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手回春  作者:百纳川

文案:
  民国时期,北平有家名为素心堂的中医铺子,那里的年少东家竹文青,与家人一起过着平淡的日子。突然有一天,一个不速之客闯进素心堂,强迫竹文青关闭医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竹文青完全搞不明白,但性格强悍的他,根本不吃那套。就在这时,政府出台了《中医废止案》,而那不速之客……一连串的突发事件,矛盾与误会,小人重重作梗。动乱的年代,大浪淘沙,庸碌的芸芸众生,将何去何从?虽然是民国文,但绝对不是坏结局。
  缘份能够成就一个人,也能够毁灭一个人。平凡的人世,淡淡的人生,辛酸与甜美交织,构成了生活。你我,都是俗人中的俗人。世间万物都可以倾颓,唯有情谊,能够永恒。
  已被神忽略,天上众星璀璨,却只愿作拂过明月的一缕清云。茫茫天地间,能够相遇,就是奇迹,哪怕擦肩而过,又何况相爱呢。人生在世,就是一个字——“作”(zuo,一声)。

  第一章 01

  竹文青一早出诊去,那地方离他家不远。这会子诊完了,那家人要留他吃晌午饭,他笑着辞过,背起医药箱,步行回家了。

  早春时节,寒冷尚未散尽,呼吸间还可看见淡淡白雾。街两旁的店铺里,没什么人。门口布幌子,动也不动地死垂着。

  街角蹾活儿的车夫们,一个个插手缩脖,忍着泡尿似地原地打转。他们一见人过来,也不管是不是付得起车钱,全凑过去招呼:“先生,坐车吗?”“坐车您哪!”“太太!要车吗?”

  不会儿工夫,蹾活儿的车夫见少。

  呼啦啦一行洋车飞过,轱轳碾进脏水里,溅了竹文青一身脏。

  “真是!”他向身后撤去一步,掸掸棉袍上的污水,再望那行洋车,早飞得不见踪影。他咬下嘴唇,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继续赶路。

  过了前边街口儿,再走去些,他就到家了。

  他家,在街面开一间中医馆,名叫素心堂。他曾祖父曾是宫里的老御医,祖父也是。前些年满清倒台,祖父跟着卸甲归田,索性弄了间铺子过活。

  竹文青的父亲,去年刚刚过世。竹文青承下祖上的好手艺,独自撑起祖父留下的中医馆。家里老老少少,全要靠他。好在大姐一个月前出嫁了——男方家是专门作皮货生意的。说起来,去年竹文青父亲去世时,刚好有个姓曹的人家,托人来给竹文青说亲,可竹文青说:“父亲才过世,又刚接管铺子,一个实在忙不过来,一个现在结婚,未免于礼不合。”他母亲便代他拒绝了。

  弄了一身污水,竹文青正气不打一处来,偏偏行过街角,有个不识相的挡住他的去路。他定睛一瞧,是个小车夫。

  小车夫不过十五六岁,两颊鼻头冻得通红通红,他怯怯瞅着一脸怒气的竹文青,问了句:“……先、先生?坐、坐车么……”说得有气无力,竹文青几乎听不真他的话,打量他片刻,才微微一点头。

  小车夫僵硬的脸,一下子松弛下来,笑了,忙用白手巾掸净车座子:“你坐稳喽!”他脚步极轻快,车子风似地兜起来。他一边跑,一边笑着回头问:“先生,您上哪儿?”

  听小车夫这样问,竹文青一时竟答不上来,打量着小车夫给短袄紧裹的细瘦身体,一指前面牌楼:“直走吧,过去停下就行。”

  “得了您哪!”小车夫学着熟把式的样儿,吆喝一句,跑得更带劲儿。

  洋车行到牌楼底下,稳稳停下。竹文青付过车钱,看小车夫跑远,转身往回走。

  快到晌午了,街上渐渐热闹起来。竹文青打量街道两边的铺子,发现街上新添了不少门脸儿。街角那边,多个洋饭馆儿,再过去些,有家才开张的洋纱店。

  素心堂对面儿,也多了个即将开张的铺子,竹文青却不知它是做什么买卖的。到自家铺子门口,他有意往街对面的新店铺多瞧了几眼。

  那家店铺里,正叮叮当当地装修呢,大玻璃窗很是气派,上面贴了些蝌蚪似的洋文,组成彩虹似的半圆,里面垂着葱绿绒帘子。门首招牌上,刷得也是全洋文。里里外外,没一个中国字儿。

  玻璃门敞着,竹文青好奇地往里面张望,那屋里光线不太好,他只望见一只就要坠到地上的水晶吊灯。

  “东家?”素心堂的孙掌柜,一瞅见竹文青回来,忙堆笑脸迎上,接过竹文青的药箱,“回来啦?才瞅您坐车过去,还您有什么急事儿呢,您这是……”

  “没什么。”竹文青转进铺子,一指对面装修的店面,“那儿又是要干什么的?怎么这么闹腾?”

  孙掌柜嘻嘻笑着:“听二姐说,那是……”

  “哥!你可真土!”清泠泠的女声,打断了孙掌柜的话,“那窗子上不是写着嘛?”竹文青的妹妹——竹文英,乐呵呵从后宅跑过来。

  “那些蝌蚪文,我怎么认得?”竹文青绕去帷幔后面收拾条案。文英追着他:“好吧,我就告诉你,那是家西医诊所!”竹文青一听,略愣了愣,没言语,继续手里的活儿。文英坐上条案,笑道:“依我看,往后咱家可有对头了。”

  “什么对头?小孩子家的,就学人嚼嘴。”竹文青把妹妹赶下去,在条案后头坐了,随手翻看下午和明天的预诊单子。

  文英笑道:“外来和尚会念经,这年头儿,什么都是洋人的好!”

  “东家,二姐说得不假,咱往后得想想法子才是!”孙掌柜端来茶,仔细地放到案上,还把盖子移开条小缝儿,让热烟腾腾地升走。

  盯着从缝隙里挤出来的一线热气,竹文青冷冷道:“想什么法子?人家的买卖,碍不着咱,别没事儿瞎操心。”他转去文英那边,“你们下午不是还有课?文君呢?快一块儿上学去。”他嘱咐孙掌柜,“你送送她们,务必送到学校门口再回来。”

  孙掌柜诺诺应下,文英却踽踽地瞅着哥哥。竹文青只好亲自去后宅,叫来另一个妹妹。

  文君拉上文英,辞别哥哥,上学去了。孙掌柜催似地,后头紧跟着她们,生怕跟丢了。文君劝他回去帮忙,他说什么都不肯,及招来文英一顿臭骂,才埋着头,返回素心堂,也不敢知会竹文青,一溜烟儿逃进后宅。

  竹文青光顾着看预诊单子了,没注意到逃回来的孙掌柜,坐一下午堂,看过预诊的病人,不觉已到黄昏。周妈喊他吃晚饭,他才想起叫孙掌柜来换班。

  周妈是竹文青亲弟弟——竹文红的奶妈。

  文红四岁时,竹家辞了周妈。可惜没过几年,竹文青的父亲就去世了。竹太太颇受了些打击,精神大不如从前,再带不了七岁的小儿子,只好把周妈又请了来。

  周妈是个寡妇,有个独子,名叫阿瑞,听说早年参军去了,再没回来,也不知是死是活。她一个人过得实在烦闷,一听老主顾又要请她,自然十分欢喜。除了铺子里的事不大懂,家里一切活计,她都干得来,还能陪竹太太聊天解闷儿。

  吃晚饭时,竹太太忽然跟竹文青说起街对面的新铺子,说什么那是素心堂的冤家到了,要竹文青想一想法子。竹文青知道,母亲一向不爱出门,就问她是打哪儿得知这件事的。

  竹太太晓得儿子的脾气,觑眼看着他,不肯回答。周妈倒在一旁偷偷牵了一下竹文青的衫子,对着文英一努嘴,偏叫文英看见了。

  “老奴欺主!老奴欺主!”文英跳着脚,用筷子指定周妈。周妈忙陪了笑脸:“我说二小姐,咱不过就说了句实话,您犯不着这样儿,不是?”她朝旁边抿嘴笑着的文君努一努嘴,“您也学学三小姐,有个姐儿的样儿?”

  借一家人乱哄哄的机会,竹太太赶紧篡夺竹文青,硬是强迫他想个损招子,好对付街对面那家西医诊所。

  竹文青也不说话,撂下碗筷,直去前面的铺子:“孙掌柜!孙掌柜!”不知怎地,他忽然想起白天叫孙掌柜送两个妹妹上学的事情,“白天叫你送她们到学校门口,到底送到没有?回来也不知会我一声儿!”直到铺子,见孙掌柜正在上铺板,立刻立起两只眼,“怎么这么早关门儿?万一有病人来怎么办?刚问你话呢!”

  “送、送了……”孙掌柜忙回,“可二姐不叫送……”

  “不叫你送你就不送?这儿是我当家还是她?别以为你是我爹的徒弟,我就得跟你客气……”

  孙掌柜一早儿偷听着后宅吵囔,心里明白竹文青这是找他撒气。他也不辩解,埋着头,歪身子依靠着高柜台,凭少东家数数叨叨。

  人家都说,中医大夫的脾气,似乎比常人平和许多,那是因为,中医大夫知道动气伤肝的道理。可在孙掌柜看来,他们少东家,还不是个称职的中医。因少东家老是动不动就发脾气,比那死了的老东家——也就是孙掌柜的师傅,差远了。可惜甭管什么大夫,治别人的疑难杂症,总手到擒来,一到自己身上,他们就彻底成了棒槌。为此,孙掌柜总想像着,有那么一天,攒够了钱就尽快脱离这行当,可别叫自己也弄个早死。

  后宅传来一窝女人的吵嚷声,文英嗓门儿最大,嚷嚷着周妈多管闲事,文君还在旁边劝解。竹太太却在一旁煽风点火,故意看自家人热闹,几个人哄得文红大哭起来。哭声一起,后宅一下子安静了。

  竹文青跟着闭了嘴,奔进后宅欲看看究竟,却忽听铺子外有人敲打门板。

  “今儿个歇了,有病明儿再来吧!”孙掌柜见东家一走,自作主张。门外马上传来冷冰冰的声音:“不是看病。”

  “不看病来药铺干吗?”孙掌柜哼笑着,再不搭言。竹文青却早听着对话,又从后宅奔了回来,瞪一眼孙掌柜,亲自开了铺子门。孙掌柜见状,忙去外面下板,请叩门的人进来。

  来人是个青年男子,驼色呢子大衣穿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脚上的黑皮鞋也亮得刺眼。他迈步进来素心堂,摘下手套,打量一番昏昏的铺子,才向孙掌柜略一点头,又盯上了竹文青:“你们谁是这儿掌事儿的?叫他出来。”

  “我是,您有什么事?”竹文青站了出来。

  第二章 01

  自前年从伦敦回来,李春江就一直闷在家里无所事事。他爹看他呆得无聊,寻思给他说个媳妇儿,好叫他有立业的念头。可他一听说这事儿,忙席卷多年的存款,逃去了城里,离走前,只留下一封书信。

  一到北平,他就在景山后街把角的地方,租了个洋楼的二层,又托房东去交道口大街,买下个便宜的商铺房,预备开间西洋诊所。

  就在前些天,他凭借留学时的门路,联系到几家西药商。听说店铺的装修要接近尾声,他竟连铺面都还没看过——一切事情,全权委托给了房东。

  今天,他忙完要事,预备着到铺子里看看进展,这才发现,街对面竟有家名为素心堂的中医馆。他真后悔,后悔买下店铺时,怎么就没亲自察探清楚!更懊悔自己过于天真,总把人们想象得那么可以信任。他又怪自己蠢,喜欢把一切事情的结果,都标榜得过于完美。

  事情既已发展到这一步,无管怎样,得为将来排除障碍才行。如此打算,待铺子装修完毕,李春江亲自叩响了素心堂的门。

  “你们谁是这儿掌事儿的?叫他出来。”一进门,李春江就问。

  “我是,您有什么事?”

  站出来的,是个年纪轻轻的男子,穿一身浅青长衫,外头罩了件锦面儿对襟马褂。李春江上上下下地打量他,有点儿不敢相信:“你?”

  “他是我们东家,竹文青……”孙掌柜忙嬉笑着插了句。

  “好吧,既然这样,我也不多废话了。”李春江对竹文青说,“我出五万大洋,你尽早关了这铺子。钱么,我明儿个亲自送来,先付一半,后一半,等你关了……”

  “等等!”竹文青抢下话,“你叫我们关门?你是什么人,凭什么这样说?”

  李春江也不回答,只挑大拇指,一指街对面。

  竹文青和孙掌柜都明白了,那即将开张的西医馆,正是这男人的。竹文青冷笑道:“我说呢,你做你的买卖,我做我的,各不相干……”

  “好了好了。”李春江摆摆手,“说来说去,就是不想关了?你们最好想想清楚!”他边说边从大衣里怀兜里甩出一张名片,甩给竹文青,“今儿天晚了,我明儿还来。五万大洋,你想想清楚!”不待竹文青说什么,他就大摇大摆出了素心堂。

  “东家?怎么办?”孙掌柜瞟着竹文青手里的名片,问。

  “不必理他。”竹文青瞥也不瞥那名片,几下子扯碎,吩咐孙掌柜上好门板,转身去了后宅。孙掌柜却留心,拾起一地的碎纸片,拼着粘上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李春江老早赶去自己的新铺子,先注意一番对面的素心堂,见没有下板,才满意地点点头。

  待雇的人手全都到齐,预定的药品、器械也随之送到了。李春江跟手下人收拾好门面,预备即刻开业。

  天渐渐放亮,一切都安排妥当,西医馆的人,全都各忙个的工作去了,唯李春江无事可忙。他便挪把椅子,在玻璃窗边坐下,专门盯着街对面的素心堂。

  不多会儿,素心堂出来人了。那人唇上两撇小胡子,不到三十岁,穿一身茶色长衫。李春江认识那人,就是昨天给他开门的那个什么掌柜。他盯着孙掌柜,见对方拿扫帚扫净门口,既开始下板。

  “可恶!”李春江嘀咕着,三两步并去对面。

  “呦!李先生?是李先生不是?”孙掌柜一见李春江怒气冲冲地过来,赶紧放下手里活儿,满脸堆笑,“有事儿呐您?”

  李春江不屑地摆摆手:“叫你们东家出来!”孙掌柜一愣,赶紧跑去叫竹文青。

  竹文青边扣长衫扣子,边急急赶来:“有病人?”

  “不、不是……”孙掌柜一指门口的李春江,独自逃进了后宅。

  李春江迈进素心堂,还不等竹文青开口,便从西装里兜甩出一张五万大洋的兑换券,往柜上一拍:“马上关门儿。”

  竹文青盯着李春江,冷冷一笑,也不言语,捏起那兑换券,三两下撕了个粉碎:“孙掌柜!”他瞪着满脸惊愕的不速之客。

  孙掌柜踮踮儿地跑来:“东家?”

  “一大早儿的,怎么不看好门户!放了狗进来?”竹文青瞥了孙掌柜一眼,“轰出去!”说完,他甩袖子走了,唯剩下气歪了鼻子的李春江,和一脸惊愕的孙掌柜。

  孙掌柜赶紧对李春江赔笑:“对、对不住,李先生,您看这……”

  “哼!”李春江一指穿堂门,对孙掌柜怒吼,“你去告诉他,叫他放明白点儿!”说完,他也甩袖子走了,唯剩下一脸委屈的孙掌柜。

  “咳!”孙掌柜一拍脑门,“我招谁惹谁了?”他怨归怨,还得取来笤帚簸箕,扫净地上的碎支票,“瞅瞅!多可惜……”他叨叨着,忽见竹文英、竹文君出来,赶紧换了笑脸:“二姐?三姐?上学去?”

  文君笑着点头,文英却抻脖子往街对面的西医铺子瞅去:“嚷嚷什么呢,刚才?”

  “没事儿。”孙掌柜笑说,“对面儿的李老板,刚开张,过来打个招呼。”

  “别是来找事儿的吧?”

  “不是不是。”孙掌柜赶紧收了扫帚,“要上学?我送送你们姐儿俩?”

  “用不着。”文英对孙掌柜立起眉毛,“你整天界,姐呀姐的叫我们,比我们大还叫姐?寒掺不寒掺?你往后要再这么叫,别说我跟你急!”

  “那、那叫什么?不是还叫三姐呢么……”

  “她是她我是我!随便你怎么叫,反正别姐呀姐的就行,妹也不是你叫的!”

  文君笑着拉上她,忙与孙掌柜说:“您别理她,就叫她文英,我是无所谓的。”

  “得了。”孙掌柜哈着腰,又上赶着凑过来,“要么,我送送你们吧?”

  “躲开!”文英皱着眉头,把拉开孙掌柜,“都说了不用,你要再跟着,别找我大嘴巴抽你!”她气哼哼地,招呼上文君上学去了。孙掌柜乐呵呵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直至再望不见她们,才转回铺子。

  今天倒没什么病人,也没有出诊的预约。许真是外来和尚会念经?这一上午,孙掌柜只看见病人络绎不绝地进了街对面的洋诊所——听文英说,那诊所的名字叫“仁爱”。竹文青倒没事儿人似地,独自在大堂里闲坐着,翻看医书解闷儿。这倒让旁观的孙掌柜,焦急不安。

  约摸晌午时候,周妈做好午饭,来来回回催了竹文青几次。竹文青缠不过她,只得起身往后宅来。

  “哎呦,你瞅瞅,也没个人来,还不赶紧的吃饭?”周妈扽下腰间白手巾,替竹文青掸掸身上的土,其实,他身上根本没有土。周妈又赶紧给他端来温水,催着他洗手。他洗净手,手巾上抹了抹,笑说:“周妈,怎么那么罗嗦?好像我是我文红似的。”

  周妈赶着他去饭桌子前,又领了文红来:“您哪,甭管多大,在我看来,都是那么大点儿!”她笑着拿手比划了比划。

  竹文青没说什么,笑着坐到饭桌前,看只有母亲和弟弟,便问文君文英去了哪里。

  “谁知哪儿疯去了,这么大丫头了。”竹太太给小儿子夹菜,笑着喂他。文红甩着头,不肯吃。周妈见状,过去文红背后,轻轻呼了他一巴掌,他才乖乖张嘴吃了。

  竹文青起身道:“我外头瞧瞧去,这兵荒马乱的。”

  “您坐着,我找孙掌柜去。”周妈笑嘻嘻地,连文红在她背后做鬼脸都不知道。

  “不用。”竹文青看着正在做鬼脸的文红,笑一笑,独自出去了。

  外头,孙掌柜正在门口抻着脖子张望,一边望,还一边嘟嘟:“怎么还不回来,这姐儿俩?”竹文青也凑上来张望,吓了孙掌柜一跳:“呦,这怎么话儿说的,东家……”

  竹文青也不言语,摆一摆手,叫孙掌柜往后头吃饭去,他自己立在素心堂门口,左右地张望,总不见两个妹妹回来,不得不留意一番街对面的洋诊所。玻璃窗上,垂着帘子,半扇门敞开,却望不清里面。他也不多想,直奔过去。马上有位年轻女士过来招呼:“这位先生,看病还是买药?”他一摆手:“找人。”

  “找谁?”

  “这儿管事儿的。”

  “噢,李经理呀,他白天来过,后来又走了。”

  “走了?”竹文青只有怀疑,不顾女士阻拦,一径往里冲。

  里面一条长走廊,左右各三间屋子,最尽头还有一间。竹文青挨着房间一个个检查,撞见几个正在就诊的病人。

  那些病人,有的才脱了裤子预备打针,一见生人进来,赶紧拎起裤子,脸都白了。大夫和护士,也都吓一跳。

  证实了李春江确实不在,竹文青才转回素心堂。一进门,正见两个妹妹的说话声。也没听真她们说的什么,他便沉着脸,直走过来:“怎么这会子才回,下午……”他才预备训斥她们,见有旁人在场,不禁愣了,那人正是李春江。

  李春江一脸青紫,像给谁打伤了,嘴角还挂着丝血。

  “哥,来得正好儿,咱家棒疮药放哪儿了?”竹文英一脸着急,赶过来问。还不待竹文青说话,李春江就跳起来,瞪着文君道:“我说呢,你俩怎么带我到这家药铺,原来他是你哥!”他说着,大步流星往门口去。

  “诶,李大哥别走呀?”文英赶紧拉住他,“我们还没谢你呢?”

  “不用不用。”李春江揉一揉肿起来的脸,脚不停歇。

  “等等!”竹文青也拦上他,“话说清楚了再走,我们可不平白地让人拿短儿。”

  李春江一指竹文青鼻子:“用不着,只要你……”他想说,只要你尽快关张,什么都免了,可一看见文英文君,又闭了嘴,盯一盯竹文青,再不肯说话。

  竹文君微笑着走过来,对一脸警惕的竹文青解释:“哥,我们才在路上,看见小偷儿偷人家东西,文英一喊,那小偷儿暴露了,就要跟我们动手,幸亏遇着这位李大哥,要不然,真不知怎么好。”

  “文英多事!”竹文青瞪一眼妹妹,去柜上取来棒疮药,交给文君,“你来吧,别叫文英动手,毛毛躁躁的,记得弄完了快来吃饭?”

  文君笑着应下,接过药罐子,招手叫李春江坐过来。李春江微微红了脸,说什么都不肯过去,却也不好再说离开。竹文英看两人磨磨蹭蹭,愣头愣脑地一把夺过药罐子,按住李春江,让他坐了竹文青坐堂时惯坐的位置,手上搓一些药水,没轻没重地给李春江糊药。疼得李春江龇牙咧嘴,就是不敢叫疼。文君见状,赶紧跑去后宅叫来哥哥。

  竹文青赶过来,不慌不忙地挽起袖子,接过药罐,边给李春江擦药,边埋怨文君:“都说你让来了,怎么又交给她?”文君还没说什么,文英就抢白道:“她们两个,老磨磨唧唧的,我都瞅不下去了!”竹文青一听,立即停住手,弄得李春江也是一愣。

  竹文青叫文君收了药罐子,沉着脸,瞥一眼李春江:“行了,李先生,没事儿就走吧。”李春江也不说话,起身就走。文英赶紧拦上:“干吗呀,哥!叫李大哥跟咱家吃完饭再走……”

  “不用,我吃过了。”李春江淡淡一句,转身奔回了街对面的铺子。

  第二章 02

  看李春江的背影,消失在街对面的洋诊所里,文英才乐呵呵招呼文君和哥哥:“这下可好了呀,原来那家铺子是李大哥的,咱不用愁啦!”

  竹文青也随妹妹的视线望过去,就在刚才,他还怀疑李春江为逼迫他关门,拐带了两个妹妹。内心有些愧疚,却也没深思什么。

  不多会儿,孙掌柜来请兄妹三个去吃饭。吃过饭,姐妹俩依旧上学去,竹文青着孙掌柜送她们两个。这一回,她们俩倒谁都没有拒绝。

  下午,看过几个病人,估摸到妹妹放学的时间,竹文青又着孙掌柜去街上迎迎。接回妹妹,他彻底放了心,送走最后一个病人时,恰瞥见街对面的西医馆关门。李春江走了出来,穿一件驼色呢子大衣,脸还有点肿,裹了灰黑格子羊绒围巾,遮住大半张脸,发型倒一丝不乱。

  竹文青赶紧跑过去:“喂,你!”他叫住李春江。

  “干什么?”李春江都走出老远,听见竹文青的声音,又转回来,“要为你妹妹的事儿,倒不必谢了。”

  “不为谢你。”竹文青扬起脸,傲慢地盯上李春江,“我得跟你说清楚,别以为帮了她俩,我就会同意关门,这都是不相干的事儿。”

  “噢,你不说,我还忘了。”李春江把裹住脸的围巾往下拉了拉,“这事儿,得跟你单独聊聊。”

  “聊什么?”竹文青不肯,却被李春江一把攥住胳膊。他努力挣一挣,没有挣开,凭李春江带他去了街角的咖啡馆。

  “什么事,快说。”竹文青被李春江按到椅子里,很不甘心。李春江倒不慌不忙,在竹文青对面慢悠悠坐下,又要了两杯咖啡,待咖啡上来,他才摘下围巾,缓缓开口:“不要误会,没别的意思,你两个妹妹都挺纯洁的,这些事儿叫她们知道不好。不过,你们家的铺子,说什么都得关门儿,它影响我生意。”

  竹文青一听,绿了脸,动动嘴正要说话,就见李春江一抬手。

  “我也想好了。”李春江说,“再给你五万。总共十万,十万大洋!你们搬走,只要不在这条街上,随你们上哪儿开中药铺,我管不着,怎么样?”

  “不行。”竹文青毫不犹豫。李春江诧异地看看他:“都这么让步了……”

  “天下事儿,不是有钱就都行得通的。”竹文青支着胳膊站起来,颇有烈士风范,“我是个中医,入行虽不深,可你们西医的事儿,多少也知道些。你也是开医馆的,该知道治病救人的道理,甭管什么医,以救人为本,倘西医不行,可换中医,中医不行,也可改西医。为了钱就这样儿,你未免不配医德二字!”竹文青不想跟李春江多做纠缠,转身闪人了,过后一想,倒觉得自己那番慷慨很是可笑。

  李春江被说得一个字也反驳不出,呆呆坐了会儿,付过账,匆匆追赶出来,可竹文青早就没影儿了。

  连着几天,李春江都没再找素心堂的麻烦。这几天,他也琢磨了,觉得竹文青的话很有道理。先前在英国时,念得是经济学,这会儿跟医界有了关系,确实该变一变挣钱挣钱的想法。他想。不过,竹文青的傲慢,让他实在看不过去。上下班时,他刻意避开素心堂上板下板的时间,尽量不跟街对面那帮人有任何接触。

  就这么过了近一个月时间,李春江脸上的伤,总算好利索了。那天,他照旧去上班,照旧避开素心堂下板的时间,才进办公室还没坐稳,就听走廊里一片吵嚷。

  诊所里嚷嚷,成何体统?李春江出来一看究竟。只见女秘书和一个德国男大夫,正跟个姑娘吵嚷,那姑娘竟是竹文英。

  “怎么回事儿?”李春江赶过来询问。

  “先生,这位小姐要闯您的办公室。”女秘书红着眼睛道。

  “是她不让我进去!”竹文英跳着脚大叫,“还有那洋鬼子,到中国来呈什么威风!呸!侵略者!”

  给竹文英一闹,李春江脸上着实挂不住了。他向女秘书和德国大夫道歉,又叫他们各忙个的,悄悄跟文英说:“竹小姐,找我就和秘书说一下,这样吵嚷,会妨碍到病人。”

  竹文英一听,赶紧两手捂住嘴,缩起脖子瞟着李春江,小声咕哝一句:“我妈叫你上我们家吃饭。”

  “吃饭?为什么?”

  “就为上回的事儿。”竹文英又甩开嗓子,看李春江一蹙眉,忙压低声音,“我妈说,要当面谢你呢,本来要叫文君来请,可她老别别扭扭,我就来啦,你现在不忙吧?”她笑嘻嘻去挽李春江胳膊,“走,现在就过去,吃午饭去!”

  “现、现在么?还、还是改下回吧?”

  “怎么能改下回?周妈买了好些好吃的呢,下回都没了。”不容李春江多说,她拉着他直奔街对面。

  李春江忙腾出一只手,理了理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随竹文英进来素心堂,见孙掌柜正在进门处的柜上,给人抓药呢。

  孙掌柜一看二人进来,赶紧笑着招呼:“文、文英,请李先生来啦?呦,李先生!”文英不礼他。李春江反朝他一点头,又见竹文青在柜台对面的帷幔后面给人看病。帷幔束着,正好看见竹文青整个儿人。

  李春江有意瞄了竹文青一眼。不知竹文青是存心不理人,还是给病人看得太投入,竟瞥也不瞥李春江。这傲慢的态度,又叫李春江吃一憋。文英也不跟工作中的哥哥打招呼,拉着李春江一径到后宅,穿厅堂去正房。

  竹太太正坐在那里打毛衣,周妈陪着。两人一边说笑,一边哄文红吃冰糖葫芦。文红左右手各攥一串糖芦,咬一口这个,唆一下那个。竹太太笑着管他要,逗着他。他却当了真,也不说话,赶紧把两串糖葫芦都背去身后,连连摇头。就在这会儿,文英领李春江进来了。

  “妈?”文英笑嘻嘻坐去竹太太身边,“这就是李大哥。”

  “呦!李先生好!”竹太太忙放下手里活儿,起身抹平身上的旗袍,请李春江在红木沙发上坐,她自己也坐了。李春江朝这位看上去十分年轻的中年妇人,略一颔首,却在旁边独立的客座上坐下。

  竹太太赶紧吩咐周妈去备饭。周妈转身欲走,偏给文红一把揪住,揪了她一襟子糖油。文红还不住地瞄李春江,瞄得李春江很不好意思。

  “小祖宗!”周妈一把夹了竹文红,三两步并出屋子。

  竹太太嘴上不太利索,讲得话大都很无聊。她先感谢李春江帮助了自己的女儿们,又像清点户口似地,一个劲儿地问李春江家事。问得有些事儿,还是人家家里难念的经。李春江不方便说,支吾着,可竹太太不管那套,也不顾客人面子是否过得去,一直刨根问底。

  一旁坐着的文英,也不晓得李春江的心思,胳膊肘支在膝盖上,两手托着下巴,笑嘻嘻瞅他,又时而瞟一眼竹太太。

  尴尬的对话还在进行,竹太太突然问李春江有没有成亲。李春江愣了愣,还没答话,就听门口传来轻轻笑声。他求救似地瞥去一眼,正瞥见文君倚在门首,抿嘴笑着。

  “妈,怎么总问人家私事儿,好像早跟人家认识似的。”竹文君笑道,没有走进来。文英招呼她,她也只摇摇头,依旧抿嘴一笑,瞟着李春江。李春江看着她,看她投来视线,赶紧转开了头。

  竹太太望着文君,笑说:“我一见李先生呀,就觉得很好,可不是跟早熟识了似的?这就叫缘分!”她说笑着,上上下下打量李春江,“李先生可别见外了,往后常来玩儿,就跟个儿家一样,啊?”

  李春江赶紧应她,心想,竹文青怎么没把要挟他关铺子的事告诉家里人?又一转念,想到那日在咖啡馆里极不愉快的谈话,以为竹文青定为了妹妹们。

  不多会儿,周妈来请吃饭,几个人便起身去了厅堂。

  吃饭时,竹文青不在场,不知是不是要故意避开李春江。对此,李春江也颇感蹊跷,偏偏这会子,听文英问了句:“咦,哥呢?”

  心上不由一颤,李春江身下的椅子就像生了刺,叫他坐立不安。他寻思借口离开,又听周妈开口:“他呀,才吃过,说换孙掌柜来,忙着出诊呢。”她边说边忙活给文红喂饭。

  一听着话,李春江多少放了心。

  约摸傍晚时,竹文青才回来。本来今天下午,他是没有预约的,明天的倒有两三家,可一知道母亲请来李春江吃饭,便赶紧借故躲出去,不但把明天的预约全看完了,还去中医协会,向老师傅们讨教了一些经验——不过要拖延些时间,希望回家时,李春江已不在那里碍眼。

  活到这么大,竹文青顶看不上的,就是自以为是的家伙,凭几个臭钱,就能为所欲为?呸!他以为,李春江也是那样的人,所以厌恶对方,还兀自埋怨家人没有眼睛,错把豺狼当好人。他想,要是家里人看见李春江的嚣张模样,要是看见他逼迫他们关铺子时的奸诈嘴脸,一定要气得把天捅个窟窿。而这些人里,最热心的要数文英,要叫她知道李春江的真面目,一定头一个跳脚!

  想到妹妹气急败坏的模样,竹文青就忍不住想笑,心想:姓李的那些事儿,还是别让她们知道的好。这么想着,心上的乌云,一下子全散了。

  晚上,素心堂上了板。家里人全围在一块扯家常,数周妈说得最起劲儿,总讲文红小时候怎样怎样,讲得一大家一起哄堂。唯文红蹾在一旁,撅着嘴不言语。她还说起她儿子阿瑞,说她儿子真不孝,蔫不劲儿的就把她撇下,说着说着,哭了,孙掌柜赶紧劝她,好容易才劝住。

  竹文青不常跟他们凑伙,他们才扯家常时,他正在自己房里看医书,听见哭声,才出来瞅瞅究竟,听见孙掌柜劝周妈的话,方知周妈想儿子了。他立在院子里,迟疑了好一阵,没有过去劝说些什么,依旧回房去看书。

  天色渐晚,周妈这样一哭,大家也没心情再闲扯,各自散了。竹文青还在房里熬灯,研究着旧病例。竹太太不声不响地推门进来,吓了他一跳。

  “妈?”竹文青有点愕然。

  竹太太很少独自活动,活动时,不是叫上周妈,就是拉着文君。以前,她总找竹文青的大姐——文惠。现在,文惠出嫁了,她只好找稳重的小女儿。而且,她很少主动到子女房里,特别是大儿子的房间。

  竹太太抿嘴笑着,神秘兮兮掩上房门,拉着儿子在床上坐了,轻声道:“今儿来的那个李先生,我看不错,你也见过吧?你觉得呢?”

  “提他干什么?”竹文青不懂母亲的意思。竹太太笑道:“我看他很可靠,做个女婿还可以的。”

  “女婿?”竹文青笑了,“您这又是要给谁找女婿呢?”

  “你妹妹呀!”

  “哪个妹妹?”竹文青更糊涂。

  “咳!文英!”竹太太一脸不屑,“这孩子怪闹人的,人都说猴三儿、猴三儿,一点儿不假!你们几个里头,数她最闹,小时候也就算了,这会儿大了,还这么闹心,赶紧把她打发出门子的好!可寻思着,也不能凑合了,寻来寻去,倒也有那极好的,就怕人家瞧不上这猴儿丫头,偏巧儿认识了李先生,长得满帅!”竹太太自顾自乐了,恨不得自己年轻几十岁嫁过去,“看来家境也不错,今儿问了,家在乡下,倒是个财主呢!他自己又这样上进,跟咱家干一个行当,可不是缘分?”看竹文青不言语,她忙笑道,“我看文英对他倒也热情,你这做哥哥的,妹子的事儿,就帮着撮合撮合?”

  竹文青忍不住乐了:“才见过一次,就要定亲,这也太怪了吧?”

  “有什么好怪的!”竹太太皱眉,“当年我跟你爸,连个面儿都没照过,还不是经媒人一说,就成了?”

  “那不一样,这都民国了,早不兴那个了。”竹文青摆摆手,“况且那个姓李的,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也配咱家么?”

  竹太太闻言,怪道:“这话儿怎么说起?整日界看人,都看不出个好赖?”她又怨道,“怨不得当初拒绝人家曹小姐,原来是嫌人家托了媒人!还扯出那么一番大道理来!”

  “不是这话儿。”竹文青敛了笑,“我整日看的是病人,再说,我一瞅那姓李的,就知他有病!”

  “有病?”竹太太当了真,欠身问,“有什么病,瞧出来没有?”

  竹文青把视线转去窗心,透过一小方玻璃,望见廊外院子里,那株怒放的红梅。他盯着那枝红梅,哼一声,冷笑道:“坏心病。”

  第二章 03

  四月末,天气渐暖,身上厚重衣服一减去,人也跟着清爽许多。

  李春江才请房东太太,帮他把床上的被褥通通抱出去晾晒,就连枕头也一并抱出去了。他那张一个人睡显得异常冷清的双人床,一经折腾,更显凄冷。冰凉的黄铜弯花床头、富有弹性却光秃秃的床垫子、瘦长的黄铜柱子腿,全都散发着不近人情的寒意。他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忽然感到顺脊背一股凉意窜上头顶。

  他坐起身,够着窗旁的椅子,捡了件对襟羊绒衫穿上,不由得想:单一件衬衫,到底早了些。

  微风吹进房里,果然还透着些许凉意。他就着关窗的机会,往楼下院子里望,看见房东太太拿大竹片拍子给他拍被褥。

  她拍得极用力,啪!啪!啪!拍打被褥的声音,像个什么舞蹈的鼓点,扯得栓晒绳的两棵核桃树,跟着节奏一摇一晃。

  视线跃过低矮的青色院墙,瞥见街畔行人道上,一溜槐树。树梢,全挂了黄嫩嫩的芽儿。盯住那些芽儿,李春江心想:看着新生命生长,终究是件好事。想着想着,忆起了乡下老家。这会子,地里也该嫩油油一片了?家门口那棵玉茗,也快吐芬芳了吧?

  从家里出来,已过半年光景,不知走时留下的信,家人看过没有?该看过了?不晓得那个古董似的老爹,是否又气得吹胡子?李春江念着,心上一阵怅惘,后悔当时的鲁莽。兴许,爹不是那么老顽固了?再怎么说,还有妈在,不是?

  一想到爸爸头戴瓜皮帽、那瘦削的脸,因生气而拧到一起,阿凡提似的的羊胡子,还一翘一抖,李春江便一阵微笑。又想起母亲,胖胖的、为人敦厚的老太太,总笑眯眯,生了气也笑,因她生了一对弯月眼。

  还有八岁的小侄儿,一向跟他很要好,仿佛他才是他的亲爹。他偷偷出走时,也没能跟那孩子道别。为此,他心里有点儿难受,想着若能尽早回去,一定要好好补偿。

  思乡、思家,前天,他终于忍不住,给家里去了封信。他在信里说,这边一切皆好,还问了家人好,问地里的事,把现在北平的住址,和电话号码,也一并说了。

  望着行人道上那一溜黄绿,他陷入了对老家深深的思念,想着下回写信时,一定再把城里的状况也写一写,让从没来过城里的家人,有跟人家嚼嘴的东西。

  城里太乱,许他静惯了,初来时,连夜里睡觉都不能安稳。街上总闹哄哄的,不是汽车喇叭响,就是洋车没完没了的铜铃叫。这闹哄的感觉,又不似在伦敦时的。伦敦也很闹,却是那种宁静的闹,不闹心,清晨起来,还可欣赏粉红带紫的雾。这儿呢?只有闹心。

  就在深思得不能自拔时,屋里电话叮叮响了。他下一跳,凑过去提话筒。

  这屋里本来没有电话,楼梯下倒有一部,旁边还挂了厚厚一本电话簿。自他弄了洋医馆,找他的电话一下子多了。他觉得,楼上楼下地跑太不方便,又总招来房东白眼,于是自己在屋里安了一部。

  “喂?喂?”李春江连问几声,电话那头才咳一声。他马上就听出,这是爹的声音。

  话筒里终于响起说话声:“春江?”

  “嗯。”李春江应一声,觉得老父的声音,比他走时,更带上了些苍凉的味道。那苍凉的声音,缓缓地,慢慢地,李老爷开了口:“你头两天捎的信,俺看了……也没啥子事儿,想着你又要烦……”老头子故意把话顿一顿,叫李春江心上没来由地一紧。

  对于父亲没有发脾气,李春江倒很以外,听着熟悉又忽觉陌生的声音,他鼻子一酸,心说:爹到底是老了,怎么连发脾气的劲头儿也没了呢。正暗暗感慨,听电话那边又说:“我想着你要烦,可不说一声,算个啥子事儿!”

  “爹,什么事?”李春江也故意地把语速放得缓慢,好像配合着父亲。

  李老爷不紧不慢:“你母跟这边儿,给你说了个媳妇儿……”话筒那边还没讲完,这边,李春江即刻打断他,才慢下的语速跟着快起来:“等等!爹,这、这咋回子事儿?”虽这么问,李春江倒底听明白了,只是有点不能相信。

  “爹!这都啥年月了!”李春江皱着眉头,对话筒吼,“咋还兴婚姻包办?这重大事儿,咋也不跟俺提前知会!”

  “提前知会?”李老爷不屑地哼道,“就是因为事儿大,你母才精挑细选,替你找了赵家四姑娘。”

  “赵、赵家四姑娘?”

  “就你小时候,老跟你一块儿跑去长毛子庙的那个黄毛丫头!”李老爷咳两声,声音跟着轻快,“别瞅小时候托鼻涕,人家现在,可是远近闻名的贤淑小姐。你母这辈子干的唯一一件不糊涂事,顶数这件!”

  李春江气得再不能反驳,听李老太爷话筒那边叨叨好一会儿,终于敷衍着让对方挂了电话。他心里乱哄起来,怎么都不能平静。老太爷叫他抽空回家,好跟那赵四小姐见上一面,他哪里肯呢?说什么小时候一起玩儿过,他对她的印象,怎么就模模糊糊?

  啪啪啪!房东太太还在楼下没命地拍打被褥。那声音,仿佛比之前急促了,雷似地,好像催促他的命,催得他烦闷。他捡一件外衣,逃去了洋医馆,才走到街口,就见自己铺子门口围一大群警察,竹家兄妹也被夹在人群里,拥搡着,还吵嚷着什么。

  李春江生怕出事,赶紧奔过去,原来不碍他什么,是素心堂出事了。

  那群警察,举着警棍就要砸素心堂的招牌,竹文青伸臂挡着,文英也在那里跳着脚对警察叫骂。孙掌柜、竹太太和文君,全闪在铺面里,一个个满脸焦急。文君一看见李春江,三步并两步并过去:“李大哥!”

  “怎么回事?”李春江问。

  “政府下《中医废止案》,强行关闭中医馆呢!”文君拉着李春江的胳膊,“求你给想个法子!”

  “我?我怎么想?”李春江心说,我跟你们无亲无故的,怎么好管?凭什么管?这些话,他也不好出口,只得劝一劝文君,叫她宽心,又瞅见竹太太朝他投来目光,便微笑着对她点一点头。就在这会儿,那帮警察砸掉了素心堂的招牌。

  匾额霍地坠到地上,登时裂成两半,激起一阵扬尘。震耳欲聋的声音,叫在场的众人都是一惊。

  竹文青和文英盯着地上的招牌,愣住了。竹文青煞白了脸,登时立起两只眼,跟那捡砖头砸了招牌的歪帽警察动起手来。

  那警察先是警帽被打掉,跟着又被竹文青狠狠轰一巴掌,滴溜溜原地转几个圈儿,一屁墩儿坐到地上。其余警察见状,全围过来要殴竹文青。文英拉着那班走狗,哪里使得上力气?孙掌柜看不过去,冲上去帮竹文青还手。

  “李、李大哥!”文君撼着李春江胳膊,“怎么办呀!”她急得快哭了。

  孙掌柜和竹文青,已被几个警察制住。警察吵嚷着要送他两个去牢里坐几天。一旁的文英,竟也急得大哭。李春江给她们闹得没法子,只得甩开文君,朝几个警察冲过去,一拱手:“各位,怎么回事儿?”

  “你没看见?”一个歪帽子的,一抹鼻子,“丫的妨碍爷们儿办差!躲开!”他一扒拉李春江,招呼几个哥们儿压走竹文青和孙掌柜。

  “等等!”李春江拦住他们,“各位看我?”他努力堆起满脸笑。

  “你丫算老几!”

  “我、我……我什么都不算!”李春江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叠现金,塞给跟前的警察,“他们不懂事儿,看我了?”竹文青一看形势如此,立刻怒道:“姓李的……”

  “你闭嘴!”李春江抢上去,一把捂住竹文青的嘴,凭对方怎么挣扎,李春江就是不肯放手,还凑去对方耳边,低声说了句:“看看你妹妹、你妈!亏你还是大夫!什么中医!”

