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做你哥哥吧  作者:凉雾

文案:
  提到长男,人们通常会想到一个高大、稳重、有担当的形象。
  但是如果一个长男活得不那么成功怎么办呢。
  嗯,这是一个关于长男的故事,虽然文章名极其小白,但这不是一篇小白文……
(现代 腹黑优秀强攻 平凡弱受 温馨)

  第1章

  十五岁以前,叶双喜一直都心怀一个隐密的愿望:他希望下辈子,再也不要当老大。

  十五岁之后,渐渐明白人大概也不太可能有下辈子之类的好事,于是慢慢地也就放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妹妹双庆是在他八岁那年出生的。

  之前家里已有很久不曾听到小婴儿的啼哭声,所有长辈的注意力都集中到甫降生的小家伙身上,哭了、冷了、饿了、尿了,大人们通通以她为重,难免疏忽另一个大一点的孩子。

  于是小小年纪的双喜生平头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寂寞和失落。

  孩子总是要长大的,不管受宠不受宠的孩子都会长大。

  时间流逝,双庆学会了说话、走路,上了托儿所。她从小就活泼伶俐,不管走到哪里都格外讨人喜欢。叶家夫妻爱她如珍宝——

  有句俗话说得好:皇帝重长子,百姓疼幺儿。普通人家中,最小的孩子本来就要受宠一些,更何况这一个还是个小女儿——都说女儿是父母的小棉袄,比儿子要贴心多了,所以……

  逢年过节,全家人一起出去走亲访友,双庆穿着粉红色毛毛大衣,打扮得象个小公主。一进门小嘴甜甜地,亲友们都颇爱逗弄她,逗得她不好意思了,便躲进父亲的怀里。

  这时候旁人看到坐在一旁的双喜就会打趣他:“你说你爸妈偏不偏心,喜欢双庆多过喜欢你。”

  对于这种不知道是恶意还是善意的玩笑,刚开始的时候双喜会老实的点头——现在想起来,恐怕那才是他真正心无城府的时候。到了十四岁,双喜已会若无其事地笑着说:“应该的呀。双庆比我小那么多,喜欢她多一点也是正常的。”

  听到这句话,父母很意外,也很欣慰。

  以前不是没人含蓄地提醒他们在两个孩子的问题上要一碗水端平,当时夫妻俩的表情都非常惊讶。

  因为他们觉得自己并没有厚此薄彼。手心手背都是肉,都是自己的孩子,何来的偏心一说呢?虽然扪心自问……的确娇宠双庆一点点,但这也没什么不对呀。双庆还这么小,父母难免要多疼她一些。双喜是个男孩,又比妹妹大了八岁,难道还有那种和妹妹争宠的心思吗?

  如今听到儿子这么懂事的回答,夫妻俩都放心了。他们自然没有意识到,那句话,固然是双喜的真心话,但若说其中完全没有一丝给他自己找台阶下的成分,那恐怕连他自己都不会相信。

  小孩子是很敏感的,不管男孩还是女孩,而青春期的孩子自尊心又尤其要得紧。与其被大家怜悯地说他在父母心中没什么地位,那还不如自己先懂事一点,大大方方地承认。

  儿子长大了,不会吃妹妹的醋。于是叶家夫妻俩心安理得的继续疼爱着小女儿。

  并不是刻意的忽略长子——怎么会刻意呢?正如他们自己所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嘛。可是,两个孩子,孰轻孰重,在日常生活的一些小细节中,总是不自觉地就会流露出来。

  一家人走在一起时,双庆往往会走在父母中间,一手拉着一个,蹦蹦跳跳地不知有多么活泼。双喜则位置不定,走在父亲或母亲旁边,两只手揣在衣兜里。

  从后面看,那三个是连成一体的,而他是单独的。双庆叽叽喳喳象只快乐的小喜鹊,拉着父母四处看热闹,落单的双喜跟上去不是,不跟上去也不是。

  这一幕落在身后的表妹眼里,刚上初中的小女孩深有感触,居然会用很庆幸的语气说:“妈妈,幸好你只生了我一个。”

  看吧,群众的眼睛果然是雪亮的。虽然叶家夫妻俩坚决不承认,虽然叶双喜也努力维护着自己的面子,但叶家长子不为父母所喜这件事还是成为了一个亲戚们都心知肚明的事实。

  第2章

  往年的五一长假,叶妈妈多数是和牌友们度过的。今天这个农家乐,明天那个农家乐,嘻嘻哈哈就过完一天。

  但今年的长假,叶妈妈婉拒了所有牌友的邀约,提前两天就开始准备美食佳肴,因为……双庆要回来。

  说到这个女儿,真正是叶家夫妻的骄傲。

  小时候的双庆,还只是嘴甜伶俐而已,相貌其实不甚出众。但丑小鸭大多可以变成白天鹅,慢慢长到十二三岁,已渐呈美人之姿。

  那时候很流行给孩子培养一些特长,如果在市里获得什么奖,将来考学校时也可以加加分不是?有杂技老师捏过双庆的四肢,赞她是学杂技的好胚子。但叶家夫妻怎么舍得让女儿吃那种苦头,一商量,还是送女儿进了舞蹈班。

  学舞蹈也是要吃苦的,加上父母还是要她以学业为重,所以最后双庆并没学出什么名堂来,但这么多年的基本功到底没有白练,那身段、那长腿,和普通女孩子比起来就是明显显得要修长笔直,光是一个背影已经让男人浮想联翩。

  到得初中,公安局长的公子与她同班,卯足了劲追她。叶妈妈讲出来时,神情绝对是带一点得意的。

  此事在亲戚中一时传为美谈——公安局长的公子啊!对他们这种小户人家来说,公子的垂青无疑是对小小年纪的双庆一种魅力上的肯定。于是,叶家的女儿是个美人。这又在亲友间迅速流传开了。

  得意归得意,但叶妈妈其实并未因公子的追求冲昏头脑。

  小孩子懂个屁感情啊,嘴上说喜欢喜欢,能为她未来负责吗?以成年人善于分析利弊的头脑来看,早恋能有几个好?毁人不倦倒是真的。

  所以叶妈妈在外面一吹嘘完,回来就跟双庆循循善诱、分析得失、恩威并重,几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终于及时地把女儿从早恋路上拉回到了正轧上来。

  到了考高中时,哎唷,叶家夫妻简直是变身成了孝子孝女,鞍前马后,把双庆服侍得无微不至,甚至还跟附近一户办丧事的人家吵了一架,理由是请的乐队过了十一点还在唱,打扰了女儿休息。

  如他们所愿,双庆考上了理想的高中。美人的高中生活同初中生活几乎一模一样:学业繁重,狂蜂浪蝶。叶妈妈再次展开扞卫战,随时耳提面命,嘱咐双庆千万不可行差踏错。

  她已经预见到了,以女儿天生的资本,只要充实内涵,就象现在说的软件过硬,那前途绝对无量——

  女孩子,即使干一番大事业也并不值得羡慕,还是要嫁一个英俊有钱有地位的丈夫,那才是女人的最好归宿。

  这种想法或许古老,现在的年轻女孩或许会嗤之以鼻。但其实说真话,这绝对是一个母亲为女儿作出的最全面细致的思考。一直以来她都在向双庆灌输这种思想,双庆也深深觉得母亲的话大有道理。所以,虽然她对恋爱的确有那么几分好奇,但到底还是把持住了,把心神完全放到了学习上来。

  双庆最终考取了第一志愿。

  那所大学,在中国绝对算是数一数二的名牌大学。并且她是那一年的文科状元,教育局长亲自上门祝贺。那一年的暑假,叶家夫妻大手笔地在本市的高档酒楼席开三十二桌,宴请所有亲友及双庆的老师同学——这个女儿,太让他们脸上增光了。

  随着教育制度的改革和社会经济的转型,社会上开始流行‘大学毕业即成失业’的说法。但双庆显然不属于失业中的一员。

  她念的是外语系,主修法语。大学里英语通通要考级,再加上她还自学了日语,这三门流利的外语加上她亮丽的外形,让她顺利应聘进入一家知名外资酒店,从此黄埔江畔,又多了一位风姿绰约的白领小姐。

