩子忙着给自己打点,觉得非常不好意思,忙从黄衣服女孩的手里逃脱出来:“那个,我还是自己来吧!”

  黄衣服女孩一听倒乐了:“好好好,看来是公子害羞了。那衣服你自个儿穿吧,我们先出去,一会等你弄好了,我们再进来给你梳洗。”

  穆茗看着她们把门合上,这才舒了口气。一起来,没见到熟悉的人,还被一个女孩子取笑了。待爬出被窝才发现外面真的很冷,南方果然没有秋天,估计再过几天就直接过度到冬天了。把剩下的衣物穿好,这才招呼着一直等候在外面的女孩子们进来。

  等头发快扎好时,泉进来了。穆茗可算见到亲人,不由地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泉反应不过来,愣了几秒才回给他一个熟悉的微笑:“看这,病是好了。”

  “嗯!”依旧是很灿烂的笑容。

  “墨泉,我们这位公子刚还害羞来的,我倒是第一次看到不肯给人服侍的主儿。”黄衣服的女孩似乎和泉很熟。

  “秋棠可不许乱说。”哦,原来她叫秋棠。

  “穆公子昨天到时还未醒,秋棠接下来将与我们一起同行。堡主说,还是女孩子细心,不像我这样笨手笨脚,你生病了我连药都不会煎。”

  穆茗一听,赶紧澄清:“没有的事,我自己还觉得抱歉,而且我觉得泉一直很体贴。”

  “哈哈,别紧张。秋棠在堡里也是总管丫鬟们的,路上有她,我也可以轻松多了。”这伶牙俐齿的女孩果然来头不小。

  根据泉的介绍,他们现在在梅州,暂时会在这待上四五天。穆茗倒是没想到,在这岭南之地,杜少昊竟然也有自己的产业。

  用早饭,穆茗还是没见到杜少昊,估计是忙着生意去了,而泉也不知去向。一旁服侍的仆人皆衣着整洁,举止到位,看得出家风严谨。

  放下碗筷,穆茗终于结束了这场让人觉得压抑的早餐,正打算询问是否可以参观一下府邸,却见到一位长者迈进厅来。

  忙着收拾的仆人们也都纷纷行礼,穆茗正色打量起对方。

  深褐色的深衣,轻快利索的动作,犀利的眼神,隐藏在市侩下的冷漠,对方先自报家门:“在下杜府管家,见过穆公子。”

  穆茗赶忙起身,正准备行礼,对方却马上打断了他:“我家主人交代,穆公子醒来的话就带你去量体裁衣,现在裁缝已候多时,穆公子请。”

  穆茗本想婉拒,但对方话至此,多说无意,只好跟随前往。其实前段时间泉已经帮他添置了几件衣服,没必要再浪费。

  被裁缝量来量去,穆茗觉得平举的胳膊已经有些酸麻,从不知道原来做一件衣服竟然需要那么多的数据。

  待到那胖乎乎的师傅笑着说“可以了”,穆茗有种解放了的感觉。谁知道,这才是酷刑的开始。那胖师傅让他的三个学徒把手里的布料一字摆开,开始了游说:“这些布可都是现在最难得的布料,看这匹翠绿的,用的是上等的丝绸,加上几十种草药才染制出来,非常不易……”

  穆茗只觉得脑门嗡嗡响,什么都好,我又不是女孩子,只要颜色不鲜艳都可以啦!

  这时,进门来一个人影,原来是消失了很久的杜堡主。

  “还未弄完?”杜少昊走到穆茗身边,话是问管家,眼睛却是看着穆茗。

  “现在选料子。”管家的回答简洁明了。

  刚被打断的胖师傅见到大主顾来了,立马抖擞了精神:“杜堡主,请你过来看看。这边的是上等丝绸的,各个颜色都很合适这位公子。多少人都向我央求,我可都是留着等你来,这批料子……”

  杜少昊抬了抬手,制止了胖师傅的推销,看着穆茗,问道:“今天是给你做衣服,你自己选吧。”

  “我?”看到众人把目光都投到自己身上,穆茗认真地想了想,说,“我不喜欢丝绸,凉凉的,还是棉麻的好,穿着舒服。”

  杜少昊闻言勾了下嘴角,转向胖师傅:“那这边的棉麻的全要了。”

  胖师傅一听可急了,开玩笑,谁不知道丝绸贵啊,多少匹棉才抵得上一匹丝啊,“但……”

  “别急,我没说不要其它的,这次你的布我全要了,也不能让你辛苦跑一趟。管家,一会麻烦师傅再给秋棠、墨泉几个也裁几身衣服。”杜少昊一句话说完,胖师傅立刻开始眉开眼笑。

  和杜少昊一起走在水榭楼台间,穆茗觉得还是要说声谢谢,自己这一路来,吃喝住行全靠着他,虽说是义父的委托,但看得出,杜少昊是个生意大忙人,就这样,还能屈尊,外加浪费宝贵时间陪自己这样一个小人物全国瞎转,一句“谢谢”怎么也该要说的。

  “一会你让秋棠带着你出去转转吧。”这话题转得真快。

  “嗯。”自己好象也被他传染了,最近说得最多的就是这个字,或者该说,面对他时,自己都找不到自己。

  已经抬脚走开的杜少昊忽地转身过来,“多穿件衣服,可别又吹着风。”

  穆茗看着那背影离去,这才慢慢地吐出嗓子眼的字:“好。”

  秋天的风总是吹得很狂,不然怎么会有一句“秋风扫落叶”。只是,这风扫的不只是落叶,还有在风里隐藏着的心思。如果能让风带着卷走就好了,至少心就不会那么地乱。

  风有韵,月无痕,暗消魂。拟将幽恨,试写残花,寄与朝云。

  凤凰单枞茶,色翠,留在嘴里是丝丝甘甜,身上弥漫的是它的香郁。穆茗此时正与秋棠坐在酒家二楼喝着梅州的名茶。它属乌龙茶系,也叫“鸟嘴茶”。在这冷冰冰的寒风里,晒着太阳,喝着暖茶,穆茗觉得人生最快意的事情莫过于此了。

  “可惜不能去拜千佛塔了,不过娘酒我要去买点来尝下。”听闻该塔由南汉王刘鋹始建于大宝八年,铁塔分为七层,每面铸有大小佛像250个,四面合计为一千佛,故名千佛塔。不过离得有点远,穆茗只好放弃去膜拜的打算。

  “公子,你想喝酒很容易,不用自己去买也成的。不过这酒可是婚礼中女方回赠男方的礼品,你买是打算?”和秋棠相处下来,穆茗这才发现这小妮子的嘴可是让人又爱又恨。

  “我就是想自己去买来尝尝,和结婚什么事,难不成每个买的人都是要结婚了都?”

  “呵呵,公子勿恼勿恼,秋棠只是说笑。”楼下一阵喧哗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楼下不远处,一个十三四岁左右的小男孩正被一群身强力壮的男人暴打,领头的落腮胡男还在那叫嚣着:“给我狠狠地打,臭小子,敢偷老子,活腻了你!”

  那孩子断断续续的呼喊透过人群,传了上来。底下看热闹的人多,却没有一个伸手帮忙的。

  穆茗实在见不得小孩子这样被打,站起身,准备着冲下去,却被秋棠一把抓住:“公子,你可知那人是谁?”

  “是谁也不能这样光天化日下打人,而且还是一个小孩子。”穆茗因为愤怒,语气有些不稳。

  “他可是知府儿子……”秋棠话还未说完,发现穆茗已经挣脱她的手,冲了下去,“啧!”

  越来越近的呼喊声,却慢慢变成了深浅不一的呻吟。穆茗拔开人群时,发现那孩子已经不动了。

  “住手!”穆茗的这一声喝斥成功使正忙着拳打脚踢的人停了下来。

  “你是哪来的?”落腮胡男一脸的鄙夷。

  穆茗快步走到那孩子跟前,用自己将孩子与他们隔开,“你们要怎么样才能放过这孩子?”

  “放过他?”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落腮胡男一脸眄视地盯着穆茗,“他狗胆偷了本公子的银两,我只是打他几顿,不是投入牢中已是仁至义尽!”

  秋棠成功挤到了穆茗身边,忙笑着对那落腮胡男说道:“陈公子,我是杜府的秋棠,这位是我们杜府的客人,刚到本地,对你多有冒犯,多多体谅。”

  那位陈公子听到“杜府”时,眼神顿了下,这可不是能得罪得起的人,可这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我不管他是不是你们府的客人,我只知道这个地方我们家说了算,现在你们要么当没看到,我可以当你们没出现过。不然别怪我不看在你们主人的面上……”

  “你……”穆茗听到这么无赖的话,刚下去的火焰又冒到脑门上。

  秋棠抓着穆茗的手,暗示他不要开口,“陈公子,我府这位客人是个信佛之人,佛家讲求行善积德,恰见这小孩子偷窃,想带他回去教化。公子乃地方人所共知的义士,若将这偷窃的孩童交由这位公子训导,对此方也是胜造七级浮屠的善德之事。还望陈公子成全。”

  我什么时候成信佛之人了?

  秋棠这番话编得在情在理,围观的人大多都瞧出端倪,纷纷帮忙:“我佛慈悲啊!”“这也是积德善举,理应成全呀。”

  那位陈公子见势头已不在自己这边,再多说无意,对方明白给了自己台阶,再不顺着下去倒是不好看了。

  “那你带走吧,好好管教,下次再被我抓到,就废了他。”

  “多谢陈公子!”秋棠忙行了个礼。

  对方率着一队人马,趾高气扬地走了。围观的人也都纷纷散去。

  穆茗看着比自己小的秋棠靠着几句话摆平了这剑拔弩张的局势,再次为自己的卤莽而脸红,“秋棠谢谢你,刚没听你的劝阻,真不好意思。我……”

  “好啦,快把这小东西带回府里吧,不知道伤得怎么样。”

  08.争执

  等大夫看完后,穆茗松了口气,这小孩只是皮肉之伤,年纪轻,应该很快就能康复。

  穆茗坐到床边,用热的湿毛巾帮他擦拭着伤口。小孩长得清秀,身体还没长开,却也是讨人喜欢的模样,这么小的孩子都要当小偷。唉!

  兴许是擦拭伤口弄疼了他,小孩慢慢睁开了眼睛。第一眼先是迷糊,然后是惊恐,再后来看到笑着望着他的穆茗,才放松了些许。

  “醒了?来,先喝口水。”穆茗扶着他坐了起来,把水送到他嘴边。

  如受惊的小动物,小孩一边喝着水,眼睛却还是警惕地盯着穆茗。

  “饿不?要不要先喝些粥?”穆茗依旧笑眯眯。

  小孩盯着他看了会,然后才慢慢解下防备,眼泪如开闸的水涌了出来。

  穆茗抱着他,时而轻轻顺着他的背,仍凭自己的衣服吸收着那发泄的泪水。哭了好一会,小孩用衣袖擦了擦眼睛,有点不好意思地开了口:“……谢谢公子救了我。”

  语调仍是没抚顺的气息,却让穆茗心里很欣慰:“你叫什么?”问完,用手摸着小孩的脑袋,有种好象有了自己弟弟的感觉。

  “王玉。我当时真的不想去偷那位公子的,但我不去偷,他们会打死我,我是第一次偷东西,我爹娘在世时也和我说再穷也不能做这缺心之事。但我实在没办法,才刚偷出来就被那位公子抓到了……”小孩很委屈地为自己申辩,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穆茗拿着手绢帮他擦着眼泪,安慰道:“没事了,别怕,小玉。”小孩说的“他们”,当然就是控制着这些小小偷的人。即使是21世纪,这也不是什么让人惊讶的事情。乞丐、小偷,都有自己的帮派与规矩,而这些无依无靠的小孩是最容易被那些人控制掌握的。这样的事情,《雾都孤儿》讲述得最深刻。

  穆茗无疑觉得这个孩子与自己非常相似,独自一人,没有安全感,不知道自己未来在哪里。思及此,不由地把孩子抱得更紧了。

  断断续续的安慰后,孩子似乎也乏了,穆茗端着半温的粥,喂给小孩吃完,正准备离开,手却被抓住了。

  “公子,我愿意服侍你一辈子,求求你收下我吧!我可以给你干活,做什么我都愿意。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我不想再回去那里了,我害怕!”

  面对着这样一双哀求与无助的眼睛,穆茗有些语塞。自己本身就是寄人檐下,拿什么去请求杜少昊再帮照顾一个孩子呢。

  小孩见穆茗迟迟没有反应,急得起身,“我给你跪下,磕头了。求求你了!”

  穆茗赶紧把他拉起来:“别这样,先起来。”

  穆茗站在床边,看着跪在床上与自己平视的小孩,抱了下他,然后用手摸着他,低声说了句:“我试试。”

  话是这样说,后脚刚出了门,穆茗就后悔了。拿什么试?

  穆茗找了条去杜少昊那最远的路,一路走,一路想着怎么开口。等终于到了书房门口,心里还是没有半点谱。

  伸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淡淡的一声:“进来。”

  穆茗闭上眼,深呼吸,然后推门而入——死就死吧,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梨花木的书案上,罗列着许多的册子,待批的和已批的都堆得有三个手掌高,案上没有摆设用的装饰,除了册子就是杜少昊手里的毛笔和手边的墨砚。

  这时已近黄昏,柔和的光线有一缕铺在了男人的身上,泛着金边。男人低着头,认真地审批着册子,眼皮偶尔轻微地闪动,分明的睫毛沾着黄昏的光彩,多了几分娴静。浅蓝的料子却意外地适合他,显出他独特的沉静气质。

  这么安逸的气氛实在不适合讲述一些不适合的话题,穆茗心理琢磨着要不要改天再来谈比较好。

  “想和我说那个孩子的事?”却是男人先开了头。

  “啊?”这么急转直下的情况,穆茗有点没反应过来,“是的,是有这么个想法。”

  男人终于把头抬了起来,微微眯了下眼,然后把笔搁下,“下次不要再如此莽撞行事,这次多亏有秋棠在,不然后果不可收拾。”

  穆茗愣了下,细细琢磨这番话。那人是知府的儿子,如果这次没有秋棠在,我与他发生冲突,就算杜少昊再有钱也无法摆平官府啊!再者,他也没有责任与义务为自己与官府对立。

  “对不起。我错了。”穆茗低下头,真心地道歉。

  “那个孩子来路不明,等他养好伤就遣他走。

  啊?什么?

  “他只是个孩子,来路不明这个说法太过分了!”自从掉进这个世界后,穆茗一直生活在惶恐之中。义父母去世后,更觉得自己是无根的草。杜少昊这句“来路不明”恰好刺中了他心里最深的伤疤。

  “你如果不想增加麻烦,就请明说!本也不期望你能伸出援手!如今你却说出来路不明来。杜堡主,这样对一个无辜的孩童,你是不是有失风度与气度?”穆茗知道自己的口气很不好,也知道该让自己冷静下来。但,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词语。就好象是压抑了五年来的病毒,现在一下子全面爆发。

  “你——”杜少昊从被责骂中清醒过来,面对穆茗的指责,他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我自己闯的祸,我自己承担。惊动了官府,也是我的事情,如果他们要问罪,请让他们找我好了,我绝对不会让你为难的!”穆茗一口气说完,不等杜少昊,气乎乎地离开了。

  09.欺辱

  最近二天,杜府的人都觉得空气都变得压抑。明眼人都看出来了,自家主子和那位被抱着进府的公子在冷战。而这股冷得能冻死人的寒流圈住了整个府,每个人都觉得岌岌可危,生怕说错话。

  穆茗一开始是想马上带着小玉离开,平静下后又觉得这样太小孩子气,自己身无分文,还拖着个受伤的小孩,实在不理智。虽说自己一开始是觉得杜少昊的话刺伤了自己,但这二天他仔细想了想,其实是伤心大过刺激。本以为这几日的相处,自己或许在杜少昊的心里算是朋友之流,谁知道,其实只是路人甲已丙丁。先是埋怨自己不该给他惹事,后又说自己帮助的小孩“来路不明”,甚至根本不听自己的想法。果然,自己只是义父的附庸么?到底要怎样才能入得了他的心呢。

  穆茗和小玉说了目前的情况,他相信,小玉可以消化这样的信息。果然,这个看着小,却很坚强的孩子听完了他的话后,很坚定地表示,自己并不是想留在这里接受杜大人的照顾,而只是想跟着穆茗。穆茗去哪,他就去哪。

  说不感动,那是不可能的。穆茗五年来,第一次有了种被人需要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觉得自己是活着的,是生动的。

  于是,他这二天来,一直在想着,自己和小玉该怎么办。

  坐在窗边发着呆,连秋棠进来了,都没察觉。

  秋棠看着精神恍惚的穆茗,叹了口气:“你呀!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穆茗见她似乎有话想说,估计是向着杜少昊的,但又忌讳躺着的小玉。

  “这是之前赶制出来的衣服,我给你放柜里。”穆茗这才注意到她手里一摞的衣服,忙帮她把柜子打开。

  穆茗看着她小心地叠放着衣物,衷心地说了声:“谢谢。”

  秋棠转过身,看了他一会,“你该谢的不是我。”

  穆茗自然明白她说的是谁。

  “对了,堡主说今晚有筵席,你要出席吗?”秋棠临走时问了句。

  “不了,我不喜欢太闹。”穆茗扯了个笑脸,“感谢杜堡主的邀请。”

  “感谢的话还是要你自己去说比较好。”秋棠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午饭过后,府里忙碌了起来,每个人的脚步都是匆匆而疾,除了穆茗与小玉。穆茗靠着床翻着书,打算睡会午觉,却被门外时隐时现的喧哗扰得合不上眼,身旁的小玉却早已喝药睡下。小孩子就是好啊,先前可怖的伤痕也开始慢慢愈合,努力长着新皮,幸好南方还温暖,如果再冷点,估计愈合会很慢。

  从第一天进府,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么大架势的筵席,估计来头不小。不管了,被窝好温暖,还是先睡会吧!

  等穆茗再次睁开眼时,屋子一片漆黑,身边的小玉似乎已经醒很久,只是一直没打扰他。他披上衣服,起身点了蜡烛,屋里立刻亮腾了起来。一般这个时候会有人来提醒用餐了,今天却一直没动静,想来全是调配去筵席了。穆茗整理好衣物,让小玉在床上等着,他去厨房为两人找点吃的。

  宴请宾客应该是在花园,离穆茗住的地方有点距离,但厨房却是在另一头,中途会经过花园。越靠近花园就越听到那里传出的丝竹与欢语,穆茗凭着记忆,想找条绕过花园的路。

  天上有很亮的圆月,穆茗却为自己刚走得急忘拿灯笼而后悔。他现在走的小路,全是树木与花丛,遮去了不少亮光,能见度很低。

  在穆茗为自己是不是走错路而焦虑时,突然听到一丝与宴会上的欢声笑语不同的声音。他好奇地慢慢走近,发现在几株大树下,几个男人背对着他,围成个圈,在他们的淫词下,传来几声浅浅的呻吟。

  “美人,放松,本公子会让你舒服的。”

  “我先上!”“我来!”

  “陈兄,我忍不住了!”

  夜太黑,穆茗根本看不清他们在作什么,只听到那群人像疯了一样地行动,中间还间或着淫荡的声音。而那个可怜的人,如果穆茗没幻听,应该是个男孩。

  败类!

  凭着对话与声音,穆茗慢慢了解了这是在干什么“好事”。好男风,自古这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但像现在这样一帮禽兽不如的人围着一个男孩猥亵,而且是在筵席中,实在是下流之极。最让人生气的,穆茗分明听到了之前暴打小玉的知府之子的声音。

  穆茗在脑海中急速想着要怎么去救这个男孩,这里离筵席有点距离,怕自己去搬救兵时已经晚了;打的话,自己的身板是怎么也不行的,而且随身携带的短剑也不在身上。

  一心在想救人的穆茗没注意到自己脚下一迈,却踩进了一个浅坑,这一踩不要紧,却因为下意识的惊呼,被那群家伙发现了。

  下一秒,穆茗立刻转身原路逃跑。正在极乐中的那帮人反应很迅速,现在的他们哪里有奸淫的兴致,只想着逮到坏事之人。

  穆茗毕竟不是习武之人,被他们包抄到也是意料中的事。

  包括那个陈公子在内,他们一共四个人,看外表也皆是有身份之人,只是内里却是这么肮脏。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那天躲在姑娘后面的杜府客人么?”陈公子端详了一会,竟然认出了他。

  “陈兄,这人你认识?”其中一个衣裳不整的男人问道,那话里还透着句问话——这人什么来头,能不能动?

  “可不是,那天我正逮着一个小偷,是这个小子仗着杜府的丫鬟给带走的,说是杜府的客人。本以为今天能在宴会上认识认识,谁知道,竟在这花园中见到了。”这句话传达的信息很明了,不管是不是真的是杜府的人,但今天有头有脸的人都出席了宴会,既然穆茗没出现,只能说明,他不够格。

  形势逆转,剩下三个人一听到这话,如吃下定心丸,立刻换成了平常的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穆茗有些心慌,他知道现在自己处于下风,而且自己的确只是个小人物,犯到这些纨绔子弟手里,不会有什么善果。

  就在穆茗慌乱得额头都冒出冷汗时,一个下巴那长着颗痣的人走了过来,握着下巴,打量着他。

  “这么仔细一看,长得倒是有几分姿色。”穆茗因为出来得急,头发没有仔细梳,只是随意扎了下,刚刚因为急奔,现在有些散落,在月光下,因为紧张与奔跑而染红的脸腮,配上凌乱的青丝,多了几分情意。当然,这是在猥琐之人看来。

  穆茗却因为这句话吓得有点发抖。

  “梁兄这么一说,现在一看,倒是真的。”另一位也围了上来。

  “哦?”那位陈公子眼里更多的是肆虐的快意,“那,这位善心公子,你刚刚破坏了我们的好事,是不是该表示表示呢?”

  眼看着他们越来越逼近,穆茗彻底地慌了,只想冲出这个包围圈。但未等他转身,已经被那个长痣的男人一把抓过。

  “放开我!!”

  穆茗真的很害怕,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情,他不知道怎么应付。只知道凭着本能对他们挥打着双手,而这只引得那些男人的淫笑:

  “别急,别急,一会就让你舒服。”“哈哈哈!”

  穆茗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然后听到衣服被撕裂的声音。他快哭出来了,全身都透着发颤的麻,嘴里是失控的呼叫:“来人啊!快来人啊!放开,放开我!”

  下一秒,天旋地转,他知道自己被他们按倒在了地上,深衣已经不知去踪,被扯开的中衣里透进了如水的秋寒,然后就是恶心的手在自己身上乱摸。穆茗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听到自己的呼喊,但他还是在抱着希望呼喊。

  然后一切停止了,他看到刚刚还在自己眼前的人全消失了,他们一个个被扔到地上的时候如慢镜头。这是穆茗昏迷前最后看到的东西。

  杜少昊眼里透着焦虑与关切,虽然外表看不出来,但穆茗张开眼时,就是这样确定。

  身上是干净整齐的衣物,周围是熟悉的景致,旁边是熟悉的杜少昊,穆茗觉得很心安,虽然这个人只是当他是路人甲。

  穆茗双手捧着他递过来的热茶杯,浅浅沾了一口,那茶香随着口腔温暖到了心里,手心也因为热水而回温。

  “那孩子……”穆茗问的时候心里有点害怕,不知道自己的牺牲是不是换来了那孩子的平安。

  “他是清月楼的人,今天本是来助兴……”杜少昊说到这,觉得关于穆茗被辱的事情不宜再谈,于是直接转到了重点,“已经救下了。”

  “太好了。”说的时候,穆茗只是勉强扯了下嘴角。

  此时应该是后半夜,夜静得不可思义。似乎今晚发生的事情都是作梦,而他与杜少昊的争吵也似乎是久远的事情。

  穆茗知道,今晚的事情,确确实实发生了,而且自己会在心里留下一道坎。只是现在,他觉得有这个人坐在自己身边,可以暂时不去想它。

  “没事了。”杜少昊看着他,像是安慰一样地对着他说。

  穆茗放下杯子,抬起头,回应了一声:“……嗯。”

  迎接他的,是杜少昊温暖的怀抱。这是穆茗怎么也没想到的。

  男人的肩膀宽阔,他的头搭在上面刚刚好,手臂的力量适度却让人无法挣脱,更何况,他不想挣脱。鼻子里满满的是男人淡淡的体香,不是娇柔的香气,而是身体自然的味道,让人的心慢慢沉淀。如果可以,就一直抱着,多好。

  “我不是因为怕官府麻烦,也不是养不起一个小孩。”因为耳朵靠着男人的下巴处,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比平常亲近很多。

  “嗯。”

  “我只是担心你遇到不测。”

  “嗯。”

  “那孩子就留在这府里吧,但带在身上是不能够的。”

  “嗯。”

  “你呀……”

  “嗯。”

  “……”

  穆茗靠在杜少昊的肩上,眼里闪着泪花,嘴角却是刮着深深的弧线。误会真是个不要得的东西呀!

  后来听泉说,那天,杜少昊挂记着他未吃晚饭,吩咐泉去寻他。到了他屋子,小玉说他去了厨房,于是赶往,千钧一发时救下了他。那时,穆茗才知道泉原来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想着之前一直让他做些端茶倒水的活,真是愧疚不已。

  秋棠这时插上话,说当堡主看到衣裳不整且昏迷的他时,当时的脸色是她那么多年来第一次见到的可怕。而那几个人的下场,秋棠晦莫一笑:“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杜少昊再怎么厉害也不能对官宦子弟怎么样吧?

  “你慢慢就会知道了。呵呵。”

  10.小玉的追逐

  虽然解释了很多遍自己无法带着他出行的理由,小玉还是哭闹着要跟着他。穆茗明白他对自己有如出生小鸟对第一眼见到的人物的笃信,可自己一没能力,二留在杜府怎么也比跟着自己安定,最重要的第三点,这是杜堡主杜大人的决定。自己实在无力回天。

  穆茗一行人在离开时,还是没看到小玉一面,那孩子气恼地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肯出来。

  穆茗贴着门,对着里面告别:“小玉,我走了哦。”

  转身跟着秋棠上了等候多时的马车。

  一路向北,天气越来越冷。

  穆茗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的太阳,感受着它慢慢把自己身上的寒意褪去。马车由泉驾驶,杜少昊骑着马在最前方。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只看到男人飘扬的披风和坚毅的背影。自从那件事情后,穆茗感觉到两个人的关系有了些不同,他们之间的交集正在增加。

  路上有了秋棠,大家的起居有了质的飞跃,穆茗不由地感慨杜少昊这个决定真是无比地英明。

  马车慢慢地行驶,熟悉路况的泉总会在日落前找到一处落脚地来过夜。

  这天,很幸运地在一场大雨前到达了一家客栈。换下打湿的衣物,享受了难得的热水澡,吃了美味的刺身,穆茗意外地还在餐桌上喝了一小杯秋棠带的娘酒。

  酒呈乳白色,用筷子一粘时甚至可以拉出丝来,味道有点像米酒。这样低度的酒,就是多喝几杯也不会醉人。

  中国饮食一向讲究新鲜,“脍”(就是刺身)是非常普及的吃法,这种依靠刀工而保证了食物最新鲜做法的饮食,完全符合文人的儒雅淡定的追求。

  虽然只是一家小客栈,桌子上的碗碟摆设却非常讲究。每一份食物量都不多,容器也都小巧可爱。宋人去了唐时的华贵,无明清的繁复,着眼在大气简约。每个器皿虽然颜色简单,却都别具一格。

  因为这场大雨,客栈里人多了起来。大厅里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虽然人多,却不嘈杂,大家都很轻声地彼此交谈。

  穆茗觉得酒精在脑海里复活,它引导了自己的思维,莫明地有些激动与喜悦。

  听着外面滴答在木头上的声音,如一首温柔的小夜曲,穆茗甚至有冲动想拿出琴来拨动一曲。

  早晨的空气里带着一夜秋雨的清爽,天也如洗刷过一样地湛蓝。饱睡了一觉,穆茗现在脸色明显健康红润了许多。扒了扒散乱的头发,披上放在一旁的衣裳,衣物上沾了一夜寒气,刚上身,还有些冰凉。穆茗不由地打了个喷嚏。

  正待梳洗,突然听到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有人破门而入,穆茗吓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泉手里抱着个孩子,急切地对穆茗说:“快拿身干净的衣服。”

  穆茗愣了一秒,而后反应过来,赶紧把自己的随身衣物里取了一件中衣。正待问话,走近一看,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不是小玉吗?怎么在这里?”

  此时在泉怀里的,正是原本应该在杜府养伤的小玉。他的脸色泛着不自然的红晕,眉头紧缩,状态似乎不是很好。

  “我刚去整理马车,就发现他全身冰冷地蜷缩在我们的马车里。”泉一边帮忙换下潮湿的衣物,一边解释道,“上前一看,他烧得厉害。估计是昨天待了一晚,虽然马车上有毯子,但这么冷的夜,许是冻到了。”

  穆茗眉头皱到了一块,一边小心地把小玉放到自己刚离开的温暖被窝里,然后从水湓里汲了一条毛巾放到小玉额头上。

  “不行,好烫,得找个大夫才行。”穆茗急得有点慌乱。

  “我刚让店里的伙记帮去叫了。”

  等惊动杜少昊时,大夫已经开了方子离开了。那烧摸上去吓人,其实只是风寒,焐上一天汗就好。

  此时,秋棠留着照顾小玉,穆茗则在杜少昊房里商量着怎么处理。

  “让泉给送回去。”杜少昊的立场一向不改。

  “杜堡主,能否听我说说?”穆茗其实早在看到小玉时已经下了决心,现在就是想着怎么说服杜少昊。

  杜少昊挑了挑眉,没说话。

  “我们现在离开梅州已经2天,我不知道小玉那么小一个孩子,是怎么追上我们的。但现在就算我们遣送他回去,我想他还是会追上来。我不知道我自己有没有这个人情,但我想恳请你留下他。我也和他一样,无依无靠。但他比我小得多,这么小一个小孩,我不忍心做抛下他之事……”穆茗说这番话时有些语无伦次,他不知道他这个人情有多大,能不能大到向杜少昊做请求。

  杜少昊放下茶杯,只是一直看着他。

  穆茗不知道他此时在想什么,他的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

  在这一段沉默的对视后,只听到淡淡的一声:“随便你。”

  虽然目的达到,但穆茗并不觉得开心,他从那声极其低的回应里听出一丝无奈,这种感觉让他的心有一丝的伤痛。

  接下来几天的相处,穆茗觉得他们两人的关系又回到了原点。

  小玉发着烧,穆茗请求杜少昊在这客栈多停留一天。在他精心的照料下,小玉也在下午时醒来,烧也渐渐退了下去。

  虽然第二天开始就在马车上度过,但好在小玉的病情也都稳定下来,只是熬药颇费事。这时,穆茗恨不得身上有带什么“感冒通”啊之类的现代药。

  不过,这样忙碌的好处就是,穆茗发现自己没时间再去想之前遭辱之事了。人果然是有失必有得呀!

  11.漳州之行

  穆茗忘了是在哪看到旅行攻略上说的,如果路上没有带感冒药,可以尝试“单一饮食法”。所谓“单一饮食法”,就是早餐或一日三餐都只吃果汁,以此达到驱除感冒细菌的作用。

  小玉虽然烧退了,但老是咳嗽,断断续续怎么也不好。在马车上煎药,这是无论如何也办不到的高超技能。也没办法弄果汁,只能把能买到的水果都带上。现在小玉的早餐换成了水果,午饭穆茗顾及着他还在长身体,没敢也换成水果餐,晚餐是流质食物加水果。

  第一次看到这份餐单,杜少昊难得表情也发生了变化,从未听说有人拿水果来治风寒的。小玉这孩子也十分配合,虽然天气冰凉,却坚持尽可能地吃着冰冷的水果。到了第三天,那感冒竟然真的下去了。看着小玉开始活蹦乱跳,大家彼此面面相觑,这穆茗原来也是个江湖郎中。

  一开始,大家对多带个小孩都有些微词,但慢慢相处下来。发现这孩子却是乖巧伶俐,甚是讨人喜欢。即使是生病期间也从不麻烦他人,看得出是吃过不少苦出来的,颇懂事。穆茗看大家都在接纳小玉,心里总算松了口气。

  漳州位于福建东南部,到达这里时,风和日丽。

  之前在梅州,因为发生种种事情,一直都没好好游玩。这次机会难得,在客栈安顿好,得到杜少昊的允许,穆茗就迫不及待地拉上秋棠、小玉出门。

  道路整洁、宽敞,这是第一印象。路上的行人一见面,彼此都互相行礼问候,见到三张新面孔也都礼貌地微笑致意。

  穆茗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就连小玉都对这个一下子表现出年龄倒退举动的大人表示了惊讶。

  “啊!是馓子,馓子呢!”如见到故友,在这意外之地,见到21世纪的食物,穆茗不由地惊呼连连。

  “馓子?”秋棠与小玉表示不解。

  “就是这个呀!”穆茗一边欣喜地咬着,一边对他们两个人的疑问做答。

  “公子,这是环饼。”秋棠白了一眼,“你也可以叫它寒具,却是没有馓子之说。”

  “啊。”穆茗眼睛转了转,糟糕,我都忘了,这是宋代,那时还没叫馓子,“呵呵,那是我自己对它的爱称。呵呵。”

  “都只记得我自己吃了,你们要吗?”穆茗一脸灿烂地问道。

  小玉与秋棠忙摇着脑袋,“不用,不用。”

  纤手搓成玉数寻,碧油煎出嫩黄深。夜来春睡无轻重,压扁佳人缠臂金。

  心情因为这馓子,迅速彪到了最高点。现在的穆茗,估计你抽他几个巴掌他都是笑着的。

  穆茗这摸摸,那看看,不一会就把半条街给逛了。

  渐渐地,耳边传来几声丝竹与歌声,前面人流簇拥异常。

  “前面是在做什么,小玉,秋棠,我们去看看!”还未等那两位回复,他已经一股小跑奔在了最前面。

  “嗳!公子,公子,等等啊!”秋棠领着小玉,一边喊着一边追上去。

  好容易钻进人墙,这才发现,原来这是在进行一场布袋木偶戏。

  只见几个表演者用手由下而上,以手掌作为偶人躯干,食指托头,拇指和其它三指分别撑着左右两臂,诠释着一段武打场面。其中一位长者,竟然双手同时表演两个性格、感情各异的偶人。身着精美的服饰的木偶,加上一旁悠扬的曲调,在场的每个人都被这紧张刺激的表演吸引住了。

  穆茗看着看着,却是感动莫名。这些在21世纪已经没多少人坚守的艺术,在宋代,却还是萌芽生长期,而他,一个来自21世纪的人,真真实实地在亲眼见证这段历史。

  小玉和秋棠好容易挤到了他身边,小玉年纪小,却对这些木偶兴趣不浓,秋棠也是兴致乏乏。但见穆茗专注的眼神,只好闭起嘴,陪他一起观看。

  过了一小会,小玉先发现了不对劲,他拉着穆茗的手,关切地问道:“公子,你这是怎么了?”秋棠闻声,也赶紧看过来。

  穆茗眉头紧锁,双手抱紧身子,全身发抖,表情看起来痛苦不已。

  秋棠看到他突然这样,吓得不轻:“公子,公子,怎么样?你还好吗?”

  穆茗半开着眼,咬着下嘴唇,倒在秋棠身上:“……秋……棠……”语调是吓死人的急促。

  小玉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这时,专心看戏的人群开始被这突发的事故打断了,连本来在表演的人也都停下手里的活。大家纷纷围过来,关切地询问:“怎么了?”“快找大夫来。”

  有人建议找辆车把人带到医馆,秋棠坚持先到他们落脚的客栈。

  “请大家静一下。”不大的声音,却成功制止了周围的纷扰。

  说话之人是个二十七八的年轻人,样貌俊朗,吐气如兰,一身素色,却显得气质出尘。他用手摸了摸穆茗的脉搏,然后望了望脸色,从身上的包袱里取出一个小瓶,倒出一颗丸,作势要塞入穆茗口中。

  秋棠觉得今日之事太过蹊跷,莫名杀出个人来,也不知道那丸是何物,于是伸手挡下了。

  那人眨了下眼,笑容里带着无奈:“这位公子中了毒,这颗药丸可解毒,你可选择服或不服。”说完,把药丸放入秋棠手里,起身准备离去。

  “沈青!”

  正准备离去的男人却因为这一声呼唤顿住了,来人是赶得急而呼吸有些乱的杜少昊。

  杜少昊看着躺在床上的穆茗,此时,他的呼吸已经平稳,许是药丸发挥了作用,之前苍白的唇色也在慢慢恢复。

  “真无大碍?”

  “真无大碍。”

  作为全国数一数二的富商,遭人暗算,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所以,他身边总有十二名暗卫跟随。若不是今天一直跟着穆茗的暗卫及时来报,怕是后果不堪设想。

  沈青是妙手回春的医者,既然他说无碍,那就真的没什么大的问题。

  “这是什么毒?”杜少昊对毒了解不深。

  “这是比较常见的毒,平时对人体是无害的,但若与油腻食物混合,将会产生剧毒。中毒之人虽不致死,却会痛苦万分。”

  “什么帮派之人会使用?”

  “很多,这不是什么独门毒。”沈青这句话把突破口给堵住了。

  杜少昊沉思片刻,然后带着沈青来到外厅。

  “这次真是多亏有你在。”

  沈青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你到漳州是?”杜少昊绕了个话题。

  “寻药。”沈青依旧看着他,然后端起茶杯,却不喝。

  杜少昊轻扯了嘴角:“确是你的作风。”

  过了许久,沈青终于问出心里的疑问:“那是他的什么人?”

  杜少昊对这个问题的提出有些意外。

  “如果不是他的关系之人,你也不会这样着急。”

  连着吐了一整天,穆茗觉得自己的胃酸也吐没了的时候,身体里的毒被完全请出了体内。

  他发现自己这一出山,生活真是丰富多彩,现在连这遭人暗算的江湖逸事也跑到自己身上了。

  喝着沈青专门调制的药粥,穆茗开始思考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什么人。

  杜少昊与沈青双双进来时,穆茗正好把粥喝完,他想亲自向恩人道声谢。

  沈青看了他一眼,却对着杜少昊笑道:“那你拿什么谢我?”

  穆茗再愚钝也看出这两人的关系不平常。

  杜少昊甚至露出穆茗从未见过的微笑,无奈地回答:“沈公子是千金难求的神医,我这一介小小的商人,实在不知该如何回报。”

  沈青的笑说不上是笑,却是透着一份苦涩:“你明知我要的是什么……”

  说话时,秋棠进了来,帮着穆茗简单擦拭。

  有着秋棠的遮挡,穆茗再也不掩饰自己的情绪,看到他们两人这样波动,他的心里真的比中毒还难受。

  12.扬帆远航

  穆茗在客栈躺了三天,这三天,他一直在想是什么人要加害于他。那个知府之子?秋棠却摇摇头:“他不想活了。”

  那还能是谁呢?他出山没多久,认识的人屈指可数。秋棠见他苦恼不已,摆摆手:“你别想那么多啦,堡主自会去调查的。”

  穆茗看了她一下,又低下头,咬着下唇,不作声,一旁的小玉很担心地抓紧他的手。这几天他一倒下,小玉就忙个不停,基本上包办了所有的杂事,连秋棠都对他的努力赞叹有佳。

  察觉到了小玉的不安,穆茗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给了他一个淡淡的微笑。

  多想无益,走一步算一步吧。

  第五天,穆茗身体已经完全恢复,杜少昊把大家招呼到了他的屋子里,讨论接下来的行程。

  “本想到泉州再换水路,现在既然发生这样的事情,接下来马上换水路,一来安全,二来方便。”杜少昊简单明了地说明自己的决定。

  “嗯,福建路多山,水运一向最方便。”沈青点头,表示赞同。

  “选择水路,穆茗,这样你就无法游览山色。”杜少昊看着他说道。

  穆茗这才反应过来,忙把手里的茶碗放下:“没事的,安全第一。”

  现在他哪还有什么心情看风景,还是早离开这是非之地比较重要。

  “墨泉、秋棠,你们着手去办吧!”杜少昊吩咐道。

  “呃……”沈青似有话要说,“能否载我一程?”

  他笑眯眯地看着杜少昊。

  大家纷纷望着杜少昊,穆茗觉得自己的心口又开始憋闷。

  “你不是要在此地寻药?”杜少昊讶异只闪了一秒,然后冷静地问道。

  “这边的药已到手,一位故友在杭州等着我,之前托付他寻的另一味药刚刚到。”沈青依旧巧笑嫣然,“杜堡主的船上不缺我这块地方吧?”

  “有沈公子同行是我们的荣幸。”杜少昊的表情看不出波纹。

  穆茗的心里却是郁闷得不行,虽然知道自己这样很小家子气,却无法压抑下这情绪,他是真的不喜欢沈青赤裸裸地看着杜少昊的表情。

  第二天一大早,穆茗骑着马,随众人一起到了码头,他们的船已经等候多时。

  码头上,停着许多大大小小的船只。福建果然是个水运之地。码头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这间中还夹杂着许多身着各国服装的外国人。

  他们所搭乘的是称为“平底帆船”的以风为动力的舰船。船帆用水平的柱条压实支撑,能十分有效地把风兜住。这种船帆像手风琴一样折叠起来,很容易使船调整风向。货舱中的单独分离间,即使发生渗漏也能继续漂浮在水上。舰船的驾驶是由装在船尾的单一的舵来掌握的,这种舵可升可降,很适宜在江河和运河上使用。粗算了下,船约长三十米,四百多吨。

  这就是雄霸了近百年的海上将军,郑和就是驾驶着它们到达了全世界各个地方,将那个时代中国的傲气飘扬在大洋上。

  穆茗仰望着船只,景仰之情油然而生。踏上甲板,顿时觉得视野宽阔无比,空间也舒适宜人。最意外的是,这船上却只有他们几个客人,细问才知,这原来是杜少昊的私有物。放到21世纪,这杜少昊也是个钻石王老五了。

  等他们到达布置得落落大方的船舱,穆茗才担心起自己会否晕船。毕竟这可是他头一次搭乘船只。

  船驶出海港,约莫半个小时,穆茗七上八下的心才落了底。也不知这船是用了什么技术,却是如此平稳,如履平地。他不由地再次赞叹宋人的造船技艺。

  接下的旅程是美好的。窗外景色优美,风光无限,船内的饮食起居并未因交通工具的改变而降低。享受着从未尝试过的各种新鲜的海鲜,欣赏着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穆茗一扫前几日阴霾心情,连着沈青若有若无地刺激他的行为也忽略不计了。

  等到窗外的景色不再有新鲜感,穆茗回到自己的房间,就在窗边的阳光,看起了书。杜少昊在自己房间忙着处理生意,沈青这时也不再缠着他,独自在大厅吹起了萧。

  穆茗翻了两页书,却被这萧声迷住了心。古人向来崇尚琴棋书画,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是追求的目标。沈青的医术他不知道,却从杜少昊的片语里得知,他所拜是唐代孙思邈一门。现今虽名声在望,却谨记先师的教诲,只专心研究,且医德高尚。模样俊俏,学有建树,无论哪方面都是人中龙,如此之人却对杜少昊情有独钟。

  这几天的相处下来,穆茗从些细枝末节也看出,杜少昊对于沈青的感情是有所回避的,每次也都是止于礼节。而此时的萧声,哀婉忧伤,穆茗不知道杜少昊听到有什么感觉,但他此时却知会了乐音诉说的心事。

  起身,放下书本,走到琴案边,落坐,深呼吸。

  思量着耳边的萧声,猜测着下一个音节,手如心,自如地拨动着涌上心的悠扬。

  天色山水间,一艘随风而去的船只,传来琴和萧的韵律,萧声本就古朴黯然,加之琴声的抑扬,叫人闻着伤心。过往的船只也不住放缓步伐,且偷得几声。

  与沈青和了一曲后,晚上用餐时,却不见对方有什么异样的地方。穆茗心里也松了口气,一下午,他还在担心,沈青会不会不喜欢自己的多此一“和”,现在看来,好象没有。曲里的主角——杜少昊也未见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莫是没听出玄外之音?

  “你胃不好,少吃这个……”沈青又开始尽心担当起了私家医生的“职责”,拦下了杜少昊,改给他夹起了青菜。

  沈青这样贤良淑德又完美的人都无法入得他的眼,那自己怕是这辈子也只能是某人的某托付之人这样的身份了吧。

  晚饭过后,穆茗到甲板上吹吹风。一出舱门,却是被外面的景致惊呆了。

  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星空,根本无法数得清的星星如银河一样地挂满黑幕,淡淡的红晕开了围绕在星星旁。穆茗不是没见过宋时星空,前五年,他在山上无数次为这样美丽清晰的星河而感慨。但像现在这样,身下是水波,四周笼罩在星的海洋里,真是如梦一样。21世纪的城市,全是被人造光污染的夜空,连月亮也见不得真切。

  今宵风月知谁共,声咽琵琶槽上风。人生无物比多情,江水不深山不重。

  穆茗有些哽咽。

  “很美是么?”身后,是什么时候说话都带着淡淡笑意的沈青。

  穆茗没回头,忙着收拾自己的心情。

  沈青挨着他,也靠在甲板边上,眼睛追随着那一闪一闪的繁星。

  许久,没有人打破这平静。

  “你的琴很好听。”沈青的这句,意料之外。

  穆茗诧异地转头看着他。身后的灯光柔柔地打在他的身形上,头顶的月光的清冷却只是增加了他的明亮。如果没有杜少昊,他和沈青一定会是挚友。

  “你的萧让人有怀念的感觉。”

  沈青也把仰望的头转过来,与他对望。

  “逝去的人,是追不上的。”这句话有些莫名其妙,穆茗却明白他的意思。他何尝不知道,任谁都无法取代义父在杜少昊心里的位置。

  “我们好了一段时间,后来我明白,他的心里一直有个人。那时的我,年少轻狂,于是选择了离开。”沈青不再看着他,而是没有焦距地盯着前方,慢慢地回忆,“可离开了,才发现自己的心里已经不能没有他。但我们都知道,他不会爱上我,而我们也不会修成正果。”

  沈青顿了顿,苦涩地笑了下:“我从未见过那个人,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输在哪里。这次见到了你,心里却是百般不服气。‘这就是与那个人关系最近的人,平凡得很。’我当时就是这样想的。就算他会不高兴,也任性地想同行,好好地打量你,想看看自己输在哪。但你的琴告诉我,你却也是与我一样被困的人。”

  穆茗面对着这样敞开心怀的沈青,有些招架不住,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是我义父。”沉默了一会,穆茗才吐出话来,“他儒雅,他俊朗,他写得一笔好字,弹得一手好琴。他读的书极多,屋子里全是他的书,每次打扫义母总要数落他,他却只是无奈地笑笑,然后马上去烧一桌好菜致歉。他功夫极好,桃花下舞剑,风声水气。他从不动气,他给我修琴,教我木工……”

  沈青听着他的叙述,脸色越发没光彩。

  穆茗再次看向沈青,笑了笑:“他与义母非常恩爱,我从未见过那么美满的一对。”

  沈青的眼里写着他的惊讶,而后,才笑出声来,用手掩了掩:“谢谢。”

  他们两个果然很相似,就连不着痕迹地安慰对方的方式都很象。

  那晚过后,沈青还是没什么变化,照样纠缠着杜少昊,穆茗虽然心里还是不舒服,却也没先前那么堵得慌。

  他们就在这样怪异的气氛中到达杭州,穆茗此时并不知道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他的舞台,刚刚拉开帷幕。

  13.杭州杭州

  相比起帝都汴梁,此时的杭州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城,但它却有着属于自己的魅力,这股魅力,一直延续到南宋它翻身成为帝都。

  树木葱郁的山峦从南、北、西三面环绕着这座城市,在城市和群山之间绵亘着碧波万顷的西湖,这个湖是几百年前为从山上流下来的溪流构筑堤坝而开挖出来的。城东一带,有浙江(钱塘江)波涛汹涌,直奔广阔的大海。

  保卫杭州城那易受的攻击东边侧翼的是一道外城墙。它建于公元9世纪,沿城墙周围是一条宽大的护城河,涨潮时由一扇闸门封闭。城池由9米高的城墙围住,城墙是公元7世纪用夯土和石头建造起来的。杭州城为流经城里的各条运河建造了近13座拱型的、高耸的进入杭州的陆上城门和五座水上城门。入城的人都要经过其中一个。

  进入城里,穆茗立刻被这美丽的景色吸引了。一座座石桥横跨在狭窄的、被荷叶包围着的运河上,掩映在一片片李树、桃树、梨树和杏树的浓荫之中,两侧是繁忙的拱廊,商人们吆喝着兜售自己的货物。

  骑在马上,穆茗觉得自己的眼睛不够用。穿过城中心的大道大约有55米宽,但泉却一脸不在乎:“汴梁的御街可是这的5倍有余。”

  他再次咋舌了。

  路的两边商铺临街而立,食物充盈了全城和郊外的市场。约200家店铺只出售咸鱼,有15家大型专卖市场,其中大部分在城外,出售淡水鱼、螃蟹和蔬菜。其它市场则出售鲜花、柑桔、草药、布匹和书籍。小店小铺供应诸如针线和灯油之类的杂货和生活必需品。

  穆茗的兴奋感染了大家,秋棠把马骑到他身边,开始了导游讲解:“你可以买到来自天竺的或昆仑的犀牛角、象牙哦。如果想买上好的头巾可以去旧铜元街,柳编鸟笼铁器巷可以买到,象牙发簪费氏的最好,画扇和折扇去碳桥买,书籍可到桔树园凉亭附近的树荫下的书摊子挑选。”

  穆茗听着她的讲解,努力地朝着她的指引寻去。

  城里的车马不是非常多,大道上是提供给马车,轿子等工具使用。穆茗猜想这可能与21世纪的高架桥差不多,都是给有车一族使用。老百姓更喜欢发达的运河,水上的出租小艇与那些排成没有尽头的长龙的驳船彼此争夺着空间。这些驳船都是运送大米的,泉说,杭州城每天就需要210吨大米,它们要到城北的米市桥和青桥卸货。

  未等他看够,杜少昊的府邸已在眼前。杜府在城南的凤凰山上,这是官员和贵族的居住地。山下的风景一览无遗,一边是江,船舶鳞次栉比;另一边是湖,方圆大约14公里,水深大约3米,倒映着白云笼罩的山峦和山上的松林。全城到处矗立着无数寺庙的佛塔和千家万户屋顶上绚丽多彩的琉璃瓦。

  杜少昊的府邸坐落在景色优美的天井院中,远离城区,免去了市井的喧闹。绿瓦覆盖的坡状屋顶都有向上翘起的屋缘,边缘和房檐上都装饰着用赤陶烧制的瑞羊。房子的两端都是无窗的砖墙,顶上装着方格式的细纱以及糊着油纸的窗户。一进屋,就能感受到来自小火盆的温暖。

  穆茗发现自己对杭州一见倾心。

  卸下疲惫,穆茗拖着蹒跚的步伐迈进自己的屋子就立刻扑到柔软的床铺上,不管跟在旁边的小丫鬟惊讶的神情。

  小玉忙上前,小声地询问:“公子,可是累了?”

  穆茗的脸埋在细腻的被里,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嗯。”

  感觉到小玉帮着自己解下鞋子,褪掉外衣,在丫鬟的帮助下,把自己放入云一样的被里,意识就消失了。

  待他美美地睡了一觉后,发现已经过了吃晚饭的时间。秋棠端着热饭菜进来时,嘴角是止不住的笑:“公子这样疲倦,倒是让我们担心是不是在船上照顾不周呀!”

  穆茗被他说得脸都带出了红,他也没想到自己是那么经不住劳累的人,几天的水路,就疲倦成这样,比秋棠个女孩子还不如。

  他一脸尴尬地喝着饭前汤,一边用手不自觉地摸着脑袋。

  这后脑勺是怎么了,怎么好象砸到什么硬物一样闷闷地酸疼。

  小玉看出了他的不适,放下筷子,走到他身边,问道:“公子,哪不舒服?”

  “不知是怎么了,这觉起来,头有点难受。”穆茗越揉越觉得疼,眉眼也开始皱了起来。

  秋棠停下摆放饭菜的手,眼睛却瞄到床上的白瓷枕头,了然道:“可是新枕不舒服?”

  穆茗一听,看着那与他印象里差距甚大的“枕头”,恍然大悟:“可不就是它害的么。”

  “是我疏忽了,没及时让丫鬟们换上公子习惯的软枕。”秋棠别过头,对着一旁忙着整理被褥的丫鬟吩咐道,“一会给公子换个棉芯的来。”

  丫鬟忙转过身,行了个礼:“是。”

  穆茗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自己只是个客人,却还这样添麻烦。

  秋棠却又回过头来,用手绢遮着小嘴,嗤笑道:“不过,也不怪她们,谁知道公子一到却是直接倒头就寝呢,让我们连换的时间都没有。”

  这个秋棠,好厉害的嘴,一句话,又把自己给取笑了。

  穆茗忙问起沈青,秋棠说他下午把稍作休整就去取他的药去了。这个人,虽然感情至上,但职业道德却很崇高,对他的好感又多了一分。

  按杜少昊的想法,杭州停留的时间比较长,穆茗庆幸自己可以结束之前走马观花的游历,好好欣赏下这个美丽的城市了。

  14.玉露春

  杜少昊的府邸很大,穆茗带着小玉游览了几天才看了个大概。这几天,也只是在偶然的时候才撞到杜少昊,他似乎非常忙碌。泉从到达那天起就没了踪影,沈青也未得见。自己难得认识的几个人,现在身边经常见到的也就只有小玉和秋棠。

  那天,他在花园逛着时,遇到了杜少昊,他身边跟着一群的人,都在商量着什么。见到了他,其它人都先行一步,杜少昊停住了脚步。

  “住得惯吗?”

  “很好。”

  “听秋棠说枕头不舒服?”

  “啊?啊,那个啊,不妨事的。后来秋棠给换了个软的。”

  “那就好。”

  然后是沉默,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好。

  “我该走了。”举步。

  “啊……”停顿。

  “我想去下书房,可以吗?”好容易挤了句话。

  “当然,想看什么取就是了。”杜少昊笑了笑。

  从那天后就没再见到他。穆茗觉得现在自己的生活有点像退休人员。每日,赖下床,起来梳洗。出屋走走,顺道去取两本书。饭后小休会,练练茶道,动动笔,看看书,拨拨琴。一天就这样消磨没了。

  沈青后来有过来看过他,却是来拜别,他要去江南西路寻药。穆茗一时间有些茫然。虽然他和沈青的相处不算融洽,但却是他屈指可数的朋友。这一别,也不知道何时能见。

  他们只是坐在亭子里,相望无语。

  “陪我合一曲吧。”还是沈青开了口。

  穆茗点了点头,取来琴。

  手抚上,却是迟疑了下,不知道该起个什么调。

  沈青似乎没看到他的表情,萧声先起了个悠扬的高调。

  穆茗心里明亮了,又不是生离死别,作甚如此悲伤。

  手里的力道也开始放松,就让这一曲送君再会吧!

  穆茗性子好静,半个月来闷在府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不适。秋棠把点心端来时,他正躺在榻上看书。

  新绣的苏锦,衣摆处一小朵淡淡的梨花,绣在一般男子身上,阴柔过重。着在穆茗身上,却是刚刚好,衬托出了他的娴静。

  秋棠见他看得认真,轻轻地把点心放置一旁,然后踮着脚,走到他跟前,把书一抽,等着看他的表情。

  先是愣了下,待看清眼前人,然后他一声轻斥:“原来是秋棠,可吓到我了。”

  “看你,都成书呆了。小玉呢?”秋棠把书随手一放,坐到了榻边。

  “我打发他去厨房讨些蜂蜜。”穆茗稍稍挪了挪,寻了个舒服的位置。

  “做什么用?”秋棠帮他把毯子掖好。

  “最近嘴唇干得厉害,想润一下。”穆茗不自觉地一舔。

  “别舔,越舔越干。我这有比蜂蜜润的方,一会你让小玉上我那拿去。”

  “真的?那就多谢了。”

  “不说这个,堡主让我问你,想去逛逛不?”秋棠把点心端了过来。

  穆茗忙点头,能不想么,他出山不就是为了旅行吗?