  竹文青见两个妹妹全抹着眼泪,文君就算了,连好强的文英也跟着哭。他母亲,更吓得不敢滋声,还怯怯地朝他望着。他望着她们,不敢再多言,李春江才放了手。

  拿了钱的警察,朝身后几个哥们儿一递眼色:“得,有个识相的!下不为例!”那警察一掸手里的钱,招呼一班警察走了。

  “哥,没事儿吧?”文君赶来,拽着竹文青上上下下打量。

  “没事儿。”竹文青说着,一抹唇角,新鲜的血渍即刻沾到指上。文君赶紧掏出手绢给他擦:“还说没事呢,脸都花了!”

  “我脸也花了呢。”孙掌柜杵在旁边,撅着嘴,小声嘟囔一句。文英瞪他,他即刻闭了嘴。竹文青把文英的手绢塞给他,一把拽住欲默默抽身的李春江:“才给了他们多少钱?”

  “哥!”文君过来劝,“叫李大哥去家里说吧。”

  “不必。”竹文青替李春江回绝,却拽着对方不肯放松,“给了多少?”他冷冷追问。李春江盯着他,到有点儿被吓住,半天说不出话来。

  “妈?”竹文青只好回头喊竹太太,“去家里拿五千给李先生。”竹太太点点头,小跑着去了家里,文君也赶紧追去。

  “行了,钱我不要了。”李春江挥开竹文青,迈步往对面的洋医馆去。竹文青一步挡去跟前,扬起脸问:“那你要什么?”

  竹文青的右嘴角、左眼角,全挂着青、紫。李春江看着他,不由得笑了,抬手戳一戳他的心口:“你最好也裹上围巾出门儿。”待竹文青要再说什么,文英和孙掌柜偏跑了来。

  “说什么呐?这么悄悄儿的?”文英笑道,“有什么话,家里说去!”她拉着李春江往自家去,“您又帮我们一回,得好好儿的谢你才算大丈夫!”李春江不肯去,她便叫孙掌柜过来请,李春江只得再次踏进竹家。

  及到内宅,撞见文君拿了一沓旧钞票奔出来:“哥?妈说还差一千呢,叫你先去柜上支了。”竹文青点点头,吩咐孙掌柜去柜上取钱。

  文君瞄一眼李春江,埋头一笑,跟着孙掌柜走了。

  “哎!文君!”李春江叫住她。她回头问什么事,他看着她,支吾了。她疑惑地朝他眨眨眼,他才说:“那、那什么,钱不用还了,不算什么的……”说着说着,他瞅着她笑了,她也对他一笑。

  “用不着。”竹文青瞪着李春江,一推他,冷冷道,“你……”他瞥了文君一眼,叹息一声,软下语气,“你上回救了我妹妹,今儿又帮我们,怎么能再欠你的?”

  李春江明白这话的意思,微微一笑:“不碍事,谁让咱们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他转去招呼文君,谁知文君已去前面。他只好跟文英说:“钱以后再说吧,你们这样客气,弄得我也不好意思了。”

  竹太太派周妈来请,几个人方才进去厅堂。

  竹太太忙谢不迭,又拿来报纸给李春江看,求他给想个法子。李春江看罢报纸上关闭中医馆的消息,故意作出很惋惜的表情,瞄着竹文青,对竹太太叹息:“胳膊拧不过大腿,依我的拙见,还是暂把铺子关一关?现在这政令,也是一会儿一变,暂忍一忍,何必得不偿失?”

  竹文青冷笑道:“可趁了你心了!”立一旁的孙掌柜,也不由得瞥了李春江一眼。

  “这是怎么话儿说!”竹太太翻了大儿子一眼,对李春江笑道,“也求您给托托路子?人家怎么着,咱不管,可咱们老老小小一家子,您也瞅着了,全指望着铺子活哪!要不叫开,可怎么弄呀!”她甩出帕子来,低头揩眼泪,倒也没有哭。

  李春江见状,慌了神,忙道:“我、我也才从乡下过来不久,况且没搞过中医,这里面儿的人,着实的一个也不认识!哦,对了!”他赶紧笑着劝,“您也不要急,要是迫不得已关了门,就叫他到我那儿帮忙?”他一指竹文青,叫竹文青一愣。

  “呦!这又麻烦您了!”竹太太破泣为喜。文英也笑着凑热闹:“嗳,李大哥?要不然,我们姐儿俩也去你那儿得了?你给多少工钱呀?”

  李春江笑道:“你这么活泼,倒叫我不好安排工作,还是文君来的好,她要来了,就给她你们俩人的工钱。”

  “给她工钱,那我还去不去呀?”文英一脸正经地。

  交谈间,文君进来了,听见文英和李春江的话,不由得红了脸,把一叠钞票往茶几上一撂,偷偷过去拉文英的袖子:“走吧,走吧,迟到了先生又要说。”她两个走了,竹文青照旧叫孙掌柜去送一送,三个人便一起出去。

  竹太太拉着李春江说了会儿话,决定暂关闭素心堂,叫竹文青去上铺板,竹文青说什么都不肯。还是等孙掌柜回来,才关好铺子,上了铺板。竹太太催周妈去做中饭,挽留李春江。李春江说诊所还有工作,起身告辞。竹太太要相送,李春江也笑着要她留步,她只得支了大儿子。

  竹文青不肯送,竹太太便把茶几上那沓子钱交给他。他这才板着脸,跟随李春江出来,也不说话,被着两手,把钱藏到身后。

  李春江在前面走,不知竹家除了铺子里的穿堂门外,还有个旁门,直走进铺子,却见上了板,孙掌柜正在那里抹棒疮药。李春江看着孙掌柜一愣,听身后的竹文青忽然说了句:“这边。”他便不语,转回来跟随竹文青穿回廊,往旁门去。竹文青突然跟上来,把钱塞进他手里。

  李春江一惊,不由得顿住步子。

  俩人恰走到那株红梅旁,梅花全榭了,枝上滋着指甲盖大小的青芽。赭红树干,就像一条虬劲的苍龙。几株盆月季,环绕着红梅根,结出五彩玉石似的蕾。

  花木掩映着两个人,李春江低头盯着竹文青:“你以为,我说的话算什么?”他把钱甩给竹文青,“这些钱,别再提了!”

  “什么意思?”竹文青没接那些钱,扬起脸,迎上对方的视线,“这铺子如你所愿地关张了,还充什么好人?”他冷冷一笑,“用不着变相儿的拿钱打发我们。”

  “我是看在……”李春江瞪圆了眼,尽量压抑心底不断上涌的怒气,左右一张望,见周围没人,才放低了声音,一字字说得有力,“我是看你妹妹的面子!”今天一早,李太爷给了他一个刺激,他本想借工作来逃避,不料又陷进竹家的麻烦事里。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个恶人,比如当初,逼迫竹文青关闭素心堂。这会儿,他可是真心地要帮忙呢。他总觉得,热心肠才是自己的本性,而竹文青,不能总从门缝里看他。他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轻易地给别人看瘪了。他瞪着眼睛,瞪上竹文青的脸。对方也乜斜着,朝他冷笑,笑里透出些讥讽。

  这一刻,李春江简直想挥拳揍竹文青一顿。他攥住拳头,尽量压抑,死瞪着竹文青。

  竹文青也像挑衅,更扬起脸。他的脸,除了淤青,嘴唇还不经意间擦上一抹血。鲜艳的血渍,衬着细白的肤色,带出他体内一直潜藏着的,一种莫可名状的冶艳。

  李春江瞪着竹文青的脸,忽然觉得很不可思议,悄悄放松了拳头,不禁想到自己之前被打的事。在别人看来,是不是也流露出一种妩媚的味道?想到这儿,李春江不由笑了:“你、你的脸没事儿吧?”他轻轻问一句,不自觉地抬手,捏住了竹文青的下巴。

  竹文青一惊,立刻挥开他的手,越去他身后,打开那扇漆着翠漆的旁门:“从这儿右拐,出胡同左拐。”

  李春江也有些尴尬,略点一点头,迈门槛离开了。竹文青立在旁门一侧,呆呆愣了好一会儿,直听见孙掌柜叫他,他才闩好旁门,沿廊子往回走,走到红梅边,恰看见那叠钞票安静地躺在窗台上。

  他取了钱,对着它们又愣了会儿,方直奔铺子去了。

  第二章 04

  竹文青去铺子涂了棒疮药,还了柜上的钱,拿着剩下的去北屋见竹太太。

  竹太太正在那儿逗着文红玩儿,见大儿子进来,忙叫周妈抱走文红。竹文青还她钱,她惊道:“怎么,李先生不要?”

  “临走前,给偷偷儿放到我屋儿外窗台上了。”竹文青转身欲走,竹太太叫住他,把钱锁进枕头下一只檀木小匣子里,转去对他笑说:“想不到,这李先生,还真够仗义!”她欠着身凑去大儿子跟前,一脸正经,“诶,改明儿个,上李先生那儿帮忙,可别忘了跟他提提文英的事儿!”说着,她抿嘴一笑。

  竹文青晓得母亲的用意,沉下脸:“干什么?劝您趁早死了这份心。”

  “这怎么话儿说。”竹太太拉他坐下,又开始一套妈妈经。竹文青听得很不耐烦,却不好在家人面前揭李春江的短儿,只说:“为文英的事儿,咱不能再委屈了李先生,谁知人家愿不愿意呢?您可真是剃头挑子,一头儿热。”

  竹太太听了这话,又从檀木小匣子里取出那沓子钱,塞给儿子:“你就借还钱的机会,问问他,还不行么?难道,还要文英一个大姑娘家,自个儿去问?她就是再皮,也是个丫头,不是?”

  竹文青拗不过母亲,接了钱,微微点一点头,没表示什么,听母亲又唠叨着嘱咐几句,才恹恹地回房去了。

  第二天,李春江去医馆时,特别留意了一番街对面的素心堂。都快晌午了,还没有下板,想是真得关门了。一时间,他心里也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儿。

  当初,他盼着、巴着它关张,这会儿,它真闭了门,他倒有些失落。鹰丢了游戏的兔子一样的感觉?他自己也说不好,兴许就是看不了人家落难。甭管谁,只要认识的人在他面前示了弱,或不经意地流露出一丁点儿弱态,他心里就很不是滋味儿,仿佛那些人,都是他的亲朋——他就是这么个人。

  这会子,他巴不得竹文青或孙掌柜,至少是个竹家人,能尽快来找他,他也好安排他们在自己的诊所里工作。为此,他特别嘱咐了秘书小姐。不想等过晌午,竹家人一竟个也没来。他简直不能放心,去街上望了又望,来来回回好几趟,看见的,总是关着门的素心堂。正坐立难安的工夫,忽见东街遥遥有个熟悉的人影晃过来,正是竹文青。

  竹文青难得地一身短打扮,上穿干净月白对襟短褂,下着灰绸布散腿裤,挑个单子,往这边来。李春江很想即刻迎上去,又忽而觉得很不妥,便没有挪动步子。直等竹文青近了,他才看清,担子上缀着的那些鱼嘴形小竹筐里,全是干花。

  看李春江怵在当街,竹文青也是一惊。

  “你……”

  李春江才要开口,竹文青偏不给他机会,拐进胡同,开了旁门就要进去。李春江见状,赶紧奔过去,侧身挤进将要关闭的两扇翠门:“我说,你就不能听我说句话?!”

  竹文青冷冷道:“要钱是吧,你等等。”他说着,歇了担子转身就走。李春江一把拽住他胳膊,闭紧身后的门,背贴着门,压低声音:“我几时说管你们要钱来着?”

  “不是要钱?那来干什么?”

  “我问你,怎么没去我那儿报到?”

  竹文青一脸诧异:“报到?报什么到?”他挣了挣胳膊,没挣开。李春江瞪着他:“你要磨不开面子,就叫姓孙的去!再不行、再不行就……就叫你妹妹去!”李春江的声音很低,却说得极有力。

  “干什么!”竹文青终于甩开李春江,揉着胳膊,愤愤道,“素心堂如你所愿关门儿了,你还图什么!”

  “图?”李春江也冷冷一笑,也扬起下巴,“世上的好人,可都能叫你想得绝了种!”

  “好人?”竹文青翻着眼珠子瞪上对方,“不说我也瞧得出,你……”他指上对方的鼻子,想说你是打我妹妹的主意,可盯着李春江的脸,不知怎地,忆起昨天的事儿。他竟涨红了脸,一时语塞,再讲不下去。李春江盯着他,发现他脸上还有淤青,不由得轻声问了句:“没事吧,你的脸?”

  闻言,竹文青吓一跳,左手握住自己的右手,背对了李春江:“没、没事……”脸颊早已莫名地红辣辣。

  “你……你刚才说,我是为着什么?”李春江的语气,还维持着之前一瞬间的温柔。竹文只背对他摇一摇头,没把刚才的心里话说出来。

  就在这会儿,旁门霍地开了:“咦?李大哥来啦?”

  文英回来了,叫才交谈的二人双双一惊。竹文青赶紧挑起担子,默默地离开,剩李春江一个人在那儿,不知所措。

  文英请李春江去屋里坐,他推说还有要事,拒绝了,恹恹地往自己的诊所走。走到门口时,还不忘留意几眼街对面没有下板的素心堂,心头微微一动。不知怎的,此时此刻,他竟一点儿也不希望它关门了。

  回到住所,李春江的脑子里、心里,反反复复地琢磨素心堂的事,就连他自己也觉不可思议,全不知是怎么了。好像,与竹文青的交谈,变得越来越暧昧,莫名地。为此,他一连几天都没敢去诊所,生怕碰见竹家人。

  那天,他照旧在住所闲着。屋里电话铃突然响起,他吓一跳,接来一听,原来是秘书小姐。

  “什么事?”他刚问一句,秘书小姐的声音就断了,传来文英的吵嚷声:“李大哥!你在哪儿呢?”不一会儿,文君的声音也从话筒另一头传来,还哭哭啼啼地:“我、我妈不叫我们烦你,可、可我们实在没法儿了……”

  “究竟怎么回事儿?先别哭,慢慢说?”李春江心头也跟着一紧。

  “来不及说了呀!你快来吧!”文英在那边大叫一声,电话断了。

  李春江对着话筒愣了愣,忙套上外衣,叫一辆洋车直奔素心堂,行到路口儿,就见一大群人在那里围观。

  “敢情又出什么事儿了?”李春江自己嘀咕着,付过车钱,几步冲上去,挤进人群一看,可不素心堂又出事了?还是上回那班警察,吵嚷着要抓竹文青进局子。他呼唤文英,打算问个究竟,可文英正忙着跟那班警察吵架,跟本没注意到他。还是文君一见他赶来,忙奔过去:“李大哥,他们又来闹事,说要抓我哥呢!”

  “为什么?”李春江问她,“他们凭什么无缘无故抓人?难道你们开铺子了?”

  文君摇头:“哪里敢呢?”她哭了。李春江只好劝她几句,赶去警察面前,对上回那个歪帽子的警察,一拱手:“各位长官,别来无恙?”

  歪帽警察打量着他,歪嘴笑道:“怎嘛?哥们儿,又来充英雄?”

  “不敢不敢!”李春江打心底厌恶他们,却也只能强充笑脸,“我就是想问问,他们家又怎么得罪各位了?不就是个小老百姓?”

  歪帽警察挑拇指一指竹文青:“上回丫扇老子那大嘴巴,老子可还记着呢!”

  “可、可上回您不是都收了钱了?”

  “上回是便宜了那小胡子!”歪帽警察又指定旁边的孙掌柜。孙掌柜见状,赶紧埋下头,缩起脖子,背了身。

  李春江瞅一眼默不作声的竹文青,视线与竹文青的碰到一处,他竟有些无措,赶紧对那班警察笑道:“既这么着,这回还拿钱赎……”

  “钱?”歪帽警察一抹鼻子,“上回那点儿钱,是老子的医疗费!算给你丫面子!”他一戳李春江心窝,又拇指一挑竹文青,“这回可不成!”他指着竹文青鼻子,“老子他妈憋屈好几天了!就是要出这口气!”

  “气……”李春江愣住了,忙往周身一摸,奈何才出门时太过匆忙,竟忘了揣钱。歪帽警察看出他的心思,歪嘴乐了:“爷们儿!你也甭跟这儿充大,老子这口气,出定了!”他迅速扫一眼竹文青,一招手,那班警察全上来压住竹文青。

  “怎么!你们真要抓人?!”李春江急了,以为国人最大的悲哀,就是窝里横。

  警察一个个地也不理会,全都仰着下巴,舔着胸脯,把拉开围观的人群,直把竹文青往局子那边押。

  竹家人全气傻了眼,文英破口骂着,孙掌柜也小声地啐,文君倒只会哭,就连周妈都抱着竹文红出来。竹太太赶紧拉上李春江袖子:“我说李先生呀,求您想法子别叫他们抓我儿子吧?”

  “别急!别急!你们可千万在这儿,别过去啊!”李春江稳住他们,三步并两步上前,又拦住那班警察,再一拱手,“几位!有话好说!你们咋还要抓人?”他急得连家乡话都冒出来了,还不自知。

  “去!去!”警察也不想多废话,厌烦地挥挥手。

  李春江不肯走开,瞥了竹文青一眼,希望对方多少说句好听的。

  竹文青目视前方,脸上挂了些新彩,还满不在乎,两手给警察反拧着上了手镣,不用谁推搡,自己往警局那边走。一旁的胖警察,指着他,呵呵与对同伴玩笑:“这又他妈一傻子!”

  李春江有点儿急眼,拦到竹文青面前,还不待说什么,听那歪帽警察嚷道:“嘿!我说你他妈怎么回事儿?”警察拧正头上的帽子,瞪着李春江,“别以为老子跟你客气就是抬举你!”他又一挑竹文青,“你可瞅准,丫可不是漂亮娘们儿!充他妈什么英雄?!”

  “可、可你们也不能这么随便地……”话还没说完,季春江就吃了歪帽警察一拳,擦伤了唇角。

  “他妈的!”歪帽警察哈着拳,“再充英雄,老子给你一块儿抓!”

  李春江按住隐隐作痛的唇角,一惊,不知所措地看了竹文青一眼,正与竹文青的视线对到一处。对方的视线,有那么点凛冽与桀骜。

  给竹文青盯着,李春江很是无地自容。

  竹文青扬起下巴,颇有革命党的气魄,眼睛斜着李春江,谈谈说了句:“别多事。”既被一班警察押走了。

  “李大哥!”竹家人张望警察走了,才敢围过来。看李春江受了伤,文君赶紧把自己的手绢儿塞给他,哭啼啼道:“您、您想法子救救我哥吧?”她说着,就要给李春江跪下。

  李春江正在左右为难,着实不想再趟竹家的浑水,可一见女人哭鼻子,又心软起来,忙扶住文君:“别这么说,远亲不如近邻!咱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话一出口,又后悔了,心想:我是你们家什么人,怎么总找我麻烦呢?可撂了话儿,就得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想,凡事上,就再怎么不地道,也决不能忘了做人的本分。

  竹太太心里有点儿过意不去,赶紧抹一抹眼泪,求着李春江:“李先生,那孩子可起小儿没受过罪呀……”

  “放心!放心!”李春江用文君的丝手帕沾着唇角,裂一裂嘴,安慰道,“我想法子就是了!托托人?你们尽管一万个心放在肚子里。”

  当天回到住处,李春江联系了跟自己诊所有关联的英国人,请他们出面去警局保释竹文青。他担心,竹文青一旦知道他从中做手段,一定不肯出来,所以特向竹太太要来一份狱中慰问的手书,叫那英国人一并带去。还嘱咐那英国人,无论如何,不能提他李春江的名字。

  第二章 05

  警局虽然一贯不给贫苦的国人面子,但外国人的面子,他们向来都给——谁叫人家是“客”呢?反正自家人,怎么折腾都不必客气。否则,就“见外”了。

  竹文青被洋人保释,哪里还有出不来的道理?那英国人,果然没说出李春江的名姓,以至竹文青一直纳闷儿,他家人几时有了那么大能耐?竟能请动大使馆里的外国人?他又一转念,家人为了他,想必是什么事情都肯做,心中不禁一阵酸楚。

  竹文青出来那天,竹家人全去了,文英还去请李春江,但李春江执意说有要事在身,没有去。

  竹家人一见到满脸青紫的竹文青,就知他在里头受了不少罪。文英更是一肚子气,吵嚷着要跟警察局长算账。孙掌柜直在旁边劝:“二姐,您省省吧!这人刚出来,别又给折进去!”文英听了这话,才气急败坏地强忍了。

  几个人拥着竹文青往家赶,中途,竹太太让周妈雇了辆样车,怕竹文青不肯坐,她自己便先坐了,招呼着竹文青,又亲自抱着文红。

  回到家,竹文青上了棒疮药,问竹太太是怎么请动那个洋人的。竹太太告诉他,其实全都是李春江的功劳。她还嘱咐他,一定想法子谢谢人家李先生,还有,别忘了提一提文英的亲事。

  竹文青一听,登时沉下脸来,对竹太太道:“妈,我上回托你保管的那些钱呢?”

  “干什么?”竹太太一脸茫然。

  竹文青道:“上回姓……上回李先生无缘无故白掏了那么些钱,咱还没还呢,这回您怎么又求人家!”

  竹太太一拍脑门:“哎呦!我怎么把这碴儿给忘了?”她赶去里间卧房,从枕头底下摸出长方形的檀木小匣,又从褥子下面摸出一支极其精致小巧的钥匙,仔细打开匣子,从里面数出一叠钞票,拿给竹文青,“喏、喏,这是上回的五千,快还给人家李先生,要是钱不够,你再来拿。”

  竹文青接过钞票,瞥一眼床上横着的钱匣子:“妈,上回我就想跟您说,这盒子可得放仔细,要是铺子开不成,往后咱家就都指望……”

  “我知道!知道了!”竹太太催促儿子赶紧去还钱,又把匣子收回原处。

  竹文青顶着一脸伤,手里攥一把钞票,直奔街对面的西医馆,问了秘书小姐,才知李春江今天根本没来。他只好把钱交给秘书小姐:“这是五千块钱,要是李经理来了,烦你转交给他?谢谢了。”

  秘书小姐也不明白原因,看着满面伤痕的竹文青,不知所措地点点头,赶紧把那叠钱收进抽屉。

  本来,李春江今天一早去了铺子,还碰见了文英。文英请他一起去警局接竹文青,他方才想到,决不能在这时候见竹文青,便推说还有要事——哪里有什么要紧事?就是不肯去么。他生怕冷目横眉的竹文青,要不领他的情,弄不好,才出来,见了他这“死对头”,又要转身大步流星地返回监狱。到那时,他在人前彻底失了面子是小,就是皇天祖宗来求他,他都再没能耐帮忙了。他也想过纸包不住火,竹文青迟早要从家人口里知道自己是被那“姓李的”解救的,可到时候,人都出来了,还怕什么?反正是先斩后奏了。

  ……别多事……忽然想起竹文青临走前撇下的话。那是什么意思?李春江正在住所,闲坐着翻看报纸,琢磨着……兴许是不希望跟他一块儿被抓?李春江不由乐了。

  那小子,不是最恨我?此时此刻,李春江心里有些活动。他以为,也许竹文青还要念他一个人情?竟很想快点见到竹文青,看看对方向他低头,究竟能是个什么样子。

  当天傍晚,快关门的时候,李春江兴冲冲赶去自己的诊所。他才进门,秘书小姐就拿了一沓子钞票给他。及问清事情经过,他差点儿没把鼻子气歪了,心想:难道屡次三番地帮你们,就是为这几个臭钱?未免太小瞧人了!

  ……不想欠人情是吧?李春江想,这简直就是过河拆桥!他攥着那叠钞票,气冲冲直奔对面的铺子,却见中医铺子下了一扇铺板。

  简直是不知死活了!万一那些警察又来闹事,可怎么好!念及此,李春江自己也怔住了。呸!关我什么事儿!他直冲进铺子,看孙掌柜和竹文青正收柜上抽屉里的干花呢。

  两个人见李春江进来,很是一惊。

  “呦!李先生来啦?”孙掌柜乐和招呼。李春江朝他点头,表情很是严肃阴沉。他大概查知不妙,忙笑着逃去后宅了。

  “有什么事么?”竹文青把那些干花,分门别类地投进一个个鱼嘴形的小竹筐,头也不抬。李春江更不说话,把那一叠钞票甩到柜台上,转身就走。

  “你这是干什么?”竹文青拿了钱来赶他,正堵住他的去路。他低头瞪了瞪竹文青,发现对方脸上大大小小多了好几块新伤,不禁问:“你、你的脸又怎么了?他们在里头给你上私刑?”

  竹文青被问得一惊,忙别过头:“不关你事。”他把钱塞给李春江,忙他的去了。李春江默默关了闭素心堂铺子门,屋里霍地暗了。竹文青停下手里的活儿,昏暗中抬头盯上他:“你这是干什么?”

  “我才要问你?”李春江把钞票甩到他面前,“还钱是你的主意?”

  竹文青两手在衣服上抹了抹,“什么主意?我是想……”

  正说着,忽听竹太太的声音渐近:“哎呦!才听说李先生来啦?在哪儿呢?”

  两人即刻止住对话,竹太太已进来。

  “李先生果然来了?怎么站这儿?”她瞥一眼大儿子,“也不说请人家到里面坐!”颇有埋怨的意思,她招呼周妈,叫周妈引李春江去厅堂,又一眼看见柜台上的钞票,忙一扯儿子衣袖,“还没把钱还人家?”

  竹文青看李春江不情愿地走远,才淡淡道:“早就还了,谁知道他怎么又拿回来?我说叫他拿走,他还不肯。”

  “肯定是你说话不中听,弄得人家不好意思要了!我还不知道你么?”竹太太催着他往后面去赔不是。

  竹文青只得叫来孙掌柜,让他继续拾掇那些干花,进来厅堂,看周妈正在那里乐得合不拢嘴。竹太太问她什么事这么好笑?她便笑说:“李先生可真有意思,才请他上坐,他就是不肯,给他搬了椅子,竟坐空了!”说完,又呵呵乐上了,旁边的竹文红也咧嘴傻乐。倒叫李春江很不好意思,他不由得臊红了脸。

  竹太太也一阵微笑,拉着李春江上上下下打量:“呦!这怎么话儿说?好容易来一趟,倒给摔坏喽!”她忙招呼哼笑不住的竹文青,“你快来给看看,看李先生摔坏没有?”

  李春江通红着脸,简直不敢看竹文青,忙道:“没、没大碍的。”

  竹文青也没动弹,立在原地,哼笑道:“他也是大夫,用得着别人给看?”还要揶揄,给竹太太瞅一眼,才闭了嘴。

  竹太太看出李春江不好意思,忙打发不住发笑的周妈去做饭,又管竹文青要来那叠钞票,笑着塞给李春江:“上回那档子事儿还没怎么谢您呢,这回说什么都不能再欠您了!你瞅瞅,还为我们家的事儿,挨了一拳不是?”

  李春江一摸嘴角,擦伤已经不疼。他摆摆手:“不要紧,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他不肯要钱。竹太太只好把钞票先放到一边的小几上,给竹文青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快提文英的亲事。

  竹文青晓得母亲的意思,却在一旁装傻充愣,不言语。竹太太泄气地瞪他一眼,只好自己豁出去,对李春江笑说:“我说李先生呀,您帮了我们好几回,可都是救命的事儿呀,谢也不让我们谢的,要不这么着吧,咱们就做个亲家?”

  竹文青赶紧拉她的袖子:“妈!”他不叫她胡说。她却也装傻冲愣,笑对李春江道:“那什么,是这么档子事儿,我们家文英吧,您觉得怎么样?”

  “文英?”李春江给她弄得糊里糊涂,“噢,活泼可爱,是个好姑娘。”

  “哎呦!这就得啦!”竹太太拍着大腿笑道,“可是这么说!我们家文英,也说您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人哪!所以我就想吧……”她故意把话顿了顿。

  听到这里,李春江方才明白,这个中年妇人,是要给他牵红线呢。他忙推托:“这怎么行?我一个乡下人!”他心中怨道:爹也就算了,怎么外人也要来操心?

  李春江想尽一切办法脱身,奈何竹太太就是抓着他不肯放手,还一直逼问他同不同意和文英结婚。他冷汗直流,不由得瞥了一眼竹文青。

  竹文青慌张张盯着竹太太,以为母亲行事方面未免太过鲁莽,见李春江投来不安的视线,才赶紧插嘴:“噢,对了,才李先生还说有事儿呢,您这么拽着人家不放,可不耽误了人家的事儿?”

  “呦!这怎么话儿说的!”竹太太有点儿尴尬,忙向李春江道歉。李春江还局促着,说一句没关系,取来外套就往外面逃。竹太太赶紧叫大儿子去送,还不忘把那叠钱交给他。

  见竹文青追出来,李春江倒是一惊,慌张张地紧趱。竹文青直跟到红梅旁,李春江才缓下步子。

  “幸、幸好你才替我解围,可别又叫我回去吧……”李春江低声说,看也不看竹文青。

  竹文青哼笑道:“你可别多心,这不是为你,是……”他想说,是不想把妹妹平白给你这种两面三刀的人。但后面的话,他没能说出口。他想,毕竟是欠了人家的人情。忙把那些钱递到李春江面前:“我妈执意要给你,你不收,她就还得跟你唠叨那事儿,反正,你看着办吧。”他也不肯看一眼李春江,心里却在想:也许姓李的不是太坏,要不然,凭什么为别人家的事儿,平白挨一拳呢?他有点动摇,忽而念起当初李春江强迫他关铺子的事,又登时把心一横,抬眼瞪上李春江,一抖手里的票子:“拿着呀!”

  李春江吓一跳,退后一步,抽着冷气打量竹文青,暗暗道:这小子就认定我是个坏人了吧?心里不自在,他冷冷一笑:“我就明说得了,这钱我不要,你妹妹我也不要。”竹文青诧异地盯着他。

  就是从门缝儿里看人是吧?看我不好好儿杀你的锐气!李春江想着,盯上竹文青,戳着那叠钱,冷笑道:“你要是真想还,这些可不够。”

  “什么?”竹文青一愣。

  李春江道:“五千么?九牛一毛都不到呢,你知道我上次破费了多少?”竹文青依旧盯着他,没言语。他便眯细了眼,得意道:“一万。”故意瞥一眼竹文青,“一万大洋券。”

  老实说,那天究竟掏了多少给警察,李春江自己都不清楚。说一万大洋,就是顺口胡诌,无非想吓吓竹文青,让对方服个软。

  竹文青听到这天文数字,痴痴地将视线转去了旁边的梅树枝上。他眼角的淤清,在夕阳照耀下,泛出一点点淡紫,像极了女子涂的胭脂,神情里,透出那么点忧郁的妩媚。

  李春江盯着竹文青的脸,想起上一回也是这样,蓦然地觉得对方很是冶艳,心上竟不由一动。待他自己查知这一点时,慌忙掩饰:“要是真想还钱,就一分不少地还我!还有……”直觉告诉他,竹文青不可能这么轻易地被吓倒。所以他迫使自己保持一种气势上的优势,扬起下巴,补充了一句,“别忘了上我那儿报到!”

  对方果然毫不犹豫地仰起脸,倔强地迎上李春江的视线:“好!我一定一分不少的还你!”他也最后补充了一句,“不过,我们竹家人,决不会去你那儿乞讨的!”

  第二章 06

  ……一万……

  ……大洋……

  竹文青独坐房里,盯了盯书桌上的一叠钞票。把铺子、宅子全卖了,这年月恐怕也卖不出一万大洋的价儿。他不由得咬住牙,攥紧了拳头。

  ……就是再苦再难,也决不能叫姓李的看瘪了!正在暗暗地下定决心,忽听敲门声响起,他赶紧把那些钞票藏到褥子底下,开了房门。

  文君微笑着立在门口:“哥,妈让我问问你,才还李大哥钱,他要了没有?”

  “嗯。”竹文青含糊应一声,叫妹妹进来说话。

  文君悄悄走进来,小心翼翼关了房门,转来对竹文青轻声道:“哥,我听说,妈要给文英说亲?”

  “你这是听谁说的?”竹文青在炕沿上坐了,生怕细心的妹妹要发现褥子底下的钞票。他一本正经:“可别学周妈他们,只会婆婆妈妈。”

  “瞧你说的,没有的事儿!”文君红了脸,坐在书桌前,斜着身子望向对面的大哥,“我就是想问问,妈是怎么想的。”

  竹文青一听,不禁笑了:“妈的心思,你该去问她。”文君无言以对,他又沉下脸,“我知道你的意思,妈是搭错了红线。谁都瞧得出,文英根本没那心……”

  “哥!”文君通红着脸,打断竹文青的话。竹文青偏叹息一声,自言自语似地,道:“姓李的究竟有哪点儿好?叫你们都着了魔似地死心塌地……”

  “可他有哪点儿不好?”文君不服气。

  “他……”

  “他就是心眼儿好,只这一点好,还不算好么?”

  ……心眼儿好?竹文青简直想苦笑,当着妹妹的面,又不好袒露心迹。仔细想了想,觉得李春江倒也不能完全地归了恶人堆,毕竟,谁跟钱有仇呢?而自家确实还欠着李春江的情,这笔‘情’债,不是更难还清么?要怎么还……

  ……一万大洋!竹文青又念起那笔对于自家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的债务,不禁摇了摇头,眼底的光,也在一瞬间,黯淡了。

  “怎么了,哥?”文君看他一脸愁苦,忙过来询问。他才看着妹妹,淡淡一笑:“我是想……李先生倒真是没一点儿坏处……”

  转眼将入五月中旬,天气彻底暖了。

  自上月某天,给竹太太唬住,李春江就再不敢迈进竹家大门。即便如此,他倒总与街上卖干花的竹文青碰见。

  几十天里,李春江思来想去,总觉得那次戏弄竹文青,有些过火儿。看样子,竹文青似乎信了他的谎言,比以前更卖力地去街上卖干花,整天朝九晚五,也不晓得究竟开张没有。

  李春江每日观察着,有那么点点担心,心底也很不是滋味。怎么世上就有这么纯洁的人呢?他想,别人说什么都要信,爱憎分明的,好就是好,坏就是坏……这样地揉不进沙子……

  也曾好几次,李春江想寻机向竹文青道歉,可竹文青就像故意避开他,一旦与他碰面就匆匆转身远去,更不主动与他说话。

  这可怎么好?李春江着实急了,还为此还发了好几天的烧,迟迟地没能去上班。他以为,休息两天,身体就一定能好起来,可根本不是那么回事。病情不但没有转好,反有加重的趋势。虽然不去上班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可因担心竹家的事,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自己垮掉。

  那天,他支撑着病体,雇一辆洋车,赶去诊所。途中,心里祈祷着:可一定要邂逅竹文青呀,这回,说什么也不能叫他跑了!

  发烧的关系,脑袋晕晕乎乎,整个儿身体就像浮在云上。李春江歪靠着洋车背,疲惫地想,过一会儿,无论如何,也要打上一针。他晕晕乎乎地琢磨,从几时开始,自己对别人的事儿这么上心了呢?因发烧而变得不太灵光的脑子,终于想出了答案:我本来就是个好人么,是那小子误会了……那小子,不了解我……感受着温暖阳光的抚慰,他淡淡一笑。

  一辆黑色汽车,忽然从身边咆哮而过,带起一阵激烈的旋风。这风十分凛冽,刀子似地刮过面颊,迫使李春江抬起眼皮。阳光蓦地刺进眼底,眼前一阵眩晕,他定了定神,见正前方不远,一个头戴宽沿帽的中年男人,正对着个小车夫破口大骂。

  小车夫跌坐地上,洋车折在一边,右腿好像断了,扭曲得极不自然。任凭男人辱骂,他就是不回嘴,一手扶着断腿,只管流泪。

  “过去瞧瞧?”李春江吩咐车夫。车夫拉着车,小跑着笑道:“我说这位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李春江一听,很不悦:“你们都是拉车的,怎么能……”

  “都是拉车的不错。”车夫乐着抢下李春江的话,“可总要吃饭不是?这年月,谁不是泥菩萨过河?都自身难保了,还顾得了谁?”说话间,拉着李春江到小车夫跟前,慢慢歇了车。

  下车子的瞬间,头越发昏沉沉。李春江向围观人一打听,才知这个宽檐帽子的中年男人,刚刚坐小车夫的车往街东去,偏打西边冲来一辆疯了似的黑汽车,正撞上小车夫,洋车也跟着翻了,小车夫好像摔坏了腿,中年男人则摔了个狗吃屎。男人爬起来追汽车,没能追到,只好转回来,骂小车夫出气。

  “有力气骂人,还充什么伤员?”李春江气不打一处来,“简直不讲理!”他付过车钱,几步冲进人群,欲教训那男人。男人打量他一付有钱有势的少爷派头,只得撇撇嘴,夹着尾巴走了。

  那些围观的人,以为再无热闹可观,全一哄而散。李春江过去问那小车夫的伤势,脑子里却嗡嗡嗡地响个不停。想是才动了气,病情又重了?他自己也弄不明白,稀里糊涂地,只见小车夫扬着脸,满面泪水,还喃喃地说着什么。可惜他全没听真,只眼前突然一黑,栽倒在地。

  漆黑一团的眼前,忽然闪来一线金光。脑子跟着清醒,只是身体还很沉重而疲惫,李春江迟迟地不愿睁眼。忽然,一种温暖得如五月阳光般的东西,轻轻抚了一下他的额头,还带来淡淡的,一股说不上的香味。他觉得很舒服,轻轻嗅着那味道,贪恋着那感觉,可带给他舒适感的东西,却旋即而逝,忽听隐隐约约有说话声传来:

  “……怎么样,还疼不疼?”

  “不!不!”——一个稚嫩的声音,“上回要知道您家就住这儿,说什么也不能要您的车钱哪!”稚嫩的声音顿了顿,“这回又多亏了您……”

  “快别这么说。”

  ……这……这是竹文青的声音?李春江静静听着,心上一颤。对了!他想,得快把那件事说个明白才好,得道歉!焦急着,他就要张开眼睛,可眼皮死沉死沉,身体也很重,几乎动弹不得。他只好使尽浑身气力,拼了命地开口叫喊:“竹、竹文青?那、那一万大洋,其实……不必还……”心里想得明明白白,话一出口,竟不能成句子。嗓子里好像堵着什么东西,他自己都觉得不对劲,却还不住地念着,念着那些不成句的词,忽听那稚嫩的声音,问了句:“竹大夫,这位先生认识您呀?他没事儿吧?”

  竹文青回答:“认得,不碍的,他是烧糊涂了,说胡话呢。”

  竹文青的声音,越来越近。李春江可以感觉到,刚刚那让他觉得很舒服的东西,也随之近了。他怕它会再跑掉,毫不犹豫地一把攥住它,口里还喃喃念着刚才的话:“竹文青,一万大洋是我胡说的,对不住!对不住……”终于,他张开眼,早已满头大汗,怔了怔,发现竹文青就在眼前,且近在咫尺。竹文青叶一脸惊诧地盯着他。他呢,竟死攥着竹文青一只手。

  “对、对不住……”李春江慌忙松手,视线游移到旁边的墙上,发觉自己正躺在一间陌生的房里,炕角还坐着之前那个摔坏了腿的小车夫。小车夫一脸茫然地瞅着他,一见他醒来,忙呆呆问了句:“先生,您没、没事儿吧?”

  李春江没有作答,反问他:“你的腿怎样了?”

  小车夫朝李春江一乐,指了指床边的竹文青:“多亏遇着竹大夫。”他一拍自己的伤腿,裂了裂嘴,笑道,“竹大夫帮我正了骨头,可真是好手艺!嘿!立马儿没事儿了。”竹文青歪头看着他,笑说:“那是你太幸运了,没有摔坏骨头。”又转去嘱咐李春江,“你烧的可够厉害,少说话的好。”

  “我、我……”李春江涨红了脸,很想向竹文青解释、道歉,又怕被小车夫听了去,给人耻笑,不由得支吾。小车夫觑着李春江,仿佛晓得他的心思,蹭下炕,对竹文青笑道:“竹大夫,那什么,我先走了吧?不麻烦您了。”他拖着伤腿就要出门。

  “等等?”竹文青从靠墙柜子的抽屉里,取出个长条形的匣子,匣子里拣出一叠膏药贴,全塞给小车夫:“这是我家秘治的疗骨贴,你这伤势不打紧,贴上一个月就得。”

  “这、这怎么好!”小车夫不肯收,“您不要我的诊费,就是大恩大德,怎么还能……”

  “快拿着吧!”竹文青执意要小车夫收下,还叮嘱他,“切记着,这一个月,可千万别出去拉车,要不然,就一辈子都拉不了车了。”

  躺在炕上的李春江听了这话,忙招呼小车夫。小车夫不明所以,李春江只得招呼竹文青。竹文青赶去他跟前,他既从怀里摸出几枚大洋:“这是我的意思,烦你给他?”竹文青乜斜他,冷笑道:“你只会拿钱来打发人?”

  李春江被说得很尴尬,却还把大洋交到竹文青手里,淡淡道:“这一个月,你要叫他们一家子喝西北风么?”

  竹文青一听,赶紧出门追赶小车夫。小车夫拖着伤腿没有行远,才行到红梅旁边。竹文青忙把钱交给他,说明了李春江的意思。

  小车夫握着那几枚大洋,眼里含了泪,对竹文青咽咽道:“竹、竹大夫,你们都是好人!我谢你们了!”他深深鞠个躬,一抹眼睛,“李先生的钱,就算我借的,一定还!”竹文青扶住他,点点头,送他出了门,直看他一步步地拖着破洋车行远了,才转回房里。

  李春江已自己挣扎着坐起来,背贴墙,很痛苦的样子。竹文青见了,过去给他背后垫个枕头,转身又要走。急得李春江一把抓住他的腕子,有气无力地:“你、你上哪儿?”

  “什么?”竹文青觉得好笑,扭头盯上他,“这儿是我家。”

  “你家?”李春江一愣,松开手,觉得自己可真是烧糊涂了。他垂下头:“我是说……怎么能占着你家的地儿?”

  竹文青叹息一声:“你现在病了,我也不跟你计较,尽管放心。”说着,又要走。

  “等等!”李春江慌了,掀被子跳下地,一个不稳,摔回炕上。竹文青只好过来扶他,他便借机抓紧竹文青的胳膊,盯上对方的眼:“你知道我为什么生病?”

  “你有炎症,嗓子……”

  “不是的!”李春江打断竹文青,见对方一惊,慌忙转开视线,“因为……因为我骗了你,对不起……”

  “骗我?”

  “上回,跟你说破费了一万大洋,其实……其实根本没有……”李春江越说越没底气,“不过就千儿来块的事儿,老实讲,那究竟有多少,我自己都不清楚,反正……反正总不过……就是想……你……”他偷偷瞄了竹文青一眼,见对方脸色越来越难看,便把话顿一顿,“我看你好像把那谎话当真了……对不住!对不住!”