  儿行千里母担忧。

  为了随时能看到女儿,叶家夫妻特意买了电脑,安了视频,隔三岔五地就要和双庆聊一聊。而双庆呢,和父母也几乎是无话不谈。工作啦、生活啦……听她清脆利落地讲述外企里的种种趣事,那些闻所未闻的东西令叶家夫妻深深觉得自己的女儿已经飞到了他们无法触及的一处陌生天空。

  第一次在双庆嘴里听到King这个名字,两口子都没往心里去。因为跟着从她嘴里蹦出来的还有一大串英文名。此乃外企一个约定俗定的惯例,一进去,先改个洋名儿。双庆现在不叫双庆了,她现在叫Vivian。

  King是双庆的直属上司,一周要打五天交道,如此密集的交集,King这个名字便越来越多的被提及。

  King长得很帅。

  King很有能力。

  今天和King出去吃饭,居然开了她一个玩笑,以前还没发现他这个人私底下原来这么风趣。

  King……

  叶妈妈心眼儿活了。

  旁敲侧击地套问这个King的资料。可惜外企讲个人隐私,连薪水都不允许互相过问,双庆又刚进去没多久,所以知道得实在不多。不过,随着双庆在酒店的年资渐长,关于King的资料渐渐也就丰富起来。

  他是从美国留学回来的,今年三十有二,能力很高,已经爬到高层主管的位置。家里的条件据说非常不错,是独子,目前呢,是单身,没有交往的对象。

  叶妈妈以丈母娘挑女婿的标准将这人挑挑拣拣了一番,非常满意。虽然有些信息着实模糊,但不管怎么说,这一个算得上年轻有为,看起来也很有前途。只可惜两地隔得实在太远,没办法亲自接触摸一摸这人的脾性……不过,机会很快就来了——

  这次五一长假,King会与双庆同行,名义上是过来度假顺便考察这边的环境,但既然来了,总不会过门不入对不对?就算他本人没有上门拜访的打算,但双庆一尽地主之谊,由父母出面请吃饭感谢他在外地对女儿的照顾,这总说得过去吧。

  第3章

  到了双庆回来的那天,叶爸爸早早去了机场接机,叶妈妈则待在家里,做了一桌子好菜。

  家里自然已收拾得窗明几净,所有杂物都收起来了。人也细心地拾掇过——即使king和双庆不成,但总是女儿的上司,可不能给女儿丢了脸。所以叶妈妈几天前特地去染了发、做了脸,虽然穿的是一件八成新的家居服,但整个人看上去,真正是容光焕发。

  门铃一响,叶妈妈丢下手上所有工夫跑出去开门,嘴里一迭声地好了好了回来了回来了,那欢天喜地的样子,倘若双喜还是十四岁,只怕会心头不平衡:母亲的心实在是偏到了胳肢窝啊。

  不过这么多年,他已经认了,也老早已经放弃争取父母的注意力。双庆在外地,难得回来这么一次,母亲欢喜雀跃,也是情理之中。

  “女儿回来了啊……”母女俩亲热地在门口就拥抱起来——这也是女儿的好处之一,会撒娇。

  双庆抱着母亲摇:“妈妈,我好想你做的糖醋排骨哦。”

  “有有有,”叶妈妈眉开眼笑。“做了一大盘呢,让你吃个够。”

  “唔。”双庆娇憨地应一声,抬眼看到后面的双喜,立刻笑盈盈招呼:“哥。”

  双喜站在后面,微微一笑:“双庆。”

  先撇开哥哥这个身份不谈,纯以异性的眼光来欣赏的话,双喜也不能不承认双庆的确是个让人眼前一亮的大美女。她穿着春装,上身是一件桃红色真丝绘白梅花的中式立领短上衣,下面一条雪白的七分裤,脚上一双细跟凉鞋,恰如《红楼梦》中形容的那样:风流袅娜。

  这个妹妹本身模子就好,又在上海那个时尚大都市浸淫了两年,浑身上下越发透出一层艳光。有这样一个出色的妹妹,身为哥哥其实也是很骄傲的。

  双庆和家里人打完招呼,连忙回头照应:“来来来,我来给你们介绍我Boss。”

  叶妈妈正等着这句话呢,她早就看到跟在双庆后面进门的那个男人了。只一眼叶妈妈就暗赞了一声。男人和女人不一样,女人只要长得好,不管哪个旮旮里长大都无所谓。而男人,非得要一个良好的环境才能培养出来,不然形容委琐,气质低劣,完全不够看。

  这个king,一看就知道是个人物。双庆诚然好眼光。

  “这是king。我妈。”

  那男人西装革履,风度翩翩地微笑着一点头:“伯母你好。常听Vivian提起你,很熟悉了。”

  “哦,是吗?”叶妈妈满面春风,开玩笑地问:“没说我什么坏话吧?”

  king朗朗地笑:“哪能呢。”双庆也嘟着嘴抗议:“妈,我一向是赞美你的。”

  几个人相视而笑。

  “啊,这是我哥。”

  叶双喜脸上保持着一个微笑的表情。

  他是一个很自觉的人,深深明白自己今天定位的位置可以说是一个陪客,只要坐在旁边微笑、倾听、适时地点头,别问出什么不该问的给双庆丢了分那就可以了。所以,当king抬眼看着他时,他微微踌躇了一下,考虑着如果趋前去和这个一看就很成功的男人握手会不会有些热情太过。只犹豫了千分之一秒他迅速决定握手就免了,只微笑着点了点头以示礼貌,可对方瞅了他一会儿,脸上的微笑却渐渐加深,露出一丝狡黠的味道——

  “叶双喜,我就猜到是你。”

  双喜怔住。

  不光是他,叶氏一门都被king这种老熟人般的语气弄得糊涂起来,脸上露出了非常意外的表情。

  King爽朗地笑。“我知道薇薇安的中文名后就猜想她和你肯定有关系。那时你不是也说过你有个妹妹吗?哈哈哈,果然。”

  叶妈妈太惊喜了,忙问道:“怎么?你们认识啊?”

  king眉毛微微一扬,说:“伯母,你问双喜,看他还认不认识我。”

  于是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双喜脸上。

  双喜怔了半天,视线在king的脸上睃巡。

  少年时期的记忆被翻检出来,从那极富男性魅力的脸庞上,他慢慢看出了一个曾经熟悉,却已在岁月中沉淀模糊的影子。“蒋……闻涛……?”

  第4章

  原来双庆属意的King竟是双喜的高中同学,哈哈哈,还有比这更好的消息吗?

  叶妈妈简直喜出望外。

  有些问题她急于了解,但若以她的身份问出来,即使拐弯抹角,也很容易听出其中的别有用心。如果由此引起了king的反感那就弄巧成拙了。现在多了这么一层关系,最大的好处当然是可以从儿子那里听到更为丰富的细节资料帮助她了解这未来金龟婿的底细,而且无形中,也让自己家和king更亲近了一步。女儿的同事,又是儿子的同学,双重关系,父母怎么热情招呼都是不过份的。

  于是叶妈妈笑得越发亲切起来。

  趁着在厨房里炒菜的工夫,她急不可待地以‘帮忙’为理由把双喜叫了进去,从蒋闻涛少年时的为人处事打听到他内部的家庭情况,详细地询问了一番。

  双喜听母亲一唤他就明白她在打什么主意了。失笑的同时,也把能回忆起来的东西都闲聊似的简略说了一下。老实说,蒋闻涛会变成如今这种笑如春风热情洋溢的类型,着实让他有些意外。当年明明是有些酷酷不多话的,成年后却投身进入酒店服务行业……真是让人跌破眼镜。

  “他们家好象有人在部队吧……应该是个官儿。”

  “哦!什么官儿?”排长算官,师长也算官,叶妈妈对这个问题很关切。

  双喜迟疑了一下,答不上来。

  如果可能,他也希望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以免让母亲失望。可是他能提供的情报着实有限。按理说,少年人多少有点爱吹嘘,但同学两年,尽管两人同班同寝室,但蒋闻涛真的不怎么提及自己的私事。

  “只同了两年?”

  “嗯。高三上学期就转走了。”

  说到这里,双喜忍不住感叹了一下。

  毕业时大家去喝了一顿,还眼泪汪汪地相约着以后不管天南海北,每年都要聚会一次。结果这么多年过去了,除了刚开始的那两年大家的确聚过,之后就各奔前程……连原本有联系的几个同学现在有了各自的家庭,都疏于联系了……

  不过也好啊,真的聚会的话自己会觉得有点尴尬吧。同学少年多不贱,偏偏自己却混得这么差,会有微妙的心理落差啊。

  叶妈妈还在纠结于前一个问题。“唉,你这孩子太不上心了!”两年时间,怎么会连自己同学的背景都没打听清楚呢?