  “那就明天去吧。”秋棠把茶泡好,放到榻旁的几上。

  “可……不怕上次的事情吗?”穆茗咬了一口桂花糯米糕,有些担忧地问。

  “怕就不出去了?”秋棠没有直接回答问题。穆茗想既然杜少昊主动提出,应该是有十足的把握不会有意外。

  “当然不。”穆茗抬起头,笑了笑,“这个好吃,下次我也学着做。”

  第二天出门,却还是他和小玉、秋棠。坐着马车,到了市中心,穆茗就耐不住,下了来。

  摊位上有卖水果的,鲜花的,蔬菜的,还有任何你想得到想不到的。穆茗吸取上次的教训,不再随便买东西吃,只是四处走走,看看。

  杭州的街道非常热闹,卖艺人比比皆是。大力士、走钢丝、训兽,连耍猴也有。围观的人看到兴致纷纷放下钱币,穆茗喜欢走钢丝的,想也放下些钱,却因为囊中羞涩,只好看了看。打算看“霸王戏”就走,却被秋棠扯住,然后在他手里塞了几枚钱币。

  穆茗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地说了声:“谢谢。”

  秋棠在他耳边低身说:“堡主吩咐的。”

  穆茗心里一暖,钱币放下时力道都带着温柔。

  此后,他也断断续续地出去几次。因为都没遇到什么意外,胆子也大了起来。这天,他带着小玉只身又出去溜达了。

  因为轻车熟路,他也就当散步。转了一圈,乏了,穆茗寻了家茶楼歇歇脚。虽说到了杭州一定要寻龙井,但他记得杜少昊曾说过,上好的龙井在外面一般吃不到,改天拿到新鲜的一定与他同茗。所以,他从不在外面吃龙井。

  吩咐伙记,上了壶茉莉花茶。

  淡淡的花香,暖暖的水温,一下子把人的疲乏全赶跑了。

  坐在对面的小玉也像小猫一样,露出了可爱的酒窝。

  穆茗觉得孩子长大的真的很快,感觉他好象又长高了点点。穿着干净、做工不俗的衣物,整齐的面容,不仅是面相,连带着谈吐,都与初见大不同了。

  我这是为人父的心态么?

  小玉看着对面突然轻笑出声的穆茗,不明所以地问:“公子,怎么了?”

  “没什么,呵呵。”

  小玉看了看他一下,确定没什么事。开始看着外面的风景,打发时间。

  “那个,是杜堡主么?”

  穆茗顺着他所指,果然,在不远处,从马车上下来的不就是杜少昊么。

  穆茗欣喜地起身,吩咐小玉结帐,然后打算上前去打声招呼。好久没见着他了,一见到他的脸,又激动莫名。

  追上前去,才发现他却是进到了一个酒楼的隔壁。

  抬眼一看,上面写着“玉露春”。这是什么地方?

  正要抬脚前行,却被追上来的小玉扯住袖子:“公子,可知这是何地?”

  穆茗转回身,问道:“何地?”

  小玉却一下子红了脸,支支吾吾半天没说个明白。

  这时,“玉露春”里却迎出一男一女,脸上打着妖娆的胭脂黛粉,身着与外面气候不对应的清凉装束,嗲声嗲气地向穆茗叫唤:“这位公子,何不进来坐坐。”

  穆茗立刻明白这是什么地方,忙拉着小玉快步离开。身后,那男的还迈出门来:“公子,怎么走了?下次再来呀!”

  几乎是一口气跑回了府邸,扶着门喘了半天才把气顺了。

  这这这,杜少昊怎么能去那样的地方!!

  15.穆茗的发标

  穆茗在思考“男人欲望与发泄”的深奥问题。

  在他的心目中,杜少昊是除了义父母外第一个见到的人,对他来说,杜少昊的形象是完美的男人。他俊秀,成熟,稳重,事业有成,仪表堂堂,是许多男人穷其一生的目标。所以当他发现某天,自己对这个男人倾心时,并不觉得恶心与唐突。爱上这样完美的男人,那是自己的荣幸。

  看看他身边的人,沈青,年少有为的神医,一直倾慕于他;泉,隐于市的高手,追随着他;还有秋棠,及那一众产业下的丫鬟、管家们,无一不是万选之才。

  这样一个万人追随的人上人,他心仪的对象却是已经过世的义父,这多少让自己有些意外,外加一点窃喜。这代表着,他不反对同性爱。从沈青口中,他也得知,他们是有过去的。一个成熟的男人,一个正常的男人,没有欲望,那是不可能的。

  自从知道他和沈青有过燕好,也不是没想过他们之间的耳语厮磨,每次,总是会说那是过去式。甩甩头,就过去了。

  直到那天看到他走进花街柳巷,突然有中被雷击中的感觉。他明明已经有了沈青,好吧,他们是在分手中,但也不该去寻花问柳吧。而且,他寻的到底是花还是柳啊?诚然,杜少昊是个功能正常的男人,不发泄的话,对身体也不好。如果非发泄不可的话,可以找个固定对象啊!

  在性意识淡薄的穆茗思想里,花街不是什么干净的地方,而光顾的杜少昊自然身上也带回了那股不洁之气。

  穆茗庸人自扰了几天后,觉得该找点事情来做,想到之前想学桂花糯米糕,打起精神寻着厨房去了。

  在21世纪,穆茗也经常下厨,尤其是寒暑假。每次他都会在父母下班前把饭菜准备好,他的手艺不差,经常能博得好评。去书店时,他也会留心去看下菜谱,用笔记下几个自己喜欢的菜色,回家烧上一两回也就掌握个七七八八了。对于他来说,做菜不难,掌握调味料和时间顺序即可。

  厨娘看到他时有些吃惊,上头有交代,这是府里的贵客,吩咐什么都需配合。

  穆茗自然不知道这些,笑眯眯地打过招呼,然后就和厨娘提出想学做桂花糯米糕,还不时加上一句:“如果不麻烦的话……”

  厨娘当然答应,交代旁打下手的人找来材料,开始了教授。穆茗出门前让小玉帮自己用布条把袖口扎紧,换了颜色比较深的外衣。

  穆茗看到厨娘选用了又粗又直的藕中段,一边把藕的一头切下手指宽的一片来,一边解释道:“藕有九孔、十一孔和十三孔等分别,十三孔为佳。当然,孔越多,就越细,塞糯米的时候可不轻松。”

  穆茗忙点点头,也选了一段,学着把一头切下,然后把切下的那片浸在水中,“这个还要盖回去的。”厨娘笑着说。

  穆茗笑着问:“然后呢?”

  厨娘拿过他的那段,看了看藕孔,说:“不忙。你看,你这个孔里有淤泥,要把藕的另一头也切一片下来,用水从孔里从过去洗净。”

  穆茗“哦”了一声,忙把藕取回,小心地切下另一边,勺起一瓢水,将里面的泥冲干净。

  看着厨娘已经在一旁开始塞糯米,穆茗也想照着来,却发现一个问题,他的藕是通心的。

  厨娘“噗嗤”一声笑开了,顺了顺,说道:“公子,你也太心急了。”

  穆茗脸马上红了,厨娘也不逗他,接过他手里的藕段,把一头切下的藕片照着切口放回去,再竖着插入几根小竹签固定。

  接下来的步骤有些考验耐力。先把藕竖起来,将米一调羹一调羹地舀起来放在藕洞上,用筷子把米推进洞里,并且要一直杵到底。说起来简单,但操作起来很难,穆茗弄了几个来回,发现每次只能塞进去5、6颗米,而且都要把米塞到底,很需要功夫。

  穆茗抬起头,看到厨娘用手拢住藕,每次都能舀上两三勺的糯米,然后她在桌上轻敲藕段。“这样省时间。”厨娘对他笑了笑。穆茗恍然大悟,这样一敲糯米容易被颠动而掉入藕孔。

  厨娘把2份藕片依着切口盖回,用竹签插入藕段固定,然后放入锅里煮。

  “锅要大,水也要多,一定要把藕浸没。”厨娘对着一脸求知欲的穆茗解释。

  待大火把水煮沸,厨娘控制灶闸,改成中小火,加入冰糖,然后告诉穆茗让他回去等待三四个小时即可。

  穆茗总觉得不能看着它做好不心宽,小跑回去,解了布条,取了书,再奔回来,坐在厨房旁边的树下等待。

  厨娘看到他这样,也不说什么,转身忙自己的活去了。人家是公子,爱怎么弄是他的事。

  穆茗对植物不了解,也不知道背靠的是什么树,只觉得它上面的小花很美,小小的,带着淡黄色,6、7小朵围成了一大朵。被秋风一吹,纷纷散了下来。

  不一会,手里的书上全是满满的嫩黄。穆茗不是林黛玉,不会去做什么葬花,只是把书微微一合,端着洒到旁边的地上。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做春泥更护花。

  花还是要和泥土在一起才是最好的归宿。

  不知不觉,书翻了半本,发觉自己跟前站了个人。

  抬眼一看,却是杜少昊。

  穆茗看了他一眼,然后皱了眉头。带着一身脂粉味,也不怕脏了这些花。

  杜少昊挑了挑眉,眼前的人好象见到自己不是很高兴,这倒是很难得事情。

  “跑到这来看书?”

  “嗯。”你不瞧见了么。

  “听说你在做桂花糯米糕?”

  “嗯。”你不知道了么。

  “做完后我能有幸尝下吗?”

  “可以。”

  从始自终,穆茗一直盯着手里的书,仿佛这是什么天书奇册。

  杜少昊肯定自己被讨厌了,原因不清楚。从第一次见到到现在,穆茗性子静,却不是如此冷漠之人,这样拒人千里之外不多见。

  杜少昊眯了下眼,道了声走开了。

  待他走远,穆茗才从书里重新抬起头,心里还是为那股若有若无的脂粉味而生闷气。

  气归气,既然答应了要给人送吃的还是要履行。穆茗提着装着他第一次实验品的食盒向杜少昊书房走去。

  刚等藕熟后,取出待凉。厨娘交代不能凉个透心,只等外皮不烫手了,就切片,浇以蜜汁,这样吃起来才清甜香糯。

  到了门口,轻扣一下就听到里面的一声“进来”。

  穆茗进屋后,将装着桂花糯米糕的碟子放到桌上,保持着与杜少昊的距离。

  杜少昊皱了皱眉,坐到糕点面前,说道:“坐下一起吃吧。”

  “不了。”穆茗扯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依旧站在两步远的地方。

  杜少昊举起筷子,停顿了有三秒,然后闭上眼睛,深呼吸,放下筷子。看向穆茗,语调带着冰冷:“说吧,怎么回事?”

  穆茗装傻:“什么怎么回事?”

  “你今天一直在避着我。”杜少昊不拐弯抹角。

  “没有的事,你……你想太多了。”穆茗干笑了两声。

  “是么?”杜少昊勾起魅惑的笑,站起身来,逼向穆茗。穆茗不由地往后退,极力维持那两步的距离。

  “这不是避着是什么?”杜少昊步步逼近,穆茗节节败退。

  穆茗没见过这样的杜少昊。帅气的剑眉此时皱着,眼睛里闪动着的不掩饰的怒气。随着他的靠近,自己在意的脂粉味越来越清晰。当他的背部靠着书柜时,他伸出手抵住了向他压来的身体。即使隔着质感舒服的杭锦,仍能感觉到底下的胸膛结实的肌肉和因为愠怒而加快的心跳。

  他生气?我还生气呢。

  “好吧,我是避着你!”穆茗咬咬牙,脑子一片空白,“至于为什么避着你,那是因为受不了你身上的脂粉味!”

  说完,一把扯开杜少昊把自己圈在书柜里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16.寻花问柳

  穆茗出了一口恶气,逞了一时之快,事后仔细一想却后患无穷。这一顿好骂,不是让杜少昊知道自己喜欢他了么!

  自己虽然没有刻意去掩饰这段感情,却也无意让他知晓。自知不是沈青,无法入他眼,不对他的回应抱有期待。如今一吐真言,窗户纸被捅破,尴尬不说,自己如何自处?

  越想越发觉得惶恐不安,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小玉看着已经来回踱步三个来回的穆茗,很想问他可否停下,好晕乎。公子最近似乎心事重重,这会儿一下脸红,一下发白,莫不是得了什么病吧?

  正想着,见秋棠捧了个瓷罐进来。

  穆茗一见是秋棠,心里一紧,连招呼也忘了打。

  “哟,公子这是怎么了?见了秋棠也不待见了。”穆茗一听秋棠这语调,心宽了。

  “没有的事,小玉,看茶。”

  “不麻烦了,我这是给你送东西来的,给了就走。”秋棠把手里的罐子轻轻一放。

  罐子只手掌大小,全酱色,无任何图案。乍看不起眼,明眼人一望便知,这是千金难求的酱釉,定窑里出。定窑始建于唐,虽为民窑,一部分却为官府和宫廷烧造。这款是“紫定”,带“泪痕纹”,瓷质细腻,质薄有光,釉色润泽如玉,上品中的上品。

  “龙井。”秋棠看出了穆茗的迷茫,“人家刚送来的,堡主就让我把一半给你捧来了。”

  穆茗这下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还记得呢。

  “好啦,我走了。”

  穆茗忙迎着出去,到了门口,秋棠却转过身,小声地问了句:“这几天,堡主一直在问我是不是他身上有脂粉味,我可没闻到。不知道他是怎么了。”

  穆茗因为这句话,涨红了脸。秋棠何时走的都不知道。

  穆茗手抚着装龙井的罐子,思量着该不该去道个歉。可该说什么好呢?对不起,我说错了。你身上没味,是我心里有鬼?对不起,我不是对你有意思,只是不习惯身边有人去逛花街?

  啊!怎么看都是越描越黑啊!人家逛花街关你什么事了,有钱有势的男人逛花街很正常啊!

  穆茗无力地将头抵在桌面上,理不出个头绪来。

  道歉放一边,感谢要说吧。人家可是把珍贵无比的龙井给你送来了,去说声谢谢还是应该的。

  思前想后,当小玉的眼睛被穆茗转来转去的身影快弄花了眼时,穆茗像下了什么重大的决定,停了下来,吐了口气:“好!去吧!”

  小玉跟着他,东绕西绕,才知道原来他是要到杜堡主的书房。那干吗绕那么大的弯子?

  穆茗准备了2天的演讲稿在见到杜少昊的脸时突然空白,脸也微微发红。

  杜少昊看出了他的窘迫,先打破了僵局:“龙井吃着还行?”

  “啊?”意识到这是他在帮自己找台阶,穆茗马上接了话,“还没舍得吃……”

  “……我来是想对你说声谢谢。”

  “哦。不必,这本是之前说好的。”

  穆茗感觉到杜少昊想让他谈谈那天的“脂粉气事件”,但这事怎么说得出口,他决定混过去。

  杜少昊盯着他看了一会,略带有点失望的语气说:“那天你走得急,没来得及和你说你的桂花糯米糕很好吃。”

  “喜欢就好,第一次做,我还有点手生。”死也不说。

  “你喜欢下厨?”继续绕着话题。

  “嗯。”就是不说。

  “……”

  杜少昊最后宣告放弃,闲扯了几句后就让他离开了。

  穆茗出了门,绕到第一个拐弯,这才如释重负地深呼吸。

  因为这次事件,穆茗对宋的春楼文化很有兴趣。他依稀记得,在宋,人们并不认为去那是很丢脸的事情,相反,这还是文人之间津津乐道的事情。在许多大酒楼旁就依附有春楼,许多男人吃完饭就会转到那边去。那时的“小姐们”并不只是卖身,她们多才多艺,魅力非凡,其中就有李师师这样的绝代佳人,而这样的人儿,估计就和21世纪的流行天后差不多。

  穆茗很想去见识一下这个令杜少昊留恋往返的地方,可要进去,就要有钱。21世纪,你要去看明星演唱会都要搞张门票,何况是去这样的风月场所。

  当他把他的想法告诉秋棠时,她的嘴巴张了很久都没合上。

  “我的好公子,”她加强了“好”字,“你是在和秋棠说笑呢?”

  穆茗对她露出明媚一笑:“我的好秋棠,我没和你说笑,我是真的想去看看。”

  “真的要去?”

  点头,保持笑容。

  “非去不可?”

  甜甜一笑。

  “好吧,不过我要问问堡主。”秋棠被打败了,“你去那恐怕不是寻乐吧。”

  “秋棠果然懂我。”穆茗这次笑露出了牙齿,“我想去看看那里是否有李师师这样的人物。”

  “李师师不是前朝人物么?”秋棠果然有说冷笑话的本事,穆茗暗暗佩服。

  穆茗不知道秋棠是怎么说服了杜少昊的,第二天,泉受命来陪他去“逛窑子”。平生第一次,穆茗不紧张是不可能的,心里暗自想着,就当这是去参观某娱乐公司。

  泉带他逛的果然是“玉露春”。

  这一路上,除了和泉叙旧,还和泉了解了一下相关的事宜。这家春楼有男有女,且各个有一技之长,穆茗要见的是他们的头牌,也是琴弹得最好的。穆茗想,这会不会就是杜少昊的“相好”?

  刚一进门,就有热情的老鸨在招呼,没有想象中的艳香,屋子里飘的是淡淡的香气,似是由天然花制成的香熏。眼前的都是俊男美女穿过自己身边,姿色平平的穆茗反倒成了扎眼的人。远处传来丝竹声,老鸨说,他们要约见的雪雀姑娘现还在给大理小王爷演奏,请他们在厢房稍候。

  穆茗一听到“大理小王爷”就来了兴致,忙问老鸨:“不知道小王爷可否愿意与我们共赏?”

  老鸨第一次听说有这样的客人,但她毕竟是生意人,马上端起笑脸:“奴家这就给公子问问去。”

  片刻,她回来了,说小王爷很乐意。

  穆茗高兴地拉着泉前往。

  泉一边走一边不时打量着他,这公子,品性与常人倒是大大不同。堡主让自己带他来这春楼时还感慨他终于开窍了,现在看来,他意不在此。

  小王爷在的厢房很古朴大方,与穆茗猜测完全不一样。仿唐的装饰,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矮矮的胡桌胡椅,淡淡的香熏入鼻。琴声在他们进门时停了下来。穆茗绕过屏风,见到了被他打断的两人。

  端坐在琴前的雪雀,穆茗见到她第一眼,终于明白她为何名“雪雀”。如雪的肌肤,如雀的玲珑身姿,此花名,贴切得很。她面前摆了一张描着梅花的琴,旁边是升起薄烟的香炉,让人有种如临仙境的错觉。

  她的对面,是正依靠着矮几上的小王爷。丹凤眉,白底绣花的缎子,乌黑的发丝,眼睛似乎带着一点点颜色,含笑地望着来人。

  风流倜傥,英俊潇洒,说的就是此人。

  穆茗上前行礼:“冒昧打扰,在下穆茗,能与小王爷共赏雅乐,荣幸之至。”

  低着头,等了半天,未见对方回话。穆茗有些诧异地抬起头,一脸疑惑地提醒:“小王爷?”

  小王爷似是如梦初醒,有些讪然,也起身回了个礼:“哪里,能与穆公子同享,也是段某的荣幸。”

  穆茗第一次见到皇族贵亲,段祈给他的印象不错,没有架子,为人亲和。

  泉在带着穆茗进门后就不知去向,穆茗心想,他看着年少,却比自己可靠得多。自是心安地与小王爷听琴。

  雪雀的琴声非凡,音色如玉,声声撩人。穆茗不觉听痴了,手扶着茶碗,眼睛却是一眨不眨。

  全身心听曲的穆茗没留意到身旁的小王爷没了听曲的兴致,一刻没停地看着他。

  听说有人欲与自己共赏,还道是什么人物如此有胆识,没想到却是杜府之人。带着好奇,让老鸨带了进来。此人看着年纪不小,长相不突出。他陶醉在乐曲里带笑的眉眼,因为激动带出的微红,却有自己的神韵。段祈发现此人成功引起了自己的兴趣。

  一曲终了,意犹未尽。

  雪雀却起身,欠了欠,声音温婉:“两位公子,奴家暂行告退,梳洗一番。”穆茗明白她是要回去休息下,忙点点头。

  段祈点了下头。

  待雪雀把门带上,穆茗才发现他与段祈的位置不知何时靠近了,忙借着举杯喝茶时不动声色地挪了挪。

  段祈装没发现,优雅地端起自己的茶,不喝只闻着那茶香,好一会才问:“听公子口音似外地人?”

  穆茗第一次与传说中的王爷对话,多少带了点紧张,刚是因为被琴声吸引忽略了,现在就剩两人,这感觉又上来了。

  “是的。”

  17.斗茶

  段祈言语间虽然透着王室的风度,却带着文人的儒雅。刚冒昧地要求与他共赏,还担心有失礼数,现在看来有些多虑了。

  “穆公子现做客杜府?”刚老鸨已大概交代了他的身份,但还是要以这个起个头。

  “是的,段王爷是在游历中?”没了陌生感,穆茗的话也没那么拘谨。

  段祈笑了笑,把袖子稍稍一抽:“算是游历,鄙人在寻一故人。”

  “哦,原来如此。”再往下就是人家的私事了,穆茗借着喝茶打住了这话题。

  “穆公子是第一次来此?”段祈笑着问。

  “是的,听闻雪雀姑娘的琴最美,没想到能与王爷一起听琴。”穆茗也回了对方一个微笑。

  正欲再谈,雪雀已从屏风后款款走来,落座后欠了欠身:“奴家为两位公子奏一曲‘竹林风’。”

  一边看着如画的女子,一边听着清澈的琴音,穆茗却开始神游。

  雪雀与穆茗印象里的青楼女子很不同,她很冷淡,话不多。琴技却是高超无双,难道她是卖艺不卖身的那种?杜少昊来也只是听曲?这么说,自己错怪他了?

  胡思乱想中,这一曲也拨下了最后一个音节。

  泉似乎是踩着点进来的,他笑着对穆茗和段祈抱了个拳:“打扰两位的兴致。时候不早了,敢问穆公子可否回府?”

  穆茗忙起身:“这么晚了?”

  然后对着身后的段祈行了个礼:“多谢段王爷相陪,穆某先行告退。”

  段祈笑着点了点头:“穆公子自便。”

  穆茗转身对着雪雀致礼:“雪雀姑娘,穆某今天听到非常美妙的琴声,多谢。”

  然后随着泉离开了。

  马车上,泉恢复了平常的态度,笑着问:“公子,雪雀姑娘招待得不错吧?”

  “她的琴音真是只得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啊!”穆茗景仰之情溢于言表。

  “那是,这可是堡主特意推荐的。”

  “哦?杜堡主经常也来听雪雀姑娘的琴?”穆茗不动声色地打听。

  “是啊,堡主听雪雀姑娘的琴三年了。大家都说他们是郎才女貌。”泉不明就里,心直口快。

  “那雪雀姑娘可是钟情于杜堡主?”穆茗心里着急,却要装成无所谓的样子。

  “哈,公子什么时候也成了好打听之人了?”泉不是傻瓜,听出了他的急切。

  “只是好奇嘛!”穆茗也不回避,镇定地回他。

  “雪雀姑娘的心思谁知道啊,钟情与她的人何止千万,但她只肯与部分人弹琴。刚所见的大理小王爷就是其中之一。”泉不疑有他。

  穆茗其实最想知道的是杜少昊的心意,但这样的事情问泉也无用。

  “小王爷也是亲和之人呢。”穆茗转开了话题。

  “听闻小王爷是来杭州寻人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人让他从汴梁寻到了此。”泉摇了摇头。

  穆茗不再作声。

  那日之后,穆茗有时间就练习雪雀的那两曲,但记忆不全,总是有点磕磕碰碰。因为不好拿这不全之音扰人,所以他都待在自己房里苦练。

  小玉则在旁边学着认字,这孩子天赋很高,很多东西一点就通,穆茗这半路出家的老师也当得飘飘然。

  此时已是深秋,穆茗加多了件衣服。宋人手艺高超,虽然身着三件裳却不见臃肿,料子透气性好却又保暖。

  他的衣服全是秋棠置办,这小妮子如到21世纪一定是服装界的荣耀,眼光独到不说,颜色的搭配都符合个人的气质与韵味。杜少昊以深色为主,辅于金、红等跳色,突出他的沉稳。穆茗的则是浅色占主导,花色也很宽泛,紫、蓝等冷色的打底却又让人知道他娴静的一面。

  穆茗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直到他卡在一个遗忘的音节上,有一只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动了他想要的那个音节。他抬头,却是依旧风采耀眼的杜少昊。

  穆茗感激地冲他笑了笑。

  杜少昊坐到离他不远的椅子上,展开了身姿,流露出了致命的气韵。

  没事这么吸引人干吗!

  穆茗有些愤愤然。

  “想学雪雀的琴?”杜少昊手撑在案几上,带着几分慵懒。

  “当然,雪雀之琴是天上之音。”穆茗带着几份负气。

  “那想学时就去吧。”杜少昊难得露出了笑脸。

  这男人,不笑则已,一笑能把人勾死。

  “对了,过几日,王府要办斗茶,想去吗?”

  穆茗愣了半秒。斗茶?

  “斗茶??你说的可是茗战的斗茶?”穆茗声调不由地拔高,连小玉也被惊得跑了出来,看是出了什么事。

  杜少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茗战是前朝的叫法,但无论是哪个叫法,都是一个东西。”

  “去!当然要去!”开玩笑,作为宋的代表性文化盛事,斗茶不去看,他算是白活了。

  “斗茶不是春季多么?”作为茶农、茶人们比新茶优劣的一项茶事活动,斗茶大多每年春季新茶制成后举行。

  “春季虽多,若是有人取得新茶,三五知己之间来斗也是常事,这次是王大人刚得了猴魁。”杜少昊看着他解释道。

  “那我没有新茶可以带。”

  “无茶也可观斗。不必拘谨。”

  穆茗这才释怀,雀跃地期待日子快快来临。

  18.番外一:杜少昊与欧阳沫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自己十二岁那年。

  清楚记得,那天是盛夏,树上的蝉鸣得厉害。而他迈着凉风的步伐来到自己面前,带着能驱感暑意的笑容,身材适中,却因为白皙的皮肤显得有些单薄。

  父亲拉着自己,笑着介绍:“昊儿,见过你师父,欧阳沫。”

  欧阳沫,不是很喧嚣的名字,一如他。杜少昊一下子就记住了这个面容年轻的师父。

  那年,他已三十二岁。

  欧阳沫是来教授他武功的。第一次听到父亲这样说,他不信地挑了挑眉,就凭他那瘦弱的身板?

  却在见到他使刀时,呆了。

  那力道,那气势,与彼时见到的柔弱青年完全不似同一人。杨柳下的人,轻巧地挥舞着大刀,举重若轻,身姿矫健。一套下来,气息平稳,发丝未乱,一身干爽。

  杜少昊渐渐知道了这个年轻师父多么厉害,他在江湖名气颇大,使得最好的就是大刀,人称“玉刀”。

  每月前一周,他便到府里教授他武功。因为从小便有底子,杜少昊学起来不困难。

  欧阳沫教得极好,虽然亲切却严厉。

  杜少昊年纪不大,却有着超出年纪的冷竣与成熟。对于欧阳沫,他也只认为那只是他的一个师父,与其他师父没什么不同。

  杜府到他父亲这代,已经从官转商。杜父并不是个非常优秀的商人,家里靠经营酒发家,在当地属中等水平。祖上尚文,杜少昊的学问当然放在很重的位置,欧阳沫来教授拳脚,杜父的想法很单纯,强身自卫。

  杜少昊知道欧阳沫是为了报恩才来教授他的,曾听闻杜父在一次偶然的时候救了这名大侠,那时的欧阳沫才刚在江湖上出头。待到后来,闯出了自己一片天空,便想起了自己恩人。杜父是个老实人,想了想,随口便说:“那请你教我儿一些拳脚功夫吧。”

  杜少昊与欧阳沫的命运,结缘于父亲的这个随意的决定。

  “今天先到这吧。”欧阳沫收起手里的刀,吩咐道。

  “多谢师父教诲。”杜少昊抱拳行了个礼。

  作为学生来说,杜少昊是个很勤奋好学的学生,所教授的内容,总能准确又快速地掌握。但如果作为一个年方十二的孩子,他的冷漠与沉静带着与年龄的巨大差异。教导了三个月,欧阳沫觉得这孩子与自己所遇到的所有孩子都非常不同。

  正欲转身赶赴儒学师父的书房,却被欧阳沫唤住了。

  “这个给你。”递到手里的,是一个刻着奇怪面容的木雕。

  他难道认为我是玩这样东西的孩童么?

  虽然心里非常不快,但他冰冷的脸上并没有显露太多的色彩。

  欧阳沫却眼尖地捕捉到了他微小的皱眉。

  “这是一位朋友给我的匈奴木雕,我见着精致,想着你可能会喜欢。”笑容依旧是和蔼可亲。

  精致?喜欢?

  “多谢师父。”肚子里虽然已经想着把这玩意扔到哪个角落去,但面上却仍是礼仪到位,恭敬有佳。

  欧阳沫点点头,放他去上课。

  这个随意的举动,杜少昊过一天就忘了,那个玩意也早不知道扔到了何处。却没想到,从那以后,每月他回来上课的第一天,总会给他带来一些小玩意,全是他这个年龄的孩子会感兴趣的东西。

  杜少昊一开始并不介意,连续被送了十件后,他有些受不了了。

  “师父,徒儿早已不是玩弄这些东西的年龄了。”忍住要爆的青筋,杜少昊说道。

  欧阳沫闻言,开始哈哈大笑。

  “不知师父为何发笑?”

  “昊儿觉得自己不是玩耍的年纪,那你认为自己的年纪该做什么?”欧阳沫擦着眼角的泪,问道。

  “读书,学商。”

  这个已及自己肩膀的孩子,眼里却透着大人才有的坚毅的眼神。

  欧阳沫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有这样的认知很好,但也要记得享受自己的年龄。”

  杜少昊很讨厌被人象小孩子一样地摸着脑袋,眉毛皱到一块,很不爽地甩开头。

  欧阳沫却因为他第一次露出这样孩子气的举动而笑出来。

  杜少昊瞪着大眼睛,不满地盯着他。

  “喏,象这样,就好多了。”

  且!

  杜少昊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回到房间,找到一口箱子,把之前欧阳沫送的东西一个一个用尽全力地扔到里面,然后重重地盖上盖子。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杜少昊在心里认定欧阳沫在某方面与自己对上了。

  下个月的第一天,学完新的一套刀法。以为上次的交涉后,欧阳沫不会再给自己一些奇怪的东西,谁知道,刚行完礼,手上又多了一个设计精巧的木格子。

  杜少昊咬了咬牙,欧阳沫也没有说话,只是好笑地看着他的反应。

  “徒儿告退!”很不满的一声咆哮。

  甩袖而走的杜少昊,并没有看到他的身后,是欧阳沫充满慈爱的眼神。

  日子就这样过去,每个月,他还是会收到欧阳沫不知道去哪得到的小玩意。一开始的生气,也慢慢变成了习惯。

  到十三岁时,欧阳沫递给了他一只纸鸢。

  杜少昊沉默地收下,打算走开时却被欧阳沫抓住了,“纸鸢是要放的,不是放进箱子里去的。”

  他怎么知道我扔箱子里了?

  “走,我们现在就放走它。”

  “可余师父还在等着……”

  欧阳沫敲了他的额头一下,说道:“昊儿,偶尔要学着不乖,人才完整。”

  杜少昊张了张嘴,啊?他说的是什么歪理。

  欧阳沫可不管他的想法,拉着他就直奔大门。

  那一天,杜少昊当了一次坏学生。回到家,杜父很生气地训斥了他,欧阳沫在旁帮着说情。

  他偷偷抬起眼,望见欧阳沫对他笑了笑。突然觉得,偶尔这样卤莽也很有意思。

  直到现在,杜少昊想起来,仍觉得这次是个转折。从那之后,他对欧阳沫的感觉有了变化,他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师父,没有哪个师父会鼓动学生去逃课。他更象是个激发他认识自己另一面的引路人,也象一个同性的好友。他让一直处于循规蹈矩的自己知道,自己也有叛逆与冲动的一面。他会愤怒,会郁闷,会笑,会喜悦。

  教导的第二年,杜少昊十四,欧阳沫三十四。

  欧阳沫突然向杜父辞行,杜父自然答应,杜少昊却觉得心里好象少了些什么。

  “师父走后,你也要记得勤练,莫耽误了功课。”这次,他倒是装得象师父的样子了。

  杜少昊点点头。

  没有想象里的难舍难分,杜少昊是看着他跳上马,绝尘而去的。

  有些失神地回到了房间,鬼使神差地打开装满他这2年送的礼物,除了一开始那个样子难看的木雕,其他的都在。

  杜少昊突然站了起来,疯狂地搜寻屋子里每个角落,但那个木雕却还是怎么也找不到。早知道当初就不随便乱扔了……

  十五岁,他依旧努力学功课,到点就练刀法。生活的外表,似乎与之前没什么不同。那口装着礼物的箱子,也好好地放在屋子显眼的角落,上面带上了一把锁。

  那天,父亲带着他查看了店面,让他尽快熟悉业务,一天下来,消耗的体力自然比往常多。虽然想早早歇息,但他还是要把功课完成。

  此时已经是夏末,夜风也都有了凉意。窗外漆黑一片,静悄悄。

  “唉,你这孩子,果然还是老样子。”

  如梦魇一样的声音,在这静夜非常刺耳。

  一抬头,靠着窗看进来的正是欧阳沫。

  “你,你怎么在这?”真的没想到会在见到他,杜少昊惊讶得站了起来。

  “不错,有大人样了。”欧阳沫笑了笑,看着眼前已经长得挺拔的他,扬了扬手里的酒壶“那就陪我喝一盅吧。”

  杜少昊先是再次惊讶地瞪着眼睛,而后有些被他打败地轻笑了声,“你还是没变。”

  欧阳沫不理会他,径直登上了屋顶,杜少昊在他身边坐下。借着月光,这才发现,他的手臂上有血色,衣服也被划出了道口子。

  “这是怎么了?”杜少昊皱着眉头,问道。

  欧阳沫瞥了一眼,“江湖常事,没什么。来,喝一口。”

  杜少昊迟疑了一下,利落地接过那酒壶,拔开盖子,很豪迈地吞了一口。

  杜家经营酒业,但杜父从不让他沾酒,原因当然是觉得他还小。虽然自己私下曾尝过几口,但这样豪饮,还是第一次。刺激的酒精划着喉咙,呛鼻的气味直冲脑门,酒果然不是好喝的东西。

  杜少昊牛饮了一阵,才把壶还给他,粗鲁地用袖子擦了擦嘴巴。

  欧阳沫接过酒壶,直摇头,“哪有你这样喝的,好酒都被当成水了。”

  杜少昊的脸黑了黑。

  “但第一次喝酒却如此豪爽,孺子可教也。”

  杜少昊的脸色这才好看了。

  半圆的月亮挂在星空,在漆黑一片的夜幕下,两个人再也没有说什么话。只是很默契地喝着酒,看着没有尽头的黑夜。

  一壶终了,欧阳沫晃了晃,笑道,“喝完了,我也该走了。”

  杜少昊看着他起身,想问什么,却不知道从哪问起。

  轻盈的身姿利落地跃下屋顶,只一眨眼,人已经没了踪影。杜少昊只来得及伸出手,想拉住他,手里却只有一阵风。

  “你明天还过来吗?”

  低到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问话,消散在风里。

  十八岁时,杜父突染恶疾,仙逝。

  杜少昊一边接手家里的生意,一边安葬父亲,家里如此变故,自然是劳累许多。也正借着这次的变故,他开始调整生意的方向,大刀阔斧地进行整顿。杜少昊无疑是个商业奇才,短短一年,杜家已经是酒业的大亨。全国一半的酒业生意进了他的帐下,家里的产业也在扩充。

  家富殷实,自然有许多媒人上门说亲。杜少昊也都一一挡掉,虽然自己嘴上的理由是立业为先,心里却隐隐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八岁的秋棠也在这个时候从道观接了回来。

  二十岁时,他决定举家搬到汴梁。

  杜家这个时候已经不只是经营酒业,衣食全都有涉猎,他的事业平步青云。

  欧阳沫的出现总是和他的人一样,带给人意外。

  杜少昊那天推开供拜着父亲牌位的佛堂,竟然就看到他跪在地上。

  先是一愣,然后脸上露出这几年从未出现的温柔,轻迈着步伐,跪在他的身边。

  他还是没怎么变,似乎岁月从来就不忍心打扰他,依旧那么年轻,那么精神。

  欧阳沫没被他的到来打扰,举着香,拜了拜,起身,敬上香。

  表情肃穆地完成这一切,才看着他说道:“我得到消息时,已经太晚。希望杜大哥不会怪我。”

  杜少昊摇摇头。

  “杭州的墓我去过了,但还是要到他的灵位前拜拜才心安。”

  杜少昊看着他,只淡淡的笑。

  两人不再说什么,一起走出那间房间。

  看了一眼现在的杜宅,欧阳沫说道,“昊儿建个堡吧,你需要。”

  杜少昊微微惊异。

  要修建一个城堡,这在他的心底一直有,但总定不下心来。毕竟,这是个大工程,也需要强大的经济支持,前提就是必须要创造更多的财富。他不确定自己能办到。

  未等他回应,欧阳沫又扔出一颗炸弹,“为师要结婚了。”

  “什么?为什么?”

  欧阳沫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说道,“为师已经四十了,未婚才是奇怪的事情。你师母是师父一直寻找的想与之偕老的人。”

  杜少昊突然觉得他谈到所谓的“师母”时的笑容非常碍眼。

  “师父只请了少数几个人,杜大哥已仙去,昊儿可愿前往?”

  父亲不在了,我是替补么?

  “我最近忙于家业,恐怕……”

  欧阳沫扬起手,制止了他,“为师明白了。”

  “那昊儿忙去吧。”欧阳沫扯了个笑脸,拂手而去。

  杜少昊一怔,想挽回他时,人已经没有了影子。

  他要结婚了……

  那个总是带着与他年龄不符的笑的人,要结婚了。

  “师母”叫什么?在哪结婚?什么时候结婚?

  这些,他统统不知,只知道,他结婚了。

  忙于拓展家业的时间总是流逝得飞快,三字经都未背流利的秋棠突然成了个大姑娘,化着漂亮的彩妆,穿着最美丽的衣裳,一下子成了他的帮手。

  他想要的城堡也修起来了,名为“漠鹫”。冷漠的漠,与沫无关,与沫同音。

  八年间,他们从未联系,就好象他们从未相识。

  直到一天,他突然接到他的飞鸽。

  信上说他时日无多,他说他收养了一个天外来客的儿子,他把他的义子托付给他。

  脑子只轰的一声,炸开了。

  他“时日无多”?意思就是他不会再象以前一样,惊喜地出现在他的面前?带着他逃课?带着他喝酒?

  那一刻,他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迟迟不肯结婚。他终于开始正视自己的一份感情,那份萌芽时已经被自己漠视掉的感情。

  他马不停蹄地赶去看他,只要见到他,一切似乎都会有个了结。

  但他终未能见到他最后一面,他埋在地底,与那个他所爱的女人一起。

  他对着墓碑,泪水第一次在眼眶里打转。

  他第一份爱随着他的逝去被尘封在这个墓里。

  他站起身,回到他曾住过的这个竹屋,每一根桩木都仿佛带着他的气息。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他最后的托付,面容稚嫩,年轻,却意外地没有朝气。

  这才想起,刚刚其实已经见过他,只是急着去见那人,没有注意。

  年轻人端起茶杯,递过来:“先喝口茶,稍作休息,我们饭后再动身,可好?”眉眼里是带着笑的。

  浅茗一口,这是那人最喜欢的茶“苍山雪绿”,没想到还能再次喝到。连味道都带着那人的感觉,仿佛他就在这屋子里。

  他的心在那一刻暖了些许。

  他暗道,回到堡里后,把那箱玩意埋葬起来,就像埋掉他的第一份爱一样。永远,就让它陪伴着他。

  19.普洱绝对

  秋天是吃橘子的大好时候,穆茗喜欢吃橘子,经常一个人能吃完一斤。知道他好这口,杜少昊特意让秋棠给他带了新鲜的来。现在他在马车里吃着橘子,好不得意。

  小小的车厢里,飘满了淡淡的橘子清香。

  橘子刨开,皮上的水雾喷了一手,杜少昊帮用手绢擦了擦。穆茗把大的那半递给了杜少昊,他却摇摇头。穆茗想了想,掰下一片,放到了他唇上,这下你该吃了吧。

  杜少昊无奈地看着笑得一脸灿烂的穆茗,就着他的手把那片含了进去。带了些酸味,他不由地皱了下好看的眉,他喜欢吃这样不全是甜的?

  穆茗这才发现刚刚的举动太过孩子气,也不合时宜,脸上微微一红。停在杜少昊面前的手也讪讪然地收了回来,不自然地低着头吃起自己的橘子来。

  走得匆忙,身上就带了两个橘子。留下一个,打算回程再吃。

  最近因为无意识的告白事件后,两人单处时,总是有点不好意思。但看杜少昊没什么波动,是自己想太多了么?

  等橘子一片片吃完时,王府到了。其实,大家都住在凤凰山上,离得并不远。远远地看到侍者在门前等候,见他们到了,便迎了上来,将他们带进屋。

  不华贵的府邸,古朴的陈设,自然的山石,随意的植物,却让人体会出了属于雅士的品位。

  往里走,从花园里传出来谈笑声。

  杜少昊上前去与主人打招呼。

  “王大人。”

  “杜堡主。”王大人留着一把漂亮的胡子,穿着闲适的常服,面容和蔼温和,“旁边这位公子是?”

  “穆公子现在做客鄙人家中。”

  “原来如此。”

  穆茗忙做了个揖。

  接下来,跟着杜少昊又和几位有身份地位的人见了面,在主人的一声示意后,斗茶开始了。

  说是斗茶,其实更像是品茗。大家两两相对,各自身边也都有打下手的侍者。彼时的茶并不是像21世纪一样,直接拿水倒进去,而是“煮”,水温和时辰非常重要。

  穆茗和杜少昊站在王大人的阵势前,有侍者用瓶煎着水,王大人开始调膏,只见他用勺挑上一定量的的茶末放入茶盏,再注入瓶中的沸水,调和茶末如浓膏油,以粘稠为度。而在他调膏之前,侍者已经帮他温好了盏。他抚起衣袖,注入沸水。

  众人通过对阵双方的茶色等来集体品评,以俱备上乘者为胜。穆茗虽然喜欢茶,但到底不是行家,对于如何评定一头雾水。杜少昊稍低下身子,侧在他耳边,轻声给他解释:“你先看茶面汤花色泽,鲜白为上,青白胜黄白。二看盏的内沿与汤花相接处有无水痕,先出水痕者为负。茶汤香醇度,茶具的优劣,煮水火候的缓急也很重要。”

  真乃“较筐箧之精,争鉴裁之别”啊!

  穆茗接过侍者递过来的茶杯,学着杜少昊的样子,先闻下茶香,轻茗一口。两位茶都很舒服,香气宜人,茶具精致,不好说出个孰优孰劣。

  问杜少昊谁的好,他却笑了笑,说道:“现在下定论太早,还有两局呢。三斗二胜。”穆茗见到旁边早开始的一桌已经决出了胜负,负责计分的侍者以清晰的声调说道:“相差三水,孙公子为上。”

  正欲继续观战,余光却扫到一熟人。相向而来的不正是大理小王爷吗?

  段祈老远也望到了他,笑了笑,点下头。

  穆茗忙回了个笑脸。

  刚刚胜出一局的王大人也眼尖看到了段祈,忙起身作揖。

  段祈好一顿应付。

  见到此景,穆茗不由地轻笑,贵人多事啊!

  等穿过人墙来到穆茗面前时,他先向杜少昊问候:“杜堡主,别来无恙。”

  “多谢小王爷挂心。”杜少昊不咸不淡。

  “穆公子,何时再一起听琴吧。”看向穆茗时笑意加深了三分。

  穆茗一向喜欢亲切之人,见此也不由地调皮起来:“这次可不用差人去问话了。”

  “哈哈,自然不用。”段祈的笑声引来了旁人的注目。

  秋高气爽,百花丛中,三位气度不凡的年轻人站在一起的画面,已是一幅美景,勿论这其中有两位更是声名远扬的人物。穆茗的心情也因为多了一位这样的朋友而愉悦起来,倒是一旁的杜少昊神色不怎么明朗。明明刚刚还有说有笑,这是怎么了?

  这时,一位中年男子走了过来,向三人行了礼,却是问向段祈:“段王爷,听闻大理普洱为贵,今日不知能否有幸得见?”

  段祈不语,笑了笑。

  另一位青衣男子走了过来介入话中:“尚大人刚到杭州有所不知,小王爷的普洱多少人想求之未果。”

  “哦?那是为何?”

  穆茗也好奇地望着段祈,他却依旧不语只笑。

  “月前,小王爷出了副上对,下对佳者才有幸喝得这难得之茶。”

  “哦?何对?”中年男子欣喜地拔高了音调。

  旁边围观的人也多了起来,听过这对子的人纷纷抱着凑热闹的心态,看向这新的挑战者。

  “半夜二更半。”段祈自己道出了上对,眉眼都带着几分得意。

  话语一出,却是把那想讨茶的中年男子问住了。

  这个对子,看似简单,却巧妙得很。首先,里面有数字;其次,又含着时辰;接着,头与尾相同;最后,半夜就是二更半。

  众人纷纷皱起眉头。

  已经完胜的王大人迈着轻巧的步伐过来,笑着轻责:“小王爷,我这是斗茶,你怎么又把你的对子扯来了?”

  段祈笑道:“这不都是你的猴魁招的么?今日有急事来得晚,讨不到你的一杯茶喝。”

  王大人哈哈大笑,心情极好,招呼着侍者端来一杯新茶:“知道你晚到,给你留着呢。”

  段祈笑着接过茶杯,在众人的簇拥下观战去了。

  穆茗也由杜少昊带着挨着看茶去,脑海里却还在纠结着那对子。

  看得差不多了,那对子却是怎么想也想不对弯来。

  杜少昊看他一脸的困扰,问道:“还在想着那对子?”

  穆茗点点头,“真是一绝对呢。”

  杜少昊却露出一脸的不屑,口气依旧清冷:“这对不难。”

  穆茗诧异地望着他,语调都提高了一分:“你对出来了?”

  杜少昊看了看他,说道:“别想太多什么工整不工整,其实那就是一个节日。”

  穆茗揣度着这话里的线索,嘴里念着:“节日……节日……”

  杜少昊偏过脸去,轻声说了句:“想喝普洱说一声就是了。”

  心全放在这对上的穆茗没认真听到他说什么,抬起头,带着问号望着他。杜少昊只摇了摇头,表示没什么。

  说是斗茶其实这更像是士大夫们的聚会,晚上,大家都留在了王大人府邸里用餐。大家围在一张大方桌前,桌子上的餐具摆设讲究,仆人们在旁边的小桌子上沏茶温酒,客人们则谈笑风生。穆茗坐在镂空的圆型藤椅上,看着旁边梳着小辫的仆人们忙碌地穿行,餐桌上还有几株漂亮的玉树,小巧可爱。

  大家并不劝酒,只是随意,穆茗不喜欢喝酒,但此景,却也觉得该浅盅一口。玉色酒壶一直蹲坐在装满热水的莲花型碗里,喝进嘴里,还带着适度的温暖。在秋凉如水的夜里,格外暖人。

  穆茗听不懂他们在谈什么国事、要闻,只是仔细地品尝着美味的食物。看到对桌一直保持着笑容的段祈,便想到他的对子来。

  待到七分饱,该告别主人。

  主人送着大家到门口,穆茗带着一分醉意,踏着秋风,觉得今天过得非常愉快。

  杜少昊在府邸门口忙着向众人道别,穆茗站在他身后,看到洒在身上的月光。灵光一闪,抬头望了望月亮。此时月已不圆,繁星点点。

  对子的下半句冲到了嘴边,再思考半秒,工整对应也完美。

  他高兴地冲到段祈的马车前,抓住正欲上车的段祈,兴奋地喊着:“我对出来了!”

  段祈本欲弯腰进车厢,却被他这么一扯,姿势也变得尴尬。却见他兴奋得小脸通红,转过身,饶有兴致地问:“哦?”

  “中秋八月中!”声音响亮,带着几分骄傲。

  段祈愣了下。这对子本是自己无意中自对对出来的,那日正值中秋,赏月赏到半夜,听到墙外有人打更。就想着出这样一个对子,堵住那些整天来讨要普洱的人。他虽贵为王爷,普洱带着,却不是卖茶叶的,会带一堆身上。

  没想到,今晚这不圆之月,竟让这个意外之人对出了。

  不错,他看上的人,果然有本事。

  段祈冲着仰望他的穆茗漾开了笑:“普洱来日定登门送上。”

  本策马离开的众人也因为这段插曲停住脚步,听到这绝对被对上,有些人发出了惋惜的声音,其它人则在思量了这对的工整后啧啧称赞。

  杜少昊拜别了王大人,却见穆茗跑到了段祈那,还对出了下对。自己只是给了些许提示,他便自己寻到了答案,心里暗暗赞赏了几分。

  正寻着他离去,却见到那两人相视一笑,甚是碍眼。便上前,对着段祈说道:“小王爷,杜某先行一步。”

  示意了穆茗,率先登上了马车。

  马车行驶在寂静的夜里,马蹄声清脆响亮。穆茗因刚对下对,未恢复平静,笑容也没停过。

  杜少昊突然觉得心烦,抓起放在车厢的那个橘子,塞到穆茗手里。

  “把它吃了。”

  穆茗没理解他的意思,我还不想吃啊。但看到杜少昊似乎心情不爽的样子,只好乖乖地刨开橘子,水雾再次喷了一手,未见手绢附上。

  穆茗掰下一片,还是送到杜少昊面前,却听到他皱了下眉,“太酸。”

  穆茗“哦”了一声,把那片橘子收了回来。

  橘子吃了大半,这才见杜少昊叹了口气,把手绢递了过来。

  “太夜,吃多了对牙不好。”

  可这不是你塞来的么?奇怪的家伙。

  20.茶叶蛋

  段祈登门那天,杜少昊恰好外出,穆茗便让人引他进了琴房。段祈未进门,就听到了那曲竹林风。

  没想到,只听一回他便弹得如此委婉,段祈笑着寻声而去。

  穆茗见他到了,起身。

  段祈把装着茶叶的罐子放下,穆茗打量了起来。

  真是人各有异。上次秋棠带来的罐子,没有任何华丽的色彩,只一个纯酱色,却看出了杜少昊的沉稳大气。眼前这个罐子,一如他的主人。白底,绘着紫兰,雍荣中又显得低调。

  段祈见他望着罐子发笑,便问:“不知穆公子因何发笑?”

  穆茗略微停了下,接着道:“我虽念着普洱,却也不好把你的家底掏空啊!”

  段祈忍俊不禁:“穆公子还吃不空鄙人的。”

  21世纪,普洱被炒得很火。穆茗一向不喜欢茶叶被商业到这样的地步,于是,普洱满大街地卖,他也未曾想去试喝。现在,有行家在眼前,不请教下就太不应该了。

  “段王爷,不知道可否教授穆某这普洱如何吃法?”

  “这是自然。穆公子,可否也勿再称呼鄙人王爷,看着生分,不如直呼其名吧。叫我段祈即可。”

  穆茗求之不得,他也不喜欢这样尊称,显得很没有人情味,“好。段祈也请称我穆茗即可。”

  段祈就着旁边煮着的水,将几片茶叶放置壶中。

  “要分辨普洱的优劣,一看汤色,汤色明亮,则为上等。”到壶中倒出的茶色如红酒般鲜艳。

  “二闻气味,它带有些似桂圆、红枣香。”穆茗有样学样,接过杯子,闻了下,确有淡淡的香气。

  “第三品,味是醇和、爽滑、甘甜,没有涩味,有回甜。”喝了一口,顿觉口鼻滋润。

  段祈笑了笑,补充道:“普洱要分三口喝完。”

  穆茗喝下第二口,唇齿通透,甘醇有味;第三口,嘴里鲜爽无比,香气在口鼻中弥漫。一杯茶汤饮下后,普洱茶那特有的甘甜便渐渐沁人心脾。

  穆茗终于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喝普洱了。

  段祈看着一副飘飘然的穆茗,欺身凑过去,问道:“怎么样?”

  “味道好极了!”穆茗笑着回答。这句雀巢的广告语再贴切不过。

  “段祈,改天我做普洱茶叶蛋给你送过去吧。”穆茗突然想到。

  “好啊!只是未想到穆茗竟然善厨艺。”段祈一听说穆茗给他做吃的,眼睛都乐成一条缝了。

  “我的手艺尚可,只是你莫怨我浪费这难得的茶叶。”穆茗对于自我表扬有点不习惯,不好意思地把茶杯握紧了。

  段祈将身子靠向穆茗,隔着小小的案几,却也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气息。段祈满意地看着穆茗缩了下身,哑着嗓音,将气息吹到了穆茗脸上:“穆茗想要浪费多少都可以。”

  穆茗一脸疑惑地看着俯身过来的人,回了句:“那先多谢了。”

  自己都不知道多谢他什么。

  段祈见好就收,把身子收了回来,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刚进门听到穆茗一曲竹林风甚是婉转,不知能否为鄙人奏一曲。”

  穆茗松了口气,笑道:“这曲子我还未练好,想着哪天去请教雪雀姑娘。”

  段祈说道:“鄙人不才,之前也一直听雪雀姑娘演奏多次,倒是可以给穆茗做下参考。”

  “如此甚好。”

  穆茗马上坐回琴前,段祈也顺势坐到他身边。

  穆茗天资并不高,但他勤快。这几日,曲子也是有时间便练习。如果不是行家,一般听不出来他这个曲子的毛病在哪里。

  段祈故意环坐在穆茗身边,这样不仅将他半包在身前,而且能把眼前人看得一清二楚。穆茗长得并不出众,却是耐看型。淡淡的眉,看出脾气很温和。明亮的眼睛不大不小,却有自己的神气。稍显饱满的嘴唇现在因为演奏而无意识地时张时合,颜色健康俏红,加上粉红的脸色,让人非常想一亲芳泽。

  不甚明显的喉结,嫩白的肌肤,质地上好的布料遮住了段祈急欲向下探索的眼睛。呼,这样光看不能吃,真是非人的虐待。

  段祈眼睛暗了暗,决定讨点便宜。

  装作自然地用手抚了那质感丝滑的脸颊,如上等丝绸,让人欲罢不能。

  穆茗一惊,停下弹奏的手指,转过头,问道:“怎么了?”