  竹文青诧异地瞪着李春江,迟迟说不出话。这真话,可是比之前的谎话更折磨他。之前,他要没日没夜地想法子攒钱,还要费尽心思地瞒着家人。可这会儿呢,李春江吐露了真相,就等于宣告他一切的努力,都要付诸东流。此时此刻,他竟有种想要恸哭的冲动,不是因为再不用还债而喜悦,更非被骗而痛苦……总之,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五味杂陈,忍一忍,不肯流泪,只轻轻叹息一声。

  李春江觑着他,看他不语,便偷偷问了句:“你原谅我了吧?这么着,我这病还能好得快点儿……”

  听了这话,竹文青咬一咬嘴唇,终于忍不住,一把扯住李春江衣领子,将对方扯下炕,推搡着往门外哄:“你这王八蛋!滚吧!滚!”他没命地抽打李春江的背,完全忘了对方现在是个病人。

  发烧的关系,李春江根本挣不过竹文青,被一通乱打地推搡到廊子里,竟还赤着脚。他清楚,这全都要怨他自己。凭竹文青怎么发脾气,他都不能还嘴,更不能还手,心里倒总算踏实了。他想,至少要捡回鞋子才好,不然一会儿回诊所,可不是要丢尽面子?想着,他就要回屋,被竹文青一把推开。他趔趄着,指一指屋里:“我的鞋还……”话没说完,见竹文青愣住了。

  两行清泪,缓缓滑过竹文青的面颊,他自己察觉时,忙背了身,抬手一抹脸上的残泪。

  李春江盯着竹文青纤细的背,也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对竹文青缓缓开口:“我说……”他很想说上几句宽慰的话,一时间,又觉得自己此时此地说什么都是多余,只会火上浇油。

  两人,就这么沉默了。

  李春江没有离开,竹文青也感觉到他的存在。良久,竹文青叹息一声,轻轻说,却是恨恨地,咬着牙地:“我真搞不懂,你这两面三刀!自私自利的混蛋!凭什么把我们家人都唬住了?他们、他们可真是瞎了眼!”

  听着低低的,好像诉说一样的怨词,李春江心坎一软。双脚踏在冰冷的青砖地上,一些冷,他不得不左脚搓一搓右脚,动一动唇,说一句:“……对不起……”

  背对李春江,竹文青摇摇头,转了过来,直视对方。李春江也凝视他,见他的面颊,一半笼罩阳光里,洁白得几乎透明。

  这一刻,李春江才发现,竹文青脸上的伤全好利索了,发现对方被淡淡影子笼罩着的另半张脸,竟也剔透而细白,白皙中,还隐约泛出些五月桃花独有的颜色。

  ……幸好没留下什么伤疤。李春江偷偷地替竹文青庆幸。

  ……那么青春俊秀……仔细看,也不过是个十七八的少年。李春江越发对自己的行径感到懊悔。若在家乡,他想,以竹文青这样的家境、年纪,正是家中坐享清福的时候。不知怎的,他有点暗暗钦佩竹文青。

  “对不起。”

  忽闻竹文青道歉,李春江反而一愣,听竹文青低低道:“才气昏了头,忘了大夫的本分。”他过来搀扶李春江,李春江惊诧地盯着他。他却垂着头,不肯看李春江一眼。他又道:“快回屋儿吧,还光着脚呢,万一做下病根儿,往后可不好医了。”他扶李春江进屋,叫对方坐到炕上,打来温热的洗脚水,给对方洗脚。他还拿干净的白毛巾,要给李春江擦脚。

  李春江实在过意不去,赶紧接过毛巾,扶住竹文青的腕子,问了句:“还怨恨我么?”

  竹文青终于抬眼,盯了盯李春江:“我只怨恨那个叫李春江的混帐东西。”

  “我……”李春江很惭愧。

  听竹文青叹息一声,轻轻说了句:“可眼下的,只有病人,我……从不怨恨病人。”

  第二章 07

  说来奇怪,那天被竹文青送出门,李春江本打算去自己的诊所打一剂退烧针,但不知为什么,忽觉脚步变得轻松了,更不觉得脑袋昏昏沉沉。

  ……你有炎症,嗓子……李春江念起竹文青的话,细细一想,发烧前,嗓子可不是有些不舒服?真是烧傻了!竟连自己的身体都不了解。他不禁苦笑,掂了掂手里拎着的三包中药,这还是临离开竹家时,竹文青硬塞给他的,嘱咐他早晚服用。他想,这会子已经好了多,大概用不上这些药了吧?他心底,总有那么点儿害怕本土大夫,因小时候生病,被奶娘强行灌苦汤子。懂事以后,他简直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它。

  可这三包草药,是竹文青给的。心里还有愧,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所以李春江决定,一定要在竹文青看不见的地方,好好折磨一下自己——喝光那些药。这么一来,他觉得,就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和竹文青了。

  一连灌了三天的苦汤子,不但彻底退了烧,就连之前嗓子痛痒的毛病都好了,只是心理颇受了些刺激。李春江照旧去上班,来到办公室门口,秘书小姐就迎上来告诉他,说有位姓竹的先生,一早起就在办公室里等他。他知道,那一定是竹文青。

  果不其然,竹文青等在办公室里,正立在窗口,无聊地向窗外眺望,知道有人进来,才缓缓地转过身。

  “每天都这么迟?”竹文青见李春江进来,劈头就问,仿佛他才是这里的老板,“外面那位女士还说,你一准儿不来……”

  “病好了就会来。”李春江在自己惯坐的位子上坐定,“有什么事儿?”他随手捡过一份没有签字的文件,翻看着。竹文青也不回答,走去他面前,丢一沓子钱到办公桌上:“一千块,你点点……”

  “这是干什么?”李春江顿住手里的动作,抬眼瞥上竹文青,“早说了,这钱我不要,还是说……”他泄了气,自言自语似嘀咕了句,“还是说,你根本不肯原谅我?”

  竹文青冷冷一笑:“这笔债,无论如何也要还,不然,我妈跟我妹妹那儿,我说不过去。”

  李春江点点头:“好吧。”他用拇指搓了搓那沓子钱,把它们甩到竹文青眼前,“这就算我的医药费了。”

  “什么?”竹文青不明白。他既道:“前些天,多亏你妙手回春,这是医药费。”

  “那能值几个钱!”竹文青不肯收。李春江又说:“还占了你的床位呢,这要跟我们这儿,可是不少花费。”

  听了这话,竹文青冷冷一笑:“可跟我们那儿,不兴这个。”不待李春江再说什么,他夺门而出。李春江盯着他远去的背影,也没有追赶,气急败坏地把那些钱丢进了抽屉。

  ……这钱要是明明白白地还回去,他一定不会要。李春江想,万一给竹家别的人知道了,岂不是更叫他为难?李春江默默琢磨,忽然觉得,自己先前的许多行为都很可耻。但再深入地想,又觉得责任不完全在他。竹文青虽然很坚强,人也不坏,但真顽固得可以,这一点,李春江可真是领教够了!

  没头没脑地胡思乱想,李春江又认定,此时此刻的自己,与之前的自己,其实是两个人。要不然,行为、思想,怎么迥然不同?他反反复复地思考,深锁眉头,没能想出个答案,不禁甩甩头,暗暗告诉自己,一定是又生病了,是那种自己也叫不上名字的怪病。

  竹文青匆匆奔出西医诊所,出了大门,竟留恋似地往玻璃大窗里望了一眼。半堵白墙,挡住通往李春江办公室的长长走廊。那些个组成半圆形的英文字母,蝌蚪似地趴在大玻璃上。

  玻璃,又映出竹文青的身影。看不见走廊,他只得瞅了瞅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孤独的影儿,头也不回地走了。

  刚刚,不知为什么,他竟有点儿希望,李春江能够来追他——决不是为了那一千块。就是吵嘴也好……心上那么点儿寂寞,却也不能说清,为什么希望李春江追出来。他蓦地忆起那天,给李春江洗脚的事。对方那样地盯着他看,他也盯着对方,从对方的眸子里,看见了自己。他竟对他,一点儿恨意也没有了。

  ……要是就这么把文英嫁给他,倒未尝不可?竹文青也开始胡思乱想。直走到旁门石阶上,他才站住脚,兀自摇一摇头。不好,文英一定不愿意的。他想着,心上莫名地轻松起来,缓缓吐一口气,推门进了家。

  下午,竹文青照旧担了担子,去街上卖干花。

  知道一万大洋是骗局后,其实可以不必那么辛苦了。竹文青自己也觉得,最近活得确实有点疲惫,可那《中医废止案》,不知政府几时才能撤销。

  他很清楚,中医协会里有些老辈子的名家,根本不拿那纸政令当回事。他们也常常劝他,叫他一万个心放在肚子里,照开铺子不碍事。但他清楚,自己还是个小辈,所以得罪不起谁。他更不愿意,再让家人欠李春江的情。他就是可以预见,若家里再出什么事,来帮他们的,一定只有李春江,不管对方是不是真心,这会儿,他真心地感激他。如果能有个台阶让他下,这会子,他倒真想在李春江面前服个软,就算报答了对方。而一想到家人,千万颗苦莲,他也只好自己咽。毕竟只有这样,心里才能踏实。

  干花的生意很不好做,不能就地配成方子,冲水喝又远不如茶叶铺的有味儿。加上根本没有生意经验,再抹不开面子大声吆喝,想靠这个长久地维持日子,根本就是做梦。

  “干、干花儿……”几天了,竹文青吆喝起来,还是涩涩的声调,也总脸红。走走停停,希望今天至少能开个张:“干花……”

  “喂,我说你等等儿!”

  一个声音从背后叫住竹文青:“这干花儿怎么卖?”一个剃着寸头的大胡子男人,攥一大把钞票,从后面抄上来。

  “不贵。”竹文青生涩地道,“这筐……”

  “行了行了!”男人打住他,“甭管多少,你这篓子里的,老子全包了。”他把一沓子钱全塞到竹文青兜里,“一千块,你点点,够不够?”

  “多了。”竹文青瞅着兜里的钱,“二百都用不了……”

  男人摆摆手:“剩下的算小费,这几个竹篓儿,搭这条扁担,老子也要。”

  “可这么些钱也……”

  “我说你卖不卖?老子就是有钱烧的!怎么着哇?”

  竹文青赶紧对着男人连赔不是,男人挑担子匆匆走了,街上人群涌动,不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竹文青立在原地,望着男人消失的方向,望了好一会儿,以为这事情来得太突然。真是天上掉馅饼了?他觉得蹊跷,走到素心堂门口时,正见刚才那大胡子男人从李春江的铺子里出来。

  男人一撞见竹文青,微微一惊,倒没说什么,埋了头,两手抄在衣兜里,一路小跑地远了。

  初时,竹文青还没有多心,想着真是太巧了,预备把多余的钱还给男人,可一见男人鬼鬼祟祟地跑远,他才不得不把视线转去那家西医铺子。

  晌午时候,李春江郁郁地,独自去街角新开张的西餐厅吃午饭。

  餐厅里,播放着时下流行的英伦歌曲。一个女人的独唱,低低诉说似地,唱着失恋的烦恼,音域宽厚。大意是,她的男人爱上了别人,无情地甩了她。她的声调,透着些悲切,配乐却出乎意料地轻快。蹬蹬蹭蹭,就像杨柳枝头,微风中轻颤的小嫩芽。

  李春江本来坐在靠近柜台的位子上,听了这曲子的唱词,便远远躲去窗边的独坐,恰瞥见竹文青挑着担子过去,竹文青倒没瞧见他。

  “干、干花儿……”

  视线追上竹文青,听到对方极其生涩的吆喝,李春江不禁望了一眼他的面孔,又正好看见他因不好意思而红了脸。

  心上一颤,李春江坐立不安,两手交叉在一起,握了握。他瞅着竹文青远去,才冲出餐厅,没头没脑地拦下个路人,一指竹文青渐远的背影:“烦您帮我追上那人,买下所有的干花儿?”那路人疑惑地上下打量他,他忙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千块钱,“买下来就送到对面儿街上的仁爱诊所,就那么一个西医的,事后重谢!重谢!”

  打点好一切,李春江午饭也顾不得吃,抄近路先回自己的医馆。等不多时,他才雇的大胡子男人就挑了一担子干花来了。

  “成了!成了!”男人嬉笑着,连担子全交给李春江。

  李春江毫不犹豫地划一千块给他,打发他走了,往那些小竹筐里一看,每个里头都装满了干花,什么杭菊、贡菊、玫瑰苞、金银花……

  李春江蹲在那儿仔细地看,忽见一道阴影投到眼前。他抬头一瞅,大吃一惊,来人竟是竹文青。

  竹文青一脸愤怒。李春江盯着他,缓缓起身。他才道:“是你雇人买干花?”

  “我……”李春江支吾了一阵,道,“我有用……”

  “干什么用?”

  “我……”

  看李春江无言以对,竹文青便说:“变着相儿的不要钱?”

  “为这点儿钱,翻来覆去地不值当!”李春江一甩手,“这些干花儿,都卖给我还不行?我有用的!”

  “一下子要这么些?”竹文青当了真,软下语气,“再说,这都是过季的,不能配药,冲水也不好喝,你要是真有什么用,我家还有几样儿别的,倒都是今年新晒得的。你、你要这些,到底干什么用?”

  ……他怎么这样单纯呢?听了竹文青一番极认真的言辞,李春江暗暗道,就是这样,才上了我的当吧?他忙说:“我、我想学中医……”

  竹文青一愣,笑了:“这有什么,我虽不是什么名医,倒也能作个启蒙师傅,还不如直接来问我,何必这样?”

  李春江心上一亮,也笑问了句:“你真的愿意教我么?”看竹文青毫不迟疑地点头,他又不安地嘀咕,“我以为,你一直讨厌我……你……”见竹文青否认地摆摆手,他既闭了嘴。听竹文青叹息一声,低低道:“我一直不了解你,所以才……你不是也因为这个,一直敌视我?”

  “绝没有!”李春江张大眼睛,盯着低头沉默了的竹文青,“我从来就不敌视你!从你骂我没有医德那一刻起,我其实……其实是崇拜你的……”看竹文青投来怀疑的目光,他赶紧解释,“上回那个瞎话,我可是真气急了才……因为你总误会我,可你瞧,我后来也遭了报应不是?”说着说着,他们两个全微微笑了。李春江忙借机邀请竹文青:“要是不嫌弃,这会儿就教我吧?”

  “这会儿?”竹文青诧异无措。

  “嗯。”李春江叫来秘书小姐,请她把那些干花,分门别类地装到他办公室的玻璃罐里。安排好一切,他对竹文青道:“走吧,上我那儿讲去。”

  “你那儿?”竹文青一愣。

  “这儿多不方便?容易分心的,也不好招待你……”

  竹文青连忙摇头,李春江便微笑着凑去他耳边,低声道:“就算为了之前所有的事情,向你道个歉还不行么?你要是真的没往心里去,就……”

  耳朵给李春江吹得直痒痒,竹文青赶紧揉着耳垂应下。他还要回家去跟家里人说一声,可李春江已叫来洋车,他也只好作罢。

  李春江的住处不远,沿鼓楼大街一路往南,再横插一条胡同,就到了。

  那小洋楼很是惹眼,远远近近,只它一个洋风洋貌。苍灰色院墙,映着里面的红砖小楼,浅青细瓦,一排排铺着。二楼凸出的大玻璃窗——是那种三面凸出的大玻璃窗,还配了乳白色十字框,十分醒目,给前面一课枝叶繁茂的核桃树遮掩,透着些朦胧而神秘的味道。

  李春江先跳下车,抬手一指那大玻璃窗,与竹文青笑说:“瞧,那就是我的房间。”

  这小洋楼的一层,出人意料地昏暗,乱堆乱放了好些东西,遮住日光,搞得像个杂乱无章的仓库。李春江引竹文青往楼上去:“这小楼儿,听说原先是黄皮军一个元帅的私邸,他早先呢,好像是满清大臣,投靠国军,听说给人暗杀了,这房子也跟着变卖。”他看房东太太好像没在的样子,才又指了指楼下,轻声说,“放了那么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说是为镇住宅子里的邪气,是不是很可笑?”

  竹文青忙问他:“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住这儿?”这一溜木楼梯,台阶窄高,又陡得很。扶手倒很干净,朱漆翠漆却斑斑驳驳,裸露着木头的本色,好像碰一碰就要被扎上一根细刺,叫人不敢轻易扶。

  竹文青也不碰那扶手,很小心地行着。行在前头的李春江,早习惯了这楼梯,两手插在裤兜里,一路跑得很快,就要跑到尽头时,一回头,见了竹文青小心翼翼的样子,只好折回来,伸手去拉他:“刚来时,人生地不熟,一看见出租房屋的广告,就迫不及待地搬进来了,再说,这儿的房东和太太,总的来说,人还都不错。”

  看李春江伸手过来,竹文青不好拒绝,只得把右手递给他。他一碰到竹文青的右手,便用力地一把握住了。竹文青为此一惊,心底却忽然莫名地踏实许多。

  楼梯间,竹文青的右手,始终给李春江握得紧紧。仿佛为了配合竹文青的步子节奏,行在前头的李春江,有意放慢了步子。即将行到楼梯到尽头时,正交谈着的两人,不晓得为什么,同时沉默了。

  踏上二楼地板的一刻,李春江故意歇一歇脚,才放开竹文青的手。

  楼上光线倒很充足,走廊两头,全有落地大窗。一侧墙上,挂几幅退了色的油画。油画全配了大漆素木框。两扇房门中间,贴墙安置一张黑铁盘花小几,几上的洋瓷瓶里,插一枝枯梅。

  “楼上都是我住。”李春江指了指二楼仅有的两扇房门,拧开靠里侧的一扇,“那边是卧室,还没有收拾,不好给你看。”他推开门,脊背紧贴了门板,请竹文青进去,神情那么点紧张,却始终瞄着对方。

  对于李春江的房间,老实说,竹文青还真是很好奇。仿佛害怕惊动什么,他仔细地踏进一步,小心翼翼地敛着呼吸,环视整个儿房间。

  这房间,显然是小楼里最讲究的地方,虽然很大,却给人拥挤的感觉。一整套棕色皮沙发,几乎占据大半个房间,又有大柜、小桌、衣架子。桌子紧贴那扇三面向外凸出的大玻璃窗,桌上还乱七八糟地堆放了些小物件。衣架子上,也胡乱挂了好几件衣服,四季的都有。

  竹文青一见那衣架子,不禁笑了:“看你平日穿得那么整齐,原来都不洗衣服的么?”

  李春江立刻红了脸,轻轻闭上房门,道:“也不是,就想着穿的时候方便……”

  正交谈着,隔壁间忽然想起电话铃声。

  第三章 01

  “抱歉,请等一等。”李春江招呼一句,走开了。竹文青这才注意到,原来大柜里侧,还有扇通向隔壁的门。

  那扇门的上半部分,嵌了圆形毛玻璃心,玻璃心正中,用黄铜线戗一朵牡丹花。门半掩着,竹文青一手扶上,正碰到那朵玻璃牡丹。他才发现,牡丹的花心,竟裂了一个小口子,茸茸的,像伏在花蕊里的一只幼蝶。

  推开房门,房里暗得很,原来拉着窗帘呢。只见对面一张大双人床上,被褥乱糟糟地没有整理。竹文青也不好意思多看,垂下眼皮,倚到门框上,听李春江叽里咕噜地说着英语。他虽然一点都听不懂,但和两个妹妹念的英语比较一番,感觉李春江说得更流利,也更地道。闭着眼睛听了会儿,他忽然觉得那音调很美,也很让人舒服,一时间,以为自己是一块正被温柔海浪轻轻抚摸着的礁岩,一时间,竟很想去海边,最好,能和一个人一起去。和谁呢?听着李春江的声音,他思索着……李春江?念及此,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偏这时候,李春江挂断了电话,慌得竹文青赶紧垂下头。李春江见他倚在门首,略略一惊,忙笑道:“干什么站这儿?坐那边吧。”他请他去沙发上坐,又忙着打开大柜,找茶叶罐。手忙脚乱了半天,却迟迟没有找到,生怕竹文青要不高兴,他赶紧解释:“平时不怎么喝茶,也不知丢到哪儿去了。”说话间,又跑去隔壁卧房翻找,可能觉得光线太暗,他霍地拉开了窗帘,屋里豁然开朗。

  竹文青悄悄跟进来,立在忙碌着的李春江背后,说了句:“白水就好。”

  这卧房,果如李春江所言,乱得很。即使竹文青无意窥视那些乱糟糟的地方,它们也会一个个主动蹦出来,塞满他的视野。

  听竹文青的声音就在背后,李春江身体微微一僵,很快垮下了肩:“可以吗?”他问,满面通红地回身盯着竹文青。竹文青点点头,他才从床头柜上的银托盘里,取一只干净的咖啡杯,到了半杯温水,正要递给竹文青,却发现对方正好奇地摆弄着电话听筒。

  李春江不声不响地走过去,把那杯水轻轻搁到电话旁边,竹文青赶紧放下了听筒。李春江看着他,笑问:“要给谁打个电话么?”

  “没、没有。”竹文青忙背对李春江,“以前,总看见杂货铺里的公用电话,也见别人使过,觉得很有趣……”

  “没打过电话?”

  竹文青摇摇头,李春江便提起话筒,把它轻轻地放到竹文青耳边,竹文青下意识地缩了下脖子。李春江不禁一笑,又叫他拨个电话号码。竹文青迟疑地,把右手搭到拨盘上,寻思了会儿,顿住了。

  “怎么?”李春江问。

  “不知要打给谁。”竹文青回答,很泄气的样子。

  李春江便微笑着,轻轻握住竹文青伏在拨盘上的,那只右手。竹文青的手,很有退却的意思,但给李春江的手掌包裹着,无法挣脱。就这样,李春江握着他的手,代他拨了个号码。

  电话另一头,很快响起一个女声:“喂,您好?这里是仁爱诊所。”竹文青听着那女声,吓一跳,听女声又响起,“请问,您找谁?”

  “我、我找……”竹文青不安地瞥了李春江一眼。李春江凑过去,代竹文青对话筒说了句:“是我,麻烦你去对面的素心堂,叫一下姓孙的掌柜?”竹文青偏头看着他,他笑道:“没事儿,这是我铺子里的电话。”他又把听筒拿去竹文青耳边,替对方拿着,“你等一等,一会儿孙掌柜来了,再对他说几句。”

  “说几句?说什么?”极难得地,竹文青一脸天真。

  “……嗯……你就说……”整个儿胸膛,几乎粘着竹文青的脊背,那只手,也还搭在对方的手背上。李春江的身体,半环绕着竹文青,他低头瞅了瞅竹文青,发现对方只穿一件单薄的苍色绸子长衫。长衫伏贴,显得竹文青的肩有点儿窄,淡淡地,似从那窄细的衣领里,弥散出一股香味。

  ……这味道,怎么似曾相识?兀自纳罕,李春江好奇地盯了盯竹文青的领子,只见对方微微蹙眉地垂着头,极认真地等待电话另一头的回应,不经意间,露出一小段洁白的颈,那神情,竟透着李春江未曾见过的,小孩子似的纯真。

  对了!李春江忆起,那次病倒在竹家,昏迷中闻到的香味,就是这个。他被那香味,和那神情吸引,不自觉地埋下头,凑上竹文青的脖颈,偷偷闻了闻。原来,那是淡淡的肥皂香。控制不住地,他用脸颊轻轻蹭了蹭竹文青的发,尽量不惊动对方,悄悄地,只碰了那么一下。那发的触感,就像雨丝,凉凉的,又很滑,也带着淡淡的香味儿。

  ……才洗过澡么?今儿一早洗的?李春江要控制不住地要往奇怪的方向琢磨,就在这时,忽听竹文青问:“说什么?”竹文青偏过头,额角正撞上李春江的唇。二人双双一惊,竹文青通红了脸。李春江忙挺直身子,凑着竹文青的耳鬓,低低道:“你就说,今晚不回去吃饭了。”竹文青诧异地盯着他,没有说话。

  李春江见状,赶紧放下那只手,把听筒交给竹文青,笑道:“不是还要教我中医呢么?”

  “可……”

  不待竹文青说什么,筒另一头已传来孙掌柜的声音:“喂喂,谁?谁找我?”

  “喂,我。”

  “东、东家?!您哪儿呐这是……”

  “我……”竹文青两手攥着听筒,咬了咬嘴唇,紧张地道,“今儿晚上,我、我不回去吃饭了,你别忘跟他们知会一声儿。”

  “啊?为什么?”孙掌柜问。竹文青也不回答,匆忙忙、慌张张地挂断了电话。良久,他都始终背对李春江。李春江也不知他怎么了,以为自己又做错什么,渐渐不安,歪头偷偷瞅他一眼,没瞅见他的面容,却发现,他的耳朵,已红了一圈。

  李春江这才恍悟,竹文青是不好意思了。一时间,他也有点不知所措,却莫名地欣喜,搓着手掌,微笑道:“那、那什么,瞧我这屋儿乱的,怪不好意思……”说话间,把才打开的窗帘拉上了,屋里倏地暗下来,什么都模模糊糊。

  听竹文青低低回了句:“不碍的,又不会笑你?”说话间,还是轻轻笑出了声。伴随着那笑,竹文青缓缓地,独自出了卧房。李春江赶紧跟出来,请竹文青在沙发上坐,看对方再没有要交谈的意思,忙道:“咱们这会儿上课……可以么?”

  竹文青点点头,李春江又问:“要课本不要?等我记一记。”他从乱糟糟的小桌上,够着捡出一只有水的钢笔,又抽了几张信纸,在竹文青对面,危襟正座。竹文青看着他,笑道:“这会儿就不用了,回头上我那儿拿书去看吧?”

  “这怎么好意思。”李春江对着竹文青欠一欠身。

  “不碍的,那些背都背烂了。”

  就这样,竹文青给李春江讲了一下午的中医入门——阴阳五行。对于这些诡异的玩意儿,李春江倒不是全都不懂,听竹文青讲过第一遍,他很快就融会贯通了,可还要故意装出一无所知的样子,请竹文青给他讲了又讲。竹文青已显得颇不耐烦,他倒看着对方傻笑,很乐在其中。

  约摸傍晚时,大概也就四、五点钟吧,李春江邀请竹文青吃晚饭。竹文青诧异道:“怎么这样早?”李春江便把白天没有用中饭的事情说了。竹文青笑一笑,问他要吃什么,李春江就邀他下馆子,说附近有一家粤菜馆,味道很不错。

  吃过饭,天已擦黑。李春江寻思还早,打算再请竹文青去舞场。可那种地方,竹文青从没去过,印象中,他也瞧不上它,所以不肯去。

  李春江就是料定竹文青没有去过——他倒没别的意思,只希望竹文青可以接触到更多的新鲜玩艺儿,也暗暗希望,竹文青能够从中更了解他、和他的生活。他说:“以前在英国,倒经常和朋友们去跳舞,回来之后,总没有机会。听说上海的舞场很不错,我倒没去过,也不好说。不过头两天,看隆福寺那边好像新开了一个饭店,里面有个舞池,一直很想去看看的,可惜迟迟没找到合适的女伴。”

  竹文青笑道:“我又不是女伴,去了有什么用?”他的言外之意,还是不肯去。李春江听出这层意思,道:“那不一样,若与男性朋友去,倒显得比别人高出一个档次了。”

  “为什么?”

  “别人带的都是异性,这总让保守的人瞧不上眼……”李春江盯着竹文青,对方也盯着他,一心一意地听他讲,“他们总觉得,开放就是放荡,跳舞就是性。要是和你去呢,就不一样了……”

  听到“性”这个字时,竹文青通红了脸,慌忙垂下眼皮,再不肯看李春江。李春江倒不在意,依旧说着:“一看就知道,你是个稳重的人,和你在一起,若给别人看见,我也就成了稳重的人。”

  竹文青听罢,不禁笑道:“你可真会说话,宁叫人家说不懂风月,也要稳重?”

  他们两个,肩并肩地,行走在一条悠长而寂静的巷子里。月光,好像个害羞的姑娘,半遮半掩地照耀着前方的路,那么点不情愿,又对人间很好奇,试探地,试探地照耀着。路面,白蒙蒙一片,像洒了一层薄薄的清水。那清水,却是月光,映着两人的影子。

  李春江有意放慢步子,很认真地回:“也许别人觉得,懂风月听上去很浪漫,可我总以为,只有和心上人在一起,才称得上风月……”他故意把音尾拖得老长,瞥竹文青一眼。对方还低着头,盯着脚下的影子看,没有答话,李春江也就没有多言。

  两人的影子,都被月光扯得细长。

  不多会儿,他们就走到了李春江说的那个舞场。

  铺面不大,霓虹闪烁,门口十分热闹。男男女女全都穿着入时,特别是那些大模大样,挽着男人胳膊的女人,一个个全高昂下巴,旗袍贴身,走起路来,扭着曲线分明的臀。洋车里里外外地铺了好几层,其间混着一两辆汽车。

  “这么乱,还是算了吧?”竹文青有些怯场。

  “怕什么?都到这儿了。”李春江笑着请他进去,看他迟疑,便将唇凑去他耳鬓,“别忘了,咱们可比他们高一档。”竹文青瞥了李春江一眼,李春江却微笑着,请他进去了。

  第三章 02

  舞厅里的光线,和外面的一样昏暗,还影影绰绰地,不停变幻着色彩,映得初来乍到的人,一阵阵头晕眼花。

  “不行、不行,这儿的灯一晃一晃,我受不了……”竹文青转身要走。李春江忙拉住他:“诶!习惯就好了。”李春江捡个靠墙的清静位子,叫他坐,自己与他隔着小桌坐了。

  这时候,舞场里的光线变幻了,由大红大绿转成温暖的金,依旧维持着昏暗的基调。乐池里,悠悠响起西洋管弦乐,奏得倒全是时下流行的沪曲。男男女女,成双成对地伴着音乐,跳上了交际舞。

  这种西洋舞,竹文青曾听两个妹妹说起,说学校音乐课教过。她们俩还表演给他看,说这舞步十分优雅。可在他看来,总觉得男女之间,无缘无故地一起勾肩搭背,总归有点儿不雅。大概,这就是李春江说的保守吧?他瞥着那些男人女人,心里默默地叹息。

  “喝点儿什么?”李春江略略欠了身子,问。竹文青摇摇头:“不了,刚吃过饭,不渴。”李春江盯着他一笑,招呼来服务生,要了两杯白兰地。

  “这跟中国酒不一样,先甜后烈,你尝尝?”李春江对着竹文青,示范似地先喝了一口。竹文青半信半疑,小心翼翼地抿一口,赶紧把杯子推给李春江:“不行,这个味儿,受不了!”他咳着,抬手背蹭了蹭嘴唇。李春江笑了,忙把自己的手帕子递给他,正要跟他说什么,忽见那边走来个身着洋装的妙龄女子。

  “先生,下一曲可以吗?”女孩子对着李春江微笑。竹文青倒吓了一跳:“你们认识?”他问李春江。

  “不,不认识。”女孩答,“才看见这边坐着您二位这么有风度的人,吃了一惊,忍不住就……”她朝竹文青笑了,又说,再下一曲要请竹文青跳。竹文青不知如何作答,不安地瞥了李春江一眼,李春江忙代他答:“我这位朋友,舞跳得不错,可惜今儿穿的这身儿衣裳,您看?不太适合?”

  女孩儿点头称是,李春江既低声对竹文青道:“文青,这位女士邀请,我去去就来?”

  竹文青点一点头,暗暗想,现在的女孩子,都这么开放吗?他只顾诧异,忽而念起自己的两个妹妹,心头一紧。

  舞曲没征兆地换了,叫竹文青吓一跳。一个人坐着,他紧张地握了握椅子扶手,见李春江跟那女孩双双走进舞池。

  曲子节奏很快,直叫听者额头冒汗。跳舞的男女,也蹦着比之前交际舞更大胆的舞步。脚步节奏似比曲子还快,舞者整个儿身体,就像狂风中的树苗,每一根骨节都在扭动。那女孩子,就像要跟李春江比赛,愈扭愈疯狂。

  舞池中,每一个人都是奔放的,只有更奔放、更奔放,李春江也是。竹文青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却迟迟没有望过来,还一直对着那女孩儿跳舞。仿佛整个儿舞池,就是以他为中心。这叫竹文青,有那么点不安。

  灯光,不知几时,变回了之前的大红大绿,一闪一烁,映着跳舞的人们,也随之扭曲着,直刺得人眼睛晕晕乎乎,天旋地转。竹文青给这乱哄哄的场面搅得憋闷,很想出去透透风,看李春江还跳得起劲儿,便没有打搅,独自奔出了舞场,一个人匆匆往家赶,也没有叫辆洋车。

  匆匆行了一阵,再拐出前面的胡同口,他就到家了,所以越发加紧步子。

  “文青?文青!”

  听背后有人呼唤,竹文青才驻足观望。借着月光一看。李春江正坐一辆洋车,遥遥地追来。他看竹文青回头,即刻欠身,够着一条胳膊呼喊:“文青!文青,你站一站!”呼喊间,他自己竟站了起来,几乎摔下车子。

  竹文青见状,赶紧趱回去几步。李春江跳下车,付过车费,待那车夫拉着车子远去,才道:“怎么自己走了?”他抹一把额头的冷汗,问竹文青。

  “也没什么。”竹文青答,“就是觉得里面太憋闷,想出来透透气,不知怎么,就走到这儿了。”

  李春江朝着深蓝色夜晚覆盖着的胡同尽头,望了望,道:“你若不喜欢那儿,咱下回就不去了,都是我不好,硬强迫你。”

  竹文青笑了笑:“不是那回事儿。”

  “那是为了什么?”

  “就是太吃惊了。”

  “吃惊?为什么吃惊?”

  “为你。”

  他们两个,迈开步子,缓缓地,散步似地往胡同那边的尽头行去。

  “为我?”李春江不解。

  竹文青微微低着头,两手交叉地放在身前,拇指互相撮弄着:“以前,总觉得你势利,后来,渐渐发觉,其实,你是个可以信任的人,但……”

  话没有说完,李春江还是领会了隐去的那部分的深意,既道:“怎么,你又觉得我是个放浪的人了么?”

  竹文青摇一摇头,没答话。李春江道,似有意放低了声音,沉沉地:“人么,都是多面的。你别看我这样儿,若真遇着了能够真心相爱的人,我可是会一辈子从一而终的。”说完这番话,他瞥了一眼身边,与自己肩并着肩的竹文青,见对方还低着头,既瞥着对方,说:“我相信,你也是这样的人。”后面这一句,他更放慢语速,步子也随之慢了。

  竹文青依旧两手交叉地放在身前,只是不再搓弄拇指。他不禁轻轻一笑:“你倒比我自己还了解我?我自己都知道,能不能从一而终……”

  “我知道的!”李春江道,声音逐渐高昂,“你从骨子里透出国人保守的特性。”看竹文青惊诧地仰起脸,望向自己,他解释道,“因为我也和你一样。”

  “怎么呢?”

  “虽然外表看起来挺开放,可身体里流淌着的,终究还是中国人的血,骨子里,自然也是保守的?”

  竹文青淡淡笑了:“没想到,你还真是个很会说话的人。”

  “不是会说话,是会说实话。”见竹文青面露微笑,李春江忙问了一句,“你不介意,我刚才叫你文青吧?”

  竹文青一怔,笑了,摇摇头:“不,不介意。”

  两人在月色下散步,不知不觉间,已到素心堂门口。

  “真是的,怎么走着走着,就跟我走到这儿来了呢?”竹文青走去旁门门首,笑看着李春江。他立在阴影里,容貌身形,全叫李春江看得不甚清晰。

  李春江倒立在明朗的月光里,容貌清晰可见,身形却模模糊糊,好似半透明的影儿。他望着台阶上的竹文青,好像他们两个之间,隔了一条银河似地,望着:“你都没发觉么?”李春江先开了口。

  “发觉什么?”

  “其实,我是有意随你来这儿的。”

  “为什么?”竹文青倚上院门。阴影里,他歪头凝视李春江。李春江笑道:“就算为了刚才的事儿道歉,还不行么?”

  “你可真见外!”竹文青笑了,“那算不了什么,怎么又要道歉?”

  “可对于保守的人来说,那地方确实有点儿……”

  “不,不。”竹文青摇摇头,“我倒觉得,人家喜欢那里,也是有道理的。”

  “哦?”李春江倒不解了。

  竹文青缓缓道:“闹哄哄的,光怪陆离,又五光十色,好像一面大镜子,映出世上所有花花绿绿的事儿。我倒觉得,谁要是想真正地了解人世,就该去那儿几次。”他又歪了头,问李春江,“难道,你不是为了这个才喜欢去的么?”

  这番颇具哲学味道的话,说得李春江红了脸。他微微点一点头,不禁一笑:“照这么说,你其实是喜欢那里喽?”

  “不,我不喜欢。”

  李春江不解,听竹文青道:“我不想把人事儿和人世了解得太透彻,‘难得糊涂’这四个字,讲得可真是很有道理。”

  见月儿渐偏西去,竹文青问李春江要不要进来坐会儿。李春江不肯,他才笑问:“有什么要紧?”

  李春江也微笑着,答:“只怕一坐,要做到天亮的。再说,叫你家人看见了,不好……”

  “怕我妈跟你唠叨?”

  “不!不!那倒没有……”李春江别了头,沉默片刻,忽听竹文青说:“那也好,你赶早儿走吧?明儿个还要上班的,是不是?”

  听到这样问,李春江怔了一怔,满脸惊喜地盯着阴影里的竹文青:“对的!对的!明儿个,我一准儿上班!一准儿!”说完,转身走了,匆匆地,头也不回。

  竹文青遥遥地望着,朝李春江的背影挥手,直至李春江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胡同的尽头,再望不见,他才迈进家门,不知不觉间,偏偏把眼睛,和心,全都遗落给了月光。月光代替他,默默地,寸步不离地,仿佛缺少不得的空气似地——倒比空气梦幻而婉妙,送李春江回了住所。

  一整夜,月光都透过窗子,窥着李春江。李春江好像知道这一点,晚上竟没有拉紧窗帘,凭月光轻拂。他也贪恋着,月光中的视线。

  第二天,李春江老早赶去了诊所。天才蒙蒙亮,街上没什么行人。明知这个时候,根本不可能碰上竹文青,可他就是兴奋难耐,自己也不知是怎么了。心底,存着那么一点点儿的侥幸。

  “哎——酸梅汤啊真甜呐,哎——这玉泉山的水,骆驼给我驼,南来的蜜蜂来搭窝,哎——买一碗来尝尝,不凉不甜不要钱!”

  卖酸梅汤的吆喝,天籁般地擦身而过,拖着长长的音尾,白蒙蒙的空气里,激荡起一阵阵的微波。听起来,欢快地,那么悦心。

  洋车的轱辘,也转得飞快,车子几乎要离开地面,腾空而去了。即便如此,李春江还嫌它太慢,不住地催促车夫。车夫边跑边笑道:“这位先生?连人带车都要上上天啦!就是哪吒三太子的烽火轮儿、张果老的毛驴儿,这会子都没咱的腿儿快啦!”

  李春江不管那套,还一路地催趱。催促间,已到目的地。他付过车钱,看看手表,不过才六点半。

  街对面的素心堂,没有下板。隔着一条街望着它,李春江想,几时才能开张?又朝街两边遥遥望一望,远远近近地,没什么人。他只好自己先叫开诊所的门。昨天留下值夜的洋大夫,诧异地问他怎么今日来得这样早。他不好如实作答,只说家里呆得无聊了。

  日头渐高,李春江独自在办公室里,坐立不安。从今早到现在,无数次地去门口张望,可惜始终没望见竹文青的身影。昨夜,竹文青问他今早要不要来上班。那时候,他以为,那是对方约他今晨相见的暗示。

  ……难道误会了?他不住地徘徊,难道不是要约我见面么?怎么今儿一早,不见他来呢?终于顿住步子,迷茫了,莫名地,还有点儿沮丧。不行!得再去看看!他简直不愿相信是自己会错了意。迟疑着,迟疑着,约摸晌午时,他借着吃午饭的理由,不知第几次地踏出诊所,却正见对面的素心堂,下板开张。隔着一条街,他就能望见那铺子一进门处,孙掌柜立在柜台后,给人抓药。

  ……这是怎么回事儿?他赶紧赶了过去。

  第三章 03

  “呦!李先生来啦!”孙掌柜见李春江进来,赶紧笑着招呼,“我们东家往后头去了,您等等儿,我这就给您叫去?”

  “不必了,你忙吧。”李春江道,“也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你们这怎么又开张了?”

  “嘿,瞧您说的!”孙掌柜笑道,“还不兴咱开张啦?自古也没这理儿不是?”

  “倒不是那意思。”李春江赶紧解释,“我是说,可别赶上那帮警察来,又找事儿?”

  “咳!那不会!”孙掌柜极麻利地给人包几煎药,拿纸绳系了,把人送到门首,转回来对李春江摆摆手,煞有介事,“今儿早上,您没看报不是?”李春江看着他摇一摇头,忽而念起早晨的焦急,蓦地红了脸。

  孙掌柜以为李春江是不知实事,臊红了脸,所以故意拔高嗓门,得意道:“报上说了,说中医界,在全国掀起一场声势浩大的‘反废止风潮’!”他一抹唇边两撇小胡子,一竖大拇指,“泰斗施今墨?那是治好了汪精卫老岳母的主儿,给他们全镇了!早先就数这姓汪的闹得凶,怎么样?”他压下声音,拍拍自己的脸,“政府闹不过去啦,面子难看呦!什么什么卫生部的,就宣旨,说那案子暂不执行……”

  “不过中医改称国医。”竹文青冷冰冰的声音,打断了激情高昂的孙掌柜。

  “呦!东家!”孙掌柜赶紧缩了脖子。竹文青叫他去后宅吃饭,他才踮踮儿地走了。

  这会子,李春江一见到竹文青,反而沉默了。还是竹文青问他来做什么,他才胡编说是要管竹文青借医书。竹文青笑道:“那也好,到我屋里来吧,正好我也有事要跟你说。”李春江跟他去了上回发烧时躺过的房间,才知这屋子是竹文青的卧房,不禁笑道:“这儿原来是你的房间,上次倒真是麻烦你了。”

  环视房间,视线最终停在那收拾得异常整洁的炕上,李春江想起竹文青给他洗脚的事,不由一笑。念着那日种种,他倒有些感激那个谎言了,这可真是上天注定?偏巧那时候生病……也因为这样,才与竹文青间的矛盾,淡淡释然。

  “《黄帝内经》是入门儿,先看这个吧?”竹文青从书架上拣出一本线装旧书,转身要交给李春江,却见对方正立在那儿傻乐,“笑什么呢?”他也微微笑了,把书交到李春江手里。

  “噢。”李春江盯了盯手里的书,回过神,“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他抬眼瞅着竹文青,突然支吾了。

  “问什么?”竹文青也歪头看他。他赶紧转开眼睛,叹一声,轻轻道:“昨晚,咱们道别时,你有没有……我是说,你有没有约我今早见面?”后半句,他几乎说得没了声音,但屋子里很静,任谁都能听见。

  “约你见面?”竹文青一愣,摆摆手,“怕你记错了,没有的事。”忽而笑了,低了头,“怎么,你怎么会想到……是我约你?”

  “那是因为……”不好说是自己误会了,李春江只得谎说,“什么人约了我?大概是记错了吧……”他泄气似地跌进书桌前的椅子里,还把那本书往书桌上一撇,俨然这儿成了他的家。他抬起头,有点埋怨,又有点委屈地,瞅着竹文青。

  竹文青穿了件浅青绸长衫,领口整得一丝不苟,裹着他纤细的颈,李春江瞅着他。他也目不转睛地盯着李春江,两手背在身后,长衫服帖,隐约勾勒出他的身形轮廓。

  李春江望着他,直忆起那日,偷偷闻到的肥皂香,一时间,心底深埋着的种子,又萌芽了:“你……你要跟我说什么?”盯着竹文青白净的脸,李春江问。

  竹文青在炕沿上坐了,与李春江面对面,笑说:“也没什么,就是想跟你商量商量,我妹妹的事。”

  “你妹妹?!”李春江觉得,此时此刻的自己,就像才回到河里的鱼,刚刚怀有一点安全感,就突然被个巨浪拍回沙滩上,弄得半死不活。他长长呼一口气,深深垂下头,连肩也垮了。

  “怎么,不舒服?”竹文青赶过来,一只手扶住李春江的肩,这更迫使李春江僵直了身体。

  害怕让竹文青察觉到自己的不自然,李春江连忙摇头,问:“你妹妹……你妹妹又怎么了?”