  双喜一笑,好脾气地说:“妈,那时候我们都还没开窍呢。”

  十几岁的男孩子,只讲究合不合得来、玩不玩得到一起,哪里会象成年人那样刻意打听别人背景,有意识地去培养人际关系?就连蒋闻涛是军属这件事,其实也只是他根据自己的观察而作出的推断而已……

  开学之初,平静了一个暑假的校园又沸腾起来。学生们提着大包小包从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赶来报到,老生们是识途老马了,三三两两地和哥们儿勾肩搭背,新生呢,则很多由父母陪同前来,琐碎事全交由大人办理,自己却带着一点陌生和新鲜东张西望。

  叶双喜端着一盆水,从走廊尽头的洗衣房里出来。

  一路上他都很注意回避着那些在走廊上奔跑的冒失鬼,小心地往407寝室移动。

  他也是新生,可是他没有由父母护送。

  身为长子,小学时他已经会每天早上给妹妹煮牛奶,一般的生活自理,根本难不倒他。

  早到的两个室友相约着出去了,留下他给后来的人等门。他想趁这个空当做一下清洁卫生。

  用脚点开虚掩的门,刚一进去就发现寝室里多了一个人出来——那人靠在窗前,想来之前正居高临下地看着楼下操场上那些喧闹的人群,听到门响,漫不经心地回过脸来——这,便是叶双喜与蒋闻涛的第一面。

  这第一面给双喜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蒋闻涛当时已比同龄人要高出一大截,两条腿尤其显得修长。他那样交叉着双腿斜靠在窗前的姿势让他有种类似于画报上模特儿的帅气,而回脸时那种漫不经心中又带一点漠然的神情,即使是同性,也忍不住会产生一点‘这家伙真帅’的念头。

  可见后来他被当选为新生四大美男之首不是没有理由的。

  几年之后的某一日,双喜下班回家发现妹妹在家里招呼几个女同学。

  十四岁的女孩,头一次把同学引回家中作客。感叹于‘双庆也有交际了’的兄长含笑点了点头,“你们玩得开心点。”便知趣地躲了出去。

  那几位同学都是独生子女,看到这么一个清秀谦让的哥哥,好生羡慕。“双庆,你哥哥真好。”

  双庆却叹息说:“我还是希望我哥哥高大、英俊、功课一把抓、运动样样棒,风靡学校万千女生,哼,让她们所有人都要爱屋及乌地来讨好我。”

  这是形容的白马王子吧。几个同学笑得滚成一团。本来准备转回去拿东西的双喜在外头听了,也尴尬地顿住。

  说者或许无心,但听者难免有意。

  虽然最终还是淡淡地笑了一下,但他自己都说不清这一笑到底是自嘲还是别的一些什么情绪。

  双庆形容的那种人,确实是很优秀啊。真有这样一个优秀的哥哥,当妹妹的一定会倍加自豪吧。

  尽管很明白青春期的女孩子难免有些不切实际的梦幻想象,但双喜还是为自己完全不符合妹妹的要求而惭愧起来。

  第5章

  这件事过去已经好几年,当事人双庆都已经不记得自己在幼稚的少年时代曾用那样花痴的表情说过那样花痴的话。

  可是叶双喜还记得。

  双庆形容得那么完美,让他也忍不住跟着在脑子里下意识地把认识的人过了一遍,然后蒋闻涛那张有点高傲的脸蓦地就跳了出来。

  真的。高中时的蒋闻涛确实符合双庆的要求:他成绩好,又是校篮球队的主力,即使混迹于一大群人中间也显得鹤立鸡群,格外显眼。

  这样出色的男生,自然也很受女生欢迎。

  有很多女生暗恋他,校内的、校外的、初中部、高中部,害羞点的托人送情书,胆大点的干脆就开门见山地说‘我们耍朋友吧’……回想那青涩的少年时代,双喜忍不住微笑。

  蒋闻涛和双庆……果真有点缘份呢。说不定在不久的将来,真的会成为自己的妹夫也不一定。

  晚上,叶妈妈准备的菜摆了满满一桌子。

  有菜不可无酒。所以也有酒。

  酒是蒋闻涛带来的,是他送叶爸爸的见面礼,不用说档次很高。叶爸爸很高兴地斟了三杯。

  一开席气氛就非常热烈。叶爸爸频频发表敬酒词。欢迎蒋闻涛过来玩、感谢对双庆各方面的照顾、啊呀,没想到还是双喜的同学,太意外了,太意外了,不说了,得为这意外之喜干一杯。

  蒋闻涛对这种劝酒的应酬场面太熟悉,温和地笑着,笑得恰如其分。他适当地谦让了几句,当然也不忘赞美一下双庆的工作能力,几句话就说得叶氏一门皆大欢喜。

  等酒过三巡,叶妈妈发话了。

  她适当地表现出了一个女主人的热情,既没有让客人觉得怠慢,又不会让客人觉得吃不消。“闻涛,别客气啊。我们家不兴给客人奉菜,反正席上无短手,你要客气晚上会饿肚子哦。”

  这话笑着说出来,既亲切又风趣,蒋闻涛笑咪咪道:“不客气不客气。伯母你自己吃。”说着,挟了箸菜慢慢吃了,这才侧脸看向叶双喜。

  老同学重逢,怎么可能不互相过问一下近况。“双喜,你成家了没?”

  对这个问题双喜早有心理准备,轻轻笑了一下。

  “没。”

  双庆抬起头来:“我哥很不好找女朋友。……从小就对着我这个国色天香的妹妹,审美水平一时降不下去,是吧,哥?”俏皮地眨一下眼睛。

  所有人都笑了。原本因为年纪已大却还和父母住在一起的轻微尴尬也随着双庆的玩笑而暗暗化解,双喜其实有点儿感激妹妹给自己解了围,嘴上却故意装出不以为然的语气说:“你就吹吧。”

  “怎么是吹?”双庆不服气,摊开手,“难道你妹妹不好看吗?”

  “好看好看。”叶妈妈笑着给她挟菜,“快点吃饭。”

  老实说,双喜也能理解为什么父母这么喜欢双庆。老莱子七十还彩衣娱亲,双庆就算在外头飞得再远再高,一回来照样在父母膝下撒撒娇、得得意,一副小女儿状,确实很能讨长辈欢心。

  但同样的招数不能由他来做,会变成东施效颦的啊。

  他抿了口酒,转脸看向蒋闻涛。

  “你呢?你结婚了吗?”

  这句话是典型的明知故问,但双喜不能不问。

  他不能让蒋闻涛知道双庆在他们面前已经把他念了无数遍,再说,这样试探地问一下,也有助于弄清双庆在蒋闻涛心中的地位——到底他有没有那个意思追求双庆?

  “我也没。同样打光棍。”蒋闻涛笑。

  “哦。那,有女朋友吧?”这话的试探意味其实已经很浓了。蒋闻涛微垂一下眼皮儿,含义不明地微微失笑。“……也没。”

  “啊……”叶家夫妻一起笑着点头,内心颇有些欣慰,嘴上却安慰着说:“不急不急。婚姻大事,是要慎重。”

  一顿饭就在堪称温馨的情况下结束了。饭毕,叶妈妈削了水果让双庆端出去。

  几个人一边聊天一边吃水果,浑然不觉墙上的钟秒针在一点一点地往前移动。

  直到夜幕已降,叶妈妈才把一个迫切问题提上台面。寻了个机会抓着女儿问:“今晚他住哪儿?”

  双庆回头看了看客厅那边,说:“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安排的。等我去问问。”

  一问,大家脸上都露出关切的表情。

  蒋闻涛想了想,笑着说:“聊得太开心,都不想告辞了。今晚如果打扰的话,伯父伯母会不会觉得太冒昧?”