  段祈顺手扯了根乌黑的发丝,笑道:“刚看到几缕发丝滑落,想着帮你挽到耳后,未想惊动了你。”

  穆茗的疑惑一扫而空,笑道:“我还以为是我弹错了呢。”

  段祈将戏演完,把那发丝挽到他耳后,故意触碰到他小巧可爱的耳尖。意外地看到他瑟了下,段祈的眼里露出欣喜,原来是他的敏感点。

  段祈压下心里的欲火,继续笑道:“其实是有几个地方有些小问题。”

  “哦?”穆茗不疑有他,虚心请教。

  杜少昊进门,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穆茗半依在段祈怀里,两人有说有笑,甚是欢乐。

  杜少昊心里升起无名业火,重重地咳嗽了声。

  穆茗抬起头,看到是杜少昊,高兴地起身,迎了上去:“刚你不在,段祈把普洱给送来了,他在给我教琴呢。”

  “段祈?”什么时候他们亲密到直呼其名了。

  段祈见大势已去,也起身,“来时卤莽,未提前知会,望杜堡主见谅。”

  “王爷言重了。”

  “时候不早,段某告辞了。”

  穆茗忙道:“我送你吧。”

  却被杜少昊拉住,“还是我来。”

  穆茗想了想,也是,人家可是主人。

  杜府不小,一路上,杜少昊没出声,他的心里还因为刚刚那两人的亲密举动心情不爽。

  段祈不是傻子,他看得出来穆茗对杜少昊的情谊,但似乎两人还处于暧昧阶段。

  先下手为强。

  “穆茗的琴艺很不错。”段祈先打破沉默。

  “穆茗是个勤勉之人。”杜少昊说时脸也放松了二分。

  “那日他才听了雪雀一次,竟能记全,真可塑之才。”段祈尽选些不疼不痒的话说。

  直到段祈离开,双方都没探听出什么名堂来。

  茶叶蛋并不难做,有人用泡过的茶叶煮,有人用茶叶末,但不管用哪种方法,都要将鸡蛋煮熟,然后将蛋壳轻轻敲碎放入茶水中用文火继续煮,这样才能入味。穆茗的茶叶蛋清甜可口,嫩滑沁香。

  穆茗挑了几个最好的,给杜少昊送去。

  杜少昊瞥了一眼,穆茗热心地做解释:“这是段祈那日送来的普洱煮成的,你尝尝。”

  杜少昊一听到“段祈”两字,脸也黑了一半。

  他只淡淡地说了一句:“放着吧。”

  穆茗看他的脸色有些不对,但还是要把话说完:“一会我想出门一趟。”

  “可以啊,去哪?”杜少昊只是随口一问。

  “段祈那,说好了也送他一份的。”穆茗笑着说。

  杜少昊心里咯噔一下,脸彻底黑了。

  穆茗担心地问:“怎么了?”

  杜少昊摆摆手,从牙缝里吐出一句:“没事,早去早回。”

  穆茗“哦”了一声,转身欲离去。身后却传来杜少昊闷闷的一声:

  “以后称呼我杜少昊。”

  穆茗以为自己听错,惊讶地回过身,眼里满是不解。

  杜少昊也不说话,只是回看着他,穆茗似乎从他眼睛读出了些什么,却又不甚明白。他想说什么?

  “哦……”穆茗以这个字划下句号。

  21.段祈的宣言

  因为怕凉了,穆茗就着汤水装在一个大碗里,盖上黑漆食盒,提着就上了马车。走前,小玉也想跟着去,但他转念一想,上次段祈来没带人,人家贵为王爷都这样,自己要再带个人就太显摆了。吩咐小玉把《史记》接着看,回来他抽查,这才起身。

  到了街上,感觉冬天已经悄悄来临。路上的绿叶越来越少,风也吹得带上了霜,马车里虽然暖和,还是不由地把手缩了缩。

  王爷府其实不大,或许因为杭州只是他们的落脚地,并不怎么花心思。通报了没多久,就有人把自己迎了进去。

  一进到屋里,火盆的温暖就传了来,身上的寒气迅速褪去。段祈看他进屋,忙帮把手里的食盒接下,笑道:“没想到穆茗这么快就兑现诺言了。”

  穆茗喝了一口暖茶,这才笑着说:“我这是拿人手短。”

  段祈也不客气,把盖子掀开,取出一枚,说:“那我就不客气啦。”

  穆茗点点头,很期待地望着他。

  段祈剥蛋壳的手势极其优雅,一旁的丫鬟早早放置了一个精致小碟来装蛋壳。

  看他细致地剥开一半,轻咬一口,慢慢咀嚼,是件享受的事情。

  待他咽下,穆茗紧张地问道:“怎么样?”

  段祈不作声,眼睛狡黠地闪了闪,说道:“真希望以后能经常吃到。”

  穆茗见他没直接回答,着急地再问:“味道还行吗?”

  段祈勾起一条漂亮的弧线:“当然行。难道有谁说不好吃吗?”

  穆茗低下头,嘴里含糊道:“倒没人说过……”那人连吃都没吃。

  一想到刚才杜少昊黑着脸说着“放着吧”,心就被抓了一把。其实自己最想得到认同的就是他,但他却连理也未理。

  “那我是第一个和你说好吃之人?”

  穆茗仰起头,想了想,这样说倒也不算错,便点了点头。

  段祈心情大好。一边慢慢把剩下的吃完,一边状似无心问道:“不知穆茗去过灵隐寺没?”

  穆茗摇摇头。

  “那可否愿意陪段某去赏枫叶?”段祈忙追问。

  穆茗想了想,说:“如果能在天黑前赶回的话。”

  段祈马上信誓旦旦地说:“绝对没问题,到时在下送穆茗回杜府即可。”

  穆茗让杜府的马车先回,并让捎话,说自己要晚些再回。

  灵隐寺位于西湖西部,相传东晋时印度僧人慧理来杭,看到这里山峰奇秀,以为是“仙灵所隐”,便在这里建寺,取名灵隐。

  穆茗其实并不是很想陪同,毕竟心里挂念着杜少昊。但段祈又是自己的朋友,不好推脱。

  段祈看着坐在马车里,眼睛却一直望着窗外,若有所思的穆茗,知道他定是在想着杜少昊。

  “穆茗与杜堡主是故交?”段祈掩藏好心里的不快,带着一贯的笑容问道。

  “啊……”穆茗把视线拉回,觉得自己这样走神有失礼数,带着歉意笑道,“是我义父与他交好。”

  “义父?”

  “是的。”穆茗笑得有些尴尬,决定撒个谎,“我父母已过世,此前一直与隐居的义父母同住惠洲,后来他们也逝去,并将我交付给杜堡主。”

  一想到自己21世纪的父母,心里就开始难过。自己这样咒他们实在是大不孝,却不得不为之,总不好说自己是从未来来的人。

  看到穆茗难过地低着头,眼神都暗淡下去,段祈连在心里骂自己是笨蛋,竟然勾起了他的伤心往事。

  “抱歉,我不该如此冒犯。”段祈真心觉得自己这话说得不对。

  穆茗重新抬起头,勉强笑了笑:“不关你事的,不知者不怪。”

  段祈见他一副缺乏安全感的样子,心里一悸,很想把他抱进怀里,终是挣扎了一番才作罢。

  杭州该是属于盛夏的,“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孤蒲无边水茫茫,荷花夜开风露香”,说的都是那一片片浪漫的荷花与江南的小桥。

  入冬的杭州,少了几许热闹,多了几分沉静。

  西湖也因为少了那些红的绿的,变得温婉起来。加上带着轻雾,真是应了那句“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朦雨亦奇。”

  虽然天气寒凉,街道上依旧热闹非凡。耳边也不时传来马蹄声,大家都在各自忙碌着自己的生活。穆茗因为这熙熙攘攘的气氛开始回温心情,脸上的忧伤慢慢散去。待到灵隐寺时,已经和先前大不一样。

  段祈初见他时,总是带着少年的活泼神气,喜欢开小玩笑,不拘谨,为人随和,文质彬彬。今日见到他这样落寞的表情,虽有些意外,却也觉得他能在自己面前展露心情,不当外人,心里一甜。

  灵隐一带山峰怪石嵯峨,风景绝异,衬着一片一片的红叶煞是好看。

  两人都不说话,只是看着这似乎能吸了魂魄的红,各自想着什么。

  许久,穆茗道了声:“谢谢。”因这满山的红,自己心情得以平静。若不是他的邀请,怕早与此景致错过。

  段祈依旧是那带着几分闲散的笑。

  穆茗弯下腰,取了三片红叶,两片用手巾包好,一片摊在手里递了出去。

  段祈接过那片叶子,眼睛望着穆茗,贴到唇边,印下一吻。

  穆茗因为这一莫名一吻,脸发烫起来。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段祈好笑地看着开始不知所措的穆茗,说:“时候不早了,在下该送你回去了。”

  穆茗紧张得直点头,却不看他。

  两人就这样别扭地走到灵隐寺门前。

  此时已近日暮,没想到上香的人还很多。

  穆茗心里一动,问道:“可否让我上柱香?”

  “可是有愿要许?”

  穆茗点头。

  取了柱香,插上,双手合十,微低头,跪在佛主前,在心底默念自己心里那个小小的愿望。

  如果佛主有灵,能感应到。

  我不知道自己前世回眸多少次,此生换来相遇。如果让我舍弃家人回到这里,是为了与他对应前世的约定,那佛主能否仁慈,让我们不只是相遇与追逐。

  佛主或许会笑我太贪心,但如若无心何来贪。

  佛主或许会笑我太痴狂,可如若无痴哪来狂。

  只求今生能与他相伴,相随。

  段祈本想静候,却见他久久不起身,转念一想,也取来一柱香,跪在他身旁。待许完愿,身边之人仍一脸困惑与忧虑。

  霞光透过大门投射进来,背光的穆茗脸上加重了忧郁气质,周身却被黄色的光彩晕开,带着几分神圣。分明的睫毛在紧闭的眉眼下微微颤动,呼吸里带着一片平和,白皙的双手合十在胸前。

  仿佛身边的一切已经远去,自嘲地扯了下嘴角,段祈明白自己在这一刻真的心动了。

  即使眼前的人的愿望里一定没有自己,即使他爱的不是自己,但他还有机会,他还有时间,他想要的东西就一定会去争取。

  穆茗睁开眼,看到的是段祈在看着自己。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起身离开。

  路上,段祈问:“你许了什么愿?”

  穆茗避而不答:“说了就不灵了。”

  “里面有没有我?”

  穆茗一震,他怎么会这样问。刚他那一吻又冲上脑门,脸蹭地又红了。

  “都说了,不能说的。”穆茗只好打马虎眼。

  段祈却哧地笑出声,夸张地埋怨:“唉!没想到我这么不招人惦记呢。”

  尴尬气氛一扫而光,穆茗见他恢复了常态,松了口气。

  总觉得今天的段祈有些奇怪,他不擅长与这样的段祈相处,话都不好说了。

  到了杜府门口,穆茗正欲下车,段祈突然一把抓住他,往自己怀里带,唇贴在穆茗耳朵上,轻声低吟:“我不管你愿里有没有我,今后你的日子里一定会有。”

  穆茗身子一抖,挣扎着起身,见到段祈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带着充满自信的笑。

  他——竟被一个王爷告白了!

  22.秋棠是卧底

  穆茗是落荒而逃的。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下午不是还好好的吗?他们像普通朋友一样去赏叶,然后就发生了那一吻,还有那句告白。画面回放,穆茗脸上的温度又飚了50度。

  现在他只想向自己的屋子跑去,好好想想,自己到底是哪里让段祈误会了。

  祸不单行——

  只顾着狂奔的穆茗在撞到一个人的胸膛后停了下来,一看,竟是自己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杜少昊皱了下眉,看着满脸通红的穆茗:“怎么?”

  穆茗心虚地笑了笑:“没……没怎么……”

  “脸那么红?莫不是病了吧?”

  “没有啊。呵呵。”连干笑都出来了。

  杜少昊心一沉,黑着脸问:“难道是段祈……”

  “不是的!”未等他说完,穆茗马上否认。

  杜少昊越发怀疑,眼睛眯了眯。

  穆茗现在实在没什么心情,丢了句:“我先回屋了!”

  留下在那纳闷的杜少昊。

  小玉觉得公子最近几日心神不宁,总是一会脸发红,一会有发白,不停地哀叹,而且又恢复了转来转去的习惯。一问他,他却又安慰他说没事。

  他决定去问问和他关系最好的秋棠姐,秋棠听完后眼睛一转,拍着他的肩膀说:“正好,我给公子送斗篷去。”

  秋棠进屋时看到的是呆坐在案前的穆茗,眼睛没有焦距,直直地望着前方,摊在案上的书本翻都未翻,手只是搭在上面。

  的确奇怪。

  “公子。”秋棠笑盈盈地走近他。

  穆茗一怔,发现秋棠不知何时站到自己身边时,忙起身:“秋棠何时到的?”

  “到了一会了。”秋棠把手炉塞到他手里,“屋里虽然有火盆,可也仔细别冷着。”

  穆茗忙不迭地点头,这才觉得手指冰凉。

  他身体一向惧寒,每到冬天,不管穿多少衣服手脚都是像冰棍。秋棠知道了后,让人在睡前煮一盆加了姜、盐的热水让他泡脚,大夫说每年天冷前一直这样泡寒症就能去。秋棠抱怨自己知道得太晚,只能看明年会不会有效果。穆茗却觉得这睡前热热脚是大好的享受,脚也没那么冰凉。前几日,她还给抱来了一床羽绒被,里面塞满了鹅绒,又轻柔又暖和。穆茗真的很喜欢这个能说会道的小妮子,细心可人,对自己照顾得无微不至,有时都觉得自己好象是被疗养的老人。

  话说到了这后他就成了没什么用的人,秋棠、泉,甚至小玉,比自己年纪小,却比自己能干。这么不出色的自己,怎么会被段祈告白呢?是他开玩笑,不对,谁会对一个男人开这样的玩笑啊,而且他当时的表情很认真。

  见他又开始发呆,秋棠拉起他的一只手,说道:“公子,快过来试下新做的斗篷。”

  在一旁的桌上放着一个托盘装着的一件深褐色的斗篷,上面绣着暗金小边,带了个大大的防风雪的帽子,边上圈着一道毛皮。

  秋棠一边帮他穿上一边说道:“堡主新近得了这上等的狐毛,就惦记着给你赶制了一件,好在还未下雪。内里嵌了雁绒,应是不怕冻了。”

  最后帮他把帽子盖上,笑着打量:“堡主果然好眼光,这色公子配得正好。”

  穆茗看不见自己现在什么样子,却觉得这斗篷加身,温暖无比。这是他亲自给自己置办的?不由地伸手摸着胸前的毛料。

  秋棠拍着手,说道:“不如就这样穿着吧。”

  穆茗吓一跳,忙开始解衣:“秋棠别折杀我了,这么珍贵的衣裳哪能老穿着啊,而且屋里不是还热着呢。”

  “呵呵,和你说笑呢。”秋棠帮他把衣服解下,摊在床上叠好。

  静了会,秋棠一边小心地叠着那宽大的斗篷,一边问道:“小玉说你最近有心事?”

  穆茗环顾四周,发现小玉不知何时跑去火盆那一边看书一边添火了。

  “嗯。”答得只低低一声。

  “公子若当秋棠是心内人,不妨与我谈谈?”秋棠最后一叠,就把斗篷整了个完美的方块,这才停下手,拉着穆茗坐到塌上。

  穆茗立刻涨红了脸,他是想找个人说说,但却不是女子。这如何能和一个女子说自己被一个男人告白?

  他支支吾吾半天,愣是没说出个名堂来。

  秋棠叹了口气,起身抱着斗篷到衣柜里放好。

  穆茗亦步亦随,他知道秋棠有些生气了,“秋棠,这……我不是……”

  “公子莫不是觉得秋棠不是可信之人?”

  “不是的……”

  秋棠只定睛看着他,看到他自己心都虚了。

  吐了口气,缴械投降。

  “其实是我不知道怎么说好。”

  “那我来问,公子回答吧。”秋棠恢复了笑容。

  穆茗点头。

  “那日你是与段王爷出去游玩的吧?”

  “你怎么知道?”

  “马夫空车回来报告堡主时,我在场。你不知道当时堡主的脸色多难看。”

  穆茗心咯哒了一下,自己果然不该如此卤莽。本只是做客,就这样任意妄为果然抚了主人脸面。

  “相信你的心事与那位段王爷脱不了干系吧?”秋棠音调提高了一度。

  “嗯。”穆茗说时都带着抖音。

  “他做了什么?”秋棠急切地问。

  “他……他……”穆茗脸越来越红。

  “到底是什么啊!”秋棠着急地一吼。

  “他……他向我告白……”穆茗吓得吐出。

  “什么?!”竟然被他抢先了。

  秋棠咬咬牙,肥水不流外人田,这个小王爷竟然先下手。不行,她得帮堡主扳回一局。

  穆茗低着头,脸烧得发烫,脑子嗡嗡响,活像犯了错的学生。

  “他原话怎么说的?”

  “他……他说我不管以前有没有他,但今后我的日子里一定会有。”这么嚣张的话。

  “那你觉得呢?”秋棠先探听穆茗的想法。

  “我一直觉得他是个朋友,我们才认识没多久啊。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让他误会的事,他怎么会这么想呢。”穆茗将自己的想法全盘脱出。

  秋棠暗在心里偷笑,段小王爷,你的算盘打错了,这位根本没当你一回事啊。

  秋棠露出慈祥的笑容,抓着穆茗的手,说道:“这绝对不是你的问题,而是他的问题。以后少与他亲近,能避就避,断了他的想念,莫令他想入非非。”

  穆茗轻轻点头,叹了口气:“我以为自己交了个好朋友呢。”

  好个头!

  秋棠再三叮咛:“切记别招惹他,段王爷许是一时新鲜,过段时间就会淡了。”

  明眼人一眼都看出穆茗对堡主的好意,据她观察,堡主应该也不是无情,只是还欠火候,谁知道却跑出个段咬金。她这媒娘当得真不易啊,一定要让堡主多加她工钱。

  兴冲冲地,秋棠蹦到了杜少昊书房,贼笑地把门带上。

  杜少昊看了她一眼,又继续看他的帐本。

  “堡主大人……”秋棠故意把话说得发嗲。

  果然看到杜少昊哆嗦了一下,冷着声音说道:“说过了,私下叫哥。”

  “哥——哥——”故意把尾音拉得老长,顺势勾到杜少昊脖子上。

  看到杜少昊无奈地按着太阳穴,笑得花枝乱颤。

  杜少昊真是拿这个妹妹没办法,去年,她突发奇想,说要自力更生,想当漠鹫堡管家,吓得当时管家立马跪下,以为自己犯了什么大错。

  杜少昊拧不过她,只好让她先管管堡里的丫鬟,谁知道她倒做得不错,从此自鸣得意,每天吵着要做管家。看着诚惶诚恐的老管家,只好让她跟着老管家学习。

  以为她会乖乖待在堡里,谁知,趁着自己去接穆茗,她却提前赶到了梅州,并要求跟着他们。最近她似乎对服侍穆茗上了瘾,还美其名曰深入学习。现在她的习惯是三不两天就来他这汇报工作,比如,今天穆茗觉得枕头不舒服,她勤快地更换了上好的棉芯的;比如,穆茗一到冬天就冰手冰脚,她第一时间去咨询王大夫,抓了方子……

  “今天又有什么要汇报的?”杜少昊看着面前那摞帐本,希望她能长话短说,让他尽快脱身。

  “其实也没啥好汇报的,就是刚把斗篷送了去,他非常喜欢。”秋棠调皮地眨着眼。

  杜少昊正要说那就快回去吧。

  “但是……”秋棠又粘回他身上,故意神秘地转折。

  杜少昊皱了皱眉,不知道她到底想说什么。

  秋棠咳了声,压抑下兴奋的心情,抓弄她哥是她人生最快意的事情之一。

  “但是……”

  看她“但是”没完,杜少昊已经没了脾气,决定送客。

  “穆茗被段小王爷告白了!”一口气吐完,她满意地看着她哥讶异地看着她。

  杜少昊在脑海里慢慢地处理着刚刚收到的信息,穆茗被段小王爷告白了?

  心里突然升起极大的不快,大大的不快。

  那日撞到他,看他脸红得像猴子屁股,就知道出了什么事,竟然真的被他猜到了。他怎么那么笨,竟然被人告白了,而且那是段祈那家伙。

  秋棠看着她哥阴晴不定的脸,在心里笑得翻了船。

  “我其实还问了穆茗的想法。”秋棠看到这句话成功引起了杜少昊的注视,“就是这样,汇报完成!”

  说完,故意跳下杜少昊的腿,状似要离开。

  他爹娘生下这妹妹一定是来克他的。

  杜少昊忍下想骂人的冲动,随手一抓,就捞到了其实只离开了一步的秋棠:“把话说完再走。”

  “不是说完了么?”秋棠忽闪着大眼睛,无辜地问。

  杜少昊的额头上青筋忍不住地跳,咬着牙看着他妹。

  好啦好啦,就知道来这一招。秋棠知道她这冷冰冰的哥开不得玩笑,点到即止。

  “他说他只当他是朋友。”

  杜少昊心里舒了口气。

  23.宽衣解带

  “哥,其实你喜欢他吧?”秋棠又爬到了杜少昊腿上坐好。

  “他人不错。”

  你就嘴硬吧,等人家跑了看你怎么后悔,哼!

  “哥,你知道我不介意大嫂是男人。”秋棠把脑袋枕到杜少昊肩上。

  杜少昊把手抚在妹妹背上,拍了拍。

  从小,他这个调皮的妹妹就没少给他惹事,她外表看似大大咧咧,其实心眼很细。爹娘去世后,也是因为有她在身边,他才振作起来。自己的心事,哪能逃得过他这妹妹的眼睛。

  他承认自己慢慢地开始对穆茗有好感,他的温良,他的小机敏,他的那一手琴,他那好手艺。那却还不是爱情,他尝得爱情的痛后,就很小心。

  每次见他与段祈有说有笑,自己就没由来地脾气变坏,听说他被告白,自己的心也在那一刻顿了顿。他不清楚自己是一时情迷,还是真的爱上了他。

  感情的事情,谁也不好说,自己身在其中,却最迷惑。

  “哥,别想太多,他不是他义父。”他离你而去的,这句刺眼的话忍到嘴边。这些年,哥虽然外表看起来很坚强,但她知道他心里的失落与阴郁。那个人是哥第一个放在心上的人,带来的伤害也最深。欧阳沫,你这个胆小鬼,你就这样走了。

  哥随着你的离开,变本加厉地成了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自从穆茗出现后,他才开始有了些表情,变得有了人气。

  无论这是不是你带来的补偿与慰籍,为了哥,她会把穆茗抓到手,她发誓。

  杜少昊没察觉到妹妹心里的想法,却是因为那句话,陷入了自己的回忆里。

  正在房里看书的穆茗不禁打了个喷嚏,小玉忙问:“公子,没事吧。”

  穆茗摇摇头,奇怪,身体一冷。

  为了避免与段祈碰面,现在的穆茗是真正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府里最近也忙碌异常,一问才知道,原来是冬至快到了。

  冬至是宋时的大节,有“冬至大如年”的说法。这天朝庭上下要放假休息,军队待命,边塞闭关,商旅停业,亲朋各以美食相赠,相互拜访。府里许多人都是本地人,到时都会回家过节,所以提前做好清洁打扫。穆茗见到大家忙碌的身影,也招呼小玉,每日整理下屋子。

  今年冷得晚,冬至前五天才开始下雪,看着那些雪花纷纷扬扬,穆茗的心也开始飘荡。窗边门边的雪已经被人打扫干净,院子里的雪却积得老高,仅存的一点绿色也被白色覆盖。穆茗玩心起,套上厚靴,踏进雪里。小玉跟在后面喊着:“公子,把斗篷套上再出去。”

  穆茗笑着摆摆手:“小玉,快过来和我一起堆雪人。”

  小玉不明白什么是雪人,只听闻有堆雪狮的,雪人倒是第一次。

  穆茗越堆越起劲,连着手都不觉得冻了。

  慢慢地,雪人的下半圆出来了。穆茗左拍拍,右拍拍,把那些突出的位置拍进去拍实在。

  然后想到什么,吩咐小玉:“小玉,帮我到厨房讨根胡萝卜,还有2块黑碳,尽量选个圆些的。”

  小玉停下手里的活,疑惑地去了。

  没多久,他回来了,却带来了秋棠。

  秋棠一看穆茗穿着单薄地跪坐在雪里,身上盖着一层雪花,正要出声呵斥,却被他面前那两团大小不一的圆吸引。

  走了过去,帮他把雪花拍下,问道:“这是在干什么?”

  “堆雪人呀!”穆茗回她甜甜一笑,说,“你来得正好,帮我把这个雪球放上去吧。”

  秋棠来了兴致,和他一起帮球放上去,这才发现,这一大一小竟有了个人样。

  “这样拍拍,把它拍圆了才好看。”

  秋棠把斗篷往旁边一扔,和他一起忙活起来。

  不多会,三人就把雪人整了个大概。

  “小玉,把东西给我吧。”

  小玉把一直放在一旁的东西递过去。

  秋棠看他把黑碳按到两边,眼睛出来了。胡萝卜插到下边,鼻子出来了。从旁边的树上扯下一片弯叶,嘴巴也出来了。

  秋棠乐得直拍手,“哈哈,亏你想得到。”

  其实21世纪每个人都会啦,穆茗暗想。

  “但总觉得缺了些许东西。”秋棠托着下巴,打量起来。

  “缺什么?”这一声却把大家吓到了。

  站在他们身后的是杜少昊,他皱起眉看着披着薄雪的秋棠和穆茗。

  秋棠偷偷吐了吐舌头,忙堆笑:“我们正和穆茗想这个雪人还缺什么。”

  “缺了衣裳。”杜少昊淡淡地说。

  “对呀!”秋棠拍着手,吩咐道,“小玉,快到屋里找块布来。”

  穆茗自从上次被告白后,总觉得面对杜少昊很尴尬。现在一看真人现身,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秋棠看着别扭的两个人,是该自己出场了。

  “穆茗,九九消寒迎春联就剩最后一笔了,你和堡主各添完这最后一笔吧。”

  “哦。”穆茗答应后才觉得不对劲,“可我字迹不好见人。”

  “没事,只是讨个吉利。”秋棠说道,“这也是你和堡主对下的,春泉垂春柳春染春美,秋院挂秋柿秋送秋香。好句呀!由你们添完最后一笔也是理应。”

  说话间,小玉把布带来了,一看却是一长条。

  秋棠问道:“怎么是布条?”

  “找不到多余的碎布。”

  穆茗上前,说道:“给我吧。”

  雪人本来就该围围巾,给它们披布块更奇怪。

  穆茗随意地围了下,出来的雪人就和21世纪的一样,恍然间有些时光交错的感觉。

  “好奇怪的穿着。”秋棠直言不讳。

  杜少昊看着那雪人的围巾,却道:“倒也合适。”

  秋棠瞥了他一眼,情人眼里出西施,爱乌及屋。

  待到进了屋,这才发觉身上冰凉透彻,不住地哆嗦。

  杜少昊有些着急:“快换干衣服,烤烤火。”

  秋棠没等他发话,忙捞起斗篷飞奔了回去,边跑边喊:“我让人送热水过来。”

  杜少昊吩咐小玉:“帮他找身干衣服。”

  本是坐在火盆旁的穆茗的起身:“我自己来就好了,小玉也沾了雪。”

  杜少昊把他拖回火盆旁,然后让小玉去隔间换衣服,自己打开衣柜,随意取出几身厚衣,走了过来。

  穆茗因为身上发冷,手哆嗦得都不知道怎么动了,再加上杜少昊一直看着他,手抖得更厉害。

  看他哆嗦半天,腰带都没解下来,杜少昊把手里的衣服扔到一旁的案几上,有些懊恼地伸手帮他。

  穆茗的脸红得更厉害,感觉到杜少昊的手指透过厚厚的衣物触碰到身上,呼吸就越发急促。还不如自己来呢。

  杜少昊个子高,要帮自己解衣服,就需要弯下腰,他的点点发丝会不经意地抚过自己的脸上。

  配合着他把衣服一件件褪下,穆茗觉得这情形和气氛都暧昧得让人心跳加快。

  待他正要准备把最内里的中衣系带解开时,穆茗忙伸出手搭在他手上,低着头,嘴里不利索地说:“……里面没湿到。”

  杜少昊“哦”了一声,帮他把干衣一件件套上,再缠上腰带。

  小玉也穿戴整齐出了来,杜少昊吩咐了句:“再暖下手,冰得很。”

  穆茗依旧低着脑袋,听着他出去的脚步声。这才跌坐在地毯上,心快得要出嗓子眼了。

  杜少昊踏出门后,重重吐了口气。

  24.冬至

  第二天一起床,明显觉得府里没什么人,静悄悄的。院子里,雪人依旧在,雪却住了。

  秋棠过来招呼他吃午饭,穆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到冬天就经不住地睡过头。

  一边走,秋棠说道:“过年一定是晴天。”

  “为什么?”

  “冬至黑,过年疏;冬至疏,过年黑呀!”

  穆茗笑了笑。

  秋棠说在他睡觉时祭祖已经完毕,穆茗觉得奇怪,按理说祭祖不是该回故乡吗?

  “笨蛋,这里就是故乡啊!”

  “那漠鹫堡呢?”

  “在汴梁啊,那是堡主自己创办的。但杭州才是祖籍,不过堡主有意以后把产业转到杭州来。”

  穆茗点了点头,南宋后杭州是中心,从长远来说,搬到杭州倒是不错的主意,“不过,秋棠,你怎么知道那么多?”

  “哼,那是我有本事。”

  穆茗无语了,女孩子果然不好懂。

  入了席,见的也都是寻常见的人,小玉、泉。大家穿得也比平时讲究很多,杜少昊最隆重,应是一直忙着祭祖,还未来得及脱下。红黑的周制礼服很适合他,多了几分霸气,眉宇间透着让人仰视的神韵。

  两人眼神交错,穆茗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又想到昨天帮解衣时的气氛了。

  杜少昊吩咐大家先落座,他到偏房换下外衣。

  一盏茶时间,他着黑底深衣出现,腰上绕着一条细绳,简单,但大气。

  冬至,馄饨、羊肉、赤豆糯米饭是招牌。穆茗喜欢带点肥肉的羊肉,入口时留着丝丝膻味,这是羊肉的特征。

  火锅用的是铜,做工科学大方。穆茗实在是饿了,只偷了一眼,锅底是多味中药,寻常的桂圆、红枣、枸杞不可少,汤色乳白,飘着诱人的清香。

  一边的丫鬟们把调料餐具摆好,杜少昊示意她们可以早早离开休息。

  诺大的屋里只剩下他们五个,穆茗觉得好象又回到了在路上的时光。

  桌上有多种肉类可选,片得极薄,刀工讲究,在肉下以一片薄纱隔着厚厚的一层雪。

  面前摆有许多小碟的酱料,穆茗喜欢只沾一点点醋,尽量感受食物的原汁。秋棠想了想往醋里加点酱油,杜少昊什么也不加,泉混了些橘子汁,小玉好奇心重,每种都沾了点点。

  穆茗在心里偷笑,果然每人的品性不同,吃法也不同呢。

  餐间没什么人说话,只是杜少昊偶尔会问询府里这段时间的安排,秋棠认真地回复。

  穆茗埋头苦吃,那羊肉入口即使化,一盘不知觉就见了底。

  “吃点菜。”杜少昊用公筷夹了片白菜放到穆茗碟里。

  “哦。”穆茗不好意思地低声回应,平时他也喜欢吃蔬菜,今天被这美味的羊肉破了戒,一片也没碰。

  头埋得更低地穆茗没看到秋棠的笑意,一旁的泉给了他一个“祝你好运”的眼神。

  饭后,大家各忙各的,那么冷的天,穆茗动都不想动。回屋翻了会书,煮了杯茶,躲在火盆旁,暖洋洋的。

  等清醒过来时,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在榻上睡着了。

  屋里极安静,只有小玉练字的沙沙声。

  真是越大越懒,小孩都不如了。

  穆茗自嘲地叹了口气。

  小玉见他醒了,忙过来帮他把外衣搭上,嘴里说着:“公子,今天府里人好少呢。见着都不习惯。“

  “大家都回去过节了嘛。”穆茗把衣服整好。

  “刚我去厨房要碳火,就只见两个厨娘在了,她们说今天要忙的活比平时多呢。”

  “人手少了,活肯定会多的。”

  穆茗停了下,自己来了后,象一个米虫一样,不事生产。今天大家这样忙碌,我可以做些什么呢……

  小玉盯着一脸沉思的穆茗,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小玉,帮我把袖子扎好。”

  小玉见状,很有经验地问:“公子,你又要下厨?”

  别的做不了,炒一两个菜总可以吧。

  来到厨房,见到还是上次那个厨娘。她只看了一眼,手里的活没停下,“公子,又来一展身手?”

  穆茗点点头。

  厨娘狐疑地看着他:“东西都在边上。”然后继续忙自己的去了。

  穆茗看了下材料,肉类很多。

  一个盆里装着的猪肉引起了他的兴趣,这肉七分瘦三分肥,且清白,肉间无筋络纠结。穆茗拍了下手:“狮子头。”

  厨娘闻声转了头,瞥了一眼,眼光不错。这肉是狮子头的首选,可这道祖籍扬州的淮扬菜要做好不易。狮子头是切出来的功夫,讲究多切少斩。

  穆茗拿起菜刀,四平八稳地切片,再切条,再切细末。

  切得细胜过剁得腻,切细的肉末比剁斩出来的肉有韧性,不容易粘腻在一起。厨娘赞赏地看了认真忙碌的穆茗一眼。

  肉末里加葱、姜汁、盐等调料调味。接下来就是揉丸子,这也需要功夫,调好稠稠的芡粉,抹在手心里,而后捏搓肉末成丸子,这样丸子易成型,不松散,又不影响口味。

  穆茗忙到这,额头已经冒了些许汗。

  揉好的丸子要先下锅油炸。

  穆茗其实一向不喜欢油炸东西,因为一般做菜都会沾有少许的水分,油里带点水就会飞起。

  刚刚就算手快,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油星射中。穆茗没出声,只是微微皱了皱眉,手指上立刻起了个小红点。

  把已经横切了菜帮子的黄芽菜,做成一个托墩,将炸过的丸子放在墩子上,大火蒸一个小时以上。基本上这就大功告成了,蒸过的狮子头,肥油会被逼出来。这个油是弃之不用的。

  厨娘默默地看着他熟练地完成这道菜,心里对他的印象大为改观。本以为他是爱瞎闹的公子哥,没想到厨艺还不错。

  “这狮子头你就放着吧,等上菜时我让人一起端去就是了。”本想在旁等候的穆茗听到这话,高兴地对着厨娘甜甜一笑,“那有劳你了。”

  相比起中午,晚餐以蔬菜为主,配以汤粥。营养又健康。

  秋棠看到丫鬟们端着穆茗做的狮子头上来时,眼睛亮了亮,对着杜少昊笑道:“听闻这道菜是穆公子亲自下的厨。”

  大家纷纷把眼光投到穆茗身上,他不好意思地说:“还未试味,不知道合不合大家胃口。”

  秋棠继续笑道:“市井们都时兴到脚店购买熟食,穆公子却热中亲为,莫不是是要做伊尹后人?”

  伊尹是谁?穆茗一愣。

  “穆茗只是行冬至之礼,互赠美食,与治国无关。”一直没说话的杜少昊开了口。

  穆茗这才想起,伊尹是殷商开国之相,庖丁出身。他的一番治国如料理的言论影响了商王,也使他成为一代名相。

  秋棠收起玩笑,目的达成。

  杜少昊先夹了个狮子头,轻咬了一口,穆茗眼睛都没敢眨。这是他第一次听杜少昊对他的手艺的评价,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

  “极好。”

  穆茗暂停的心跳又开始了运作。他说极好。

  “谢谢。”

  “肥瘦合宜,口感爽滑,味道刚好。”秋棠一脸坏笑地看着穆茗。

  穆茗此时的脑海里只旋绕着杜少昊的那句“极好”,根本没听到她说了什么。

  秋棠故意骄嗔:“穆——公——子。”

  “啊?是。”

  “堡主只说了2个字,你就回了句谢谢。我说了那么多,你都没理睬我。”说时,还带上了委屈的强调。

  “对不起,谢谢。”穆茗涨红了脸,自己的分神的事被她看出来了。

  “秋棠。”杜少昊声音不大,却让大家都住了嘴。

  秋棠在心里偷骂,看你心疼的,调侃都不行了。

  冬天洗澡是件受罪的事。把衣服一一解下,步入水里的刹那,以及刚洗完步出热水的那刻,都是考验一个人意志的时候。

  穆茗坐在火盆旁,从下雪那天起,他就恨不得把这当窝了。地上铺了厚厚的波斯地毯,上面还加了一层棉芯的垫子。

  穆茗把刚洗澡时打湿的头发散开,让它靠着热,干透。身上只穿了中衣,刚洗完澡,身上也不觉得冷。披上厚厚的外衣,把大半个身子圈在里面。手指随意地拨弄着头发,另一只手则托着前日从杜少昊书房里拿的一本唐朝诗集。

  若不是书房太冷,穆茗都想在那待久点。手制的纸张,带着木的幽香,夹着墨的暗雅,弥漫在整个屋子里,予人平和。

  夏天吧,等热了就一直猫那。穆茗打着小算盘。

  不过,不知道夏天时还在杭州吗?杭州的夏荷,不见是人生一大憾事呢。

  外室传来一声清亮的敲门声,穆茗没在意。

  过一会,又是一声。

  穆茗这才想起,小玉去洗澡了,以往都是他去开的门。

  忙把书本随手一放,赤着脚去开门。

  地上虽铺有地毯,跑着时带着的风卷进衣服里,还是让人身上一紧。

  开门一看,却是杜少昊。

  杜少昊看着他这身单薄,忙转身把门合上。一边走向火盆,一边冷声问道:“怎么是你应门?”

  重新窝回火盆旁,穆茗往热源靠了靠,身体回暖了些,“小玉在洗浴。”

  寒夜,万籁俱静,只有火星跳脱的蹦达声。

  穆茗的长发因为刚刚的动作,现在有些散乱,他把它拨了回身前,顺手翻起衣角遮住白皙的脚丫。

  把自己焐实了,这才想起没给杜少昊倒茶。

  提起火盆上的茶壶,正欲倾倒,却发现手边只有一个自己的茶杯,只好放下茶壶。

  杜少昊见状,说道:“用你的杯就行了,别起身。”

  穆茗以为是自己幻听,呆滞住了。

  杜少昊拿起他的茶杯,轻茗了一口,不冷不热的水温带着龙井的轻香,沁人心脾。

  “果然好茶。”

  穆茗不知道是不是火盆太热,他觉得自己的脸烫得可以烧壶水。

  “对了,这个给你。”杜少昊像变戏法一样,手掌里坐着个瓷盒。

  “这是什么?”穆茗眼睛没敢往上抬,只死死盯着他的手。说出来的话如喃喃自语。

  “绿霜。”杜少昊的声音在这夜里似带了魔力,“刚用餐时见你手指上带了红点,该是烫着了。”

  闻言,穆茗惊讶地抬起了头。他是怎么知道的?

  杜少昊没有给他解答,只是把盒子打开,里面的药膏带着清凉的绿色,他修长的手指沾了一点。

  “手伸出来。”

  穆茗听话地伸出被烫的右手,看着他轻柔地将那药膏打圈涂抹。

  此时,两人的距离很微妙,穆茗甚至能闻到他身上带着的风雪味。穆茗偷偷把眼睛向上移,看到好看的眉眼,分明的睫毛,笔挺的鼻梁,以及——刚刚触碰过自己茶杯的嘴唇。

  脸又再次烧了。

  “这药膏早晚两次,三个时辰内不能沾水。”杜少昊收回手,盖好盒子,放在一旁。

  穆茗点点头。

  杜少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说道:“早睡。”

  穆茗跟着他起身,杜少昊扫了一眼他光洁的脚指,制止道:“别送了,天冷。”

  穆茗再次点点头。

  目送着他拐过屏风,消失在门后。

  突然想起什么,拾起刚他喝过的茶杯,轻轻将自己的唇也印了上去。微凉的水温顺着口腔滑进身体里,却让人觉得心里很热乎。

  小玉擦着头发出来时,看到他痴痴地站在火盆旁,双手护着茶杯,眼里带着笑。

  “公子,还不早睡?”

  穆茗回了他一个笑,“今夜怕是睡不早了。”

  “为什么?”

  他只摇摇头,脸上神采飞扬。

  25.段祈的吻

  冬至过后,府里又恢复了热闹。穆茗甜蜜的心情也维持了好多天,每次一回想起来,脸上就止不住地微笑。

  小玉又觉得自家公子开始不对头,慎得慌。

  泉进来的时候,看到一脸笑意的穆茗正端坐在书案前,提着笔,却不落下。

  探身过去,纸上是个模糊的人脸。

  泉了然地笑了笑,咳嗽了声。

  穆茗一偏头,这才看到他,尴尬地放下笔,用袖子抚上纸,欲盖住。

  泉见到了,也不拆穿。

  “堡主让我带话,说雪雀姑娘已经同意收你为徒,今日就去拜师吧。”

  “啊?”穆茗呆住了。

  没想到他竟已经默默地帮他打点好了,心里又是一记的感动。

  略微收拾下脸面,套上他心爱的斗篷,跟着泉出发了。

  玉露春里依旧生意红火,轻歌曼舞,巧笑嫣然,把风雪都阻挡在了围墙外。

  跟着老鸨进去的屋子与上回不同,似是雪雀的住屋,屋子里简洁,除了床、桌椅等必要的物件,剩的就是一大片的地毯和正中间的两张琴案。若不说明,怕无人认出这是个女眷闺房,颜色不是柔软的暖色系,而是清冷的蓝、绿为主。

  雪雀见他来,也不抬头,依旧在那继续调音。

  穆茗把斗篷解下,老鸨帮放到一旁的案几上,便带门而出。

  穆茗席地而坐,静静看着玉葱一样的手指在拨弄着琴弦。

  “先弹一曲。”雪雀的声音没什么波纹。

  穆茗乖乖地开始调整呼吸,弹奏的正是雪雀的竹林风。

  才刚过一段,雪雀便出声制止:“停。”

  穆茗双手抚在琴上,不解地看着她。

  “错误暂且不论,你的心思全不在这曲子上,这如何能弹好?”雪雀的语调并不重,但字字直刺心。

  说完,她起身,走到门口,打开房门。

  “你听听。”

  不知是哪个屋子传来了合着琵琶的歌声:

  缭墙重院,时闻有、啼莺到。

  绣被掩余寒,画阁明新晓。

  朱槛连空阔,飞絮知多少?

  径莎平,池水渺。

  日长风静,花影闲相照。

  尘香拂马,逢谢女、城南道。

  秀艳过施粉,多媚生轻笑。

  斗色鲜衣薄,碾玉双蝉小。

  欢难偶,春过了。

  琵琶流怨,都入相思调。

  穆茗听痴了,这首艳遇词竟被唱得如此委婉,琵琶的轻快曼妙更是增色添彩。

  雪雀将门再度合上,俯视着他说:“等你能体会出曲中的情意时再来寻我。”

  穆茗忙起身,行了个大礼,真切地说道:“谨记师父教诲。”

  而后,抱起自己的斗篷,对着雪雀笑了笑,这才离去。

  与泉约定的时候未到,马车也不知停在哪里。

  穆茗到了门口才发现自己手足无措。

  正欲带上帽子,入到风里,却见到一人急冲冲地向自己奔来。

  定睛一看,天啊,这不是自己一直躲着的段祈吗?

  穆茗忙转身,慌不择路地又返回楼里。自己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他。

  段祈其实早就见到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就从后面赶上,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说道:“穆茗。”

  穆茗嘿嘿干笑地转过脸来,说道:“是段祈呀,真巧呢。”

  老鸨见到这两个男人在她店大堂中间拉拉扯扯影响生意,忙小跑过来,“两位公子,你看你们是要听曲呀?还是……”

  “给我们个房间。”段祈没好气地打断她。

  “有有有,段王爷请随奴家来。”老鸨巴不得快找个地方把他们送进去,省得占着大堂。

  穆茗并不想跟着去,却被段祈抓得紧紧的,怎么也甩不开。

  待进了一屋里,老鸨体贴地帮他们带上门,临了还暧昧地说了句:“两位公子慢慢聊,慢慢聊。”

  穆茗没来由地出了一身鸡皮,她当他们是要干什么啊。

  “刚到杜府寻你,他们说你上这来了。”段祈的手一直没松开过,语气里也透着不平静。

  穆茗这才发现,段祈的脸上带着一些风霜,发丝微乱,眼睛也露出倦怠。

  他最见不得人落寞,心一软,轻声叹了口气,“你先把我手松开吧,我又不会跑。”

  段祈这才讪讪笑了笑,抚平了刚的急促,“刚从大理回来,没寻到你,有些着急,以为你避着我。”

  穆茗忽略掉他说的“避着他”,问道:“你回大理了?”

  段祈扶着他,让他坐到榻上,自己也挨着坐下。

  “嗯。那日与你别后,就回了大理过冬至,刚刚才赶回来。”眼睛望着穆茗,如水样温柔。

  “哦。”穆茗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睛也不好看向他,那日他的告白又浮现。

  段祈看着他别扭地偏着头,笑了笑,伸出食指,勾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向自己。

  “几日不见,有没有想到我?”声音故意压低,散发出诱惑的荷尔蒙。

  穆茗身体一震,现在这是什么情形?忙伸手,想拨下那只暧昧不明的手指,却被早已预见的段祈抓住。

  穆茗挣扎了下,发现无济于事,只好放弃。气息有些乱,脸也略微红了点。

  “你先放手好吗?这样说话很奇怪。”

  段祈将他的无措收到眼里,眼里满是得意的笑。

  “不放。你先回答我。”语气已经不似个王爷,倒是有几分像泼皮。

  穆茗差点冲口而出说“没想过”,但又觉得这太伤人心,寻思了半天,这才吐出一句,“我不知道。”

  段祈有些失望,这答案不是他想要的。但他未表现出来,依言收回了手,整个人全往穆茗身上贴得更近。

  穆茗皱了皱眉,直退到榻边。

  段祈顺势将他圈在自己的怀里,柔声道:“穆茗,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穆茗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听到这么明确的告白,他吓得眼睛睁得大大的,表情一目了然。

  “我不期望你现在就答应我,但请试着接受我。”段祈的声音越来越低,脸也越来越靠近。

  当他的鼻尖快要碰到穆茗的鼻尖时,穆茗这才清醒过来,现在的姿势非常危险!

  忙把脑袋错位过去,段祈叹了口气,将自己的脸靠在他耳朵边,差一点点,就能偷得美人香。

  “段……段祈,我一直认为你是我的朋友。”穆茗动也不敢动,他感觉到人类温暖的鼻息散发在自己的脖子处。

  “朋友会这样吗?”什么意思?

  下一刻,穆茗明白了他的话。

  段祈解开了他斗篷的带子,寻着他的脖子处,重重地啃了一下。

  穆茗有些气恼地推着他,“干什么?”

  段祈带着一脸的坏笑,用手轻抚那被咬的地方,“留个印记。”谁让你刚躲开了我的吻。

  穆茗生气地拍开他的手,用自己的手摸了摸那个地方,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别这样看着我,多日不见,我是真的很想你。”

  见他越发不正经,穆茗真想不通,当初怎么会认为他气度不凡的。

  “我要走了。”话是这样说,但压在自己身上之人非常不合作。

  段祈迷恋地看着穆茗愠怒的神情,又见到了心上人的另一种样子,执起他的右手,放到自己唇上。

  “我说过,以后你的日子里一定会有我。”眼里是不掩饰的执念。

  穆茗应付不来这样的场景,想扯出自己的手,却被抓得更紧。

  段祈深深地在上面印下一吻,似是立誓。

  穆茗真的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打他一顿?他比自己高大。

  “公子,在吗?”是泉的敲门声。

  穆茗第一次如此想见到泉,他的呼唤有如天籁之音。

  “我在!”急忙回应。

  段祈叹了口气,看来,感情的培养还需要段时间。

  泉推门而入,穆茗已从段祈身下解脱,急冲冲地奔向泉。

  “段王爷,告辞。”泉依旧保持着应有的礼仪。

  段祈做了个“请”的手势,目光从未离开过穆茗。

  穆茗不去看他,拉着泉只想逃开那炙人的视线。

  26.杜少昊的反击

  为了掩饰段祈留下的咬痕,穆茗就连马车里都没摘下斗篷上的帽子,硬是把自己焐严实了。

  泉奇异地看了他一眼,却也不说什么。

  穆茗知道他对他和段祈在屋子里发生了什么很好奇,尤其是自己那副被获救的表情。但他现在觉得很混乱,话也不想说。

  到了府邸,他一刻不停地冲进了自己的屋子。

  他不是三岁小孩,当然知道段祈留这个痕迹的意义是什么,真是个独占欲强烈的家伙。

  尽力把衣领往上拉,勉勉强强能把痕迹盖住。

  创可贴,为什么这个时代没有创可贴!

  可恶的段祈!

  小玉不明白自家公子这是怎么了,昨天回来后,脸色就不怎么好,早早就睡了。从不在意面容的人,今天一大早就是扑到铜镜前,照的也不是脸,却是脖子。

  脖子?

  小玉一边帮穆茗扎头发,一边偷偷打量。

  没什么不同啊,还是老样子,没变粗没变色。

  端详完了左边,小玉微移到右边,审视了一下,还是没发现什么问题。

  没有长什么疙瘩,也没有什么红肿,公子到底是哪里不舒服。

  等等!

  在中衣领口的最边沿,有一点点红印露了个头。

  “小玉,怎么了?”

  发现小玉停顿了会,穆茗关切地转下头。没想到,却因为这小小的动作,那个咬痕自己跳了出来,清晰地出现在小玉眼前。

  “公子,这是怎么了?”

  小玉的惊呼引来了原本在旁布置餐桌的秋棠,她急切地跑过来。

  “怎么了?”

  穆茗在心里翻了下眼,这个小玉,唉!

  忙用把衣领往上拉,尴尬地笑道:“没什么……”

  秋棠把眼睛望向小玉,小玉眨着眼睛,无辜地回答:“公子脖子上不知怎地有个红印……”

  小玉呀,我真是白疼你了……

  正当穆茗欲哭无泪时,秋棠快手把他的衣领拉下,一道明显的牙印出现在原本白皙的皮肤上,在明媚的阳光下甚是惹眼。

  “谁的牙印?”

  “没,没……”穆茗用手掩住,心砰砰直跳,脸上已经烧得没感觉。

  “小玉,麻烦帮我扎好头发吧。秋棠,我肚子饿了呢。”转移话题,转移话题。

  秋棠盯着他看了会,吩咐小玉帮把头发扎完。

  穆茗看他们没再纠缠,心里松了口气。

  秋棠离开穆茗的屋子后,直奔杜少昊的所在。但她晚了一步,丫鬟说他去巡视店铺了。

  等到杜少昊时已是下午,秋棠急吼吼地拽着他,杜少昊狐疑地看着她,不知道她又要玩什么把戏。

  待到了屋里,隐上了门。

  杜少昊不顾她,提起温在炉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

  秋棠一把把杯子夺了过去,“你还有心思在这喝茶呢。”

  “怎么了?”杜少昊皱了皱眉。

  秋棠把杯子放下,坐到一旁的凳子上。

  “今天我看到穆茗的脖子上有个牙印,问他他没说是怎么弄上去的。我有些担心。”秋棠的表情去了平时的骄傲。

  杜少昊的心却因为她这一句卡住了,牙印?

  又是段祈?!

  秋棠见他没动静,认真一看,却发现他的脸上带着愠怒。

  “哥,怎么了?”

  “没什么。”杜少昊调整了下气息,秋棠看着人小鬼大,其实也尚在闺中,她自然不知道这些情事。

  杜少昊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我一会去看看他。”

  杜少昊到时,正好撞到小玉,他要去厨房取碳火,杜少昊点点头,向屋里去。穆茗住的屋子叫沁园,里面的布置简洁大方,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幽香。

  穆茗躺在火盆旁的榻上,已熟睡。

  杜少昊在他身边坐下。

  平稳的呼吸,浓密的睫毛,清秀的脸庞,因为热度而微红的脸颊。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淡淡的汗毛若隐若现。

  不自觉地张开一丝缝隙的粉唇,让人有想贴近的冲动。

  好一幅睡美人图。

  杜少昊看着看着,仿佛被吸住了,眼睛只留恋在他身上。

  眼睛一点一点地端详,生怕漏了哪一寸。

  睡梦中的人翻了一小身,脑袋侧转到了里面。

  杜少昊这才如梦初醒,定眼一看,右边中衣领口的红印赫然入目。

  心情一下子变得很糟糕,眉头也皱了下,该死的段祈。

  伸出手,把领子往下翻了点,那印就完全露了出来。

  白皙的皮肤上,鲜红的痕迹显示着它刚被烙下不久,根根血丝也昭示着施印者的明显意图。

  他绝对是故意的!

  越看越生气,干脆把手附在上面,眼不见为净。

  没想到手指接触到那细滑的肌肤时,心里一悸,想收手怎么也办不到了。翻下手,改成指腹轻抚那能吸附人灵魂的触感。

  脑海里却突然浮现出段祈吻着穆茗的脖子,冲着他恶质一笑。

  他就是这样笑着然后留下这个痕迹的吧。

  杜少昊咬了咬牙。

  “嗯……”带着浓重的鼻音,穆茗没有预期地醒来。

  杜少昊忙收手。

  穆茗有些低血压,每次起床都要过几分钟才能清醒。

  当他意识回来三分后,入眼的却是他从未想到会见到的人,他还在梦中么?

  穆茗坐起身,眼睛还没清明,带着混沌,语气也是呐呐,“你怎么来了?”

  发丝微乱,因为起身不自觉露出被男人印下的痕迹,上身仅着中衣,胸口露出了小片的雪白。杜少昊没想到会看到他这么性感妩媚的一面,一时间竟呆住了。

  “嗯?”穆茗困惑地望着他。

  杜少昊尴尬地转下头,探身帮他把一直在火盆旁的外衣取来。摸了摸,温度还好。

  穆茗看着他帮自己把外衣披上,真的还在作梦?

  “过来看看你。”杜少昊磁性的嗓音飘在上方。

  穆茗就着距离,将头搭在他肩上。如果这是梦,就让我再感受一会。

  鼻腔里吸进的是杜少昊特有的味道,成熟、清冷,却让自己很安心。

  穆茗像小猫一样,眯起了眼,深深吸了口气,眷恋地往他脖子处蹭去。

  杜少昊因为他这一贴,缩了下。

  穆茗以为他要躲开,忙伸出手,从腰处把他圈在自己的环抱里。确认男人没再有动静后,他又满足地贴到肩窝里。

  杜少昊有些无奈。

  这小东西。

  没一会,耳边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杜少昊低头一看,他又睡着了。

  笑了笑,手自然地环抱住温暖的身体,宠溺地看着怀里的人。

  没有拳脚功夫,没有大志向,不是显赫人物,自己却被这样的人住进了自己的心里。

  真是个小笨蛋。

  杜少昊暗加力道,缓缓地将怀里的人放下,在靠近榻时,另一只手把刚披上的外衣扯下,再轻柔地帮他把被子掖好。

  眼光再次盯在那碍眼的红印上,思付片刻,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将唇印在那位置,用力吸吮,然后满意地看着自己留下的杰作。

  穆茗是被小玉叫醒的,清醒了点后,他立马扑到镜子前审视自己身上那道红。

  怎么回事?错觉吗?为什么觉得它更深了,而且样子有些变化。

  脑海里依稀留着片段,下午好象梦到了杜少昊,自己好象还抱着他睡着了。但那不是梦吗?

  “小玉,下午有谁来过了吗?”

  “杜堡主来了的。”

  咯噔!

  难道那不是梦?那自己抱着他是真的?难道这个红印的变化和他有关?

  穆茗用手捂着发烫的脸,一片混乱。

  而背对的小玉脸也是红的,他终于知道公子脖子上的红印是怎么来的了。杜堡怎么也不懂得把门关上!