  竹文青不急着回答,反问道:“你真的不要紧?”他依上椅子背,低了头问。

  李春江强迫自己,朝竹文青微微一笑:“没事的。”偷偷往竹文青那边挪了挪身体,微偏过头,轻轻嗅着对方身上的香味。竹文青全不知情,转开视线,盯着自己的脚面,淡淡道:“那回,我妈跟你说的亲事,你怎么想?”

  李春江听着,一愣:“什么怎么想?”

  “你……你愿不愿意?”竹文青斜了眼睛,瞅上李春江,“你愿不愿意娶文英?”

  “怎么突然提这个?”李春江尴尬地一笑,不肯迎上竹文青的视线。竹文青倒不放弃似地盯着他:“怎么说是突然?我妈不是早知会了你?”见李春江焦躁地搓着指头不言语,又道,“后来,我也琢磨了,就昨儿个晚上,我还想了……”

  “你想了什么!?”李春江受不住这一波一波的刺激,语气粗暴地打断竹文青,不安地抬手理了理本来梳得一丝不苟的发,却不小心弄乱了发型。心上一股小小的火苗,汩汩耸动着,见竹文青投来惊诧的目光,他慌忙别过头,尽量压抑自己,压抑着那火苗,听竹文青低声说了句:“你要是不愿意,就明说,我想……你愿不愿意……”

  “我不愿意!”李春江毫不迟疑。

  “为什么?我还没说完……”

  “这还用说!当然是因为我……”他抬眼,正撞上竹文青的视线,又赶紧逃开了,盯着白惨惨的天花板好一会儿,缓缓吐了口气,“当然是因为……因为你妹妹那么可爱,我怎么能配得上?”

  “果然是不愿意了?”不知为什么,听了李春江的回答,竹文青竟微微笑了。李春江瞥见那微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为此。李春江心上,又是一亮,软了语气:“不是不愿意,我说了,你可别生气?”

  “你说?”竹文青还微笑着。

  “怎么说呢?”李春江思索着,缓缓道,“文英虽然很活泼,但有时候太过张扬,甚至有点儿跋扈的意思,我骨子里是保守的,你也知道,所以承受不起。”

  “那文君呢?”李春江的解释,倒让竹文青很意外。想不到,他竟还是个口直的人?竹文青暗暗想。

  “文君很好。”李春江说“温柔贤淑,可惜太爱哭,要是做太太呢……整天倒要像哄孩子似地哄她,我精神这么脆弱,恐怕也配不上她。”

  “噢?”竹文青乐了,“经你这么一说,我们竹家的女孩子,竟一个都嫁不出去了?”

  “也不是!”李春江起了身,与竹文青面对面。他盯着竹文青,对方偏偏垂下头。他只好解释:“她们只是不适合我……不!是我不适合她们!”

  听罢,竹文青点点头:“说不合适,其实是你还不了解她们。倒不如,先跟她们中的一个交往看看?文君总很好吧?你就再考虑考虑?”看李春江蹙眉不语,又歪着头道,“要不然,往后……往后恐怕咱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他说得也淡淡。

  “这关咱俩什么事儿?!”李春江简直措手不及,立起眉毛,瞪上竹文青。

  竹文青也不说话,板着一张脸,捡起书桌上的《黄帝内经》,塞到李春江怀里:“好好儿看,可别弄丢了,这可是打宫里带出来的。”

  李春江两手捂着那本旧书,也没了笑意:“你要是指望我光看书就能看成活人命的大夫,那可真是王八也能两条腿走路了。”听到这话,竹文青讶异地瞪了瞪他,道:“你先看吧,不明白的就拿纸笔记下来,抽空教你。”

  “抽空?几时抽空?”

  “说不好。”竹文青想也不想,“大概个儿把月,要么几年?你也瞅着了,铺子刚开张……”

  李春江一甩手,紧皱眉头:“这不行!”

  “那你想怎样?”

  “怎么也得三天一次,不然……不然你妹妹的事儿,我也不会考虑!”昨晚明明还好好的,这会子,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又较上劲了!李春江给竹文青忽悠得直想去死,却又不愿跟对方发脾气——他就是害怕,害怕竹文青要再厌恶他。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冤家”?李春江很是无奈。

  “那好那好,不明白就来问,行了吧?”竹文青把李春江往门外送,可李春江根本不想走,脚步迟疑地后退。蹭着,欲问竹文青究竟为什么对他忽冷忽热,却又磨不开面子先开口。他只感觉到,竹文青像生气了,这越叫他摸不着头脑,心也七上八下。

  被赶出素心堂,李春江没回诊所,独自往住处走,行得很慢,怀抱那卷旧书,两手不住地摩挲它,又把它拿到鼻子下闻,一股很干燥的呛鼻味道,也说不上是个什么味儿,总之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一种淡淡的肥皂香。霎时间,心如直水,直至傍晚,他总算走回住所,把那本书往床头柜上一丢,倒床上就睡死过去。

  自送走李春江,整个儿下午,竹文青干什么都心不在焉,就连给人家看病,也总诊错脉。直叫柜上的孙掌柜,看得一阵阵心惊肉跳。

  送走最后一位病人,竹文青索性叫孙掌柜早早上了板,独自闷进房里。孙掌柜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肯说。

  昨晚,跟李春江出去,很有意犹未尽之感,所以道别时,竹文青鼓着胆子问李春江,明儿个是不是一早要来上班。他想,若李春江能够领会这话中深意,也许,他们还有能够深交的缘分?若不能呢,也就点到为止吧。

  今日清晨,他一个人偷偷地守去了胡同口,往街对面的仁爱诊所张望。不多会儿,李春江果然远远地乘洋车赶来了,也似等待着他,左右张望着。他望着李春江越来越焦急的神情,心底莫名地泛起一阵阵欣喜与欣慰的涟漪,正要装作偶然,过去跟对方打个招呼,忽听见两个妹妹的笑声渐近。他不得不逃回家,闭紧了家门。

  “哥?”文英见他一脸紧张地倚着门板,奔过来问,“一大早儿的,干这么呢这?”

  他盯着文英,又一眼望见不远处的文君,通红了脸,慌忙垂下头,不答话,匆匆回了房。独自怅惘良久,他直觉得,自己这可真是病了,患了连自己都不知道名字的怪病——心里一会儿疼,一会儿痒的,坐立难安。

  之前,竹文青一直以为,李春江是对文君有些意思,才三番两次地帮他们竹家。可跟对方认真地交往后,他才发现,李春江帮他们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就是看不了别人受罪。他便认定了,李春江是个好人。也明白了,李春江对文君,根本没那个歪心。

  不过,文君对李春江朦朦胧胧的情谊,竹文青这作大哥的,倒早瞧出来了。为了妹妹,他很想给他们俩说和,但一念及李春江,他又不愿意了,不愿叫他俩轻易地好上,他自己也不知为什么会这样矛盾。为了这事,昨晚,他一整夜都没有睡,辗转反侧,想了许久,最后决定,还是要问问李春江的意思。

  才问过李春江,得知对方的心意,竹文青很感欣慰,越觉得李春江很可信任。却又有些失落,他不愿意,不愿意叫旁人指摘家人的不是。更有点儿担心,李春江在别人面前,是不是也会念出他的许多不好?

  ……还是不要叫他多了解我,不要再继续了吧?竹文青想,不然,他真要记得我的短处了!这么想着,他便一心一意地,要撮合李春江和文君。他想,像李春江这么好的人,与其平白地让他跑去别人家过日子,还不如早早说给自己人。

  无论如何,竹文青也不愿意,也决不肯,把李春江让给不相干的人。所以无论如何,他也要让李春江,应下这门亲事。

  第三章 04

  那本书,自拿回住所,就一直摆放在床头柜上,已快半个月了,李春江翻都不曾翻过。他只是每日起床后、睡下前,摩挲一番书皮,也没去找竹文青,一次也没有。他想,如果他不去找,对方可能会主动来找他。明明了解对方有多么傲慢,他还是怀揣着一点点的侥幸,日日祈祷,等待着。

  有时候,他觉得,竹文青的心思,其实与他的一样。但有时候,他又动摇,以为对方心里,根本没他。

  想到那日,竹文青冷冰冰的态度,李春江就要生气。为什么平白地,要把妹妹给我?他搞不懂。仔细琢磨了几天,倒渐渐平静了,心想:要不然,就娶了他妹妹?低三下四地做个入赘女婿呢?万一他的心思和我的不一样,好歹能够相见。

  如此打算,李春江几乎死了心,可一转念,这是不是成了卑鄙小人?利用人家闺女,做自己不可告人的勾当,再说,万一文青哪天也成了家,眼看着他跟别人好上……李春江不敢再往下想,更承受不住这刺激,琢磨了琢磨,始终没能摸索到什么良方来医治内心的症结。他暗暗盘算:是不是要再问一问文青,探探他的心思,他究竟是怎样想的?可别只有我一头儿热……

  矛盾着,李春江慌了,索性更加下意识地,不敢与竹家人碰面,特别是竹文青,他真怕碰见他。日子对于他来说,简直就像迅速转换的节气,由严冬过度到暖春,又由暖春,没征兆地轮回到寒冬。他竟怀念起和竹文青互不了解的时光,见面就吵嘴。他很想回到那时候,至少那时他来说,多少还有些希望可以看见,而现在,他竟看透了一切,黑茫茫地。

  浑浑噩噩又过去十来日,天气转眼热了,躁得人直想去河里扎猛子。这些天,竹文青始终没见到李春江。他认定了,李春江这是有意躲着他呢。他自己却也认真反省过,那天的态度确实不好,他以为李春江一定因此生气了,不禁有点后悔。毕竟,还欠着人家的情呢。他想,却又暗暗地有点埋怨李春江,埋怨对方根本不明白他的心。

  “这个姓李的!怎么也不来知会一声儿了呢?”兀自嘀咕着,竹文青不知第几次地到素心堂门首去张望,直叫柜上的孙掌柜纳闷儿。孙掌柜也随着望出去:“东家,您这是望谁呢,敢情晌午还有预诊的?”

  “没、没有……”竹文青挺不好意思,赶紧催促孙掌柜上板关铺子,却正赶上文英文君回来。

  “哥,怎么这么早就赶着关门儿?”文英笑着凑过来,见大哥没理会,又提着嗓门笑道,“才回来路上,你猜我们碰着谁了?”

  “谁?”竹文青收拾着案子,始终板着脸。文英笑道:“你猜嘛!”

  “我猜不出。”竹文青淡淡道,“你认识的人,我都不认识。”

  “那我猜猜?”孙掌柜嬉笑着插了嘴。文英一瞪他,他插着两手,缩了脖子。文英撅起嘴,对竹文青道:“真是的!我们碰着李大哥了嘛!可也奇怪,我们跟他招呼,他都不理,还跟老鼠避猫似的躲开了呢!”她盯着竹文青,“诶?哥,可别是谁得罪他了吧?”

  竹文青听着,停下手里的活儿怔了怔,僵笑道:“别乱嚼人家的事儿,快吃饭去,回头周妈又要来催。”他给孙掌柜使个眼色,孙掌柜便乐呵呵地跑过来,要给文英拎书包。文英不给,一个人气哼哼地赶去厅堂。孙掌柜也不晓得哪里又得罪了她,也赶紧追去。

  见旁人都走光,一直默不作声的文君,才悄悄一扯竹文青的衣袖:“哥,我想跟你说件事?”说这话时,她也悄悄地。

  “什么事?”这会儿瞧着文君,竹文青倒很不自在。他尽量控制着自己,僵了笑脸。偏文君背了身,红着脸道:“刚回来时,遇着李大哥……”

  “嗯,才听文英说了。”听到要说李春江,竹文青心上咯噔一下,就像被谁窥知了不可告人的秘密,他也红了脸,忙扶稳柜台,也背对了文君。听文君又道:“李大哥好像有什么心事……”

  “心事?他能有什么心事?”竹文青紧张得抢下妹妹的话,瞥见文君一愣,忙闭了嘴,半晌,才冷着脸道,“你总挂心他干什么?”文君红着脸不答言,他便故意微笑道,“我也知道你的心思,你是想让我……”

  “哥!”文君跺着脚,“知道就知道,犯、犯不上说出来!”

  “不说?不说他怎么知道你的意思?”

  文君讶异地盯着他,他既道:“这事儿,我不是没替你想过,也问过他的意思……”

  听了这话,文君咬下嘴唇,紧张得直揉裙子边,可竹文青偏故意把话顿一顿。她终于忍不住,问:“他、他怎么说?”

  竹文青不禁一笑:“没表示什么,说还要考虑考虑。我本想,等事情有了结果再告诉你,可谁知你这么着急?”说的时候,他就像存心地揶揄文君,心里竟痛快得很。

  “谁、谁着急了!为了这事儿……”文君给大哥说得简直下不来台,顶着一张红梅子似的脸,恨恨跺跺脚,一个人跑去了后宅。

  昏暗的铺子里,只剩下竹文青一个人。望着妹妹离去的背影,他冷了脸,缓缓地,吐一口气。

  ……我怎么不去死!竹文青在心里咒骂自己,忽而念及,这都是因为李春江的关系,又恨上了李春江,但他很清楚,决不是与爱相对的那种恨。他是恨李春江为什么都到了这会子,还不来找他,还让他的心,莫名地,不上不下地悬了起来。

  独自在昏暗的铺子里立着,立了半晌,周妈来催他吃午饭,他也肯不去,只说不饿,恹恹地回屋睡了个午觉,却也睡得朦朦胧胧,昏昏噩噩。

  日将西坠,一缕夕阳潜进房里,晕染得沉闷的房里,一片金光璀璨。半梦半醒,竹文青床上侧身躺着,隐约听见外面廊子底下,有人说话:

  “……这样呀!我们还以为您怎么了呢!”

  ——文英的声音。接着,一个温柔的,低沉的声音应道:“那什么,我找你哥哥有点儿事,他在不在?”

  “在呢吧?等我瞧瞧去!”

  听到这里,竹文青惊坐起来,慌张张理一理头发衣服,把被子匆匆叠一叠。已响起叩门声:“哥,我进来啦!”惊得他赶紧扯了床单,罩住被子。

  门开了,却是李春江立在外面。文英在那边朝大哥招一招手,走了。

  “文、文青?”李春江觑着竹文青。竹文青放他进房里,掩了房门:“你这会儿才来,敢情是还书来了?”竹文青冷笑着,很有讥讽的意思,书桌前坐了,一条胳膊还搭在书桌上,迟迟地不看李春江。

  李春江立在竹文青一侧,毕恭毕敬地,低低答:“书还没有看。”

  “没看?那找我来做什么?”

  李春江愣了愣,不晓得这话是怨他迟迟不来,还是嫌他来得太早。他支吾道:“这些天,我仔细想了……关于你妹妹的事……”看竹文青投来一瞥,他便放大了胆,跪下一条腿,与竹文青面对面地凝视,“我愿意和文君交往看看,如果……如果你不反对?”

  竹文青没有即刻作答,盯着李春江,微微蹙紧眉头。李春江也张大双眼,皱眉凝望竹文青,见对方忽然逃开了视线,听对方叹息一声,低低道:“这样就好了。”像放心了似地,脸上挂起一抹未抵腮际的笑。那笑,在李春江的注视下,很快地,淡了。李春江怔怔盯着他,给他磨得几乎没了心,起身道:“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竹文青问,却没看向李春江,低垂了眼皮。李春江偏死瞪着他:“我要入赘到你们竹家。”

  闻言,竹文青吃一惊,不可思议地盯上李春江。李春江抽一口冷气,眯细了眼睛,反瞪上他:“你若不应……”

  “应!我应!”竹文青毫不迟疑,很快地,又后悔了,“可不知道,我妈同不同意……”

  “那就是你家的事了。”李春江微微一笑,“我等你的好消息?”说完,他赌气地往门口走,还自己甩开了房门。

  “等、等等!”竹文青喊他。他果然马上就顿住步子,微微偏了头,听竹文青道:“……书若看完了,想着还我。”

  “知道。”

  看李春江走出去,渐远,竹文青也没有追赶。

  “呦!李先生来啦!”周妈的嬉笑声,突兀而不合时宜地响起,“咱可真是好久不见,头两天,我们太太还念叨您哪!真是的,这来了也没个人招呼,怠慢怠慢!”

  “哪里哪里,我这就要回去的。”

  竹文青在房里默默听着,听着李春江的声音,心头竟像针扎了一般。

  周妈忙笑道:“呦!怎么才来就走?”

  “不,其实来了一会子了……”

  “可谁见着了?”周妈倒殷勤,“我们太太还没见着您哪,就都不算。”她呵呵笑着,直把李春江往厅堂里请。

  想李春江是跟周妈去了,房外廊子下,蓦地静了。竹文青听了听,知了——知了——,只有蝉唱。叶子的影儿,白窗纸上晃了晃,晃散了,碎了,直碎到书桌上,又流到地上,到处都斑斑驳驳,像极了此时此刻的竹文青,破碎得支离。

  自有了上回的经验,竹太太这回见到李春江,倒没有提文英的亲事,跟他有的没的闲扯,还要留他吃晚饭。李春江担心一会儿又要与竹文青见面,未免尴尬,不肯留下,可文英也跑来凑热闹,再加上周妈,想是始终不忘他的恩情,她们竟一起请他,他便推辞不过。

  晚饭时,竹文青恰坐在李春江旁边。令李春江惊诧的是,竹文青竟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自然,还与他谈笑风生。这直让李春江觉得,自己这其实是在受虐待。

  表面上,李春江也与竹文青谈笑着,尽量不流露出任何心迹,但他一点自信也没有。他没自信能像竹文青那样,伪装得天衣无缝,仿佛没有心。

  ……也许,那根本不是伪装?李春江自己吓唬自己,暗暗地——表面却对竹文青微笑着。他暗暗恨道:你、你就虐待我吧!

  衔着恨,几乎与爱等同的恨,连嚼起软米饭都觉得硌牙。李春江应酬完这一顿,也不想多说什么,匆匆地告别——他怕若再交谈下去,就真得要不小心地袒露心迹了。竹太太叫竹文青去送送,李春江说了句不用,就逃也似地奔出了竹家。弄得竹家人个个不明所以,面面相觑。唯有竹文青,杵在旁边,默默冷笑着。

  回住所的途中,没征兆地下起雨来,不甚大,细细地,银针似地,直刺透衣衫,扎进皮肤。李春江只感觉,浑身上下,没一处不刺痛。他倒忘了雇辆洋车,傻子似地奔跑着。回到住所,已全身湿了个透,他也不及换上干衣服,一径冲到卧室,抓来床头那本古旧的《黄帝内经》,两手死攥着它,弄皱了书皮,更洇湿了书皮,手上的雨渍,又渗入内页。

  “你到底要干什么?!干什么?”坐在空荡荡的双人床上,两手搓着那书,李春江把它举得齐着双眼。他瞪着它,对它吼,仿佛它就是竹文青:“我可真看不透你了!本以为你是个纯洁的人,不想你这么黑心!只喜欢看我难受!你就喜欢虐待我,是不是!”他颤抖了双手,书几乎给他揉成一团。他还举着它,深深埋了头,脸痛苦地扭曲了。他又把脸埋进那几乎腐朽的书页里,深深嗅着它的怪味道,险些儿垂下泪来,但没有流泪,只长长叹息一声,软了声音,明明是自言自语,却念得竹文青好像就立在他跟前:“一会儿热得烫死人,一会儿又寒得冻死人,一会儿叫人充满希望,一会儿又叫人绝望得想死。哪天,我要真成了半死不活,你就高兴了,是不是……”忽而抬头,盯了盯手里的书,“真搞不动,你究竟想什么呢?是不是和我……是不是和我……一样……?”

  昏黑一团,卧房、及外面的客厅,黑暗相互交融,撕扯在一处,不分彼此,也融着窗外的雨,垂地的绒帘子敞着,半扇纱帘倒遮了半边窗。雨珠噼里啪啦砸到玻璃窗上,雨似比之前更猛烈了些,还杂着闷闷的,忽近忽远的雷。

  玻璃窗给雨珠砸得咔啦啦作响,映着酱色的夜天,和街上幽幽的橘色路灯。雨,把这些色彩全划得一道道一条条,像泪痕,更像朦胧的印象派油画,却不晓得画得什么,只蒙蒙的,搅在一处的颜色,没有清晰的轮廓……

  第三章 05

  不知几时,下上雨了。

  独坐房里,竹文青探着身,透过窗心往院子里看,灰压压的,什么都望不真,就听见噼里啪啦,越来越急躁的雨声。雨坠着梅树枝叶,砸着青砖院子地,敲打着屋脊。

  愈来愈急躁的雨,让竹文青的心,一阵紧似一阵。念着刚刚走得匆忙的李春江,他直厌恶这阴晴不定的夏,总没征没兆地变天,闹得人热一阵,冷一阵。

  ……早知这样,该叫他带把伞走。望着一天一地的冷雨,竹文青后悔着。他担心,李春江是不是淋湿了?可别又感冒!

  竹文青忐忑,忽而想起才文君偷偷问他,李春江对她究竟有没有意思。他笑看着妹妹,道:“别太急,总得容人家想想不是?”说出这句话时,他有点痛恨自己,恨自己对妹妹不诚实,也恨他母亲,恨母亲给他生成了家里的长男,恨妹妹的纯真,更恨上了李春江。可他又不明白,为什么连李春江也要恨?恨得心里软软的,透着一丝甜。

  一颗硕大的雨点,啪地越过廊子,砸到窗心上,叫竹文青吓一跳。他怔怔盯了盯那光溜溜窗心上,唯一的水渍,如梦乍醒。

  “我、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他自己嘀咕着,抱着脑袋,“不、不行!怎么可以……”眼底黯淡了,心亦跟着冻结。他咬着嘴唇,暗暗道:李春江好容易才应下亲事,这会子再动摇,不是要害了文君?决不能,决不能叫外人笑话了!他很清楚,内心不受控地,正在萌生的那份情谊,是多么天地难容,多么让世俗鄙夷。李春江的心思,他朦朦胧胧地看清了,却没自信能有对方那么开放,更不能像对方那样,豁得出去。他就是认定了,自己绝承受不起。为此,心头一酸,竟险些儿哭出来。

  他忍一忍,忍一忍,没有流泪,咬一咬牙,下定了决心:到那时,大不了,我也成个家,想法子搬出去就是!

  将近子夜,雨住了。屋脊上、院子地上,到处都黏黏糊糊,欲断还连,撕扯不断。

  竹文青支着一条胳膊,倚着书桌打瞌睡,听得嘀嗒一声雨滴的碎响,既被惊醒。发觉雨已住,忙冲出屋子,奔去正房。竹太太早就睡下,他赶着敲了敲玻璃:“妈?妈!”

  等待许久,屋里才幽幽传出一声轻咳:“谁呀?这大半夜的!”

  “是我,您快开开门,有要紧事儿!”他在门外候一会子,门开了。

  竹太太穿着粉缎睡衣睡裤,乱蓬头发,揉着眼问:“文青呀,这大半夜的,又想起什么事儿来了?”她叫儿子屋里说话。竹文青进去,关紧了房门,才道:“文英的事,我倒问过李春江了……”

  “他怎么说?”竹太太简直迫不及待,惺忪的睡眼,登时神采奕奕,“同意没有?”竹文青摇摇头:“他倒嫌文英跋扈,问换成文君行不行……”

  “你又是怎么说的?”

  “还能怎么说?我看文英傻愣愣的,也没那个意思,倒是文君……”

  “哎呦呦!”竹太太拍腿笑道,“这可真是阴差阳错!甭管怎么样,肯做咱家的女婿,就是咱的福啦?”她瞅着一脸阴沉的儿子,“人家都乐意了,咱还有什么说的?”竹文青冷冷一笑:“可他还说了呢,说要当上门女婿!”

  竹太太惊道:“为着什么?可是委屈了李先生!”

  “……他……他说……”竹文青代李春江编起谎话,“他说,叫文君一个人嫁去乡下,怕您要心疼,他自己也过意不去,想着总要在这儿看诊所,还不如倒插门的好。”

  “这、这这么话儿说!”竹太太捂上嘴,只管偷笑,“李先生这样体贴,我可真是无话可讲!”

  竹文青又道:“妈,去年上咱家来说亲的那个曹家,您是怎么回人家的?”

  “咳,你当初不乐意,我就明着回了!”她斜着眼瞅上儿子,“怎嘛,这会儿想起人家来啦?变卦啦?”

  “倒不是……”竹文青垂下眼皮,躲闪着母亲紧追不放的视线,“去年这会子,您也知道,咱家的情况,怎么好应……要是回了,就算了。”他甩手告辞。竹太太忙笑着拉住他:“可也是,那么好的人家,我自然要先稳一稳?说你忙得没空,等有了空再回!你要愿意,我明儿个找人说说去?这转眼也快二年了。”

  “只怕人家早嫁了。”

  “那哪儿能呢?曹家人也说要等咱的信儿呢……”

  第二天一早,竹太太果然找来周妈,买了几样时样点心,亲自去了趟曹家。那一位曹小姐,原来并没有许人,这近二年里,一直盼着竹家来回复。

  另一边,竹文青也亲自写了封书信,还很郑重地封在一只信封里,叫孙掌柜送去给街对面的李春江。

  李春江得知是竹文青写的信,看那信封也一丝不苟,心里竟复燃起几分欢喜,可看完那信,脸都绿了。信里说,竹太太已同意入赘的事,文君也为此很高兴。竹文青信里问他,几时与文君正式地见个面?还叫他务必书信回复,最后,请他把那本《黄帝内经》还回来。

  “什么书信答复!明摆着就是不要见我!”李春江把那信揉作一团,连信封一并团了,丢进抽屉,直奔素心堂。

  接到书信时,已是下午,素心堂竟没有开门。李春江便绕进胡同里,砸着旁门叫喊:“竹文青?文青你出来!”

  “来啦来啦!谁呀这是!”

  伴随着吆喝声,门开了。开门的是孙掌柜:“呦!李先生?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文青呢?”李春江扒拉开孙掌柜,阔步往竹文青房间冲去。孙掌柜拦不住,李春江已推开房门,屋里却没人。

  “我们东家出去了。”孙掌柜抹一把额上的冷汗,忙插一句。

  “去什么地方了?”李春江问。

  孙掌柜探探头:“光听说是去相亲,不知上哪儿去了。”

  “相亲?他给谁相亲?”

  “瞧您说的!”孙掌柜乐了,小胡子一翘一翘,“还能给谁相?给自己还不够相的?还要代人?”

  怎么我早没听说?李春江有点惘然。这么突然……怕真是要跟我一刀两断!听孙掌柜又道:“去年,人家女方来说过一回,可巧儿赶上我们老东家过世,事儿就搁了,这会子倒又提起?”他摸一摸脑勺,也一脸莫名,“过了这么长时间了,谁知怎么又想起来了?”

  “那他几时回来?”

  “呦!那不好说,刚走没一会儿。”

  “那我就坐这儿等他。”李春江一个人走进竹文青的房间,书桌前坐定。孙掌柜立在门口,趄趄地瞅着他:“这……李先生,要不这么着,我跟我们太太说一声儿去?”

  李春江摆摆手:“央您谁也别说,我在这儿等你们东家,他要是回来了怪罪,我给揽着。”

  “那、那得了!”孙掌柜关了房门,出去了,不会儿端了盖碗茶来。李春江赶紧谢过,与孙掌柜闲扯几句,孙掌柜才走了,只剩下李春江一人。

  这房间,静悄悄地,淡蓝底的白碎花窗帘半敞,透过一小方玻璃心,正好可以望见廊子外那一株红梅。

  屋里很整洁,除了日常所需什物,和一柜子的线装书,几乎没有多余的东西。红木脸盆架上,整齐地搭一条几乎崭新的白毛巾,炕单子也扫得没一个褶皱。

  李春江记得,他第一次进这屋子时,对它的唯一感觉,就是整洁,洁得一片白茫茫雪洞似的。这会儿,他环视它,又多了另一种感觉——温暖。给这郁郁的温暖包裹,此时此地,他一点怒意都提不起了。一只手摩挲着书桌沿子,视线也随之转了去。

  书桌一角,立一只翠罩子台灯。笔筒里,粗粗细细,全是毛笔,一只不太起眼的旧钢笔,混在其中。笔山上、笔挂上,也都是毛笔。一叠信纸,齐整地压在一方镇纸下,头一页上,写了什么,字迹还是新的,可惜给墨水抹得黑压压几条,认不真切了。

  李春江取过来,捻着那纸,看了又看,认出倒数第三行焦墨下的几个字:“……明月……明月不知人心事……李春江蹙着眉,低低念了几遍,盯着那纸一笑,“你的心事,明月怎么晓得?只有我……也只有我才能够明白。”他抚摸那纸,犹豫着,终于忍不住,低头亲吻上它,嘴唇刚刚碰上,既慌张张离开了。他透过窗心往院子里望一望,不见一个人,才赶紧把那纸叠一叠,仔细地揣入西装内怀的里兜,贴着心口放置了。

  就在这会儿,听外面隐约传来对话声:

  “东家,回来啦?”孙掌柜道,“李先生在您屋里等半天了。”

  竹文青愣了愣,才道:“没说我不在?还叫人进来!”

  “说了,可李先生说有急事,要等……”

  说话声渐近,李春江在房里也紧张地起了身,只侯竹文青进来。不多会儿,竹文青果然推门而入,孙掌柜倒一早溜了。

  “我、我得跟你说个事。”不待竹文青开口,李春江就盯着他道,“信我看过了。”说话时,声音温和。竹文青点点头,在李春江才坐过的椅子里坐了,也不肯瞟一眼李春江:“看过就好,要想好了日子,就尽快知会我,我也好跟文君说。”

  “嗯。“李春江还盯着竹文青,目不转睛,“我想了。”竹文青斜他一眼:“几时?”

  “我想,我还是不要和你妹妹交往。”微笑着凝视几乎惊呆的竹文青,李春江道,“这么一来,对咱们谁都好。”

  “什么对谁都好?”竹文青瞪上他,“你和文君的事儿,我们家上上下下的都知道了,你现在说要反悔……”

  “要不是你逼我,我怎么能同意?!”

  竹文青愕然。

  李春江提高了声音:“我就不明白了!你究竟在想些什么?!耍着我?!耍着我,你很得意是不是?!”他瞪着竹文青。竹文青也哑哑地瞪着他,给他吓住,半晌说不出话。

  心软了下来,李春江突然单膝跪到竹文青跟前,捉住竹文青一只腕子,死攥着,叫竹文青一惊。竹文青要抽回那只手,李春江偏不肯松一松,祈求似地望着竹文青:“文青,我都要给你折磨死了,你知不知道?”他把竹文青那只手往怀里带,蓦地,吻上了那只手。吓得住文青跳起身,拼了命地挣回那只手,甩了甩。

  “文青?!”

  竹文青摇摇头:“我真不知你怎么……”

  “你知道!”

  “我不知道……我、我只知,中医里讲究阴阳和谐……”

  “都这会子了还讲什么中医?!”

  “可我是大夫!”

  “那好!我就是个病人,请你现在医我,这总行了吧?”李春江的目光,不依不饶地追逐着竹文青的。竹文青却游移不定,终于,望向李春江,无可奈何地问了句:“你、你哪儿不舒服?我怎么没瞅出来?”

  身子倚上书桌沿,李春江两手插在西装口袋里,盯着地面上树的影子,影子乱糟糟地,像一团择不开的麻绳。他低缓了声音:“这些天,我总做梦……”他故意把话停一停,见竹文青没有搭言的意思,才继续道,“……总做一样的梦,反反复复,你说,这是不是病了?难道,这还不是病了么?”竹文也盯着他,背靠书橱,不言语。

  李春江蹙紧了眉:“梦里,倒总有你……还有我……我们两个,躺在一张大床上,盖着一个被子,赤身裸体,面对面地瞅着彼此……这、这是噩梦么?每次一梦到这儿,我就会醒来……”用几乎绝望的,却异常柔软的目光,望着默不作声的竹文青。竹文青却偏了头,不肯看他,他只好抢上一步:“文青,我这是不是病了?得了什么病?你不给我号脉么?”说着,他又要去扯竹文青的手。竹文青弹开他:“你这是心肾不交,阴阳不匹!我看你病得不轻,恕我无方,另请别家吧!”

  竹文青快步赶去门首,拉开房门,请李春江离开。见状,李春江怔了一怔,没言语,缓缓走到门口,忽听竹文青说了一句:“那本书,要是不看,就找人还回来,我还是要的。”李春江诧异地回头盯上他,也淡淡了句:“当初,你就不该借我那本书。”

  竹文青很是一愣,李春江又道——颇像自言自语的叹息,望着门外一片晴蓝的天:“若没有和我一样的心思,明知学中医和借书,都是借口,为什么还要应呢?你、你就是心虚!存心虐待我,是不是……”他颤抖着嘴唇,“说什么我是自私自利的混蛋,我看你……你才是……”说话间,眼里已含一圈泪,天也模糊了。他赶紧顿住话,忍了忍,咽了泪,余光瞪上竹文青:“别忘了,你们竹家,还欠着我的呢。”他扯起唇角,一笑。

  “所以才要把文君嫁给你,难得她也对你有意思……”竹文青不知所措。李春江摇头道:“文君文英我都不要,我、我要你……”

  “这不行。”竹文青别过头,后退了一步。李春江却一步上前,两手扳住竹文青的肩,迫使他望了过来。李春江便盯着他的眼,道:“今晚,只要你晚你同意陪我,从今往后……从今往后,咱谁也不欠谁的了!要不然,你就得欠我一辈子,我不会娶你妹妹,还要时常来找你,就连……就连你有朝一日要结婚,我也要来找你!跟新娘子说、说我们俩的事!你想想清楚!”

  竹文青瞪着李春江,怔一怔,啐了一口:“卑鄙!你还敢说,你不是自私自利的混蛋?!”李春江微微笑道:“我也想在你面前做一个绅士,可你的傲慢,逼着我往那条道儿上走。”竹文青无言以对,李春江便又快步往门口去,迈出门槛,既顿住了步子,头也不回:“你拍着良心想想?若是同意了,就自己去诊所找我,若不同意……”

  “你不用说了。”竹文青仰起脸,桀骜地瞪着李春江的背影,“我同意就是。”说着,他自己倒先出了房间,直走去廊子下,往旁门那边走,发觉李春江没有赶来,才回身望了望,对着渐近的李春江,冷冷道:“说话算数,往后,咱们两清了。”

  李春江倒没应什么,只点一点头。

  第三章 06

  余晖尚未散尽,天际一片金黄。从竹家出来,李春江也没有回诊所,先带竹文青去了一家高档中餐馆,可竹文青阴沉着脸,说没有胃口,二人便出来了。李春江又带他逛了会子街,问他要什么,喜欢什么。他不搭理,只紧锁眉头,一脸的厌恶。李春江自知交谈无望,只得带他去自己的住所。途中,两人也都保持着沉默。

  暮色上来,天顶深蓝一片。来到小洋楼跟前,竹文青竟害怕起来,脚步犹豫着,不肯进去。

  “怎么,反悔了?”李春江立在他背后,问。其实,李春江的心里,也十分矛盾,还有几丝怕。但这时候,他一定要在竹文青面前,显出强势。他很清楚,任何的软弱,都会被竹文青的傲慢打垮。竹文青的态度,依旧桀骜,听了李春江的话,便扬起下巴,独自走进小洋楼,一附烈士就难的气魄。

  一层门厅里,悬着昏昏不明的马灯,油腻腻地,照得什物的影子大大小小,错落无序。黑洞洞的长走廊,看不清房东究竟住在哪一间,也不晓得,他们究竟在不在家。整个儿小洋楼,静悄悄,仿佛一座鬼宅。竹文青忽然想起,李春江曾说,这儿之所以堆放了那么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是因为房东要镇住这房子里的邪气。他回味一番,觉得这样做很有道理。他独自往二楼去,像要把李春江远远地撇下,三两步就行到楼梯尽头。踏上二楼的瞬间,他不禁有点惘然,念起两个月前,初到这里时的情景,此时此刻,简直就像嘲笑他那时的种种。他也在心里,嘲笑自己。

  对于李春江,竹文青自己也说不好,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看待对方的,不完全喜欢,也不完全讨厌,似乎介于二者之间,是那一种信任。他莫名地信任着李春江,有时候,特别是在深夜,一个人躺在炕上,睡不着时,会觉得疲惫而寂寞,但只要念一念“李春江”这三个字,全身都要松弛下来,似被一种温暖且柔软的氤氲拥抱,叫他异常安心。为此,他总有点害怕。

  这会儿,走到离李春江房门前,他更害怕了。害怕无缘无故地信错了对方,但心上又没来由地,那么一点点期待。手扶上门把手,他涨红了脸。

  “不进去?”李春江在他背后,一手搭上他的手,叫他的臂微微颤抖了一下。李春江替他拧开房门。他只好随李春江进房间,直接被对方请去了卧室。

  房里昏昏暗暗,各种物件的影子,被月光丢得到处都是。李春江捻开台灯,静谧异常的房间,顿时被温柔的淡橘色光晕笼罩。李春江请竹文青在那张空荡荡的双人床上坐,竹文青坐了,还紧张地攥紧了拳头。李春江立在他跟前,两手抱着肩,注视他,问:“喝不喝水?”他摇摇头,决不肯看一眼李春江。李春江却独自叹息一声,转身出去了。

  只听外间屋里,清晰地传来汩汩的沏水声,那声音就像丧乐,大得刺耳。竹文青盯了盯眼前乱七八糟的床头柜,一眼看见自家那本《黄帝内经》。他就像见到阔别许久的亲人,一把拥住它,好一会儿,才两手抚着它,仔细地端详。它比之前老了许多,书皮上多了细碎的皱纹,还印着淡淡的水渍。

  “你、你这是怎么了?”他惋惜地盯着它,几乎哭出来。李春江端着一杯水,倚在卧房门首,静静凝视他,但他并不知道。听他哀婉地念了那么一句,李春江才惆怅地,道:“它不会说话,还不如来问我?”

  竹文青脊背一僵。李春江不声不响走过去,把那半杯白开水放到桌沿上,取走了竹文青手里的书:“文青?”他的眼睛,与竹文青的碰到一处,微微颤了颤,见对方没有逃开,方缓缓地,继续道,“刚才,你是问它?还是问我?还是……问你自己?”

  竹文青攥紧的拳头,一松,他摇摇头,没说话。李春江便凑上去,在他的额心落下一吻。竹文青僵直了身体,却没有躲闪。李春江便借机拥住他,眼觑着他,慢慢推他躺去床上。

  吻,就像急急的雨点,又像点过水面的蜻蜓,在竹文青的额头、眉心、脸颊、鼻尖、嘴唇、耳根,轻轻碰过。竹文青深深锁眉,别过了头。

  吻,就像一阵急促的旋风,拂过一切,平静了。好一会儿,竹文青试探地睁开眼,发现李春江躺在旁边。视线,恰与李春江的撞个正着。竹文青忙侧了身,背对李春江。李春江偏伸来一只胳膊,搂住他,叫他吃一惊,然而对方,再没有任何举动。

  “文青?”李春江搂着他,轻轻开了口,“好几次,我一个人躺在这儿,睡觉的时候,都梦见和你一起……”脸颊有意往竹文青的脖颈下凑近,他大胆地嗅着对方自衣领里弥散出来的清香,闭了眼,“梦见和你一起,躺在这床上,手牵着手,深夜里,一起畅望天花板,就像欣赏夜空那样,数着天花板上的星星……”

  ……天花板上,哪里有星星呢?竹文青叹息地,心里问了一句。李春江就像回答着他:“别偷偷地笑我,以为天花板上没有星星。你忘了么?那天,咱们谈到风月,我说:‘只有和相爱的人在一起,才可称得上风月。’和你在一起,就明白了什么是风月,当然,也看得见美丽的星星了?”

  背对李春江,竹文青静静倾听他诉说,心坎一软,忽而感觉到,对方的气息轻轻扑到了衣领里。脊背也跟着热起来——李春江的胸膛,贴了上来,紧贴上竹文青的背,隔着重重衣衫,感受对方的体温:“文青?”他道,“今晚,我们就这个样子?听着彼此的心涛……不然,请你只听听我的?或者,请让我听一听你的?”愈抱紧竹文青,他沉默了。

  卧房里,垂地的绒帘子启着一条缝隙,暗淡的橘色灯火下,可隐约望见窗外的夜色。

  夜,愈深,内敛而沉静,笼着灰蒙蒙的人世,掩了一切。

  李春江的气息,平稳而轻柔,缓缓地,缓缓扑在脖颈上,氧得直想让竹文青挠脖子。竹文青微微挣了挣,没挣开李春江的胳膊,害怕弄醒对方,就那么忍耐着,盯着对面的一线夜色,渐渐地,也入了梦境。

  一丝金光刺入眼底,竹文青从睡梦中惊醒,脑海里,随之浮起昨晚的事。他微微动一动早已僵了的身体,发现李春江还搂着他,睡得正沉。竹文青轻轻挪开李春江搭在自己身上的胳膊,静静观察了对方好一会子。

  细碎的光,淡淡洒在李春江脸上,他眉头舒展,看起来,就像被幸福包裹着,一脸安详。竹文青歪着身,一手支头,凝视他,偷偷地祈祷:老天爷呀,若眼前这个人,心里真的有我,就请在这个时候,不要让他醒来!

  念着,迟疑着,便偷偷地,在李春江眼角,落下一吻,嘴唇似还留恋,好一会子,才悄然离去,这过程间,李春江果然没有醒来。竹文青取了床头柜上的《黄帝内经》,捻熄亮了一整夜的台灯,把启着一线的绒帘子拉紧,屋里倏地暗下来,就像黑夜不曾离去。

  最后望一眼熟睡中的李春江,像要把一辈子的思念都含进这一眼里,良久,竹文青才悄悄闭紧卧房门,离去了。

  半梦半醒间,李春江觉得手臂忽然空了,赶紧往身边一摸,竹文青已不在那里。

  “文青!”他惊得张开双眼。房里静悄悄的,只剩他一个。他往床头柜上一摸,那上面乱七八糟,不知是些什么的小东西,扎着他的手,刺得他一阵阵疼痛,他也没能摸到那本旧书。

  “……已经走了么?”仰面躺着,李春江自言自语,又闭上了眼,默默流下两行热泪。一连十几天,他都再没主动找过竹文青,更不肯见竹家人一面,竹家倒也没有人来找他。初时,他尚忍得住,迫使自己遵守那约定,以为自己一定能够忘记这一切,后来,渐渐地,总念起与竹文青一起渡过的那个夜晚。他想:大概,文青铁了心,一辈子不见我,所以连文君的事也就此放下。他反复想了想,终不愿这么轻易放弃,便隔三差五地偷偷往街对面张望,一望见竹文青的身影,就鼻子一酸,心也跟着一酸。

  一日下午,没望见竹文青出入的身影,心情烦躁,李春江一个人恹恹地逛街去了。逛了没一会子,就闷出一身热汗,见前面不远有家咖啡馆,便匆匆赶过去,才要进馆子,忽见玻璃窗里,嵌着个熟悉的身影。

  ……文青?!李春江没进店子,隔着窗户往里望。竹文青正坐在靠窗过去些的位置,背对李春江,对面坐一位妙龄女士。

  竹文青跟那女士交谈着,那女士很高兴,只管盯着竹文青看,还微微笑着。李春江观察着二人,想起那日听孙掌柜讲起竹文青相亲的事,慌了,以为竹文青这是在约会。他有心去搅局,又怕竹文青会因此而更不愿见他、更怨他,踌躇一番,还是衔着醋意返回了诊所。

  一个下午,李春江都在诊所那大玻璃窗边坐等竹文青,可都到了天擦黑时候,还不见对方回来。他着了慌,怕是文青发现了我,走了那个小门?不安怂恿他奔去竹家。叫开门,开门的还是孙掌柜:“呦?李先生?真是稀客了!来找我们三姐?”