  “什么话,怎么会冒昧呢?不嫌弃的话这段时间都住在这儿,又不是外人。”叶妈妈一脸的嗔怪。

  她其实早有留客的打算。只是考虑到蒋闻涛这种精英人士,享受惯了,未必肯屈尊住在别人家里。这会儿他自己主动要求,那自然最好不过。

  叶爸爸就拿出一家之主的派头来,分配房间:“那这样。双庆去和妈妈睡,双喜跟我……”话没说完蒋闻涛就忙道:“不不不,伯父,惊动长辈实在是过意不去。你们还是睡自己的房间,我和双喜睡楼上就好。”说着,望着双喜道:“分我一半床,你没意见吧?”

  双喜这时怎么可能说个‘不’字,笑道:“你没意见就行。”

  “哎,两个人挤着不舒服……”叶爸爸盛意拳拳,一心想给贵客一个相对来说较舒适的休息环境。

  “伯父您就别客气。我和双喜多年不见,正好有很多话题想聊呢。”

  这话一说出来,主人也不好再勉强客人。叶妈妈笑道:“那也是。你们可以重温一下当年的学校生活。……那行,就这么办吧。双喜,你给闻涛抱床被子上去。”

  说是楼上,其实是在天台搭建的一间简易活动板房。

  当年分房时叶家没分到三室一厅,为这个,叶爸爸和单位领导闹了一场:“我一儿一女,你总不能让他们住一间吧?!”

  结果最后拿了个折衷方案,房子还是两室一厅,不过是顶楼,这样改装的空间就很大了。

  前几年屋顶花园蔚然成风,顶楼的用户都忙不迭地划分了天台上的地盘。叶家也照着楼下的格局修了围墙,建了板房后多出来的地就拿来种花种菜。蒋闻涛跟在双喜后面,一进小铁门,鼻端就闻到一股幽香。“这是茉莉?”

  第6章

  蒋闻涛站在小花园里,欣赏风景。

  花园的面积不算大,两面的围墙上都长满了爬山虎,风一吹,满目绿波。而那一排茉莉则沿着墙根花坛栽种,小簇小簇的白色花朵,夜风中轻轻摇曳着,送来阵阵幽香。靠板房的地方放着一架木质吊椅,没上漆,就是很朴素的原色,想来天气好的时候,主人会坐在上面,一边轻轻摇晃一边享受阳光。

  也许手边还有一本书吧。蒋闻涛眯着眼睛想象:当懒洋洋的阳光晒得那人昏昏欲睡时,就这样放松而困倦地迷糊过去,那画面一定很勾人……

  他嘴角缓缓绽开一个有点邪气的微笑,不过这微笑很快就随着双喜的走近而迅速收敛起来。

  “在看什么?”双喜走到他身边。

  蒋闻涛清清喉咙。

  “这园子布置得不错。”抬抬下巴,点点那架吊椅:“那个买成多少钱?”

  双喜跟着看了一眼,笑着说:“买什么买,就自己做的。”当时装修时剩了些木条,修修整整就做了这架吊椅出来。

  “哦,你会木工?”蒋闻涛有点儿惊奇。

  双喜笑得有点腼腆,“说不上会。”要他打套家具出来那肯定是不行的。“一点点吧。”

  事实上他能上手的东西还很多。他会烹饪、会理发、会足底按摩、会打毛衣、会写文章……不管什么手艺让他看一下,总能做得似模似样。

  叶家这两个孩子,智商都不低,但双喜的缺点是学得太杂,杂而不精。也许聪明人都有这个毛病,见猎心喜,会一点就放手,不肯多下工夫去钻。而他肯钻的(例如书法),又恰恰是只能用来修身养性,却完全不足以讨生活用的一些东西。所以叶爸爸有时会生他的气:“会那些又有什么用!”

  “进去吧,晚上风还是很大的。”

  “嗯。”

  两人进了屋。

  这间板房基本上是照着楼下的格局来修建的,浴室什么的一应俱全。至于家具,则全是以前家里的旧物,那张双人床还是当年叶家夫妻结婚时打的。

  “条件有限,委屈一下。”

  蒋闻涛笑着在他头上拍了一下,说:“我们之间你也说这种客套话?”说完,两个人都笑起来。

  双喜让他先去洗漱,自己在外边铺床。

  叶妈妈总是希望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给予客人最好的招待,所以尽管双喜的床单被褥其实上个星期才刚换过,却也还是让他换一套干净的。等双喜把一切准备妥当,一回头——

  “吓!!”

  蒋闻涛已经脱得全身上下只剩一条内裤。

  在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猛看见一个油光水滑的胴体,是个人都会吓一大跳。但当事者本人显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对着双喜笑了笑,说:“我睡觉不穿睡衣的。……其实我更喜欢裸睡。”

  “……”

  双喜呆滞了一秒才努力扯了扯嘴角,说:“裸睡……好啊。一级睡眠……”

  蒋闻涛的语气仿佛有点遗憾:“今天不方便裸,还是穿件内裤比较好。”

  双喜更无语了。敢情这家伙还觉得裸得不够彻底……好象当年念书时蒋闻涛还没这个习惯,难道是去国外留学那几年,学了些洋鬼子的花样儿回来?

  “你去洗吧,我先上床了。”

  看着蒋闻涛掀被上床的那个背影,即使同为男性也忍不住生出一点妒嫉心。这家伙的身材还是那么好。蜜色的皮肤紧绷光滑,宽肩,向下在腰部收成一个V字型,黑色的子弹型内裤,包裹着窄小的臀部。那两条腿……三个字形容:力与美。

  因为有了自愧不如的感觉,双喜可不敢象他那么大大方方地展示自己的身材,洗完澡出来时身上就穿了规规矩矩的睡衣。

  大概因为是娃娃脸的关系,三十二岁的男人与小熊维尼的图案居然出奇的搭,尤其因为洗澡时头发被溅湿了,他一边走一边拿了条毛巾擦,更显得有点稚气。

  床上的人撑了头看他,两人视线一对,蒋闻涛脸上露出个挑逗的笑:

  “宝贝儿,来这边。”拍拍身边。

  “……我靠!”

  双喜扬手就把毛巾砸了过去。“蒋闻涛,我记得你以前没这么活泼。你是不是披了蒋闻涛皮的鬼?”

  床上的人笑着,拉下脸上的毛巾:“人是会变的嘛……”懒洋洋的语调,莫名地有种性感。

  双喜看着他,忽然心情复杂地想到在若干年后的某一晚,说不定双庆也会被他这么挑逗……那么乖巧的妹妹,好歹也是自己洗着尿片喂着牛奶出力拉扯大的!被这个男人勾引着OOXX的话……啊,想到这个简直就有把这男人按着暴打一顿的冲动。

  不过,好在他还有足够的理智,不会为了还没发生的事发神经。将眼镜取下搁在床头,双喜钻进被窝,舒舒服服地躺好——虽然多了一个人,但并不觉得挤。老式的床有足够的面积,再说,这本来就是一张双人床。

  有一搭没一搭的陪蒋闻涛回忆了一下往事,双喜的眼皮儿渐渐就重起来了。

  他一向习惯早睡,加上为了迎接贵客上门,这几天也有帮着跑前跑后买东西做扫除。此刻睡意一来,便越发难以抗拒,他最后一个稍为清醒点的念头是:十五年了,真是弹指一挥间啊……

  街外边汽车飞驰而过。

  听着身边人那沉沉的呼吸,蒋闻涛小心地支起上身,借着对面的霓虹灯,视线凝伫在双喜脸上,眼神深沉而复杂。

  这个城市空气湿润,水土养人,即使是成年男性,肌肤纹路也显得细腻。

  他的下巴还是那么尖,但尖得并不过份,仍然保持着一个圆润的弧度,眼睛闭着,眼线就显得格外的长,而唇色还是和记忆中一样的淡,淡得让人想狠狠蹂躏一下,好给它增添一点血色。

  外企中一向习惯以英文名示人,要很熟的朋友才会问一下对方的中文名。

  他是在看到薇薇安的驾照时才知道她的中文名的。

  叶双庆,又是重庆人。记忆中仿佛有个少年曾经这样说过:“我跟我妹的生日都很好。我大年初一生的,所以叫双喜;她八月十五生的,就叫双庆。这两名字很喜庆吧?”

  双喜,双庆。

  当时他恍惚着想,难道这世界真的这么小吗?