  27.竹林巧遇

  杜府占地面积很大,穆茗听说在花园深处有一片竹林。

  虽然这几日一直在为脖子上的痕迹展转,但师父的功课还是要作的。穆茗一向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

  披上斗篷,套上厚靴,他自己寻着那片竹去了。

  竹林风,这曲该是夏日时,将酷热烦躁一起丢在踏入那片新绿时的心情。

  入眼那一片白绿交加的林子时,穆茗并没有太大的惊喜。

  惠洲山中时,屋子周围也有很多竹子,盛夏的,严寒的,绿的,披着白雪的,都见过。

  竹林很密,中间人为地清出一条小小的道。

  穆茗慢慢地踩着清脆的积雪,漫无目的地感受竹子的呼吸。

  斗篷不经意擦过竹身,轻微的震动引得枝头上薄雪的飘散,沙沙声此起彼伏。

  走了一会,他还是没找到感觉。

  即使是在这凤凰山上,风也不见得大。

  竹林风的风,怎么也没遇到。

  穆茗有些丧气,手因为寒气冰得发疼,合十放到嘴前,哈了一口。

  望着似乎没有尽头的竹林,他暗骂自己没考虑周全,该带个手炉的。

  正准备再走一段时,旁边的林子里突然响起强烈的摩擦声,是衣物和竹、雪的触碰。

  “谁在那?”

  “谁?”

  同时响起的问话。

  好熟悉的声音。

  从右边林子里走出来的,是杜少昊。

  两人有些惊讶,互相看着对方。

  穆茗当真没想到会在这撞到他,他那张帅气的脸,在风雪里未减半分,站立在白雪皑皑的绿竹里,竟衬得越发挺拔威武。

  猛地想到脖子上的痕迹,脸上一下子烧开了。

  又不是女孩子,干什么最近老是脸红啊。

  杜少昊看着眼前之人,棕色斗篷加身的他,在这白色的世界里带着温暖,小巧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羞涩。

  “……啊,你也来看竹吗?”穆茗先开了头。

  “本是寻梅,没想到拐到这边来了。”杜少昊依旧波澜不惊。

  “是这样啊。我在体会雪雀师父的竹林风。”穆茗的笑依旧带着腼腆。

  “那我陪你一起走走吧。”

  穆茗忙点点头。

  路只许一人通行,穆茗走在后面,眼睛从未离开过前面的男人。

  宽阔的肩膀,高挑的个头,俊朗的面容,潇洒的气质。

  那个痕迹是不是他复加上去的呢?如果是的话,为什么这么做呢?这样是不是意味着他也喜欢着自己呢?

  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不好意思去问。

  本是冰冷的手,却不知何时开始回温,身上也有些微热。

  到了一个分叉口,杜少昊寻了条可容两人并行的道,唤他一起走。

  穆茗只低着头,偶尔余光扫下旁边之人。

  “春节后,我要回漠鹫堡一趟,你要同行吗?”杜少昊好听的声音在上方问道。

  “是在汴梁吧?我要去。”

  穆茗兴奋地转过头,见到的是含着笑意的杜少昊。

  “嗯。”

  杜少昊长得极好,却因为性格孤冷,让人有距离感。与他不亲之人,总有微词,久之就会疏远他。穆茗看着如春日的他,心里暗道,谁要是见到他这一面,怕是欢喜还来不及。

  因为有人相随,本是看不到尽头的竹林,却在未缓过神来时,已经到了边缘。

  “找到曲子的感觉了吗?”杜少昊停下了脚步。

  “有一些。”穆茗笑道。

  “那甚好。”

  见他没有举步的意思,穆茗也只好停着,望着他。

  “以后让雪雀到府里来教授吧。”杜少昊没由来地说。

  “为什么?”

  “离那个段王爷远一些的好。”杜少昊的眼里藏着什么,目光透过斗篷,望穿到红印那。

  穆茗心里一动,挣扎了很久,终是红着脸问道:“是你么?”

  杜少昊眯着眼,看着已经成红苹果的他,思考这句话的意思,半天才回了个字:“嗯。”

  虽然心里有数,但真切听到却仍是惊讶万分。

  “为什么呢?”穆茗张大眼睛,带着期待。

  杜少昊老老实实回答:“看着生厌。”

  所以你就把自己的印上去,取代他的?

  穆茗的脸烧得更厉害了。

  后来刚出了林子,就见到急着寻他的丫鬟,说是汴梁来的客人到了。

  穆茗这才放任自己的心跳加快,刚在那静寂的林子里,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那快要出心窝的律动。

  第四天,雪雀遣人回话,说第二天上门教授。

  穆茗为了弥补上一回的失误,除了尽心练习,还去折了几枝梅。一支放自己屋里,其他的都亲自装到了杜少昊的书房里。

  雪雀到的那天,穆茗早早在门口迎。

  秋棠见他认真,只好任他去。

  寒风吹在脸上非常刺疼,为了礼节,他穿得寻常但不随便,斗篷却是不能带的。

  雪雀见着他,也不说什么。

  进了屋里,穆茗将煮好的热茶恭敬地递过去。

  雪雀优雅地沾了一口,抚着袖口,轻放回案几上。

  “昨夜的雪虽不比头三天,却也极好。”

  穆茗听她这么一说,感动不已。昨晚,为了能采得新雪煮茶,他晚饭后就在庭院里放置了一个大盆来盛未着地的雪,待到日出前取回。怕化了,不敢放回屋,小心地安置在雪里,上面盖着纱布。雪水不多,只得一壶。

  雪雀不是个好言辞的人,也不喜欢过多的礼节。

  她一口茶后就吩咐穆茗开始弹奏。

  手下是义父做的琴,好琴如故友。

  拨着第一个音节,便想到了那日的竹林相遇。

  惊讶,欢喜,心跳如奔鹿。

  紧张得冒汗的并肩,让人沉醉的声调,未确定的暧昧,点破的猜测。

  曲子时而欢快,时而抑扬。如少女怀春,如青梅相许。

  穆茗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撩拨着,发泄着自己的情感,他想将自己压抑已久的恋情透过琴弦告诉每一个人。

  他的清冷,他的淡然,他的英姿。

  他的倾慕,他的羞怯,他的追随。

  他们的争执,他们的嬉笑,他们的朦胧。

  都在这一曲里。

  穆茗第一次弹琴弹得浑身大汗,指尖也疼得没了感觉,身上倦怠,心里却如重生一样透彻明亮。

  “不用我评说,你自己也知道弹得如何吧。”雪雀的话依旧冷静,眼里却透着赞赏。

  穆茗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能自拔,迷茫地望着她。

  雪雀探身过去,将手盖在那琴弦上,只一句:“你这徒弟,我收下了。”

  说完,嘴角竟飘了似有似无的笑意。

  穆茗一怔,这才起身,重重行了个大礼:“师父。”

  雪雀走时,看了一眼插在素白瓶里的红梅,问:“这支梅可否让我带走?”

  穆茗点点头,把梅取出,递给她。

  瓶里顿时空空,穆茗却觉得那梅的香已浸满屋子每个角落。

  28.遇袭

  雪雀到府教授的时间不稳定,穆茗猜想那是因为她还有正职在身,每次的学习时间也越发积极认真。

  雪雀第三次教授完后,穆茗照例送她到大门口。

  看着那辆马车慢慢消失在视线里,他才放心地准备回去。

  “穆茗!”熟悉的呼唤,入眼的是段祈。

  他身上没了以往的骄傲与洒脱,占据的是焦虑与微怒。

  “为什么不见我?”段祈质问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疲倦。

  “我……我没有啊……”

  “那为什么我每次登门,回的都是你不在府里?”段祈因为他的否认愈加生气。

  “你有来过找我?”

  段祈眯着眼打量他,穆茗惊讶的表情不像是装出来的,难道……

  “跟我走。”段祈放弃这个话题,拉着他的手,往一旁的马走去。

  “等一下,等一下!”穆茗奋力挣扎。

  “啊!”下一秒,他已经被段祈带上了马。

  “段祈!停下!放我下去!”

  穆茗被段祈一手圈在怀里,耳边寒风阵阵,他策马而驰。

  “别动!你想摔死吗?”段祈的口气表明他现在心情非常不好。

  穆茗闻言,镇静了下来。

  现在他在飞驰的马背上,姿势是侧坐,若不是段祈强硬的臂力,怕是刚在他挣扎时已经被甩了出去。

  “抱紧我!”

  嗯?!

  “如果你不想坠马的话。”

  穆茗这才明白他的意思,以他的状态,仅靠段祈的左手根本无法保持平衡,他认命地将手圈在段祈腰上。

  他上方的段祈因为这一改变,脸上的线条终于展开,恢复以往的柔和。

  这样就满足了?他果然是他的克星。

  段祈左手力道加大,紧紧将他禁锢在自己的怀里,尽量降低自己的脑袋,将唇印在那丝滑的青丝上。

  与女人不同的身体,不算瘦弱的线条,但在自己的怀抱里却是那么地契合。他不会放手,无论前方有任何阻挠,他都不会放开他。

  穆茗感觉到身体上另一个人的体温,他知道段祈在生气。

  他说他来找过他,但他真的没有印象,难道是谁帮他挡开了?会是谁呢?

  他很想问段祈要带他去哪里,他还没有和杜府的人说一声就这样跑开,他们会担心的。转念一想,段祈正在气头上,他不擅长应对生气的人,只好选择闭嘴。反正到了目的地就知道了。

  之前是只想送雪雀,身上穿的也是家常之服,现在在这寒风里飞驰,即使段祈的怀抱很温暖,他还是不禁打了个寒战。

  段祈注意到了,慢慢将马停下来。

  在穆茗不解的眼光里,将自己的披风摘下,裹住了他的身体。

  “刚气急,没留意到你身上单薄。”段祈的语气已是平时的样子。

  穆茗在心里松了口气,他还是喜欢段祈可亲的样子。

  穆茗摇摇头,让他寻自己这么多日,最后还要守在杜府门口,他可是位王爷啊,自己何德何能让他如此爱戴。

  “我们这是去哪?”穆茗看了四周,一片山色。

  “本想带你去看梅,未料到你衣履单薄,就陪我随便走走吧。”段祈笑了笑。

  “坐在马上?”穆茗见是熟悉的笑容,心情也放松了下来。

  段祈翻身下马,将他拦腰抱下,却卡在空中,笑看着他。

  穆茗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自己悬在半空中,有些发慌,“放我下去。”

  “你太轻了,以后我要把你养胖些。”段祈说完,轻柔地在他脸颊上印下一吻。

  穆茗双脚着地后,忙离他一步距离。

  “不许亲我。”

  “为什么?”段祈抱胸,好整以暇。

  “我是男人!”

  “你当然不是女人。”段祈的笑可以称为“欠扁”。

  “正常男人都不该亲另一个男人。”穆茗试着和他解开心结。

  “一个正常男人亲吻心爱之人这很正常。”

  穆茗瞪着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穆茗……”段祈伸手把他捞进自己怀里,“我的爱慕令你很困扰吗?”

  段祈有些受伤的声调,让穆茗停止了挣扎。

  “……做朋友不好吗?”我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人,你这样做没有意义呀。

  “接受我很难吗?”段祈力道更重了些。

  穆茗在他怀里摇摇头。

  “我人很不好相处?”

  “不是。”

  “我品行恶劣?”

  “没有。”

  “你讨厌我?”

  穆茗抬起头,看着他,我不讨厌你,但我喜欢的是别人。

  终没有说出口。

  “试试看好吗?给我们彼此一个机会。”段祈的眼睛并不是寻常的黑色,而是带了点蓝,如迷人的海洋。那深邃的蓝,能把人的心吸进去。

  “本无可能的事情,长恨不如短痛。”不想去看那双受伤的眼睛,穆茗低下了头。

  “我……”

  突然,段祈将他用力拥在怀里,耳边响起抽剑的声音。

  穆茗疑惑地抬起头,发现不知何时在他们面前围了八个全身黑衣的人,脸也以黑布缠绕。

  他们被人袭击了!

  “保护好自己。”段祈低声嘱咐。

  穆茗头脑一片空白,他从未想过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黑衣人先发动了进攻。段祈将他挡在身后,全力制敌。

  穆茗看不清他们的动作,只听到混乱的兵器交加的声音,段祈带着他左右避敌,想寻到马,却总被黑衣人看出意图。

  段祈功夫不错,但要保护他,又要同时与八个人对抗。对方虽然挂了些彩,但段祈的状态也不好,气息已经有些不稳。

  他们的马已经不见踪影,黑衣人将他们团团包围,穆茗在害怕过后,现在恢复了七分冷静。对方没有下狠手,明显是想捉活口,那他们就没有性命的忧虑。

  就在他失神时,听到段祈的一声惊呼:“小心!”

  一只箭射了过来,方向是手臂。

  疼痛没有到来,他被带入了一个温暖宽阔的怀抱。

  杜少昊!他怎么会在这?

  段祈汇集到他们这边,“没事吧?”

  穆茗摇摇头。

  二对八,数量上虽不占优势,但穆茗发现对方开始吃力,在杜少昊一个漂亮的挥剑后,对方已经全部挂彩。

  他们停止了进攻,互相交换了眼神。如鬼魅出现一样,他们迅速消失。快得穆茗以为自己在作梦。

  杜少昊和段祈没有选择追逐。

  “应该是冲着我来的。”段祈因为刚刚的打斗,头发有些凌乱,身上的衣服也有几处破损,边上沾了些鲜红。

  杜少昊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穆茗忙上前,问道:“没事吧?”

  杜少昊摇摇头。

  “小伤而已。”段祈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笑。

  “此地不宜久留,先回去再做打算。”

  杜少昊的马旁边,是段祈失踪的黑马,应是他走后不久就遇到了他。

  段祈本想把穆茗带上自己的马背,却被杜少昊狠狠一瞪,“段王爷伤势要紧。”

  “段祈,我与杜少昊共乘即可,你仔细自己的伤口。”

  段祈看了他们一眼,眼里的东西说不清楚。

  穆茗压抑心中的不忍,转身,上马。

  29.习武

  段祈的伤不严重,只是一些皮肉之伤。穆茗给他做了一些简单的处理。

  待忙完后,后怕才上了来。

  生活在21世纪,没有战争,连打架也没遇到过的他,这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冲突。在兵器与杀意面前,人的生命与身体显得多么脆弱。

  又是什么样的人要害他们呢?

  段祈说是冲他来的,那是政治的角力?

  段祈看着众人好奇的目光,只好认命地举起手:“好好好,我知道了。我把起因告诉你们。”

  大家忙寻自己的位置,认真地等待他的发言。

  “你们大概都知道我一直在寻一位故人。她身上带有我苦寻的一样宝物,这件宝物据闻能扭转乾坤,实现愿望。只是故人一直没有着落,宝物也没有了下落。今日袭击我们的人,怕是以为我这边掌握了线索,想从我这得到消息。”段祈苦笑地望着穆茗,“未曾想你被卷进来,多亏你无恙,不然我会自责不已。”

  穆茗摇摇头,不知说什么好。

  段祈的话简短,里面掩藏了许多私人的事情没有谈,只是告诉大家他在寻宝,而另一群人也盯上了这件宝物。

  “对手身手不错,只是穿着隐蔽,行事谨慎。此次未得手,王爷需多小心。”一直未出声的杜少昊说道。

  “这也是段某疏忽了。今日袭击未成,我担心穆茗也会被他们列为目标,不知道可否由我来负责他的安全?”段祈看着杜少昊问道。

  穆茗没想到自己会被提到,他这么一说,刚刚的恐惧又上来了。

  “寒舍虽不比王爷府里高手如云,对付几个不法之徒,倒也绰绰有余。”杜少昊脸色不怎么好看。

  段祈笑了笑,“既然杜堡主这样说,段某也不好再坚持。”

  然后站起身,拉起穆茗的手,深情款款地说:“改日再见。”

  穆茗挣脱自己的手,回道:“不送。”

  这才把这大神送走。

  穆茗是个对事冷淡之人,今日遇袭,超出了他的接受范围。待回到自己房里,觉得倦怠不已,身上的元气也游离开了。

  躺在床上,强忍着虚脱感,思考自己该思考的事情。

  以前,他不认为自己该学什么武术功夫,是因为没机会用到。遇袭事件一出,他才知道防身有多重要。就算自己没有什么功夫底子,至少能学着自保,减少负担。

  义母之前给了自己那柄短剑是不是也有这样的先见呢?

  第二天,他推开了杜少昊的书房门。

  杜少昊看着他,不语。

  “我想学些近卫之术。”穆茗声调不高,却坚定。

  “也好。”杜少昊点了点头,嘴角轻扬,“我来教你。”

  你那么忙,是不是换泉或者别人好些呢?

  心里这样一闪,话却没有说出,自己还是与他多相处吧!

  “多谢。”穆茗的笑带着满足的快意。

  “明日开始吧。”

  “对了,”穆茗翻开手里的书本,“这是前几日取的红叶,压成了干,做书签也挺好。”

  杜少昊接过那片嫣红,叶子的鲜艳仍保留着,仿佛锁住了它的生命。

  “有心了。”

  穆茗满意地看着他收下那片叶子,轻快地离开了书房。

  杜少昊这才小心地把那薄薄的一片放在手心,来到书柜前取出自己最喜欢的《诗经》,温柔地存进去,合上前轻轻抚了边缘,眼里满是柔情。

  第二天一大早,穆茗来到约好的地方。这是一间空房,里面只有简单的两把椅子与一张桌子。天越来越冷,在外面冒着严寒习武不实际。

  空气里带了霜,手里拿着冰冷的短剑,那凉意渗透到了骨子里。

  这柄剑是有名字的,叫“蝶舞”。剑柄雕有一只轻巧的蝴蝶,剑鞘上也都是花纹,质地极好,拿在手里感觉不到重量。果真是如蝶般轻盈。

  在他端详剑时,杜少昊步了进来,周身带着清爽。

  今天,两人都是短打装扮。杜少昊的颜色深沉大气,重黑;穆茗却是米色底深红边,头发用一块米色头巾扎起,显得更清秀出尘。

  杜少昊多看了一眼,然后收起眼神,说道:“你还未有功底,先练些基本功吧。”

  穆茗点点头。

  所谓基本功,对于不好动的他来说,也是非常难不易的。

  蹲马步,练平衡,测反应。杜少昊只是指点了下,剩下的就是让泉接着教导,临近年底,他要忙的事情还有很多。

  穆茗很理解,心里盼望着次日的教导。

  一天下来,双脚浮肿,身体散了架。

  泡在热热的水里,疲倦却没有如往常驱散开,眼皮却越发沉重,意识也开始朦胧。真想就睡在这热乎里了。

  就在脑海一片空白时,突然身体被拉起,坠入一个怀里。

  “布!”焦急的一声唤入耳里。

  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的是杜少昊焦虑的神色。

  “……你……”正欲问他为何在此,却发现自己被包裹在一块布里,连人带布地被他抱在怀里。

  杜少昊见他清醒了,抱着他来到火盆边,一边吩咐小玉端来热茶。

  穆茗意识只回来五分,反应很迟钝。

  “许久不见你出来,我便与小玉进去,未想到你竟沉在水中。”杜少昊帮他把头发散开,语气已经恢复平静,“有没有吸入水?”

  穆茗再迷糊也被惊醒了,摇摇头,“没有。”

  头却不好意思抬起,自己刚刚应是被他看了个遍,虽然同为男性,自己有的他也有,但因为有情丝在,害羞也就不存在于性别之间。

  杜少昊刚急着救人并未考虑太多,现在看着裹在薄布里的单薄身躯,竟有些浮想。被水滴打湿的布料含蓄地透出质地上好的肤色,不严实的布没有遮全,胸口与小腿都露在外,在烛光下泛着可爱的光芒。微湿的发丝贴在肩膀上,滑在胸前,带着水气。

  穆茗的手很好看,不长,却细致白皙,给人温暖。此时,这双手正捧着茶杯,贪着那热度,光洁的小臂轻易就滑出了薄布。

  杜少昊有些尴尬,忙让小玉拿来干净的衣物,掩饰自己。

  把厚外衣披到他肩上,遮住那叫人移不开的线条。杜少昊这才说道:“今日练了一天,估计你的脚会有些不适,我带了药膏来。”

  穆茗将脸埋在杯上,忙道谢。

  杜少昊转手把药膏递到小玉手里,吩咐道:“一会涂在脚底,需辅以按摩,让它吸收。”

  小玉有些怕他,只点头接下。

  杜少昊起身,正欲离去,忽然想到什么,说道:“换身干净衣物,天寒易冻。”

  穆茗抬起头,虽然不好意思,但还是点头称是。

  30.初吻

  接下来几日,训练开始走上正轨,穆茗是个很吃苦耐劳的人,虽然武功不是他的强项,但一些基本的防范、自卫、躲闪还是很快上手。

  泉也对这个看上去不经打的公子多了几分赞许。这么冷的天,还能坚持下来,效果显着,真不错!

  “好,拿起你的武器,接我几招试试。”泉捞起了他的大刀说道。

  穆茗点点头。相对与泉娇小的身材不对称的大刀,他的蝶舞真是轻薄如纸,这样的武器应该能躲下几招。

  但他想错了。

  泉的刀刚下来,他只勉强躲过,手里的蝶舞被那力道一震,竟飞出十几米,落在地上时还反弹了几下。

  穆茗眯着眼,挥动着右手,被震到的手还在发疼。

  眼前的泉笑着看着他,潇洒地收回刀,动作洒脱得好象刚只是用纸刀甩了下。

  穆茗一边挥着手,一边去拣蝶舞。仔细看了看,那剑没有损伤,不然太对不起义母了。

  “你力道不够,看来只能加强你的速度与反应了。”泉说道。

  “只能如此。”力道不是一两日能练成的。

  “练了半天了,休息会吧。”泉寻了屋子里的一把椅子坐下。

  穆茗拿起一直在煮的热水,给两人都倒了一碗。

  “泉,我一直在想,你怎么会使那么大的一把刀。”穆茗把碗递过去,而后挨着他坐下。

  “它叫飞红,你看,刀背上特别有一道漆,当挥动时如同红霞飞逝。”泉拿起它的爱刀,满眼的宠爱。

  “为什么不使剑呢?”剑似乎更适合娇小的泉。

  “剑是好看,但不如刀好用。实战中当然是什么好用用什么啦!”泉笑道。

  “杜少昊和段祈都是使剑。”

  “他们是带身份的人,自然会使剑,何况他们用上武器的时候也不多。”泉很耐心地解释,“偷偷告诉你,其实堡主用的最好的也是刀,只是配剑更显身份。再说,你什么时候见到他出手啊?除了上次。”

  穆茗这才明白了。

  杜少昊到场的时间越来越短,前天他抽空过来,表示自己无法再挤出时间陪练。穆茗当然理解。

  府里每个人的脚步也随着春节将至变得越来越匆忙,在21世纪,春节是最重要的节日,是举家团圆的日子。无论身在何方,这日都要赶回家相聚。

  穆茗前五年一直在山里,对这些没什么太大的感觉。直到了近日,看着府里忙碌的身影,这才越觉得年到来了。

  天虽然冷,人们仍勤快地打扫着这府里每一个角落,准备着迎接七日后的春节。穆茗的训练也因为这个大节停顿下来,现在他只是每日在沁园练习。

  昨日,许久不见的秋棠风风火火地跑过来,拉着他去做新衣裳。穆茗向她表示,自己的衣柜已经塞不下那么多的衣服了。

  秋棠张着大眼睛:“塞不下了?那我改天让人打个柜来。”

  穆茗当场就翻了白眼。

  终还是败在伶牙俐齿的秋棠手里,被拉着去裁了新年的衣服。

  “过年嘛,什么都是新的才好。”秋棠满意地拿着一匹又一匹的布料在他身上比来比去,“不只你要做,小玉、泉啊都会做一套。”

  穆茗这才注意到,小玉又长高了不少。已经到了他的耳朵处,气质也越来越有成人味。秋棠给他选的是白底紫边的棉麻料,亭亭少年之姿就跳脱了出来。

  “这个,这个,还有那个。”秋棠把选好的料子指给衣店师傅,“这个颜色不是很好,但花纹很不错,也算上。”

  留着山羊胡的师傅一边笑着直点头,一边更卖力地推荐。

  穆茗完成了自己的任务,站着发呆。

  “公子,你看这匹怎么样?”秋棠问道。

  “嗯?”穆茗没想道她会问自己,“都挺好的,花纹很合适你。”

  “谁说是我用啦?这都是给你的。”秋棠好笑地看着他。

  “什么?!那么多,不是说才做一套吗?”

  “难得赶上了这几块好料子,就一次裁了啊!”秋棠答得理所当然。

  “我要穿多少辈子才能穿得完啊!”宋人不尚节俭吗?为什么他见到的不是这样的?

  “这辈子就够了,哪用得上下辈子啊!”秋棠抿着嘴笑道。

  节俭是美德啊,有钱也不是这个烧法啊!

  穆茗欲哭无泪。

  刚逃离衣服的海洋,就有人来传话,说段祈来访。

  穆茗觉得惊奇,好端端的,他怎么又来了?

  有些人命里带着贵气,连举手投足间也有那范儿。

  段祈就是其中之一。

  当他步入这屋子第一步,就让人觉得他才是主人,而你则是客人,他身上的霸气让人不敢直视。

  “段祈,你怎么过来了?”穆茗还是无法坦然面对这个对他告白的男人。

  “想你了。”段祈还是一脸的坏笑。

  穆茗只皱皱眉,未语。

  “别皱眉,那不合适你。”段祈伸手轻抚那眉眼,话都带着暖意。

  穆茗后退一步,避开那手。

  段祈见他态度生硬,尴尬地笑了笑,“我今日来是想约你去看断桥残雪。”

  断桥残雪?

  他这么一提,穆茗这才想起来。那可是杭州一大景啊,且雪后才得见。今日大雪,正是最好时节。

  段祈见他思索,以为是有他想,忙道:“我备了众多高手随身,穆茗不必担心。”

  “我要先去问问杜少昊。”

  段祈笑笑,“我在此等你。”

  半柱香时间,穆茗回来了,杜少昊不在府邸,他征求了秋棠的意见。秋棠激烈反对,但见穆茗向往心切,想了想,只好答应,但吩咐泉跟随保卫。

  断桥位于白堤始端,桥上有门,门上有檐,下雪时中间一段的雪都在门檐上,桥上只有两头有雪,远远望去桥像断了一样。

  为了安全,穆茗与段祈只坐在马车内,远远地望着那传说中的美景。

  临西湖,靠孤山,加上皑皑白雪,让人浮想联翩。这就是白娘子与许仙的相会之桥,一个浪漫凄美的地方。

  穆茗趴在窗口,眼睛只看着那一层一层的白雪。桥两边,站了不少同为观景的兴致之人。

  想着许仙与白娘子的悲痛,念着这叫人叹息的名字“断桥”,穆茗的心情也被这雪埋了起来。

  段祈见他不说话,用手一揽,带到怀里,轻声问道:“怎么了?”

  穆茗陷在自己的沉思里,并未留意到两人的姿势,只淡淡地说:“这名字叫人觉得难受。”

  段祈没说话,只抱紧他,将下巴抵在他的脑袋上,与他一起透过那小小的方窗望着远处的断桥。

  许久,段祈呼唤了他一声。

  穆茗从嗓子眼里应了。

  “我一会就动身回大理。”段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沉。

  穆茗在脑海里处理了一会,这才反应过来,抬起头,问道:“你回大理?”

  “回去过年。”段祈的眼里带着柔情。

  “哦。”穆茗以为他出了什么事,这才放下心来,都是那次被袭击的后遗症。

  段祈笑着挑起他的下巴,说道:“和我一起回去吧。”

  穆茗这才发觉两人的姿势太过暧昧,推开他,“不用了。”

  “和我一起去看蝴蝶泉吧。”段祈企图用他磁性的嗓音诱惑。

  “我还是喜欢杭州的雪。”穆茗回绝道。

  “我带你去看雪山。”

  “我更喜欢待在杜府看梅。”

  穆茗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这家伙怎么也不懂得死心。

  “好吧,我不坚持了。”段祈还是带着笑,“但至少给我一个临行之礼吧。”

  “临行之礼?”

  “就象这样……”段祈探身过去,将唇印到了穆茗唇上。

  穆茗只觉得唇上有温暖的柔软贴着自己,越贴越近,然后,谁的舌头蠢蠢欲动,打算大举进攻。

  停!

  穆茗就在段祈打算将舌头伸进去时,他用力推开了他,然后满脸通红,气呼呼地瞪着他。

  那可是他的初吻啊!

  段祈的好心情没有被中断影响,他满意地舔了舔自己的唇,表情好不得意。

  “和我想象中一样美好。”段祈的笑里带着满足。

  穆茗依旧如看仇人一样瞪着他。

  “别这样看着我,不然我怕我又忍不住……”段祈得了便宜还不卖乖。

  穆茗被他气得快哭了出来。

  他的初吻啊,他的初吻,就这样没有预兆地没了。

  段祈伸手一捞,又把他揽怀里,却遇到穆茗死命的抗拒。可惜他那点力气对于段祈来说,没多大作用。

  “勿恼勿恼,好吧,好吧,是我不对。”段祈轻声在他耳边劝慰。

  穆茗气愤地推拒着他,声调高了三拍,“我要回去!”

  “好好好,马上就送你回去。”

  段祈马上吩咐车夫打道回杜府。

  穆茗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每次与段祈在一起都会遇到这样的事情。上次是,这次也是。在同样的地方摔倒,他是天字第一号大笨蛋!

  段祈看着气鼓鼓的穆茗,嘴上抑不不住地笑。

  没想到,他的一个吻,能看到穆茗这么强烈的反应。看他因为气恼,脸涨得通红,淡淡的眉毛也紧锁在一起,娇嫩的下唇被咬在上唇里,那里,是他刚刚占据的领域。

  这个认识,让他不由地热血沸腾。

  虽然很想再次回味那迷人的味道,但此时美人正在气头上,他可不会做挽救不了的傻事。

  眼见着杜府出现在视野里,穆茗迫不及待地准备起身。

  段祈伸手拉住他,“还未到。”

  穆茗气恼地甩开他的手。

  段祈叹了口气,“只是一个吻,穆茗这样拒人千里之外让段某很伤心。”

  穆茗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气极:“那你想要我如何反应?那可是我……”剩下半句吞回了肚子里,这个没必要告诉他。

  段祈听到这半句,眼里立刻放出光彩,话里透着惊喜:“难道,那是你的初吻?!”

  穆茗见他喜成这样,忍不住再白他一眼。

  段祈此时漠视了他的白眼与态度,只觉得心里快慰不已。没想到,他的初吻竟是给了自己,没想到杜少昊与他还未到这火候。

  趁着他得意之时,穆茗等马车停稳,马上跳了下去。

  下次,说什么他也不和段祈坐一趟马车。

  泉紧跟着他,不明白他怎么一脸怒色。

  段祈见他急着离开,连道别也没说,也未下马追去。只是掀开窗布,眼里带着笑,看着渐行渐远的人儿。

  穆茗,你会是我的。

  31.春节

  春节的序曲是从除夕开始的。那天府里早早就忙开了,人少手,穆茗也没空去为自己的初吻哀悼,便帮着厨娘准备饭菜。

  鸡鸭鱼肉,青菜水果,美酒佳茗,样样齐全。

  一直忙得神龙摆尾,见首不见尾的杜少昊也在晚饭时赶回。

  晚饭后,秋棠搬出了烟花,提议到空地上燃放。

  远处许多性急的人家早早就把五彩的烟花放到了夜空中,清冽的炮声此起彼伏。穆茗受这气氛感染,脸上止不住地笑。

  “喏,一人一根香,想放什么随便放,我可是把杭州城里最好的烟花都买来了。”秋棠给大家分着香。

  21世纪,国家实习禁烟令后,穆茗已经很多年没有放过烟花了,对它模糊的记忆来源于很小的时候。

  繁星点点,今晚住了雪,月亮也偷了半边脸出来。不知是谁家的烟花呼啸一声上了空,然后绽开了绚丽的色彩。

  穆茗随便选了一支,把它立在雪地里,远远地站好,小心地伸出手去,当火星与火线相触那一刻,大家都在期待着,然后看它甩动迅捷的身姿,冲向夜空。

  “哇!”秋棠大呼,“好!看我的!”

  秋棠虽然为女流,但点燃烟花却没有穆茗的小心谨慎,倒颇有几分巾帼之姿。

  小玉应是见过烟花不多,当他的烟花升上天空,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它,眼里的全是欣喜。

  泉的身手了得,他可以一下子同时点上五个烟花,当它们在夜空一起盛开时,大家全都目瞪口呆:好美啊!

  仿佛夜空是一块黑布,那五朵鲜艳的花朵就泼墨在上面,明亮夺目。

  大家玩了一圈,这才发现杜少昊一直没加入他们,只是依在柱下,远远地看着他们。

  秋棠走了过去,说道:“堡主,你也来吧。”

  杜少昊不看她,转看向穆茗,见他一脸期待的样子。这才收起身,走到穆茗身边,从他手里把香取走,然后取出十支烟花,摆在交错的位置,快速点燃,立刻在夜空里出现的是一片繁花似锦,一朵又一朵的花簇拥着,争奇斗艳。

  众人纷纷赞叹不已,穆茗已经看呆了,这人连放个烟花都比人高出一等。

  杜少昊回到他身边,默默把香塞回他手里,只笑着看着他。

  在杜少昊的刺激下,众人都纷纷效仿。

  等纸包里的烟花都燃得七七八八,大家也都觉得倦了。

  “今夜要守岁吗?”秋棠收拾着东西,问道。

  “我怕我坚持不了呢。”穆茗有些不好意思,每次他都是在12点时就哈欠连连地爬上床了。

  “要不是出了前段时间那事,现在我们到大街那,想不守都不行呢。”秋棠带着几分抱怨。

  “哦?很热闹?”

  “可不,有卖吃的,有好玩的,灯火通明,大家都在那通宵呢。”

  “早睡好,天这么冷。”杜少昊温柔地看着他们说道。

  “你们到屋里等着,我打发人送些吃的去。”秋棠把手里包好的烟花递给一旁的侍者。

  大家进了屋,就着热茶,聊起了天。

  平时大家都忙碌得很,像现在这样只是坐着,东扯扯西扯扯,极为难得。

  秋棠吩咐人把吃的盛上。里面有穆茗喜欢的莲子头羹,甘露饼,乳糕。

  “先前见秋棠留下些年饭,不知是做何用?”穆茗见杜少昊吃着七宝棋子,眼谗也来了一小份。

  “那个是待到正月十二时,撒到街旁路边,送旧纳新。”秋棠奇怪地望着他,觉得这问题着实太奇怪。

  穆茗这才发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这在宋代是常识,虽然他不知道,义父母也没这样做过。

  “明日要饮的椒柏酒、桃汤水和屠苏酒可备好了?”杜少昊不着痕迹地帮他遮掩了过去。

  “早早就备好了,过几个时辰就开始做五辛菜。”秋棠狐疑一向不管事的哥哥怎么问起这来了,但还是必恭必敬地回复。

  杜少昊点点头,端起茶杯茗了一口。

  “明日要不要带上酒食泛舟水上,临水宴饮?”秋棠说到玩乐就来了兴致。

  杜少昊想了想,说:“近日总犯凶事,去去邪也好。你去张罗吧。”

  “我这就去安排。”秋棠眉梢上都带了笑。

  “明日还要赶早,散了吧。”杜少昊放下茶杯。

  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若有若无的烟花声,他真想去市中心那看看热闹的景象,可惜不能了。

  不知道是不是那炮声喧哗,到了后半夜,他还是没有睡意。望着屋里残留的清冷月光发呆,心里期待着明日的安排。快到公鸡打鸣时才隐隐入了睡。

  第二日自然醒得晚。

  小玉待他洗漱好了,便把一旁椒柏酒、桃汤水、屠苏酒端过来。

  “这酒本是按辈分从少至老饮的,秋棠姐说见你未醒就让你沾一口,应应节便罢了。”

  穆茗失眠一夜,脑袋还是不清楚,忙点点头,接过莲子红枣粥。

  医了肚,正想把酒喝上,却被小玉拦下,“公子莫急,还有鸡蛋没吃呢,每人一个。”

  穆茗讪讪接过,今日怎么这么不灵光,连这习俗都忘了。

  “秋棠姐说等你吃完午饭就一起去湖边。”

  “小玉,我怎么发现你都成秋棠的传话之人了。”穆茗吃得八分饱,开起了玩笑。

  “公子还笑我,还不是因为公子一直未醒,我怕记不住,还硬记了几次呢。”小玉难得露出可爱的面孔。

  “好好好,小玉最好了。”

  待吃完,两人便寻着秋棠去了。

  同行的人里多了几个穆茗没见过的人,看上去精壮矫捷,但都没什么表情。穆茗偷偷看了一眼。

  杜少昊穿上了米色底深蓝边的锦缎,冠上的翡翠衬得他更显稳重。

  秋棠打量了一下,娇嗔道:“上次给你的翡翠冠怎么没带?”

  穆茗愣了下,不好意思地说:“觉得太贵重了,今日只是郊游,随和些好。”

  开玩笑,就是他这样不懂玉石的人都知道,粉红色的翡翠有多难得,他怎么敢随便带出去。

  “一块玉石而已,贵重什么。”秋棠的话里有些不屑。

  “出发吧。”杜少昊打断他们的谈话,先带头上了马车。

  他们上的是一艘画舫,说是画舫,颜色却低调得很,黑底红边。穆茗环顾一周,发现其他船也差不多是这样古朴的格调。

  秋棠拿起一小壶酒,洒在岸边,解除灾厄。不远处,也有许多人洒下自备酒酿。

  上了船,岸上的房子越来越远,最后只见到连片的黑瓦,在一片白茫茫中,如水墨一样。

  那几个面生的人一直守在四周,警惕地盯着湖面。

  “玉练槌、蓝桥风月、银先、紫金泉、皇都泉,各地佳酿全在这了。”秋棠指着一排的酒坛介绍道。

  “秋棠,你这是要开酒楼?”穆茗咋了咋舌。

  “我这都叫开酒楼?那你把太和楼、春风楼、丰乐楼、中和楼放哪啊?”秋棠取了四只小酒杯,拿起一直在温着的酒壶,给满上了三只,剩下一只,问道,“给你没那么烈的吧?”

  穆茗笑着点点头。

  桌上备有水果点心,穆茗自知酒量,只浅浅沾了一口,那热度就上了来。

  小玉未成年,只是喝着茶。

  穆茗没想到,泉与秋棠最能喝,两人没多会,就把一小坛见了底。

  杜少昊也不制止,笑着品他的酒。

  “秋棠海量啊。”穆茗见她又满了一杯,不由地赞叹。

  “我这算什么呀,堡主才是最厉害的。我们都未见他醉过呢。”秋棠帮着给杜少昊满上。

  穆茗看了他一眼,他依旧未语,只淡淡地笑。

  “堡主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去汴梁?”秋棠夹了根醒酒的咸菜,问道。

  “正月十五后吧。”

  穆茗初见芜菁、冬葵做的咸菜,尝了一口,既甜也脆,酸中自有一番滋味。

  秋棠见他满意,笑道:“这是我做的,加了糯米粉和胡麻汁,吃着还行吧?”

  “醒酒正好,颜色也好看。”

  “腌得好才能出来这金钗色。”秋棠一脸得意。

  ——持续——

  32.正月

  穆茗一向不喜欢春节。以前很小时候,家里还能放下鞭炮,三十晚上还有人抬着神过来讨吉利。大了后,家搬到了市中心,住到了盒子一样的房子里,过年也就和往日没什么不同。没有了震耳欲聋的炮竹,剩下的就是没完没了的亲戚们的饭局,吃完这家换下家。有时候两边亲戚凑一起,就成了赶场子。

  越大他与同龄人的区别就突显,不好说话,不喜欢热闹。连带着觉得春节这些一趟又一趟的饭局实在了无生趣,每次晚上回到家,还要自己煮消夜吃。不是说饭桌上的东西不好吃,而是一般尊者在上,哪有你在那埋头苦吃的份。经常是筷子刚夹了根菜,就有亲戚们说着:“啊,长得那么瘦,不只吃菜也要多吃肉啊!”叫人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一顿饭下来,进肚的没几根,还不如自己回家烧饭吃自在。

  父母两边的亲戚众多,一般他也不认识几个。每次被拉去,也仅是和那些堂哥表弟们打打招呼,始终不是一样的个性,话不投机半句多。干脆寻个清净的角落,翻看自带的书。久了,大家都知道他是个怪人。

  其实也不能怪那些亲戚,毕竟,一般十几岁的男孩子,哪个不是活泼好动的。偏偏他不是这样的性情。听得多了,父母脸上的笑也挂不住。未了,总要唠叨句:“听到你姑妈说的了么?别老看着你的书,偶尔也象这些哥哥弟弟们一样走动走动。”

  他也只看了眼,点下头,小声回了句:“哦。”

  他这秉性,倒是和杜府的人很投趣。

  无论是冬至还是春节,在宋都是大节。但他这段时间所见,府里过得也平淡非常,许多礼节点到既止。虽也喜庆热闹,却又让人觉得与平日一样。

  那日泛舟后,府里除了少了些人,其他无变化。似乎杜家亲戚不多,穆茗每日在饭桌上也未见到生人面。真是个奇怪的人家。

  21世纪的大红灯笼高高挂的经典景象没有出现在眼前,取而代之的是宋人喜欢的白色方形灯笼。这是大宋的春节,这是杜府的春节,平缓,淡然,不急不噪。想来讽刺,他一个现代人,最适合他的地方不是活了十几年的21世纪,而是遥远的大宋。倘若没有那次失足,他会不会还是依旧别扭地生活在格格不入的21世纪?还是在进入社会后,痛苦地磨平自己的棱角?

  “公子,想什么呢?”小玉用温的淘米水帮他把头发打湿。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府里过年很有意思。”穆茗停止天马行空。

  冬天洗头特别麻烦,尤其是那么长的头发。午后趁着太阳照耀,温度上升,小玉端来了热水,给他打理打理。

  躺在塌上,头发下面接着一个装着热水的大铜盆,只是没有喷头,舒适度上倒是和21世纪的一般洗发店差不多。

  “我也觉得,杜府比一般人家好象对节日淡漠些。”小玉看头发的湿度合适,上了洗发用的草药,里面含着皂角独特的味道。

  从窗户投进来的温暖太阳打在身上暖洋洋的,小玉的力度温和细致,让他又舒服得闭上眼睛,有点想睡。

  “……是啊……”连说话都像喃喃私语。

  “公子要是乏了就眯会,但不可睡了,不然会冻到的。”小玉的声音听上去都飘渺起来。

  “……嗯……”这个音从鼻腔里淡淡飘了出来。

  意识里好象正准备做一场梦,结果却被小玉给摇醒了。

  头发已经被厚厚的棉巾吸着水,穆茗有些懵懂地起身。

  “领口好象沾到了水,公子赶紧换身吧。”小玉手上拿着干净的衣物。

  穆茗点点头,有些迷糊地让小玉帮他换下湿的衣服,头发干了三分时才清醒了过来。

  离晚饭还有一段时间,穆茗挪到了火盆旁,翻着书,靠着火烘干头发。

  过了一会,小玉把水都倒完了,回到他身边,拿着茶碗暖暖手。

  穆茗见状,把自己的双手包上去,“水冰吧?明儿个换我给你洗。”

  小玉笑道:“公子别又睡着了。”

  “哎呀,小玉竟然取笑我,跟着秋棠学坏了。”穆茗故意夸张了口气。

  “哈哈,谁让公子睡眠的时间比谁都长呀!”小玉乐得笑出了声。

  “看看,枉我还想明天帮你洗头呢。”

  “是是是,小玉等着呢。”

  正月七日是人日,这日要吃以七种菜做的羹,没有荤食。穆茗觉得偶尔来些素食也很好,对自己的肠胃也是种关爱。

  杜少昊依旧很忙,只是每次吃饭都会出现,毕竟是过年,团圆才是最重要的。再过八日,他们就要去汴梁。穆茗不喜欢旅途劳顿,可一想到杜少昊会与他同行,雀跃又占据了心里。恋爱中的人,总是希望相聚的时间越长越好,即使那是他一厢情愿。

  正月十五那天,他是被低沉的说话声弄醒的。起身,穿好衣服,没见到躺在外间的小玉。寻着声,走到门口,这才看到小玉与一位家丁在忙碌着什么。那位家丁站在一张凳子上,小玉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嘴里还念着,“小心呐。”

  “小玉,你们干什么呢?”穆茗刚起,声音带着呢喃。

  “公子,你怎么起了?”小玉这才发现了他,赶紧走过去,“李大哥在插杨枝。”

  穆茗这才看清,那位李大哥站在凳子上,把杨枝插到门楣上。

  见是他,李大哥把最后一枝插完,利索地跳下来,行了个礼,“叨扰到公子了。”

  穆茗摇摇头,“倒是我打扰到了,你忙吧。”

  说完,进屋梳洗。刚起床,他的样子还有些不洁,刚未想到有外人,莽撞了出去。

  等头发扎得差不多了,听到门口的人多了起来。

  一个穿着桃红半臂的女孩进屋来,行了个礼,说,“秋棠姑娘吩咐在公子这也摆上祭品。”

  穆茗好奇地问:“不是在府门就好了吗?”

  “秋棠姑娘说府里宽广,还是常住人的地方也摆上好些。”女孩笑着回答。

  “哦。那请吧。”

  穆茗看他们也不进屋,只是依靠刚插上去的枝条寻找风向,在所指方向,摆上酒肉和插有筷子的豆粥,豆粥上滴有脂膏。

  等众人散去,穆茗看风里轻摆的枝条,心里也一荡一荡的,明日,就要出发了!

  33.训斥

  “待我他日辞世后,愿向国民乞此一拯土,以安置躯壳尔。”说这话的是国父孙文,他所说的正是六朝古都南京。哦,现在该叫江宁府。

  掀开遮风雪的帘子,望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穆茗的心也跟着飘渺起来。

  从江宁府到汴梁,水路是最好的方式。自大运河到扬州,再顺汴河可到达汴梁。可如今天气严寒,杜少昊决定改走陆路。先到江宁府,过江到庐州,再到寿州,这才到汴梁。这一路其实不遥远,只是风雪大作,影响交通,约莫要十来天才能抵达。

  “别看了,快到驿站了。”秋棠把帘子按回,说道。

  马车够大,大冬天,四个人挤一挤倒也暖和。车里有装着必备物的匣子,还有散发着花香的熏笼,手里握着热乎乎的手炉,倒也没觉得这一路上多难受。

  秋棠看他收回眼光,继续看书,也笑着忙起手里的针线。

  旅途里最怕的是解闷的玩意没有,21世纪你可以听MP3打PSP,但在宋时,做做针线,看看书是最好的。

  穆茗借着翻书,沾了一眼,杜少昊借着光亮看着手里的帐本,真是个生意人,分秒必争。他坐在自己斜对面,性感的嘴唇映入眼帘。

  “公子,这是什么字?”小玉轻唤了一声。

  好似被人当场抓住的罪犯,穆茗忙收起贪婪的目光。

  书过了一章,驿站也到了。

  一投进温暖的屋子里,疲倦也消失怠尽。

  “好在选择陆路,不然在船上也没那么暖和。”秋棠把东西放好,满意地喝了口热茶。

  “春天快到了。”穆茗看着她满脸的笑意说道。

  “还要再熬段时间。”秋棠站起身,拍了拍手,“让人送饭进来吧,别下去吃了,早点休息。”

  穆茗点点头,他无异疑。

  他日醒来,觉得冷得进骨髓。这才顿悟,这不是杜府,驿站自然没有府里周全。小玉年纪虽小,起得却都比他早。

  “今日化雪,可冷着呢。”小玉过来帮他把衣服穿好。

  “难怪觉得比昨日冷。”这一冷倒是把瞌睡冻醒了。

  梳洗过后,碰着热水,走动走动,身上才不再哆嗦。

  穆茗擦干手,坐好,让小玉帮忙扎头发。

  “小玉,你的手真巧。”穆茗觉得这扎头发是最难之事,每次不是这缺一缕就是那突了一块,总不似小玉这样扎得有平整又服帖。

  “我那是给公子扎看得周全,我自个扎的也总是丢三落四。”小玉利索地用银簪把头发一转一插就齐整了,“公子稍待,我去拿下发巾。”

  穆茗乖乖坐好,只听到背后踩在木地板的脚步声。正想着一会早餐吃什么时,却传来小玉的一声惊呼。

  他赶紧转过身,看到站在床旁边的窗户边的小玉一脸的愧疚:“公子,它掉下去了。”

  穆茗走过去,问道:“什么东西掉下去了?”

  顺势将头伸出窗外,只见挨着他们窗户的一棵大树上,他那块暗红色的发巾甚是惹眼。

  “我昨晚将它洗干净后系在窗上,想着今早就能干了。谁曾想,刚一结开,它自己就这么下去了。”小玉急得都快哭出来了。

  “傻孩子,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呢。我们下去取就是了。”穆茗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驿站只有两层,这挂着的地方也不是很高,目测有两米多。只是今日化雪,树的周围也全是化了五分的雪,走在上面,若不是非常小心,怕也要滑个几次。

  穆茗与小玉互相搀扶着,小心翼翼地滑到了树下,抬头一望,真是失策!刚应该拿个棍子之类的东西来的。

  之前以为这点高度,跳一下就能拿到,谁知道这雪早已成冰,不要说跳,就是走也十分艰难。

  两人左看右望,却怎么也找不到一根直的东西,四周雪白一片,晃着眼。

  “公子,我回去拿根棍子,你先在这等会。”小玉说道。

  “不行,你一个人,路这么滑,太危险。”穆茗拉住他,想了想,“还不如我跳几下试试。”

  看着近在眼前的东西取不下来,穆茗不免有些执拗。

  “这更不行!”小玉想都不想就强烈反对。

  “那没办法了。”穆茗叹了口气,一把抽出头上的簪子,“我用这个试试。”

  小玉望着他抽出簪子那一刹那,有些惊呆。如瀑般的发丝飘散下来,虽然有失体面,却有着独特的韵味。

  穆茗想用那簪子从发巾中间顶过去,借着力道将它撞下来。

  但试了几次,却总是差一点点,穆茗不禁有些气恼,下次让泉教教他投射,这水平也太丢人了。

  拣了几次,穆茗已经可以用“气急败坏”来形容。

  恶狠狠地瞪着那暗红,他决定不再采用这命中率几乎为零的尝试。刚几次拣拾簪子,对在冰上行已经渐渐熟悉,现在因为气恼也顾不得许多,一踮脚,他跃了起来。

  小玉被他这举动吓到了,忙呼:“公子,不可啊!”

  穆茗因为运动,现在身上有些冒汗,脸也泛着红,见到小玉担心的模样,给了他一个笑脸:“小玉莫慌,你看这不是没事吗?”

  “可……”

  就差一点点。

  穆茗再蹦了两次,还是不行,总是手尖触到了。

  深呼一口气,穆茗决定这次再跳高点。

  跃起——

  耳边传来一声惊呼“公子!!”

  脚没有预期地踏在地上,而是手臂一阵痛,还有脚的不自然。

  小玉扑过来,穆茗这才意识到自己摔倒了,这冰真硬,脸好象也磕到了。

  “怎么了?”上方传来熟悉的声音,是泉打开窗户。

  “公子摔倒了。”小玉的声音带着几分慌乱。

  泉正想问要不要紧,却见眼前飞过一个身影,定睛一看,却是自家堡主,他已飞身翻下窗,这可是二楼啊!

  “公子,能站起来吗?”小玉看着有些反应迟钝的穆茗,忙问道。

  穆茗正欲告诉他没事,下一刻发现自己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杜少昊眉头紧锁,脸色不怎么好。

  “我……”穆茗想说点什么。

  杜少昊冷冰冰地瞪了他一眼,抱着他飞驰的脚步却没有停留。穆茗只好闭上嘴。

  杜少昊将他带入自己的房间,屋子里还有泉和秋棠。

  “这是怎么了?”秋棠见到散着头发,一身狼狈的穆茗不由地问道。

  穆茗坐到床上,这才觉得不对劲,他的左脚痛得厉害。

  杜少昊不出声,蹲下身,帮他把鞋袜脱去,见到他的脚脖子那已经有些变形。

  穆茗痛得瑟瑟发抖,眼泪都转到了眼眶里。

  “忍着点。”

  杜少昊左手托着他的脚,右手握着脚脖子处。

  穆茗握紧拳头,点了点头。

  很快的一下,连痛都来不及喊。

  缓过神来后,就是蔓延的痛,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秋棠走过来,问道:“这好好的怎么了?”

  “是我,我该回来找根棍子的。”小玉低着脑袋。

  穆茗见状,把眼泪擦了,忍着痛,说道:“和小玉没关系,是我自找的。”

  “好了,泉,去找些干净的木片来。”杜少昊的语气带着丝怒气。

  秋棠拉着小玉,与泉一起退出了房间。

  “怎么回事?”

  穆茗不敢看着他,今天的杜少昊有些可怕。

  “发巾挂树上了……”越说声音越低,底气越不足。

  “所以你就在冰上蹦?”杜少昊的声音比外面的冰还冷。

  “嗯……”

  “你以为那是草地吗?你以为自己是金刚不坏之躯吗?还是你觉得这样很有意思?”

  穆茗的脑袋已经快埋到身体里去了。

  “看着我!”

  ……

  杜少昊见他还是缩着脑袋,气得伸出右手抬起他的下巴。

  入眼的是双含着薄雾的眼眸,有些凌乱的发丝划在脸上,下面是两道模糊的泪痕。

  杜少昊突然语塞。

  “对不起……”

  长长的睫毛半掩着湿润的眼睛,杜少昊被这潭黑泉吸住了话语。

  刚望见他倒在雪地上,心里一片空白,身体先自动跳了下去,当抱起他时,才发觉自己是真的害怕。或许自己真的比想象中的更喜欢他,更在乎他。

  他在自己未意识到时竟已经进驻得如此深入,深入到了自己也无法探测的位置。

  “还有其他伤势吗?”语气转为和缓。

  “好象左手磕到了些,但已经没事了。”穆茗如实以报。

  杜少昊左手牵着他的左手,右手轻柔地掀开他的衣袖。

  白皙的手臂下见不出有什么异色,穆茗那段在他注目下的皮肤似乎也发起烧来,忙伸手欲盖上,“真的没事了。”

  杜少昊再三端详,觉得无大恙,这才帮他把袖子重新盖上。

  两个人对望,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手也没有记起收回,自然地搭在了一起。

  气氛很怪,却又让人舍不得打破它。

  杜少昊挨着他坐,两人的距离已经近到他的鼻息拂在他脸上,有力,孔武。

  呼吸好象也忘了,眼里只有越来越放大的英俊的脸,身上围绕的是他温暖的气息,鼻尖好象抵到了他的,两个人的呼吸似乎已经融到了一起。

  “堡主。”

  轻缓的敲门声却如雷鸣击开了两人。

  穆茗恢复呼吸,急促,含着尴尬与羞怯。

  杜少昊的脸色很难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才对着吩咐:“进来。”

  泉推门而入,手里拿着几片削得圆滑的木片与几根干净的布条。

  泉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肯定自己被堡主瞪了一眼,含着杀气。他做了什么错事?

  杜少昊抽走他手里的木片,再次蹲下身,小心地帮穆茗固定位置。

  穆茗不敢去看泉,只低着头,看杜少昊修长的手指飞快又小心地帮自己帮上布条。

  刚,他是要吻自己么?

  34.二泉两人

  那日一蹦,穆茗把自己蹦成了个半残废,左脚始终用木条固定着,碰也不敢碰,更别说用它走路。眼见着自己越发成负担,心里的愧疚更深了。

  天冷,伤口愈合得慢,伤经动骨一百天。

  本想找个木棍做拐杖,杜少昊把他从床上捞起来抱在怀里,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好:“到江宁府再做打算。”

  穆茗觉得他一个大男人被另一个男人像公主一样抱着下楼实在太丢人,挣扎道:“放我下来吧,我扶着墙走就好了。”

  “单脚蹦着走?”杜少昊好看的眉挑了挑,嘴角却流出一丝笑意,“又不是没抱过。”

  穆茗瞪大了眼睛,什么时候?