  李春江并不知道,三姐就是指文君,他也不分辨,道:“找你们东家。”孙掌柜笑说:“怎么又找东家?听太太说,您跟我们三姐……”他两根食指搁到一块儿,别有用意地对着李春江挤了挤眼睛。李春江这才恍悟,气愤道:“这都是谁在胡说!我一个大男人不要紧,要是败坏了文君的名誉,那都是你们的错!”

  孙掌柜给说得一怔,乐了:“东家跟太太说的呀,这还假得了?还听说,您要做上门儿女婿呢!”

  李春江不悦:“快叫你们东家出来吧!我就是要跟他说这档子事儿!这都是些什么话!”他索性扒拉开孙掌柜,气哼哼地独自往竹文青卧房冲去。

  “诶!我说李先生,我们东家出去还没回呢!”孙掌柜拦他不住。

  “没回?都这早晚了还没回?”李春江不信,说话间,已至门前,见屋里亮着灯。李春江一推门,没推开,门从里面锁了。孙掌柜见状,忙对他笑道:“我说李先生,您自个儿瞅瞅?门儿还锁着呢,确实不在!”

  不在因何亮灯?李春江望着那橘色灯影。窗间拉着蓝底白碎花的帘子,望不见屋里。他只好对着那灯光,说:“文青,我知道你在呢,才在咖啡馆儿外头,我也瞅着了,你跟一位小姐在一块儿……”

  “那是一定是曹小姐。”孙掌柜从旁插一句,“我们家将来的少奶奶。”

  李春江闻言,偏了头,余光扫一眼孙掌柜,忽见屋里的灯不稳地闪了闪,心上一紧,不由得踏前一步,屋里却无人应答。李春江心底一沉,也顾不得在旁的孙掌柜了,继续道:“我就说一句,你听了我就走……”他还抱一线期望似地,把话顿了顿。

  “李先生,东家不在,您说什么他也听不见!”孙掌柜又插嘴。李春江不理会,只对着窗里射来的光,说:“……你知道……我只等你给我看病,别人都治不好的……”孙掌柜摸着脑勺,上上下下打量他,也没瞧出他像个有病的模样。

  立在门外良久,房里也没传出个动静,怕竹文青真得不在?李春江倒有些动摇了,转势要走,恰给泼洗脸水的文英看见:“李大哥?”她捧着脸盆,笑着跑过来,“那么长时间没见你呢,文君还叫我哥问你去呢,敢是问了?这会儿来了!”李春江朝她尴尬地一笑,不好说什么,直往门口走。文英叫他,他也置若罔闻,待出了竹家,才得舒一口气。

  之后,李春江更每日不肯松懈地去找竹文青,简直是软磨硬泡,死皮赖脸。竹文青绝对故意躲着他,不是出门了,就是一见他远远地过来,既匆匆逃进房里。待他追上来时,竹文青已锁了房门。他也只好对着紧闭的房门,自己絮叨一通,不管是不是有旁人在场。

  那天暮色时,李春江又跑去素心堂。孙掌柜正在那儿看铺子,一见他来,晓得是找东家的,一步拦去跟前,笑道:“我说李先生,您又来啦?”李春江点点头,就要闯过去。孙掌柜一横胳膊:“我们东家这回有吩咐,您跟这儿等等儿?”稳住李春江,他才往后宅去,不多会儿就回来了,手里托着个纸包,交给李春江。

  李春江接过来就要打开:“你们东家呢?这是什么?他怎么不亲自给我?”孙掌柜一掩他的手:“是什么不知道,东家叫您务必回去看。”别有用意地瞥着李春江,“李先生,恕我多句嘴?您跟我们东家,这是玩儿什么呢?”

  李春江把纸包揣进怀里,也瞥着他,半晌才道:“玩儿?要真是玩儿,可也是玩儿命呢,我都要死了,他怎么也不来给我看病!亏他是大夫!”

  孙掌柜笑了,道:“您自个儿玩儿命不要紧,可别让我们东家吃了挂落。”他嘿嘿一笑,“您这病呀,我看也真是够悬的!”

  “怎么?”李春江心上一惊。孙掌柜笑着摆摆手:“得!咱什么都甭说了,您在我们东家房门口儿,说的那些个浑话,我决不会给您往外头传,对谁都没好儿!”

  第三章 07

  李春江一肚子委屈地回去住所,打开那纸包一看,里面竟是件叠得异常整齐的白缎子内衫。他瞅着衫子,拎起它前前后后地看,以为藏了书信在里面,可惜什么都么有。他把衫子丢到床上,重新打量它,琢磨一会儿,终于笑了,明白它是竹文青贴身穿过的,忙双手捧起它,把它贴到心口,对着空荡荡的天花板,微笑着,叹息:“文青啊文青,你可真是良医!治病治到我心坎儿里去了。”

  第二天一早,李春江赶去素心堂。孙掌柜正在门首张望,一见他来,招呼着笑道:“我们东家一准儿算着您还得来!”他拽着李春江往屋里去,“东家说了,今儿个您自要是来了,就赶紧请您进去。”

  “去哪儿?”李春江问。孙掌柜笑道:“这不是明知故问么!盼了那么些日子了,还能是哪儿?我们这些明眼人都看明白了!”闻言,李春江通红了脸,赶紧埋下头,却已到竹文青房门首。

  自那天从李春江住所回来,竹文青就决定遵守那约定。唯有这样,才能保住竹家声誉,若让文君伤了心……至少比背叛家人强多了,不是?他想。忽而念起古时候,那些不能自主恋爱和婚姻的女子们,他直觉得,此时此刻的自己,其实和她们并没有两样。

  一连十几天,都没得到李春江任何消息,竹文青以为,对方也和自己一样,认定了那个夜晚,就是一辈子的诀别。为此,竹文青有些悔恨,悔恨那天该多看一看李春江的睡脸。他捶着自己的心口,直想恸哭。忽然有个早晨,他去出诊,无意间发现,对面西医诊所的大玻璃窗里面,有个惆怅的身影,坐在那儿,向这边望过来。

  他涌起一丝酸楚的甜密,动摇了。

  ……若就这样,永远地,永远隔着这一条街遥望……从那以后,竹文青得空就去街上转一转,尽量放慢步子,以便让李春江看见自己。享受这目光的轻拂,他也借机会,偷偷瞥着对方。倒像是两个用暗号街头,而迟迟接不上头的地下党,至于暗号,他们两个,各自明白。

  直到有一天,早先说了亲的曹家,派人送信来,说曹小姐要跟竹文青见上一面。冷水泼头,竹文青从天上坠回人世。他几乎摔了个半死,强迫自己死心,所以和曹小姐见面时,尽量让自己表现得,好像真与曹小姐是天生一对,也尽一切可能地,让自己对曹小姐产生比对李春江更强烈的感觉,更决定了,从今往后,决不能再见李春江,否则,他就真得谁都对不住了。

  他不曾想,与曹小姐约会的一幕正被李春江看了去,更想不到,对方竟为此闹到他家里。他怕见他,便把自己锁进房里。李春江在门外低诉,他却在房里,不能自已地默默流泪。

  许久,他都在房里,倾听李春江的独白:“咱们俩,就没个商量了么?”“从今往后,咱什么都不提,从头来过,还不行么?”“那是个什么约定?我都忘了,你怎么倒当真了呢?害我病重垂危……”“你就当我是个叫花子,可怜可怜我,舍我一句话?舍我一眼……”

  每一次,李春江走了,他都要在房里,对着紧闭的房门,像是说给李春江听的一般,自言自语:“和你商量?咱们就两个人,怎能说服天底下所有的人?单单是你家,还有我家,就说得过去么?”“如果真能从头来过,我倒真不想这样认识你,哪怕和你打一辈子架……”“你怎么就不想想,我跟你患的,是同一种病呢?”“若说可怜,咱们俩到也是一样的……”“和你在一起,真是叫我害怕……”

  “……可是见不到你,怎么更叫我害怕呢……”嘴唇颤抖,视线也模糊了。竹文青欲罢不能,几乎要冲出这房间、这个家,冲破这世间的种种束缚。他咬着嘴唇,从一柜里取出一件自己贴身穿过的内衫——这衫子,还是在李春江住所过夜那日穿过的,带着两个人的体温。他不曾洗它,小心翼翼地收在柜里。他捡一张干净纸,把它包好,嘱咐孙掌柜,务必交给李春江。他把这作为邀请函,想:若他能够明白,来了,一定要告诉他……

  门开着,竹文青一眼就望见李春江过来,心上一阵波澜起伏,恨不能即刻冲过去,拥抱住对方。可见孙掌柜在后面跟着,他只得淡定地说一句:“噢,既然来了,就进来吧。”待李春江进来,他才闭紧房门,背靠着房门。

  “要是说你妹妹的事,就什么都别说了。”李春江先开口,冷冷咽了这么一句,叫竹文青险些垂下泪来。竹文青忍一忍,道:“这是什么话,难道孙掌柜没把那包东西给你?”

  “内衫?我看了。”

  竹文青始终偏着头,不肯正视一眼与自己面对面的李春江:“倒、倒也没什么,就是想说……跟、跟你说……之前,是我不对,我也想了,其实……”他鼓励自己迎上李春江的视线,终于迎上了,“其实……其实我是想说……其实……”他不住地其实其实,叫李春江紧张又焦急,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就在这会儿,叩门声突兀地响起:“东家?”是孙掌柜。

  “什、什么事?”竹文青红了脸,一脸不甘,却是松一口气,听孙掌柜道:“铺子里有个要饭的,闹着要见您!”

  “见我?”竹文青开了门,“看病的?”

  孙掌柜摇摇头:“他说认得您。”

  “认得我?是谁?”

  “他说见了您才肯说。”孙掌柜瞥一眼屋里的李春江。李春江正信手翻着书桌上摊开的一本线装书,竹文青也瞥了他一眼:“李……李先生,那你等我一等?”

  李春江抬眼盯了盯竹文青的侧影:“还是不了,我也走吧,要有什么话……”他捻着那旧书页,“咱们回头再说?”

  “……好……”竹文青垂下了头,随孙掌柜往铺子里去。李春江也跟过来,临出房间时,趁人不备,把书桌上那本线装书藏进了怀里。

  及到铺子,见个衣衫褴褛的男人,早立在那儿。李春江匆匆扫了一眼那人,与竹文青告别,竹文青亲自送他到门口。他忽然顿住脚步,怔怔望了望街对面自己的铺子,回过头来,见竹文青还在,才微笑着,与对方说了句:“那咱们说好了,明天这会儿,大华剧院门口儿……”竹文青一愣,随后点点头:“嗯,一定。”

  那个花子模样的男人,也凑到门口,张望李春江。待李春江进了街对面的西医诊所,他忽然问竹文青:“我说少爷,这人跟咱家什么关系?”

  “嘿?!谁跟你是‘咱家’?!”孙掌柜推搡那男人。那男人趔趄几步,坐了个屁蹲。竹文青赶紧扶起他:“不要紧吧?您是哪儿不舒服?”

  男人一摆手:“怎么,您不认得我啦?咱小时候儿还上永定门外,一块儿掏过鸟窝呢?”竹文青诧异地打量他:“莫非……莫非你是阿瑞?”

  “是喽!还是您记性好!”

  头几年,大概三年前,阿瑞终于如愿地逃出家门,参军去了。他想借机混个一官半职,后半辈子也就能衣食无忧。军是参了,一旦去战场上真刀真枪地较量,他又怕了,索性做个逃兵,外头混一阵子,不但赔尽老底,还弄了个食不果腹。他一路乞讨,好容易回到北平的家,不想老妈不见了,问邻居才知,是回原来的主家做帮佣去了。

  阿瑞还记得那主家姓竹,街上开了家药铺。他小时候还去竹家玩儿过,认得那家的老头儿和大少爷。凭借儿时记忆,他找到素心堂,却听说竹老头儿早就死了,现在的少东家,倒是个极好说话儿的人。

  “既然老东家驾鹤西去了,就找小东家得了。”阿瑞跟铺子里管事的说——他还记得孙掌柜,只是孙掌柜不记得他了,“好像叫什么青吧?叫他来!”他说。

  孙掌柜笑道:“你要看病,我给你看也是一样的,要是没钱,就算我们义诊了!”阿瑞摇摇头:“不是看病。”一抖身上的烂衫,“还别瞧不上老子现在这德行!叫你东家出来!你们一准儿的拿我当大爷供着!”孙掌柜上上下下打量他,乐了,一拱手:“呦!还真恕我眼拙,敢问大名哪?”

  “我不跟你说。”阿瑞摆摆手,“叫姓竹的来,老子只跟他说话!”

  “得!那您等等儿?”孙掌柜小跑着往后头去。他晓得李春江在竹文青房里说话呢,也晓得李春江的心思。以前,他觉得李先生那该是和他们三姐一对儿,看两人似乎都有那意思似地,可谁知,弄了半天,李先生看上的,竟是他们东家。他只能感慨乾坤倒转、天地捉弄。他敛着气息,故意贴到门上听了听,只听见竹文青不断重复着“其实”。他焦急地等待下文,忽听竹文青道:“其实,我是想说……其实……”话又顿住了,那腔调,任谁都听得出,透着一种奇异的妩媚和娇羞。

  孙掌柜心上一颤,他从未想过,一贯严厉的少东家,也会有着这种时候?生怕要出大事,他慌忙叩响房门。屋里倏地静了一会子,孙掌柜忙对着门板,压抑着声音道:“东家?”听见竹文青回话,他竟紧张起来,忙回,“铺子里有个要饭的,闹着要见您?”

  竹文青开了门,孙掌柜与他说明,他才肯去前面看一看。

  途中,孙掌柜不由得用余光,衔了一眼跟在后面,默不作声的李春江。听着李春江与竹文青道别,孙掌柜在心里偷偷替竹文青惋惜:嘿!可千万别把我们家好端端一人儿给整进这圈儿里去!可别叫人戳我们脊梁骨!为此,他有些瞧不上李春江了。

  “怎嘛?你是周妈那个儿子?”听竹文青叫花子“阿瑞”,孙掌柜盯着对方诧异。阿瑞一抹脏乎乎的脸:“什么那个这个,我妈就我一个儿子,还能错得了?”

  “什么都别说了,快先进来吧!”竹文青笑着招呼,“你妈整天念叨你,回来就好!”

  “不!不!”阿瑞一扯身上的破衣裳,“我说少爷,你也不想让我妈她老人见我这么落魄吧?”

  “这……”

  “咳!东家!”孙掌柜从旁插嘴,“他这是要讹您件儿衣裳呢!”阿瑞笑着找补:“新的。”

  “这倒是应该的。”竹文青不多想,取来五块大洋塞给阿瑞。阿瑞却只捡了两块:“少爷,我得上澡堂子洗一洗,要么也穿不得新衣,就烦你亲自跑一趟了?”

  不待竹文青答言,孙掌柜道:“这事儿还劳烦东家?”他极不耐烦地捡了剩下的三枚,转势要出铺子。竹文青拉住他:“算了,还是我去。”阿瑞笑嘻嘻朝竹文青一拱手:“有劳大少爷?回头,还烦您上街那头儿的四喜浴堂找我?”竹文青点点头,他才大摇大摆走了。孙掌柜看他远了,忙拉着竹文青道:“东家,这么个痞子……”

  竹文青摆摆手:“甭管怎么说,能活着回来就好,也叫周妈省一份心……”他果然去街上亲自给阿瑞挑了几套成衣,因不知阿瑞喜欢新潮的西装还是传统的长衫,索性每种都来了一套,大包小包地拎去四喜堂。

  阿瑞早就洗完澡,身上只裹一条白手巾,翘二郎腿在那里坐等,见竹文青进来,既道:“少爷呀,怎么这么慢?我这儿都要受风寒了!”竹文青也不说话,把那一摞盒子交给他。他咧嘴笑了:“呵!还真不少买!得!谢了!”他每盒都拆开看,选一套西装穿了。竹文青替他收拾好剩下的衣服,二人才出来浴场。

  浏览街上的风景,阿瑞拍着竹文青的肩,笑说:“我说少爷,你总不能叫我空手儿去见老妈吧?您也真是的,才怎么不想着替我买些东西,孝敬孝敬她老人家?”

  竹文青一愣,尴尬地笑道:“我怎么好替你做主?”他拎着那摞摞的盒子,腾出一只手,从袖里摸出钱来交给阿瑞,“这些衣裳我先替你拿回去,要买什么,你自己看着办?想着早些回来?”

  “知道!知道!”阿瑞喜滋滋揣了钱,头也不回地跑了。

  回到家,竹文青既叫孙掌柜背着周妈,偷偷收拾出一间房。可直等到晚上,阿瑞才回来,手里却只拎了一小半包的,廉价点心。

  第四章 01

  因阿瑞回来得太晚,周妈、竹太太她们早就睡下。直等到第二天,周妈才与几年没见的儿子见了面,喜极而泣。阿瑞倒很平静,只管对着老妈笑。周妈看儿子穿得不错,以为他出息了,问他经营些什么。他真是混惯了的,脱口便说:“也没做什么,就是头二年在兵营里,立了点小功,攒下些赏钱。”周妈问他立了什么功,他说从死人堆里把团长、连长一一地活着背了出来,还一个人用手榴弹偷袭了两小队敌人……

  “好哇!好哇!”周妈抹着眼泪笑道,“我儿子可真是出息了!”连竹太太都异常激动,拍着周妈笑说:“这下可好了呀,可能享儿子的福啦!”文英、文君连上学都忘了,也仰慕不已,还是竹文青催促,她们才不情愿地走了。

  只是孙掌柜在旁边撇嘴,背地里还偷偷跟竹文青嚼舌头:“东家,这阿瑞可这不是个东西,小时候儿怎么就没瞅出来他是这么个玩意儿?!怎么张嘴闭嘴全是瞎话?您瞅他昨儿那样儿?呸!鬼都不信!他能立功?!”竹文青道:“人不可貌相,谁知人家都经历过什么?总叫周妈高兴得了,咱也犯不上抓人家小辫子。”又叫孙掌柜秘密地给阿瑞送几个钱。

  阿瑞收了钱,明白这是竹文青帮自己圆谎呢,很是不悦,赶来铺子,待病人走了,把那几个钱往案子上一拍,对竹文青低声道:“我说少爷,你要真乐意帮咱,就索性一棍子捅到底,这几个钱儿,不是明摆着拿咱当要饭的?明白着要打发我跟我妈?”

  竹文青盯着阿瑞愣了一愣,既叫孙掌柜去房里取来十块大洋,交给阿瑞:“这些做个小买卖什么的,倒也够了吧?”阿瑞揣了大洋,才换上笑脸:“买卖咱可不会,不过……”他压低声音,一本正经,“不过昨儿那个什么李先生,不就对面儿?要不然,您代我跟他说说,让我上他那儿帮个忙什么的得了!”竹文青笑道:“若要帮忙,在这儿还不是一样?熟门熟脸儿,不比他那里好么?”

  “这你就外行了。”阿瑞胳膊肘支上案子,“我妈跟这儿当老妈子,我还得挨你们这儿做催是怎么着?熟门熟脸儿,反倒不好!”

  一旁的孙掌柜冷笑道:“我们可从没拿你老娘当过外人,倒是你,自个儿不往我们人堆儿里走!”竹文青朝孙掌柜摆摆手,与阿瑞道:“你说得虽有些道理,可我也不好做主,况人家李先生……”他垂下眼皮,“也跟咱不熟……”

  “不熟?不熟他找你看电影儿?!”阿瑞粗了脖子。竹文青登时通红了脸,怔怔地说不出话。

  “东家,何必理他!”孙掌柜不屑地瞥一眼阿瑞,“既然跟李先生约好了,可别误了点儿!”与其叫东家作了大头,倒不如叫他跟李春江混在一块儿,再怎么说,姓李的是个正派人,这准错不了!孙掌柜想。

  竹文青点点头:“嗯,我换件儿衣裳的。”匆匆往后头去了。

  阿瑞见自己吃了鳖,撇撇嘴,不言不语地踮儿出去了,也不晓得去做什么。竹文青换了近日新制的长衫,才到铺子里嘱咐孙掌柜几句,忽见急忙忙冲进来个穷苦的妇人,哭嚎嚎地说她儿子要死了,跪地下求竹文青出诊。孙掌柜见状,自告奋勇地要去,竹文青给拦下了:“人家要我去,怎么好糊弄?”他赶紧取来医箱。孙掌柜拉住他:“东家!人家李先生还等着呢!”

  竹文青毫不犹豫:“人命关天,他一定明白!”说完,跟那妇人匆匆走了。待回来,已过晌午。竹文青与孙掌柜详述了那妇人儿子的病况,嘱咐他,一会儿那妇人来取药时,少算她些药费。孙掌柜一一记下,催着竹文青快去大华剧场。竹文青才被推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问孙掌柜:“对了,你见没见我屋里那本儿医案?”

  “什么医案?没见着!”

  “就是昨儿我看那本儿,怎么再一回屋儿就没了呢?”竹文青一脸疑惑。孙掌柜急道:“哎呦祖宗!都这点儿了您还想着那玩意儿呢,我打早上就没瞅见李先生的影儿,怕是等急了!”他推竹文青出铺子,竹文青才踏出脚,就被一群凶神恶煞的大汉堵了回去。

  “就是这儿!谁叫竹文青?”一个胡子拉渣的大汉,腆肚子先进来。

  竹文青一愣:“是我,您有什么事?”大汉从身后拎出个缩头缩脑的家伙,推到竹文青面前:“这孙子在我们那儿欠了债,说你给他还?”竹文青定睛一瞧,那人却是阿瑞,早让人打了个乌眼青。

  “什么债?”竹文青问阿瑞。阿瑞埋着首:“谁、谁叫您不肯跟姓李的说情,什么叫我自个儿找营生……”

  竹文青即刻明白了,攥紧拳头,朝乌龟似的阿瑞低声吼:“可、可我也没叫你去赌!?”孙掌柜只在旁边瞅着,不说话。

  “别废话啦!”胡子大汉一拎阿瑞,“到底还不还?”阿瑞央求地瞄上竹文青。竹文青背了身,肩膀颤抖着:“谁欠的找谁!”

  “少、少爷!”阿瑞红了眼,“看在咱小时候儿拜把子的情分上,您、您可别见死不救?!”

  竹文青不语。

  胡子大汉也不容分说,拽起阿瑞一只手,往柜上一拍,腰里抽出把短刀。其余几个大汉,压住阿瑞,不叫他乱挣。大汉朝着竹文青的背影道:“既这么着,用血还也是一样。”说话间,已起刀。

  “东、东家?”孙掌柜吓坏了。

  竹文青依旧不语。

  “少、少爷?!”阿瑞斯声裂肺,早吓得尿了裤子。只听嗵的一声,竹文青肩头一僵,煞白了脸,唇也白了,他迟迟回过身,见一把明晃晃的刀扎在柜上,晃得他一阵眼晕,阿瑞倒完好无损。

  竹文青扶着柜台,稳了稳,对大汉道:“……好……债我替他还了,他欠了多少?”

  “不多!”大汉拔出短刀,别回腰里,“大洋一千。”竹文青叫孙掌柜取来五百兑换票子,交给那些人,“剩下的,我明儿个凑齐了找人给你们送去。”他叫孙掌柜记下赌场的名字位置,那些人才肯放开阿瑞离开。

  阿瑞早软了脚,瘫倒地上,仰望竹文青:“我说少爷,你要早些拿钱给他们,也不至于叫咱吃这一吓!”孙掌柜一旁指上他:“你可别得了便宜卖乖!”

  竹文青沉着脸,叫孙掌柜扶阿瑞回房,低声嘱咐:“钱倒是小事,可要叫周妈知道了……你怎么就不为她想想呢?!”

  阿瑞拍拍身上的土,一撇嘴:“你不告诉她老人家,不就得了?”见竹文青投来严厉的视线,他更挺起胸,一指孙掌柜和竹文青,“不想她老人家有个好歹,今儿这事儿就谁也别传出去!要不然,你们都逃不了干系!”孙掌柜狠狠瞪他一眼,没言语,以为天下的不孝子和泼皮,足可以拿阿瑞当个“榜样”。竹文青冷冷道:“下不为例。”

  阿瑞闻言,即刻换了笑脸:“这就是了,咱好歹是一家人,皆大欢喜不是?”他叫孙掌柜扶着他,拖着尿湿的裤子回屋了。中途遇见周妈,周妈见儿子湿了裤裆,问怎么回事。阿瑞想也不想,更不觉羞耻,说才喝水时不小心掉了杯子。周妈倒也相信,事情就这么混了过去。

  处理过阿瑞的事,天早擦黑。街对面的西医铺子,也关了门,垂地的帘子拉得严严实实,却还可依稀望见里面星星点点的亮。

  ……都这会子了,早该回了吧?竹文青望着那珠灰色的大玻璃,心上失落,又很不甘,觉得李春江不会对他这么不上心。他也不顾周妈来叫吃饭,催着孙掌柜上板,一个人匆匆赶去了大华剧院。

  今天一早,李春江连医馆都没有去,兴奋了一个晚上,还精神烁烁,理好头发,换上新衣服,估摸着快到时间,尽快赶去了大华剧院门口,可直等到晌午,竹文青都没有来。

  ……他、他不会是存心骗我吧?李春江泄了气,有心去素心堂一趟,又还留着一份侥幸,担心竹文青来了,要与之错过,所以一直在原地等待。

  ……不会!他不会骗我!李春江唯默默祈祷。电影散了一场又一场,人如潮水,天色渐渐昏黑,竹文青始终没有出现。李春江心急如焚,等累了,就去剧院对面的咖啡馆里歇脚,坐在靠窗的位子,一直往剧院门口张望。

  一潮一潮的人群,一波接一波。烁烁的霓虹,映不亮愈深沉的天。暮色彻底降下,窗外行人的脸,看不真了,即便如此,李春江还是可以确定,若竹文青一旦出现,他一定马上就能认出对方,因为在他心里,竹文青是那样的与众不同。

  等到将要入夜,连咖啡馆也要打烊。心冷下大半截,李春江料定竹文青不会来了。他真不愿就此死心,更生不起谁的气,自己给自己买一张票子,看了最后一场电影,一个人。呆呆盯着白惨惨、灰乎乎的闪光,电影从头看到尾,他却不晓得电影中的人们,究竟给他讲了什么故事。

  竹文青坐洋车风风火火赶去大华剧院,并没有急忙忙赶去门首寻找李春江。他真怕对方如果不在那里,他一个人像个傻子似地立在那儿,会给人耻笑。他便隔着朦胧的街灯,和潮水似的人群,于不起眼的街角,远远望着。他可以确定,于茫茫人海中,他并不需要走近,就能一眼认出李春江,但他并不知道,李春江此时此地,正坐在那咖啡馆里,隔着一整条街,等他。

  ……果然是回去了?竹文青叹息着,想,我可真傻,迟到那么久,还盼着他能等么?只有傻瓜,只有傻瓜才会等到这会子!他失落到谷底,原谅了李春江,却暗暗埋怨自己,希望李春江至少不要对他失望。回到家,他打定主意,翌日一大早,就去找李春江解释清楚。心里虽然还畏惧着世俗的眼光,可眼下更让他受不住的,不是众口铄金,而是与李春江之间解不开的误会。他想,活到这么大,还从没为自己正经活过,至少在这件事上,多多少少地可以自己做一回主。

  偏偏不巧,第二天,素心堂还没有开门,昨天那个找竹文青出诊的妇人,又来找他,求他再去给她儿子看看病情好转没有,竹文青只好先去了。他才走没一会儿,李春江就找上门来,也是为了昨天的事,想问问竹文青究竟是个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晾他一把。

  孙掌柜来开的门,跟李春江说东家不在。李春江不信,以为竹文青这是故计重施。他扒拉开孙掌柜,直推竹文青的房门,门从里头锁住了,推不开。

  “怎么,又来这一套?”李春江自己嘀咕,轻轻叩响房门,“你怎么就喜欢上这个游戏了?文青,听见我说话就开开门吧?我有话要说……你、你难道就不想听么?”

  许久,屋里没传出动静。一直立在身后的孙掌柜,觑眼观察着李春江,低声说:“上回是我们东家吩咐的不假,可这回他真不在!李先生,您改时再来?要不一会儿二姐跟三姐起来,怪、怪不方便……”

  李春江点点头:“好,你容我说一句,说一句我就走。”

  “得!您说!”孙掌柜知趣地回避。李春江对着紧闭的房门,怔怔凝视了一会子,才开口:“……你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倒真叫我糊涂……”

  良久,屋里没一丁点声响。李春江叹息一声,才转身要走,却忽然瞥见,那拉紧的蓝底白碎花窗帘,微微动了一下。窗帘底,分明有一只手,悄悄地,将窗帘掀起一条小小的缝隙。

  第四章 02

  李春江见状,瞪大眼睛扑过去,敲着窗玻璃:“文青?文青!你果然在?!为什么不开门,为什么不见我一面?”

  嗑嗑的叩玻璃声,就像李春江的心跳,愈来愈急促,可那缝隙突然随之消失。李春江着了慌,趴到窗上,恨不能找个缝钻进屋去:“文青!你昨天没去,是不是有什么要事?到底怎么了?这样不肯见我,不跟我说话,真叫我担心!”他敲着玻璃,絮叨着,终于忍不住,“我知道你的心思……我也知道,再这么下去,咱俩在人堆儿里着实没法儿混下去!可、可咱俩得罪过谁?造过什么孽?凭什么就该受人指摘?你想想,咱干得都是济世救人的行当,计较起来,还是多少人的恩人?凭什么,就认定他们要恩将仇报?谁还没个良心?人总不能都是坏的吧?再说,这是咱俩的私事,谁管得着?我都想明白了,什么都豁出去了,不怕了,你还怕什么?难道说,我把一颗心都挖给你,还不能叫你安心?还是说,你根本就是耍我呢,不愿跟我再往来了?”他还要唠叨,孙掌柜生怕给旁人听去,赶紧拽他走了。

  今早,孙掌柜忙着去前面收拾铺子。文英、文君,和竹太太,还没有起来,周妈一个人在厨房烧热水。阿瑞听见开院子门的声音,醒来了,在房里听了听,才知是竹文青去出诊。他早就暗度竹文青房里可能有些积蓄,盘算了许久,趁竹文青这会儿不在,不及梳洗就偷偷摸去竹文青房门口,推一推,门没锁,溜了进去。正这会儿,李春江来了。

  阿瑞吓得不敢出屋,悄悄锁了房门,敛息在房门口蹲着,心里催着李春江:他奶奶的!好死不死这会子来!呸!姓孙的都说大少爷不在了,还要赖着干什么?!正在烦闷,忽听李春江说话了。

  话里言词暧昧,叫阿瑞听得一阵阵猜疑,不由得将窗帘启了一条缝隙,偷偷往往外窥探。他昨天没能看清李春江的容貌,这番倒看真了。谁知他这一动作,正叫李春江逮住,他赶紧放了帘子。

  直闻听什么在人堆里没法儿混下去、什么把心都挖给你,阿瑞才在屋里暗自吃一惊:姥姥的!好家伙!敢情这姓李的看着一表人才,原来好相公道道儿?!阿瑞把这秘密牢牢记在心里。待李春江一走,他查知院子里没人,赶紧溜出竹文青的房间。

  出诊回来,竹文青把医箱放到柜上,去了街对面的西医馆。李春江却早吩咐下秘书小姐,说若有姓竹的先生来,就说他不在——其实,他就在办公室。

  竹文青又问秘书小姐,李春江是不是在家里?秘书小姐只摇头说不知。

  看这阵势,竹文青心里倒也明白几分,以为李春江一定是为昨天的事生气了。他倒不怨李春江小气,回忆一番与李春江认识的过往,好像都是对方处在极被动的位置,即便如此,还不知疲倦地,不知疲倦地努力着。这确叫竹文青钦佩不已——因他自己,没有那样的勇气,也让他暗暗诅咒过去的自己。

  不愿两手空空地回家,竹文青独自在街上徘徊。脚步缓缓,他自己都不知要去哪里,太息地,逛到了护城河边。

  黄土岸上,一排排整齐的垂杨柳,一丝丝绿绦,已到年中最盛之时。竹文青手掌轻轻拂着那些绿绦,绿绦就像小蛇,光溜溜地从掌心滑走,扫得他心上痒痒的。日近黄昏,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李春江住所跟前。

  那小洋楼,在一群低矮的青砖灰瓦间,十分惹眼。

  ……怎么到这里来了?望着那小洋楼,竹文青兀自一怔。他赶紧后退几步,隔了一整条街,望着它。小洋楼二层的玻璃窗里,没有射出灯光。玻璃却反射着橘色的夕阳,微微刺目,叫竹文青一阵晕眩。他忙扶稳身侧的青砖墙,眯细了眼,凝望那窗。

  一缕清云拂过,天际升起淡淡的深蓝。那蓝,就像青花白瓷上晕散了的钴,大地上深深浅浅的影子,则是给铀液冲刷过似的,圆润而模糊。竹文青倚着一棵槐树,腿脚早立得酸疼,他还不以为然,朝那小洋楼张望。

  突然,一个与周围景物同样模糊的人影,在洋楼门口出现了。

  “李……春江?春江……”这还是头一次,竹文青称李春江为春江,他自觉不好意思,却毫不迟疑地奔了过去。李春江听见呼唤,盯着渐近的竹文青,一脸惊诧。

  还不待李春江说话,竹文青就道:“白天时候,上诊所里找过你,可你不在,也、也不知你上哪儿了,只好到这里来等……“说话间,低了头,感觉李春江投来的视线冰冰冷冷,竹文青越发没有抬头的勇气。

  李春江偏着头,凝视一脸汗珠且深埋着头的人,冷笑道:“等?等着看我笑话?”闻言,竹文青诧异地对上李春江的视线,怔了怔。李春江即刻别了头,沉重而叹息地,低低道:“别一脸委屈地看着我,我受不了这个……”说完,不及掀铃,头也不回地快步进了小洋楼,直奔二楼而去。

  竹文青于后面紧紧追赶,从没觉得如此疲惫过:“春、春江!”几乎哭出来,却没有哭,眼圈红了,仿佛前面快步行进的人,与之隔了一条永不可逾越的天河。

  李春江一进房间就要锁门,竹文青使劲浑身力气才挤进屋里。李春江盯住他,冷笑道:“都铁了心不跟我来往,还跟进来做什么?”

  “这都是谁说的?”竹文青诧异道,“谁说我铁了心不、不跟你来往?”忽然恍悟,“噢,我不是存心迟到,可突然有要出诊的病人,我以为你能明白……”竹文青垂了眼皮,“再说,我后来去了,虽然晚了点儿……可、可没瞅见你,还道你走了……”

  “走?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整整一天!”目光在白惨惨的天花板上漫无目标地游移,叹息一声,“像个傻子似地……”李春江越说越急,“这也算了,想你一定是有事,今早去找你,可你、你竟骗我!明明在房里,为什么锁了门不肯见我?还串通那姓孙的……”他很不甘心,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委屈过。

  “你去找我了?今早?”竹文青越听越糊涂,问,“你怎么就知道,我在房里?”

  “你都掀窗帘了……”

  竹文青不禁一笑:“怎么可能,今早出诊去了,怎么会在房里,怎么会掀窗帘?”

  “出诊?”李春江冷笑道,“都这会子了,你还来骗我?!之前,我倒真以为你是个诚实的人,现在才知,竟走了眼!”他恨得自己扇了自己一巴掌。

  吓得竹文青抢上去攥住李春江的手掌:“这是干什么!”竹文青也急了,“你凭什么说我不诚实?又凭什么知道房里的人就是我?”

  “我都亲眼看见了,还假得了?”

  “你看见屋里的人就是我么?”

  李春江摇摇头。

  竹文青把李春江的手贴在心口,撼动着,异常激动:“这就是了,那你怎么就知道是我?!我真恨那个人!真恨他!平白地往我身上泼脏水!”

  “可、可我看见你的手……”

  “我的手?”竹文青毫不迟疑地举起自己两只手,给李春江看,“你倒说说,看见的是那一只手?认定了,我就剁了它!”他的手,白皙而纤长,一看便知从没干过粗重活儿。

  李春江盯着看了看,拿捏不定——他知道竹文青的脾气,真怕自己一旦下定论,竹文青就要当真。他疑惑地凝视竹文青,微微蹙眉。也许,真的不是他?不是他……他想。

  此刻,竹文青已无心追究偷偷溜进自己房里的人究竟是谁。他只希望,李春江不要再无缘无故地误会他了。可李春江,偏偏不语,直叫竹文青心上焦躁。忍不住,竹文青欠起脚,蓦地吻上了李春江的唇。

  青涩的吻,仅仅唇贴着唇。

  连李春江都惊呆了,没想到一向严谨的竹文青会这样大胆。许久,才紧紧拥抱竹文青,主动地,主动地热吻对方,叫竹文青措不及防。竹文青从不知道,原来,真正的吻,其实该是这样。李春江就势搂着竹文青,双双倒去沙发上。吻从嘴唇沿着脸颊,一路滑入颈间,李春江焦急地,焦急地要扯竹文青的长衫扣子,却被对方一把推开。

  “不、不行……”竹文青喘息着,涨红了脸,瞥见李春江一脸茫然,才整好衣衫,起身道,“上次回去,他们还问起,我都想不出借口……”抬眼瞄上李春江,“你若真心为我,也……也不在这一时?”看李春江要辩解,他忙道,“天晚了,我想叫你送我?”

  李春江点点头,捡过一件外套,陪竹文青步行回家。到竹家门口时,竹文青问他要不要进来坐。李春江还留恋着刚才那短暂的缠绵,所以进来了。

  走到廊子下,谁知文红还没睡,一个人在那儿玩,见大哥领了他不熟悉的李先生来,赶紧跑回屋去了。李春江望着他远去的小小身影,忽然念起远在家乡的侄儿,不禁与竹文青笑道:“你这弟弟真可爱,可惜一点儿都不像你。”

  “怎么?”竹文青问。

  李春江想着小侄儿的身形容貌:“他那么害羞,和你一点儿也不像。”竹文青也笑了:“他哪里害羞?其实是怕人家笑他的名字像女孩儿。”

  “笑名字?他的名字哪里不好?”

  “他嫌男孩儿叫了红绿的红,不好听。”

  说话间,两人已进屋。竹文青捻亮书桌上的台灯,锁了房门,听李春江道:“这有什么,你给他改成辉宏的宏,不就得了?”

  “可也是。”竹文青叫李春江在自己对面的椅子里坐下,自己才在书桌前坐了,“好在他还没有上学,等一上学,就改成那个宏,全听你的。”

  李春江心上一喜,眼睛跟着亮了,马上笑说:“不过,你家人的名字,倒都很好听。比如,文英、文君,总叫我联想起娥皇女英,和才女兼美女的卓文君。”

  竹文青听罢,笑道:“你可真能联想,我还以为你……”

  “以为我什么?”

  竹文青微笑着摇头,只管盯着对面的李春江。李春江便注视他,颇得意地笑说:“以为我肚子里只有洋草包?”竹文青红了脸:“怎么说是草包?”却没有表态。李春江观察着他,望见他好似白莲抹上一抹胭脂红的面容,不由得心神荡漾。

  “文青!”李春江蹿起身,并到竹文青跟前,双手紧紧握住对方的肩,吓了竹文青一跳。竹文青仰着脸,凝视他,流露出一种白璧无瑕的,少年似的纯真神情。

  两个人对望着,好一会子,李春江才镇定下来,视线却紧紧追着竹文青的:“说、说起来,我爹在乡下,还是个财主。小时候,我不老实念书,他就在乡里教堂附近,买下一栋小房,送我一个人去住,还叫人看住我,吓我说:‘洋庙里的长毛和尚,专吃小孩肉。’后来,为了一探究竟,我偷偷跑去教堂,才知那些洋和尚根本不吃人,还慈善得很。他们不但请我吃软糖,还教我许多新鲜玩艺儿,到如今都很受用,连洋文都是那时学会的。可惜没过多久,他们回国了……”

  听李春江莫名地讲起家事,竹文青总算放了心。就在刚刚,他还以为李春江要强迫他,而对方终于没那么做。他直感到欣慰,暗暗赞叹:到底是他!

  听李春江讲得有趣,竹文青便想知道对方更多的事,问了句:“后来呢?”李春江坐回原处,搓弄着手指,微微红着脸,继续讲:“后来,我缠了我爹许久,他才终于应我跟那些洋和尚去伦敦。他们挺照顾我,帮我进大学念书……”

  “念得西医?”

  “不,念得经济。还是在英国华人同学会上,认识了不少医科同学,这才对医药有了兴趣。”

  “这就是了。”竹文青自顾自点一点头,“我说呢,怎么你都不像个大夫。”

  “怎么不像?”李春江笑问。

  竹文青一脸认真:“说不好,总之感觉不对。”

  李春江既笑道:“你呢?也说说你的事?”

  “我的?”竹文青注视对面的人,眼里含着笑,“整天往这儿跑,还要问我?”这话噎得李春江无言,叫对方更红了脸。竹文青赶紧道:“噢!说起来,我还有个姐姐,你知不知道?”看李春江摇头,他说,“我姐去年嫁人了,男方很好,做皮货生意的,她叫文蕙,花蕙的蕙。”

  “嗯,这也是个好名儿。”李春江道,“你家人果然取得都是好名字……”抬眼瞅上竹文青,“你的名字,尤其好。”

  “怎么说?”就像早等着这话,竹文青立刻朝李春江欠一欠身。

  第四章 03

  “你看?”李春江扯过竹文青的右手,在他手掌上比划,“竹、文、青。”

  竹文青认真看着李春江的手指,在自己掌心里轻轻地划,觉得有点痒,还尽量忍耐着。李春江瞄着他,很满足地,解释道:“竹么,本来就是青的,文青,叫人联想起留取丹心照汗青的诗句,那么壮美刚烈,和你的性情很配,再加上姓氏——竹,刚强里,又透出那么点儿温柔……”

  听罢,竹文青哧地笑了。李春江见状,生怕他要笑话自己,忙道:“对了,对了,说起来,头几天还看了本中医的书,我总算知道,蒲公英能消炎,桔梗可以宣肺理气,茯苓……嗯,茯苓能安神!对不对?”

  竹文青忍着笑,连连点头:“对!对!”

  两人畅谈了整整一夜,全都舍不得分离。夜深时,他们怕人发觉,熄了灯,肩并肩、面对面地躺在炕上,手交握着,说着悄悄话,却只是说话,凝视彼此,先前的误会,早已解开。

  清晨,趁竹家人还都没起来,李春江依依不舍地与竹文青道别,一次次地拥抱住他,忍不住地亲吻他。竹文青没有拒绝,直送李春江到门首,望着他的身影,彻底给稀薄的晨雾吞没,再望不见,才恋恋地往回转。

  想起李春江说,昨天有人在他房里,竹文青也疑惑过,可这会子,倒全想开了。什么恨不恨,他觉得之前说的那些气话,真是可笑。外人哪里进得来?恨来恨去,还不是自家人么?对自家人,有什么好恨?他怀着心事走到红梅旁,恰与阿瑞撞个正着。

  阿瑞披了件短衫,一手拎着夜壶。那夜壶嘴险些冲到竹文青身上,幸好竹文青及时撤去一步。

  “呦!大少爷,这么早哇?”阿瑞跟竹文青打招呼“瞅您气色怎么这么不好?”