  要不要过去呢,这是个问题。

  少年时朦朦胧胧有着好感的对象,那种不敢说出口自己也觉得是种禁忌的感情,在漫长的岁月中其实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

  人们喜欢回忆初恋,总觉得那是纯洁美好的。如果当时曾留下了遗憾,更希望在多年后能够把它补充填满,延续出一个圆满的结局。

  可是,这世界上哪来的那么多圆满啊。

  相见争如不见。

  与其一定要强求一个结局,那不如就让它保存在回忆里或许更好。因为记忆中的人永远是年轻的、单纯的、美丽的,不会有任何世俗事来污染他。

  ……但,虽然很明白这个道理,却还是鬼使神差地跟着来了这边。

  还是想见一下那个人,就当是以慰自己少年时期那一段难言的感情。

  如果他已经在这么多年的人世打滚中变得俗不可耐脑满肠肥满面油光一张口全是儿女老婆的话,那顶多,自己也不过是幻想破灭叹然一笑,暗骂一句‘他妈的’而已。

  越过双庆和叶妈妈拥抱的肩头,站在门外的他已经一眼看到了后面那个清瘦的年轻男人。

  根本没有费心去辨认就把他认出来了。因为这个人,好象根本就没有变啊……

  第7章

  “这位同学,麻烦让让。”

  “哦!”

  被提醒了才发现自己还挡在门口,双喜连忙让开。让了之后才发现出声的人居然不是学校里的学生,而是一个穿着绿军装的年轻士兵。

  随着他让出先前被他挡住的路,门外几个当兵的或抬或提的都拿着行李进来了。箱子、旅行包、网兜,大大小小好几件堆放在地上,加上屋里又多出几个人高马大的军人,原本看起来还算得空荡荡的寝室一下子就显得挤起来。

  有高跟鞋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快速让门口这边移来,人未至,声先到:“王班长。楼下还有两件啊。车里还有一袋零食,记得也拎上来。”

  发话的是一个已不怎么年轻的女人。王班长点了一下头,做了个手势,带着几个当兵的又下去了。

  双喜站在旁边有点儿好奇地看着,这会儿多少也有些明白这些军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学校的寝室里。他瞅了蒋闻涛一眼,心想这同学到底什么来路啊,居然使唤几个解放军给他提行李,自己却象个大爷似的抄着手站一旁,这派头也太大了。

  那女人看了看双喜,闲聊似的问他:“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哦,我叫叶双喜。阿姨。”

  那女人点点头,含笑看了窗边一副事不关己的高个儿少年一眼,说:“他是我儿子,叫蒋闻涛。以后你们就是一个寝室里的室友了啊,好好相处。”

  “喔……好啊……”双喜笑着,看了蒋闻涛一眼。后者呢,当然不客气地也打量着他。刚认识的少年人都有一点矜持,最后两人只互相点了个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蒋闻涛的妈妈把整间寝室打量了一下。那年头,还不能指望学校寝室里配备什么电脑、浴室,讲求什么个性化、家庭式。就是四四方方一间房,里面四张上下床。当然,一张书桌是必不可少的,不过多是用来摆放牙膏牙刷杯子热水瓶之类的东西。

  寝室里只到了三个人,可挑选的空余床位还比较多。蒋闻涛妈妈问:“小涛,你睡哪张床?上铺还是下铺?”

  蒋闻涛瞄了一眼各个床铺的位置,问叶双喜说:“你睡的哪张?”

  “……这儿。”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问自己,但双喜还是回答了。蒋闻涛便拿了主意:“那我睡这张。”选了与他相邻连着的下铺。

  难道蒋同学初见面时已经其心可诛了吗?哦,会这么想的人真是太……不CJ了!

  他当然有私心,可是这私心其实非常简单。他就是感觉到双喜这个人比较爱干净,床单的颜色也非常素净,一般说来这样的人都不会把床铺搞得象猪窝。而他作为邻居,最起码可以免受臭袜子的荼毒。

  几个当兵的又上来了,提完行李就算完成了任务,蒋闻涛妈妈打发他们回去,一面帮着儿子把行李收进储物柜,一面又把床单被褥找出来帮他铺床。

  而叶双喜这会儿也没闲着。寝室里有新同学陆续搬了进来。

  有两个是从下面小县城考进来的,彼此间还不怎么熟,又是初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新同学显得有点拘谨。双喜就把态度放得大方些,招呼着。因为相对来说他对学校的情况较为熟悉,便一边热心地帮他们置放行李,一边指点家长学校附近日杂店的位置。其中有那么一位年纪较大不方便爬上上铺铺床的家长,他也懂事地代劳了,床单掸得一丝印子都没有,一看就知道是在家里受过训练。

  于是那一天所有见过他的家长都对他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午后,大人们把各自的小孩安置妥当,先后都回去了。蒋闻涛的妈妈却一直留到了下午,邀请全寝室的同学去外面吃饭。

  一群半大的孩子都显得有点儿不知所措,来自成年人的邀请对他们很多人来说都是生平头一次。拖拖拉拉地推辞了一会儿,最后却还是都去了。

  吃饭的地点并不远,就在学校附近的一家鱼庄。

  蒋闻涛的妈妈走在最前面。

  那天她穿一套深蓝色套装,手上拿一个黑色的皮质包包,耳垂上戴一副珍珠耳环,落了座,用一种客气却绝对不容置疑的语气点了菜,那架式,简直就象城堡里的女主人吩咐自家的仆人。

  当然,她对着儿子的同学们又是另外一种态度。给他们每人点了一瓶饮料,微笑着招呼着他们多吃点。

  吃到一半她就开始感叹了。

  “都是父母的宝,谁没有一点小脾气。以后住在一起,磕磕碰碰,难免有闹矛盾的时候。小涛性子有点急,万一得罪了你们,看阿姨面子上可都别往心里去啊。”

  几个孩子这点事还是懂的,纷纷说:“阿姨,不会的。”

  蒋闻涛妈妈含笑点头。过了一会儿又叹气说:“他在家里啊,连手帕都没让他洗过。现在让他住读,也不知道行不行……”

  “怎么不行!”蒋闻涛有点不高兴了,抢白了一句。

  双喜怕蒋闻涛妈妈尴尬,连忙笑着说:“阿姨,没事儿。我们都是来锻炼的。”

  蒋妈妈笑了一下,说:“你还用锻炼?我看你比他能干多了,在家里没少做家事吧?”

  “嗯啊……”双喜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这一个下午,蒋妈妈把各个同学的家庭情况都摸得差不多了,对每位同学的性情,也有了个大致的了解。所以她心头其实很清楚,到底谁才是值得托付的对象。

  她看中了叶双喜。

  这孩子能干,脾气好,心眼儿也实。身为长子,习惯了照顾弟妹,所以不会象别的孩子那样只想着自己。多笼络他一点,对儿子只会有百利而无一弊。所以后面那些为人母担忧孩子的话,那都是看着双喜的眼睛说的。

  双喜呢,其实还真挺羡慕蒋闻涛的。他觉得这家伙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呵。当妈的这么为他着想,他还不领情,不时对母亲的话翻一个白眼。所以到了最后双喜就表态了,说阿姨你放心吧,我们不会让他饿着冻着的。

  第8章

  十几岁的少年人,虽然已经在向成年人的方向发展,但毕竟还是没有学会成年人的滑头。所以几个孩子对蒋妈妈许诺时都是真心实意的。可是,到底也还是没定性,开学没多久,大家就把那顿饭忘得差不多了,迅速的在班上找到了各自志同道合合得来的朋友,一下课,三三两两,嬉笑打闹,自成一个小团体。

  蒋闻涛周围永远不缺人。他的外在优势是有目共睹的,女生们固然芳心暗许,男生们也深受他吸引。而众多同学中,又以叶双喜与他走得最近。

  双喜从小就被灌输了一个观念:‘人无信不立,所以一定要为自己说出口的话负责’。再者,他是蒋闻涛的邻床,教室里又坐他旁边,于是很自然地,吃喝拉撒都会叫上蒋闻涛一起。

  蒋闻涛居然也一点儿没有觉得厌烦。

  他为什么要烦呢?双喜这个人,其实真的蛮好用的。到了快要吃饭时他就会悄悄地从课桌下拿出饭盒,就等第四节课下课铃声一响就好冲去食堂占位子。而自己,只要悠哉悠哉地过去吃就好了。

  而且双喜的确比他最初想象的要爱干净,什么时候该洗澡、什么时候该换床单,他都把自己打理得井井有条。反观他——

  其实也难怪,蒋闻涛什么出身,从小就是被保姆警卫护卫着长大的。长至如今,那真的是连酱油瓶倒了都不会伸手去扶一下的人。这样的人到学校来过集体生活,三个字形容:一团糟。

  他穿过的袜子总是会不翼而飞,然后在或长或短的一些时日后,干巴巴地出现在一些匪疑所思本不该由它出没的地方,譬如床底下、棉絮下、书桌底下的横架……于是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穿着光鲜的蒋大帅哥得套着不同颜色的袜子去上课。

  后来他学乖了,每次都买同花色同款式,丢了一只还有源源不断的后续补上。

  当然,他自己也洗过一次衣服,在那盆衣服泡了一个星期之后。

  晾上架的时候看上去也很象那么一回事,干了才发觉,上面白白的一层,全是没透干净的肥皂水。

  最后的结果当然不用说:返工。

  洗衣池边双喜努力搓着,蒋闻涛靠在一旁跟他闲扯,扯着扯着那些衣服就全洗完了,洗完了双喜才想起来:“哎?我不是给你做示范的吗?”