  杜少昊没有理会他,径直下了楼,身轻如燕。

  待到楼梯那,见到大厅许多人因为他们的动静抬起头打量时,穆茗噌地红了脸。

  我要找个地坑把自己埋了。

  杜少昊见他羞得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自己衣服的样子,心里一紧,轻笑了出来,更加紧把他往胸膛里靠。

  有一个世纪那么久,才听到杜少昊有些坏笑的声音说道:“已在马车里,你打算一直这样抱着我?”

  穆茗的脸在这寒冷的空气里透出炙人的热度,因这句话烧到了沸点,他惊慌地将自己推离他。

  “秋棠他们呢?”不大的马车里,只有他们两人显得空荡了许多。

  “你的脚需要地方,他们在另一辆车里。”

  “哦。”穆茗不自然地将头转到自己脚上,今天的杜少昊笑得像偷腥的猫。

  杜少昊知道他面薄,忍着笑,拿起一旁的毯子,弯下身,小心地将他的左脚包好,“小心别进了寒。”

  马车里铺了很厚的地毯,受伤的左脚因为支着架没办法套鞋,屋里都觉得冷。穆茗因他的体贴心里暖了开。

  江宁府的落脚地不大,是个精致的宅邸。

  穆茗知道下车也需要杜少昊的帮忙,下车把斗篷的帽子盖得死死的。

  杜少昊看着他,终于笑了出声,“它再大也遮不住你的脸的。”

  “你取笑我。”

  “这是事实。”

  眼睛被帽子遮住,看不到杜少昊的表情,仅有的视线里是青色的缎料包裹的精壮腰身,与自己的清瘦完全不同。

  那青色慢慢靠近自己,自己被抱住了,磁性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抱紧我就好了。”

  耳朵遮在帽子里,那声音听起来像虚幻的。

  我这是在梦里么?

  斗篷遮住了自己的羞怯与欣喜,似乎是一件魔衣,穆茗不仅大胆起来,伸出手,抱住了那片青色,脸也埋入宽阔的胸膛,暖暖的。

  杜少昊笑着在深褐色的帽顶上轻轻地印下了自己的一个吻,柔软轻盈。

  春天似乎已经在眼前了。

  江宁府(南京)有雨花石,有朝天宫,有美丽的梅花,可惜这些都与穆茗无缘。

  穆茗叹了口气。

  “公子可是不舒服?可要再寻大夫来瞧瞧?”小玉问道。

  “小玉,我只是为无法游览而叹息。”

  “公子日子多的是,往后再来便是了。换药吧。”

  到了江宁府,杜少昊找了大夫来看他的伤势,大夫仔细检查后,表示事发包扎得当,并没有什么大碍,开些草药敷段时间即可。

  小玉小心地揭开旧布条,阵阵草药味弥漫在屋内,“看似好多了。公子下次不可再如此卤莽不爱惜自己了,小玉当时真是吓坏了。”

  “都说了,不关你事的。”穆茗见他还无法脱离,只好换个话题,“小玉,你把我待得如此之好,你成家立业后我怎么办呀?”

  小玉仔细擦拭那白皙的小腿,然后才敷上药,扎上布条,“谁要成家了?”

  “男大当娶,我不要做罪人。”穆茗看着蹲着忙活的少年,没由来地有些伤感。

  “公子要不嫌弃,小玉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离开你的。”

  穆茗有些恍惚,倔强的少年,眼睛里透出了坚决。他的小玉,他印象里那个哭着求救的小玉,已经慢慢成长,在他没注意时。

  对着这样一副认真面孔的小玉,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伸手摸摸他的头,轻轻地斥责,“你呀……”

  小玉手脚麻利,没两三下就扎得结实又漂亮。穆茗赞许地点点头,正想拿起一旁的拐杖起身,小玉已经将他搀起。

  这可人的孩子。

  “我给你泡壶茶吧。”穆茗坐定,用食指点了下小玉的鼻,口气里带着宠溺。

  难得,小玉偏了偏头,声音闷闷的,“我不是孩子了。”

  穆茗扑哧笑出声,“好好好,你不是孩子了,那请大丈夫小玉落座吧。”

  小玉因这玩笑有些生气,落了座脸上还带着不满。

  穆茗取来几瓣花茶,拎起一直在小火加热的水壶,小心地倒入装着茶叶的壶里,盖上盖。

  “这泉水采自永宁寺,泉水从数米高的山石中汩汩流出,汇集成池,清澈见底,甘冽可口。”南宋时,陆游曾登雨花台游永宁寺,见寺中有一泉,色味俱佳,备加赞赏,品其为“二泉”。

  午后的阳光洒进来,含着穆茗轻轻的语调,白皙细长的手指像起舞,跳动在茶器上。小玉安静下来,看着穆茗清秀的脸上那点微笑。

  “公子,你真好看。”

  “好看是说姑娘的。”

  “可我觉得你真的很好看。”穆茗因为这句话,眉眼眯了下,“前段时间你很少笑,这几日笑得多了。”

  眯了的眼因为这席话瞪了下,眼竟闪过一丝惊讶。

  “这是第二壶茶,此时最佳。”

  小玉接过那小一盏的茶水,热气飘散到自己脸上。

  “很好喝。”

  倒映在茶杯里的脸,被晃动的水波推得很忧伤。

  35.风雪寿州路(上)

  在江宁府养了几日,每日感受着脚在慢慢康复,力感也加深。穆茗盼着能快点行走自如,真是失去才懂得珍贵呀!

  太阳露脸的时间越来越长,天气越来越暖和,地上的雪也在不动声色地融化。下雪不冷,化雪冷。

  马车踏雪飞驰,向庐州。

  车里有香炉,有手炉,但还是觉得寒气逼人。穆茗空下翻书的左手,紧了紧身上的斗篷。

  “冷吗?”没想到这点动静惊动了一旁看帐本的杜少昊。

  “还好。”

  放下手里的帐本,他靠了过来,掀开他的披风披到了穆茗身上,半包起来。

  穆茗有些茫然。杜少昊一向清冷,这几日却意外地亲近,还总有些意外之举。虽然这着实让他开心,却总说不出个所以然。难道,他也喜欢自己么?

  杜少昊自顾自与他紧挨,拣起帐本,继续刚落下的。

  靠在一起,对方的气息全抚在身上,不知道是香炉里的香料,还是男人身上的麝香,入鼻的香味扰乱了他平静的心。

  偷偷看了下左上方优美的弧线,干净整洁的下巴,若隐若现地留有淡淡的青色,突出的喉结。

  “嗯……”

  “嗯?”男人依旧认真地看着手里的册子。

  “这是什么味道?”

  “什么味?”杜少昊笑着转过头,“问的是我身上的还是你身上的?”

  这家伙怎么好没正经,完全没了之前的样子。

  穆茗有些羞怯地合上已经看不下去的《茶经》,“炉上的。”

  “艾蒿。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为此萧艾也。”

  屈原《离骚》里有许多关于香料的咏颂,杜少昊一句刚出,穆茗就抢着接上去。

  “扈江离与辟燕兮,纫秋兰以为佩……”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户服艾以盈要兮,谓幽兰其不可佩。”

  “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为此萧艾也!”

  “椒专佞以慢稻兮,木杀又欲充夫佩帏。”

  你一言我一语,接着接着。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都笑了出来。

  穆茗笑着依到了杜少昊怀里,任由他揽着自己的腰。

  “这下子,不冷了吧。”

  穆茗点点头。

  他们这样算是在恋爱么?

  穆茗觉得自己就像这颠簸的马车,心里漾呀漾呀,漾出了花。

  庐州只休整了一日,便向寿州进发,汴梁也快到了。

  南方已经开始化雪,一路向北,雪却好象时光倒流,停在了梅花欲开时。

  寿州地方不大,山路偏僻,加上积雪,有几次要下车开路。

  “怎么了?”杜少昊掀开布帘问道。

  “又卡住了。”泉已经下了车,“前方有些树枝。”

  穆茗打量了一下窗外,他们现在是在一片树林里,高耸的树枝上压着厚厚的白雪,雾气充满了前方的路,远处哪里还有几声鸟鸣。车轮陷在了积雪里,小玉与秋棠的马车跟着后面,也停了下来。

  杜少昊皱了皱眉,跳下车。

  穆茗因为脚还未好彻底,所以留在车里。小玉下车后与那辆马车的车夫一起去搬开挡住前路的树枝,泉拿出铲子开始清路。杜少昊站得远远的,不知道在看什么,面色有些不对。

  “看什么呢?”被秋棠这么一吓,终于把视线收了回来。

  “别看了,山风大着呢。”

  “秋棠,我可是男人,又不是娇娇小姐。”

  “别往心里去,我可是怕你的脚着风。”

  “秋棠要不要到车里来避一避风,这次好象挺花工夫的。”

  泉清完马车旁的积雪,开始往前大理出一条路来。

  不知道在看什么的杜少昊身手矫健地返回来,脸色有些不安。

  “秋棠,到马车里。”秋棠听他吩咐马上翻身上了车。

  穆茗还未反应过来,正想问是怎么回事,却见他把手盖在穆茗撩着窗布帘的手上,神情是没见过的温柔,“等着我接你。”

  说完,轻快地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抽离手,把帘子放下。

  马车的突然飞驰,使他终于回了魂,驾驶位上是泉高喊的一声:“坐稳了!”

  “秋棠,出了什么事?”事情变化太出乎他的接受范围。

  “应该是我们被伏击了。”秋棠的脸色很凝重。

  “那杜少昊会不会有危险?”那里只留下他和一个马夫啊,“小玉!小玉呢!”

  “公子,我在!”掀开帘子,见到前面是两个熟悉的人,穆茗心终于安定了些许。

  秋棠见他探身出去,忙拉他回座位,“小心你的脚。”

  “我的脚现在不重要,杜少昊会不会有事?”自从上次被袭击后,用了很长时间他才消除心理的阴影,没想到这么快又遇到。

  “公子莫急,堡主有暗卫跟随,不会有事。”秋棠的声音故意压低。

  “暗卫?”

  “嗯,他们各个都是高手。”秋棠抓着他的手,“我们要尽量到安全的地方,不让他挂心。”

  穆茗的思维有些混乱,他从未想过,象杜少昊这样的商人竟然有一支自己的雇佣兵,最离谱的是,还经常有人来袭击他们。难道那些挡路的树枝也是被人早早准备好的?在他们起程前竟然已经有人算计到了,并等待他们踏入这个陷阱。

  越想越觉得后怕。

  不,现在不是后怕的时候,就像秋棠说的一样,现在他们脱险才是最重要。

  右手轻抚上被他亲吻过的脸颊,那上面还留有他的唇温与气息。

  我等你着你来接我。

  36.风雪寿州路(中)

  盖着厚厚山雪的路并不好走,车轮总是在雪里挣扎着前行。穆茗忧心着杜少昊,手只紧紧抓着衣摆,秋棠也不出声,皱着眉头看着他。车里很安静,只听到帘外的马车擦着雪的声音。

  不知道杜少昊摆脱那些人没有,他什么时候能追上来呢?

  越想越觉得揪心,干脆直接掀开窗上的布帘,向后打探。

  谁知头刚伸了出去,一支箭带着可怕的杀气与寒冷相向而来,还来不及多想,它就擦着脸边而去。

  “啊!”只感觉被人从后颈一扯,人便退回了车里。

  “有追击!”

  “公子、秋棠,小心!”泉在外面大喊。

  话音刚落,就听到连续几声巨大声响,如冰雹陨坠,那些箭带着力道纷纷嵌进了马车里。

  “可恶!”秋棠从车内的毯子下取出一张弓,抓出几支箭,掀开帘子,身子弯出去,连发几箭。

  穆茗忙把剩下的箭也一起慢慢递给她。

  泉一边使劲驾着马车,一边说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这路太难行,会被追上的。”

  “他们人数众多,停下来就凭我们几个顶不住。”秋棠一边躲闪着冷箭,手里并不停歇。

  为什么还有那么多追击,难道杜少昊那边出了意外?不!不可能!

  前面的路况对他们越来越不利,越来越开阔,没有任何高的草木可以藏身。本是只见箭不见人的追击也慢慢见到越来越多的马,及黑色的蒙面人。

  又一支冷箭过来,只顾得掩护秋棠的穆茗没注意到自己也在射击范围内,小玉眼明手快用力一拉,才使两人躲过这一劫。

  待大家起身才发现蒙面人已经在车尾,他们纷纷散开打算包抄。

  “他们上来了!”小玉惊呼的同时,马也同时受到一道暗箭,开始失控。

  “秋棠!”

  “公子!”

  “公子!”

  穆茗只记得翻车前,秋棠惊慌地抱着自己,然后两人都滚下了车。从不知道雪也会这么硬,这么痛。

  天旋地转地转了几个圈,当视线恢复,发现秋棠是在自己身上。呼,好在,是自己做了肉垫。

  秋棠清醒得很快,她警觉地俯起身,眯着眼打量四周。

  他们没有分散,一米的地方就是泉与小玉,他们没有他们那么狼狈。穆茗挣扎着站起来,这个时候,脚已经没有了痛的感觉。求生比什么都重要。

  在他们四人周围,没有意外地被蒙面人围了个圈。泉与小玉快速靠了过来,四人背靠背。

  “公子,小心保护自己!”泉已经拔出了他的大刀。

  穆茗从腰际拿出自己短剑,把小玉拉近自己的保护圈内,“嗯,别管我。”

  “泉,他们我来保护,你除掉你那边的。”秋棠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根长长的黑鞭,上面还都密布着细小的铁刺。当她用力一挥,地上的雪花四溅,好厉害的武器。

  一直在等待的蒙面人这个时候开始了全面的围剿。

  泉的大刀红光一现,便看到在白雪中飞扬起无数鲜红,穆茗这是第二次见到人杀人的场面。站在他前面的泉像换了个人,露出狰狞的笑容,尽情地挥动着他的大刀,染着血滴的刀刃在白茫茫里划出一道又一道的长虹。空气里的血腥味越来越重,穆茗不时宜地有些恶心反胃。

  小玉有超出他年龄的成熟与稳重,灵巧地带着穆茗躲避暗箭。上次特训的效果并不突出,那柄短剑在他手里并没发挥什么实际效用。

  泉与秋棠把他们夹在中间,秋棠的黑鞭威力无穷,它只轻轻一甩,就能把蒙面人一个个打得血肉横飞,而他们对这武器一下子并不能适应下来。

  但这乐观的对峙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蒙面人为数众多,仅靠一根鞭子与一把大刀无法阻挡他们的靠近。发生逆转的是一支冷箭从侧面射过来,目标是专注与面前的人对抗的秋棠,穆茗本能地转身把秋棠撞开,躲过了凶险的一击,却使对抗出现了缺口。

  没有了鞭子的那一刻,蒙面人利用这个时刻飞奔过来。秋棠的鞭子是远距离的武器,近身无法发挥威力。她用脚挑起地上的一柄长刀,继续抗击。

  秋棠始终无法以一柄剑来保护三个人,穆茗依靠直觉挥舞着手里的短剑来抵挡进攻。

  包围圈越来越小,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本是近在眼前的蒙面人一个接着一个倒下,他们纷纷改变队行,开始应对背后突然而来的攻击。

  “是堡主!”秋棠欢呼道。

  穆茗顺势一看,在前面奔驰而来的的确是威武潇洒的杜少昊,看上去,他似乎没有受伤。

  他身后带有二十多人,各个身材矫健。有几个手里使着箭,百发百中。

  见着了那张什么时候都是冷竣的脸,没由来地开始心安。

  他们飞身下马,挥着手里的刀剑,蒙面人受到前后夹击,已经慌乱没了阵法,人数在急速下降。

  穆茗的眼睛自杜少昊出现后就不曾离开他,见到他努力地向自己靠过来,也顾不得自己的周围环境,只想扑到他怀里。

  “公子,小心!!”秋棠发现了一个挥着刀向穆茗劈过来的蒙面人,只来得及呼喊。

  穆茗听到右边秋棠的声音,眼里的杜少昊恍地一下便窜到了自己跟前,一个旋身,自己就在了他的怀里。熟悉的气息,他的味道。

  “堡主!!”

  穆茗听到头顶上方极小的一声闷哼,转过头,看到一个蒙面人带着血被杜少昊一剑挥下。

  四周差不多已经肃清,秋棠与泉都围了上来。

  “堡主,没事吧?”

  穆茗这才看到,他没拿剑的左手上臂上鲜红的一道,血染红了衣袖。这难道是刚他帮自己挡下的?

  “没什么,不妨事。”

  “先止血。”秋棠扯下头发上的丝带,快速麻利地在经脉处扎紧,那吓人的血流慢慢开始减少。

  是因为我吗?是因为救我吗?是因为我的卤莽所以他受伤了吗?

  “怎么了?受伤了吗?哪里痛?”杜少昊急切地抬起手,抚了他的脸。

  喉咙有些哽咽,话说不出来,只是一直摇摇头。

  “那你哭什么,吓到我了。”杜少昊松了口气,大手一按,将他扣在了怀里。

  我哭了吗?什么时候?

  “泉留下善后。”

  穆茗觉得自己五味全杂在了心里,只是紧紧地抱着眼前人,只有这样才感觉到,他是活着的。他不想失去他,他也不能失去他。

  一个悬空,他被横腰抱了起来。

  “手,你的手!”他不要命了,他的手刚还在冒血,竟然想抱着他上马车。

  又不敢挣扎,怕动到他的伤口。待进了马车,穆茗气愤地嚷道:“你是不是不要命了?你的手是不是不想要了?你是不是要让我心疼到死?你……”

  语言缺失在对方带着成熟男人味道的吻里,穆茗的脑袋“嗡”的一声炸白了。微张的双唇没有任何防护,任由霸道的舌头闯了进来,它急切地探询着每一寸领地,它每一个细小的行动都带来了穆茗全身的酥麻。明明是霸道的一个吻,穆茗却觉得它温柔又想念,带着他梦幻已久的眷恋。

  没有预期的缠绕,它只做了个大概的探访便退了回去。

  穆茗盯着他,眼里带着没有褪去的情丝。

  杜少昊笑了,带着几份的痞赖,“看来是真的没有受伤。”

  穆茗的眼泪却又再一次决堤。

  “莫哭莫哭。”杜少昊忙把他抱在怀里,“让你遇到这样的不测,是我的疏忽。”

  穆茗在他怀里死命地摇着头,因为哽咽,口齿不清,“不是的……不是的……”

  “那是什么?”

  穆茗抬起头,眼里水雾蒙蒙,“……我害怕你会不见……”

  我死过一次,我不想见到我所爱的你也消失在我的面前。那种痛彻心肺的感觉,我无法承受。

  杜少昊笑了笑,用手勾起他的下巴,声音一如往常的好听,“我在你身边,哪也不去。”

  甜蜜的吻落了下来,比之前的更猛烈。穆茗觉得它是火,点燃了他身上的每一处火点。这一次,他没有太多的意识,只觉得那个吻像是要把自己给吞了下去,它探寻到自己口腔的最深处,扫过每一颗牙龈,带起自己不止的颤抖。肺里的口气越来越少,呼吸越来越沉重。他试着用自己的舌头将男人的推出去,却换来更热烈的交缠,没有这方面经验的穆茗根本挡不住那个霸道又灵活的舌头。任由它带领着自己不停地缠绕,翻腾……

  不行,呼吸不了……

  穆茗伸出想推开身上的重量,却换来更深入的纠缠。

  “……唔……”偷得一点空隙发出的声音听起来却像是呻吟。穆茗在自己快要窒息时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终于成功使身上的人离开了自己。

  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张开眼睛,眼前的是伏在自己上方的男人。他呼吸不稳,眼里带着更强的欲望。

  穆茗的呼吸慢慢冷静下来,看着那双迷人的眼睛。他读出了里面的意思,可马车里……

  “堡主,客栈到了。”外面传来很陌生的声音。

  穆茗如梦初醒。

  什么时候他倒在了马车的地毯上?刚才的吻,以及他眼里的……穆茗的脸马上窜红了。

  穆茗不好意思地从杜少昊身下爬起,不敢再看他的脸。

  被人打扰了兴致,杜少昊的脸色好不到哪里去,先下了马车,又欲把穆茗打横抱着走。

  穆茗制止道:“我扶着你走!”

  杜少昊眯了迷眼,看了一下,默许了。

  穆茗的脚没有好,要走其实不容易,看他一蹦一蹦的吃力劲,杜少昊有几次都想干脆把他扛在肩上还快些。

  37.风雪寿州路(下)

  进了客栈,见到了秋棠、泉和小玉。有种生离死别的感慨,话到了嘴边却不知说什么好,只是一人抓着一只手,眼睛不带动,生怕眼前人就这样没了。

  “都别杵在这儿,该收拾的都收拾去。”杜少昊臭着张脸,开始打发人。

  穆茗暗骂自己糊涂,怎么把他的伤给忘了。

  “要不要都先洗梳一下?”秋棠退出去前问了句。

  “麻烦送盆热水吧,少昊的伤口需要包扎……”

  秋棠听了这称呼,眉眼终于有了笑意,贼笑着出去了。

  “热水应该马上就能好。”穆茗靠着榻边坐下,“先把衣物除一下吧?”

  杜少昊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臃懒地靠在榻上,盯着他看。

  穆茗的手伸在半空,尴尬地挂在那,脸都要急得掐出水来。

  杜少昊这才笑着,用他的大手包着他的手,往身上带,“有劳了。”

  那热情的吻似乎还在唇边,穆茗心跳得不知道该把眼睛搁哪,只好专注地盯着要奋战的衣料上。

  室内虽然有碳火,但怕着凉,穆茗想着只把衣服褪到露出伤口就可以了。先把腰带解掉,再解开深衣的系结,慢慢地把深衣的袖子褪到伤口下面。带着血迹的袖子,缺口那的裂口仿佛带着浓重的血味,穆茗有些眩晕。

  质地上好的深蓝色深衣下,是白色中衣裹着的健美的体魄,把中衣解开衣带,接下来就是要看到伤口。穆茗紧张得站了起来,整个人都俯到了手臂上,尽量轻柔,生怕已经和血凝固在一起的衣料会把伤口拉大。

  一点一点,慢慢挪开那些布料,还不时问道:“疼吗?”

  杜少昊一直看着他,有些忍不住,笑道:“你下不了手,我来?”

  穆茗瞪大眼睛,有些气恼,“伤在你身,痛在我心。”

  “是我错了。”杜少昊的笑容可一点错的感觉也没有,他大手一揽,把穆茗圈在了怀里,“这个伤口真的不重,我是看你辛苦,想着不如自己来。”

  杜少昊的衣服褪得七七八八,露出了精壮的胸膛和结实的上臂,优美的颈线就这么入了眼,即使衣裳不整,到他身上,只让人想吞口水,要命的性感。

  穆茗摇摇头,“我来。”

  杜少昊不再捉弄他,让他慢慢地把布料抚离血迹。

  刚把料子除去,秋棠便端着热水进来,递给穆茗一瓶药和酒,交代跟着进来的小玉把干净的衣物放下,便出去了。

  穆茗本想后续让秋棠来,他对处理伤口是头一遭,未想他们就这样走了。转念一想,自己只是在挂心心上人,却忘了问秋棠他们有没有受伤,虽然面上见着都没什么大,怕是伤在内里。真是见色忘友呀,没想到自己也是这样的人。

  “这事我没把握,痛的话记得说。”穆茗把手洗干净,把手绢沾湿拧干,再一点点地擦着伤口。血迹因为凝固,落在深色的手臂上成了紫红色,手绢所到之处慢慢恢复原本的颜色,也没显得一开始见的吓人。

  周围处理干净了,剩下的就是最让人看着揪心的伤口上,穆茗再换了块手绢,这次手里更轻,轻得好象只是风吹过。

  对于杜少昊来说,这样的伤口不值得一提,只是见到穆茗这样上心,便由得他呵护。那似有似有的触感带出了点点的刺痛,还有挠心的闷痒。这样的疗伤多几次也无妨。

  清理出了污垢,伤口就横在了面前,不是很深的伤口,但长度跨幅比较大。忍着又要夺眶的眼泪,穆茗取来一条新手绢沾着酒,给伤口消毒。闻着那刺鼻的酒精味,想象那种烧灼的痛感,不由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把散状的药撒上,再绑上洁白的布条,那倔强的眼泪终于不争气划落。

  如果不是他的保护,现在这道伤口应该是在自己的手臂上。在自己身上,至少心不会这么难过。微微欠下身子,极轻地在那刺眼的白色上印下一吻。

  杜少昊默默看着他完成这轻轻的一吻,挑起他的下巴,看到了那双盈满了水气的黑色眼眸。将自己的唇印了上去,把那带着愧疚的眼泪含进嘴里,沿着泪痕,滑到了被主人咬得要出血的樱红上。

  “……少昊……”穆茗挣扎着把要说的话说出来,“要换衣裳……”

  “等会儿你再帮我换。”

  晚上,泉和秋棠都进了来,穆茗不见小玉,秋棠笑着说:“打发他睡觉去了,今天他也累坏了。”

  穆茗点点头,“你们身上都还好吧?”

  “这会儿可想到我了。”

  穆茗被她这样一笑,脸都红了,忙转移话题,“没想到你的身手那么厉害。”

  秋棠接收到自家大哥警告的眼神,在心里叹了口气,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妹妹哟,“我们都没什么事,那点三脚猫是被堡主逼着学的。”

  “先说正事。”杜少昊已经换上了藏青色的深衣,在属下面前,他依旧是那个冷峻的堡主。

  “我已查明,此次与先前几次的袭击是同一伙人。”泉冷静地报告。

  先前几次?穆茗疑惑地盯着泉。

  “根据暗卫的采探,目标减少到五人,集中在即将进行的盐、茶引会上。”

  “暂时先不要打草惊蛇,静观其变,交代暗卫加强防护。今日的失误不许再出现第二次,暗卫不得力的你来处理。”

  “是。”

  “马上就要到汴梁了,是先做停顿还是?”秋棠问道。

  “明日就起程。”杜少昊停了下,笑道,“漠鹫堡需要迎接客人。”

  38.算旧帐

  “茶引会是什么?”

  坐在马车上,穆茗提出疑问。昨夜开完那个简短的会议后,大家都各自回房休息了。穆茗心里纵然有千万个疑问,却也挡不住瞌睡虫的造访,刚一沾到床便与周公相会。

  这一天,发生了好多的事情,超出了负荷,身体先于大脑罢了工。

  赶路时是难得的好时机,穆茗决定在这路上问个水落石出。

  “每年,官家都发放一批买卖榷,这当中包含了我们漠鹫堡经营的盐、茶。这是大宋许多商人都想拿到的,所以竞争非常激烈。”秋棠耐心地解释,“目前茶引我们是非常有把握能拿到,就剩下盐引。这当然会引起许多想拿又拿不到的人不满咯。没本事就开始打击报复,要是查出来到底是谁干的,一定要给他好看。”

  “打击报复到要致人于死地吗?”

  “死了就可以减少对手,他们的算盘打得真响。”秋棠不屑地冷哼了声。

  “不是说已经确定有五个人吗?”

  “只是初步确定,但还没肯定是哪家。不过,应该很快就水落石出的。是吧,堡主?”

  杜少昊没有回答,只是从帐本抬起了头,看了他们一眼。

  “没想到,从商也这么危险。”

  “树大招风嘛。”

  “漠鹫堡除了盐、茶,还做什么买卖?”

  “很多啊,你想到的,你想不到的。其实,光靠盐和茶就足够了,但堡主总喜欢做些别人没做过的东西。”说完,两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主角,可惜,他仍专心在帐本上。

  “这个茶引会什么时候结束?他们不会再来了吧?”

  “呵呵,穆公子害怕了?”

  这样的情况下,谁都会害怕吧。

  秋棠把身体靠回车壁上,手指绕着一缕发丝,狡黠地笑道:“寒食节时,不过,公子莫怕,漠鹫堡可不是他们想来就来的。”

  被她这么一说,穆茗越发想快点见识一下杜少昊建设的漠鹫堡了。

  正说着话,帘子外传来了不大不小的说话声。

  “就是这样,你要抓紧,然后在它……”

  秋棠掀开布帘,问道:“小玉,累不?进来歇会儿吧?”

  小玉头也没回,只盯着眼前的马匹,回了声:“不累,我再多练会。”

  秋棠也不强求,看了眼,才放下帘子来。

  “这孩子……”

  穆茗一直觉得小玉是他收到的最好的礼物,这孩子聪明伶俐,积极好学。就像一块棉花,给什么吸收什么。昨日遇袭,他不慌不乱,冷静沉稳。夜里,还提出想学驾车,问他原因,他只是闪着黑黑的眼睛,淡淡地说:“至少能带着公子躲开危险。”

  穆茗当下感动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现在听到秋棠赞许的感慨,犹如父亲听到别人夸奖自己的孩子一样的甜蜜,心里都开了花。

  杜少昊的伤口好得很快,或许就象他自己说的一样,其实不是很大的伤。这次,他派了更多的暗卫跟在身边,穆茗一直悬着的心,也稍微稳定了些。杜少昊知道他的恐惧,却不曾说过什么,穆茗知道他的用意。他是把他当做自己人,绑在了一起。只有外人,才会被人虚伪地说“让你受惊了”。大家在一条船上,危机并不是说在嘴上的几句话就可以烟消云散的。穆茗相信他有自己的解决办法,他相信他。所以即使害怕,只要有他在,他都觉得心安。

  “如果自己当初没那么卤莽就好了,他也就不会挨那刀子。”惟独这个,是他心里的死结,怎么也解不开。

  一路上,杜少昊似乎在为即将到来的茶引大会及找出幕后黑手而忙碌,加之车里又恢复了之前多人行,两人的独处时间也随之变少。

  穆茗毕竟是男人,虽然心思细腻,却也不会患得患失。他要做什么,他自然全力支持,绝不拖后腿。

  正想着,突然觉得掩在长袖下的手被水谁的手包住了,温度传了上来。

  一转头,撞见挨着坐的杜少昊从帐本里抬起头,不动声色。眼里的温柔却泄露了他的心,穆茗立刻觉得心里满满的。

  晚上投宿的客栈很大,秋棠说,明天再赶半日的路程就能到汴梁了。

  下了马车,泉先去进行入住登记,穆茗被秋棠搀着,跟在杜少昊后面。

  “这家客栈的名字取得真怪趣,竟然就叫一客栈。”

  “因为它是这附近唯一的一家客栈嘛。”

  就在他和秋棠闲话时,未料到前方传来一声惊呼,在这冷清的大厅里着实突兀。

  “穆茗!”竟然是许久没见的段祈,“竟然真的是你!”

  说话间,人就奔到了眼前。

  “杭州的家仆来信说你去汴梁了,我还以为是假的。没想到竟然真的在这遇上了!”

  段祈显得非常激动,眼见着他伸出手要将穆茗揽过身边,杜少昊却先一步用手臂挡开了他,口气冰冷:“段王爷,我们旅途劳顿,先行,有失礼数请多多包涵。”

  说完,拉过穆茗向二楼的房间走去。穆茗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觉得这样拂了段祈的热情,匆忙间低低地说了句,“抱歉。”

  段祈没再说什么,只是让了让道,看着他们离去。

  穆茗不忍回头,莫说我与杜少昊两情相悦。就是单相思,我也不能因为你的失落而给予你希望呀。

  待进了房间,才知道他和杜少昊一间房,这客栈看着挺大,在楼下用膳的人也不是很多,难道房间都定完了?

  “我还是和小玉一间吧。”虽然能与杜少昊多亲近他很高兴,但两个人同处一室他还是有些不自在。

  “不许!”

  咦?为什么?

  杜少昊微皱的眉头说明他现在心情很不好,狠狠地一拽,穆茗立刻坠入他的怀抱。

  “你以为我会让那大理小王爷有亲近你的机会么?”

  啊?

  “还是说你想与他多相处?”杜少昊挑起他的下巴,语气无限温柔,可他的眼睛却闪着要爆发的怒意。

  这都什么和什么呀?

  “怎么可能。”穆茗马上摇摇头,立场是一定要澄清的。

  “哦?以前你可很喜欢与他出去的。”杜少昊的嘴角带着让人汗毛耸立的寒意,揽着穆茗腰的力量却加大了。

  “那是因为他是朋友啊。”

  “朋友?”杜少昊眼睛眯了眯,“我可不知道有哪个朋友会在另一个朋友脖子上留下吻痕。”

  该死!怎么提起这事来了。

  “那个是意外!”穆茗瞪了回去,“我也没料到他会突然就……就……

  “就什么?”

  “就……”穆茗被他逼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再说,你后来不也印上去了么?”

  “那是两回事。”杜少昊明显没被绕过去,“以后你们之间不许靠太近,没我在,不许见面。”

  “你这样太霸道了吧。”自己是不会去主动找段祈,但杜少昊说得太专横了。

  “霸道?别人看上你了,你让我怎么能不霸道?”

  “你……你怎么知道……”

  杜少昊顿时有些被打败的感觉,“明眼的人一下子就看出来了,就你还后知后觉。”

  “你说得好象我是笨蛋似的……”穆茗不满地皱了皱眉。

  “你是笨蛋。”杜少昊重新把他埋在怀里,“我也是个笨蛋。”

  穆茗本来有些微词的心却因为这一句,顿时春光明媚。

  他的脑袋枕在他的肩上,位置那么刚刚好。他的淡淡体香传入鼻腔,盈满整个身体。穆茗真的很喜欢他的拥抱,紧紧的,好象怕他会离开一样的禁锢。

  气氛无限好时,杜少昊突然问了句:

  “除了那个印,你没被他碰过哪了吧?”

  穆茗的心噶噔了一下。

  糟了,这该怎么说?

  “难道真的还有?”杜少昊的语气一路飚升,穆茗即使头埋在他怀里还是感觉到了那股怒气。

  “哪里?什么时候?”杜少昊把他从怀里拽了出来,恶狠狠地问道。

  “……就是年前,你不在,他约着去看断桥……”穆茗越说脑袋越低。

  “哪里?”

  穆茗彻底埋了自己。

  “……唇……”话没说完,就迎来了一个霸道又猛烈的吻,穆茗从未见过杜少昊这么不温柔的时候。

  这家伙吃起醋来也是论缸算的。

  39.番外:情人节(与正文无关,纯属娱乐)

  元宵过后没几天,穆茗总觉得好象有什么大节日被自己遗漏了。仔细一推算,才拍着手说道:“情人节。”

  “什么是情人节?”小玉问道。

  “啊……”给小孩子说这个不合适吧,穆茗忙岔开话题,“我那是自言自语呢。”

  小玉的眼睛里写着:你那是骗小狗。

  但还是很乖巧地没有追问下去。

  穆茗思量着这个情人节要不要过?如果可能的话,他很想与杜少昊一起过,就算什么也不做,两个人坐着看雪花纷飞也是最美好的事情啊。可惜,现在的他与他,八字没一撇。难道就这样让这个节日过去了?心理又有些不甘。

  “茗儿,我来看你来了。”一脸春风得意的正是段祈段小王爷。

  “段祈,怎么是你?你不是回大理去了么?”

  “是啊,但路上又被作者抓着回来了,说是要做个番外。”段祈摇了摇头,王爷也是要为点击率服务的。

  “什么?”

  “没,刚在门外,听到你说什么‘情人节’,这是什么节日?”段祈的脸上,露出十二万分的兴趣。

  本来已经走开的小玉也飞奔回来,张着黑色的眼睛望着他。

  穆茗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想着怎么把这个节日用合适的话语解释清楚,“今天是情人节,这是与喜欢的人一起度过的节日。一方会给另一方送上礼物,玫瑰花与巧克力是必备的礼物。”

  “玫瑰花?”

  “巧什么力?”

  一大一小,都瞪大眼睛,迷惑地望着他。

  该怎么解释好呢?

  “玫瑰花,就是月季。”

  “那,那个巧什么力是什么?”小玉问道。

  “是一种糕点,甜甜的,还带着点苦涩,黑色的。”

  这样解释应该差不多了吧。

  段祈托着下巴,呐呐道:“月季与糕点么……”

  小玉也皱了下眉头,然后握了下拳头,“好!”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穆茗正想喊他回来,却被段祈拉住了手。

  “如果我找来这两样东西,茗儿今天请一定要与我度过。”段祈走近身边,伸手便想把他揽在怀里。

  度过?

  “等一下,我……我有安排的……”穆茗挣扎着要逃脱段祈的怀抱。

  “什么安排?”段祈着急地问道,“茗儿不想与我一起过这个节日吗?”

  “啊,不是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已与我有约!”浑厚的嗓音出自杜少昊。

  “哦?请问杜堡主,那是何时的事?在何地?”

  “这是在下的私事,不便透露。”

  穆茗见这两位剑拔弩张,忙站到两人中间,“等一下!”

  两人停下争执,都看着他。

  “段祈,我与少昊确……确有约在前……”穆茗的脸因为这个谎微微发红,“很抱歉。”

  杜少昊抱着手,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可茗儿不是刚刚才想起有这个节日么?”

  “啊,那是因为……”

  “好吧,这样吧……”段祈转过身,对着杜少昊说道,“相信刚刚你在外面偷听也听到了,情人节需要两样必备的东西。在日落前,谁能备齐这两样东西,谁就能与茗儿共度今宵。你敢不敢与我挑战?”

  杜少昊轻扯了下嘴角,“没问题,我接受挑战。”

  两个人之间,似乎闪出了电光火石。

  “喂,你们……”

  穆茗欲再说什么事,两个男人已经一左一右离开了。

  “什么共度今宵,有没有人问过我的意见啊!”

  眼看着快要到日落,穆茗的心情非常沮丧,他本来是想自己亲自下厨,做些杜少昊喜欢的食物,再摘几支漂亮的梅花,就这样过完两个人的情人节。

  但现在,杜少昊不知去向。

  他根本不需要什么玫瑰与巧克力。情人节的意义就是两个人在一起。那两个笨蛋,现在肯定还在这寒冷的天气里找月季。而巧克力,这个时代就算他们翻遍全国也肯定找不到的。

  想着想着,心都委屈得想哭。

  “茗儿!”飞奔到眼前的,是神采飞扬的段祈。

  穆茗忍了忍眼泪,看着他。

  “月季!”段祈亮出手里的花,正是与玫瑰如双胞胎的黄色月季。

  穆茗看到那个颜色,脸上更笑不出来了,黄色的花,是分手的意思呀。

  但看到段祈雀跃的神色,也不好说这扫兴的话,只是能硬扯出笑脸,“谢谢。”

  “还有这个!”

  段祈的手里变戏法一样变出了一个精致的小碟,里面装着一小块黑色的糕点。

  “这是什么?”

  “你先尝尝。”

  穆茗在他期待的眼神里,轻咬了那小块糕点。

  “这是我让人按你的要求做的。混合了红枣、桂圆等中药,我尝过,甜中带着苦。”

  仔细一看,颜色确实是黑中带着红。

  虽然不是巧克力,但穆茗却被这份情意感动了。

  这么冷的天,找到月季已属不易,还能赶制出这样的糕点。

  穆茗抬手,把段祈发丝上带着的雪花抚掉,“谢谢你。”

  段祈适时将他抱进怀里,“为了你,就是让百花寒冬开放,我也会去做。”

  “段祈……”

  “茗儿,那么今晚……”

  “把你的手拿开!”话音刚落,穆茗已经被拉入另一个怀抱。

  “杜少昊,你……”

  “胜负未分,小王爷太过焦躁了吧。”

  “那就请杜堡主亮出你的东西来吧。”段祈咬咬牙,继续说道,“还有,既然胜负未分,不许抱着茗儿。”

  杜少昊抬了抬眼,慢慢地说道,“刚才你可一直在抱着他,现在轮到我也不为过。”

  虽说能被杜少昊抱在怀里,穆茗乐开了花,但依段祈的脾气,他再不亮出东西来,真的可能会拔剑以对了。

  “少昊,你的东西呢?”穆茗退出了他的怀抱,问道。

  杜少昊不满地眯了下眼,为什么段祈抱着你,你不挣扎,到我这你就推开了?

  “如果我拿不出东西,你是不是就会跟着他走?”杜少昊话里的酸味十足。

  “少昊,你在说什么?”

  “对比起我这一个小小的商人,你果然还是觉得王爷比较好吗?”

  “你这话是从何说起?”

  “从何说起?从他抱着你开始说起,从这个莫名其妙的挑战开始,从作者脑子进水开始说起……”

  ……

  “少昊!等等我,别走!”

  穆茗一步也不敢怠慢地追着杜少昊而去,他的脚力本就比不上有功夫底子的杜少昊。现在是凭着自己的顽强的意志才追上了。

  “等等!”终于抓到了杜少昊的手。

  “到底是怎么回事?”穆茗心慌地问道。

  杜少昊盯着他,好久才以极低的声音说道,“我不喜欢他抱着你,我喜欢你的眼里只有我一个人。”

  穆茗眨眨眼,他是在做梦么?

  “什么,你在说什么?”穆茗的声音带着颤抖。

  “我说我喜欢你。”杜少昊有些不好意思,“很久前就……”

  话还没说完,穆茗就扑到了他的怀里,嘴里一直说道,“再说一遍,再说一遍,告诉我,这是真的,这不是在做梦!”

  杜少昊反手抱紧他,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我喜欢你,这是真的,这不是在做梦。”

  穆茗从怀里仰起头,眼里带着幸福的泪花,“这是我最好的情人节礼物。”

  杜少昊一低头,轻轻吻住了他。

  雪花飘散在他们身上,没有人在意那些落在身上的白色。

  在黑色的树影里,默默看着这一切发生的段祈没有出声打扰他们,总是笑着的脸上露出让人见了就想抚平的哀伤。

  明知道这不属于自己,我还要再去争取吗?

  “公子!”

  小玉的呼喊震醒了正在热吻的两人,穆茗羞怯地离开杜少昊的怀抱。

  “怎么了?”

  “今天不是与喜欢的人一起过的日子么?我把泉、秋棠都喊来了,还让他们都帮忙做了一桌的菜,这可是我第一次下厨,公子别笑我哦。”

  穆茗闻言,笑着摸了摸小玉的头,“我怎么会笑话你呢。”

  “我实在找不到月季,梅花可以吗?”

  屋子里,泉和秋棠在摆着餐具。

  穆茗接过小玉的红梅,轻嗅了下,清幽的香味扑鼻而来,“好香呀。”

  大家都入了座,穆茗这才想起来,好象少了个人。

  “段祈呢?”

  “刚才看到他追着你出去了。”泉说道。

  “我出去找找。”

  杜少昊看着他,脸色不是很好,但没说什么。

  在快到大门时,穆茗找到了段祈。

  “你要回去了吗?”

  “留着也没意思。”

  “大家都在呢……”

  “我只想和你单独两个人一起。”

  穆茗看着他,不知道下面该说什么。

  段祈的心意,他知道,一直都知道。

  段祈笑了笑,轻触他的脸,“天冷,快回去吧。”

  穆茗点点头,“那我不送了。”

  正待转身离开,却被他唤住了。

  下一秒,一个温热的身体贴到背上,耳旁传来那如玉的嗓音,“无论你喜欢谁,我想让你知道,我是爱你的人。”

  穆茗茫然地转过头,段祈淡淡地在他的颊上留下一个吻,眼里带着他一贯的温柔,“情人节快乐。”

  杜少昊送出的东西是什么呢?

  嗯,这是个好问题。因为……作者也没想到……

  40.同塌夜谈

  人这辈子,总会遇到很多个第一次。第一次学会叫爸爸妈妈,第一次学会自己洗衣服,第一次学会做饭,第一次知道自己喜欢谁,第一次接吻……还有第一次和心爱的人一起睡。

  斑驳的树影摇晃在窗上,努力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尽力排空脑海。空空如也,空无一物,我什么也没在想。

  现在和以前没什么不同,我是一个人睡的,小玉就睡在旁边的床上,快快睡着!

  数羊吧,喜羊羊,胖羊羊,瘦羊羊,高羊羊,矮羊羊……

  还是没什么用啊!

  穆茗在心里重重地喊了一声。

  杜少昊那个坏家伙,现在就躺在身后,虽然背着他,但心里的小鹿还是跳得像抽风。

  属于他的气息包围着自己,平稳的呼吸在这静得窒息的夜里格外明显。

  这么晚了,他应该睡了吧。

  微微动了动发麻的手臂,穆茗决定翻个身。每天睡觉,他都要翻好几次才能睡着,现在背后多了个杜少昊,根本连动也不敢动。

  刚翻成平躺式,耳边就传来低沉魅惑的嗓音:“睡不着吗?”

  心跳漏了一拍,“……嗯。”

  杜少昊抬手翻开身上的被子,钻到穆茗身边,就势把他揽在怀里。

  穆茗的脸现在整个埋到了他的胸口处,鼻腔里全是健康清新的味道,没有了阻隔的被子,两个人现在的身体密合得没有一丝缝隙。

  这样不是更睡不着了么?

  穆茗觉得心跳快得已经有些负荷不了了。

  “那我们来聊会天吧。”好听的声音响在头顶,在这夜里带着白天没有的性感。

  “聊……什么……”

  “聊聊你和我,你想知道我的任何事情都可以问,同样,我也可以问你。”

  穆茗一听,突然笑了出来。

  “怎么了?”

  “这很像真心话大冒险。”

  “哦?”

  “是一种游戏,如果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可以选择完成一个任务来代替。”

  杜少昊嘴角勾起坏笑,“我们也可以玩这样的游戏。”

  “两个人怎么玩?”

  “很简单,不想回答的问题就以亲吻代替好了。”

  穆茗脸一下子红了。

  “第一个问题,你喜欢我吗?”

  “当然!”

  “多喜欢?”杜少昊的眉眼里带着浓浓的笑意。

  “很多很多。”

  杜少昊的吻落了下来,吻到穆茗呼吸不了才停了下来。

  “……不……不是说答不上来时才……”

  “答案上佳时也要得到奖赏。”杜少昊撑起身子,俯看着他,气息全抚在脸上。

  谁说这家伙冷峻的?现在这一脸的痞子相真想给他拍下来,作为罪证。

  “无赖……”

  杜少昊还是挂着坏坏的笑,“该你了。”

  “我能成为你的唯一吗?”

  不假思索,这句话就这样出了口,打破了刚刚还美好的气氛。

  看着杜少昊的嘴角上没有了笑,眼神暗了下来,穆茗忙翻下脑袋,埋到枕头里,“我什么也没问……”

  杜少昊从枕头里把他挖出来,直愣愣地看着他,有些无奈地说:“这个问题我可以回答。”

  穆茗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不该问这样的问题。”

  杜少昊亲了亲他的额头,说道:“你可以的,而且只有你可以。”

  穆茗瞪大了眼睛。

  “你义父他和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唯一的可能。”杜少昊用手指点了点他的鼻子,问道,“想听听我们的故事吗?”

  穆茗点点头,忽又摇摇头,“我不想强硬地去探究你的内心。”

  “我说了,你可以的。我已经没问题了。应该说,有你的我,已经没问题了。”

  穆茗这才点点头,“好,你说,我听。”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我十二岁那年……”

  杜少昊的声音低低沉沉,带着能把人的心吸进去的魔力,穆茗觉得,如果在21世纪,他可以成为一个歌唱家,不然就是朗诵家。但现在,这把嗓音只属于自己。

  不知道已经过了几更天,杜少昊的回忆到了终点。

  “然后我收到了他的来信,找到了你,后来的你都知道了。”

  穆茗笑了笑,“和我所知道的义父有些不同呢,不过那种独特的想法倒是一致的。”

  “嗯,也只有他才会在信上写你是‘天外来客’。”

  穆茗顿时僵住了笑容,平复了呼吸,这才怯生生地问:“如果我说是,你会……怎么想?”

  杜少昊重新俯在他身上,嘴唇轻触着他的,吐气如兰,“你是上天送给我的大礼。”

  穆茗有种压了五百的山终于被推倒的解脱感,自从义父母仙逝后,这是第一次他可以大胆地告诉一个人,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他知道杜少昊其实一开始就接受这件事,只是从他口里得到证实,意义完全不同。

  “茗,为什么哭了?”杜少昊惊慌地抚着他的脸,问道。

  穆茗知道自己的眼眶热热的,有液体划过脸颊。

  “少昊,我不是大宋人。”

  杜少昊轻柔地吻下他的眼泪,“我知道。”

  “我来自未来。”

  “我明白。”

  “我不是在开玩笑。”

  杜少昊深情地看着他,带着迷人的微笑,“你还和我两情相悦。”

  穆茗这下真的忍不住了,他用力回抱着身上这个男人,紧紧的,如溺者唯一的浮木。

  杜少昊不语,只温柔地抚摩着他。

  等到杜少昊胸前的中衣可以拧出水来,穆茗才哽咽地离开了那个温暖的胸膛。

  “明天你顶着个红眼睛出去,他们指不定说我怎么欺负你了。”边说着,他还边晃着脑袋。

  穆茗“嗤”地笑了出来。

  “好啦,哭也哭了,笑也笑了,该睡了。”

  “明明……是你说要聊天的……”穆茗的呼吸还有些不顺。

  “好好好,是我的错,睡吧,不然明天你起不来。”

  穆茗点点头,又钻回他怀里,杜少昊轻轻推开他,“等一下,我去换身干爽的衣裳,不然会冰到你。”

  穆茗怔怔地看着他起身,心里是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黑咚咚的夜里,只听到他快速的穿衣声,片刻,他便回了床上,重新抱着他。

  新换的中衣带着寒夜的料峭,穆茗却觉得那种感觉很温馨。

  “少昊……”他轻轻答应了一声,“我给你讲讲我的世界吧?”

  “怎么?真不打算睡了?不如我们做点别的事情?”

  穆茗先是一愣,后明白过来他的别的事情是指什么,立刻嗔了起来,“要不要听?”

  “听听听。穆公子请讲。”

  穆茗刮了他一眼,这才开始回忆了起来。

  其实关于21世纪,他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从他怎么摔到这个世界开始,讲到家里人,再讲到那个世界是怎么样的,有飞机,有火车,有汽车。他不知道杜少昊能不能理解,但他只是想讲,就好象是把他记忆里的21世纪传达到另一个脑海里,就可以永远记忆它一样。

  说到嘴开始发干,杜少昊轻声说道,“是不是累了?今天先这样吧,明天你再接着讲给我听?”

  穆茗看着他,没说好,没说不好。

  “你有一辈子的时间说给我听。”

  穆茗这才笑着点了点头。

  41.分道扬镳

  第二天自然无法早起。在房间里用过早餐,穆茗准备下楼,却被杜少昊一把抱起。

  “啊!我自己能走。”

  杜少昊没说什么,只是瞪了他一眼。

  这家伙,变脸变得比翻书还快,昨晚还那么温柔。

  穆茗不知道他这好好的又怎么了,再加上自己的腿脚不便,只好由他去。

  待到了楼下,见到段祈早早等候。

  段祈一见他下来,连忙上前。

  “穆茗……”

  穆茗觉得有些尴尬,挣扎着想下来,却感觉到抱着自己的手臂力道加重,纹丝不动。

  “段祈也是到汴梁吗?”

  “正是,段某想与穆茗一起上路,不知可否?”段祈还是一样笑脸迎人。

  穆茗用眼神咨询杜少昊,却见他眼里喷着火,脸色非常难看。正想拒绝,却听到段祈说道:“我与穆茗多日不见,又见到你身体有碍,不知道是不是与我所掌握的消息有关。”

  穆茗感觉到杜少昊的身体一紧,他说道:“能与段王爷同乘,荣幸之极。”

  咦?这家伙竟然松口了。

  多了段祈,本是宽敞的车厢内,一下子显得有些局促。

  “穆茗,这脚伤是怎么回事?”一落座,段祈的紧张神色一表无遗。

  “这个是我粗心大意造成的。”一提到自己的卤莽行为,穆茗有些不自在。

  “大夫如何说?”

  “已无大碍了,待静养几日便好。”

  杜少昊压抑着心里的不爽,把穆茗往身上拽了拽。

  “段王爷刚刚话里的意思是?”

  “你们可是最近遇到了伏击?”段祈没有回答杜少昊的问题,而是提出了疑问。

  “就在寿州郊外。”

  “还记得我此前提到的寻宝之事吗?”

  穆茗忙点点头。

  “我回大理这段时间,又遇上了一次。他们和上次一样,并没有下狠手,只是打探虚实。在交手时,发现里面竟然有西夏人。”

  “西夏人?”杜少昊皱了皱眉。

  “西夏蠢蠢欲动不是一两天,我欲寻回宝物的消息不知何时走露了风声,竟被他们得知。”

  “那宝物有什么能力吸引他们?”穆茗问道。

  段祈笑了笑,“那是我族的秘宝,详细的能力我也不得而知。只是国师说该宝能扭转乾坤,想必他们是看中了这点。”

  穆茗闻言却觉得可笑之极,一件东西就能帮你夺到权力与国家?

  “如此贵重为何会流失?”穆茗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这个属我族私事,不便多说,我只能说出,这是我姑妈当年带了出去,就再也没回来,宝物下落也不明。”

  “那宝物长什么样?”

  “是一块镶嵌在剑柄上的透明玉石,能发出五彩的光芒。”

  钻石?水晶?

  穆茗承认自己有些不浪漫,但对于他一个来自21世纪的人来说,但段祈的说法的确很像是骗小孩的。

  “王爷是觉得伏击我们的就是那伙人?”杜少昊的眼神里显出几份的不屑。

  “不。”段祈笑了笑,“恰恰相反,我认为那可能是不同的人。”

  穆茗不解地看着他。

  “你的漠鹫堡坚固且地理优越,宋王对它很看重,但也招致很多人的不满。而杜堡主那么多年来的财富恐怕也引来了不少同行嫉恨,听闻本次茶引也已是你的囊中之物,相信盐引无意外也会是你连夺。”

  “王爷的意思是……”

  “没错,我觉得他们可能会联手。”

  穆茗突然觉得有些胸闷,没想到杜少昊做生意也能做到成了别国的眼中钉。

  “当然,这只是段某的揣度。”段祈懒散地往后靠了靠,“不过,相信杜堡主已经在锁定目标了吧。”

  “杜某多谢王爷的提醒。”杜少昊将他的冷漠进行到底,打住了段祈的刺探。

  段祈哼了一声,“我却不是为你。”

  话到了这,双方收起了这个话题。穆茗虽然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不过依这两位的能力,应该已经在心里打算好下一步的计划了。

  “穆茗,漠鹫堡虽霸气大方,但寒舍也有别致美景,可否赏脸到舍下一叙?”段祈笑着问道。

  “我的腿脚还未好,怕要麻烦你,还是改日等脚伤好了再说吧。”

  段祈的顿时有些泄气。

  “既然如此,段某也不好强求。好在大家同在京师,来往也方便。”

  穆茗只是笑笑。

  走了大半天,车子停了下来。

  “段王爷,接下来我们路将不同,请恕杜某不能再送。”

  穆茗这才明白,原来漠鹫堡是建在郊外的,那岂不是无法见见繁华的汴梁了。

  “多谢杜堡主一路相陪,穆茗,段某改日定登门拜访。”

  穆茗点点头。

  段祈钻进一辆朴实的马车,等着那队人马走远,他们这才朝漠鹫堡的方向前进。

  漠鹫堡建在汴梁郊区的一座山上,如一只雄鹫看护着这座东方大都。

  相比起江南的秀丽木梁,漠鹫堡是非常阳刚且结实的。它有自己的城墙与城门,如一座小型的城池。

  城门早有恭候多时的人们,很是热闹。

  穆茗由泉扶着,走在杜少昊与秋棠后面,周围的人们簇拥着他们前进,穆茗突然有些错觉,好象他们是打了胜战凯旋的将士。

  城门里面楼宇层叠,地上还有剩余的积雪。

  一位留着半白胡子的中年男子走在杜少昊旁边,似乎在交代着一些近况。

  穆茗本是仔细观察着这个勾勒了很多回的漠鹫堡,却被身边的泉吸引了目光。

  从一下马车,泉就开始有些焦躁,有些迫不及待地想向堡里冲,眼睛还左顾右盼。

  “泉,怎么了?走得那么急。”

  泉却一门心思放在寻找什么上,没留意到他说什么。倒是前面耳尖的秋棠闻言回过头来,不怀好意地对泉喊道:“别望了,你知道他是不会出现的。”

  泉有些负气地瞪了他一眼。

  “哎,你知道的,他不喜欢热闹。”越说,嘴角还越上扬。

  穆茗听出点意思来了,泉在期待某人来迎接他?