  竹文青当了真,伸右手摸一摸自己的脸颊。阿瑞又往竹文青身后张望:“怎嘛,那不是李先生?他也够早的呀!”他故意地上下打量竹文青,不怀好意地一笑。竹文青沉了脸,不理会,与他擦身而过。

  “嘿!对了!”阿瑞一拍脑门儿,咂着嘴回身招呼竹文青,“我说少爷,你跟李先生都熟到这份儿上了,可记着在他面前提一提我!”

  闻言,竹文青心上一颤,脚步略迟了迟,没言语,匆匆回房了。

  转眼将近一九三一年,这段日子里,李春江约竹文青看过两场电影。竹文青嫌剧场里又闷又热,两人就再没去过。

  日子也还平静,阿瑞的事,竹文青一次都没跟李春江提。倒是李春江,越来越频繁地来找竹文青,认得了阿瑞,虽没说过话,却知他是周妈的独子。

  至于文君的亲事,她时常撞见李春江来找大哥,以为两个人还在为她的事交涉,可惜迟迟没有结果。眼看就要中学毕业,她着实急了,但毕竟是姑娘家,不好自己开口。竹太太为此催过竹文青,还亲问李春江的意思。竹文青不愿再帮他们撮合,又一心一意地为妹妹打算,内心摇摆不定,很是烦闷。李春江晓得竹文青的心思,陪他一起烦闷,待竹太太来问,李春江总推说再想想,或是再问问父母,事情就这么拖下来。

  竹文青和曹小姐,他自己并不主动,也不好直接拒绝人家。有时候,女方来催,他便鼓起勇气要表明心迹,而每次竹太太都要从旁插话,说什么两人年纪还小,要再处一段日子,熟了再说。竹文青一听这话,也不好跟母亲抢白,这事也跟着拖延。

  初春时节,才过了正月的一个晚上,竹家人在厅堂里围一起吃团圆饭,孙掌柜、周妈和阿瑞也在。竹文青不怎么吃酒,孙掌柜陪着阿瑞喝了些,阿瑞一个人醉了。

  各自回去就寝时,阿瑞几乎不能自己走路,周妈扶他回屋:“不能喝就别喝!呈什么能?怪现眼的!”也不知睡了多久,只觉小腹一阵凉意,阿瑞酒还没醒,迷迷糊糊爬起来,要到院子里去解手。

  四处静悄悄,望不见谁的屋里还亮着灯,只听哪里依稀传来流水声。阿瑞心道:这什么时辰了,谁还在洗澡?他赶紧系了裤子,寻声找到厨房旁的小屋前。小屋里射出光线,门窗都拉着垂地白布帘,看不见里面,只门楣上的小天窗敞着,免得受煤气。阿瑞觑着眼,盯着白布脸上模糊的人影认了认,认出那是个姑娘,心上一活。他不知打那儿抱来一条板凳,踩到上面,趴着小天窗往里看。

  小屋里立一个裸体美人,背对阿瑞,正用水舀子洗头发。不会儿,她转了身——不晓得阿瑞就在对面偷窥——是文君。

  阿瑞窥着她,视线从上到下,从下到上,一遍遍地摩挲,一阵阵地心上烫痒。他暗暗道:平日里倒真瞅不出,这小妞儿原来真他娘标识!想法子把她搞到手,不是好处多多?盘算到美处,忽听身后传来声音:

  “深更半夜的,在这儿干吗呢?”

  只见竹文青立在背后,阿瑞吓得一脚踏空,跌了下来。

  板凳翻了,惊得文君在屋里大叫:“谁?谁在外面?”竹文青不及出声,就给阿瑞一把捂住嘴,勒着脖子扯去了廊子深处。听外面再无动静,文君才壮着胆,躲在门后,帘子启一条缝隙,却看外头并没有人。

  黑暗的角落里,竹文青狠狠瞪着阿瑞,压抑着声音,但字字都绷在唇上:“流氓!”阿瑞满身酒气,盯着他笑道:“大少爷,我发誓!刚才什么都没看见!真的!真的!”竹文青恨得啐他,他却盯着竹文青怔了怔。醉眼朦胧,一股邪火正无处发泄,他蓦地掐住竹文青的腰,唇跟着贴上去。竹文青一惊:“你要干什么?!”

  看似瘦弱的阿瑞,想不到竟比李春江还有气力,竹文青没挣开。阿瑞怕竹文青要喊人,慌得用嘴去堵对方的。竹文青别过头,他便用整个儿身体把竹文青卡进墙角,压住对方双手,低低恨恨道:“呸!装什么正经!你跟那姓李的事儿,还打老子不知道呢?”他微微一笑,“我都看见了,一大早儿的,打你屋儿里出来,你还敢说你清白?呸!”

  听到这番话,竹文青又羞又恼。阿瑞还要撕扯他衣服,他愤得不多想,给了阿瑞一脚,借阿瑞疼得松手的空,匆匆逃了,听阿瑞还在那叫落捂着痛处叫骂:“啐!这儿的东西,早晚都得归了老子!姥姥!”

  第二天清早,阿瑞一个人跑去街对面的仁爱诊所,找到李春江,谎说竹文青叫他到这里来帮忙。李春江问他怎么回事,他又谎说:“这都是我们少爷的意思!他说了,说您是个大好人,一提他的名儿,就一准儿地能给我个事儿做!”他对着李春江嬉笑,“他说他信您!”李春江听说是竹文青的意思,以为阿瑞一定很可靠,又听说竹文青信他,更觉欢喜,想也不想地应了,还把补进药品的项目放给阿瑞做。

  当天下午,阿瑞去外头找了房子,回来竹家就要接走周妈,倒叫周妈措手不及。阿瑞当着竹文青的面,得意地说在街对面的李先生那里,找到了营生。竹文青碍着昨晚的丑事,不肯与阿瑞讲话。周妈虽然高兴,因念着竹家的好儿,不舍离开。阿瑞也不强求,想着老妈自己在外奔命,他也可省一份“孝顺”钱,况且还有机会再来竹家,便一个人搬去了那新租的房子。闲暇时,他借看望母亲的借口到竹家来,寻机找文君说话。

  早先,文君碍着面子,况竹文青早嘱咐她和文英,不要太接近阿瑞,所以她不怎么与阿瑞交谈,只知阿瑞是战场上回来的英雄,心里存着几分敬畏。后来,她发现阿瑞不但平易近人,还风趣幽默——并不知阿瑞善于说谎。阿瑞主动来找她说话,她扭扭捏捏地,听阿瑞说些参军时的英雄气概。十有八九都是瞎编的,她却全当了真,听得心向往之。

  后来,阿瑞听文英说起文君与李春江的亲事没有后续,他便趁机会,很认真地与文君说:“那个李先生呀,我在他那儿呆了这些天,倒看透了!“文君听他说到李春江身上,赶紧追问他怎么回事。他又很慎重:“我只跟你说,你可千万别往外头传!”文君点点头,他才凑着文君的耳朵,轻声说:“我呀,好几次看见,他跟不认识的女人上小旅馆!每次都是不同的女人!”

  “真的?!”文君诧异地盯着阿瑞,很是不敢相信。阿瑞始终一本正经:“那还假得了?!咱是一家子,我怕你上当才嘱咐你!你可别当我是好说人坏话的小人哪?”文君听罢,不言语,倒已信他七分。

  也不知李春江这几天到底在忙些什么,既没有主动来找竹文青,也没有去诊所上班。竹文青一直打算跟他讲明阿瑞的品行,免得上当吃亏。待素心堂一上板,竹文青再等不下去,赶紧叫一辆洋车,赶去了李春江的住处,见二楼窗里闪出影影绰绰的灯光,心头一喜,忙掀了铃。

  房东太太来开门,知道竹文青来找房客,便放他进来。

  这宅子里总那么静,竹文青一个人走着,莫名地有点害怕,直来到楼梯口,忽见个穿旧式旗袍的的苗条女人,从楼上晃下来。竹文青吃一惊,不由得退后两步,又回到原处。那女子见了他,也是一惊,停在半空楼梯间,俯视他:“这位先生,找谁?”

  楼梯下仰视,这女子高高在上,金簪一摇一闪,映得她好似庙里的圣母娘娘,光灿灿地,叫竹文青不知所措。有那么一刻,他简直把她错当成土里爬出来的女鬼。他望着她,怔了怔:“我、我找李……李先生……”

  “李先生?哪个李先生?”她问。

  “就、就是住这楼上的那位……”竹文青一指二楼,“李春江……”

  “噢,春江……”女子蹙紧了眉,视线在空中游移了会儿,才点点头,与竹文青笑道,“他出去了,您有啥子事?跟我说也是一样,我是他太太,娘家姓赵。”

  听得“太太”二字,竹文青只觉五雷轰顶。那一晚,他和李春江谈了一整夜,说到彼此的家事时……怎么没听说……这一刻,竹文青认定自己是天下头一号儿的傻子。这种事,是个男人能随便说得么?他想,倘对一个人萌生了恋意,憧憬到想要这个人的身体,就会同时千方百计地,把自己粉饰得完美……

  竹文青稳了稳晕沉沉的脚步,头也不回地冲出小洋楼。那女子在背后唤他,他只管不闻,没命地,没命地一个人奔回家,才到门口,与几日不见的李春江,撞了个满怀。

  第四章 04

  “呦!”李春江一脸惊喜,忙扶稳竹文青,“才说要到你家去,不想就热情地来迎我?是不是想我了?”

  竹文青正在盛怒之下,听李春江这样玩笑,顿觉遭到莫大羞辱,就像良家妇女在街上小心地行走,却给人认作娼妓调戏一番,那心情,恨不得要杀了眼前人才肯解气。竹文青挣脱纠缠,推开家门就要进去。李春江见他生气,不晓得原因,挽住他的胳膊,温柔地问:“怎么了?又受了什么气?”问这话时,还微微笑着。

  竹文青背对李春江,冷笑道:“我受气,跟你有什么关系?”阿瑞的事,早因恼恨而抛到九霄云外。

  “当然有关系!”李春江凑近他耳鬓,“咱俩是……”

  “是什么?”嘲讽似地一笑,竹文青乜斜李春江,见对方支吾,冷冷道——一字一字咬着,“你明明有太太,她、她就在你家!你家!”

  李春江一愣:“怎么,你都知道了?”

  ……你、你把我当成了什么!瞪着李春江,竹文青心里问,眼里含着的,不知是泪还是火。

  “其实,也、也不是太太!”李春江赶紧解释,“我爹在老家给我说的亲,还叫我弟弟代我娶亲,我并不知道!不认识她!我发誓!”他对着竹文青举起双手,“正月我没回家,这你也知道,谁料我爹就派她来看我,我也是吓了一跳!”见竹文青将信将疑,他自知多说无意,索性拉上对方就走。

  “干、干什么!”竹文青争执。李春江愈拽紧他:“我想我现在是说什么都没用的,你跟我来就对了!”竹文青也不问去哪里,叫李春江拽着。他倒要看看,李春江还会怎样地戏弄他!呸!他心中恨道:我怎么也瞎了眼,竟真拿他当好人!

  于一家旅店门前,李春江停住脚步——那旅馆就与竹文青的家隔了两条街。

  “你!简直失心疯!”竹文青见李春江带他到这地方,登时红了脸,“无、无耻!”他低声骂着,字字有力,也不顾街上来去匆匆的行人,执意挣着要逃。

  “想什么呢!”李春江抓紧他,一脸严肃,直把他扯去客房,“你进来看看!?”推搡着叫竹文青进屋,还锁了房门,道,“你好好儿看看!我现在就住这儿!”

  竹文青不明所以地瞥了李春江一眼,听对方说:“自打那个我不认识的太太来之后,我就搬出来了,除了每天尽礼数似地给她买回餐点,我都是一个人住这儿!我一个人!”

  “那、那你为什么……”

  李春江解释:“她来的第二天,我碰见一个留学时的同学,人家刚好也到北平来做生意,做的也是医药方面,所以和他聊了几天,没得空……”他试探地,伸手拂了一下竹文青的脸,查知对方没有躲避的意思,才笑道,“想不到,竟叫你担心了……对不起……”

  听到这番话,又亲见眼前的一切,竹文青才肯平静下来,还有几分感动:“你……你……”

  “我就是要对得住你。”李春江握住竹文青的手,凝视对方的眼,“虽然我爹认了她,可我心里认得的,只有你。”不待竹文青多说,他已夺去对方的唇。竹文青也没有拒绝,内心抑制不住的情谊,激烈地涌动。两人深吻着,脚步不稳,同时栽倒床上。

  直至脊背贴到床铺,李春江的身体又压上来,竹文青才莫名地感到不妙,双手本能地推却:“等一下,还没……”唇尚与对方的纠缠在一起。

  “还没什么?”轻轻一笑,李春江低低问。竹文青随之感到,对方的气息分明扑了上来,欲拒还迎,李春江一波一波的邀请,叫他已躲不开那热情。

  彼此拥抱,亲吻着,双双退去衣衫。两个人的身体,丝缠着,脑子里早没了世间种种约束,只有彼此,全是彼此的事,渴望着对方占有对方,又渴望着被对方占有。齿间控制不住溢出的轻轻呻吟,让竹文青自己都觉羞愧难当,他把脸埋进李春江的臂膀,嗅着对方身体的味道,莫名心安。

  眼睛湿润了,一片氤氲里,竹文青仰起脸,凝视眼前朦胧而梦幻的情人。那情人,也像在凝视他,交握住他的双手,俯下身,一遍遍在他耳边呢喃:“我爱你,文青,你爱我么?爱么?”这言语,此时此际,听来也模模糊糊。竹文青只听得一个“爱”字,忽然觉得体内,情人的率动加快了,脑子随之清醒,听对方不住地,一遍又一遍地低声询问:“你爱我么?爱么?爱么?文青……”

  心上惶恐又惊喜,竹文青搂紧早已大汗淋漓,且与自己有着相同身体的,男人。男人越来越急躁,不断地问他,他却被对方压迫得无力回答。男人还强迫他,两手压住他的双肩,节奏也愈发急切。

  下体一阵撕裂的疼痛,竹文青闭紧了眼,耳边只有李春江的追问。李春江似等不及了,用力撼动身下的人,暴风雨似地狂吻他,纠缠他的身体,只想听他的答案。他却偏偏咬紧牙关,终于再乘受不住,两手推了推压迫自己的,对方的胸膛,没能推动,只好偏了头,躲过对方的热吻,侧了身,蜷起双腿,迫使对方从他体内退出来。

  “文青……”李春江喘息着,伏在他身上,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想要与他亲密。他亦喘息着,紧闭双眼,蜷紧了身体,以示拒绝。李春江吻着他的肩,温柔道:“我们才那样缠绵,这又是为了什么?”

  竹文青不肯回答,李春江支起身体,看看他:“你真的爱我么?”竹文青依旧不语,听李春江叹息一声:“这么不言不语,倒真叫我忐忑,不肯说爱我,难道你……”

  “把我看成什么人了?!”竹文青终于翻个身,瞪上李春江,“你以为,我会随便跟别人,还是个男……”话没有说下去,竹文青的耳朵已晕红一圈。李春江忙搂紧他,吻着他诉说:“对不起,我的意思是……太吃惊了……”

  “吃惊什么?”竹文青问得淡淡的,不肯看一眼对方。

  “吃惊……想不到,你竟可以这样胆大,我以为……你会怕……”

  竹文青瞥了李春江一眼:“你能够豁出去,我还有什么好怕的。”李春江道:“没错,没什么好怕的,就当……就当这世上,只有咱们俩。”

  望着那窗外,渐渐退了色的夕阳,竹文青叹息道:“要真是那样儿,可就太好了……”

  他们两个,就像李春江当初期望的那样,躺在同一张床上,盖着一个被子,赤身裸体,手握着手,凝视彼此。李春江给竹文青讲述自己在伦敦的那段时光,讲到一些朋友时,竹文青问他,这里面,有没有喜欢的人。他低头吻着竹文青,笑说:“如果有,这会儿就不会这样地和你在一起了。”从刚才的亲密看来,竹文青并不相信,还问他:“就凭你,怎么能耐住几年的寂寞?”话里分明流露着嘲讽、挑衅,与醋意。

  “我说得全是真的!”李春江一脸正经,觉得这时候的竹文青简直可爱极了,“在英国时,一个人的确很无聊,所以常和朋友出去跳舞,偶尔……”他微微红了脸,不敢再看竹文青,却用力搂紧对方,脸颊蹭着对方的额头,“偶尔就……”

  “就怎么?”竹文青催问。他方支吾:“偶、偶尔就带个舞女……去开房间……零嫖……”忽而高了声音,说得决绝,“但只有几次!几次而已!也绝没有恋爱过!”瞥见竹文青投来鄙夷的目光,他忙低头吻住对方的唇,热情地道,“忘了么?我说过,若遇到能够真心相爱的人,我会从一而终。”

  竹文青又笑着问:“你说,这天花板上,有几颗星星?”分明有打趣对方的意思。

  李春江一脸严肃,毫不迟疑地答:“两颗,一颗是你,一颗是我。”

  听了李春江这一句,竹文青有些怅惘,依恋着李春江,许久没有言语,更忘了阿瑞的事。直被李春江送回家,他还沉浸在刚才的甜蜜里。夜晚,一个人躺在床上辗转,反反复复回忆着李春江的体温、触感、气息、言语……他自己的身体,竟也渐渐热起来。

  我、我都在想些什么!黑暗的屋子里,竹文青跳起身,赶去脸盆架前,用冷水洗了洗脸。这时候,他忽而想起阿瑞的事。真是的!怎么把这么要紧的给忘了?他兀自懊悔,明儿个,一定要想告诉春江……心上念及“春江”这两个字时,脸上又是一热。但他绝没有想到,就在第二天,他还没来得及对李春江说起阿瑞,仁爱诊所就出事了。

  昨晚一整夜,李春江都沉溺在对竹文青的回忆里。那样一个傲慢的人,竟能变得水似的柔顺……李春江惊喜又害怕。害怕竹文青知道了他曾在伦敦的放浪生活,要瞧不起他,将来,或许还要以此来威胁他。至于威胁什么,他不清楚。他总害怕,竹文青要因此和他分手。清晨,还他还没有起床,床头的电话铃铃响起。他迷糊地接了:“喂?喂?”声音里透着些不耐烦。

  “春江?”

  另一边响起个女声,吓得李春江即刻清醒。他坐直身体:“噢。”——是他那不认识的“太太”。

  “我要回家去了。”女人说,一点感情也没有似地。

  “家?你没有在家里?”

  “不是那个家。”女人也显得颇不耐烦,“是我的家,我的!你来送我吧。来不来?”

  “好好好,我去,你等等。”他匆匆挂断电话,赶去小洋楼。他的太太早收拾好行李,在门口等了,女佣陪着她。他替她拎了行李,叫来两辆洋车。太太却打发走一辆,要和他共坐一车,叫女佣步行。他怕她在牛脾气老爹面前讲坏话,凡事都依她。她倒知道他的心思,只是不肯道明。

  洋车拉着他们两个,直奔前门火车站,中途经过素心堂。见它刚刚下板,李春江留心往里面瞥了一眼,刚好看见文英文君出来。他赶紧转了头,不看她们。

  “诶?”文英却看见李春江,扯着文君的衣袖叫她看。她看了,还看见坐在李春江身边的女人,不禁自问了句:“那女的是谁?”

  “谁知道?”文英望着。文君吃了心,忽而念起阿瑞说过的话,心里一酸,叭嗒下几颗泪珠,趁人不备,又擦净了。这一幕,恰让竹文青看见。他想,不如就此叫文君想通了的好?于是走过去,安慰似地拍一拍文君的肩:“那是李先生在乡下的太太,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说出这话,竹文青心底有些纠地疼,而很快地,这疼痛感既消失了。

  李春江送走“太太”,一个人赶回诊所,才进门,秘书小姐就通知他,说几个药厂的老板在办公室里等他,逼着要他还钱呢。他问怎么回事,秘书小姐只蹙眉对他连连摇头。

  第四章 05

  李春江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欠了那些合作伙伴什么债务。他才踏进办公室,早等在那里的一群人就围上来:

  “我说李先生,咱一向都是讲信用的,你这回可太不够意思了!”“是啊,这款子拖明儿拖后儿的,要拖到什么时候?”“现在西药供应本来就难,你这不是诚心绝的我们的路嘛!”

  “各位各位!”李春江稳住他们,“究竟是怎么回事?请各位讲个明白才好解决?”

  “怎么,你还装糊涂?”一个秃顶男人,拍着手里一沓子白条,“不是你半年前从我们那儿要了盘尼西林?你知道这批药现在能过来有多难?!我们可是冒着掉脑袋的危险!说什么三个月就把帐结清,怎么拖到这会子还不给个音信?”

  “什么,你们还没收到货款?”李春江诧异,“我上月就叫人给汇出去了,怕是耽搁了吧?各位再回去耐心等等?”他记得很清楚,阿瑞到这里的头一天,他就拨了一笔钱给阿瑞,还嘱咐对方,务必把拖欠的货款付清。这个阿瑞,怎么这样马虎!他暗暗在心里埋怨,而一念及这个人是竹文青荐来的,又只得压抑心头渐渐升腾的怒火。

  “再等?”另一个男人瞪起眼,“你派去的那个亲戚,说你还要再缓!”

  “亲戚?什么亲戚?”李春江糊涂了。

  “装什么!”那男人用白条戳着李春江,“那个姓竹的,他说他是你小舅子!”

  听罢,李春江恍悟,心上一惊,脸上反而一笑:“我的小舅子?他姓什么我都不知道呢。”他朝众人一拱手,“各位,咱都是多少年的朋友,李某是怎样的人,各位应该最清楚,想必各位也该知道,我在北平,根本就没个亲戚!”

  那些人面面相觑,点点头,一抖手里的白条:“这是那人给的,还说是你写的,这你怎么解释?”李春江接过条子一看,上面七扭八歪地写着欠款数目,竟还署了他李春江的名字。

  李春江笑道:“这条子各位仔细看过没有?”他把它们展开,展示给众人,“各位怎么不看清楚,这根本就不是李某的笔迹!”那些人这才拿着条子细看一番,确不是李春江的字,但还不甘心:“李先生,我们一听说你还要拖,心都慌了!没有细认,这是我们的错儿,可那些药早到了,这你不能赖吧?”

  “稍安稍安!”李春江道,“咱按合同办事,没有不给各位结账的道理。不过,这件事关系重大,我也要查清了才好把欠款补给各位?”

  “查?要查多久?”

  “一旦查清,马上就……”

  “依我看,就定个日子,三日!就三日!三日后,款子必须到!”“对!三天!”“要是三天后还不补,就别怨咱后会无期了!”

  “这……”李春江为难。他猜测,阿瑞不是拿那笔款子私自挥霍了,就是根本不上心,忘了这事儿。李春江也清楚,那笔款子万一要是追不回来,这么多人的帐,怕一时间很难凑齐。至于银行……时局动荡的关系,他的全部存款都转去了英国银行,北平只有员工每月的薪水……总不能拿这笔钱……万一开不出支……

  “怎么,不愿意?”有人察知李春江的犹豫。

  “不、不!”李春江心想,眼下还要先稳住他们,便于往后合作才不叫赔到家!他忙道:“……好……好!就三天!”

  打发走那些人,李春江既叫秘书小姐把阿瑞找来。阿瑞却不知死到哪里去了,叫李春江干等一个多钟头,才踮儿踮儿地跑来:“李老板,有事儿您呐?”

  “我问你,上月给你的款子,为什么没及时给人家汇进帐里?还叫他们找上门来?!”李春江劈头就问,还气得不住地敲桌子,“又为什么以我的名义给人家打白条?!”

  “呦!您都知道啦?”面对满面怒气的李春江,阿瑞并不害怕,还笑嘻嘻地,“我是想着补给他们来着,可又觉得这么一出手,咱不就亏大发了吗?所以我就想啊,先找什么地方赚一笔,就去买了股票,可谁想着就赔了?”他一摊手,“我又拿剩下的钱补仓,可又赔了!至于白条儿,我是照您的意思去会他们来着,可这也要怨他们,一上来就问我要钱,我没有不是?就事先预备了好些纸条儿,可这也说得过去么!”

  “你、你竟拿着公款去私倒股票?!”

  阿瑞不紧不慢:“我这不也是为了咱嘛!想着能多些收益!谁能料到会这样儿?!”他朝李春江堆笑,“您再拨了钱给他们,不就完了嘛,也犯不上这么大动肝火的?”

  “你说得容易!”李春江瞪着阿瑞,气红了眼,指上他鼻子,“那么大一笔钱都叫你造光了,这一时半会儿,你叫我上哪儿去筹?!”见阿瑞拘了嘴,又质问,却低了声音,“还有,为什么跟人家说,你是我小舅子?”

  阿瑞瞅着他一乐:“这您可再不能胡说了,李老板!我起小儿跟我们家大少爷拜把子,他都跟您那个了……”他故意瞄着李春江,两根手指低低地比划了比划,“我这作兄弟的,还不是您小舅子么?”

  “你?!”李春江恨得抬手欲抽阿瑞,心道:文青怎么连这事也跟人说?他倒不怕人知道,可要看被什么人知道。孙掌柜,他是不怕的,可阿瑞……经历了这事,他说不好。阿瑞用手一搪,笑道:“您打我不要紧,可您记着,我到底是竹家人,您扇我这一嘴巴,就是扇大少爷呢。您总不能,不看他的面子吧?”

  心念着竹文青,李春江咬着牙,攥紧了已抬高的手掌,轰走阿瑞,因顾竹文青的面子,却没有解雇对方。

  打发走阿瑞,李春江即刻拨通了老家的电话,想请李老爷尽快帮他周旋。李老爷的意思是,叫李春江亲自回家来拿款子,还跟他唠叨了半天那新儿媳的好。李春江听得颇不耐烦,切断了电话,一个人烦闷好一会子,没能想出其它更好的法子,还是决定买今天的火车票,亲自回家一趟。

  “春江?”

  才急惶惶出诊所,李春江就给竹文青叫住了。

  “正要找你去呢,不想你就来了。”竹文青踱去街对面,微笑道。李春江停住脚步,一脸阴郁地望着眼前人:“正好,我也有事要跟你说。”他很想把刚才的事告诉竹文青,还想问一问对方,为什么要推荐阿瑞这样的人给他。

  竹文青眼里含着笑,碍着昨天亲密的事,不好意思正视李春江,微微偏了头:“那你先说?”

  “我……”凝视这样可爱的心上人,李春江又不忍把那不愉快的事告诉对方了,“不,没事儿了,这会儿见到你就没事了……”微笑着,李春江不自觉地抬手,手背蹭了一下竹文青的脸。竹文青怕给路人看见,慌忙低下头,避开了。

  李春江又问:“你呢?要跟我说什么?”

  “阿瑞……”竹文青问,“阿瑞上你那儿去,不要紧吧?”

  “不,不,他做得很好,一点儿都不要紧!”李春江始终凝视着竹文青。

  “真的?”竹文青有点意外,“我还以为,他……”瞥李春江一眼,“要是不行的话,就尽快辞了他吧?”

  “怎么这么说?”李春江惊道,“不是你推荐他去我那儿,还说什么信得过我?”

  “我推荐他?”竹文青也惊道,“他那德性,我怎么能荐他去你那儿?”

  “可、可他说是你的意思……”

  “他这么说?!”竹文青立起眉毛,“我要去问问他!”说话间,就要冲进仁爱诊所。李春江忙拦着他,心里很惊喜,也晓得了以竹文青的薄面皮,决不能轻易地将他们的事告知他人。

  李春江笑道:“算了算了,往后我小心他就是了,况你这会儿过去,还不知他在不在呢。而且,我还得跟你说件事儿……”他隐约猜到,那日在竹文青房里的,该是阿瑞。

  “什、什么事儿?”竹文青正恨阿瑞脏埋他,脸都气紫了。李春江没把他的猜测告诉对方,却说:“我有事儿要回老家一趟……”

  “你回家我不管。”竹文青还在气头上,抢断李春江的话,“可要几时才回来?”

  “三天,最迟三天。”

  “几时走?”

  “可能的话,今天。”

  “这么急?”竹文青讶异地瞪着李春江,“别是有什么要紧事儿瞒着我吧?怎么这么急?”说着,他也有点儿急了,不住地切齿。

  “倒没什么,就是我爹来电话,说要我回去一趟。”

  竹文青沉了脸:“我知道,他是叫你回去认太太。”

  这话正刺进李春江的心,叫他没来由地紧张起来,但他还要微笑着,安慰竹文青:“别多想。”他轻轻握了握竹文青的手。竹文青却甩开他,一个人默默转进了素心堂。

  李春江望了望竹文青一些没落似的的背影,没有追赶进去,叫来一辆洋车,去了火车站。他如愿地买到当日的火车票,连行李也没来得及收拾,匆匆回了老家。

  第四章 06

  三日后,李春江带着李老爷给他的周旋支票,千方百计地回到了北平。在老家的三日,他几乎被李老爷刀架脖子地,强迫与那素不相识的新太太同房。后来,他们同房了,但没有同床,他对由这弟弟代替娶进门的女人说:“没有爱的话,就不行。”太太问他什么是爱,他只在心里,认真地描绘了一遍竹文青的身形容貌,没有作答。他想,若这辈子与竹文青陌路,这时候,他也许就会跟这不认识的女人,稀里糊涂里成为正式夫妻,就像当初在伦敦,和那许多的舞女过夜一样,全是性,没有爱。

  一回到北平,李春江不及与竹文青见上一面,就补上了那些人的款子,还要辞退阿瑞。

  阿瑞跪在地上央求,抹着泪:“我说李老板呀,您可不能辞我!我蒙了您不假,可我跟大少爷,那小时候儿拜过把子,这准错不了的呀!不信,您问问他去!况且,我妈也在竹家,我们都是一家子,这您都知道的,您跟大少爷不是也……”看李春江狠狠瞪来一眼,他便故意挺起胸膛,“我知道这个不好听,可这是事实,您这么重义气的人,敢不认么?”看李春江垂下眼皮不语,又笑道,“这就是了!咱都是一家子,看在大少爷的面儿上,还求您给我这条活路?我保证,下次再不敢买股票了!”

  ……看在文青的份上……李春江想着,点点头,留下了阿瑞。

  经那次事件,阿瑞的行为收敛了许多,也没找过竹文青的麻烦,一心一意地追求文君。竹文青背地里警告阿瑞,叫他不要总去纠缠文君,阿瑞却用竹文青与李春江的事做把柄,要挟竹文青,说叫他想想清楚。

  一时间,竹文青也没了主意,只好去劝文君,叫她别再跟阿瑞走得太近,但文君也不肯听。因为与李春江的事没有成,她心里还很不痛快,不冷不热地跟竹文青说:“哥,想不到,你也拿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她偏要跟阿瑞厮混在一起。急得竹文青几乎拆穿阿瑞的假面具,但心上闪过周妈的影儿,他只好咬一咬牙,强忍住。

  七月,一年中最热的时候,阿瑞用半年来攒下的工钱,买了聘礼来向竹家提亲——他预备娶文君。这不但叫竹家上上下下,统统吃一惊,更让周妈错愕不已。

  “我说你个混小子!”周妈当着众人的面,拎着阿瑞一只耳朵,骂道,“你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怎么也不瞧瞧你自个儿那熊样儿?也配三姐么?”然而内心,她是很喜欢这桩亲事能够做成的。

  “妈!妈!您放手!”阿瑞裂着嘴,周妈果然松了手。阿瑞扑倒竹太太跟前,把一摞礼盒往身边一搁:“太太!”他叩头道,“虽然我是这附德性,可我对文君是真心的呀!再加上我妈跟这儿的这层关系,再怎么也说得过去了吧?”

  “呸!扯上你老娘干什么!”周妈在一旁领着文红,笑着骂。竹太太朝她摆摆手,与阿瑞笑道:“可是说呢!人都说,女大不中留,虽然我是个当妈的,可眼下早都民国好些年了,若再包办婚姻,横竖说不过去,不如听听文君的意思?她要同意呢,我不拦着,要是不呢,那谁也没戏!”竹太太知阿瑞是战场上立过功的“英雄”,可瞅他一幅弱不禁风的瘦模样,难免有些不乐意。她转去问一脸惊羞的文君:“文君呀,你是乐意,还是不乐意?”见文君红了脸,迟迟不语,忙道,“人家李先生那边儿,可还没有结果呢,你要想想清楚!”她的言外意是叫文君选择李春江。

  还不待文君答言,文英就没心没肺地插了嘴:“妈!人家李大哥,原来早有媳妇儿啦,还提他干什么?”她替文君打不平。

  “怎么,有太太?”竹太太与文英惊道,“你怎么知道?”文英一指角落处立着的,早就浑身不自在的竹文青:“是哥说的,上回,我们看见李大哥跟个女的,坐车打这儿经过,听哥说,那女的是李太太。”

  竹太太望向大儿子,连阿瑞也得意地瞅过去。

  面对众人投来的视线,原就忐忑的竹文青,越发怔怔地无措。

  那次,李春江从老家回来,对竹文青说起与新太太“同房”的经历,竹文青怅惘了许久。他忽然明白过来,跟李春江的这种关系,不但毁了自己和李春江的一生,更葬送了李家一家子、那“李太太”、还有自己的家,特别是他一向珍视的妹妹。他真后悔,后悔当初没把文君说给李春江。这会子,见阿瑞来提亲,更让他心如刀绞,自愧不已。他面对众人沉默着,好一会儿,才低低道:“他、他是有了太太……是他爸爸在老家,私自替他娶的,不怨……不怨他……”说这话时,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竟能恶劣到这种地步。他直觉得,其实,自己该与阿瑞是一样的人。

  竹太太听罢,如同被泼一盆冰水,半晌没言语。还是文君,平静地打破了这沉甸甸的气氛:“你们谁也别说了,我、我也喜欢阿瑞的……”

  “三、三姐儿?”阿瑞乐得站了起来。周妈也一脸惊喜:“三姐……”

  竹太太不知所措地望了望大儿子。竹文青终于站出来:“不、不行!我绝不同意!”

  “哥!”文君知他要反对,竟急红了脸,流着泪,当众人嚷道,“都到这会儿了你还要拦我么!”她是在怨竹文青没有说成她与李春江的亲事。

  “可、可……”竹文青待要分辨,却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听文君道:“我跟文英,中学都毕业了……”

  “咱还要考大学不是?”文英又插话。孙掌柜也跟着应和。文君却摇摇头,已泪流满面:“那都是你们的主意。”她叹息道,“我想清楚了,往后,我自个儿的事儿,我自个儿做主!你们……”她用手指挨个儿点着屋里的每一个人,终于停在竹文青身上,“你们没有一个是靠得住的!”

  竹文青万万想不到,这平日里最叫他省心的妹妹,原来骨子里竟如此执拗。他急道:“你听哥一句!文君,阿瑞他……”就在这会儿,忽听前面铺子传来惊天动地的声响。众人纷纷一惊,赶来一看,见几个地痞正拿着家伙,在铺子里乱砸东西。

  先前闭紧的铺板、铺门,全给砸碎了。门闩、铜锁,横在地上,抽屉也全翻了出来,撒了一地的药材。

  “你们都是什么人!”竹文青上去阻拦,根本不堪一击。孙掌柜过去帮忙,也给那些人臭揍一顿。文英见状,待要冲上去理论,竹太太拽住她:“祖宗!你个女孩儿家就别过去凑热闹啦!”她只身挡着家里的女眷和小儿子,不叫他们过去,文英却还跳脚骂着。

  缩在一旁的阿瑞,见情形不好,转身就要逃,偏给周妈屁股踹上一脚:“你个没出息的,怎么不拿出当年在兵营里的气魄来?!”阿瑞自知躲不过去,只得整一整衣服,蔫嗒嗒走出来,对那地痞乐着作个揖,笑道:“各位老爷,咱有话好好儿说,有理好好儿讲,犯不着动手不是?”

  一个男人扯着抽屉,打量他笑道:“商量什么?咱爷们儿也是受人之托,迫不得已,你们都见谅了?”竟对着竹家人一拱手,“若各位不来阻挠,咱爷们儿保证,决不伤人!”

  “无缘无故砸人铺子,还敢说不伤人?!”竹文青瞪着男人。男人也嬉笑着打量他:“呦!你们家是大夫,甭说是个半死不活了,就是死人,也能妙手回春不是?”男人哈哈大笑,竹文青啐他一口。

  孙掌柜见状,赶紧拉着竹文青退下。

  男人招呼着那些人,又要去外面砸招牌。

  一方面,阿瑞怕周妈知道他先前的话是假的,另一方面也想在竹家人,特别是在文君面前显摆一把,便扑过去,抱住那男人的腿:“我说爷们儿!砸都砸了,这招牌怎么也得留下吧?”

  “呸!”男人踹开阿瑞,“老子砸的就他妈这招牌!”

  因文君的事而烦恼不已,这会儿又撞见这一幕,竹文青也不顾孙掌柜阻拦,一个人冲回后宅,取来把菜刀直冲去街上,对那些人道:“你们谁要是再敢动手,别怪我真不客气!”这倒真给那些人唬住了,连途径的路人也是一吓。

  “东、东家,您可别犯糊涂!”孙掌柜躲在文英身后,瞅得揪心。就在这会儿,街对面的西医诊所,出来了两个人。走在前头的,是个身着长袍马褂、留山羊胡,手执文明杖的老头儿,后面跟着李春江。

  那些闹事的一见两人,忙围过去,一指变得乱七八糟的素心堂:“老爷子,您瞅瞅,这就得了吧?”又一指举菜刀的竹文青,“再闹下去,怕真要出人命啦!”老头子点点头,缓缓朝竹文青摇晃过来。李春江后面跟着,见了这满地狼藉,和一脸盛怒的心上人,一句话也不敢讲。

  “听说,当初俺儿子叫你关门,你还不肯?”老头子高抬下巴,得意地瞅着竹文青,袖子里甩出一张支票,“这么着吧,这儿俺买下,抱陪你损失,赶紧搬走!”

  竹文青诧异地看看老头儿,不待说话,就听李春江道:“爹,您怎么什么事都操心?”李春江忧虑地瞥了竹文青一眼。竹文青恍悟,这嚣张的老头子,原来是李春江的亲爹。

  竹文青恨恨衔了李春江一眼,不知是不是天热的关系,他满面通红,脸上还挂着汗。他忽然咬紧嘴唇,举刀朝李春江砍来,幸给李春江抓住腕子:“文青!”

  “怎么,你跟这小子认得?”李老爷一惊。李春江瞅着眼里含泪的竹文青,拧紧了眉,点一点头:“认得,我们……我们是朋友!”

  “朋友?朋友他拿刀砍你?!”李老爷把手里的棍子戳得咄咄响。李春江环视躲角落的竹家人,心上很不是滋味,用道歉的口气,说:“您、您平白地砸了人家的铺子,毁了我们的……我们的情分……任谁都要生气……”

  “我这也是为着你!这对面儿就是个中药铺,往后可怎么做生意?!”

  李春江终于盯上自己的亲爹,鼓足勇气,却很淡定地:“爹,天下事儿,不是有钱就都行得通的。甭管什么医,都要以救人为本,为了钱就这样儿,咱未免不配医德二字……”

  竹文青听到这一番话,垂下手臂,松了刀,默默地流下了泪水。

  这泪水,看在李春江眼里,生生地,斯扯他的心,叫他欲罢不能,他却还要在这最糟糕的场合,生生地,忍耐着。此际,他倒真希望,竹文青能给他两刀,好让他结束这,欲说还休的,苦恼,与矛盾。

  第四章 07

  没过几天,李老爷大闹一通后,安然地回家去了。回去时,他很平静,也很满足。

  文君也顺她自己的心意,跟阿瑞秘密地结了婚,待所有人都知道时,她已自作主张地搬去了阿瑞的住处。婚后,她一次都没回过娘家,倒是阿瑞,比以前来得更勤快了,还改口称竹太太为妈。

  素心堂不得不闭门歇业,这也让竹文青想明白了,天底下的事、人,竟没有一个可以信任。他忽而念到那偷偷出嫁,且没有受到家人祝福的妹妹,忽然地,很理解了她。他觉得,事情闹成这种结果,真是他自己作下的报应!他便想尝试,这一回,无论如何都要斩断与李春江的孽缘。所以曹小姐约他时,他毫不迟疑地应了——若在头几次,他往往能搪塞就搪塞,因此,他觉得很对不住曹小姐,仿佛他是玩弄纯良女性感情的恶棍。但,他又觉得,自己其实也是这段复杂感情中的受害者之一。所以他并不把与曹小姐见面看成是约会,他认为那是互舔伤口,只是一个揭了疤,一个还蒙在鼓里。

  透过玻璃窗望着,看着久久不曾开门的素心堂,李春江也无颜去找竹文青。前些天,李老没招呼一声就冒然地跑来北平,给了李春江一个不小的刺激。这老头子从诊所那些人口中得知了素心堂的事,便背着儿子,着人雇了街上的地痞……

  ……道歉也无济于事吧?李春江望着对面的中药铺,叹息着。“素心堂”三个草书大字的金漆招牌,歪斜斜悬着。他可以想象到,竹文青受到了多么大的打击。他回忆着那日,竹文青的泪眼,他自己这时候竟也流泪了,生怕叫人看见,又慌张地用手背抹净。

  窗外,天阴沉沉,却迟迟不肯下雨,好像老天爷也憋着一口气,故意跟这纷乱的人世较劲儿,弄得它斑斑驳驳,尽是灰蒙蒙的影子。

  干燥,没有风,只热。李春江一手捂住隐隐作痛的心口,忽然感到心窝被个柔软而脆弱的东西抵着。他好奇地摸了摸衣服里怀的兜,从里面翻出一张纸。他展开来看,细细地摩挲几遍,低低念着那上面唯一可辨认的字迹:“……明月不知……人心事……”不由得,一阵怅惘。这个时候,他无意间抬头,见那中医铺子,开门了。他忙收了那纸,想也不想地奔过去。

  孙掌柜正在铺子里扫地,知是李春江进来,头也不抬:“您还来这儿干什么?”冷哼着笑问。

  “我、我找你们东家……”

  孙掌柜活儿也不停:“我们东家去见曹小姐了。”

  “曹小姐?”

  孙掌柜这才直起身,翻眼珠瞅上李春江:“我说李先生,您当初是我们的恩人,这不假,可您瞅瞅?”他指一指满地狼藉,对李春江作起揖,“我这儿央求您,往后可别再来找我们了!尤其是我们东家!这么一来,咱谁都能消停!”

  李春江给说得红了脸,无从反驳。

  孙掌柜道:“咱算算啊,当初您帮我们几回?”他掰着手指头算起来,还数给李春江看,“总有那么三四回不是?可您再瞅啊?”他又算起来,“头一遭,您推了三姐的亲,老家娶了媳妇儿,二遭呢?您拐带了我们东家,这三遭,又跟您那亲爹串通,砸了我们的店,这么算起来,咱也扯平了不是?”

  “话、话不能这么说!”李春江赶紧解释,“砸铺子的事儿,我预先真的不知道!绝没有跟谁串通!再有,我拒绝文君,那是因为……因为……”他想说,那是因为竹文青的关系。

  “因为什么?”孙掌柜笑着看他,料定了他不敢说。可他竟把心一横,直视孙掌柜,决绝道:“那是为了文青,我打头回见着他,就只看上了他!”