  蒋闻涛瞄了瞄那盆湿衣服,挺无耻地说:“洗得比我干净多了。叶双喜,以后我的衣服你承包吧,我给你钱。”

  “……”

  当然不可能要钱。那年头校园还是一个比较纯净的地方,谈钱?多庸俗啊!

  不过最后蒋闻涛的衣服由双喜承包却是真的。

  他一直想教会他怎么把衣服洗干净,蒋闻涛每次也肯跟着他一起来。不过,来了就只负责站一旁陪他聊天,手是绝对不会帮的。最后双喜也拿他没辄了,气馁地想算了算了,反正力气使了力气在。也懒得和他多计较。

  这种种种种看在其他同学眼里,大家都玩笑似地说哎呀,双喜简直是蒋闻涛的小奴才啊。有那么一两个刻薄的,甚至连双喜的名字都拿来取笑了:“这名字不就是跟个丫环小厮差不多的么……天生的奴才命啊,啊哈哈……”

  换了个环境本来就不容易睡得很熟,因此尽管双喜已经尽量放轻了手脚,但他掀被起床的动静却还是让蒋闻涛警醒过来。

  眯着眼看了看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太阳还没出来。拿起手表又看了看时间。

  双喜已经穿戴整齐,正往脚上穿袜子,仿佛是要出门。蒋闻涛有点迷惑,问:“这么早起来干什么?”

  “啊?”双喜回头看他,有点歉意地说:“还是把你弄醒了啊?我要去上班了,你再睡会儿吧。”

  “上班?”蒋闻涛原本有点迷糊的意识渐渐清醒过来,“五一长假呀。今天才二号!”

  “呵呵。”双喜笑,“给私人老板打工不讲那些的。昨天已经放过一天了。”

  “那有没有加班费?”

  “嗯……可能,有吧……”嘴上虽然说有,但其实希望真的不大,毕竟五一不象春节,而他们老板又是出了名的小气,口头禅就是‘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人还没有?你不做自然多的是人做!’

  唉,谁让现在下岗职工多,人力资源过剩呢。

  蒋闻涛一听他那种自己也没什么把握的语气,就知道加班费什么的都是妄想。“靠,什么老板!吸血呀。”

  双喜忍不住嗤一声笑了,说:“你不也是给外国资本家打工吗。”怎么还一副对剥削义愤填膺的样子。

  蒋闻涛哼一声:“那不同好不好?”至少人家那加班费给得不含糊啊。

  双喜看了下手机,忙道:“不跟你说了。这几天让双庆带你四处玩去。我是只有晚上才有空了。”一边说,一边已经走到门口弯腰穿鞋。

  第9章

  这一去,果然是到灯都亮了才回来。

  蒋闻涛他们都已经吃过晚饭,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他回来,叶妈妈去给他热饭,双喜洗完手出来刚好可以吃。

  蒋闻涛这会儿也不看新闻了,跟着坐到餐桌前,微微皱眉打量他。

  上了一天班,双喜脸上有不甚明显的疲色,脸色也透出一种不怎么健康的青白,一看就知道是长期没有休息好的样子。

  刚才蒋闻涛有提议说‘等双喜一起吃饭’,但叶妈妈他们都叫他别等,说离他下班还有一阵子呢,路上又要耽搁一点时间。当时蒋闻涛在心头迅速计算了一下双喜每天的工作小时,立刻不为人察知地皱了一下眉。后来吃饭时话题就一直围绕在双喜的这份工作上,说到这个,叶爸叶妈也不是没有牢骚,都说现在的私人老板过份得很,完全视劳动法为无物。蒋闻涛很有技巧地套问着他想要知道的答案,把双喜的工作长度、强度、薪水收入、有无假期都弄清楚了,这才知道刚见面寒喧问起对方现在在哪儿高就时叶双喜那句‘我呀?我在印务公司’里面包含了多少水分!

  “我看你这份工作没什么搞头。”

  蒋闻涛一条胳膊横在桌上,单刀直入:“什么破印务公司,就一印刷厂吧?薪水这么少,又没有假期,榨取工人剩余价值也不带这样儿的。”

  “……”双喜顿了顿,为那句‘就一印刷厂’感觉到一点尴尬。

  印务公司的名头当然要好听一些,此刻被蒋闻涛揭穿,他为自己初见时那种因为虚荣心而将之美化的说辞深觉羞愧。

  掩饰地埋着脸刨饭,他动作有点慢,耳根子因为发热而泛出一层微微的红。蒋闻涛因为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他,所以把他这些微妙的神情变化都一一收到眼里了。

  于是他眼神便渐渐显出一点奇异,不动声色地垂眸调整了一下,再抬眼时蒋闻涛已经改换一种非常诚恳,态恳里却隐藏着一种诱哄的语气问:“双喜,难道你就没有想过要换一个工作?”

  双喜把嘴里的饭咽下去了,抬头看了他一眼。

  “想当然想过啊……”

  干得憋闷时也不是没有愤懑地在心头咆哮:“老子不干了!”可是这种咆哮,也只有在心头发泄一下罢了。

  不干这个干什么呢?现在就业形势这么严峻,再说天下乌鸦一般黑,哪个私人老板不是想把职员榨取到最后一分一毫?下一个老板未必比这一个老板更好。

  “你有没有想过去外地?沿海大城市,就业机会怎么也要比内地多。”

  “前几年这么想过的。后来……”

  那是厂子刚倒闭的时候,给他们发了遣散费,大家自谋生路。当时他也想要去广东那边看看,结果也不知道那一年走的什么霉运,刚决定要走,叶爸就因为一截肠子坏死住了院,开刀割肠,于是就此耽搁了下来。

  后来他想了一下,双庆已经说过她就算毕了业也打算在大城市里安身立命,那么兄妹二人,总得有一个留在父母身边吧,不然有什么头疼脑热的那怎么办呢?说起来双庆虽然是个女孩,但却比他还象一只鹰,一头扎进广袤天地,展翅高飞。而他……大概真是生错了性别,他其实没什么大志,并不怎么渴望做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只要有一份安稳稍微舒适点的工作就可以了。

  在重庆这边留了几年,就业形势越来越不乐观,这份工作越来越象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有时候他会觉得非常的疲倦,所以他会定期去买福彩,也不多,每次一注,就盼着哪天中了奖——也不期望五百万,能有个十几二十万就可以大松一口气了。

  “那你现在还想不想过去?要是想,我可以帮你。”

  这话一说出来,岂止双喜讶异,连厨房里的叶妈妈也意外地惊了一下。几步赶了出来:“闻涛,你说真的吗?”

  蒋闻涛点点头。“真的。我在那边也算有点人脉,要介绍个工作不难。”

  叶妈妈吸了口气,心里迅速地打起了小算盘。

  外面的工资比起内地来当然要高一些,但开销相对来说也会增加,房租、伙食、水电气日常开销……会不会最后也剩不了什么钱呢。

  叶妈妈试探地问:“那边房租挺贵吧?”双庆住的是酒店员工宿舍,那又不同。

  蒋闻涛笑了笑,手指在桌面上敲打了两下。

  “双喜要是过去,吃住都可以在我那儿。”他笑着看看双喜,“我不收你房租和伙食,你闲了帮我收拾一下屋子就好。”

  有这么好的事!叶妈妈眼睛一下就亮起来。

  双喜知道母亲动心了,说实话,这么优渥的条件,还是由蒋闻涛主动提出来,会动心也是必然的。

  可是,真的行吗?