  “好啦,别这样恶狠狠地瞪着我看,再看我也变不成他的模样。别,别拔刀,我只说这么几句就恼了?”

  穆茗一看,有些吓到了,第一次看到泉这么生气的样子。

  “怕你了,穆茗我来搀着,你快去吧。”

  话音还没落,泉已经不知踪影。穆茗瞠目结舌。

  “哈哈,第一次见吧?”

  穆茗点点头,“泉挂心的是谁啊?”

  “呵呵,一个整天只会研究兵器的傻子。”

  “女孩子?真了不起。”

  “谁说是女孩子啦?”

  “啊?男的?”穆茗的下巴都要掉了,“可……可……泉还么小……”

  没想到秋棠笑得更大声了,穆茗忙搀着她,等她笑够了,拭着眼角的泪。

  “你认为泉才十几,比你小?”

  穆茗点点头。

  秋棠又放声笑了一阵,一边笑,一边口齿不清地说道,“那……那家伙可比你大……多了。”

  “啊?!”

  42.相亲

  早晨起床时,推开窗外,惊喜地发现一棵树枝上冒出了新叶。那碧绿碧绿的小芽,在这萧瑟的灰白里显得分外惹眼。地上基本上看不到积雪。

  “今年春天来得早啊。”穆茗的心情因为那点新绿,变得很好。

  “是啊,觉得都暖和了些。”身边的丫鬟笑着回答。

  昨天到的时候很匆忙,杜少昊吩咐秋棠带他到住处就与一群人进了一个屋子,穆茗猜想应该是忙着收拾手里的工作吧。先不提这段时间南行积压的工作,单是眼前这单与盐引有关的事情就够他烦心了。

  秋棠给他挑的屋子是挨着杜少昊的,两个院之间相通,他的院叫沐芳。

  虽然知道现在杜少昊肯定很忙,却总想看看他一眼,自己给自己找个借口寻他去了。屋里的丫鬟们说堡主一大早就到书房去了,穆茗请一位带路。

  漠鹫堡很大,穆茗经过数不清的房子,看到很多楼宇之间的虹桥,虽然树木上的叶子已凋落,却能看到成片的枝芽连成荫。

  在一个不起眼的屋子前,丫鬟止步。

  穆茗正欲上前敲门,却见到秋棠手里抱着些卷轴出来,旁边是被卷轴埋得快看不到脸的泉。

  “明儿个都一一退回去。”秋棠没有看到他们,只顾得和泉说着。见到泉弩弩嘴,转头看到在他们十步远的穆茗,忙住了嘴。

  “公子怎么上这来啦?”

  秋棠只想着转移话题,随口便问了句穆茗不知道怎么回的话。

  “啊,有点事。”穆茗略微尴尬,“你们手里抱的是什么?”

  这句话倒是把秋棠给吓到了,磕磕巴巴半天,“没,没什么,只是些字画。”

  “字画?可否改天借我欣赏欣赏?”

  “这些是要封存起来的,不太方便呢,不好意思。”

  “哦,那罢了。”

  穆茗与秋棠别过,却见到杜少昊开门冲了出来,“秋棠,还落了一副……”

  已经走出一丈远的秋棠闻言,忙转身,欲去接杜少昊手里的那副卷轴。

  穆茗总觉得大家怪怪的,似有什么事掩着盖着,杜少昊见到他时也不太自然。

  秋棠急吼吼地冲过去,让杜少昊把卷轴压在最上面,没想到下那几节阶梯时被裙边晃了眼,手里的卷轴就这样扑向了穆茗。

  如天女散花。

  铺天盖地袭来的是一张张飞扬的卷轴,杜少昊第一时间冲了过去,护住了他。穆茗在他怀里,一低头,不经意却知晓了大家今天奇怪举动的原因。

  那些全是女子的画相,一张张,或妩媚,或活泼,或端庄,各个都是美人。

  原来是相亲啊。

  穆茗的心震了一下。

  怎么忘了呢?是最近日子太过甜蜜,把这个给忘了。杜少昊那么优秀,怎么会没有想到许多待嫁小姐巴望着与他结亲呢。就算他喜欢自己,但他却是支持这个大家族的人物,怎能因一时的爱恋断后呢。

  穆茗用手撑开了那个温暖的胸膛,“不打扰了……”

  杜少昊皱了皱眉,死拽着他的手,把他拉进屋里。

  屋外,一直没出声的泉笑道:“惹祸了吧?”

  秋棠狠狠刮了他一眼,在心里给他记上了一笔。

  穆茗任他拉着进了书房,坐在椅子上,这才轻轻叹了口气,“明着告诉我就好了,有什么难为的呢。秋棠也掖着,倒象是怕我想不通似的……”

  “你现在不就想不通了?”杜少昊靠着他坐下,手一直没放开,两手包着他的手。

  “我没有……”穆茗低着头,有些负气地高了个调。

  杜少昊把他揽到怀里,说道:“本是没有的事,就是怕你见到心里装着,才想着别让你遇到。”

  穆茗的声音闷闷地从他的胸膛里传出来,听上去苦涩得很,“娶亲生子,本是自然不过的事情。我再糊涂,也不会到这个节骨眼上想不通。”

  杜少昊把他的脸挖出来,对望着说:“我,杜少昊,在此发誓,我无欲娶他人之念。”

  穆茗听他此言,心里也没刚才那么酸涩,伸手覆在他的手上,说道:“我知道你的心意,但让你断后之事,我却不会去做。”

  “谁说我会断后了?”

  “你无兄弟姐妹……”

  “谁说我无兄弟姐妹了?”

  穆茗瞪大了眼睛。

  “秋棠不就是我那顽劣的妹妹么?”

  “啊?”

  两日之内,他竟然听到了两个意外的秘密。

  杜少昊再次将他抱入怀,“莫说有妹妹,就是杜家只我一人,我也只要你一个。我欲娶之人只有你。”

  许久,穆茗带着些鼻音的声音悠悠传来,“我又不是女子,娶什么……”

  “不娶,那嫁吧。”杜少昊含着笑,轻快地在他脖子上亲了一口。

  闹也闹完了,杜少昊问道:“刚见你是来找我的?”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这么一闹,倒觉得他那点小借口不值得一说,“只是想到你的书阁去看看。”

  “这堡里随你去。”杜少昊宠溺地轻掐他的脸颊。

  正准备离开,杜少昊拽住了他的手,“刚忘了,过阵子,堡里要办场狩猎,穆公子肯赏光吗?”

  “狩猎?”

  杜少昊点点头,笑眯眯地看着他。

  “骑着马,拉着弓,追着野兽跑?”

  杜少昊笑着问道:“没去过?”

  “在我那个世界,野兽可是比人还金贵,都是得护着的。谁敢追着它射啊,闹不好,可是要吃牢饭的。”

  杜少昊笑出了声,“有那么严重?那我可得好好招待,让穆公子开开眼界。”

  “可我不擅骑射,能去么?”

  杜少昊执起他的手,“你可在旁护佑我。”

  穆茗的嘴角漾起了甜甜的笑。

  “不过,说好,你可不许一见着它们就起慈悲心,倒护着它们。”

  “谁会狩猎还放走猎物啊。”穆茗真想白他一眼。

  杜少昊含住他的唇,含糊地说道:“我现在不正是……”

  43.抖空竹

  虽然从杭州到了汴梁,但穆茗的生活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变化。最近杜少昊也忙得见不着人,他干脆让秋棠带着参观堡里。转完了一圈,还是回他的屋子里看他的书。

  这日,他正在看着刚借来的野史,却见着几个丫鬟们捧着好些衣物进门来。

  她们一进门,顿时芳香四溢,盖过了他书案上的香炉。

  “这是何香?”

  “公子问的可是衣裳上的?”一个穿着绛紫色襦裙的丫鬟问道。

  穆茗上前一闻,果真是这衣物上传出来的。

  “堡里有专司熏衣处,名为熏衣坊。每次衣裳洗净后都由她们放在香炉上熏过,这才放回各房。”

  穆茗点点头,“难怪在下觉得衣裳奇香无比,还以为是柜中香囊所致,竟是熏过的。”

  丫鬟们抿着嘴笑笑,把衣裳仔细归类放好。

  正说着话,却见秋棠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可找着你了,快,跟我走。”

  不由分说,就拽着穆茗往外走。

  “这是怎么回事?”穆茗由她牵着,问道,“慢点,我的脚。”

  “大家在抖空竹!”秋棠回过头,笑道。

  穆茗一听来了精神。

  到了一片草地上,已经候了好些人,有小孩有少女,大家都已经玩了起来。

  “你们不够意思,竟然玩起来了。”秋棠笑着嗔怪道。

  里面大一点的一个少年停下手里的空竹,回应她,“你又没说不许。”

  秋棠带着他一一介绍眼前的人,都是堡里的孩子们,有管家的儿女,也有其他一些职位的人。

  “好啦,知道你记得发晕,先玩吧。”她把一个空竹塞到穆茗手里。

  穆茗以前在电视上也见到一些人玩过,但这玩意到了自己手里,都不知道该怎么摆弄。秋棠见他犯愁,略微得意,扬着手里那只红色的空竹说道:“来,看本姑娘的。”

  她将空竹放在地上,双方各握一根抖杆。右手持杆,将杆线以逆时针方向在空竹凹沟处绕两圈。然后右手轻提,转一圈后,只见空竹越转越快,嗡嗡声传入耳。

  旁边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子突然高声喊道:“满天飞!”

  秋棠冲着他狡黠一笑,将空竹抛在空中,然后用绳接住再抛起。

  “仙人跳!”“风摆荷叶!”“大股线!”“扑蝴蝶!”大家来了兴致,围成一个圈,纷纷要求秋棠一一做出高难度的动作。

  最后一个利落转身,接下抛出的空竹,她收起手里的杆线,笑着骂道:“你们是不是想累死我啊!”

  说罢,走到穆茗面前,问道:“学会了没?”

  穆茗没好气地回答:“你当我是神仙呐,要学得你这一手,我得等头发白了先。”

  秋棠呵呵笑了起来,一会才说:“先让你把它转起来先。”

  秋棠一边指导着他的手法,一边说,“这玩意,上手很容易,但要摆出花来可费点工夫。”

  穆茗没听进她说的什么,只专心在自己手里的这玩意,折腾了好一会,远处几个七八岁的孩童都已经开始学抛高、换手了,他的空竹就是死也不肯转起来,急得他满头大汗。

  秋棠教得有些泄气,还从没见过这么愚钝的,明明平日里见得可机敏,怎么一碰上动手的就不行了。

  段祈过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面,风和日丽,他的佳人正专心地摆弄手里的空竹,阵阵轻风吹拂起了他的衣裳,真是人面桃花,绝代风华。

  “穆茗!”远远地,他唤他。

  一直认真地与空竹搏斗的穆茗没想到有人会高声呼唤他,惊吓之下,竟把玉环绶卷进了线里。

  这下好不尴尬。

  因为被卷了进去,只能保持弯着身,手里还愣愣地拿着那空竹。

  秋棠先发现了这状况,“别动,我来解开。”

  正欲蹲下帮他把线与带子分离,却被段祈拦下了,“还是段某来吧。”

  秋棠非常不友好地瞪了他一眼,都是你,鬼叫什么。

  段祈潇洒地单脚跪地,手指灵巧地分拆绕得不分彼此的线带。

  穆茗保持着半弯腰的姿势,感觉到两人之间若即若离的距离,还有段祈这求婚式的跪姿,真真觉得今天糗大了。

  “怎么过来了?”穆茗试图说点话打发一下这奇怪的气氛。

  “不是说好了,在下要来拜访的么?穆茗莫不是忘了吧?”段祈抬头,给了他一个迷人的笑容。

  秋棠可见不得他这样制造机会,忙打岔,“怎么样?能分得开吗?”

  段祈只直勾勾地盯着穆茗,话里有话,“就这么缠着也挺好。”

  穆茗被这话说得不知道该怎么接。这时候却听到有人喊着,“堡主过来了。”

  一扭头,杜少昊正疾步行来。见到他们两个的姿势,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不爽。

  “段王爷,杜某来迟,未料到王爷如此雅兴在此驯铃。”语调倒是一惯的儒雅。

  段祈也没停下手里的活,只是笑着回答:“段祈此次前来,是赴与穆公子之约,望杜堡主见谅。”

  杜少昊黑着脸,冷冷地丢了一句,“王爷,小心你的手。”

  段祈转过头,却见到他拔出佩剑,剑光一闪,那玉环绶下的丝带就没了那一点棕色,生生留在了空竹线上。

  穆茗如释重负地挺起身,段祈也随即站起身,却对着穆茗说道:“段某今日来,是想请穆茗到舍下一坐,不知意下如何?”

  穆茗不答却看向杜少昊,入眼的是他负气地摆着张臭脸。四周也围了好些人,虽然知道不便答应段祈,但当这么多人的面扫他的脸,却不是他的作风。

  吞了吞口水,大着胆子把话说出来:“穆腿脚不便,改日好了,定到府上拜望。”

  果不其然,杜少昊的脸马上黑了。

  44.汴京

  段祈看着穆茗背后两只跟屁虫,想笑又不能笑,忍了忍,还是嘴角扬起的弧度泄露了他的想法。

  穆茗很无奈地回头看了那两个人,心里叹了口气,依旧维持着礼节说道:“段祈,今日我如约来登门拜访了。”

  段祈笑了笑,做了个手势,请他入内。

  穆茗依旧站在府外,说道:“我到汴京几日,却是头一日到城里,段祈可否尽地主之谊陪我逛逛。”

  段祈未答,后面两只忙点头如捣蒜,“公子此言甚是,此时汴京景色最好。”

  “那今日段某就陪同游玩,穆茗可要改日再登门一起喝杯茶。”表情却是得意得很。

  闻言,背后两只如吞进只苍蝇。

  穆茗没好气地看着他们。

  那日段祈走后,杜少昊自然不痛快。虽然面上没说什么,但神色却是十二万分地不好看。

  穆茗本是没什么,但看着他黑了两天的脸,实在有些生气。

  杜少昊火气没消,语气也不怎么好:“你明知他对你的心意,却还答应到他府上,这不是称他心吗?”

  “这并不是段祈的心意的问题,而是你不信任我。”

  “我没有不信任你。”

  “既然信任我,为何你会觉得我去那拜访就会出事?我不是弱童,我已成年,我有能力保护自己。何况段祈乃堂堂一王爷,你觉得他会做出何等的蠢事?”

  “难道他对你动手动脚不算是大事吗?难道他做出这样的事来你还觉得他是君子?”

  “那时我尚不知他心意,他也不知你我之事,所以有些卤莽。如今,你我已交心相许,相信他已看出来。我想他不会再造次。既然可以化做朋友,为何要如此咄咄逼人?”

  “我咄咄逼人?我这样算咄咄逼人?”杜少昊气得牙都咬得紧紧的。

  穆茗知道他是因为爱他才会如此,但他实在不喜欢这种被人不信任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弱者。

  他轻叹口气,想了片刻。

  “少昊,你知道么?我自从到了这后,觉得自己很没用。”

  杜少昊本是气极,却听到他这一声叹息,火气慢慢降了下来,皱着眉看着他。

  “没有武功,遇到打架,比秋棠还弱……”

  “秋棠自小便习武,你自然无法与她比。”

  “诗词歌赋,人品才学,都没一样比得过你和段祈……”

  杜少昊本想说什么,却吞了回去,改口,“没有的事,你悟性极高。”

  “义父过世后,我一直在想,如果就我一个人,我能不能活得下来。”说着说着,穆茗把心里的委屈一股脑都抛了出来,这些话,其实他心里一直想着,只是有些争强好胜,不喜欢被人知道。

  “你有我的。”杜少昊伸手把他揽在怀里,轻轻地说。

  “正因为有你,我更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我什么都被你伺候得好好的,越发五体不勤。”穆茗抬起头,“那日看到那些相亲画像,我就在想,我这样怎么配得上你呢?甚至让你搭上了断后的骂名。”

  “谁说你配不上……”穆茗伸手覆在了他唇上,制止他往下说。

  “所以,我想做一些我能做的事情,来告诉别人,也告诉自己,我能做很多事情,我不是躲在你身后的一个不好看又不中用的人。我,穆茗,配得上杜少昊。”

  杜少昊看着眼前的人,模样柔弱,骨子里却坚韧有度,怜爱之心油然而生,复又把他按进怀里,“你自然配得上我。”

  “所以,你要相信我,我可以处理得好与段祈之事。”

  杜少昊点点头,“由你去吧。”

  复又加上一句,“谁说你不好看?”

  第二天,他便坐上马车,打算去拜访段祈。谁知道刚上车,便看到里面早就坐了两个人。

  “秋棠,泉,怎么是你们?”

  秋棠没答他,吩咐车夫可以走了。

  泉的表情不是很好,说道,“这不是见你去段府嘛……”

  秋棠立刻捅了他一胳膊,讪讪笑道:“我们也想去拜访下段王爷,公子不会介意吧?”

  穆茗突然有种想望天翻白眼的冲动。

  作为当时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汴京的气氛是欢快而轻松的。

  唐时商区与居住区分明的格局被打破,城内城外,商铺林立,这些店铺里酒楼饭馆占了很大的比重。一些高楼之间修有虹桥,远远望去,如入云端,甚是巍美。

  御街上的州桥,永远是人最多的地方。它附近开有十几家酒楼饭馆,“张家酒店”“李四分茶”“鹿花包子”的招牌远远就能望到。街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马车慢慢行驶,穆茗还能看到一些酒楼里有几个腰系青花布巾的妇人,高绾发髻,为酒客斟酒换汤来获取小费,一个小贩正提着装着干果的篮子走进楼里准备兜售。

  穆茗依在窗边,看着他们,露出笑容。

  “穆茗为何而笑?”

  秋棠与泉被打发坐到了他们来时的马车里,现在车厢只剩他们两人。

  “我在想,哪日我落魄了,可以到酒楼弹琴讨生。”

  “如若真是这样,那在下一定会包下整场。”

  穆茗听他这么一说,慢慢转回头,笑容透着惨淡,“段祈,你其实知道我今日来不是游玩的吧。”

  段祈笑了笑,“穆茗想与我谈什么?”

  穆茗见他这副温柔的样子,心里闷闷的,对这样全心全意爱着你的人,他真的很不想伤害他。

  “以后我们还是不见了。”

  段祈脸色一变,问道,“这是为何?”

  他竟然连着问了两次为何。

  穆茗不自在地转过头,看向窗外,“你知道我与杜少昊已情投意合。”

  段祈有些哀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所以你便要与我断交?”

  穆茗点点头。

  “你……”段祈顿了顿,声音慢慢淡下去,“怎可如此狠心。”

  穆茗不语,始终望着窗外。

  过了许久,段祈幽幽地说道:“你不见我,我可见你。”

  穆茗没好气地转回来,瞪着他,明明是很严肃的事情,他怎么反倒玩起文字游戏来了。

  段祈想抱抱他,可手还没伸出,穆茗已经察觉,退了退,脑袋还轻轻摇了摇。

  手就那么尴尬地挂着,段祈把它收回,脸上是从没见过的悲伤的笑,“很早前,我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天,只是没想到会那么快。”

  他看着眼前这个他一直心爱的人,正张着他那双漂亮的黑眼睛,看着自己,眼睛里明明倒映的是自己的身影,这个时候的他,眼里的确只有自己啊。

  他执起那双指甲生得浑圆饱满的手,感觉到它的挣扎,但他还是坚持着包着它。那双手,如果长在其他男人或者女人身上,他都不会多看一眼,但它在他手里,却犹如稀世珍宝。白皙的色泽下,皮下的纹理分明清晰,光洁的触感让人不忍放手。它在他手里,是那么地契合,仿佛天地切开后就一直这样融在一起。他多么希望,未来一直执着这双手的是自己。

  “你知道吗?为了你,我可以不要我的身份地位,与你厮守。”

  “我从不认为自己比他差多少。”

  段祈把视线从那只抓在手里的手上,转到了那张他极爱的脸上,“这些你都知道,是吗?”

  穆茗点点头,“可……”

  “如果我先他遇到你,该多好。”穆茗一直认为段祈的眼睛是带点颜色的,现在那么近,他终于知道,那是饱含忧伤的蓝色。

  “你不见我,我可见你。”见穆茗皱了皱眉头,他接着说道,“所以,你不喜欢我,我可以喜欢你。”

  穆茗绷着的一根弦,突然间断开了。他张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我一直都是这样想的。”段祈把那只手抓到嘴边,露出他一贯的笑容,“所以我一直在等。”

  穆茗无法接纳他这飞快的转变,傻傻地接着问,“等?”

  段祈慧黠一笑,“等你们离分。”

  穆茗这下真的是有些生气了,这,这家伙的思想怎么这样与众不同。

  看到他气囊囊的样子,段祈反倒笑了,“是不是在想,此人怎么如此奸佞?”

  穆茗用能杀死人的眼神告诉他他答对了。

  段祈将他的吻盖在那白皙的手背上,说道,“爱情需要心机与算计。”

  45.三箭(上)

  “又不是做买卖!”穆茗生气地把手抽出来。

  “可不就是买卖,有时耍些小手段,留有充足的耐心,最后自然你情我愿。”段祈也没再拉过他的手,而是展开身躯,靠在车壁上,笑容怡然自得。

  穆茗见他油嘴滑舌,多说也没趣,扭个头,“与你说不通,我要回去了。”

  段祈点点头,吩咐车夫调转方向。

  穆茗没好气地看着依旧坐得很舒展的段祈,本以为自己说狠了话,他就知难而退了,谁知道此人竟然还端出了歪理。来前信誓旦旦地向杜少昊表示自己能说服他,这下,是全军溃败,看来以后只能能躲多远就躲多远罢了。

  不经意一抬头,见到那个一直让他烦恼的男人正笑眯眯地盯着他看。

  穆茗不由地把眉头一挤,马上就上来一双温暖的手掌,把那道纹路抚顺。

  “都和你说了,别老皱着,你不适合。”段祈的语调轻轻的。

  “还不是因为你。”穆茗嘴里嘟喃了句。

  段祈自然听到了,不笑,反倒有些涩涩的,“你呀,什么都好,就是心里太放不下。”

  段祈送他回堡后没几天,迎来了一场桃花雪,好容易见着的春暖就被那突降的冰冷摒退了。穆茗自然又闷在屋子里不带动,看着那屋檐上挂着的冰挂也能发半天呆。

  地上白了一片,又湿了一地,再干。

  等到能深切感受屋子到处都干燥时,窗外早已经大不同。

  瞅着空气都混着暖意,穆茗决定出屋子走走,抱着几本已经看完的书,向书阁走去。

  堡里的书阁比杭州的大得多,说是书阁,却占了一个院,装了四个房间。每个架子都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各种书籍,在旁边都备有桌椅。怕有火患,所以屋子里不能放火盆的,这也是穆茗天冷时都不上这来的缘故。

  负责管理书阁的是一个乍看上去与“书籍”搭不上边的“虎背熊腰”的男人,穆茗一开始过来借书时,都不敢说话,全是被这魁梧的男人吓的。有谁见过一个身高近一米九,胡子拉渣,手臂比穆茗的小腿还粗的“大”男人来管理书的么。

  “应书桓。”

  男人应声抬起头,浓眉圆眼,听闻许多小孩第一眼被他这样一瞪有瞪得尿流痛哭的。穆茗初见时也是脸色大变,但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发现他其实外粗内柔,是个温柔得很的人。

  “你又来了。”男人的声音浑厚阳刚。

  穆茗见他在忙着抄字,便径自进去把书归档。那男人头都没抬,依旧在钻研自己的学问。

  前面三个房间的书他大略看过,最感兴趣的都取得七七八八,今天想到最内里的一间去看看。刚进门,就见到两个丫鬟在忙碌。

  “打扰了。”

  本来正专心摆弄的丫鬟都停下,转身看着他。

  “不知道两位姑娘在忙,需要在下帮忙吗?”

  紫衣的丫鬟见是熟面孔,笑道,“公子不介意,可以帮把手吗?”

  穆茗快步上去,这才看到,原来她们在搬一口大箱子。

  暗红色衣裳的丫鬟说道:“公子能帮把这口箱子挪到那边里屋去么?”

  穆茗拉起箱子旁边的拉环,掂量了下,不是很沉,但一个人还是有点难度,只好笑笑道:“可否请姑娘帮把手。”

  那两个丫鬟很快便明白他的意图,一起帮着提起。屋子里排满了书架,躲让着那些书架,费了些时辰,这才把那口大箱子搬到隔壁的杂间。

  杂间里堆满了一些备用的桌椅,书案等,还有几口不知道装了什么的箱子。

  “这箱子里装的是什么?”这箱子该有些年月了,都染了红锈。

  “这我们就不知道了,上头吩咐今天归整一下这屋子,我们便把这箱子搬到这了。”紫衣的丫鬟拍拍手,说道,“多谢公子相助,我们还要去别的房去忙活,先退下了。”

  穆茗点点头。

  待那绣花鞋的声音走远,他突然有些惆怅。

  这个屋子只有一扇紧闭的窗户,朝向不好,背光,屋子里暗得很,散发着闲置的霉味。那些许久没人理会的物件都堆上了尘土,眼前这口箱子也被搬了进来,成为这个屋子的一员。不知道它里面装的是什么,有什么样的故事。

  杜少昊寻到他时,他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那口箱子上,失神地看着投进来的三缕阳光。

  杜少昊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露出温柔的笑。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

  穆茗看着他,笑笑,没回答。

  “他们说你上书阁了,找了一圈没找到,你却是躲在这了。”

  “你找我了?”

  杜少昊微笑着点了个头,伸手把他从箱子上拉了起来。

  “这屋子潮湿阴冷,下次别再这么待着。”

  那口箱子沾上了他的体温,这么一起身,那仅存的余温就飘散到了空气里。

  “不知道这口箱子里装了什么,刚从书架旁搬了进来。”

  杜少昊揽着他,宠溺地问:“想知道?”

  穆茗很喜欢他这样的表情,不由地任性一下,“嗯。”

  杜少昊将他稍微推开点,拔出剑,只听到“咯”的一声,那生着锈的琐应声倒地。

  “自己去看看吧。”

  穆茗怀着寻宝的一些情绪,期待又紧张地慢慢掀开那个盖子。

  46.三箭(中)

  设计精巧的木格子,燕子形状的纸鸢,泥捏的彩人,每一样都是小孩子才会玩的玩意。穆茗小心地把它们一个个拿起仔细端详,毕竟上了年月,生怕一个力道就把它们给弄坏了。

  杜少昊在他身边跪坐下,有些自嘲地说道:“差点都忘了还有它们了。”

  “这是你的?”穆茗摆弄着手里的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方块问道。

  “这些就是你义父送予我的。”杜少昊拿起那个纸鸢,说道,“独缺那个匈奴木雕。”

  穆茗的心情却因为身旁之人看着这些旧物的眼神暗淡了下来。吃过世的人的醋,自己知道好没道理,人的心不是意识就能控制的。能想得开,但这刺痛与胸闷,透过味觉传了过来,苦苦的。

  “还在想着他吗?”调整了呼吸,问的语调干巴巴。

  杜少昊没有回答。

  “我不该问的。”穆茗的心因为他的沉默越发变得疼痛。

  杜少昊把那纸鸢放回箱子里,说道:“我不想他很久了。”

  穆茗的视线有些朦胧,水雾浮了上来。

  “好好的,哭什么。”杜少昊轻轻笑了笑,伸手欲帮他把泪拭去。

  穆茗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一意冲进那个怀抱。那个宽阔温暖的胸膛,那个能带给自己莫名心安的怀抱。

  杜少昊本是跪坐着,被他这么突然一扑,顺势就向后倒去。眼前一花,只剩下个横梁。身上清瘦的人儿在轻微颤抖,杜少昊没急着起身,温柔地抚着他的背,帮他顺顺气。

  过了一会,带着浓厚鼻音的声音飘来,“……我本不该这样……”

  杜少昊扶着他坐起身,穆茗这才觉得两人的姿势很不合礼数,刚想站起来,却被抓着,动弹不得。

  “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穆茗吸了一口气,悠悠地说道:“我有些妒忌义父。”

  “为什么?”

  “怕你还想着他。”

  杜少昊略微惊讶。

  “要你不想着他,是不可能的。心里是明白,但我的眼泪却不听我的使唤。喏,我也知道自己不可理喻……”穆茗的思维有些混乱,他不太善于将自己的想法告诉别人,越说着越觉得那眼睛干涩。

  杜少昊没让他说下去,按着他的脑袋,两片唇就这样合上了,制止了剩下的话。

  这个吻很轻柔,只是轻轻触碰着,好似疗伤。

  “你呀……”

  穆茗的眼睛上又浮起了水雾。

  “那日去接你,喝着你的茶,就想着要办一件事,一直没想起来。今日是要了结了。”

  “什么事?”

  杜少昊说道:“把它埋了。”

  穆茗怔了。

  杜少昊轻啄他一下,微微一笑,“可愿意帮我?”

  穆茗点点头。

  杜少昊选了堡里最大的一棵树,就把那口大箱子埋在它旁边。穆茗一寸一寸地把略带着湿气的泥土洒上去。

  “其实,不埋也可以的。”穆茗停下了铲土的动作,说道。

  杜少昊也停下,淡淡地说,“埋了它是为了我自己,毕竟,这都过去了,也让它陪你义父吧。”

  穆茗不再说什么。虽然觉得自己的想法很不宽容,但见那口大箱子在泥土的掩埋下一点点地消失在眼前,心也慢慢开始升温。爱情果然很自私。

  天气越来越好,春意也越来越浓厚。穆茗不再缩在屋子里,勤快了在外面待着。

  这日,他刚搬了个厚垫子,打算到院子的桃树下看书,却撞上了直往屋里赶的秋棠。好在及时发现,不然两人非撞个人仰马翻不可。

  “你还在这站着,快快收拾去。”

  穆茗发现秋棠这小妮子,自打回到汴梁后就越发地风风火火,做什么都急冲冲。这会儿,就拽着欲向外的穆茗向屋内赶。

  “这次又怎么了?”

  秋棠冲到屋子里,打开箱子,从里面扒了半天,嘴里还念叨着,“这件不行,这个花色不好……”

  穆茗被晾在一旁,也不知道她在倒腾什么。

  秋棠扭过头,马上就开始数落,“你们一个个都站着干吗?快给公子更衣呀。”

  随着秋棠来的两个丫鬟赶忙扑向穆茗。

  穆茗这下傻眼了,他穿衣向来是小玉帮忙的,女孩子帮忙他总不习惯。

  眼见着那两位姑娘已经把他的腰带解下,又不敢动手,怕伤到人家姑娘家。只能挣扎着抓紧衣角,死死护住,也顾不得形象,大喊:“秋棠,这到底是要干什么?”

  秋棠手里拿着一件选好的黑色深衣,笑道:“待会你就知道啦。来来来,乖乖穿上先。”

  穆茗有些生气,声音也高了八度,“让我换就换,干什么这样的架势!”

  秋棠知道他恼了,忙在肚子里吐吐舌头,摒退了丫鬟。

  “哪,人我也让退下了,你该自己脱了吧?”

  穆茗怎么都觉得怪怪的,“你把衣服放下,我自己换就是了。”

  “怎么那么婆婆妈妈的,又不是脱光,只是换个外袍嘛。”说完,作势就要上前宽衣解带。

  “那你背过身去吧。”穆茗真是觉得郁闷,他一个男人,倒像是被她调戏了一样。

  刚套上深衣,秋棠忙不迭地转过身,“看你穿的,我来吧。”

  穆茗见她坚持,也只好随她去,“这么着急着更衣,到底是做什么?都把深衣都拿出来了。”而且还是很庄重的黑色的。

  “一会你就知道啦,好,再换一根玉簪。”

  拾捣半天,一向好脾气的穆茗都有些忍不住要发标时,秋棠终于把他打理完了,将他推到铜镜前,问道:“呐,我的手艺还不错吧?”

  镜子里的人,头戴玉簪金冠,身着黑底金线深衣,眉目清秀,面若桃花。只是换了身衣裳与发饰,竟然与往日相差甚多。

  没容得他仔细再看,秋棠就拽着他向外跑,“糟糕,来不及了。快快快。”

  待他走得气快断时,秋棠带他来到了芳草园。那是堡里的花园,种植有多种鲜花奇树,只是刚开春,一些树木拔出新芽,花也没开得全,绿浓红淡,倒也新致。

  47.三箭(下)

  刚过院门,远远就看到了盛装的杜少昊,两人眼神相遇时,都有些失神。

  杜少昊模样是一等一的好,身材高大,他身上穿的也是黑底的深衣,只是相较于绣了小碎花的穆茗那一身,他的则落落大方,却衬托出了只属于他的霸气。头上戴的是同色系的黑冠,冠上的翡翠散发着诱人的哑光,系着那一头乌发的是珍贵的象牙簪。

  秋棠拉着穆茗上前,邀功般扬着下巴,问道:“我打理得不错吧。”

  杜少昊的眼里都是蜜,嘴角弯起俊秀的笑,“果然不凡。”

  穆茗差点被眼前人晃乱了心,刚想到要问这是怎么回事,却听到一把陌生的嗓音。

  “杜兄好福气,穆公子果真一表人才。”说话的是一位身着白色深衣的男子,他与杜少昊身型相似,却比杜少昊多了几分玩世不恭,尾角上挑的凤眼很是吸引人。

  “过奖,隽清也是万里挑一的佳人。”杜少昊将穆茗揽入怀里,满脸春风,“穆茗,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至交,文柳毅。”

  穆茗忙向那位长着一双好看凤眼的男子作揖。

  “他身边的是上官隽清。”

  “早就听杜堡主说起你,就是一直没缘见到,这次可见到了,真真是品貌无双,难怪堡主总掖着。”隽清,人如其名,长得非常标致,一身暗红色深衣倒是印出了他光滑赛雪的肌肤,穆茗只第一眼,还错以为这是哪位性情女子穿了男子的衣物,这般红唇皓齿。

  穆茗被他逗得不知怎么回,只得讪讪一笑。

  文柳毅拉过隽清的手,解释道:“清儿就是嘴巴刁,可心眼直,你别往心里去。”

  穆茗忙摆摆手,“怎么会呢。”

  正说着话,却见到泉跑了过来,“大家都在等着了,堡主快过去吧。”

  杜少昊搂着穆茗向前走。

  穆茗隐隐就听到了前面很是热闹,却怎么也想不透这到底是在做什么,拉拉杜少昊的衣裳,轻声问道:“今个到底是什么日子啊?”

  杜少昊莞尔,低下脑袋,附在他耳边,吐气如兰:“我们的大喜之日。”

  “啊!”

  穆茗的脑袋嗡嗡响,一下子就停止了运转。

  杜少昊执起他的手,说道:“仓促了些,我们也不循常礼,只请了些挚友。”

  穆茗的眼里只看到他好看的睫毛闪啊闪啊,脸上都泛着得意的神色。

  “事先没与你商量,不知道你可愿意?”

  穆茗就好象踩在云端上,飘飘乎乎,但最后这句他可是抓住了,忙点点头,脸都红了。

  杜少昊这才露出迷人的微笑,在他的额上轻轻留下个浅吻。

  “咳!”发出这一声不大不小的轻咳的是一个身着圆领套衫的男子,与别人不同,很是严肃,却长得极为儒雅,眼角还有一颗淡淡的痣。

  “杜兄,你看,有人妒忌你了。”文柳毅凤眼一挑,话里都带着那股风流。

  那名男子只轻轻一瞥,复又咳了几声。

  “柳毅,你别寻管熠开心,他近日身体抱恙。”杜少昊为穆茗介绍道,“这位是管大人,太子傅。”

  好年轻!

  难怪穿着官服,怕是匆忙没来得及换下。

  穆茗向他作揖,对方也不多话,礼数有佳。

  隽清凑过去,低声问道:“他还是不肯见你?”

  管熠的眉头一皱,再咳了几声,然后轻轻摇了摇头。隽清啐了一口,低声骂道:“又不是大不了的事情,值得么。”

  文柳毅忙掩住他的口,劝住:“今日是杜兄大喜,别谈这个扫兴。”

  穆茗心生疑惑,却没再多想,自家有自家的难事。

  在一圈萦萦绿绿的树下,铺上了毯子,摆起了几张桌子,桌上搁着色泽亮丽的干果与食物,每桌无一例外都有酒器,大家纷纷席地而坐。来的人不多,几个眼熟的都是堡里的人,穆茗还见到了应书桓,其他人他也没心思仔细看。

  右边有乐师弹奏着丝竹,四周盛放着香炉,袅袅烟雾带出了沁人心脾的暗香,众人都不出声,只看着他们。

  两排桌子正前方竖着一个靶子。

  泉将两张弓递了过来,杜少昊把其中一把交给穆茗,说道:“我们同射三箭,每一箭对一句词。此箭一出,代表你我心意,你可想好?”

  穆茗接过弓,凝望着他心上人的漆黑的眼眸,点点头。

  怎能不想好,这可是他盼望了多久才等来的一刻。那日在佛前求的愿,没想到竟有成真一日。心加快了跳动的频率,越发轻飘飘,如梦如幻。

  杜少昊含笑看着他,带着再往前走,离着那靶有2米时才住了脚。

  穆茗略微惊讶。

  杜少昊轻语:“我可要保证你箭箭都中。”

  穆茗噗嗤笑了出来,刚刚的紧张一扫而光。

  秋棠与泉各站在他们后面,手里拿着三支箭。

  杜少昊将第一支箭架好,高声颂道:“告天一簇风羽过。”

  正中靶心。

  穆茗心里琢磨着,在秋棠的指点下把箭架好,朗声说出下句:“日月星辉展鸿图。”

  深吸一口气,那张看上去很大的弓,拉开却没有他想象里的难,这么近,要射中应该不难。定定神,瞄准一放,虽然没有正中靶心,但也稳稳钉在了靶子上。

  心也稍稍放下五分。

  杜少昊给了他鼓励的一笑。

  第二、第三箭也没有预想的那么艰险,顺顺当当就过去了。

  穆茗看着都好好地挂在靶子上的六支箭,心里重重舒了一口气。不经意扫到身边的杜少昊,想起刚刚的那四句来:

  告地永结连里枝,山海立誓两相随;

  万物同贺耀银河,千语吉言佑偕老。

  白头偕老,光想都觉得甜到脚跟去的誓言啊!

  杜少昊将弓交给泉,说道:“郁堂主的弓果然非凡。”

  泉的闻言,笑弯了眉角。

  穆茗不明所以,秋棠上前,点破:“泉的心上人特别造的弓,很轻松就能上手。”

  这才恍然大悟,难怪这弓如此省力,原是经过改造的,忙问:“就是那日你急着要见的人么?今日可来了?”

  杜少昊揽着他,边走边说:“郁堂主很少露面。”然后冲着他魅惑一笑,“你可还有任务在身,别顾着他人。”

  桌子最上座,自然是他们的。

  穆茗挨着杜少昊坐下,眼前晃着那么多人望着自己,刚下去的乱跳小鹿又开始复苏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人都散得差不多,穆茗还有些头重脚轻。他酒量不好,几杯下肚,就开始上脸。

  杜少昊让他靠在怀里,声音低低的,磁性勾人,“酒量不好,还喝那么多。”

  穆茗手脚有些迟钝,脑子却清醒得很,“不是赶着高兴么。”

  杜少昊亲亲他的头,然后打横抱起他。

  “去哪?”穆茗的脸上透着粉红,声音有些沙哑。

  “洞房。”

  “喂!”穆茗的脸立刻烧了起来。

  “可别忘了,我们刚刚成了亲的。”

  穆茗干脆把脸藏到他怀里,入鼻的全是他身上淡淡的香味。

  只听到耳边的风声,不一会,就到了温暖的室内。

  杜少昊轻轻将他放在榻上,穆茗这才不情愿地钻出那个甜蜜的怀抱。

  杜少昊端详了他很久,如触碰易碎物一样,“货已出仓,恕不退约。”

  穆茗本是害羞得面红耳赤,紧张得手里全是汗,却被他这百年难得一见的笑话给打散了,笑瘫在他怀里。

  杜少昊抱紧他,依旧是喜悦的语气,“怎么?想违约么?”

  穆茗收住笑,“我誓言已出,必定不会背弃。”

  杜少昊满意地点头,随即探手进衣领,翻出一块玉,把它取下,套了过来。

  “作为聘礼虽然寒酸了些,但此玉陪伴我多年,也是杜家的世传之物。”

  穆茗就着他的手,握住那块玉,嫣然一笑:“我收下了。可我没有准备好回礼……”

  杜少昊欺身上去,吮住那两片艳红,含糊道:“你不就是最好的回礼么?”

  这个吻从一开始的缠绵,慢慢变了味,穆茗能感觉到彼此越来越急促的呼吸以及在自己口腔里到处乱蹿的灵活舌头,它带焦躁与激动。

  当些发麻的嘴唇得到自由时,身体感受到的是柔软的被褥以及胸口上冰冷的玉石,头冠与发簪不知去向,庄重的深衣褪到了腰部,身体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对于没有这方面经验的穆茗来说,杜少昊的吻能轻易融化他的身体。

  那双温暖的大手包住他敏感的下身时,这才拉回了一丝理智,有些慌乱地将手抵在眼睛发红的男人胸膛上。

  杜少昊亲了亲他的唇,柔声说道:“别怕。”

  穆茗的眼神带着迷茫,但男人的声音带有魔力,只两个字,就让他绷直的身体放松下来。在粗重的喘息与空白的意识里,模糊听到只言片语:“……我终于等来了……”

  在一阵又一阵的痛与快感里,穆茗也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我也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48.鸳鸯浴

  初二的时候,学校分了班,穆茗没有意外地进了快班。在那些枯燥乏味的方程式与阿拉伯数字里,大家偷偷地在成长。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心志上已经在不经意间赶上了女孩子,他们不再象小学时一样只懂得玩与傻傻的打架。在那些所谓的尖子班里,男生们也会在掐出来的时间里打量漂亮的女生,互相传递情报。

  穆茗还记得,当时班里男生讨论最多的是一个慢班的女孩。相对于同龄女生,她成熟许多,凹凸有致的身材,虽然只是化着淡妆,但站在素面朝天的同性堆里,就是个移动的发光体。许多男生一到休息时间就喜欢往走廊扎堆,一来是想钻出那窒息的课室,二来就是向下寻觅美女。而那个总刷着淡蓝色眼影女生,只要出现,总能引起一群男生的招呼,那动静,十米远都能听到。

  穆茗自然不能免俗。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反过来亦然。对他们这些圈在快班的三好男生来说,那个着藐视成绩单,散发着早熟女人味的异性,是他们在成人路上一个模糊的性幻想对象,而这个对象,从来都是拿来在脑海里糟蹋的。

  这么多年过去,他不再是14岁的孩子,人生也已经跨到了“2”字开头。许多东西已经改变,包括喜欢的类型。

  “醒了?”

  清晨的阳光带着温暖的气息到访,身侧的男人长着一副能把人吸到心里的漂亮眉眼,此时那双黑亮的眼珠带着温柔与爱慕。宽阔的胸膛在绮丽的黄光里泛着让人脸红的哑光,绒被滑到了精壮的腰际,再往下,就是昨晚驰骋在他身体里的……

  “还痛?”男人把手伸过来,指腹停留在他敏感的耳垂上,一想到这只手指曾那样深入到自己的身体里,脸颊上的热度便一路蔓延到耳后。

  摇摇头。

  虽然是很痛,但充盈了心房的是甜蜜与喜悦。

  手指绕到下巴,头被抬起,热辣辣的双唇扣了下来,一记长得呼吸不了的湿吻唤起了昨晚的回忆。从未想过这么冷竣的人狂野起来是如此让人觉得可怕,自己完全掌握不了身体的节奏,一直被他引导着走向陌生的领域。放纵的后果就是身体像被碾过一样的酸痛,那个地方连轻微的闭合都会触动全身的神经。

  “不要露出这般模样……”

  哪样模样?

  疑惑地看着翻身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两人的呼吸又开始混乱,下腹被某样火热的给顶住了。

  “……等……一下……”同为男人,他知道再不阻止身上兽化的家伙,自己肯定会再躺上几天。

  “嗯?”杜少昊没有停下忙碌的舌头,勤快地在那布满了红印的脖子、胸脯上继续劳作。

  “……我……要洗浴……”

  杜少昊挺起身,漾出好看的笑,穆茗这才发现,其实他的左边脸上有个浅浅的酒窝,只是平时不带笑,一直藏着。

  “好吧。”杜少昊下床,从地上捞起一件衣裳,随手系了右边的带子,再将穆茗连着薄被抱在怀里,“我们就来提前过上巳节。”

  穆茗虽然觉得这个抱姿很象抱小孩,但还是牢牢圈着他的脖子,带着几分羞怯,嘴上保持着利索:“上巳节是要到江渚池沼洗涤污垢的……”

  杜少昊推开隔间的门,轻咬了他的脖子一口,眼睛故意看向他的小腹,“我们现在就来‘洗涤污垢’。”

  穆茗刷地脸烧开了,他当然知道杜少昊说的“污垢”是指什么。

  屋里是一个巨大的水池,莲花型的喷嘴里源源不断地注入热水,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中草味,周身沾上了热乎的水气,体温也慢慢升高。

  杜少昊将他轻轻放入水中,把身上的衣裳一扬,便贴了上来。

  即使已经有了肌肤之亲,但大白天,两人这样“坦诚相待”他还是觉得不好意思。杜少昊贴着他的背,将他圈在池角里,头抵在他肩上。

  “你那园子就做书房,收拾些贴身的东西搬过来。”水温刚刚好,中草药似乎也在慢慢渗进身体,耳傍的声音比往日更深刻。

  “嗯。”

  虽然两个园子挨着,但既然已经是杜家人,搬到他住的屋倒也没什么不对。

  “我想找份事做……”

  “哦?想做什么?”肩膀上的脑袋开始不规矩,先是含着他耳垂,现在又顺势滑下,专攻他的脖子。

  “不知道,堡里哪里缺人?”脖子酥酥麻麻,亲变成了啃。

  我又不是食物。

  “我枕边缺人。”

  穆茗没好气地侧转过身,成功使自己的脖子脱离狼啃,正视着那副平日里冷酷得没有一丝表情的脸。

  “莫开玩笑。”

  杜少昊将他的青丝拨到耳后,那个浅浅的酒窝又钻了出来,“你喜欢看书,不如去帮应书桓打理书阁。”

  穆茗觉得这个不错,忙点头,“好。”

  “可说好,你去那只是碰书,要离应书桓远些,不许有肌肤的碰触,不许……”

  穆茗生气地瞪着他,一直瞪到他不出声。

  “你自己把握分寸。”杜少昊将他按进怀里,心里想的却是派个暗卫跟着。

  穆茗心里很是愤愤不平,干什么总认为自己会招蜂引蝶,莫说自己想与不想,单从样貌上就不足以有这样的资本,要真说的话,他才是有这个资本的人吧。明明已经成了亲,他还是对自己缺乏信任。

  越想越来气,干脆张嘴在那结实的胸膛上狠狠咬了一口。

  只听到一声闷哼,穆茗以为是这一咬让对方吃痛了,不由地快意几分。

  “是你招惹我的……”话还没听清楚,就突然被一转,背贴上了池壁,对上了一双似乎冒火的眼睛,小腹被抵上一个火热的东西。穆茗这心里暗叫后悔,可惜已来不及。

  等筋疲力尽地趴在床上时,已经日近中午。一大早没有吃早膳,本来就饥肠辘辘,仅存的一点精力也被无情地榨干了。

  屋子里只剩下他,很是安静。他不喜欢别人伺候,杜少昊亲自动手给他换上干净的衣裳后就忙去了,生意上还有多事情需要他来做决定,纵然新婚,也要克己。

  起身把桌子上热腾腾的食物吃了几口,又躺回床上休息。迷迷糊糊睡了会,一睁眼太阳已经有些黯淡。这才想起要去自己园子里收拾些贴身的东西搬过来。

  才离开了不到两日,便觉得这园子有些生分。一进屋,看到小玉在那整理着衣裳。不知怎么的,有些尴尬。

  和小玉在一起的时间不长,总觉得这孩子是以日的速度在成长,或许是错觉,穆茗发现他又长高了,而且已经在慢慢脱离稚嫩,有了些成人之气。现在见到他,才想到,自己已经住到杜少昊屋里,小玉以后便不能像以前那样总待在他身边了,起码睡觉时不能一个屋。

  “昨日没见到你,上哪去了?”穆茗挨着他坐在榻边,讨好地问。

  小玉的眼里闪一些他没看懂的情愫,抿着嘴,半晌才闷闷地说:“我就在席间,只是坐得远,公子没注意。”

  “是吗。”穆茗越发觉得尴尬。

  讪讪地起身,走到衣箱前,向小玉招招手,“帮我收拾些衣物吧。”

  小玉乖乖过去,眼睛里带着询问。

  “搬到堡主屋里去,我以后住那了。”拣着几样常穿的衣裳,却不见身边的人有动静,一回头,小玉耷拉着脑袋。

  “怎么了?”穆茗伸手摸摸他的脑袋,这孩子原来有这么高吗?

  小玉把脸撇过一边,“那我怎么办?”

  “自然还是住这屋呀,我只是不睡这边。”穆茗知道小玉对自己有很强的依赖性,他的这点小脾气,他能理解。

  小玉把嘴唇咬得死死的。

  穆茗伸出手指挡在他的牙口上,柔声说道:“别咬了。”

  小玉转过脸,这才松了口。

  穆茗抽回手,没想到却被他一把抓住,声音都有些变调:“我不要你搬过去。”

  “你这孩子,日后小玉成了家立了业,也是要这样的。”虽然和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说这个有点早,但早期的启蒙教育还是很必要的。

  小玉一听,立刻扑到他的怀里,大喊:“我不是孩子!谁要成家立业!”

  穆茗忙把手里的衣裳扔回箱子里,环着他。

  “公子,你说要与我在一起的。”

  穆茗觉得有些头疼,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我只是住到隔壁而已呀,并没有离开你。”

  “公子,我们离开这里吧?”小玉从怀里探出头来,黑亮亮的眼睛扑哧扑哧地闪着,“好不好?”

  穆茗笑出了声,摇摇头,“你这孩子,到底在想什么呀?为什么想离开?”

  小玉见他摇头,神色很失望,又贴到了他的怀里,许久才低低地说了一句:“离开了这里,你就是我一个人的……”

  49.蜜月

  小玉闹了几天脾气,慢慢地也不再哼哼叽叽。穆茗现在在应书桓手下当差,平日也都是做个图书管理员的工作。这工作很对他胃口,书本就是他极喜爱的东西,每日泡在那墨香里,人都清雅了许多。

  以前他是客人,自然不用干活,整日做米虫。如今成了一家人,怎么也要帮帮手,生意上他又不是那块料,只拣个能胜任的工作。他没来前,书阁都是应书桓一个人打理,现在有了他来做些基础的整理工作,应书桓也能有时间去各地寻书。刚接手没两日,那个粗壮的男人便拍着他的肩膀,笑得憨厚朴实:“穆贤弟,这就交给你了。”

  这书阁其实要做的事情不多,只是比较细碎,穆茗大致也都上手了。

  应书桓走后,穆茗便在自己的位置边摆了副桌椅,让小玉在旁边读书练字。晃悠晃悠着,日子也过得很惬意。

  到了书阁后,下午觉是没得睡了,只能趴在桌上打会盹,好在堡里用书的人不多,“擅离职守”这样丢脸的事情也都只有小玉看到。

  小玉这几日心情好了许多,见他醒了便跑去厨房给他拿点心和水果。

  刚喝了口热茶,迎面而来的是抱着好些书册的泉,旁边还跟着个不染风尘的男子。

  那人生得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比泉高出一个头,虽然衣着素色,但气质却是让人过目难忘。

  进了屋,泉将手里抱着的几十本书放到书案上,顷刻马上捧过那俊美的男子手里的五本书,嘴里还欢快地喊着:“我来我来。穆公子,书可都放你这了。”

  男人的桃花眼微微一眯,嘴抿了下,终是没说什么。

  穆茗好奇地打量着这奇怪的组合,这莫不就是泉挂念的人?

  泉把那成堆的书摞成不易倒塌的形状,赶紧又跑回男子身边,抓过对方的手,脸上是炫耀的笑容:“公子还没见郁风吧?”

  穆茗起身,点点头。

  男人细细的眉毛弯了个小弧,手上使着劲想挣开泉的手,泉当没察觉,依旧包得死死的,“穆公子不是外人,不必避讳。”

  男人这次是狠狠白了他一眼,手却不再动了。

  穆茗心里有些想笑,借着咳嗽一声来忍着。

  “在下穆茗,多谢郁堂主那日的吉弓。”

  “小风的弓自然天下无二。”泉没等他说完,立刻就开始炫耀起心上人来,“那日回去,我说堡主大赞他来,可他谦虚得很,愣觉得自己没做什么,还在惋惜说时间匆促,还有些地方没改得更好。”

  穆茗这次是没忍住,轻笑出声,这个泉,这不是拐着弯夸人么。

  郁风浓密的睫毛刷了两下,语调轻轻的,用细小得需要没人说话才听到的音量说道:“的确是没做好……”

  穆茗一时不知道说什么,眼角一扫,看到那些书,快步走过去,捞起一本,引开话题:“这么多的兵器书,都是郁堂主看的吗?”

  “可不都是他看的么。堡里这不是要赶制兵器么,他怕自己造得不好,便把能找到的书都拿来参考。其实你呀,是想多了,这天底下哪有人懂的技艺比你多呀。”

  “好好的,打造兵器做什么?”穆茗放下书,不解地问。

  “堡主没和你说么?”

  穆茗摇摇头。

  泉顿了下,“那是他不想让你担心。”

  穆茗笑得有些狼狈。

  杜少昊喜欢泡澡,这也是两人同房后他才知道的。他的身体不算差,只是一下子被索求四次,他也感觉有些吃不消。

  全身酸痛地不想动,整个人都挂在杜少昊身上,慢慢地调整呼吸。

  整个屋里静悄悄的,只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和哗啦啦的水流声。

  “是什么药汤?”声音都透着臃懒。

  “有威录仙、茅霍香、香草……”杜少昊将他的耳垂含在嘴里,舌尖轻轻打着转。

  穆茗一向最怕人弄他的耳朵,缩了缩,可圈着自己的手臂比钢铁还坚固,那灵巧的舌尖急切地探进去,世界立刻只剩下撞着心脏的酥麻,手脚也没了力气,下腹马上窜上来一股燥热。

  “别……等……一下……”穆茗抓住一点理智,将耳朵逃离狼吻。

  杜少昊暂时放过他敏感的耳朵,转移到脖子,“你说别等的……”

  “停……”这个该没有歧义了吧。

  杜少昊眼里烧着火,盯着他,抵着腹部的火热丝毫没有降温的趋势。

  穆茗知道他忍得难受,可再让他接下去,自己明天一天只能躺床上了。

  “我……”

  杜少昊亲了亲他的额头,压着声音说道:“你先回房吧。”

  穆茗依旧圈着他的脖子,头低得不敢看他,半天才吐出几个字:“……我……走不动……”

  头顶传来一个深呼吸,下一秒,腰部被托高,在男人那句“这可怪不得我”声中,他被贯穿了,整根没入就是上下的撞击。虽然此前那个地方一直在被使用,但没有经过润滑就直闯还是让他痛得咧牙俐齿。

  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

  朦胧间看到的是一个高大的背景,在书案前认真批阅着册子。

  正欲起身,下身一阵刺痛。

  杜少昊见他醒了,忙把笔一搁,跨步到床边。

  瘫在杜少昊怀里,糊涂了一小会,眼睛一清明,便想起大事来:“不好,书阁……”

  杜少昊亲他的脸颊,柔声说道:“已吩咐人去了。”

  穆茗瞅他一眼,有些生气:“还不是你害的。”

  杜少昊拥着他,无辜地说:“这可不怪我,不是你向我暗示你不回房的吗?”