  孙掌柜微微一怔,小胡子都蔫了,良久,才摆摆手:“得!我算是服您了!”他招呼李春江,付耳告诉他竹文青与曹小姐的见面地点,还嘱咐:“您可千万别说是我漏的嘴!”看李春江点头,既道,“您还恕我再多句嘴?”

  “请说?”

  “您跟我们东家……”孙掌柜一笑,“他是个心眼儿顶实的,那受不了这委屈!您二位再怎么,也得自个儿多在意些,别叫旁人捏了把柄不是?”

  “我知道了。”李春江道过谢,匆匆地去找竹文青。

  那竹文青,正与曹小姐两个人,坐在上回那家咖啡馆里谈天。

  曹小姐生得很苗条,留着齐耳根的短发,乍看来很摩登。她与竹文青凑在一起,还真是郎才女貌,很和谐的一对。李春江赶到时,恰撞见她一个人出来咖啡馆,脸上还挂着怒意。

  李春江不知发生了什么,往店子里张望张望,见竹文青一个人坐在那儿,手里搅着咖啡,背影有些没落。他便不声不响地走进去,直坐到竹文青对面,叫对方微微吃一惊。

  “你、你怎么在这儿?”竹文青问,脸色有些苍白。李春江蓦地握住竹文青搭在桌上的那只手,叫对方逃也逃不掉,视线也追随着竹文青的眼睛,道:“我见你和那位小姐在一起……”

  竹文青偏了头,不看李春江,也不言语。李春江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低声道:“你都跟她说了什么,让人家气哼哼地出去了?”竹文青讶异地抬眼盯了盯对方,叹一声,似要说什么,又盯了盯给对方握紧的那只手,终于什么都没说。

  “文青?”李春江轻轻晃了晃竹文青的胳膊,“我想给你看样东西?”

  “是什么?”竹文青终于问。

  “跟我来就知道了。”李春江先起了身。竹文青还坐在那里,抬眼望着李春江,摇一摇头,太息道:“本来,我是打算跟曹小姐谈谈我们的婚事……”话顿了顿,见李春江蹙紧眉,才继续,“可我想起了那天,咱俩做下的事儿……虽然咱都是男人,不讲究守身如玉,可毕竟还是中国人,你曾说:‘骨子里都是保守的。’?我就想,不该害了曹小姐。说起来,她……她们都很无辜……”叹一声,“所以我就跟她说:‘咱俩的事儿成不了,往后也别再见了。’她问我为什么,我说……我说……我说我爱上的人……不是她……”说话间,唇颤抖了,话也就此咽住,再没讲下去。

  独白时,竹文青始终盯着眼前的小茶几。小茶几上的两杯咖啡,对视着,从没被人品尝一口。

  店里没几个客,留声机里的音乐,声音放得很大。竹文青的那话语,被音符压抑着,显得很沉闷。

  怔怔凝视垂下头的竹文青,李春江没了思绪,他默默念着刚才那番独白,不由得伸出一只手,去拉竹文青的,就像要给对方注入勇气,他颇费了一些气力,才把对方从椅子里拉了起来:“你跟我来吧,文青。”他牵着对方的手,出了店子,步行去他的住所。

  才过晌午,但因天的关系,小洋楼里昏昏的。踏上楼梯的一刻,竹文青忽然想起李春江的太太,想起见到她时的情景,慌了,急忙忙地要抽身逃回去,偏给李春江扯住:“现在,这儿就咱们两个。”李春江似看透了竹文青的心思,这反叫竹文青不安。李春江便紧紧握住竹文青的手,引他往二楼去。

  近了房间,李春江拉开卧室的窗帘。灰蒙蒙的光,霎时间映进房里,这一方天地间,也随之灰蒙蒙。

  “你看?”李春江捧起床头柜上一本线装书,交给竹文青。竹文青一眼认出,这是他头年莫名其妙丢了的那本医案。

  “怎么?”竹文青诧异。李春江低头凝视他:“说了可别怨我?这是那日,从你那儿偷偷拿的,就怕你……你有一日会不要我……”

  ……他可真是都把我看穿了!想着,竹文青只觉身体沉重,床上坐了,问,“为什么?既然这么怕,为什么还要骗我?”

  “骗你?不!我从没骗过你!”李春江跪了下来,抱住竹文青的腿,还把脸埋进他的长衫里。

  竹文青拂着对方的背、发,凝视对面珠灰色的天:“千方百计地,千方百计地骗取我的好感,原来还是要我关铺子?”他说得淡淡的,好像不是他自己的事。

  “不是的!”李春江还把脸埋在竹文青的腿上,哭了,声音有些发闷,“怎样才能叫你相信我?这事儿,我真的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我看见你流泪时,你又知不知,我真想去死!就为了赎罪,为了你能谅解!”

  察知李春江哽咽,竹文青也心坎一软,手托起对方的脸,注视着那双泪眼,绷紧嘴唇,道:“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有多恨你!还有我自己?”见李春江不语,他又咬了牙,恨道,“你怎么就、你当初怎么就不应文君的亲事?!”

  “……我、我不明白……”李春江抹尽泪。竹文青没解释什么,李春江独自琢磨着,忽然间恍悟,一把拥抱住竹文青,撼着对方:“文青!文青!我就是恨自己不是个女的,不然嫁给你,谁也欺负不了咱了!谁也不能!”

  竹文青太息地抬起手,也抱住李春江的背,枕上对方的肩:“只求老天保佑,我们两个,下辈子,托成一男一女,生生世世,做夫妻……”

  听竹文青在耳边哀怨似地诉说,李春江情不能自已,激动地,吻上了对方,对方亦迎上来,吻他。

  两个人丝缠着,李春江忽然支起身体,俯视竹文青,笑了:“我差点儿忘了,其实这床上,还有另一个你。”竹文青不明所以地盯着他看,他便一脸神秘地,从竹文青正躺着的枕下,摸出一件叠得整齐的白衫:“你看看?”

  竹文青见,那是早先他给了李春江的内衫,一时间,思绪万缕,飘忽忽地飞回了他们才相识的那段时光。

  李春江拂着衫子,笑说:“每天睡前,我都把它放在这儿,好像你陪着我。”竹文青却闭了眼,揉着那衫子,回他:“我倒真希望,自己能是它……”

  淅淅沥沥,不知几时,阴沉的天,下起了雨。

  一直沉闷着的老天,终于尽情地发泄出了它的怨气。雨越大,噼里啪啦!街上行人,几乎都没有带伞,也尽情奔跑着。男男女女,或用公文包遮着头,来去匆匆,全化作了,记忆中,五彩斑斓的线条。

  这雨水的洗礼下,玻璃窗内,两个因恋恋而苦痛着的人,恨不能耗尽一辈子的时间,挽留这短暂而甜美的时刻。他们舍去一切地,奉献一切地,爱对方,缠绵着,缠绵着,从未如此赤裸裸地坦诚。此际,这昏蒙蒙的天地间,就是他们俩的世界,只有他们两个。

  雨,代替沉重的窗帘,模糊了窗。

  第四章 08

  竹文青跟李春江说了文君的事后,李春江便趁阿瑞到诊所上班的工夫,背着竹文青独自拜访了文君。

  文君正一个人在家里衲鞋底——她与阿瑞的家,见李春江一个人找上门,很是惊愕,但还是叫他进门了。李春江本想劝她尽早跟阿瑞离婚,可一见两个人的小家收拾得十分妥当,心中不免几分羡慕,竟不知从何讲起了。倒是文君问他来干什么,她全没了当初那种少女的天真神情,冷漠地,俨然成了乱世少妇。

  李春江尴尬地笑了笑:“倒、倒没什么,就是听你家人说,你结婚了?想问候一下……”他又道,“怎么这样匆忙?也不请我喝杯喜酒呢?”

  文君不给他沏杯茶,冷哼一声,冷笑道:“喜酒?他们有没有跟你说,他们哪么给我们置办一杯白开水呢!”

  “……那、那是他们不愿叫你这么地跟了阿瑞!特别是你哥!”李春江趁机戳破窗户纸,“你都不知道,他急成那个样子!阿瑞他……”

  “阿瑞他怎么?”文君用眼衔着李春江,“阿瑞现在是我男人了,你们凭什么总是编排他?倒是你们,怎么就看不了我好呢?”她越说越激动,“我就不明白了,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心里想着盼着的事儿,总成不了,如今总算成一桩,就来戳我脊梁骨!”她背对了李春江,双肩颤抖着,声音也哽咽了,“我究竟是干了什么不要脸的事儿了?叫你们一个个地瞅不上眼?!”她攥紧了拳。

  李春江盯着她的背影,愣住了。他十分清楚,这是文君怨他那时候拒绝了她。他以为,嫁给阿瑞,或是文君自暴自弃?或许,她料定他还会回来找她,所以牺牲自己,来报复他?更或者,她是想用这一手博取他的怜悯,迫使他回心转意?不管是哪一种,他只能在心里,同情她,绝给不了她,任何施舍。

  半晌,李春江低垂了视线,低低道:“……对不起……”

  就像等着这话,文君冷笑道:“都晚了……”忽然,她转了身,瞪上李春江,咬着牙,狠狠吐了两个字,“骗子!”那桀骜不驯的神情,像极了她哥哥的。李春江无地自容,深深埋下头,又念了句对不起,默默地,抽身离去。他独自走到门口时,文君追了出来:“等等!”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文君盯着他的背影:“我、我倒要问一句……我就不明白了,李大哥!我究竟是怎么了?!究竟哪儿不好?”她几乎哭出来,泪在眼里打转。

  李春江摇一摇头,长长叹一声:“不是你的错,是我……”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出,走到巷子口时,撞见阿瑞拎一包新布料走来。

  “呦!李老板!”阿瑞朝李春江打招呼,“怎么打这儿过?寒舍就在那儿,进去坐坐?”

  “不,不了。”李春江沮丧着脸,故意地看看手表,“这会儿还是工作时间,你也别老是恋着家,下不为例。”

  “得,知道了!”阿瑞一缩脖子,赶紧跑进胡同。

  文君还立在房檐底下,盯着半掩的院门垂泪,突然撞见阿瑞回来,忙慌张张转进屋。阿瑞见状,登时明白李春江才来过了,很不自在,但只把这事记在心里,没有道破。

  找过文君的事,李春江没向竹文青提起。他本打算,文君若能和阿瑞分开,他也替竹文青分担些焦虑,自己的良心上,多少还能过得去。如今事情砸了,他不希望竹文青因此怨他。他只有让自己的诊所休诊,以向素心堂赔罪。竹文青问他休诊的原因,他不肯直言,只说医生要休息,设备需要检修。即便如此,竹文青还是猜到些许,不由得一些感动。

  这年将入冬,素心堂总算重新振作起来。与此同时,李春江的仁爱诊所也休诊结束。

  天气很冷,街上还没什么行人,天也蒙蒙地刚刚放亮。李春江穿着呢子大衣,两手插在兜里,一早步行来上班,才到诊所门口,就听对面的素心堂,传出个孩子撕声裂肺的嚎啕。他这才注意,到那中医铺子原来下了一块板。嚎啕声不止,他道出了什么事,不放心地奔去一看,不过是竹文青在那里教训文红。

  文红对着竹文青哭嚎,两手死抓着周妈的衣衫。孙掌柜怵在旁边,不敢滋声,周妈也插不上嘴。

  竹文青举戒尺就要打文红,给李春江一档,打到了李春江胳膊上,微微地有些疼。竹文青对着李春江一怔,既道:“你来也没用!”又要追上去打。吓得文红直往周妈身后躲,也不敢哭了,抽噎着。李春江夺下戒尺:“一个孩子!这是干什么?好好儿说还不行么?”

  “就是呀,东家!”孙掌柜借机插嘴。

  竹文青气红了脸,指着文红与李春江很狠道:“好好儿说?你问问他,我有没有跟他好好说?”

  “究竟怎么回事?”李春江知道这时候跟竹文青说什么也没用,只好转问孙掌柜和周妈。周妈甩手道:“小孩子么,想要自行车玩儿,这不,少东家就急了。”听罢,李春江不禁笑了,对竹文青道:“我打什么大事儿,不就是辆自行车儿?买给他就好了。”

  “说得好!”竹文青捡过戒尺,敲着自己的手掌,“他才上几天学?见别人有什么,统统都要!先是皮衣皮鞋,再又留声机,就是文英她们也从没这样儿!这会子又要自行车,改明儿要天上的太阳水里的月亮,要了全家人的命,看他还要什么!”竹文青瞪着文红,“还敢说没自行车就不上学?这是威胁谁?竹家怎么就出了这么个不长进的东西?!”他狠狠摔了戒尺,吓得文红一哆嗦。

  “好了好了!”李春江赶紧劝住竹文青。趁这机会,孙掌柜和周妈送文红去学堂了。一到街上,文红又扯开嗓子嚎上了,还不时攥着拳头恨恨骂上一句:“讨厌!大哥讨厌!”

  待众人都走了,铺子里只剩两人的时候,李春江赶紧关了铺子门,搂住竹文青的腰。竹文青因动怒而颤抖不已,李春江微笑着劝他:“文红还是小孩子呢,你是急不得的,想当初,我也是那样……”

  “他要真有你一半儿的样儿,我可是省心了!”竹文青推开李春江,李春江却不肯松手,反更搂紧他。他便偏了头,蹙眉不看李春江:“再说,竹家能指望的男丁只有他了,他这个德性,将来要怎么把家交给他?”李春江瞅着臂膀里的人,喜道:“你这话,莫非要和我一辈子么?!”

  竹文青沉了脸:“我在说我弟弟,扯到你身上干什么!”他奋力推开李春江,耳朵早红了一圈。李春江忙道:“好,说你弟弟,说你弟弟!他名字里的‘红’字,改了没有?”竹文青点点头:“改了,辉宏的宏,他喜欢得很……”因又问李春江,才打得那一下疼不疼。正说话间,孙掌柜和周妈回来了。

  “这大白天的,关什么门儿?”周妈推开门,还卸了剩下的铺板。铺子里那二人都通红了脸,很不好意思。孙掌柜见状,赶紧拽着周妈往后宅去。偏她看见李春江还在,凑去他跟前笑道:“李先生,长时间不来了吧?走!跟我见见太太去吧?”她拽上李春江,“我们都知道,那回的事儿跟您没关系!”——说得是李老太爷那回,“噢,对了!我儿子阿瑞头些日子办喜事儿,都忘了给您补回喜酒!走走!喝一盅儿去!”

  对于阿瑞的亲事,竹家上下只有周妈一人很乐意,即使竹太太不肯给阿瑞他们办喜筵,她还是很高兴。竹太太见事已如此,也只得偷偷地把红包补给周妈,叫她交给阿瑞。周妈怕儿子乱花,自己存起来了,后来趁阿瑞不知,悄悄掖给了文君。

  因之前文君的亲事没有成,又知道李春江乡下已有老婆,再加上回砸铺子的事,竹太太渐渐开始冷落李春江了。前些日子,李春江来为铺子的事道歉,竹太太冷一张脸,寒暄几句便不再理会,更没留他吃饭的意思。

  李春江早看出竹太太态度的转变,不想自讨没趣,忙回周妈:“不了,改下回吧?我还有事儿,先走了。”他恋恋地望一眼角落里,投来视线的竹文青,走了。

  傍晚时候,李春江又来了,神秘兮兮地把竹文青叫去胡同里。竹文青也很莫名,出来一看,原来李春江推了辆崭新的儿童自行车,青绿色的。他想这定是李春江买给文宏的,怨道:“这是干什么!”李春江拍拍那青绿色的小车,笑道:“怎么了?这是我的意思还不行?”

  “什么你的意思!”竹文青不悦,“你这明摆着就是瞧不起我!”

  “绝没有!”李春江忙道,“我是把你家人也当成我的,所以才……”正说着,周妈领着文宏从胡同那边过来了。文宏一见家门口停辆小车,还以为是大哥终于在他面前服了软,欢天喜奔过去,摸了又摸,还要骑上。竹文青喝他,他又不敢上去。

  李春江对竹文青笑道:“这么厉害干什么?”他扶文宏坐到车上。竹文青拉住车把:“他哪里会骑?摔了怎么办!”

  “不碍事!有我呢,摔不了。”李春江笑道。竹文青颇不高兴:“都是你!惯着他!你们都惯他!”这话一落,不待李春江说什么,周妈先笑着开了口:“哎呀,您还不是一样吗?说不给买不给买的,到了儿还不是给买了?”

  竹文青瞥着陪文宏练车的李春江,冷哼一声:“这可不是我的意思。”其实心里高兴得很。

  那车子很矮,文宏骑在上面晃晃悠悠。李春江始终猫着腰,一手紧紧揪着车尾,一手护着文宏的身体。这两人,俨然父子,旁人看了都要羡慕。

  小孩总很容易收买,对他好一点,他就把你当朋友。文宏坐在车上,李春江扶着他跑了两趟,他就对李春江产生了好感,一直李大哥李大哥地叫,甚至悄悄地告诉了李春江一个秘密。他原来给竹文青取了个外号,叫做“二郎神”。李春江笑问他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他噘嘴道:“学校先生说了,孙悟空那么厉害都斗不过二郎神呢。你想想,这二郎神得多凶?”他还要李春江给他保密,决不能把这秘密告诉竹文青。李春江笑了笑,没应他。他不依,跟李春江拉过勾勾才很满意。

  事后,李春江到底把这秘密笑话似地说给了竹文青,一边讲,一边笑。竹文青也哼笑着,却忿忿道:“这个小东西,说我是二郎神,他不是成了孙悟空?”

  转眼间,又是一个春天。

  竹文青跟曹小姐的事,曲折地传入竹太太的耳里。她本来还盘算这年年底就给他们办喜事,明年年底就能抱上孙子,结果美事落空,她只觉得寒心,想这些个儿女,一个个地都不叫她如愿。她恼得索性也不向竹文青过问,一切随了他。

  李春江几乎每天来陪文宏练车,文宏学会了,还要缠着他。他一不来,文宏就要问竹文青:“李大哥为什么还不来?”竹文青也不回答,只逼着文宏做功课,还吓他说:“你要是不听话,我就叫李大哥永远别来!”文宏当了真,做起功课都比以前认真了,可李春江一来,他一定会向李春江告竹文青的状:“这个二郎神!成天地逼着我做功课!都不肯陪我骑车玩儿!”

  李春江也觉得竹文青确实太严厉,甚至到了苛刻的地步。为此,他经常劝导竹文青,而听了竹文青的理由,他又觉得竹文青也很有道理。这反反复复矛盾、而调解不开的心情,叫他十分迷恋。他想,日子若能就此长久下去,该有多么好。

  傍晚下了班,李春江一定去看文宏。文宏也早早赶完功课,在胡同口等着他。

  竹文青见他二人近日走得亲密,颇不愿意,竟找去了李春江家,堵着对方道:“你看你,弄得他浮浮浮躁的!”李春江以为这是竹文青怀了醋意,便拉着他去卧室,亲吻他,与他笑道:“我这是爱屋及乌,爱人及人……”竹文青听着,心里一阵甜蜜,任由了李春江溶化他。

  两个人正在亲密,忽然电话铃响起,吓了他们一跳。

  “真是的,怎么这个时候?”李春江不肯接电话,恋恋地吻着竹文青。竹文青催他,他才不耐烦地起身去接。原来是他老家打来的,说是他母亲病危,急招他回去。他有些犹豫,回头凝望竹文青,迟迟不言语。电话那一头催促,他便挂断了。

  竹文青从旁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催促李春江快去买车票,还要与李春江一道去。李春江何尝不想叫对方跟自己一道走?但他不能太自私,想起那固执的老父,生怕对方这一去要无缘无故受些闲气,忙劝:“你家人还要靠你呢,跟我一走不要紧,他们要担心的。”看竹文青还欲说什么,李春江只能压抑着自己,“放心吧,我一到那儿就给你去信,你家的地址,我可是牢牢刻在心里。”竹文青因问他几时回来。

  李春江道:“我尽早赶回来看你?”

  竹文青摇摇头:“不是这意思,你一切都要顺着你妈,我倒没什么。”李春江一阵感动,搂住竹文青,低头亲吻对方,脸蹭着对方的,呢喃着:“那咱说好了?我一定回来找你,你可要等着我?无论怎样,我们都约定了?”

  “嗯。”竹文青点点头,迎上对方的吻。

  两人又亲密了好一会子,却都没了心思,激情全无,只好依依道别。竹文青送李春江去火车站,直看着对方上火车,待车子开得连那袅袅的白烟都望不见了,他才一个人转回家去。

  第五章 01

  李春江风尘仆仆回到家,原来他母亲没什么要紧,确是身体有恙,感了些风寒。

  家人担心他今年年底又不顾家,便借故叫他提前回来,顺道说说他那个新太太——赵四小姐的事。他听得很不耐烦,心想:经历了那么多苦难,还不能像世间寻常夫妻那样生活在一起,这会子又迫使我们分开,上天究竟是什么意思?他行李也不及放,急急地要返回北平。可那小侄儿一见他直缠着他,还问他上回为什么匆忙忙就走了。他颇怅惘,反省自己确不够孝顺,只好决定过完年再走。

  写信太慢,李春江给自己的诊所去了电话,麻烦秘书小姐去街对面中医铺子里叫一下竹文青。竹文青在电话里笑问李春江:“不是说了要写信,怎么倒打电话来?这又不是我家的,多麻烦!”

  李春江另一头笑道:“我的就你的,有什么关系?再说,写信就是快,也要两天才寄到,我太迫不及待地要听你的声音,所以就打了电话。”

  听得竹文青很不好意思,忙转了话题,细细问起李春江母亲的病情。李春江尽情对竹文青吐苦水,竹文青嘱咐他,风寒也不可小觑,需要仔细调理。李春江很不高兴:“我打电话可是只想着你的,你怎么只关心我娘?”

  “不是你说,这叫爱屋及乌,爱人及人?”竹文青笑问他好不好,谁知对方又问起文宏来,还与竹文青说:“没事儿别老是喝他,男孩子么,都胆小了!”又忽而念起文英,“我走的时候儿,就好久没见着她,听你说她那是宁着去外头找工作,找着没有?她那脾气,可别上了人家的当!不行就等我回去,叫她上我那儿……”

  竹文青忙道:“你那是诊所,又不是收容所!”

  李春江怕话筒另一头的人要误会,赶紧解释:“我是想,上我那儿总比外人来得强吧!”竹文青十分感动,半晌地没能说出话,听对方还念叨着,念起竹太太和文君:“我瞧得出,你妈因为文君的事儿,不像从前那么看重我了,你劝劝你妈,叫她往开了想,别因为我的事儿就自个儿憋闷。文君的事儿你也不要急,等她自己想开了,没准儿还用不着人劝呢?再说,我看阿瑞这阵子还算稳当,周妈总对她很好吧?”

  言语里没揉进一丝一毫甜蜜,却叫竹文青哽咽得几乎回不得半句。生怕那边的秘书小姐见怪,竹文青故作镇定,清了清嗓子,不想又给李春江听到。

  “文青,怎么了?嗓子不好么?”电话里听来,李春江的声音,比平日还要低沉些,混着嘶嘶的电波声。

  “不,没什么。”竹文青不叫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流下,问明李春江家的地址,匆匆挂断了电话。他不想叫李春江听出,他有多么没出息,莫名地、忽然间就伤感起来。

  ……几时开始,变得这样娘娘腔?竹文青从心底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厌恶,却又不能撇开它,甚至于有那么点儿依恋。为此,他想,是不是所有热恋中的人,都这么地容易落泪,无论男女呢?当天,竹文青亲自配了几味补药,快件寄去了李春江家。

  邮包正给李老爷瞅见,他先拆开翻看了,见里面除了中药别无其他,才招来李春江。李春江见自己的包裹无缘无故给人检查,心中已是不悦,看了那些药,明白是竹文青寄来的,更加五味翻腾:“仁医!仁医!”

  李老爷不甚明白,追着他问。他捧着那些药:“您知不知,这就是那家给您砸了的药铺,人家特意寄来医我娘的!”

  一个人时,李春江便给竹文青写信,有时,一天能写两三封,仿佛要说的话总也说不完。他在这封信里与竹文青说,他母亲的病全好了,叫竹文青安心。又说日本人自九月攻占了热河,放枪声一天比一天近,现在家里都能听见了,吵得他晚上睡不着。他让竹文青务必小心,还说过了年就回,劝竹文青不要太担心。

  竹文青则在回信里告诉李春江,文英找了个打字员的工作,家里不似先前那么繁忙了,叫李春江别太挂念。他还要求李春江回来的路上,万事不要大意。虽然叫李春江路上不要着急,但得知日本人逼近的消息,他恨不得叫李春江眨眼飞回他身边。

  没过多久,从热河到北平的一切交通,因日人本人终于驻进的关系,随之被切断。李春江的信,再没有寄来,电话也没了。竹文青只好每日一封地主动寄给对方,然而对方总没有回音。渐渐地,往昔的长篇信件,只缩成一句,只那么几个字:平安否?速回信,勿使挂念,青。

  得知李春江的老家就在封锁线上,阿瑞料定李春江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趁上班时秘书小姐不注意,偷偷溜进了经理办公室。他本想寻些值钱的东西,结果翻腾半天,除了一柜子的文件、书籍,和一只上着锁的保险柜,就只有抽屉里一团揉皱了的信。他展开那信一看,知是竹文青写的,忙将它丢进了垃圾筐。

  嘿!真他妈新鲜!阿瑞暗骂,这姓李的平日看着人摸狗样,怎么就一毛儿不拔!他不知李春江的存款都收到了何处,恨得私底下在诊所里散播谣言,说李春江的老家给封锁了,李春江则被认成革命党,逮捕了。

  诊所里的人,全知热河沦陷的消息,惶惶得很,这会儿听阿瑞煞有介事地一说,竟也不问问清楚,一哄而散。那秘书小姐,临走前将手里的一把诊所钥匙交给阿瑞,泪涟涟地替李春江惋惜,还对阿瑞道:“虽然你跟经理总是不睦,但眼下能托付的,也只有你了。我知道,经理跟你们竹家关系不错,万一他能活着回来,别忘把这钥匙,还有诊所,还给他。”

  阿瑞连连点头,急打发走秘书小姐,偷偷找来了开锁匠,打开那惦记了许久的保险柜一看,里面哪里有什么财务,满满的,竟全是一玻璃瓶、一玻璃瓶的干花。

  “妈的!”阿瑞气得狠狠砸了那些玻璃瓶,撒了一地的花。他用脚狠狠碾碎它们,践踏着它们,出来诊所,忽然瞥见头上的洋文招牌,乐了。心道:甭管怎么说,这铺子好歹归老子了!叫那帮姓竹再瞧不上咱!

  见街对面的仁爱诊所一连许多天都紧闭大门,原本着慌的竹文青,越发紧张而不安。他也顾不得什么,得知阿瑞来看周妈,忙拽住他问诊所的事。

  阿瑞嬉笑着打量竹文青:“怎嘛,少爷,着急啦?”他哑着嗓,见竹文青不语,凑去对方耳边,吹着气笑道,“怎么跟个娘们儿似的?姓李的横竖是回不来了,你要忍不住,咱也……”他忽而抬手勾住了竹文青的下巴。竹文青吃一惊,扇了他一巴掌,转身逃了。他捂着微微肿起的脸,瞪着竹文青背影,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

  第二天,文君哭哭啼啼地跑回了娘家,背着周妈与竹太太哭诉,说阿瑞昨天一回来,就无缘无故地动手打她。她问原因,阿瑞也不肯说,只管一味地下狠手。她把头上包裹着纱巾扯下来给竹太太看,一脸伤肿,泪水映着淤血,全成了血红色。她在母亲跟前凄凄凉凉地跪着,搂住母亲的腿,撼着,恸哭道:“妈!这可怎么好!谁知他是这德性!往后可叫我怎么过日子呀!怎么过日子!”竹太太拂了拂她的背,感叹一声,没言语。这时候,周妈端着茶,笑嘻嘻进来了。文君赶紧敛了泪,裹上纱巾背过身。

  “哎呦!三姐总算回来啦?”周妈没察觉到文君的异样,笑道,“我就说么,亲娘儿俩哪儿有隔夜仇?”她把茶水撂倒小几上,要拽过文君说话。竹太太用手一挡:“周妈!你快去做饭吧,等会儿接文宏回来,他还要吃!”

  “……哎、哎……”周妈缩了手,望一眼文君的背影,不情愿地出去了。自打她踏进竹家那一刻起,就觉得文蕙和文君很好。后来文蕙嫁了个皮货商,她觉得简直是鲜花插进了牛粪堆。可这会儿,她那吊儿郎当的儿子娶了文君,她倒以为,那是她家祖上烧了高香!平日里,她嘴皮子利索。一旦以婆婆的身份单独跟文君说话,她马上就成了拘嘴葫芦,只会笑眯眯瞅着儿媳,应上句:“那是为什么啊?”要么就加这么一句:“哎,凡事都忍忍吧,忍一忍就都过去啦!”久而久的,文君也不大愿意跟她讲话了。

  看周妈出去,竹太太才问文君是个什么意思。文君泣着摇头,竹太太便劝她尽早离婚。她又嗵地跪下:“怎么都行,反正绝不能离!”

  竹太太惊讶,文君愤愤急道:“这都是我自己作下的,现在要我离婚,可叫旁人怎么看?!哥、还有李……”她自己也忽然一阵惊讶,吞了话,继续道,“还有李大哥,他、他们要怎么看我?!”

  听罢这番,竹太太怔怔地,无言以对。

  竹文青独自在屋里碾药,正挂念着李春江,忽听悄悄的脚步声从窗前经过,还以为阿瑞又来找事,出来一看,恰见文君裹着纱巾闪进正房,不多会儿,又见周妈才进去就赌着气地出来了。他不免挂心,躲到窗根下听了听。得知妹妹平白地受了气,他也满腹委屈,一路奔出去要找阿瑞算账,可见了街对面大门紧闭的诊所,又忽然地惶惶无措起来。

  十一月末,树木萧条,街上满是纷飞着的枯萎杨树叶,和干涩的沙土。

  车马人群,凉风中全成了彩色的潮,横着从眼前涌过,时而切断那含着思绪的视线。立在街中央,望了好一会子,竹文青才不舍地挪动脚步。他自己也不知何去何从,心、脑,全都变得空荡荡,像被什么抽干了,谈不上难过,也没有悲痛的意思,更没了愤怒。

  他只想找阿瑞问问清楚,诊所究竟是怎么了,又为什么对他珍视的妹妹下那样的狠手。他一个人街上晃着,不知要上哪儿,也不知是个什么时候了。

  两边擦身而过的人们,脚步似比之前匆匆了许多。

  ……咱说好了?我一定回来找你,你可要等着我?无论怎样,我们都约定了……念起李春江的话,那低低的音,在心弦上轻轻拨弄了两下,叫竹文青脊背一寒。他对着茫茫的,好似没有尽头的街,叹息了一声……咱们说好了的……他想,我等着你呢,可你怎么就不回来了?没有音信地……

  “春江……春江,你在哪儿啊?”他喃喃地诉说,仿佛李春江能够听见,“放我一个人在这儿,叫我……叫我该怎么办……”蓦然间,眼前的景儿,模糊了。泪水不受控制地,噼啪噼啪落下,溶入脚下的黄土地,沿着他的足迹,蜿蜒了一路。街人朝他投来怪异的目光,他有所察觉,忙低了头,眨眨眼,想控制住那泪,不让它们落下,却不能。它们根本不听他的,肆意地,肆意地涌、坠,连串的珠子似地,冷冰冰,刺骨地,折磨他。他又用手去抹,也无济于事。

  “春江……春江,你究竟是怎么了……”他唯一遍一遍地,低低地呼唤,那不知身在何方,且根本听不见他此时言语与心声的,情人。

  一次偶然,竹文青出诊回来的路上,撞见了原来在仁爱诊所的那位秘书小姐。起初,他并没有注意到她,急忙忙地往家里赶,总以为李春江来信了——若今天再没收到李春江的信,他会把希望寄托在明天。就这么一天一天盼着,不知盼过了多少个日日夜夜,依旧不知疲倦地给对方去信,哪怕那信根本寄不到:安否?务必回复,青。

  “咦?这不是竹先生吗?”秘书小姐惊喜地叫住他。他停住脚步,回头张望:“您……您是……”

  “不记得我啦?”秘书小姐把留长了的披肩发,脑后攥成一个马尾,笑瞅着竹文青。

  “噢……是您……”竹文青恍然,却有些怅惘。他问;“您怎么不在诊所了呢?那诊所又为什么关了门?”

  “怎么,您还不知道呀?”秘书小姐很惊讶。竹文青摇摇头,她便惋惜似地道:“李经理……他……”她抽咽起来,用帕子捂着鼻,“李经理原来是革命党!听说在老家,给抓了……这、这还不是就完了么……”她嘱咐竹文青,叫他们小心,免得被什么人误会,也定罪成了革命党。

  “怎么可能?!”竹文青只惊道,“您、您听谁说的?”

  “阿瑞呀?他不是您家亲戚嘛!”秘书小姐也糊涂了,“他没跟您说么?我可都把钥匙给他了呢!”

  听罢,竹文青心里已了然几分。但无论如何,他绝不信李春江是革命党。他可以确定,李春江决不是。就像确定他自己的事一样,他确定,李春江不会无缘无故地牺牲,撇下他,叫他难过生生世世。他清楚,他们两个,虽然也有热血,但都是世俗中的俗人,只求彼此在一起,太平一辈子。他再没跟秘书小姐说什么,拖着愈沉重起来的步子,走了。走到牌坊底下,不想正撞见阿瑞。

  阿瑞倒没看见竹文青,和个陌生男人说笑着往这边来。这些天,他都在外头跑,忙着把李春江那铺子转手租出去,如此一来,既可以赚钱,万一李春江回来了,他也容易推脱责任。近日,他总算找着了发财的机会。

  竹文青看阿瑞渐近,上前当住去路。阿瑞大吃一惊,一见他,也不顾那男人了,掉头就跑。竹文青追赶上来,一把扯住阿瑞:“跑什么?做下亏心事了?”

  “大、大少爷……”

  竹文青揪着他,当街上就问:“为什么平白地打我妹妹?为什么污蔑李春江,害他关铺子?”

  “大少爷,您才瞅见了,我这儿正忙着呢……”

  竹文青也不跟他分辨,扯着他就要打。他动辄了真格儿,挣脱了。竹文青追着他,追进胡同。他见胡同里没有旁人,忽然停住脚步,转身盯上竹文青:“我说大少爷,这你就太不够意思了!咱是一家子,何必呢?”

  “呸!”竹文青恨道,“你还害得我们不够么!”

  阿瑞一乐,反朝竹文青走近几步:“得!你要叫我跟你妹妹离婚,倒也不难,只要……”

  “只要什么?”竹文青竟当了真。

  阿瑞一笑:“你要是个娘们儿,老子就娶了你,老子就他妈喜欢你这么横的……”说着,上来就要动手。竹文青也不躲闪,等他走近身侧,使尽平生气力,狠命踹他一脚:“我告诉你,竹家可不是你想欺负就欺负的!”

  “姓、姓竹的!你、你们他妈的都给我记着!”阿瑞疼得坐到地上,眼看着竹文青走了。

  后来,文君一个人搬回了娘家。竹太太怕周妈起疑心,还辞退了周妈。周妈搬去阿瑞那里,阿瑞不乐意,可也说不出什么。周妈向他问起文君的事,他谎说:“这娘们儿闹着让我跟他回娘家要口粮钱,我又不是个吃软饭的,哪儿能由她?她就一个人回了,过些日子就回的!”他下流地笑着,“嘿!那娘们儿哪离得了我?!”

  第五章 02

  封锁前,李春江家的电话就被切断了。他急匆匆给竹文青去信,告诉对方,他们安然无恙,叫对方不要挂念,如果可能,他们暂时还要搬家。他把新住址用很大的字体写进信里,可惜那封信没能寄出本地,就丢失了。

  李老爷早派往外地商洽房子的人,迟迟没能回来,他以为先付的那笔押金就此打了水漂。封锁一至,全家人没能逃出去。

  年关将至,没一点节的气氛,到处都死沉沉。白天不是放枪就是没头没脑地轰炸,晚上总能听见不间断的叩门声,和嘶喊声。老宅子摇摇欲坠,房顶上的白灰呼啦啦地往下掉。家里一大片田,早给糟蹋得不成样子,全家人门都不敢出,吃了好几天剩饭。李老爷有些受不住了,把家里的临时积蓄埋在院子里,带着一家大小换了下人的破衣裳,舍弃老宅逃去镇上的教堂。

  那里难民及多,都是些逃出性命的穷苦人,靠教会的施舍过活,只是这里已没了曾经的洋和尚,清一色中国人。

  环视教堂里的那些陌生难友,李春江方才想到,他之前寄的那封信,恐怕没能顺利抵达竹文青手中。他抬头凝视高高在上的神的塑像。神正向众人伸展开双臂,慈祥地微笑着。他望着他,回忆起儿时在这里的太平生活,默默祈祷这里的人能够平安、家人能够平安、他自己也平安,能顺利地回北平去见竹文青。

  封锁总共持续了一个多月,日本人的脚步往长城一带移去,教堂里的人才纷纷散了,那些无家可归的,依旧留下来。教堂也没能幸免,解除封锁的最后一天,它被炸掉了一个房角。

  李老爷率着花子似的一家大小回到自家,那里竟也破败不堪,两间屋子的墙被震塌,宅门也颓了一半。李老爷夫妻二人痛哭不已,李春江却为全家平安而庆幸,也为他自己庆幸。

  早被李老爷派出去的人不久后竟回来了,他告诉众人,在临近南京的乡下买了所旧宅。李老爷既命三个儿子挖出院子里的钱物,又派人把存在国内银行的钱,通通转去外国银行,领着一家子匆匆逃了。

  火车上颠簸整整一个星期,又雇驴车行去一天多,他们总算平安地抵达新家。全家人累得不成样子,女眷一个个乱了头发,男人则满面灰尘。

  这旧宅子整体成个“井”形,周围全是平缓而圆润的山丘。寒春未退,那地方一迈出宅子大门,还满眼的绿油油,尽是无际的,疯了似的野草。赵四小姐因此而玩笑:“这可真是早春!好兆头!”李春江却以为,这不过是季节错乱。

  一湾将涸的水沟,门前横过,宅子背靠着山,乍看来,老宅就像个白惨惨的砖坟,只差一束碑。

  那地方还没通电话,李春江只好给竹文青连寄去几封信,可惜也从来似石沉海底,杳无回音。他最后托人寄出去的一封信,还没被带出山坳,就给赵四小姐截获了。

  自打嫁进李家,与李春江第一次见面,赵四就搞不明白,为什么李春江不喜欢她。其实,她的心里,也根本没有李春江。她谁也不爱,也不爱她自己。

  从小,她被教育成一个温婉娴熟的女子,裹过脚,后来赶上民国,又放了。脚到现在还有点残,走起路来,身体微微右倾,走远路还会疼。她恨那教育,也恨家人把她塑成现在这样。但家人告诉她:“男人都喜欢三分病态的女人,所以让她们裹脚,走起路来呀,弱柳扶风!那个妩媚!如今跛了脚,不是正好?”他们还很认真地跟她说:“男人呀,要找太太也找你这样子的小姐,那叫闺秀!”她竟当了真,直见到李春江,才知她这样的女人,其实最遭男人厌恶——残疾,没一点情趣。她偷偷看了些李春江从伦敦带回的杂志,虽然不懂英文,但那上面形形色色的开放女性,直叫她一阵阵脸红。她从不知,这世上还有如此暴露的泳衣、不懂外国女人为什么喜欢高跟鞋、没见过肉色的高筒瓦……她忽然受了很大的刺激,特别是去过北平后——她穿着满清时的旗装,是她母亲压箱底的宝贝,梳着旧式发髻,活像个僵尸,给人当猴子似的看。

  可不管怎么说,李春江终究是她丈夫。她从家人那里得来的经验也告诉她:中国的夫妻,能够像陌路人一样,生活一辈子。

  她知道,与她同房不同床的丈夫,一直在给一个男人写信。所以她并不疑心,还道丈夫在北平的生意出了问题。她想秘密地帮他,迫使他认定她是个好妻子。她终于截下一封信,拿给了李老爷看。

  那信里写着:文青,这已不知是写给你的第几封信了,不晓得之前的收到没有?为什么迟迟不回我呢?我不怨你,只恨自己没信用。想必封锁的事,已从报上知道?我现在随家人搬去了新地方,下面是地址……记得一定回信给我,不要叫我牵挂。念你!爱你!

  用红墨水画了很大的,两个连在一起的心。

  信里还写了许多情爱的话,最后问候了竹文青的家人。

  李老爷读罢这信,抽搐着山羊胡破口大骂:“不争气的东西!”信往方桌上一拍,吓得赵四一惊:“爹……”李老爷指着她:“你去!去把那个败家的给我叫来!”

  “谁、谁呀?”赵四怯怯问。

  “还有谁?你男人!”

  赵四点点头,跛着脚亲自跑上楼去叫李春江。

  李春江正一个人坐在窗前,盯着天井里嵌着的一小块天忧闷。赵四忽然喘吁吁来叫他,他也一愣:“爹叫我干什么?”赵四摇摇头,不敢说自己种下了祸根。李春江不明所以,随她下楼了。

  老宅楼下的厅,借着天井洒下的,晌午的阳光,还昏沉沉,像睡着似的。厅里,弥散着一股微微刺鼻的木头霉味儿。

  “爹,啥事?”李春江走近,一下子闯进了硕大的阴影。李老爷坐在他正对面的文椅里,在更阴暗的地方盯着他,手指头戳着方桌上那封信:“不学好的东西!这是啥?!”老太爷不问青红皂白地大骂,“我就说那姓竹的咋那么好心,砸了铺面还来倒贴?原来是这么个玩意儿!想讨我的好儿?打错了算盘!”

  盯着那信,李春江一怔。他不懂,信怎么到了父亲手里:“爹!这打哪儿来的?”他问,上去就抢信。却给李老爷一把撸过:“要不是你媳妇贤惠!你老子还给你蒙在鼓里!”

  李春江回头瞪了一眼满脸无辜的赵四。赵四也绝没想到,家里竟出了这样的丑事,还波及到她。

  “看啥!不服咋的?”李老爷狠狠敲了李春江一拐杖。膝盖一疼,李春江不得不跪下:“爹!”他抬头盯着高高在上的爸爸,“这、这事本来想跟您说,可、可……”

  “可什么?!”李老爷逼问。李春江泄气地道:“可谁知你们也不问问我的意思,叫三弟代我娶了亲!爹!这我决不认!”

  “呸!”李老爷朝儿子脸上狠狠啐一口。李春江没有躲闪,听老父骂:“问你?要是问了你!李家遭叫你败光了!”李春江膝行向前:“怎么是败家?大哥已有了儿子。”他一指赵四,“这妻子是三弟娶的,说是替我,还不是他们拜的堂?就让他们俩……”李老爷的一个耳光,叫李春江闭了嘴。

  捂着刺痛的脸,李春江目送气得颤抖的亲爹离开厅堂,再没说一句话。始终默默立在一旁的赵四,咬着帕子,早呜咽成一团。

  不久,赵四把李春江与她同房不同床的秘密,也告诉了李老爷。她恨李春江不拿她当人看,兄弟间推来推去,坏了她的名声。

  毫无悬念地,李老爷教训了李春江一通。仿佛李春江不是他的亲儿子,他将世间一切的,可辱得人自杀的、最难听的、不能入耳的话,全搬出来砸在李春江身上。家人来劝,他也不肯住口,反骂得越凶。

  李春江倒镇定,跪在那里,仰头直直盯着翘了山羊胡的爸爸,不回一句嘴,好像正挨骂的不是他。他想,倘家人能就此原谅他的感情,那么就是叫他奉上性命——不!还要留着命去见文青!就是背负再大的屈辱,他都愿意——只要能和文青,在一起。

  李老爷骂累了,歇了歇,话锋转了矛头,直刺竹文青。

  李春江听着,低垂了头,压抑、尽量压抑,他攥紧了拳,可言语越来越凶猛。他甚至能够想象得出,若竹文青这会子在这儿,一定羞愤得毙命了。他受不了,受不了旁人对竹文青随便指摘,一丁点儿都不容,哪怕是自己的至亲。他终于跳起身,翻脸了,平生第一次忤逆父亲。他疯了似地地抓住父亲苍老而嶙峋的肩骨,逼问着:“文青怎么了?!他哪里不好?!砸了他的铺子不算,还要羞辱他!”