  迟疑了片刻,他有点难堪地开口:“闻涛,你要知道,我不象你有那么高的文凭和好的资历……”

  蒋闻涛笑了。

  “是。文凭是敲门砖,不过有的老板更看重的是个人能力。”当然,还有背景。他蒋闻涛要介绍一个人进去,不给他面子的人恐怕不多。

  双喜也笑了,却带一点苦笑。他想个人能力,他有什么个人能力啊?他会的东西虽多,却一点儿也不实用,根本就不可能用来讨生活。

  叶妈妈有点沉不住气了,催促说:“双喜,你考虑一下啊。闻涛这么有诚意。”

  “好……我想想……”

  当天晚上这个消息就被叶妈妈传递给了叶家父女。

  叶妈妈感慨:“哎呀,闻涛真是我们家的贵人。现在就看双喜自己的意思了。他要是出去,双庆在外面我也放心一点,多少有个照应嘛。”

  双庆噗哧一声就乐了。

  “妈,你觉得我哥那种白面书生能保护我吗?”搞不好挽着袖子冲上去的人是她吧?

  “我是说生活上。再说,”压低声音,“他住在闻涛那儿,也可以帮你看着他。”

  双庆咂了一下嘴,一副‘我无语了’的表情。

  “妈,我跟你说多少遍了,我和king没定。大家都还是自由身,他也一直没说要追我呀。”

  “他没那个意思怎么会长假跟着你过来玩?”

  双庆剔了剔指甲,脸孔微微有点红了。

  “反正,他不主动开口的话,我是绝对不会去倒追他的……”

  第10章

  那天晚上,当楼下那对母女亲亲密密就感情和婚姻问题一抒己见的时候,天台上的蒋闻涛也趁热打铁对双喜进行了洗脑。

  两人在花园里抽烟聊天,蒋闻涛一副与老同学促膝畅谈人生的推心置腹状。他的声音本就带一点磁性,此刻严肃地说出来,每句话都中肯有力,充满强大的说服力。

  “……你在这边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树挪死,人挪活’,我不敢说你过去之后一定能混出个名堂,但怎么也比你留在这儿强。至少那边机会多啊。”

  “别人出去打工,还是举目无亲,一个人到陌生地方孤身去闯。你还有双庆和我呢,都不是外人,怎么也会照应着你的……”

  “至于伯父伯母,我看他两位的身体也没有差到要你担心的地步。说实话,你现在这个样子,不但照顾不了他们,反倒让他们看着你更着急。尽孝嘛,不见得一定要承欢膝下,让父母别为自己的未来操心,也是做儿女的责任……”

  双喜微垂着头默默不语,但脑子里的思想活动却是一刻也没有停止。

  他当然知道蒋闻涛说得很有道理。古话说三十而立,他都已经三十二了,却还是没有成家立业。那份工作,也只能用来勉强糊口,养妻活儿根本谈不上。父母看在眼里,怎么会不着急。

  虽然一直以来他们也没当着他的面说过‘你看看双庆……’之类让人伤心的话,但双喜很清楚地知道,在他们、乃至所有亲友的心里,双庆比他这个哥哥要有出息多了。身为长子,本该是其他弟妹的表率,可是现在的自己,也只能做个反面教材吧。

  有时候他自己都想不明白,这三十几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怎么就混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这么的窝囊呢?

  也不是不痛苦,不是不想改变,可就是不知道第一步要怎么踏出去。

  人生路对他而言是迷茫的,他其实很需要一个指南针,指示他正确前进的方向,蒋闻涛……好象就正充当着这样的角色。

  自己现在这种尴尬的处境、可忧的未来,都被他一一看在了眼里,是出于老同学的关心吧,所以才会拉他一把。他对他,不是没有感激的。

  记忆中那个还需要自己去帮忙打饭洗衣生活自理能力为零的大少爷,经过这十几年的磨砺,已经脱胎换骨变成了一个成熟自信拥有自己事业的成年男人。这个男人现在坐在他面前对他讲话,思路清晰、深思熟虑,偶尔会打一两个手势以加强语气。那种‘我的人生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的自信,着实让双喜有点自惭形秽。反观自己,虽然也是个男人,可这么多年都活得象是在一团雾里……

  下定了决心,双喜抬了头,真心真意地说:“谢谢你啊闻涛,你放心,我会尽量不给你添麻烦的……”

  蒋闻涛为这话中隐含的信息呼吸屏了那么两秒钟,然后吐了口气,脸上生出笑容。

  成了。

  他笑着拍了拍双喜的肩,“说什么麻烦……我可不是外人啊……”

  是啊,说不定会变成妹夫的……双喜也笑起来了,那笑意漾在眼睛里,即使隔着一层薄薄的镜片也让蒋闻涛心尖尖仿佛被电击了一下,他忽然想起来了,念书的时候就有人说过双喜的眼睛生得很好看——

  午休时间,男生们反锁了寝室门窝在床上吞云吐雾。话题天南地北,从今天食堂里的菜扯到下个月拿了生活费去哪里撮一顿,最后不可避免地扯到女生,在评点了一番本班女生的优劣之后,有人嘿了一声:

  “昨天女生也评了个我们班上的七大美男,想不想知道是哪几个?”

  说话的人叫樊勇,外号二百八。

  “我超生的,罚款罚了二百八。”

  这么介绍的时候在场的男生都喷笑:“他妈的,怎么不罚你二百五呢!”

  这家伙是班上迅速找到女朋友的男生之一,和女生关系挺好,所以常常会打听到一些女生那边的内幕消息,算是班里消息灵通的权威人士。

  “头一名肯定是蒋闻涛啦,一点儿悬念都没有。”

  “那还有六个嘛。”

  “说说说。”

  于是二百八便一个一个报出名字。据说女评委们选美那是很负责的,并不是泛泛其谈,而是具体点出了每一个中选者的优势所在。寝室里被点到名的男生都有那么一点沾沾自喜:“啊,还有我啊?”心中暗爽。而那些没被点名的则大肆嘲笑,嫉妒,绝对是嫉妒。

  “……叶双喜。”

  这个名字一报出来,何止趴在床上翻书的双喜诧异地抬了头,连靠在床上懒洋洋听歌的蒋闻涛也顿时为之侧目。

  “双喜?”意外的不独他两个,男生们都有点不信。“怎么选中的?”

  提名双喜的是坐在他前排的何伶燕。据说事情是这样的:

  何姑娘回头问双喜借圆规。双喜呢,刚好取了眼镜,听到声音一抬眼——注意,不是抬头,是抬眼!

  那眼皮儿一撩,何姑娘的心顿时为之一颤。哟!敢情本班还隐藏着这一个被埋没的清秀美少年……

  “有吗?看看看看!”男生们来劲儿了,纷纷下床趿鞋冲到双喜床上,那如狼似虎的样子把双喜吓了一跳,本能地就把头埋起来不让他们得逞。

  没下手的男生也乐了,一边大笑一边拍着手吹口哨。更有人尖叫着配音:“救命啊!强,奸了!”这种配音让那几个人更疯,按着双喜差点把床都要弄垮了。

  “我来!”蒋闻涛一蹿下地,轻轻松松就把那几个人推到了一边,一百二十几斤的体重一下子砸到双喜身上,差点把双喜砸成了一张人皮面饼。

  扳过他的头,一把掀了他的眼镜,蒋闻涛有点粗鲁地固定住他的脸,两个人便近距离地相望了。

  双喜与眼镜的感情是深厚的。深厚到脸上如果不架上这个架子,总感觉少了一点什么。此刻被蒋闻涛这么一弄,顿时露出点无措的表情来。

  刚才被那几个男生闹出了汗,他脸孔红红地。蒋闻涛盯了他一会儿,旁边的人说:“蒋闻涛你别自己看呀,揪出来示众!”