  “我是真的腿酸走不动啊!”穆茗气得一跃,没想到牵连到了痛得厉害的部位,脸都抽了。

  杜少昊难得露出尴尬的样子,“今日就躺着吧,我在这陪着你。”

  穆茗虽然有怨,但也不是不明事理,床不远处搬来了一张书案,上面堆着一打打的册子,光见着那规模,都让人害怕。这么大的家业,靠着杜少昊一个人撑着,自己又不能帮他分担什么。

  “我没事,你忙去吧。”

  杜少昊还拥着他,拉着他的手,放在唇边小心地吻着,“无妨。”

  穆茗看着他好看的眉眼,本是凛冽的线条,现在柔和了许多。

  “听说堡里在打造兵器?”

  杜少昊僵了一下,审视了一会,才轻点了头。

  “有什么大事吗?”

  杜少昊将他环抱在胸前,下巴压在他头顶,“没什么大事,别担心。”

  穆茗叹了口气,双手盖在他的手上,心里有些酸楚,“虽然我帮不上忙,可我不想总被你保护。我也是男人。”

  杜少昊将另一只手复又盖在他的双手上,语调清晰,“真没什么。”

  “你还想瞒着我?”

  杜少昊将他轻轻转过来,看了一会,竟笑了。

  穆茗眨眨眼,不明白为什么他会露出他小小的酒窝。

  “有人想联合西夏袭击我们你是知道的。”

  杜少昊见他困惑地点点头,刚起床,身体带着乏劲的穆茗有一种说不出的魅力,不由地心猿意马,多亲了几口。

  “除了西夏,有可能一个魔教也牵扯进来了。”

  “魔教?”穆茗张大眼睛。

  “只是猜测,我们在这个教里的探子不多,掌握的信息还不准确。”

  “为什么魔教也会……”

  “估计也是拜那位大理小王爷所赐,他的那件宝贝在江湖上名声雀燥。”

  “那他们该去找段祈不是么?”

  “魔教的人想法较一般常人不同,他们会将所有有关系的人都一一摸清。你最近与段祈走得近,自然也被盯上。”

  穆茗听他这么一说,心里不是个滋味。

  “如若是一般的教派,倒没什么可担心,可这次引来的是清逸宫。他们在江湖上素以凶狠残暴着称,他们的宫主至今无人得见真容,只以面具现身。他弑主篡位,执掌清逸宫一年余便使其他教派纷纷投其帐下,成为江湖第一魔教。是个很麻烦的对手。”

  穆茗如听书一般,有些不敢相信这就是自己要面对的现实。

  杜少昊见他听得呆滞,探舌偷吻了几下,按着他进怀里,“但漠鹫堡也不好惹的。”

  “我该做什么?”

  杜少昊将他紧紧箍在怀里,“……别动……”

  唇又盖上了他的。

  50.宴会

  就在穆茗为新跳出来的清逸宫忧虑惶恐时,漠鹫堡迎来了开春后的首猎。

  在开始狩猎前,杜少昊先宴请宾客,地点选在堡里最大的宴会厅——怀远阁。

  这样的社交活动穆茗参加的不多,仅凭他屈指可数的几次宴会经验来说,这次堡里真可谓是隆重非凡,光食材就拉了好几车。

  一睁开眼,紧张忙碌的气氛扑面而来,屋里屋外都是不停歇的脚步声,穆茗甚至觉得连风都带上了这份匆忙。

  小玉帮他穿上绣着暗金桃花锦缎的深衣,玉环绶被一串黄色的翡翠宫涤代替,头上则是描着花骨朵的银冠,插着一只象牙白的玉簪。

  杜少昊进门的时候,穆茗刚刚穿戴整齐,一见是他,笑着转过了身。

  杜少昊本是与旁边的人在说着什么,见到那个明朗的笑容,便快步上前环住他,眼神柔和得能旋出窝来。

  穆茗觉得眼前的男人无论什么时候,总能把黑色穿得有自己的独特味道。即使三重衣上都压有浅浅的花纹,但那紧挨的黑色,还是让人移不开眼,要是一般人这样穿,非招人白眼不可。但他只闲散地披上一层薄薄的墨绿色大袖衫,那深衣立刻就变得生动又稳重。

  “准备好了?”杜少昊声音低低的。

  穆茗点点头。

  这是他成为杜府人之后第一次社交,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杜少昊一直抓着他的手,两人坐在上座。往前一望,黑压压的,这杜少昊莫不是把全城的人都招来了吧。

  趁着杜少昊在那进行开场白,他仔细地巡视了在场的人。从衣服打扮来看,有官员也有士族商人,他在打量他们的同时,也能感受到他们直往自己身上瞄。

  里面就有一双很犀利的眼神,那是一张很不容易被忽视的脸,非常有魅力,身上的衣服很花俏,在这一片素雅里很是惹眼,这个男人似乎很享受自己鹤立鸡群的感觉,而他手里搂的是一名穿了女儿装,擦了胭脂的男孩。穆茗翻了下眼皮。

  他正与挨着坐着的一个不起眼的男子交谈着什么,一边说,眼睛却是直挺挺地留在穆茗身上。

  穆茗没见过这样不礼貌的人,收回视线,放到身边的男人身上。杜少昊刚好讲完话,举起了酒杯,穆茗也忙端起自己的,用手袖一遮,入口的却不是刺鼻的酒精,而是清甜的泉水。带着疑惑的眼神询问旁边的男人,杜少昊只是看着他,轻扯了下嘴角。

  穆茗偷偷放下左手,借着宽大的衣袖,与他的十指紧握。

  乐师的琴声响起,一群舞伎浮动着步伐上来。

  认真仔细看,不仅女舞者是胡人,就连男舞者也是胡人。

  就在穆茗猜测难道是会上演西域风情时,却见到胡姬足着珠屣在平放于地的鼓面上,一面用脚打击节奏,一面鼓上鼓下腾跃舞蹈,男舞者击手鼓在旁边配合。这分明是汉代的踏鼓舞。衣诀飘起,整齐的鼓点,一下一下地震撼着心脏。

  穆茗屏着呼吸看完了整支舞蹈,到最后一个鼓点落下,他才慢慢吐出那口气。

  “喜欢么?”杜少昊低沉的嗓音附在耳边。

  穆茗连忙点头。

  马上下面就热闹起来,大多都是一些场面上的话,夸这舞蹈美妙,汉风飘逸,而那个惹眼的男人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魅惑一笑,仰头把手里的酒一饮而尽,很是豪放。

  穆茗越发好奇起这人,轻轻拉了拉杜少昊的衣袖,询问道:“那人是谁?”

  杜少昊斜了下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齐家大公子,齐渊,就是之前说的目标五家之一。”

  穆茗听到他是欲加害他们的对手,心里更加不喜欢他。

  就在他们私语间,大厅里已经站了64个身着戎装的威武男人,每个手里都带着乐器,乐队左边圆,右边方,前有战阵,后有队伍。光这么站着已经有咄咄逼人的气息,第一声庄重的鼓声敲起,停顿有力的群乐齐鸣,阳刚的舞姿配合坚毅雄壮的乐章,威慑力十足。

  穆茗猛想起,这原来是《秦王破阵乐》,唐曲,原是唐初军歌,所以舞队是以军队阵势表现,听说五代十国便失传,没想到却能重现。

  在场的所有人也都被这舞曲震慑住,大气都不敢出,只愣愣地瞪大眼珠,一饱眼福。

  这就是杜少昊辛苦复原此曲的目的吧,震慑。对所有人宣告漠鹫堡的实力,如同这唐王李世民亲自设计的歌舞大曲,它是有宣告强者之势的意味的。

  连一支舞曲也包含这样的心计,那一会的狩猎恐怕不是简单的打打兔子吧?今天来的客人里竟然有齐家人,但其他四个目标敌人应该也位列其中,那会不会有危险?

  就在穆茗胡思乱想时,那64个表演者已经退下。

  杜少昊把一脸茫然的穆茗挽起,对着所有人说道:“助兴时辰已过,接下来就请诸位好好享受漠鹫堡的山林野趣。”末了,还带着复杂的意味勾了个好看的微笑。

  宾客纷纷起身,熙熙攘攘地由侍者领着前去狩猎现场。

  穆茗跟着杜少昊来到旁边的偏房,帮他把三重深衣换下,改着便于行动的衣裳。

  “你要保证没有危险。”穆茗专心帮他系着带子,语调不重。

  杜少昊怔了下,尔后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什么,笑道:“当然没有危险,这是在漠鹫堡。”

  穆茗深深看了他一眼。

  杜少昊低下头,轻点他的唇,“你不给我个祝福吗?”

  穆茗脸上立刻飘上了几抹绯红,从喉咙里飘出两个字,“低下。”

  杜少昊含着笑积极配合,头压得低低的,享受穆茗的第一次送吻。

  带着青涩,那个吻很羞怯,杜少昊等它们贴到了一起,感受那个丁香舌怯生生地小心探进早已等候多时的口腔。

  等了半天,那可怜的舌尖还在俳徊,杜少昊决定不再等待,主动出击,灵巧地圈着那片小舌尖,肆意入侵……

  “堡主!”莽撞地推门而入的,秋棠外不作二人之想。

  穆茗忙推开大举进攻的人,局促的呼吸和通红的脸色却泄露了一切。

  秋棠转转眼珠,露出她那可爱的小白牙,“不好意思打扰你们,可狩猎开始了。”

  杜少昊咳了一声,走出偏房。

  51.狩猎(上)

  刚到达狩猎的后山,意外地听到一把熟悉的嗓音。

  穆茗真没想到杜少昊会邀请段祈,转头以疑惑的眼神询问那个臭着脸的男人,他却只是闷哼了一声。

  “多谢杜堡主的盛情邀请,今日人多繁杂,堡主可要谨慎行事。”段祈依旧潇洒爽朗,可轻松笑容却让人感受不出丝毫的担忧。

  “劳你费心。”杜少昊脸色还是很不舒坦,未容他多说,一把揽着穆茗走开,“狩猎开始,王爷自便。”

  穆茗往后看了一眼垂手目送他的段祈,问道:“你叫了段祈?”

  杜少昊咬着牙“嗯”了一声,“你说让我相信你……”

  穆茗这才明白过来他的苦心,但上次与段祈谈不妥后,他现在很难与之泰然见面。

  “可我无法大方到让他连宴会也参加。”杜少昊的话里带着酸溜溜。

  穆茗身子一歪,靠到他身上,露出幸福的微笑,“谢谢。”

  狩猎场,女眷与老幼就座在搭建好的蓬里,每个人都带着激动喜悦的神情,杜少昊将他带到秋棠身边坐下,便转向已经蓄势待发的众宾客。

  穆茗眼睛一刻也没离开他身上,目送着他翻身越上马,挎上弓箭,腰上的长剑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出掠夺的光芒。

  受邀请的宾客众多,大家围绕在杜少昊周围,等待着他发号。黑色的骏马,挺拔的身材,随风飘动的发带,即使不苟言笑,他依旧是人群里最闪耀的领导者。

  他微微侧过脸,冲穆茗一笑,再转过去时,只见他刚劲一挥手,紧盯着他手势的鼓手立刻快速击打,人群得令爆发,一声声“驾”此起彼伏,马蹄声随着扬起的尘土如春雷撼动,激荡人心。

  穆茗捏着掌心,为这豪迈的男儿气息而心跳加快。看着那个宽厚的肩膀渐行渐远,这才松了口气。

  “喝点茶。”秋棠把茶杯向他推了推,“接下来要等好久呢。”

  沾了口新茶,这才发觉自己紧张激动得口干舌燥。

  把装着果脯的漆盒端到小玉面前,那孩子却是皱了皱眉,琢磨半天才拣起几颗榛子,算是对付。

  秋棠见状笑开了花,调侃起穆茗:“就你还当小玉是小孩子,人家早过了吃甜食的年纪啦。”

  穆茗“啊?”了声,心中顿觉愧疚。

  小玉马上说道:“吃甜多对牙不好,榛子可练牙。”

  秋棠以一个“且”回了他。

  看不到前方战况,光听着丝竹,聊天,久了人人都觉得乏了,有几个性子急干脆借故离开。秋棠眼睛转了半圈,以最天真无暇的笑容问道:“要坐这么久你不觉得累么?”

  穆茗端着茶杯,很干脆地回她:“还好啊。”

  “不如我们也去打打猎吧。”漂亮的杏眼忽闪忽闪。

  “啊?”穆茗张大眼睛,“打猎?”

  秋棠点头如捣蒜,“光等他们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我们也该加入其中。当然,我们不能象他们那样打老虎,抓个野兔啊什么的就可以了。”

  穆茗一想到可怜的兔子被一箭封喉就立刻浑身不舒服,忙摇摇头。

  “打只兔子你都不敢啊?”秋棠见软的不行,马上换激将法。

  “不是不敢,只是欺负弱小有什么意思呢。”

  “那就射鸟吧。别和我说不,连这个都不行的话,你还是不是男人啊?”

  此话刚落,穆茗就被后半句成功激将到。

  “好。”穆茗负气起身。

  秋棠一副“这就对了嘛”的表情,扔给他一副弓箭。

  小玉见他们要去打猎,嚷着要随行。秋棠看他多几眼,最后面露无奈,点点头。

  穆茗却坚决反对,在他看来,小玉还是个瘦弱的孩子。

  小玉一把夺过他的弓箭,“我已经是大人了,我要去。”

  秋棠见他们没完没了地对抗,及时制止,“公子多虑了,我们去的是外围,见的也多是松鼠山兔,并无危险。多一个人相伴也热闹。”

  穆茗看看她,再看看小玉,想了想,这才松了口,临了还是不忘唠叨一句:“可不许卤莽,有危险就先跑,别惦记着我们。”

  秋棠忍不住翻了他一个大白眼,明明是个大好年轻人,怎么跟个七八十老人家似的。

  穆茗上次差点坠马后,偷了时间就抓紧,可惜他这方面缺乏禀性,慢慢走还能唬人。秋棠自然知道他的水平,把他扔给小玉,她在前面开路。

  渐渐走进树林,一路上很是平静,穆茗一颗悬着的心算是归位。四周很宁静,偶尔还有鸟鸣,当作散步也满好。

  就在他沉浸在这难得的祥和中时,秋棠在前面炸开了:“看到了看到了。”

  抬头一望,果真有一列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鸟群高高在上,它们排着整齐的队列向前方飞去。

  秋棠扬起鞭,策马追上,还扔下一句:“我先行,你快步跟上。”

  穆茗收了收手里的缰绳,催促着马儿能在不把他们摔下去的前提下跟上秋棠,心里忍不住开始嘀咕,勿论现在他与小玉共乘一骑,就是单他一个,这样的菜鸟水准也无法追得上她啊——除非马把他们都抛下。

  不知道是老天爷见他们可怜,还是他时来运转,虽然有些歪歪斜斜,但他们竟然还是与秋棠会合了。赶到时,秋棠的箭刚发出去。可惜力道还是差得远,那些鸟儿没有受到任何惊扰就一掠而过,飞向远方。

  秋棠气急败坏地甩了那把紫弓,穆茗相信如果不是在马背上她肯定会踩上几脚。

  “算了。”杜大小姐恶狠狠地转过头,噘着嘴,“回去吧。”

  穆茗却觉得现在的她样子很可爱,但杜大小姐那种“敢笑我就咬死你”的眼神实在无法让人忽视,他赶紧点点头,调转方向。

  秋棠这次不再领头,改为并排走。

  “你竟然能追得上我。”秋棠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充满感慨。

  穆茗不知道怎么回答好,微微一笑。

  倒是一直坐在他前面闷不吭声的小玉冷不防插了句:“形势所迫。”

  52.狩猎(下)

  穆茗干笑了一声,哈,形势所迫,是呢,或许该叫潜力爆发。

  刚沿原路饶回没半盏茶的时间,迎面过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白色的骏马,鲜艳的衣裳,未语先笑,手里拿的不是弓箭却是笛子。

  穆茗一见是齐渊,神情就僵了。

  “漠鹫堡真是广袤,在下走着走着竟然就迷了路,不知可否同行?”伸手不打笑脸人,秋棠是主人,自然无法拒绝。

  齐渊见秋棠点了点头,非常自觉地与他们并排而行,穆茗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他要挨着他。

  刚想暗地给对方一个白眼,未料到齐渊却一直在端详着他,带着很奇怪的笑。

  穆茗被他看得毛骨悚然,轻咳了一声,回瞪一眼表示不满。

  齐渊这才转过脸去,嘴角上扬得更明显,带着几分轻视。

  你轻视我,我还看不起你呢。

  敌人相见分外眼红。

  穆茗气恼地扬起头,催促着马匹快点走,他不想与此人待得太久。

  突然一声清脆的笛声入耳,穆茗、秋棠都不由自主地转向那个吹笛人。

  齐渊也不在意他们好奇的眼光,自顾自地吹着诡异的调子。

  笛子就是笛子,干吗死要吹出萧的沧桑?

  穆茗对他是百般不待见,要不是怕失礼,他都想堵上耳朵。

  走了一段,按时辰计算,应该可以出山林了,可眼前却一点尽头的影子都没有。

  奇怪。

  穆茗与秋棠对看了一眼。

  “马有些奇怪……”一直沉默的小玉注意到了异常。

  三匹马都有些焦虑,蹄子不自然地抓着地。

  穆茗正欲下马,却听到有些奇怪的声音,伴随着躁动的喧哗。

  “快跑!!”

  秋棠先发现了危险,冲着众人大喊,第一时间扬起马鞭给自己与穆茗的马一鞭子。

  迎面而来的是一只散失理智的野猪,它的身上带着两支箭,血流不止,疼痛使它疯狂异常。它的眼睛充满血色,声音凄厉,长长的獠牙甚是吓人。穆茗知道它的背后肯定是那群狩猎的宾客,现在这头发疯的野猪是在慌不择路。

  秋棠与齐渊骑术好,立刻选择与野猪相佐的方向奔去。穆茗正对着野猪,本就是劣势,一紧张反而更拉紧缰绳,身下的马儿本是带着本能欲奔,被他这么一勒,两股力量相撞之下就把他与小玉狠狠摔了出去。

  杜少昊与段祈追过来的时候,看到就是这么凶险的一刻。

  受到惊吓的野猪鬼使神差地不按原定路线逃窜,却是扑向摔得分不清东南西北的穆茗与小玉。

  穆茗恢复了些神智,就看到野猪离他们越来越近。

  下意识地拔出袖子的短剑,向着那个方向全力扔过去。

  同一时刻,杜少昊与段祈也做出同样的举动,把腰上的长剑孤注一掷。

  野猪那对长得露出寒光的獠牙以极快的速度逼近,穆茗的意识在催促自己快快起身,只要起身挪动一个身就能躲避它的进攻。

  脑海刚闪了两句“快动啊快动啊”,他人已经被野猪扑倒在地上。

  预期的撕咬没有来临,狰狞的黑色猪身也没有压倒下来,只是什么温热的液体湿透了身体,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发呕的腥味,长长的獠牙上滴下异味的液体。

  周围吵吵嚷嚷,他的脑袋一片空白,呼吸急促,心突突直跳。

  身上的巨兽突然被推倒在一旁,地面被震得发颤。

  杜少昊慌乱发青的神情入眼,穆茗急切地要投入他的怀抱,想要他身上干净的气息。

  因为他的身上浸满了可怕的兽血,一片嫣红,吐着温度与气息。

  杜少昊胸膛温暖,淡淡的龙脑香薰制止住了涌到喉咙的晕呕。

  随后赶到的宾客都被这一突发状况怔住了。

  还好秋棠恢复得快,马上高声指挥:“大家先回堡里!”

  杜少昊早已抱着一身带血的穆茗,急速向堡里奔,身后是一众面面相觑的宾客。这是素以冷漠淡然示人的漠鹫堡堡主?那一片惨白的脸色,可是第一次见闻。

  穆茗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晕过去的,张开眼,看到的是熟悉的摆设,屋子里的是温暖的香气。周身干净清爽,头发还带着湿气,应该也一起洗过了。

  “哪里不舒服?”杜少昊将他扶起身,眼里也没有先前的恐慌,身上的衣物也是新换的。

  穆茗摇摇头,“我没事。”

  好好的一次狩猎被搞成这样,穆茗觉得有些懊恼,甚至觉得有些丢人。

  杜少昊知道他的脑袋里又想到消极的一面,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伸手抚摸他的脸,轻斥道:“别胡思乱想,这与你无关。”

  “我觉得自己很没用。”穆茗脑袋低低的,靠在杜少昊怀里,“不会逃跑,吓得不敢动,还晕了……”

  杜少昊轻拍他的背,胸腔闷闷颤抖了几下,克制着什么,“任何人如逢此景都会如此。”

  穆茗沉默了一会,幽幽地嗔道:“你在笑话我,对不对。”

  用的是肯定句。

  杜少昊掐了他的鼻子,露出雨后彩虹般的笑容,“我是笑话你老是庸人自扰。”

  穆茗正想抗议,却被敲门声打断了。

  秋棠没等他们回应,推门而入,“好在没事。”说完,还夸张地拍拍胸口,大舒一口气。

  “小玉呢,他没事吧?”穆茗任由杜少昊帮他穿上外衣,询问道。

  “他和你一样,福大命大,那么一摔,竟然都没事。”

  “那就好。”

  “对了……”秋棠欲言又止。

  穆茗好奇地盯着她。

  “段王爷一直在外屋等着……”

  果不其然,杜少昊的手顿了顿,口气冰冷,“他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说是找穆茗有事。”秋棠觉得自己真无辜,只是尽本分,传个话,倒是被人数落,迁怒。

  “他等那么久,应该是有话说,不如去看看吧。”

  虽然刚嘴上没说,但穆茗心里一直在寻思,为什么他们走不出去山林,反而跑到狩猎中心去了?还有齐渊那个诡异的笛子,哪有人打猎还吹笛子的?

  53.线索

  到了外室,便见到眼睛直盯着他们进门方向的段祈,桌上的茶水一直散着淡烟,水还是满八分,未动。

  一见到穆茗出现,他立刻冲了上去,着急地问:“听他们说无大碍,不妨事?”

  眼前人本是潇洒无所拘束的性情之人,却为他露出这样的慌乱的神情,穆茗心里为早前对他的漠视与冷僻愧疚,连忙绽出一个让他宽心的笑容,带着点自嘲:“我没事,只是很丢人地被血味吓晕了。”

  段祈吐了口气,恢复他以往的俊朗神色,“那段某就放心了。”

  杜少昊耐着性子等他们寒完暄,招呼就座。

  穆茗挨着杜少昊坐下,喝了口茶,却是新泡的参茶,醒神的香气疏通了心脾,情绪顿时轻快起来,这才问道:“段祈可是有事找我?”

  段祈手里托着茶杯,没有丝毫要饮的意思,听到穆茗发问,又将茶杯放回桌上,点了点头,接着从袖口取出一件用手绢包起来的物件。

  穆茗身体往前微倾,逆着光,素色的手绢上的斑斑血迹清晰入眼,段祈小心地将娟布掀开,赫然是义母赠于他的“蝶舞”。墨绿色的剑体色泽似乎更鲜艳了,柄上的那只蝴蝶展翅欲舞。

  穆茗上前,欣喜道:“多谢段祈将它返还。”

  铁味与血腥混杂,使得那股腥觉浓烈异常。

  段祈神色混乱,急切地握住穆茗的手,追问:“真是你的?”

  穆茗被他的失态吓到,剑也不敢收回,只愣愣地点头。

  杜少昊非常不喜欢他们亲近,一把将穆茗抽离,口气恶劣地问:“这剑有问题?”

  “这上面的玉呢?”段祈直接忽视那个高大的男人,只盯着穆茗。

  话到了这,穆茗脑海里已经大致推算出是个什么情景,老实地回答:“我不知道。”

  段祈本欲再说什么,一定神,看着被环在杜少昊怀里的穆茗,这才醒悟自己刚才太失礼,讪讪抬起手抵着眉心,苦笑道:“在下失礼了,失礼了。”

  穆茗干脆坐到他最近的椅子上,小心翼翼地问:“这就是你一直在找的东西?”

  段祈也坐下,把那柄剑轻轻放到他们中间的桌子上,“没想到竟会在你这。”

  穆茗摇摇头,“可我真不知道那上面原有块玉,义母给我时,它就是这样的。”

  “义母?”段祈加重了语气,思考了片刻,像是自言自语,“姑妈……”

  穆茗知道他的意思,焦急地确认:“我义母就是你姑妈?”

  段祈轻叹口气,“应该就是了,当年这柄剑就是她带出的。”

  穆茗真的非常吃惊,没想到自己一直喊义母的人竟然是大理皇室宗亲。

  “她有没有说那颗玉石收在哪?”段祈等他接纳完信息,连忙追问。

  穆茗茫然地摇摇头,他真的从没听说过有关玉石的事情。

  段祈有些坐不住了,他站起来,度了几步,帅气的脸庞难得出现了焦躁。刚见到这柄剑时,以为穆茗有线索,心中欢喜得想要高呼,没想到如今却又断了。如同身在五指不见的黑暗里,摸索着,突然见了点光亮,可谁知道那只是一瞬间的星点,一晃神,它又淹没在无边无际的漆黑里。

  穆茗拼命回想过去五年里的一切可能的线头,可想了半天也找不到丁点有用的信息。坐在身边的杜少昊却仍然是事不关己的态度,怡然地品着茶。

  段祈突然定住了,想是下了什么决心,一个转身,挂上熟悉的笑容,靠近穆茗,说出他的决定:“不如穆茗带我去姑妈生前住的地方,兴许能找到。”

  杜少昊一听他说完,马上把茶杯置下,闷着声音,坚决地回答:“不行。”

  段祈瞥了他一眼,“为什么不行?”

  杜少昊稍微调整了姿势,冷清地说:“我想段王爷该知道,如今穆茗是我堡里的人,请段王爷寻求他帮忙时,稍微注意下这层关系。其次,这本是段王爷家事,外人插手有所不妥。”

  段祈冷笑地“哦?”了一声,“穆茗虽为贵堡之人,可我以朋友之名相托,有何不可?况且,行不行,也该由穆茗来决断吧?”

  “不知道段王爷所言的朋友,是何种?”杜少昊端起茶杯,状似不受影响地茗了一口。

  “你所认为的那种。”段祈不甘示弱地回敬。

  穆茗夹在中间,感觉头都开始痛。这两人,每次遇到一起,总能碰出激烈的火花,分明平时都是成熟稳重的成人,不知道这些幼稚的对话是怎么跳出来的。

  就事论事,他是如今唯一知道这玉石下落可能存在的线索的人,有义务带段祈入山一趟,物归原主,相信义父母都不会介意。可……

  “带你去其实是应该的……”穆茗提高音量,故意说得缓慢,成功使得争吵的两人静下来。

  “真的?”段祈马上心花怒放。

  杜少昊拧紧眉头,牙口咬得死死的。

  “可是,山里有义父布下的阵法,我无法全身而进。”穆茗快速把疑虑丢出来。

  这下轮到段祈蔫了,“那你当初是怎么出来的?”

  穆茗伸手一指,“少昊是唯一能出入自如的人。”

  杜少昊惬意地喝着他的茶,接受段祈想砍死他的眼神的注目。

  “所以如果少昊能陪同一起去的话,我愿意走一趟,可这一路长途跋涉,需时甚多,堡里事务繁杂,他脱身不得。”

  想让杜少昊帮他,段祈从来都没有这样的妄想。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可入山?”

  穆茗直率地点头。

  “那可不可以我们先到那,我带着熟读阵法的高手一共前往破译?”

  “你认为我会允许他离开堡里一年半载?”杜少昊的声音凉飕飕地插进来。

  穆茗很不喜欢他的这样口气,霸道得好象他是他的一件物品,但有外人在,不好扫他面子,“段祈,我知道你心急,不如你先回去,再做打算?”

  一时半会也想不到什么良策,段祈没了先前的神采,“也只好如此了。”

  54.分居

  穆茗把茶杯喝了放下,再喝,再放下,忍不住,开了口:“少昊,不如我们陪同段祈走一趟?”

  杜少昊恶狠狠地看着他,没吭气。

  穆茗忐忑地打量他的神色,小心寻找着合适的词语,生怕一个不小心又刺怒了他,“快至清明了,义父他们的坟冢也该清整清整。”

  “哦?是真的去扫墓?还是想与段王爷同行?”

  穆茗觉得他这醋吃得是莫名其妙。

  “为什么你总是认为我与段祈有……”一激动,话也说不利索,也不知道该找什么合适的词来说明他和段祈之间的关系。

  “先前你让我相信你,让你去处理,可我也没觉得你们有谈过。”杜少昊不依不饶。

  穆茗被这番话说得语塞,上次他是有去找过段祈,但段祈的坚决不放弃让那席话不了了之。杜少昊的理解有误,但结果是一样的。

  杜少昊见他不吭气,以为他是心里有鬼,情绪更上了来。

  “被我说中了?”

  穆茗急切想要澄清:“我找过他,和他说了不要再见,可他坚持自己的想法。”

  “我不管他的做法是什么,可你是我的人,你该管好自己。”

  不说还好,一提这到“他是他的人”这样霸道的话,穆茗脆弱的神经就绷断了,话也重了许多:“我管好自己什么?你认为我哪里有失你的体面?”

  越说越激动,穆茗低着声音,宣告:“我虽与你相许,可我是我自己的,不是任何人的!”

  杜少昊气得站了起来,咬着牙,一字一顿:“你说什么!”

  穆茗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回瞪着他,清清楚楚地告诉他:“我是我自己的,不需要别人来告诉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杜少昊眼睛都烧红了,额头的青筋浮起,手都气得发抖,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瞪着他好一会,杜少昊闭了下眼,深吸口气,重重拂了袖子,甩门而出。

  穆茗看着他愤怒的背影走远,这才跌坐到椅子里,心里苦苦的。

  这是他们第一次吵得这么凶,以前虽然有些小疙瘩,但都互相体谅理解,一下子就化解了。

  段祈是横在他们中间的一道死坑,每次只要一靠近,就会马上温度骤降,两人的距离会越离越远。

  他也不想总是因为段祈与他吵架,他不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自己明明已经进了他的家门,他还担心什么呢?

  如果只是因为段祈,他会很耐心地与他解释。可他的心结却是在杜少昊对他的态度上,“他的人”穆茗自嘲地冷笑了一声。女人们都很喜欢这样霸道的词,可他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他不是女人,不是需要保护的女人。他也是有属于自己的骄傲与自豪的,杜少昊虽然是自己的心上人,但他不是自己的主宰。他比自己富有,比自己有能力,但这不代表自己就归属于他。爱是没有阶级观念的,爱是没有价值差异的,爱更是平等的。

  他想与他携手到老,可杜少昊的内心却只是把他当成了一个女人,他认为他是象所有骄弱的女人一样需要男人的庇护,进了他的家门,关起门来,他就是他的天下。

  穆茗突然觉得当初那场意外又迅速的婚礼太过草率,他们分明还没准备好婚姻生活,却糊涂地踏入了这个领域。

  婚姻不是爱情,它需要的是双方的互相包容与扶持。他们连爱情的考验都没过去,却如所有被爱情冲晕了头脑的人一样,呆笑着闯进了婚姻的地狱里来。

  或者是,只有他自己傻傻地认为这是婚姻,说不定在杜少昊看来,这只是同居而已。

  鼻子酸酸的,视线也变得模糊,穆茗在这空荡荡的屋子克制着自己的哽咽,小心地让自己的无助与委屈宣泄。他知道屋外肯定有很多人看到了他们的争执与杜少昊的甩门而出,他不想被人看笑话。

  闷声哭了一会,收拾了难看的脸面,抚顺呼吸,他强装镇定地起身,推门出去。门外是垂手待命的丫鬟们,一见是他出来,都张着好奇的双眼。

  穆茗的声音掩饰不住的沙哑,“帮我收拾几件衣裳,我今晚回沐芳园。”

  丫鬟们赶紧领命,慌张地帮他收拾起东西。

  当他抱着衣物进到久违的院子里,小玉停下浇花的手,怔怔问道:“怎么了?”

  穆茗有些尴尬:“过来住一阵子。”

  小玉按下疑问,欢天喜地地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分置到屋里。

  穆茗迈进去,里面没有变化,仿佛他一直都睡在这里。

  跟在后面的丫鬟把东西放下后,都急匆匆离开,穆茗心想,她们应该是去打报告了。

  小玉站在他面前,对他红彤彤的眼睛很在意。

  穆茗摸摸他的头,挤出一个笑脸:“没什么的。”

  晚些时候,杜少昊果然过来了,臭着张脸。

  进门来,看了他半天,语气很不轻快:“别耍性子。”

  穆茗摇摇头,搁下手里的笔,他现在的心情很平静,“分开段时间也好,我需要静静。”你也需要,这句没忍心说出来。

  杜少昊的怒气马上上来了,“如你所愿。”

  穆茗看着他再次愤然离去,第一次知道这个完美的男人也有这样不冷静的时刻。

  往后几日,两个人都避着不见面,打着冷战。本是紧靠着的院子,竟然也默契得没有一次撞到。

  穆茗依旧每日到书阁做他的事,他们虽然吵架,但毕竟不是分手,工作是工作,私事是私事,这点他分得很清楚。

  55.寒食节(上)

  清明前三日是寒食节,这三日人们会拜扫展墓、祭祖、踏青。唐宋时期寒食比清明更为重视,到了后世才让位于清明,寒食才淡出人们的记忆。这个节日源于春秋时,介之推被焚于介休绵山。晋文公下令在子推忌日禁火、寒食,以寒食寄哀思。

  穆茗与杜少昊依旧对抗中,本就情绪低落,适逢进入寒食,人越发憔悴。

  望着门窗上插着的柳枝,心随着飘摇,手里的笔墨都滴在了纸上也没发觉。

  小玉把手里的桃花粥放下,白嫩嫩的粥面上,翠红的桃花嵌在其中,赏心悦目。可惜穆茗精神萎靡,刚碰了一口那粥,被那冰冷的触感煞到了口腔。

  “好冰。”

  小玉忙着把之推燕泡进水里,见到他皱着的眉头,便把碗夺下,“那换这个吧。”

  穆茗摇摇头,“寒食哪来的热食的,总归都是冷的,吃哪个不是一样。”

  小玉不再说什么,捞起青精饭,一口一口。这是杜甫念叨“岂无青精饭,使我颜色好”的饭,以乌饭树叶染米煮成,后来成为道家食品。

  之推燕用面粉和红枣混合,捏成燕子状,蒸熟后插在树枝上风干,必须以水泡食,虽说益肠胃,可那种冰感还是让人觉得脾胃刺激。

  “二月江南花满枝,他乡寒食远堪悲。”穆茗失神地嚼着那些食物,幽幽地念起那些名家的寒食句子来,“梨花自寒食,进节只愁余。”

  如嚼蜡一样把肚子填了五分饱,正准备继续把书阁的书目归档,就见到一名丫鬟疾步走来。

  “公子,修琴的师傅到了。”

  穆茗讶然,想了半天才记起,花朝节时,他们一起赏花饮酒,那日他不小心把义父做的琴给摔了。杜少昊说去找个琴师来修,可一般这样的风雅之人很难请得动,过了那么久,今日终于到了。

  穆茗忙吩咐小玉留在书阁照看,由丫鬟领着去会琴师。

  寒食虽然是纪念先人的节日,可也是游玩的春日。一路过来,堡里的孩子、女人们都寻着开阔的草地踢蹴鞠、荡秋千,那些轻薄艳丽的裙边在那高高的秋千上飘荡,风和日丽下是一张张笑得灿烂的脸。

  穆茗觉得自己有些矫情,一会找杜少昊说开吧,总这样也不是个办法。

  琴师是一位年纪很大的师傅,留着花白胡子,眉毛也是白色,一身的素装,虽然上了年纪,可身体硬朗,气度不凡。

  穆茗一向对老人很敬重,敬茶行礼了一番,两人才切入正题。穆茗将他引入琴室,那把琴还保持着摔伤的样子,躺在琴案上。

  触景生情,那日的欢乐历历在目。他采集了百花,和米一起捣碎,蒸制成糕,大家席地坐在百花丛中,抚琴吟诗,文柳毅与上官隽清闹着小别扭,管熠扫去了先前的病弱愁云,吃吃地笑着他们两个。

  文柳毅无奈着看着一直不给他好脸色的上官隽清,哀怨地指着他和杜少昊说:“你们两个别刺激我。”

  后来,大家行了十二花令,那两口子才慢慢好了起来。临走了,上官隽清用手巾把剩下的2个花糕一包,露出他的小虎牙:“你们都帮着那死家伙,这个就当赔礼,我带走。”

  穆茗见他喜欢,笑道:“若喜欢,改日我再做几样给你送去。”

  文柳毅忙向杜少昊寻求支援:“杜兄,你管你家的,我管我家的。”

  杜少昊难得笑出声,把穆茗揽回怀里,“时候不早,不远送。”

  想着想着,心都揪了。他是真的喜欢杜少昊,关于他的一点一滴,他都记得很清楚。

  琴师仔细端看了琴,再拔了几声,就着阳光,发现了问题。

  “公子,这琴有些开裂。”

  穆茗一听宝贝琴出现裂痕,忙问道:“可修复?”

  琴师摇摇头:“这本是一根原木修成,我只能掩盖住痕迹。”

  穆茗心都凉了,这是义父留给他的重要物件,都怪自己太过卤莽。

  琴师小心地扶着琴,认真检查那个痕迹,穆茗看着他皱着眉,不明所以:“怎么?”难道还有新伤痕?

  琴师沉吟片刻,指着裂痕旁边的地方说道:“公子还是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老朽才好修琴。”

  “什么东西?我没有东西在里面啊。里面有东西?”穆茗问得颠三倒四。

  琴师狐疑地看着他:“难道公子不知道里面有个暗格?”

  穆茗摇摇头,义父没告诉他这里面有乾坤啊。

  琴师用手一点一点地摸索着:“这个暗格设计得很精巧,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穆茗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只轻轻在一个地方一点,一小块木头翻了出来,格子四周都围着毛垫子,琴师调整琴身,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手心里。

  穆茗定眼一看,吓到了。

  一颗透明玉石,发出五彩的光芒,躺在老人的手里,绚烂夺目。

  穆茗颤巍巍地捧过那颗玉石,他知道这就是段祈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琴师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笑着说:“看来公子还有急事,老朽改日再访。”

  穆茗等他出了门,用手绢把那颗珍贵的玉石包好,装着身上,思量片刻。现在当务之急是先送到段祈手里,走前去问问杜少昊,看他有没有其他想法。

  这颗玉石解决了他与杜少昊之间关于要不要带段祈去寻玉的困扰,穆茗恶劣的心情一扫而空,步伐也轻快起来。

  问过丫鬟,杜少昊在书房。

  穆茗气也没喘一口,奔到了书房门口,站定,敲门前先缓口气,却意外地听到屋子里有说话声。

  “你知道我不会做亏本买卖的。”好耳熟的声音,带着让人讨厌的语调。

  “齐公子想要的不就是盐引么?”杜少昊的声音很清冷。

  “哈哈哈。”突然一阵狂笑,穆茗突然想起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了。齐渊。

  “盐引虽然很吸引人,可我觉得你更吸引我。”

  一阵安静,然后听到书本扫落地上的声音。

  “我想把你这样压在身下,很久了。”齐渊压低声音,语调里带着蜜,“杜堡主果然让人垂涎欲滴……”

  穆茗听不下去,掩着嘴,呼吸开始急促,所有的情绪都打翻乱了套,他很想愤怒地把门一掌推开,但又怕看到的场面自己承受不了。

  难怪一直觉得齐渊看自己的眼神不对劲,那原来是情敌的眼神。还老说自己招蜂引蝶,明明一直都是他的魅力更深远。

  哼。

  哼……

  穆茗负气地转身,压抑住要流出来的眼泪,想要见他的自己是个傻瓜。

  可傻瓜也知道有该做的事情,让他们见鬼去吧。

  56.寒食节(下)

  段祈一路小跑到门口接他,见他红肿的双眼,皱着眉头问道:“哭了?”

  穆茗摇摇头,小声说:“找个安全点的地方,我有话说。”

  段祈拉着他,走到他的书房,摒退左右,让心腹守在门口,关上门。

  “这下很是安稳了,何事如此慌张。”段祈什么时候都是带着笑的。

  穆茗从袖子里取出那颗包得严实的珠子,递了过去。

  段祈其实看到形状,已经了然三份,手有些不受控制地小震,待打开那天青的布料,露出刺眼的光彩,一向镇定自若的他,也只张大眼睛,呆了。

  “我不知道义父把它藏在琴里,今日找人修琴才发现的。”穆茗想要表明自己不是故意隐瞒玉石下落。

  段祈把那玉石紧紧一握,伸出双手,把穆茗抱了个满怀。

  穆茗知道自己该推开他的,刚举起手,可那温暖一传递过来,他觉得他的心也热乎了起来。

  一连冷战那么多天,他觉得很累。刚刚撞到的情景也再次打击了他,这样对段祈很不公平,自己也很自私。可他没有可以听他宣泄情绪的人,穆茗突然意识到爱情让自己丧失了很多东西,包括朋友。他的世界现在只剩下杜少昊。当自己委屈的时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和他吵架了?”段祈的声音很柔软。

  穆茗没吭声,眼泪慢慢流了出来。他不想让人看笑话,急切地想忍住泪水,却适得其反,越想忍就越觉得自己委屈。

  段祈的三重衣都湿透了。

  段祈没再说话,只静静地抱紧他,空出来的右手按着他的头,轻轻的,但又带着力道。

  诺大的书房,一声一声地回荡着他的抽泣。

  段祈在那个时刻也第一次体会到了心疼的感觉,那一声声想压抑又不能压抑的痛哭打在他的心上。

  爱一个人,不是让他哭,而是要让他笑。我能给他笑,但他却只愿意在给他泪水的人身边。

  穆茗哭得脑袋发晕,脸色通红,接过段祈的手绢,他有些尴尬地推开那个暖和的怀抱。

  “抱歉。我失态了。”一顿一顿,呼吸很不平稳。

  段祈没有松开他,严肃地问:“非他不可吗?”

  穆茗抬起肿得更厉害的眼睛,闪烁其词,“你在说什么……”

  “他不配和你在一起。”

  “玉石送达,我该告辞了。”穆茗急忙挣脱他的手,转身。

  没走两步,他被拉入一个怀抱,炙热的唇覆上。

  “……放开……”穆茗用力推开他,躲避闯入他口腔的舌头。

  “嗯……”穆茗拍打着身上的胸膛,却发现无济于事。

  段祈疯狂地啃咬着他朝思慕想的人,完全没了他平常的从容豁达。他像是青涩的毛头小子,不得章法地肆虐。

  “我带你离开。”他不要再等了,这样漫长的等待对他来说已经成了煎熬。

  “不……我不离开……”穆茗一边急切地呼吸,一边继续推打身上的人。

  “那你为什么在我面前哭?”段祈蓝色眼睛布满阴郁与爆发。

  穆茗被他的质问困住了,微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段祈……别……”背部突然贴上了书案,衣服被粗暴地扯开,书本被推落的声音一下子敲击在心房。

  相似的情景象雷一样劈打下来。

  他慌乱地用尽全力把身上的人推开,一遍遍地说着“不行不行”,眼泪又再度流了出来。

  段祈停了下来,看到身下的人儿衣裳不整,梨花带雨,笨拙地伸手擦拭,“莫哭莫哭。”

  见他还是神色失常,忙托起他,懊恼地抱在怀里。

  他是他最珍惜的人,他从不舍得让他难过,没想到这次,却是他让他哭了。

  命中注定,他是他的命门,他掌握着他所有的情绪,他为之疯狂,完全没了大宋所熟知的大理小王爷的风韵气度。而他却为此甘之若霖。

  段祈对他说:“我回大理。”

  穆茗不知道当时他是怎么回答他的,或者他根本没有回答他,他只是象缩头乌龟一样再一次逃跑了。

  一口气跑回他的沐芳园,一进门,他就想有想把脚抽回来的冲动。

  杜少昊脸色发黑地坐在正对着门口的椅子上,穆茗恍惚间觉得自己象是被父亲逮到做错事的儿子。

  “去哪了?”冷如冰窖的声音不大,却充满整个屋子。

  穆茗已经花掉了最后一点精力,一句话也不想说,他现在只想好好躺在床上,睡一觉。

  杜少昊见他不语,火气直线飙升:“段祈就真的那么好?好到让你三天两头就去找他?”

  穆茗不想再说什么,迈开脚,就往卧室方向走。

  杜少昊一把拽住他,“没有话要和我说?”

  “放手。”

  杜少昊愣住了,穆茗用力一甩,就挣脱出来,倔强地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从现在起,不许出堡。”

  穆茗的脑袋轰地炸开了,定住脚步,转身,看着眼前他一直爱着的人。

  那么近,那么远。

  他想把一切说清楚,可嘴巴好象压了千斤重,略略开了条缝,什么也没透出去。

  他最后只是强装着自然进到卧房,关上门,从头到尾,没再回头。

  杜少昊看着那扇关起来的门,不知道该拿里面的人怎么办。

  失去欧阳沫后,他就象受伤的狼,小心地舔食自己的伤口,直到遇到穆茗。他们相爱了,是他匆忙地拉着他进行了婚礼。因为他很害怕,他害怕可能是他这辈子唯一的爱人会离开他的身边。穆茗有多好,有耀眼,只看段祈看待他的眼神就可以一窥究竟。他什么都没有,他就象回到当年,那个彷徨的少年。他知道这样囚禁着爱人是不合适的,可这是他的爱的方式。只有在他看的见的地方,隔绝所有动摇爱人的可能,他才会觉得安心。

  穆茗要求他相信他,他思考了,答应给他机会,他冒险了。

  结果他失望了。

  从没想过一向温软如玉的穆茗竟然会冲着他喊:“我不需要别人来告诉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他只是想他远离段祈,让他们不要再这样暧昧折磨自己。这难道有错吗?

  难道爱情不该是忠贞的吗?难道爱情不该是从一而忠的吗?难道作为伴侣,为了爱对方,就要容忍对方的出墙吗?

  他做不到,他一辈子也做不到。

  爱情从来都是自私的。

  一个人的心怎么能砍成两半,归给不同的人呢?

  穆茗却做到了,而且一直这样做。

  他相信穆茗当时只是气话。可他没想到他竟然马上就跑去找段祈,这算什么?

  他咬着牙,心里在摇摆,相信他与不相信他,两边在不停地跳跃。

  他在他的屋子里一直等,一直等到茶都凉得可以结出冰,等到天色黑得需要点蜡烛,等到他的心开始动摇。

  穆茗回来了,他第一眼看到的是他红肿的眼睛与双唇,还有脖子上掩盖不了的印子。

  他希望他会向他解释,告诉他这不是他自愿的,是段祈那小子强迫的。但他没有,他唯一说的话却是“放手”。

  他叫他放手,放的是什么手。

  那个会笑得羞怯的人儿却坚决地把门关上,头都没回,只留下一个清冷的背影。

  难道他这辈子注定要孤苦一生,或者接受伴侣的不忠?

  小玉把穆茗从被窝里挖出来,说道:“公子,堡主走了,你起来吃点东西吧。”

  穆茗偷偷在被子里把眼泪擦掉,闷清了嗓子,坐起身来,接过醴酪,食之无味地喝完,托盘里的春饼、糯米糖藕、嫩柳叶拌豆腐就没再看一眼。

  心情恶劣,吃着清冷的食物,情绪更低落。

  “我有点累了,想先睡了。”

  小玉端来清泉甘水,“喝几口水吧。”

  穆茗觉得今天自己水分流失得满多,接过来,呷了几口。

  小玉帮他把被子掖好,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寒食节禁烟,屋子里安神的香薰也掐了,穆茗不知道是不是今天太累,一沾床眼皮就马上耷拉下来。没多会儿就沉沉睡去。

  57.夜袭(上)

  半醒的时候,眼睛没打开,意识恢复了八分,很惊讶地听到有人说话。

  “少主,请三思。”

  “我都四思了。”好耳熟,是小玉。

  “宫主若知晓,恐怕不会高兴。”这是谁?

  “那你别告诉他不就得了。”为什么小玉是少主,宫主是谁?

  意识完全清醒,眼皮也慢慢打开,入眼的情景却很陌生。他不是一直睡在自己屋子里吗?这个简陋的屋子是哪里?黑洞洞的,模糊一片。

  抚着有些发晕的脑袋,他慢慢坐起身。

  小玉见到他起身,忙奔过来,“公子醒了?”

  “这是哪?”

  漆黑的屋子,借着月光,能见到这是个废弃很久的屋子,现在他躺在地上,好在身下铺着他常用的单子,身上也盖着熟悉的被子。只是有些寒冷,难怪被冻醒,虽然身上穿着整齐的衣物。奇怪,睡下时,他不是只穿着内里的衣物吗?这是何时穿上的。

  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在他眼前的是小玉,他后面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看不清楚脸,只觉得他浑身都散发着不友善。

  “他是谁?”“为何我不在房内?”

  一连几个问题,把小玉问住了。

  “公子,发生了些情况,我暂且把你带到这里。”小玉说话磕磕碰碰。

  “是何情况?”

  站在后面的男人看不下去了:“行了,直接告诉他吧。少主,别忘了宫主在等你。”

  穆茗狐疑地盯着小玉。

  小玉咧着牙,冲着后面的男人低吼了一句:“你,闭嘴!”

  穆茗第一次见到这么强势的小玉,有些惊呆。

  “真不明白这男的有什么好,非把他救出来,让他和他的堡主死一起不好么?”男人骂骂咧咧。

  穆茗抓住了他说话的重点,拉着小玉的手,问道:“怎么回事?少昊怎么了?”

  小玉没答他,只是苦笑着说:“你还是想着他。”

  穆茗一把推开他,跃起来,向门外跑。

  门还没沾上,就被小玉拉了回来。

  穆茗从没想过小玉的力气有那么大。

  “放开我。”

  小玉把他抱在怀里,穆茗的背贴着他的胸口,他吃惊地发现,小玉一下子长高了。

  “公子,与我离开吧。我会照顾你,定不让你伤心。”

  穆茗有些瑟瑟发抖,“你真是小玉吗?”

  “我从来都是你的小玉。”

  穆茗转过身,借着月光打量眼前这个已经与他齐高的人,眼里透着陌生,“我的小玉没有这么高。”

  “喝个药就可以了。”男人又冷冷地插了进来。

  小玉狠狠瞪了他一眼,再看回穆茗时却是温柔如水,“公子,我有我的苦衷,可我一直都是你的小玉。”

  穆茗觉得自己肯定是还在做梦,这么荒谬的事情怎么会发生在他的眼前呢。

  男人“啧”了一声,催促道:“少主,时辰已到。”

  小玉闻言,把穆茗紧紧一抱,低声说道:“公子,你再休息片刻,我去去就来接你。”

  说罢,与男人一起打开门出去,门外有一大汉站着。小玉冷声命令:“照顾好公子,不得有任何闪失。”

  等门锁上时,穆茗才反应过来。

  他被囚禁了。

  堡里肯定出事了,不知道他现在在何处。小玉怎么会是这样的模样,他到底是谁?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

  穆茗心神不宁地转着圈。

  先出去,对,先出去,然后赶到堡里。

  屋子里唯一的一个窗户就在门旁边,可门外有看守。无论他从门还是窗出去,都会被发现。

  把大汉打晕,穆茗只能想到这个方法,他开始找寻屋子里可以当作武器的东西。

  月光能照到的地方很有限,漆黑的墙角什么也看不见。穆茗弯下腰,准备用手摸索。

  却在这时,听到门外一声闷哼。

  锁头被敲烂,门大开。

  穆茗没想到见到的是郁风。

  修长的身材在月光的投射下,让人有如天神降临的伟岸,漂亮的桃花眼一挑,声调还是平平淡淡:“走吧。”

  穆茗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忙跟随着他跑出去。

  外面是一片山林,根本看不出来这是哪里。

  郁风带着他穿行在林子里,穆茗小跑跟上,迫不及待地一口气问出所有的疑惑:“这是何地?这是怎么回事?少昊安全吗?”

  郁风头也没回,思考片刻,回答他:“漠鹫堡里的山林深处,堡主可能没事。”

  “可能没事是何意?”穆茗慌了神,他受伤了?

  “我不知晓现在堡里的情况,无法得知堡主是否安好。”

  眼前出现一匹棕色的骏马,郁风把系在树干上的缰绳解开,“上马。”

  这是穆茗平生第一次如此快速又准确的上马,人的潜力真是无穷。

  郁风翻身坐在他后面,熟练地策马飞驰。

  “你说你不知晓堡里的情况?”

  “堡主只命我盯住清逸宫少主,把你救下。”

  “清逸宫少主?是指小玉吗?”穆茗怯生生地问。

  郁风停顿了一下,“你要这样称呼他也可。”

  小玉是魔教少主?!

  穆茗的脑海里关于小玉的过往如放电影一样飞速串过,难道,之前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这是小玉布的局?杜少昊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他甚至知道他会被小玉接走,为什么他不告诉他?

  “我们这是去哪?”穆茗觉得方位似乎有些不妥。

  “遵堡主命令,送你出堡。”

  什么?!

  穆茗用力拉紧缰绳,马儿突然受到牵制,扬起半个身,发出嘶叫。

  郁风及时夺下缰绳,制止住这突发状况,一向清冷的眼睛都开始有些恼怒。

  “我要回堡里!为何赶我走?”穆茗大声嚷叫起来。

  他到底是杜少昊的什么人?这么急切地赶他走是什么意思?

  “堡主的意思是等安全了再去接你。”

  安全?“堡里现在不安全?”

  “可能有人夜袭。”

  天!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他都不说。

  “我要回去!”穆茗咬着牙,大声地喊道,“我要回去!”

  郁风没有动静。

  “那里有我的爱人,我的朋友,有秋棠,有泉。”

  听到泉的名字,郁风的心漏了一拍。

  “我岂能在如此紧急的时刻一人逃跑!我爬也要爬回去!”

  穆茗说完,挣扎着要下马,却被郁风按住了,“坐稳。”

  穆茗扭过头,看着身后从来没什么表情的男子。

  “回堡的路颠簸,抓好。”

  58.夜袭(下)

  郁风的驾马技术令人瞠舌,漆黑的夜里,他自如地穿行在树木间,身下的马的步伐没有一丝的混乱,如电光奔驰。

  “郁风,能否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他现在一团雾水,根本无法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郁风停顿了一会,说道:“堡主说寒食节黄家人、西夏人与清逸宫可能会突袭。我跟着你离开时还没事。”

  黄家人?竟然不是齐渊。

  是了,他既然追求杜少昊,肯定不会加害于他,那下午他们两人在书房,莫不是在进行情报交涉?

  黄家人是哪个,他见过吗?

  脑海里镜头一晃,那日狩前宴会上,齐渊和旁边的一个人说着什么。

  “黄家当家的是不是有一颗很大痣在下巴处?”

  郁风直截了当:“没见过。”

  如水的寒风浸透全身,反倒让思维清晰起来。

  盐引后日才公布,小玉却将他带出堡,是代表着夜袭开始了吗?他急匆匆地离开,就是要加入突袭吗?