  李老爷吓呆了,哑哑地说不出话。家人见状,也不敢插言。李春江又瞪着周遭的人,视线最终落在一脸惊诧的赵四身上,咬着牙,低低道:“至少,他绝不会像一些腐烂了心肠的,做出让人恶心的事!他绝不会,绝不会背后捅人一刀!”说话间,他忽然放开李老爷,又冲过去一把扯住赵四。

  赵四吃一惊,大声叫喊。李春江只不闻,把她扯进他们的房,锁了房门,摔她到床上,俯下身瞪着她:“你不是就想跟我干这个?!”闻言,她吓得大叫救命,引来家人在外面不住地拍打房门。他早气昏了头,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只想报复眼前这女人。

  是她!是她!是她叫文青无辜受辱!他真恨,撕裂赵四身上的衣裳,自己也丢了外套,扑倒她。她哀求着,哭嚎。他扇了她一巴掌,她忽然安静下来,默默流泪。

  他微微一怔,镇静了会儿,倒抽一口冷气,缓缓起身,立在床边,俯视床上缩成一团的女人。她散乱了发髻,衣不遮体,肚兜也撕了,露出一只洁白的乳。他盯了盯那乳,转开了视线。饱满的、白荷包似的乳,若在当初,该对他有无限吸引力,而此时,竟一点诱惑都没有了。他背了身,迟迟走两步,走去窗边,瘫进椅子里,头枕着椅背,闭了眼,心上、脑海里,隐隐闪烁出来的,只有竹文青那细腻紧质的躯体……那么青春、健康而纯洁、毫无瑕疵、晶莹剔透……他只想要那个,那种美,那么纯粹的美。

  屋子里,两人沉静了好一阵。门外的人听里面再没动静,悄悄地散了。

  日渐西去,这对极不和谐的夫妻,还彼此沉默着。赵四偷偷整好衣服,角落里觑着李春江。她从没想过,一贯温文的丈夫,竟变得这么可怕。她不懂,一个人为什么瞬间就变成了另一个人。她盯紧李春江疲惫似的侧影,先开了口:“……我、我没打算叫爹知道,真的……”看对方闭着眼不言语,又道,“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总见你写信,就想帮你……可、可你说什么要我跟你弟弟,这是什么道理?我真气急了,才……”

  李春江缓缓张开眼,她吓得闭了嘴。他不屑地瞥来一眼,她忙借机:“你忘了么?小时候儿,我偷偷地跟着你,咱俩一块儿上那长毛子庙……”

  “我不记得。”李春江不留情面地切断她的话,粗暴地撸了撸头发,原本整齐的发型,乱了。她有些退缩,犹豫着,咬一咬牙,还是开口:“为什么?为什么现在变得这么讨厌我了?”她盯着他的侧影,目不转睛。他却呆呆盯着正前方,不知什么地方,太息一声,低低缓缓道:“我从没有讨厌过你,小时候的事,真的记不得了。”她听着,眼里一亮,可他又说:“但,我不爱你。”

  她不明白了,这和爱有什么关系?上一次,他没给她解释什么是爱。这一次,她又不敢再问。他却问了句:“你……难道你就爱我么?”他终于从椅子里起身,直视她。她吓得发了慌,两手揪紧衣领,低头不语,发遮住了苍白的脸。

  他走上前几步,帮她把长发捋到耳后,追着她的视线:“难道,你情愿跟一个自己不爱,也不爱你的人,过一辈子?图的什么?”

  “可、可这是我娘应的亲……”她找不出什么更好的借口,轻轻道。他在床边坐了,与她隔了相当一段距离:“既然这样,为什么嫁来的是你,不是你娘?”她困惑地摇摇头,完全不懂他要说什么,听他又慨叹了句,“你也该醒醒,睁眼看看这世界了。”

  说完,他再不言语,一个人收拾行李。她却只看着他,也不说话。将入夜时,他逃出了头顶只有井大一片天的家。

  荒草,齐腰高。茫茫的草地,没有边际地接着夜幕,他在这片草地间穿行,脚步异常轻快。

  夜色正凄迷。月,正寂寞。

  第五章 03

  刚开春时,报上登出了解除封锁的消息。竹文青已不顾家人阻拦,迫不及待地登上火车,找李春江去了。那趟火车早改了路线,他辗转许多次才顺利抵达。可李春江的老家已被摧残得面目全非,他一路打探着找到李春江的祖宅,岂知那里人去楼空,荒得不成样子。心里一阵悲切,惶惶地无措起来,以为李春江家出了什么事。还是李家曾经的邻人告诉他,姓这家姓李的全逃往外地去了,然而去了哪里,他们也不清楚。

  竹文青在那里找旅社逗留了几天,没看到什么希望,只好一个人回了北平。回来时,以辗转了很多次,颇费些时日,但还算平安。他离开北平这些天,李春江连续给他去了很多信,全都顺利地寄到,由竹太太代收了。大儿子去找李春江,提前没有知会谁,只给孙掌柜在柜上留了字条,说要出去办事,过些天就回,叫他看着铺子。不过孙掌柜知道,东家一定去找李先生去了。

  因这不辞而别的事,竹太太很不高兴,心想:人家都说女大不中留,难道儿子大了也留不住?她不禁开始为自己的晚年担心。前年她听说封锁的事,又见那西医馆关门,以为李春江一定是回老家再不回来了——竹家不但她这么想,文英文君,就连孙掌柜都不能不往这地方想。

  文英还没什么,文君到时常兀自叹息自己命苦,也因此更念起李春江当初的好,后悔那时没听对方的,跟阿瑞离婚,还经常拿阿瑞根李春江比较,越发觉得李春江无限好。孙掌柜觉得,李先生大概会不来了,不禁偷偷替东家惋惜。

  数着手里收到的信,大约有几十封,有时甚至一天就寄来两三封。竹太太总是摸着信封纳罕:我们已经跟这李先生断了联系,怎么突然寄信来?当年那桩未成的亲事,至文君现在不幸,这母亲难免把这罪过的源头溯到李春江头上,对他不满,又打量那些信上无一封不注着“竹文青亲启”的字样,竟越发纳罕:怎么不是给文君反给文青呢?她也没有转交给搬回家的文君,自己收了。然而她终于想不通这其中的道理,偷偷拆了最新寄来的那一封,冷哼道:“事到如今,还找补什么?”心里却想着:这李先生是不是有什么急事?文青不知几时才回来,还不如我这作母亲的先替他回了?

  只见信里写着:

  文青,老天保佑,让我收到你的音信,你也收到我的音信吧!

  我一直坚信,无论什么,战争、分别、生老病死、还是世间的其他一切困难,都不能将我们阻隔。我们珍重彼此的心,一定有着引力,无论在哪里,都能相印……

  信里,李春江把去教堂避难,及后来搬家的事,统统写了进去,许许多多的话,总共写了二十几张纸。

  看罢,竹太太不禁傻了眼,却读得一阵唏嘘。她万万想不到,大儿子会如此败坏门风,她恨着儿子不争气,又为李春江的痴心感动。她已不再怨李春江,但也决不允许竹家世代本分清雅的名声毁于一旦,便背地里将那些信通通烧了。

  李春江平安回到北平,不及放行李,就雇辆样车直奔竹家,半路上才忽然觉得,这样风尘仆仆地冒然闯去,未免要叫竹家其他人多心,使竹文青难作。他只好忍耐,先回了小洋楼。

  他离开了近一年,房东和房东太太得知封锁的消息后,以为他再也回不来,就把他的东西全堆进储藏室,有些还给私吞、变卖了。连他曾租住的二层,现在也分别租给了两个人家。

  他这番回来,房东和房东太太双双一惊,觉得很过意不去,只好把剩下的东西统统还给他,没了的也没有再补。他们还要把楼下的空房间租给他住,他没有同意,暂把行李、东西寄下,一个人去了素心堂,见铺子没有下板,便绕去胡同里的旁门,啪嗒啪哒地叩响门板。

  里面即刻传来孙掌柜的询问声:“谁?谁呀?”

  “我。”李春江焦急地在门外答。

  “你?你是谁?要是看病就请了,今儿个歇了。”

  “不是看病,是我,我是李春江。”

  不多会儿,门开了,孙掌柜笑嘻嘻地立在门里:“呦!李先生?!”他一脸讶异,“您、您怎么这会子才回?!”他竟吧嗒下几颗泪。李春江急问他出了什么事,他便把竹文青一个人离家的事说了。

  “那你知不知道,他去哪里了?”李春江又问。

  孙掌柜两手抄进袖子里:“一准儿是找您去了。”

  “你怎么知道?”

  “头天报上登出解除封锁的事,第二天就走了,不是找您去,还能干什么去?”

  “怎么,又错过了?”李春江不禁怔住。孙掌柜要进去给他通报,可他转身就走了。异常沮丧地垂下头,痛恨着上天的捉弄,他转去前面街上,还喃喃着“文青?文青!你在哪儿?在哪儿呢……到哪里去了……我回来了,你怎么又都不在了……”

  他只觉得无措,立在胡同口,往街两头痴痴地望了望,除了过往人群、车辆,和激起来的一阵阵的尘土,什么也没有。他走到自己的诊所门口,发现它竟上着锁,越发觉得,人心无常。他摸了摸衣兜,幸而翻到钥匙,开了门,进去一看,里面昏暗暗,和他走时几乎没什么两样,只是潮冷许多,各处都落了些灰尘。

  拂着那些灰,他忽然地念起,临走前教文宏骑自行车的场景,不由得一阵悲怆,又走去他的办公室。那大门敞着,他缓步走进去,像穿进一个时间隧道似地行进去,只见满屋狼藉,俨然经历过一场大风暴。

  保险柜洞开,一地的碎玻璃。他看着,心上一颤,慌忙忙跑过去,见之前藏在保险箱里的、满满的干花,一些儿都没了。他张着嘴,怔了一怔,才发现地上早已碾成了粉的,干花的残躯。它们全散在地上,碎得一片一片。他见自己脚下不小心踩到它们,心头一阵纠得疼,忙抬了脚,双手仔细地收集着,收集那些碎了的花:“文青……文青……文青……”泪,已夺眶而出。

  后来,他把那些花的碎片,全装进新的玻璃罐,依旧锁在保险柜里,还给原来在诊所工作过的人,一一地打了电话。一些没有联络到、或家中没有通电话的,他便亲自去人家里拜访。他问他们,为什么无缘无故地不来了,还关了诊所。他原以为,他们是怕封锁的关系,从此没有了开支,所以集体罢工。不想,竟是阿瑞从中作梗。他恨得很,后悔当初没能及时开了阿瑞。他赶紧向他们一一解释,招他们回来。有的人已去别处找到工作,再不肯回来。有的还念着旧情,回来了,诊所也跟着重新开张,只是药物没有完全补齐。

  阿瑞再没来诊所,李春江始终也没见过他。李春江想,阿瑞大概是故意躲着,便借机将他除名了,也不再过分追究。

  李春江在东交民巷租到了房子,依旧是个洋楼的二层。这房子比从前那个好许多,从里到外重新粉饰过,一楼更没有堆得像个杂物室,光线明亮,只是离诊所稍远了些。他每天勤勤恳恳地去上班,盼望着竹文青能够快些回来。他想,只要他坚守在北平,迟早会和竹文青相遇,只是早晚的事。为此,心情平静了许多。

  那一天,他才下了班回家,回去的比平时晚了些。天彻底黑了,云压迫着大地,似乎是场春雪来临的征兆。他及关了窗,把大衣随手搭到椅子背上,鞋子也不脱,直接倒去了床上。屋里有些冷,他扯了被子盖,从旁边的枕头下,摸出了竹文青那件内衫。他把脸埋进衫子里,嗅着上面的味道:“文青……”

  隔着衫子听来,他的声音有些发闷:“你快回来吧。”他说,“我每天都等着你,迫不及待地,要您看看……我们的新家……我们的……”他正在半梦半醒间徘徊,忽听漏下响起新房东的呼唤声——那是个粗狂的中年男人:“我说李先生?!你的电话啊!快着,要不我挂了啊!”

  他回到现实,恹恹地去楼梯间接电话。

  电话是老家打来的,说因为李春江与竹问青的事,李春江离家的当天夜里,李老爷就中风了。家人打到诊所,才知李春江换了住处,这才问了号码打过来。

  “中风?怎么不早通知我?”虽然恨父亲辱骂竹文青,但毕竟是父子,李春江着了急,“怎么还拖到这会子?请大夫没有,怎么说?”

  “请了!”是他弟弟春城打来的,声音也很焦急,“每天都在扎针灸,就是不见起色。本想着能好,可是……”

  “可是什么?!”李春江催问。

  “可是总没起色似地!”春城在电话里呼唤,“二哥,你快回来看看吧!爹怕是要不行了!”

  “回、回去……”李春江动摇了。他想守在北平等竹文青,然而老父的死活,也不能不管。迟疑着,他忽而念起那次被骗回去的经历,不觉轻松似地笑了:“怎么,上回说娘病得不轻,这会又改成爹了?我不在家,你们怎么能这么不孝,胡说八道的!”

  “不、不是胡说!”春城的声音里透出哀哀哭腔,“上回是娘想你,怕你再不回……这回你要真不回……你、你别忘了爹是因为你的事才气得中风!不然你才真不孝!”不等李春江多说,电话已断了。

  “喂喂?”

  回应的只有急促的嘟嘟声。

  李春江叹息一声,不知所措。

  第六章 01

  李春江还是在接过那通电话后的翌日,回家了。他想:这辈子,爹只有一个,竹文青也只有一个。但他和竹文青,只要都还活着,迟早有一天能相见,毕竟他们都还年轻,可爹呢?一死了,别想再找第二个亲的,即便他还年轻。

  抵达前门火车站,想不到今日乘车的竟那么些人,仿佛什么重大的日子,大家都约好了似地。回来的、出去的,一个一个,全都热泪盈眶,终于活着回来了!这一去,怕还不知有命无命。悲喜的神情,尽写在众人脸上。

  观察着他们,李春江一阵感慨,文青,我要走了,你在哪里?好不好呢?这时候,他真希望竹文青能在人群间。至少在这即将分离之际,让他们多少见上一面!他向老天默默祈求,忽然瞥见人群里好像有个熟悉的身影,好像竹文青,穿一件旧长衫,面容憔悴。他不自觉地朝人群深处轻轻呼唤一声:“文青?”

  火车汽笛嘟嘟响起,一时间白烟缭绕。人群开始骚动,声音也越发嘈杂,那身影似没听见他的呼喊,随即被淹没。

  ……不是么?李春江一阵落寞。是我眼花了?他垂下头,揉揉眼,走去站台,上了火车。

  竹文青千辛万苦回来北平,一脸憔悴。车上过夜很不方便,颠簸了许多时日,弄得他没地方换洗衣服,一件长衫就这么穿了一路。

  下来火车,竹文青怔怔地,只见人如潮涌。幸福的、悲伤的脸,他已为,这时的自己,不属于他们中的任何一种。

  自去了李春江老家,一路看到遍地疮痍,他越发觉得,人在这世道能平安地活下来是多么不易?虽然活着就像给上辈子赎罪,可只要相爱的两个人在一起,就一定无所畏惧。可惜这会儿,只有他一人,他很怕。早先看古人的书,上面总有痴女子望夫化成石头的故事,他还不信,笑古人傻。直至自己也到这步田地,他才知道那些故事都是真的。

  看那些因重逢而相互拥抱在一起的男女,竹文青多么希望,李春江也能在这中间。他想像着他和李春江在这里如何的相逢……但他清楚,这不过是奢侈的妄想。一路上,他总觉得老天在戏弄他,不可能叫他和梦里那反复出现的人轻易相逢。因此,此时此地,他痛恨着老天,也有那么些埋怨李春江。在他看来,或许李春江这时候,已跟那位新太太在崭新的家里享福了。这叫他又妒又怨,亦怀着无际爱意。

  他真怕李春江要跟那位太太有个什么,然而他又擅自认定,李春江不会轻易背叛他……不能见到对方,他简直摇摆不定。

  ……怎么会在这里?我可真傻!他很失落,又还怀着一丝希望,隐隐地,似听见有人唤他,好像李春江的声音,叫着他“文青”。

  “……春江?我在这儿……”他怕听错了要被人耻笑,只低低地,自言自语似地应了一句,回首张望,奈何只有重逢与离别的人,一重又一重,涌着他,迫使他不能在原地停留一步。除了人潮和一片片阻断视线的白烟,他什么都看不见。那呼唤声,也随之没了。

  他拎着手里不多的行李,下站台,向站台上望去最后一眼,看见一辆即将开走火车。他望着它太息:不知谁又要分离了?这一瞬间,却又莫名地无比心安……这是怎么了?他自己也不明白,头也不回地出了车站。

  到素心堂门口,还没进去,竹文青就望见街对面的洋医馆开张了。

  ……难道春江回来了?一阵欣喜,他把行李丢在自己铺子门口,直奔进对面的诊所。

  “东家?东家!”孙掌柜见他回来,在铺子里召唤,可惜他全没听见,孙掌柜只好先替他把行李拎进去。

  “春江!春江……”欢喜地喃喃着那个人的名字,一路小跑着赶进来,见先前那位秘书小姐又回来了,仿佛一切都回到从前。

  “竹先生?!”秘书小姐见了他也很欢喜,“怎么老不见您?我们可又回来了。”

  “我知道!知道。”竹文青微笑着,“春……哦,李经理在不在?”他迫不及待地往走廊尽头的办公室望去,奈何房门紧闭,望不见里面。

  “太不巧了。”秘书小姐说,“经理说今天刚回老家去了……”

  “怎么,今天回去了?!”竹文青不能相信。就在刚刚,他才下火车……怎么没看见?没看见……他直想恸哭,懊悔着,懊悔着,那一声呼唤,明明听到了,却为什么害怕?他怨恨自己胆小,又恨李春江为什么不追来?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再控制不住,转身奔出诊所。

  “竹先生?”秘书小姐不明所以地唤他。他也没能听见,只觉混天暗地,头也晕晕乎乎,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进了素心堂,才扶着柜台稳一稳脚步,哭了,一手扶着额头,压抑着声音,可根本压抑不住。

  “东、东家……”孙掌柜不知怎么了,凑上来询问,“您这是怎么了?我才通报太太,说您回来了……”

  竹文青只管呜咽地哭,摇一摇头,没说话。

  “那什么……”孙掌柜慌了,“李先生回来了……哦,太太才问您又干什么去了……”他简直不知该怎么劝,不知说什么好,焦急地搓着两手。

  竹文青忽然止住哭,抬起脸,兀自怔了一怔,用衣袖擦干眼泪,又跑去街对面的诊所:“请、请问一下……”他声音还有些哽咽,“李经理新家的地、地址……”

  秘书小姐看着他一愣:“噢,东郊民巷二十七号……”

  “不,不是,是他老家……

  “呦,这经理到没说过。”秘书小姐扯一张纸,写下个电话号码,“这是他在东郊民巷的电话,听说他父亲病危了。您若有事请找他,恐怕还要再等一阵子。”

  竹文青双手接了那纸条,低头傻傻地盯了它好一会儿,才转身回自家的铺子。他才进门,竹太太已领着文英、文君、文宏一起从后堂赶来。

  “文青?”竹太太目不转睛地凝视他,松口气似地揩着泪笑道,“你跑去哪里去了?干吗去了?怎么就不想想你老妈和这个家?你要是真有个好歹,叫我们这一大家子都指望谁去?”她只管絮叨埋怨。

  竹文青将那纸条紧紧地攥在手心:“妈,我这不是好好儿的,回来了?”他环视弟妹三人,一阵唏嘘,不由得眼圈又是一红。

  没出三天,竹太太托人给竹文青说了门亲——她心里还隔着李春江的事,不愿叫大儿子这么颓丧下去,信的事更只字不提。

  看有人上门说亲,竹文青很不高兴,他只说一句“不同意”,从不出房门应酬。后来,还是和文英聊天,他才听说了李春江来信的事。

  “哥,你说怪不怪?”文英道,“你走那些天,李大哥总给你寄信,他怎么不给文君写呢?”

  “信?!那些信呢?在哪儿?”竹文青急问。文英两手拖着下巴,一脸意外:“都叫妈收了,怎么,她没给你?”竹文青不答,飞奔去正房:“妈!信?!”

  竹太太正和文君在里间绕毛线,听儿子来问,心里已是一惊:不晓得谁走漏了嘴!讨厌!她还故作镇定:“信?什么信?”

  “就是李……”见文君在一旁歪头听着,他便没有说下去。竹太太见状,既装糊涂地笑道:“哪儿有什么人给我来信?”

  “是给我的!”他也顾不了许多了,“是李春江给我的!”

  文英听罢,先竹太太开了口,微笑着盯上竹文青:“哥,李大哥先头给你的信里,都说什么了?一天好几封的……”她希望那些信里都是关于她的内容。竹太太见事情瞒不住,只好说:“噢,哪些信呀?”她笑眯眯叫文君出去泡茶,嘱咐她出去时别忘关好房门,看文君趄趄地出去了,才徒然板起脸,“那些不正经的信,都叫我烧了……”

  “您、您怎么能……”竹文青抢断母亲的话,“那都是我的!”

  “你的?你就背着我干出这么有辱门风的事儿?”竹太太撇下手里的毛线,“我说早先那曹小姐,你怎么一百个看不上?原来是有这档事儿?”她忽然恍悟地,“噢!怪不得!我倒忘了!当初叫你跟姓李的说说你妹妹的事,闹了半天,你把自己说给他了?”

  竹文青无言,通红了脸。

  竹太太说得很严厉,声音却不很大,大概怕旁人听了去。

  文君早想知道那些信的内容,知道李春江回来,总有心去问,又怕是自作多情因而给对方嘲笑,便忍耐着,一心盼竹文青回来。如今听提起这事,已是按耐不住,她多么希望,李春江还能念着她!在她婚姻最不幸的时刻,来拯救她。

  见母亲打发自己,她暗暗觉得不妙,担心李春江会在信里数她的不是,所以存心把房门留条缝隙,偷偷听里屋的动静。起初,她不太明白母亲话里深思,听得也隐隐约约,直听见母亲动怒,骂了那最后一句,心上顿时一惊,一时间却也不敢相信,悄悄地泡茶去了。

  她自己告诉自己:李大哥在信里写了什么,妈如何知道?一定是瞎说!

  就在这会儿,阿瑞没头没脑地闯了进来:“躲开,我他妈找我媳妇儿,你拦得着我吗?”

  “我说,等我进去先跟太太说一声儿的!”孙掌柜拦着,已是拦不住。阿瑞从铺子闯堂而入,正撞上满脸困惑的文君。

  第六章 02

  文君见阿瑞闯进来,吃一惊,却没搭言,埋了头就走。

  “嘿?你他妈还装看不见我是怎么着?”阿瑞冲去扯住文君胳膊。孙掌柜忙上来拉:“我说你干什么?放尊重些!”

  “尊重?”阿瑞乐了,“我用得着跟我媳妇儿尊重嘛!”

  两人一阵争执,把正房里的母子惊了出来。竹太太见阿瑞到访,也是一愣。竹文青根本不想见他,话也不说,转身回了自己房里。

  碍着跟周妈多年的主仆情分,竹太太不好直接回绝阿瑞,冷着脸问阿瑞来做什么。他低声下气,说赔不是来了。竹太太又问起周妈,他说:“我妈就是挂念着儿媳,知道这事儿教训了我,我也知错了,她老人家叫我来接文君。”他给竹太太作揖,“妈,我们好歹是夫妻,俗话说,宁拆一座庙,不拆一桩婚?”这话正刺进竹太太心里,虽然心疼文君,可她更信好女不嫁二夫的老礼。

  怕文君要给人指摘,竹太太不希望她婚姻破裂,便叫阿瑞住下,住在周妈原来的小屋里,又偷偷去劝文君:“他当过兵的,不都那个样子嘛?!横贯了!现在找上门儿来,足见心里有你,你们是自由恋爱,怎么还顶不过我们?我们横竖都有没恋爱过,还不是一辈子过来了?”她忽而念起那早死的丈夫,不由得一阵唏嘘。

  文君一直低着头,听得不语,似很不赞同,然而偷偷地又和阿瑞好上了。两个人还住了一个屋。他俩人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其实旁人都看在眼里,只不道破。

  没多久,文君跟着阿瑞回了他们的家。有一天,文君跟阿瑞在屋里闲聊,忽而念起李春江。阿瑞听在心,故意问她,当初和李春江究竟怎么回事,为什么那桩亲没有说成?文君把当年的事对他说一番,感慨地摇一摇头:“为什么没成,我也不知……”她怅惘了,想象若与李春江成就,今番又会是怎样一番生活。

  阿瑞听罢,嘿嘿一乐,颇得意。文君问他乐什么,他摆手不肯说。文君催问,他才棱棱着道:“我就他妈不明白,您们家人都傻了是怎么着,怎么都想那姓李的?”

  文君笑道:“瞧你说的,李大哥是我们家恩人,怎么能不惦记?听说他头几天还回来了,我倒没看见……”脸上挂了些遗憾。阿瑞盯着她冷笑:“哼,我就说么,你们姓竹的没一个好东西!”

  “这是怎么说的?”文君给他说的一愣,“我们家又怎么着你了?”阿瑞啐一口:“女的当婊子、男的当相公,全他妈好上赶着倒贴那姓李的!他把你们玩儿个一溜够,你们还说他好?!全他妈贱!不要脸!呸!什么东西!”

  “你、你可别含血喷人!”文君捂着脸,给他骂得又羞又恼。

  阿瑞歪嘴一乐:“老子胡说?”他笑指房门,“你去问问你那好大哥,姓李的当初为什么不要你?他不比谁清楚?!”

  文君呆呆听着,没言语。阿瑞又道:“那是竹文青!是他!他自个儿给姓李的当了相公,还容得下你?!”文君咬住嘴唇摇摇头,并不相信,拼命忍耐着即将涌出的泪。

  “不信哪?不信你问问他去?问问他是怎么个不男不女的法儿,勾搭人的?”阿瑞不痛不痒地说,嘿嘿乐着。

  文君也没有主意了,立在原地怔了怔,奔出家门,半路撞见周妈。周妈问她哪儿去,她也没听见,没命地奔去娘家。

  天将暮,没有街灯,各处都昏沉沉,仿佛充溢着调不开的黑烟。奔跑在街上,穿进胡同,整个儿世界都跟着摇晃,这胡同就像一条细丝,晃得人残命如丝。

  文英上班还没回来,旁门也就没锁文君直冲进亮着灯的屋:“哥!”

  竹文青在屋里看书,见文君声泪俱下地冲进来,惊得起了身:“文君?”

  “哥!“文君扑倒竹文跟前,迫使才起身的竹文青又跌回椅子里,“哥,你快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她摇撼竹文青的腿,乌黑的发丝,混着汗水粘在脸上,这会儿又和了泪。她抬手背一抹脸:“你……你是不是让我和李大哥……没有成?”

  “这、这都谁跟你说的?!”竹文青一惊,却还故作镇定,要扶起妹妹,怎奈她不肯起来。她摇着头:“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竹文青扶住她,叹息着,目光移去了天花板上。

  “说呀!哥?!”

  不住地逼问,竹文青只不言语。文君抬头盯着他,良久,他也终于转了视线,泪眼朦胧地凝视妹妹,神情里含着歉意与无奈。

  “哥!”文君扑到竹文青腿上,埋着脸,恸哭,“你可害苦了我呀!”她狠命捶打竹文青,哭得身体颤抖,“可害苦了我呀!”

  竹文青一句话也不说,坐在那里默默流泪,凭这妹妹怎么打他、怨他、恨他,他动也不动一下。事到如今,他早就谁也不怨,也不后悔什么了,他早没了想法,一心一意地爱。泪,忽然止住,这会儿,连泪也没了。

  李老爷因李春江与竹文青的事,果然气得中风不治,挨到李春江回来,父子俩匆匆见过一面,了却这老头子平生最后一点念想,他没留下只言片语,咽气了。

  置办七七的日子,李春江没敢给竹家去一封信。他从不信什么灵魂、鬼魂,但面对父亲的灵位,还是愧疚不已,想至少在这最后的日子,了去父亲的心愿——再不和竹文青往来。他做不到这点,只能强忍耐着,忍耐住这一阵。

  李春江的母亲怨这儿子不孝,七七还没过完,她就哭着叫李春江把李老爷的骨灰埋去李家祖坟,还说自己将来死了,也得埋在那里,哪怕那地方炸得不成样子。他应了,暗暗琢磨起自己:不知我死了,该埋在哪里……自家祖坟?还是竹家的?文青呢?他又该在哪里?他一阵悲伤,又安慰自己:无论在那儿,只要我们在一起,我们两个,白头到老……怎么样都好……他抱着李老爷的骨灰,回了故乡,弟弟春城陪着他。

  祖宅原就炸得没法子住人,再加长时间没人打理,亦发荒芜。李春江和春城先住去镇上的旅店,找人重修祖宅——只电话线没能及时接通。他们让李老爷平安入了故乡的土,春城预备把母亲一并接回来,李春江同意了,兄弟俩又去接家人。

  自经历去年的事,这次李春江回来,赵四知趣地与他分开住。

  事情全都忙过去,已是三三年年初。这段期间,李春江努力尽一个儿子的责任,果然没和竹家人联系。但他肯定,竹文青在这里没找到他,一定失望地回到北平。他也因此难过,一个人在房里想象文青苦苦寻他的场景,迫不及待地要回北平。他母亲拦着他,跟他哭:“你气死你爹还不算完哪?怎么就不知道给他守三年的孝?”他听着,无言,矛盾了。

  那天,他独自去镇上散步。天将幕,各处因增经封锁的关系,全破败不堪,有的房屋新起了,有的还颓着,河里飘散着宣传单。他回忆过往,细数分离,想着竹文青,一阵忧闷。

  “……李、李大哥?”

  他在河边闷闷地徘徊,听见背后响起个熟悉的声音,愣了愣,以为听错了,也没回头。

  “李大哥,是我!”

  那声音渐近,李春江回首,只见身后,夕阳下,立着个发梢齐耳、身着短衫的姑娘:“你是……是文君?”文君点点头,笑着朝他跑来:“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的家在这儿。”李春江恍恍惚惚地盯着她,以为置身梦里。他祈祷这梦不要醒,说不定竹文青过会儿也能出现。文君转开视线:“那几时回北平呢?”

  “我……”李春江顿了顿,反问她,“你怎么在这儿?其他人呢?文宏、太太、文英、孙掌柜?还有……你哥?”

  “李大哥……”文君道,“没别人,就我一个。”

  “怎么?”

  “我离家了。”她一笑,“那时候,我真该听你们的……”眼圈一红,终于没有落泪,低了头,“……阿瑞他……人不好……”

  只听这一句,李春江已恍悟:“家里人知不知道?你今后该怎么办?”他很想帮她,让他暂去自己家落脚。

  文君摇摇头:“我偷跑出来的,他们不知。我想过了,只有去参军。”李春江想劝他几句,她却一把握住他的手,叫他吃一惊。他把即将出口的话咽回了肚里,她盯着他的眼,他躲闪着。她不放弃地追着他的目光:“李大哥,我出来这两个多月,见了不少事儿,这场战争,迫使多少人生离死别,人生如夏花,你和我哥……你们俩,你们两个,可一定要再相逢……”话音落下,她撒了手,他却望她。然而她已走远,没入了凄迷的夕阳。

  ……你们俩,你们两个,可一定要再相逢……他在心里反反复复念着她的嘱托。这似永无休止的战争,这个世间、这茫茫人世、只要还存着一份情意,像我们这样平凡的人,就一定不会被幸福抛弃。他想着,自言自语了一句:“……我们……我们一定会再相逢。”

  与文君如梦中片断似地匆匆一别,叫李春江愈发觉得人心无常、人生无常。这也叫他坚定了决心,一定要回北平去。

  他跟哭啼啼的母亲发誓,过年时一定回家团圆,抛开一切,走了。临走前,他嘱托春城:“你要还拿我当哥,我就求你个事儿?”看春城凝重地点头,他道,“赵小姐是你替我娶进门的,我求你,替我跟他离婚吧?”

  春城惊道:“这、这怎么……”

  “我不能害她一辈子,更不能……对不起文青……”说完这句,他头也不回地踏上火车,一路返回北平。

  第六章 03

  北平尚冷,冬的寒意还没有退尽,角落里积着未消融的残雪。

  自知道李春江又回了老家,竹文青特别留意对方的来信,可惜对方一次都没给他寄过。这让他难过。他想:是不是头几次没能回信,赌气了?他又觉得不可能,以为李春江不会这么小气。他问过诊所里的秘书小姐,秘书小姐也一附事事不知的模样。

  数一数辗转分离的日子,快三年了。两人明明近在咫尺,却总因戏剧性的捉弄而不可相见。竹文青自己都觉太不可思议。有时候,在等待的过程中,他冷静地凝视与李春江的感情,似总望不到结果。他们不能堂堂结婚,不能堂堂成家,就这么晃着、浮着,像飘在海上的,没有方向的孤舟,稍有风吹草动,就得提心吊胆个半死。

  经过这说短不短、说长不长的两年多,他觉得自己好像已过了成家的青春年纪,他也不知这是不是心情的关系,但他还守望者,也只有守望,守望那不知几时才能见面的人,祈求那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心迹也和他的一样,像当年那样执着,永不改变。但,他还担心,担心那人会在他触不到的地方,已做下叫他寒心的事,比如跟那新太太圆房,或有了孩子……他矛盾了,简直不知所措,唯一遍遍地在窗前徘徊,口里、心上反复念着那人的名字,好像对方就在身边“春江……春江……”

  李春江坐的那趟火车,中途转站时因原来那段铁路被人破坏的关系,不得不临时改线,搁浅了。他想了想法子,最后决定和其他焦急的人一样,转去异地乘其它线路的车。

  辗转来到上海,怎奈刚刚抵达就赶上大抗战,市界全部封锁。好在不是很严重,比起他在家乡那时的遭遇,要好了许多,几天日就解除了。他在租界里住了这些天,解除封锁那日,给北平的诊所去了电话,请秘书小姐赵竹文青来听,可惜竹文青偏偏不在家。他只好嘱咐些诊所的事,提着行李再次赶火车。

  这奔波的生活,他不知几时才可结束,飘泊了近半年,感觉好像已漂完一生。平安回到北平,已是三三年末。他忽然想起离家时对母亲的誓言,知道这回恐怕不能兑现了。

  ……不……他想,不是不能兑现,是要拖延一阵子,等找到文青,带他一道去,让他们好好地看看他,看看他的好……他义无反顾。

  这个时候的北平,已被示威游行的学生队伍充斥得水泄不通。大街小巷,全是举着彩旗高喊的人群,混杂着砰砰砰的放枪声、和忽近忽远的炮声。

  李春江出来火车站,雇不到洋车,前门的当当车也被拥堵得无法运行。他望着没有尽头的人群,想,这乱哄哄的局面,恐怕只有步行最快。

  “借光?借光!”他艰难地穿梭,与人群逆行。接近晌午,他也不及吃午饭,一路艰难地行着。下午,路上游行的似少了些,只有枪声不断。他听一些同样急迫赶路的行人讲,抗日同盟军余部转战宁丰、怀柔、顺义等地,终于在大小汤山失败。

  他一路走一路听,一阵阵心寒。他知道,这不幸的消息预示着,北平在不久的将来,很有沦陷的可能。然而他又有那么些庆幸:还好这时候回来了!他叹息着,抬眼望向无边无际的蓝天,正望见一队鸽子盘旋而过。

  渐渐地,街上游行的少了些,路也比较好走了。行李提一路,颇感沉重。他倒换着手,也不及歇一歇,生怕一旦歇下,又要出些莫名其妙的事故,致使他和即将相逢的人再度分离。

  冷风袭袭,枯叶在半空飞卷。脚下的黄土地也变得坚硬,他从一条胡同里穿出来,忽然被一辆洋车拦住去路。

  “李先生?”

  听见呼唤,他抬起头,只见个小车夫拉辆洋车立在面前。

  “李先生,是我呀?您忘了?那年还是托了您的福,在竹大夫那儿,您还借了我几枚大洋呢?”

  “噢,是你……”

  这小孩子,比头几年健硕了许多,皮肤晒得黝黑。

  “你的腿怎么样了?好了没有?”李春江笑盯着他,往事一下子涌出心底,让他感慨万千,一时间,他却也说不出什么。

  小车夫拍拍一条腿:“您瞅?”他笑道,露出满口白牙,“早好了,竹大夫可真是好手艺!”他又拍拍车把,“您上哪儿?我送您去?”不等李春江开口,他已把李春江的行李提上车,“走吧?”

  李春江坐上来,车子便飞快地驰骋。

  “外头这么乱,人家都不出车了,你怎么还在街上跑?”李春江问。小车夫跑得欢快,头也不回:“我倒什么都不怕,要是怕这世道,早死好几百回了!”他回头瞥一眼满脸疲惫的李春江,“同行越不出车,我这生意才越火!”他乐了,突然恍悟,却不歇车,“我倒忘了问,您这是上哪儿?”

  “就、就上竹大夫的铺子,素心堂。”

  “好嘞!”小车夫极熟捻地一掉车头,又跑得飞快。他说:“李先生,您借我的那几个大子儿,可真救了我们一家大小!我攒够了钱,本想还您来着,就是找不着您人,想托竹大夫还您,可又不好意思的……”

  “行了。”李春江笑着打断他,“那些钱用得上就得,不用还的……”

  “那怎么行?等会儿您到了地方,可得等等儿我,我就回家去取……”

  “不用了。”李春江摆手,“这遭碰见你可真及时!帮了我大忙……”

  “呦,这么说,您找竹大夫什么事儿呀?这么急?”他声音清亮亮的,叫李春江很不好意思说。

  李春江红了脸,还是笑着告诉他:“我……我好久没见他,想他了……”这话说得清清淡淡,跟阵风似的就散了。

  小车夫听罢,也笑道:“是喽!咱也老长时间没见您,可想的慌!这人哪,就怕个没义气!”他说得好像老江湖,叫李春江一阵阵微笑。他又道:“凡事儿都怕个情义,只要揣着这俩字儿,到哪儿都能一身正气!”

  “是啊,是啊。”李春江听小车夫歪解了自己的话,也不多分辨。虽然他对竹文青的感情,并不是那种江湖义气,但那看似柔弱的眷眷温情,却无时无刻不在激励他,让他不能放弃。

  车子行到牌坊下,遥遥地就能望见街那边有群游行的学生过来了,气势汹汹,一波巨涛似地。李春江赶紧招呼小车夫停车:“前面恐怕过不去了,停在这儿就好。”

  小车夫歇了车,替李春江提下行李,李春江附过车钱,转身就走。

  “哎?李先生?”小车夫要追过去还他,奈何那群人已经涌来,将他二人冲散,小车夫只好顺了这人潮快跑。

  李春江逆着这些人,来到素心堂。铺子正开着,他心潮澎湃,不假多想地迈进去,里面昏昏地,没有人。

  “文、文青?”他激动地唤一声。音尾在空气里颤了颤。话音才落,后堂跑出个人。两人互望着,双双怔了。

  “李、李先生,您回来啦……”

  李春江点点头:“您们东家呢?”

  “东家才出诊去了。”孙掌柜一指门外,“刚走一会儿……”他请李春江坐,李春江放下行李,坐了。他说:“怎么,您没碰见他?怕是走差了?”

  “我、我……”李春江盯着孙掌柜,欲哭无泪。他呆呆沉思片刻,蓦地起立:“我等不了了,我要去找他!”

  “李先生,您等等,他这就回……”孙掌柜拦着他,“外头这么乱您上哪儿找?”

  “烦您告诉我地址?”

  “我、我也不知道呀!”孙掌柜一摊手。李春江也不再理会,夺门而出,更没回自己的诊所,拨开一波一波的人群,呼唤着:“文青?文青你在哪儿?”

  竹文青才去出诊,那地方离铺子不远,转过街角就到。这会子诊完了,他正往回走。从早晨就就乱哄哄的街道,一直振着他的心。他那早已死去的心,这会儿又怦怦地跳动了两下。这征战,这征战要到几时才能休?!他担心远在异地的李春江,挂念那离家出走的妹妹。

  ……文君……你这孩子,这会儿在哪儿?凡事都叫他害怕,让他烦恼。他顺着人群一路走。那些人涌着他,就像催赶他,迫使他抬起越来越沉重的步子。

  “文青?”

  突然听见呼喊,他吃了一惊。是春江的声音?!他简直不敢相信,还道是错觉,立在原地愣了愣,人群又迫使他向前挪动脚步。再细听,确是有人呼唤。他吸取那次在火车站时的教训,大声地回应了:“我在这儿?春江?春江?是不是你?”

  人声嘈杂,那呼唤声随即断了。他紧张地敛吸听着,伸长脖子张望,层层人潮,阻隔着他的视线,他望不是有人跟他重了名字。

  “文青?你在这儿?”

  呼唤声又起,渐近,只是相互望不见。

  “我在!春江?你是春江?”声音已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你在哪儿?在哪儿呀?!”他焦急地伸出双手,朝那人群上头去摸索,摸到的只有空气。

  人挤得他几乎窒息,他真想哭,生怕这些人要将他和那即将相见的人再次冲开。突然,他高举的手被谁捉住了,他吓一跳,想要抽回,怎奈不能够。他焦急地拨开面前唯一挡住他的那个人,见李春江就站在那里,风尘仆仆地。

  他凝视李春江,嘴唇颤抖,良久没说出话。只泪水模糊了视线,他赶紧抹去它们,凝视立在眼前的人不敢放松,生怕对方再次不见了踪影。李春江也凝望他,眼里含泪,没有说话,却微微笑着。两人立在街中,任凭人潮汹涌冲击,他们仿佛结合成了一块坚石,动也不动。

  枪声、炮声不断,各色的传单随风飘扬。人们高呼着什么,两人已完全听不见了,只在心里默默念着:“再不分开了!我们再不分开了!”话却没有出口。李春江紧紧握住竹文青的双手,终于将对方拥入怀中。竹文青也再不顾虑,投入那怀抱,拥住对方。他主动吻上李春江的唇,李春江也吻着他。两人在这潮水中接吻,任谁投来目光,这世上的纷争、磨难、琐事、偏见……全被潮水冲走,渐渐离他们远去,此时此际的世上,只有两人——他们俩。

  天仿佛在旋转,地也随之旋转。擦身而过的人潮,全成了绚烂的,绚烂的线条,环绕着两人。枪声、炮声,轰轰隆隆,仿佛庆典上的礼炮,那纷飞的传单,则是空中爆炸开来的礼花。

  激情的吻,掩埋了时间的一切。

  ——完——

发表留言

秘密留言

搜寻栏
RSS连结
连结
加为好友

和此人成爲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