  “从现在起,不许出堡。”脑海里闪现出今晚他说的最后一句话,那时是不是他已知危险将临,所以让我不要轻易外出。可我当时以为……以为……

  杜少昊,你这个混蛋,傻瓜,这样的事情不会和我说清楚吗?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用力甩甩头,现在只想见到少昊,想知道他是不是平安。

  空气里开始弥漫着烟味,在这漆黑的夜里,天边燃烧的火光象要吞噬一切叫嚣着越升越高,穆茗从未想过漠鹫堡会是这样的景象。

  心中的焦虑随着越来越靠近那团火而接近休克。真的是夜袭!

  他只要杜少昊平安,其他的都无所谓。那些幼稚无聊的争吵已经被他抛到了天边,没有什么比能见到完好的杜少昊更重要。

  尽量保持镇定,杜少昊既然让郁风一直跟随小玉,这表明他肯定有应对。情形不会象自己想的那么糟糕。

  淆杂的呼喊声让人分不清方向,人们慌乱地向外逃亡。

  穆茗看着那一张张无措的面孔,顿时明白了一个可怕的事实:漠鹫堡没有完全准备。

  该死。

  杜少昊没有料到对方会是今晚来袭,那个该死的齐渊没有告诉他确切的信息。

  他的心揪得更紧,他无法再想象杜少昊会是什么样的情形。

  越来越靠近房子密集的中心,穆茗与郁风翻身下马。迎面陆续有人跑出来,穆茗忙抓起一个人:“见到堡主了吗?”

  那人摇摇头,甩开他的手,逃命去。

  穆茗茫然无助,他不知道该怎么才能找到杜少昊,他可能在任何地方,漠鹫堡如此广阔。

  郁风扯住因为恐惧而发抖的他,镇定地说:“应该在火源附近。”

  穆茗点头,跟随郁风向火光处跑去。

  越接近火光,景象越惨烈。木制的房屋遇火就倒塌瓦解,惊恐的人们拼命向外逃跑,到处是惊叫声与悲鸣。

  郁风从腰上抽出一把长刀递给他。

  刚绕过花园没多久,左边的一处房子就坍塌下来,他们两个及时扯过一个吓得呆掉的男孩。

  郁风将男孩抱在怀里,穆茗四周张望,看他的亲人是不是在附近。

  可望到的却是一个手里握着大刀的梳辫子的西夏男人,他长相狰狞,瞪圆眼睛,向他喊着:“穆茗,哪里?”

  穆茗愣住了,他们的目标是他?

  “哪里?”大汉一边大步跨过来,手里的刀有挥下的态势。

  站在身后的郁风见状,不动声色地抽出腰上的剑,准备出手。

  离他们五步的距离,那男人突然倒地,惊愕间似乎看到一道虹光。

  “泉?!”

  站在不远处的不是泉是谁,那把标志性的大刀在这黑夜里格外抢眼。

  泉一见到他身后的郁风,脸马上皱了起来:“你们怎么还在这?”

  郁风自然不会理他,穆茗忙上前:“是我让郁风带我回来的。”

  “该说你什么好。”泉有些气恼,干瞪了几眼。

  “少昊在哪?”

  “堡主现在应该在怀远阁,那边都烧起来了。别告诉我你要去那。”

  知道地点就好办了,穆茗终于露出今晚的第一个笑容:“我要找他算帐。”

  泉哀鸣了一声,“堡主会杀了我的。”

  一直没吭声的郁风说道:“我和他去。”

  泉拔了把头发,刚想劝阻,后面传来脚步声,是几个看上去有些底子的大汉。他们对泉都恭恭敬敬。

  “还是我和穆公子去,小风你带领他们这查看有没有伤者,幼弱者都带到安全之地。”与平常不同,现在的泉脸上充满的是男人的刚毅与责任。

  泉向那些大汉们简单交代完,转身深深看着郁风,直到把郁风看得脸上飞出可疑的红云,不得不低下头。

  “不要逞强,遇到危险先自保。”泉温柔地交代,拉过郁风的手,紧紧握了一下。

  郁风张了张口,却只微微重颌了下脑袋。

  穆茗很想说自己独自去就好了,他们好容易离开危险的地方,现在却要让泉再入险地。可还没开口,泉便催促着向前。

  不知道这是几更天,月光皎洁得人的心都寒凉起来,风里带着的硝烟让呼吸都变得复杂。

  泉放慢步伐,配合着穆茗的小跑。

  与前面的混乱对比鲜明的是,四周慢慢冷清下来,极少见到人,偶尔见到一些面熟的带着惊慌的人们向反方向出堡。

  穆茗千头万绪,很多事情想问泉,却不知道该从哪问起好。

  “黄家他们这次厉害,竟然杀得我们措手不及。”泉在前面先开了口。

  “少昊不知他们来袭?”穆茗加快两步跟上他。

  “虽知是寒食,但不确定是哪天。”泉顿了顿,“堡主今日情绪很不好。”

  穆茗心里一惊,他知道少昊为什么情绪不好,他们吵架了。如果当时他没有那么任性,如果当时他推开书房的门,或许他就不会因为他们之间的争执而忽略了防备,这场悲剧也就不会发生。

  “我们注重了外围防守,没料到他们竟然从地道上来。”

  “地道?”

  “嗯,怀远阁通向堡外的,不知他们从何得知,这才使我们毫无防备。”泉暗暗握紧了刀。

  “难道是……”穆茗声音开始颤抖,“是小玉吗?是小玉找到的?”

  我们对小玉从没有防备,他去哪都没有人会怀疑,这么长时间,要找到地道也不是不可能的。

  泉一直没有吭声,许久才说了句:“没有清逸宫的人。”

  “什么?”

  “突袭的人里没有清逸宫的人。”

  “不可能,当时他们的确是急着要去哪里的。”穆茗的思维都开始混乱,“他们若不在此,会在哪?”

  “谁知道,这个魔教诡异万分,不知他们在玩什么把戏。”

  “少昊一直都知道小玉是清逸宫少主,是不是?”穆茗问得有些焦急。

  泉想了想:“不是一开始,是后来探子探到的。”

  “那为何不告诉我?”

  泉一脸的无奈:“这要问堡主。”

  穆茗失落地低下头,走得急,呼吸都开始喘。

  “小玉对你无恶意,我瞧得出来。”泉的声音,在这四周冒着星火的夜里有如雨拨筝弦。

  59.重逢

  肺里的空气在减少,喉咙被冷风灌得发疼,口腔里能尝出腥味道。穆茗拼命在想一个重要的问题:

  “为何西夏人在找我?”

  泉有些疑惑他的问题。

  “刚那个西夏人在打听我的下落。”一想到那个男人那双杀红的眼,全身就不禁慑慑发颤。

  泉这才明白他的意思:“他们是看中段王爷的东西吧,以为在你手里。”

  “可玉石不在我处啊。”

  这一句话却把泉都慎到了,脚步都停了下来,“什么?”

  “我将它还与段祈了。”

  “何时?”

  “日落前,在义父给我的琴里藏着。”

  泉恢复神色,加快脚步,“堡主好象不知。”

  “他不知,我还没来得及告之他。”一想到那一幕,心又开始一抽一紧。

  泉见他这样,不好再说什么。

  火光越来越近,隐约听到厮杀声。

  “为何是黄家人?”穆茗把最后一个疑虑问完。

  “黄家外表光鲜,实则已溃败,他们本想能夺得此次的盐引翻身……”泉放缓了脚步,压低声音,越接近怀远阁,遇到敌人的几率就越大。

  “但却提前被我们取得?”穆茗帮他接完。

  “嗯。他们当家的自以为灭了我们就可以夺回盐引。”泉在说到敌人时,不屑地哼了一声,“愚蠢之极。”

  穆茗压着心里的一丝不快,问道:“这可是齐渊告诉少昊的?”

  “齐渊?”泉不明所以,“我不知这是谁透露给堡主的,但此前在各家安插的探子传来信息里也有这一说。只是今日才确定是黄家,其他几家也存在众多嫌疑的。”

  穆茗的思维开始越来越清晰,本来有些慌张的情绪也慢慢安抚下来。虽然一开始堡里遭到突袭有些混乱,但杜少昊应该是有充足的准备的。在短暂的惊讶过后,这一路下来,疏散、救护的安排都已经进行得有条不紊。

  现在他心里最大的挂念就是杜少昊的安危,穿过芳草园,怀远阁就在眼前。

  往日欢乐之所,现在满地的落花,混着喧嚣,踩着前行时,心不是个滋味。

  人是物非,花木皆陨。

  他还记得在这里他和杜少昊有了三矢之盟,还有花朝节的行乐,小玉曾采摘新鲜的梅花插在那个永远有香花的素白瓶子里。

  怎么就都不见了呢?人的欲望就那么高贵吗,可以瞬间毁灭一切美好的事物?那些荡着秋千的粉裳少女,那些追逐蹴鞠的蓝衫少年,那些他没有记住面孔的妇人、老人,他们现在有没有安全?

  一切都是他的错,如果他没有接触段祈,没有接近小玉,没有出山,漠鹫堡的他们就不会有此劫难,他们还会在这个芬芳飘逸的花园里享受春日,迎接凉夏。

  如今这一切因为他而改变,化为火海,成为噩梦。

  他的错,是他的错。

  他多么希望把所有的过错都只降在他身上,只他一个人容纳。

  他到这个世界是为了什么呢?是带来灾难与不幸吗?是成为潘多拉的手吗?是多米诺骨牌的第一颗吗?

  这些目光所及的人体与血液,他不愿意叫他们是尸体,经过他们身边时,他们明明都是有温度的。谁的手臂横在一片桃花上,谁的残喘响彻在耳边,熊熊火色吞噬了曾高朋满座的怀远阁,晃动的火光映照在每个人脸上,那么目眩,那么灰暗。只有风中飒飒飘零的桃花让人知道这是个还在运转的地方。

  穆茗刹那间发现自己不该来这,他无力承受这一切。比起之前遇袭,这些隐藏在月色下的鲜红让他五脏翻腾,脚象盯住一样,一动也不动。

  泉本是在前面带路,见到他象丢了魂魄一样站在血泊中,叹了口气,过去拽着他走。

  “说了你不该来的。”关心多过责备。

  穆茗直着眼睛,看着前面这个单薄的少年模样的人。

  如被点开了天眼,明白了很多东西,那些东西却在脑海里一句没接完,下句就涌出。

  泉不是不害怕,也不是心狠冷漠,他只是没有我这样的逃避。逃避什么也解决不了,逃避他们也还是会躺在这里。

  怀远阁就在前方,我无法用自己的武器保护这些可爱的人,可既然是我选择的路,我就要将它走完。

  “泉……”穆茗扯住泉的手,“我只偷偷看一眼就走,看他是完好的,我就走。”

  泉回过头,闪过一丝诧异。

  “我不能拖他后腿。”

  “谁说要找某人算帐的?”泉故意调侃他。

  “等大家都安全了也不迟。”

  泉舒展开眼角,“那跟上。”

  人不能总是躲在曾经,时间是向前的,我也该向前。因为前面有我爱的人。

  要做到眼不见断肢嗅不到血腥不容易,可为了能见到杜少昊,他愿意以泪做帘,以零为阻,不看不闻不听。

  兵器厮杀,怒吼与哀鸣,火焰滔天,断梁轰鸣。

  在一片混乱的人海中,穆茗终于见到了晃如隔世的人。

  依旧一袭黑衣,在炙目的焰火照映下,如罗刹临世。这是第一次见到他挥刀,等身刀长,肃杀的铁色,背上是一溜的暗黑,刃上的血花飒爽地高高抛起,散在空气中。

  像极了头顶正狂乱的落英。

  泉拽了他拖进一颗大杏树后,眉毛弩了弩:“记得,看了就走。”

  穆茗眼巴巴地看着前面那个人,胡乱点了点头。

  那么远的距离,根本看不到他的眉眼,只依稀见到轮廓,刚毅,凶狠,孤傲。

  他是漠鹫堡的主人,他是目空一切的主宰,他是让人战栗的修罗。

  穆茗如初见,那种残酷的杀戮,仿佛被他斩下的手臂就甩到他脸上。

  这个杜少昊他没有见过,他记得他的甜蜜小酒窝与温暖的手掌,而此刻它们展示给他看的却是另一副意味。

  60.刹那之间

  无可救药。

  无可救药。

  ……

  就算是如此让人害怕得指甲掐到掌心里的杜少昊,他还是迷恋着他。

  前一刻为倒下的年轻生命震撼得泪腺失控,这一刻却为正制造更多生命流逝的恶魔放逐了心灵。

  “该走了。”泉压低声音提醒。

  没什么可担心的,这个强壮的男人一向都不是弱者,他不需要人的扶持。

  他们之间,强弱分明。

  正欲转身,却被泉向后一扯。

  “嘘。”

  穆茗差点摔倒。

  泉指了指右前方。

  一队黑色蒙面人急速向西夏人与黄家人方向奔去,酣战中的双方因为这突然到来的人出现微小的停顿。

  不知道那些蒙面人附在黄家人耳边说了什么,那个肥胖带头人明显一震。

  杜少昊好象也被这个插曲煞到。

  粗鲁的西夏领头收起兵器,明显是要撤,破口大骂:“敢耍我!”

  黄家人把剑搁到西夏领头脖子上,威胁意味十足。

  隔得有些远,只能看到那个西夏大胡子领头用刀一甩,黄家人马上被推了二步,大胡子领头气急败坏:“我只要玉!挡者死!”

  穆茗马上想到他一直忽略的问题,小玉不在这。小玉在哪?清逸宫是逐玉而来的,他们不在这,难道……

  穆茗捂住了嘴巴,小玉知道了,他知道我把玉给了段祈。

  他们去了段府,现在这些西夏人也要闻声而动。

  泉压低他观察了一会,确定没有危险,伏耳:“走。”

  穆茗摇摇头,他不能在这个时候走。

  “可是你说看完便走的。”

  穆茗还是摇摇头,他现在心里乱成一片,“泉,泉,小玉知道玉在段祈那,他去那了。”

  “让他去。”泉管不得许多,拽着他欲离开。

  穆茗心乱如麻,如果现在他们都涌去段府,对漠鹫堡来说是最好的脱险,可段祈呢?他那边不知道有没有防范,敌人增援可不是开玩笑的事。

  “谁?”

  拉扯中的泉与穆茗被这声怒喝吓得汗毛竖了起来。

  “啧!”泉将穆茗一把掩到身后,非常不爽。

  穆茗从他肩膀看过去,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的右上角有一个全身黑衣的蒙面人。

  泉话不多说,干脆利落地将他身首二处。

  可这个动作还是晚了,那个蒙面人不大不小的一声招呼,引起了不远处他的同伴注意。

  穆茗和泉交换眼色,马上离开还是留在原地?

  大胡子领头本来就是欲要冲着他们的方向离开,突然见到有陌生人闯入,还砍了他一名手下,火焰十足指着他们问黄家人:“谁?”

  黄家带头的不是他们的当家,自然没见过穆茗,心里在琢磨着,转头一看对面的杜少昊,见他脸色发白,担忧全写在脸上,心里了然,颇得意地对大胡子领头说:“穆茗。你找的人。”

  大胡子领头一听,马上露出奸笑,左手一挥,高喊:“上。”

  泉与穆茗这下统一了意见,跑。

  杜少昊飞快奔到前面,拦下西夏人,两队人马马上又交汇在一起混斗。

  穆茗在心里再次暗骂自己,当时就该乖乖走了,现在却成了他的绊脚石。边跑边回头看看后面,希望他不要有事。

  杜少昊武艺高强,可同时招架大胡子领头与黄家人,还是稍显吃力。他的十二暗卫除了两个在身边,其他全都调开在不同的地方。大家一心护主,全围在他附近与敌人拼死搏杀,自然没有人手去顾及跑得很远的穆茗。

  泉带着穆茗一口气回到芳草园,四周一片肃静。脚步也慢慢停下来,穆茗抓着泉,大口大口喘着气。

  泉着警觉地向后打量。

  “没……没……追上吧?”

  泉看了一会,才犹豫着点了点头,可眉头是紧锁的。

  杜少昊真没想到那个笨蛋竟然会回来,刚那一刻被他吓得魂魄都丢在了地狱,拖延那么久他们应该逃到安全的地方了吧。

  “嘿嘿嘿。”双刃再次切割在一起,发出绞脆的钢铁声,大胡子领头伸出舌头,舔了舔上唇,“应该被我抓到了。”

  杜少昊脑里一片轰然。

  用力把对方一甩,极速向四下张望,该死。黑衣蒙面人似乎少了几个。

  杜少昊青筋浮上额头,牙齿咬得咯咯响。一刀结果了他,才能快点赶到穆茗那。希望他没事,希望他没事,他身边有泉在。

  穆茗不知道这三个蒙面人是怎么出现的,明明刚才他们仔细看过四周。他手里握着郁风给的长刀,与泉背对背。

  蒙面人互相给了眼色,透着嘲讽。

  泉急得出汗,他看得出来这三个蒙面人与其他蒙面人的水平差距。他一对一还有胜算,一对三实在太勉强。

  郁风应该已经出堡,这样他也就没什么遗憾,只是可惜今生不能与他再相伴。

  三个蒙面人同时扔出暗器,泉挥舞着大刀,一一挡下。就在这瞬间,他们分开队型,一个在泉的前方拿出双刀,另外两个左右疾奔,抄到他后面,目标很明确。

  泉镇定地一个大回转,将穆茗与他双双向敌人的空挡奔去。

  对方既然是想抓穆茗,那他们应该不会对他痛下毒手。

  三个蒙面人自然没想到他们会不战而逃,马上疾步跟上。

  穆茗知道他们这样坚持不了多久,对方的实力远远凌驾于他们,很快就会被他们包围上。

  他们不会动穆茗,但不表示泉就是安全的,没等他们跑多远,泉便被对方一记快刀砍下。

  那湿润了空气的血腥让人非常不舒服,穆茗顾不得许多,一把抱住脚步开始踉跄的泉。

  “不许伤害他,我跟你们走便是了。”穆茗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勇气,用了最大的力气冲围着他们的蒙面人吼去。

  “快走……”泉的背上全是触目惊心的血,挣扎着硬要挡在穆茗前面。

  穆茗被那可怕的刀痕与血腥味熏得头脑发胀,挺身走到泉前面。

  站在正中间的蒙面人发出让人厌恶的低笑:“他得死,你得跟我们走。”

  穆茗没想到对方这么狠辣,气得眼睛发红。一把挎起手里的刀,往脖子上一架:“是么?恐怕你们不想要尸体。”

  蒙面人没有出声,飞快地交换眼神。

  突然听到一声“咚”,穆茗回头一看,泉倒在了地上。全身在痉挛,体温冰得吓人。

  穆茗被这忽然的变化镇得不知如何是好,立刻伏下身,嘴里颤抖地叫着泉的名字。

  远处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一个蒙面人上前一把扯开与泉贴在一起的穆茗,将他架到肩上,并在他不断的挣扎前一个手刀下去。

  穆茗在黑暗来临前最后的记忆是倒在血泊里生死不明的泉。

  天边已经大亮,燃烧了一夜的大火已经扑灭,空气里弥漫着战后的颓废。

  杜少昊负伤赶到时,在一片废墟里见到了他寻找了大半夜的人,胸口插着一把刀,一动不动地躺在瓦砾上,初升的太阳照不到这个角落。

  他的天,裂开了条缝,然后那些裂纹越来越多,蔓延开来,直到天空嗉地碎片飞溅。天,从那天开始,没了。

  61.命在旦夕

  “沈青!无论他在哪!”杜少昊一掌拍在案上,桌上的器物全都震倒落地,发出令人胆战的碎声。

  秋棠担忧地走过来,安抚道:“哥,莫急。我已送出信鸽。”

  慢慢将眼前这个已经陷入癫狂的男人揽入怀里。

  真不敢相信这一夜的变故,漠鹫堡被毁,泉受重伤,这都不是最让她一向引以为傲的清冷的哥哥如发狂的野兽的原因。只有穆茗,那个现在躺在床上,气若浮丝的穆茗。

  没有人知道他被害前遇到了什么,被西夏人掳走,他们都已经做好了付出一切代价的准备,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丧心病狂。

  她没有见到哥哥在看到爱人那一刻的神情,在她得到消息赶到时,穆茗已经被安置在没有被毁的沐芳斋,屋子里挤满了陆续到来的大夫。

  胸口吓人的刀已经被拔出,脸色惨白,高烧不退,没有人敢说话,那微弱的呼吸仿佛只要有一点点声音都会被抚去。最让人担心的是,他没有任何的反应,如果不是那若有若无的呼吸,会让人以为他已经死去。

  太子遣来的御医也来过了,切了好久的脉,得到的回答却是摇摇头。

  杜少昊一把拎起他的领子,浑身杀气:“说。”

  “他……中了不知名的毒,随着伤口已经渗入经脉,恐怕……”御医没有把话说完。

  杜少昊左手握紧拳头,全身神经绷在一块,拽着御医的右手抖得厉害。

  “旁门左道非我所善……”

  “滚。”

  屋子里的人如鸟兽散。

  管熠将御医送走,回到外间,看着跌坐在椅子上的杜少昊,轻声说:“柳毅与隽清正在江南,我已修书于他们,寻良医。”

  杜少昊没有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又回到穆茗身边。

  秋棠与管熠对望,无语。

  堡里大乱,杜少昊已经无心主持大局,只能她顶上。安置与处理伤患是头等大事,漠鹫堡被毁,要重新修缮还是另建都是大问题。她一介女流,凭着细腻与沉静,一档又一档的焦头烂额的事也都渐渐拉回正位。

  日近晌午,段祈风尘仆仆地赶到,一身雪青锻袍沾了许多血迹,利器划出的口子赫然入目。

  在秋棠的带领下,他一路飞奔,呆坐在床头的杜少昊抬眼就看到了他。已经冷却的怒火立刻在全身点燃,“你来作甚?”

  段祈没有理会他,只扑到床边,在看到那样一个曾经鲜活的人躺在那里,几乎感觉不到他的气息。

  “快。”段祈招呼身后的一名大夫,“这是我府御医。”

  杜少昊当然不待见他,虽然怨恨,可什么都不比穆茗的生机重要。

  他们两人退到一旁,让位给大夫。

  “昨夜清逸宫来袭。”

  杜少昊眼皮都没抬,这个时候什么魔教什么盐引对他都没有意义。

  “料到你们也必定被伏击,”段祈顿了顿,咬着牙,“你为何不将他送至安全之所,明知西夏人目标为他?”

  杜少昊恶狠狠地瞪着他,握紧拳头:“若不是你那劳什子的玉石,他会落得如此下场?”

  段祈哑口无言。

  “你若不接近他,如何有今日?”杜少昊越说火气越大。

  “我从不后悔亲近他。我不该轻信你有能力护佑他,让他陷入危险。”

  两人电光火石之际,大夫收回手,凝重地对段祈说:“王爷,公子脉象很凶险。胸口的刀伤本不致命,最要紧的是刀上的毒。此毒为西夏皇室里独有,只听闻,无解药。”

  杜少昊与段祈脸都黑了。

  “无解药?”段祈抖着声。

  大夫摇摇头。

  两人如被泼一身冰水,从头凉到脚。

  穆茗看到自己站在一片漆黑里,惶恐不安。他跑啊跑啊,突然亮了起来。

  那是五年多没见的父母,样子有些模糊。他端坐在餐桌前,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吃着饭。

  “这次考得怎么样?”

  “班里第五。”

  母亲这才展颜,夹了根青菜放到他碗里。

  “茗儿的手艺越来越见长了。”义父笑眯眯地把鸡肉吃完。

  穆茗却在心里悠悠念道,义父,杜少昊喜欢的可是你啊,一直都是你啊。

  却什么也没说,只愣愣地看着义父与义母,两人笑着。

  “段祈就真的那么好?好到让你三天两头就去找他?”怒气冲冲的杜少昊走过来。

  我没有,我只是把玉石送还给他。我想和你商量再去的,可你却和齐渊……

  “没有话要和我说?”杜少昊眼里透着失落。

  有啊,我有许多话想和你说,可为什么我发不出声音。

  “如你所愿。”杜少昊不再看他,转身走开。

  不要走,求求你不要走。

  有东西拽住了我的脚,杜少昊等等我啊。

  扭头一看,倒在血泊里的泉,半睁开眼,对他说:“快走……”

  不行,他不可能扔下泉。

  谁?把我放下!泉,泉。

  他被人象扔麻袋一样抛在地上,四周是冒着余烟的废墟。

  “玉已寻到。”第四个蒙面人出现了。

  低声说完话,他向旁边人使了眼色。

  下一秒,那把刀就插在胸口。

  痛!

  痛到他想咬掉舌头,痛到没有知觉,痛到叫都叫不出来。

  蒙面人本想拔出那把刀,却听到有动静,马上闪身消失。

  心跳加快,呼吸沉重。

  杜少昊,我想见你,我想抱抱你。我想告诉你,我爱你。

  一直都是。

  他记得倒在地上那刻他见到了很漂亮的蓝天。

  寒食节第二天,还是没有下雨。

  62.大结局(伪)

  秋棠走进来,杜少昊依旧靠在床头,眼里血丝充溢。

  “哥,歇会吧。不然你顶不住了。”

  杜少昊没有任何表情。

  秋棠寻思片刻,问道:“黄家……”

  “灭掉。”杜少昊回答干脆利落。

  “可,那是娘亲家……”

  “当年他们将娘赶出家门可有顾虑?如今又欲灭掉我们,他们如此绝情,莫怪我不义。”一直没有合眼,杜少昊情绪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秋棠沉默。

  “如若他们能找出医治穆茗良药,我会考虑放过他们。”杜少昊停顿了下,补充,“西夏人那一刀,我亲自动手。”

  秋棠不再说什么,退身出去。

  这已经是第五天。从找到穆茗那刻起,哥就穿着那天的衣裳,莫说片刻不离,就是眼睛都没离开过。没人敢去给穆茗换衣裳擦拭喂药喂水,全是哥一手包办。晚上也不离开,就躺在穆茗旁边,生怕他飞了。曾经那么英挺的男人,现在消瘦邋遢得让人看不下去。穆茗这一倒下,哥也跟着倒。她不敢去想如果万一穆茗有个好歹,哥他……

  “秋棠!”

  秋棠转身,傻愣愣地看着小跑过来的年轻人。

  “穆茗可好?”苍翠色的棉衫,气都没缓一口。

  “沈青……”

  沈青露出好看的笑容。

  “不好,不好。”秋棠忍着眼泪。

  沈青带着她,“带路吧。”

  杜少昊灰暗了几天的脸色,在见到沈青后恢复了些人色。

  沈青仔细查看穆茗五官,再认真端详那把刀。

  “穆茗可是经常晕倒?”

  秋棠连忙点头,“是有过几次。”

  “如何?”杜少昊着急地问。

  “大理御医说的没错。”沈青叹了口气,“那毒能吞噬人的五感,待到第七日毒入五脏,将烧灼内里,痛苦至死。加之先前遇袭的余毒未清,也怪我大意,没看出那毒竟会有残余。”

  杜少昊脸色煞白。

  “只剩两日,我尽快制出能将毒清出体内的解药。”沈青突然一阵轻咳。

  “泉也身受此毒,可如今已脱险。”杜少昊无法再冷静。

  沈青顺了口气,“我去看看。”

  泉就躺在不远的园里,郁风片刻不离。

  沈青只把了下脉,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泉自小便食百毒,此毒虽厉害,却被其他顽毒吞食。可穆茗……”

  杜少昊慌了神,“你制的药可能救他一命?”

  沈青捂着嘴,身体突然发颤,曲着身体,呼吸急促。

  众人纷纷被这情形吓到。

  秋棠连忙跑到他身边,焦急不已:“沈青!”

  “将……”沈青眼睛闭得死死的,艰难地喘着气,“包袱里……黑瓶……”

  秋棠马上会意,将包袱打开,在一堆的瓶罐里找到那个黑瓶,递到他手里。

  沈青勉强握住瓶子,把塞子一拔,喝了一口。

  秋棠帮他把瓶子塞好,看他慢慢呼吸。

  过了一盏茶时间,沈青的衣服已经湿透,呼吸也平稳下来。

  屋里就剩他和秋棠。

  “你……”秋棠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沈青在塌上坐起身,擦了下额头的冷汗,有些凄然,“不妨事,我只要如约返回。”

  “返回哪里?”秋棠递给他一杯温水。

  “毒王谷,”沈青笑了笑,“他答应给我五日,我吞下毒药,他给了五日的解药。”

  秋棠张大了眼,那杏目里透着愤怒:“他,我灭了他。”

  沈青按住她,“他与我之间的恩怨,必然要做个了断,却不能假你之手。”

  秋棠一把抱住他,紧紧地,好象一辈子也不撒手。

  寒食过后是清明,清明的雨一直下个不停。总是那点绵绵细雨,撑着伞觉得多余,站在雨里却又湿了一身。天气时好时坏,乌云总是飘在头顶。

  沈青的解药制得非常不顺利,这是剧毒,本就无解,他体内的毒也一直在困扰着他的身体。两日造药,随着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众人的心情就象外面的天气,低得嵌到了泥土里,无法再出头。

  第七日,杜少昊一反前几日的暴躁,安静下来。没有说话,静得好象一汪湖水,没有任何波纹。

  段祈到的时候,他已经将穆茗换上干净的衣物,擦拭完全身。

  杜少昊只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先前的对抗。

  段祈扫了一眼屋子里的人,对他说道:“我有话要说,与你单独。”

  杜少昊狐疑地看着他,挥挥手,众人便退下,关上门。

  “说吧。”

  杜少昊轻轻抚着那冰冷的脸颊,带着死亡的阴影。

  “我可以将穆茗救活。”

  什么?!

  杜少昊站起身,一脸置疑。

  段祈从袖口掏出一样包裹得严实的东西,翻开来,是那颗夺去穆茗生命的玉石,发着嘲弄人的光芒。

  “我先前说过,此玉能扭转乾坤。我想它可将穆茗命数扭转。”段祈说的时候有着不可思议的平静。

  “如何扭转?”

  段祈摇头,“不晓得,但值得一试,横竖不会比现在更糟。”

  杜少昊赞同他最后这句,思量片刻点点头,“动手吧。”

  段祈将玉石取出,走到床前,轻轻扯开穆茗的衣领,杜少昊磨着牙忍耐。

  将玉石与肌肤相贴,放置在身体正中位置,那本是散发着无彩光芒的玉石突然没了光彩,暗淡下来。

  段祈掏出短刀,将自己的手指划开一道口子,将那血液滴到玉石里,玉石如开了个无底大嘴,一滴不落地将血液吞噬。

  杜少昊见状,夺过短刀,将自己的手指一割,也将血液滴到那玉石上。

  就如同蓄满了水,那玉石慢慢被鲜血注满,通体鲜红。

  段祈与杜少昊收回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等待结果。

  如同太阳被乌云遮掩后挣脱而出,刺眼的金光从那红色的玉石里向外奔射,一层鲜红的光圈将穆茗笼罩。

  杜少昊与段祈根本睁不开眼睛,那些向四面八方迸发的光线将他们推离,好象有什么东西故意不让他们靠近那张床。

  待那灼眼的金光消散得可以睁开眼睛,杜少昊与段祈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鲜红的光圈里,穆茗的身形欲趋模糊,淡到已经看不见。

  杜少昊与段祈冲上前,伸手一抓,手里是空的。

  那个位置,明明刚才还躺着脆弱得一动就幻灭的人,现在只有那颗变成黑色的玉石。

  段祈跌坐在地上,不停地问“为何为何”。

  杜少昊将手掌摊在留有汗湿的床铺上,似是回答段祈,又象是自言自语:

  “他本就是天外来客。”

  ——完——

  番外:宋五嫂的偶遇

  (上)

  宋五嫂是汴梁人,丈夫早年去世,她只身带着儿子跑到了杭州。象她这样烧得一手好菜的厨娘,不乏官宦人家踩破门槛三请四求。刚到杭州,知道她名号的一位告老还乡的太守,想用四抬暖轿请她入门,她都回绝了。最后她选中了杜府,除了工钱给得丰厚,她还看中这家主人能耐。

  最近府里在京都犯了事,闹得沸沸扬扬,她本不是好事之徒,只是每日在厨房,几位厨娘那么一咬耳朵,事儿就进了脑。

  听说犯到了仇家,把漠鹫堡烧了大半,死了不少人,堡主从此一蹶不振,把所有事务都丢给大小姐打理。这事还闹到了皇上那,下了道旨,漠鹫堡不再建,另赐杭州土地。这么一闹参合的西夏人腰杆弯了不少,虽然他们死咬着说这伙人是不同族,可那还是脱不了西夏人。放火的黄家也灭得干干净净,汴梁一大户就这样没了。这些个政务上的事,她们这些烧菜的也管不了,总之传得神乎其神。

  许多姐妹们一听说杜府犯了事,都规劝她换个人家,可她就认定了。反正杜府也没亏欠她什么钱,人家落魄了就走,这可不规矩。再说,谁能说人家这就是落魄了呢。

  今日是六月六,正当炎夏,姐妹们约着到西湖边纳凉。

  她揣着刀具,准备在那边新抓鱼现做鱼脍,篮子里还带着赶着时令的荔枝、杨梅、甜瓜。

  远远就看到湖边一大片一大片的荷花,衬着绿杨荫里白沙堤,真乃人间仙境之地。难怪白居易“未能抛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

  天热,半个城的人都涌到了西湖边,纷纷散发披襟,浮瓜沉李,酌酒狂歌,围棋垂钓。

  这么多人,说是约的湖心,要过去,还真不顺畅。

  不知道后面谁踩了她的鞋一脚,冷不丁就这样扑到了前面的男子身上,对方幸好及时扶住木栏,不然可要整个入水。

  宋五嫂忙着道歉,那男子转过身,摆摆手:“不妨事不妨事。”

  宋五嫂见他抬起头,一看,倒怔到了:“公子?”

  那男子见她无大碍,后面人都被他们堵得进退不得,忙作个揖,反着方向走了。

  宋五嫂还在发愣,急忙向后望去,游人如织,哪里还有那位公子的身影。

  太阳下山前她回了杜府,和其他厨娘烧着菜时,想起这事来了,便问道:“你们可记得以前来过厨房的那位公子?”

  一位负责切菜的厨娘回答得爽快:“怎么不记得,上回还是我给打的下手。”

  “可那位公子不是听说在汴梁失踪了吗?”

  “你们说奇不奇,我今日竟然遇到了。”

  其他厨娘一听来了精神,手里的活都放下了,“快说说,怎么回事?”

  宋五嫂把经过一五一十说了,“不过他做道士打扮,穿着道袍,头发只到这。”说着,把手比到耳朵根,“如若不是戴着帽,我还道是外族呢。”

  “怕是相似之人吧。”

  宋五嫂寻思着:“也许,不过他比公子清瘦几分,见着我好象也不认得。”

  “他也就上过这没几回,哪会记得我们呀。”

  说说笑笑,这事宋五嫂也就忘了。

  哪知道这话竟然传到了管事大小姐那,第二天谴着她去回话。

  大小姐管事后仪态自与当初不同,稳重许多。

  招呼她坐下喝茶,便让她把话再说一遍。宋五嫂重复了一遍,末了加上一句:“怕是日头昏了眼,看得不真切,认错了。”

  秋棠也没说什么,喝了口茶,便让她回去了。

  等宋五嫂出了屋,秋棠招呼一边的丫鬟问道:“堡主何时能回?”

  “算着昨日就该回了,这会应该快到了。”

  秋棠点点头,唤来些人,吩咐他们去挨个查看杭州大大小小的客栈,酒楼。

  晚些时候下起雨来,炙烤了一天的大地被雨水那么一洒,翻起了呛鼻的土味。打发出去寻人的家丁陆续回来了,一无所获。

  刚吩咐完向城外搜索,便听到熟悉的脚步声。

  “哥,可盼着你回来了。”

  杜少昊身后跟着泉,入门还没来得及喝上口茶,秋棠便拽着他往外赶。

  杜少昊刚从惠洲回来,气都没喘一口,身上还着雨水,不明就理。

  “备马。”秋棠一边吩咐,一边向皱着眉的杜少昊解释,“有人看见穆茗了。”

  杜少昊怔住了。

  泉闻言赶上去,“当真?”

  “是厨娘昨日看见的,说是穿着道袍,绞了头发,也不认得人。我吩咐人寻过,城里客栈酒店也没有。最可能的就是城外驿站了。”

  “我和泉去,你留在城里。”回来后杜少昊第一次说了话。

  雨势变大,秋棠刚要给他们戴上雨披,他们却已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公子回来为何不找我们?”雨声大,泉加大了声量。

  杜少昊一言不发。

  “这回可别又是蒙人的。”

  穆茗消失后,陆续总有人说见到过他。杜府从一开始的兴师动众到现在的隐忍,但只要有一丁点消息,杜少昊都会亲自去查证。他甚至跑回惠洲,期许他会在那,但那里空空如也。

  城外驿站离得远,等身上衣服已经湿得能滴出水,终于到了。

  下马将缰绳扔给泉,他寻到驿官,打听这里有没有一位道士入住。

  驿官认得他,自然不怠慢,翻了会,摇了摇头,“我这没登记有道士。”

  泉闻言,说道:“难道要更前面?”

  杜少昊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驿官见状,提议:“这会雨势大,歇歇脚再走也不迟,我让人给你们拿身干净的衣裳,看这湿的。”

  换完衣裳,喝着酒,驿站里躲雨的人多了起来。

  “堡主,要不,我们休息一晚,明日再往前赶?”泉看着一直皱着眉头的杜少昊,心里揪着慌。穆茗失踪后,堡主就象行尸走肉,本就不多话,现在干脆不说话,让人害怕他一不留神也随穆茗去了。不仅往日的英采全无,眼角带着厌世的疲倦,只有挺拔的身形能让人知道这是漠鹫堡的主人,威风八面的杜少昊。

  闷头喝着酒,驿站门口却喧哗起来。

  几个人抬着一个人进来,驿官忙奔过去,招呼着手下:“快,腾出间房,准备些衣物。”

  许多人都围了上去,现场更加嘈杂。

  “看这是淋着了。”“淋着也不会晕过去。”“看着身子骨不行。”“还是个道士。”

  道士!

  杜少昊如遭电击,摔下手里的酒杯,飞奔过去,扒开人群。

  (下)

  他其实一直没存在太大的希望,那日他就在他的眼前消失。他已经想好了,这世间是有代价的,他想让穆茗活下来,老天就以让他从他生命里离开为代价。

  他疯狂地搜索他那么久,心大部分死了。

  他宁愿相信他活在他的世界,那个他说过的,有许多神奇物件的世界。

  好好地活着。

  即使他不在他身边,但只要他活着。他可以承受。

  人生很短,他很快就能与他在地下相会。

  想他到不行了,就到他曾住过的屋子,一个人待上几日。嗅着他曾留下的味道,慢慢在记忆里想念他。

  他真没料到老天有如此厚待他的一天,他都不敢伸手去触碰,就怕那么一沾,他就象当日那样,飘散了。

  周围地人都被景象征住,只看到一个男人跪在地上,伸出手,却定在那,不动。

  “公子!”泉的惊呼唤醒了全部人,“天!竟然真的是公子!我莫不是造梦吧!”

  见杜少昊还呆跪在那,他忙嚷道:“快将公子带到房内,他看着病了。”

  杜少昊这才反应过来,瞪着欲帮忙的人,小心翼翼地将地上的人抱在怀里,轻轻调整姿势,如捧着易碎品。

  驿官在前面带路,将他们领到最好的一间大房。

  杜少昊将所有人都摒退,轻柔地将他身上的湿衣服脱下,一块刻着飞鸟的软玉跳了出来,杜少昊手有些发抖,抚着那块玉,恍如隔世。

  他瘦了,骨头根根浮起,下巴尖了许多,脸色也很不好,嘴唇发乌,身上散发出很浓的药草味。可翻遍全身也没有任何的伤痕,那道吓人的刀痕一点踪影也没有。

  杜少昊将他身上的雨水擦干,把干净的中衣裤套上,用干巾把他头发圈住,吸干水。

  怎么头发如此之短,额前还有些发丝。

  额头的温度不高,应该不是发烧,杜少昊帮他盖上薄被。

  入神地盯着他,双掌包着他的左手,感觉到他的微凉体温,这么长时间来,第一次心里塌实了。

  看着他干得出纹的嘴唇,杜少昊取了杯温水,抿了一口,低下头,嘴对嘴将水推入他的口中。

  那久违的触感,让他恍了神,直到躺着的人咳了一声。

  慢慢张开眼睛,带着些迷糊。杜少昊知道这是他醒来的样子,他还会再等会才能清醒。

  终于看到身上正对着他的人。

  “你是谁?”

  杜少昊没想到穆茗生死之别后见到他的第一句是这个。

  穆茗晃着身体,慢慢起身,右手抵着额头,在回忆什么,“是你救了我吗?”

  杜少昊一把抓住他的右手,“你不认得我了?”

  穆茗张着漆黑的眼睛,看着眼前英俊的男子,“我们见过?”

  老天果然是要求代价的,他知道,他一直知道。

  杜少昊把热粥递给他,让泉在旁边把他们的事情一一告诉他,中间插些细节。

  穆茗就象听故事一样,听他们说完。

  “就是这样。公子真不记得了?”泉把空碗接过去放好。

  穆茗摇摇头,想了半天,才谨慎地问:“你知道我是天外来客?”

  杜少昊笑着摸着他的头,爱溺之情溢于言表:“这还是你亲口告之我的。”

  “是嘛。”穆茗右手抓着那块玉,“我说我醒的时候为什么身上会多出一块玉来呢。”

  “告诉我你消失后的事情。”杜少昊包着他的左手,声音很柔和。

  穆茗突然一阵飞红,想挣脱那双手,可又有些留恋那种感觉,手指微微曲了下。

  “我醒来的时候是在一个道观里,是个很小的道观,里面就只有我与师父。听师父说,我当时就差一口气,是他采集百种药材,每日熏泡这才留住我的精气。泡了个把月我才醒了。我以为是我那一摔把自己摔成这样,可脖子上这块玉如何得来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师父收留了我,我每日就在观里做些活,照顾师父。本来我想跟随师父修道的,可师父说我还有一些尘俗未了,我自理后再做打算。虽然我怎么也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可我总梦见一些东西。师父说那似是杭州,所以我就从惠洲过来了。”

  “你入住用的不是道士?”杜少昊明白了大概,想起刚在登记薄上未见有他的记录。

  “我当然不是道士,可道观只有道袍,我又不能穿着那个世界的衣服。”

  杜少昊点点头,“可是被雨淋了才晕的?”

  “嗯,没想到下起雨来。师父也说身体还没复原不宜远行。”

  杜少昊眼里满满的爱意,“回府给你好好调养。”

  泉看了他一会,说道:“公子,你这失而复得连话都带着天外之音。”

  穆茗有些不好意思,这相差了多少年的时间啊,要和他们说得一样,还不得几年工夫。

  杜少昊瞪了泉一眼,转回穆茗那只是笑,“归来便好。”

  等雨住了,杜少昊觉得驿站不如府邸周全,向驿官借了马车,抱着穆茗上了马车。

  穆茗又是烧红了脸,杜少昊想到了当初他们也这样,不由地将他抱得更紧。

  回到府里自然又是一阵轰动,秋棠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住的还是他原来的沁园,什么东西都没动过。

  穆茗象刘姥姥一样,眼睛不够使,到处打量。

  洗漱完,躺下欲睡了,却见到杜少昊也脱衣躺下,穆茗吓得抱着被子滚到里面,“你,你要和我一起睡?”

  杜少昊好笑地看着他,“你我成过亲的。”

  穆茗红着脸,知道是知道,可要正面对,还是很奇怪。虽然他不否认,从见到杜少昊那一刻起,他觉得自己对他是有感觉的。

  杜少昊见他尴尬的样子,叹了口气,拣起挂在架上的外衣,“那你歇着吧。”

  穆茗看着那落寞的背影,头脑一热,下了床,拽着他的左手。

  杜少昊回头看着他,眼里透着惊喜。

  “我,只是不习惯。”穆茗只能看着自己的脚趾。

  杜少昊笑了,可惜那个笑容一直低着头的穆茗没见到。他用食指挑起那红得能结出果的脸,含着幸福的笑,将自己的唇印了上去。

  一如记忆里的甜蜜,柔软可人,还有久违的羞涩。轻轻地,又眷恋地,怕是惊扰了他,离开的时候,他回味地用舌头轻扫了下。

  穆茗觉得那个感觉很熟悉,不由地伸手触碰了下。

  杜少昊容不得他回过神,打横抱起他,向床上走去。

  穆茗挣扎无果,还是乖乖地任他去。两人躺在床上,合盖一被,杜少昊与他面对面侧躺,手一直环着他的腰,不紧却很固执。

  “泉说的不详细,和我说说我们怎么认识的吧?”穆茗有些没话找话,想掩饰下心跳的震动。

  杜少昊深深看着他,用低沉的又温柔的声音一件事情一个细节地说开。

  “你说:‘先喝口茶,稍作休息,我们饭后再动身,可好?’”

  “药牛乳方。用钟乳一斤细研,加人参、甘草、熟干地黄、黄芪、杜仲、肉苁蓉、茯苓、麦门冬、薯蓣,均研为末,置粟米粥中喂黄牛,平旦取牛乳服之。”

  穆茗看着手里那碗白花花的牛乳,胃里一阵翻腾。

  “真乃补虚养身之奇方啊!”秋棠还在夸夸其谈她最近得来的偏门歪方。

  “秋棠,你最近不忙吗?”穆茗谨慎地一点一点咽下那奇怪的牛乳,问道。

  “哥已归到其位,万事大吉。”秋棠乐和得想仰天长笑。

  穆茗眼尖看到杜少昊矫捷的身姿,忙欣喜地向他招手。

  杜少昊走过来,脸上是难得的浅笑:“派去修观的人把你的衣裳带回来了。”

  穆茗接他手里的包袱,是21世纪的衣物。

  “师父没有带话吗?”

  杜少昊摇摇头,“倒是把调理的方子送来了。”

  “他呀,是想让你养好身体,好去探他。”秋棠调皮地说道。

  杜少昊笑了笑,问道:“在做什么?”

  穆茗乘机把那碗牛乳放下,拉着他到曲水边,“曲水流觞。”

  “好雅兴。”

  杜府里夏意正浓,花园里的荷花都快赶上西湖的接天无穷碧,三人坐在水边,看着荷叶承载着的小酒杯,蜿蜿蜒蜒地飘动,打算着秋的到来。

  郊外,一列人马紧凑地向杭州城前进。配着长剑的侍卫调转方向,奔到马车边,恭恭敬敬地向车里的人汇报:“王爷,已到杭州城外。”

  竹帘掀开,丹凤眼,英挺的鼻子,声音清润浑厚:“先到杜府。”

  侍卫抱拳领命。

  段祈放下帘子,靠着凉枕,脸上满是期待与欣喜:穆茗……

  ——END——

  番外:小玉的世界

  无论多少次,小玉都想回到他八岁那年的那个夜晚,如果能重来,这次,他不会跑去找右护法,这样也就不会撞到他与左护法的缠绵,也就不会冒失地跑去找爹,那后来的所有也就不会发生。

  他不该任性,他知道他爹疼他,老来得子,他从小就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就算他当时是在父亲与人燕好时冲进去,爹也是匆忙抽身,万事他先。

  后面的结果不是他要的,他只是第一次见到两个男人在床上做那样的事被吓到了,哭着告诉爹,但他没想到就是他的这些带着娇纵的话,导致了右护法的惨死。

  右护法被关在地牢里,离奇地惨死没过两天,被逐出宫的左护法便带着造反的人以“为右护法报仇”的名义杀了回来。

  爹从未想到他竟然笼络了如此多的部众,就算拼尽全力也只能保得他不受伤害,他被爹抱着怀里,看着左护法脸上那一道道被爹涂满剧毒的指甲划出的可怕伤疤,吓得身体都在发抖。

  以后他的记忆里,那个带着面具的男人,留给他的面容就是这一刻,俊秀妖娆的脸因为那些恐怖的伤痕变得狰狞,发出丧心病狂的大笑。

  笑够了,看着倒坐在地上,手仍紧紧地圈着他的爹,恶狠狠地一把将他从爹的怀里拽出来。

  “以后少主就托付给我吧。”

  这句话,就连八岁的他都感觉出来了危险,那擒在脖子上的长指甲轻轻一划,脖子就出现了血痕。

  爹一直颤抖地伸出手,眼神涣散,呼吸急促,可出来的却只有一个字:“你、你、你……”

  他的爹,虽然是魔教教主,人人敬畏,正道人士厌恶,江湖中人痛恨,可在他的心里,他只是他的爹,一个可以称得上是溺爱着他的爹。他只会在他练功时严厉些,可一练完,马上又会换回一贯的慈祥笑容,抱起他,将他高高抛起。

  后来的一切庸俗无聊,左护法弑主夺位。

  左护法,哦,不,他现在是清逸宫宫主。

  他没有杀了他,可能在他眼里,杀一个八岁孩童会辱没了他的英德。可他活得不比死了强。

  追随爹的人全被他杀得干干净净,宫里的人现在全是他的爪牙,他这样一个没有任何庇护的八岁孩子,仅有一点防身的功夫,而这些功夫一点用处也没有,这宫里任何一个人都能一手捏死他。

  一夜之间,他从万般宠爱的少主,变成了在废弃小柴房里自生自灭的孤儿,他的四周还布满监视他的人,那些以前在爹手下的人,变着法折磨他,也是常事。宫主让他活着,可没说让他活得象个贵族。

  长期营养不良,他的身体比同年人瘦小很多。

  那个男人用了一年时间,就收拾了江湖中的大部分魔教,将它们一一兼并。这点上,他比爹能干许多。

  日子长了,负责监视他的人也放宽了心,他这样一个年龄不到两位数的孩子,能怎么逃跑闹事。

  偶尔他们就干脆当着他的面聊天起来,有一次甚至说到当年那场变故。

  “你真以为宫主当年是为右护法?”

  “不是么?我可听说他以前和右护法在宫里的交情那是人人皆知。”

  “你懂个屁,你那时还没出生呢。宫主这是一箭双雕,一来除去右护法,二来又能名正言顺地夺位。多高明。”

  这些成年往事对他来说,事实是怎么样的不重要,无论那个男人怎么想,爹都不能复活。爹不在了,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他曾想过报仇,可他拿什么报,莫说无法接近那男人,就是接近了,就凭他那停滞不动的功夫,恐怕连宫里端茶倒水的姑娘都打不过。

  十六岁那年,他突然被监视他的人押着去见宫主。

  这么多年过去,那个男人还是戴着一副面具,阴森的面象,长长的黑发垂在塌上,一席黑袍衬得他的皮肤白皙病态。

  他躺在那里,似乎睡着了。

  跪了许久,才听到一声轻蔑的笑意:“我们的少主来了。”

  男人庸懒地起身,手指轻扬,站在一旁的一个男人立刻跪下领命。

  “你陪着少主去完成任务,不得有闪失。”

  “遵命。”

  他不知道他去那跪那么久是做什么的,听到旁边的男人都领命了,他还在云里雾里。男人起身,正欲离开,盯着还在跪着的他,不知该怎么办。这时坐在上面的男人开口了:

  “少主难道是本宫亲自扶你起身?”

  他才惶恐地起身,跟着身边的男人逃出这个阴冷的屋子。这明明是爹的书房,现在除了那块地皮不动分寸,什么都变了,连味道都冷酷得可怕。

  陪着他,或者说是监视着他的男人叫獍,野兽一样的代号。他总是称呼他“少主”,讽刺一样的叫法。他很讨厌这个男人,这个叫法。可他不能不顺从。

  他的任务很简单,取得一个叫穆茗的人的信任,潜入杜府。行动前,獍把一瓶药递给了他,他不会去问这是什么,反正他们对他,从来都不是对等的。

  那瓶药喝下去后很痛苦,身体慢慢被压缩,骨骼如破裂一样疼,他咬破了嘴唇,牙齿撞得要碎掉,可他没有叫出声,这是他唯一的尊严。

  以后每个月,獍都会半夜潜来,让他喝下药。

  他不知道那个男人为什么要交给他一个这样的任务,这个可以暂时摆脱那个压抑的地方的任务,他执行起来很轻松。他任务的对象也很好糊弄。

  慢慢相处久了,他都忘了他这是在执行任务,穆茗就象一杯温茶,不知不觉间就侵入了他的心里。

  这么多年来,除了爹,他是第二个对他这样好的人。

  他想带他离开,离开这一切,找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躲起来,过一辈子。

  他为了这一时刻,精心计划着。

  可什么事情能瞒过獍,他简直是那个男人的眼睛。

  本以为告诉他们穆茗把玉石交给了段府,趁着他们攻入段府时,他可以趁乱带着穆茗离开。可没想到,那个男人竟然要扣留着穆茗。

  他该怎么做,他该怎么办?

  落到那男人手里,穆茗的日子不会比自己好过。

  他想带着他离开,可现在这时机如此不合适。

  很多事情獍不知道,比如杜少昊一直派人盯着他们。要解决掉那个叫郁风的人,不难。

  可他不这么做,他要他带着穆茗离开,逃离这样危险的境地。

  可戏还是要演完,不然獍这个多疑的男人会发现不妥。

  他第一次以真正的姿态抱住了他,再一次问他可否愿意和他一起走,虽然答案他熟读于心。

  他到了段府,大理王爷果然不好对付。

  那男人当然不会在这场合露面,在暗技前清逸宫死伤惨重。大理的密技毒药早有耳闻,但初见还是让人胆战心惊。那颗玉石,连影子都见不到。

  他与獍躲在暗处,獍见这形势不妙,提议回宫。

  他却在心里做着其他打算。如果要逃脱清逸宫,此时最佳,他身边只有獍一个人,虽然要打败这个男人需要一些功夫。

  他故意犹豫着拖延时间,打算趁他不备,一剑刺了他。

  獍催促着他,似乎有些起疑。一不做二不休,咬了咬牙,他飞快地抽出短剑,用力向前一捅。

  充斥在这空气里的血腥味与周围的混成一片。

  他恨那个男人,也恨这个宫里的所有人。可眼前这个男人,从未对他做过什么。刺中的那下,他心里突然有了轻微的动摇。

  男人闷哼了一声,跌跪在地上,双手抓着刺在肚子上的短剑,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他看着他,心里慌慌的,转身欲离开,却被一只被血染红的手抓住了衣角。

  “少主,向南跑,那边安全。”

  他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抖着声音,“你……”

  男人的样子很痛苦,却还是抖着手,将那扯着的衣角拉到唇边,庄严地印下一吻。

  “我无法同时背叛两位宫主,这样最好,最好。”

  他不知道他当时的想法是什么,他一下子跪到男人面前,惊慌失措:“我们一起走。”

  男人推攘着他,“快,快走。”

  他不能让他留在这,这是段府,他们会杀了他。

  他用力搀扶着他,他要带着他一起离开,远远地离开。

  那一剑看着凶险,万幸没有刺中要害,男人体质也好。他们选中了矩州落脚,这里毗邻大理,清逸宫不敢贸然到往。

  清逸宫从此少了一个叫小玉的人,现在他改名为冷云,獍为冷镜,以兄弟相称,住在一个偏远的小村子,生活安逸平静。

  太阳晒得很高,他把饭都煮好了,家里打扫了一遍,可冷镜却还是迟迟未归,心突然突突直跳。

  坐立不安了一会,站起身,打算出去看看。

  刚拉开门,走到院子里,却见到几个黑衣人簇拥着一个带着面具,永远一席黑袍的男人出现。他的旁边,是被五花大绑的冷镜,嘴角渗着血,身上血迹斑斑。

  男人虽然戴着面具,他却还是能看到那底下发出的嘲讽的笑意。

  他平静的逃亡日子,结束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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