  蒋闻涛默了一下,一把把他的眼镜扯下来给他戴上,从他身上爬起来,嘴里嘀咕了一句:

  “哪里好看,这些女生真他妈没眼光。”

  第11章

  双喜远行的事很快就确定了下来。

  本来他还想把这个月做完,好拿全工资。但被蒋闻涛啼笑皆非地一问:“一天三十块?”顿时也有点讪讪地起来。

  “还是跟我们一起走吧。”

  夜长梦多。

  但蒋闻涛当然不可能真的这么说,只用一种非常诚恳的语气:“早点去那边新开始,不是更好吗。”

  这句话得到了叶爸叶妈和双庆的一致赞同,趁假期没过,人家还有时间作出安置,要采买什么东西也有时间。要是等到上了班,自己的事都还忙不过来,哪还有空来接待你。

  因为这种顾虑确实在理,所以最后双喜也没有坚持,很快就去辞了职。

  大概是因为这个儿子即将出远门的缘故,平时对他有些不满意的地方,此刻也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其实自己孩子的个性,当父母的人怎么会不清楚。双喜除了不会赚钱这一点之外,其他地方那真的是没话说。

  那年叶爸出院之后他就开始献血。回来一说,叶妈就责备他说:“你献血干什么,本身身体又不算好!”

  这确实是实话。

  双喜从小到大,就和那种血气充足‘脸颊红红,好象苹果似的’的句子无缘,自己都还有点贫血呢。

  听他解释了几句叶妈才知道,原来他去献血并不是出于什么‘献血光荣’之类的想法。他的考虑是非常现实的——当时采血站有个规定,无偿献血献满五年的话,以后本人和直系亲属需要输血时有优惠。

  他是觉得父母的年纪越来越大,以后入院修理的的机会只怕不会少。现在作个准备,救人救己,也是一件好事啊。

  这样的双喜……要说夫妻俩心里没有感动一把继而生出些许内疚,那无疑是抹黑他们了。

  他们也不是不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的好处:论起孝心,双喜远在双庆之上。可是,尽管如此,把两个孩子往天平上一搁,却还是忍不住觉得双庆的份量更重一些。

  此刻双喜远行在即,他那些好处,当父母的人都一点一点地回忆起来,待他的态度也就显得格外和蔼慈祥。

  临行前叶爸叶妈作东请蒋闻涛吃饭。

  现在不但是女儿要托付给他,连儿子也要托他帮忙照应了。好在蒋闻涛这个人非常豪爽,也很会做人。两位长辈有些相求的话还没出口,他就已经先替他们说出来,允诺说伯父伯母放心,我和双喜关系不同,绝对不会让他吃亏的。

  说着说着就不可避免地说到了房租和日常开支这一块。

  叶爸是男人,哪怕是为了充面子,也不能向叶妈那样计较金钱得失。所以他发话了,说房租一定要收,朋友归朋友,经济上要分明,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这样朋友才做得长。

  蒋闻涛摇着手笑。

  双庆也抿嘴笑了一下,说爸,你知道king那套房子要是租出来是什么价?我哥一个月的工资都不够交的。

  穷人的面子需要有有力的经济来作后盾,所以叶爸叶妈都啊了一声,知道把话说得过头了。

  要是真把整月的工资都拿来交房租,那还赚个屁钱啊。

  蒋闻涛善体人意,连忙笑着解围说伯父,房租的问题不存在。朋友间帮忙应该的。又长吁短叹了一通,说自己忙啊,忙完了回去家里冷清清的,现在双喜住进去了,以后下班回了家也能有人陪着说说话,求之不得呢。

  于是叶爸叶妈就不坚持了,立刻顺风转舵,说那以后有什么事就叫双喜做,他做别的可能不行,家务活倒是一把好手。

  菜也做得还可以。叶妈插了句嘴,有点夸耀地说。

  “我们家每年团年请客都是他做饭。”

  没去正式学过,在外面吃了什么好吃的菜,边吃就边琢磨着放了些什么调料,回来尝试着做,做出来的味道和馆子里差不了多少。

  “水管电线出了问题可以叫他,他会修。”

  “要搬什么的话也叫他,那边没棒棒吧?反正男人力气使了力气在。”

  “对,闻涛你别觉得不好意思。你工作忙,家里有些事顾不上,叫他帮着也没什么。”

  双喜尴尬着,不知说什么才好。

  原来父母也知道他的长处。可是,这个样子,怎么就给他一种象要把他卖给蒋闻涛当贴身小厮的感觉呢。

  悄悄瞄了蒋闻涛一眼,却和那人含笑的目光撞个正着。蒋闻涛握了个拳头挡在嘴巴前笑,悄悄对他做个口形:“双喜小媳妇……”

  第12章

  当天晚上双喜做了个荒谬的梦。

  在梦里他变成了女人,穿着民国的服装,留寿桃型刘海,一脸受气相的跪在蒋闻涛脚边。蒋某人俨然旧时大家长大老爷派头,长袍马褂道貌岸然地坐在太师椅上,慢悠悠地训示:“……既然进了我蒋家的门,以后就要严守妇道,谨遵家规。做牛做马,不得心生怨恨——”

  挣扎着从梦里醒过来,双喜回忆梦境,郁闷了半天。讲给蒋闻涛听,蒋闻涛笑得喘不过气,把头无力地抵在他肩上。

  “还笑!都是你那句‘小媳妇’害的!”双喜恼羞成怒,肩头一动,把他的头甩开。

  “那以后不叫你媳妇,叫你老婆?”蒋闻涛笑着,不怕死地撩他。“反正在学校的时候,你就是我老婆嘛。”

  他这么一说,双喜也想起了当年的那些糗事,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时候男生们——也不独是男生,女生也这样,老公老婆地互相乱叫。他和蒋闻涛走得近,又常帮他洗衣服,于是大家就纷纷地说‘好贤惠啊’,用‘蒋闻涛的老婆’来称呼他了。

  说起来他们之间还有个干儿子,就是那个二百八啊。也不记得当时是和他打什么赌,说‘输了你给我当干儿子’,寝室里的人都作了证的,结果当然不用说。

  那二百八也算讲信用,脖子一梗:“干儿子就干儿子!”说完,一张嘴,干脆利落地来了一句:“干妈……”那腔调,绕了十七八道弯。

  寝室里的人哄堂大笑,叶双喜扑上去就是一顿毛捶。二百八嘴贱得很,边挨揍还边叫唤:“哎哟,干妈发飙了,快叫我干爹来救我!!”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无忧无虑,真是疯得可以啊。

  “不知道现在咱们干儿子混得怎么样了。”蒋闻涛幽默地说。

  他记得有一次出去玩,二百八拖着他的女朋友,他们四个人照了一张相,站在公园的棕榈树下。那张照片后来被大家称之为全家福……

  双喜作安慰状地告诉他:“我们已经升级当干爷爷干奶奶了。”二百八现在在开出租车,嘴巴越发地油滑。可惜这次长假他带着老婆儿子回了老家,不然他们一家人隔了十几年再碰个头,多有意思。

  不过,现在再让二百八叫干爹干妈,他泰半是不肯的了。想到这个,双喜不禁微微失笑。

  蒋闻涛偏了头,不动声色地细细欣赏双喜唇边那抹淡淡笑意。

  都说男儿嘴大吃四方,那么双喜显然是吃不了四方的。他的唇形带一点菱形,是那种很适合接吻的嘴唇……他曾经尝过一次,味道很好……

  “干什么?”双喜狐疑地看他。

  蒋闻涛笑眯眯摸摸嘴唇:“在想你的初吻。”

  双喜一怔,脱口而出:“日!”

  蒋闻涛哈哈大笑。

  那是高二上学期的事了。好象刚开始的时候大家是在吹嘘各自的恋爱史。男生嘛,这种时候怎么可能示弱,即使没有,编也要编一个出来以示自己很行,双喜就即兴发挥了一个。

  初二,同班女同学,大眼睛、长头发,晚自习后送她回家时在大树的阴影下打了个嘣儿——

  “噢噢,”男生们起哄,“蒋闻涛,你老婆已经失贞了,快点教训他!”

  蒋闻涛当时窝在双喜床上,正似笑非笑地听他吹嘘自己的吻技,闻言一把把他扯下来:“有什么问题!”说着,压上去就作势要亲。

  双喜本能地把头扭了两下,避开。

  “吻技了得?嗯?”蒋闻涛戏谑地看他,“就这反应?”男生们大笑。

  “……”双喜涨红脸,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蒋闻涛压着他跟座山似的重,他大力推了两把没推开,索性豁出去了。大声道:“亲就亲!还不是两片肉啊!”说完,眼睛一闭,作大义凛然状。

  他赌蒋闻涛不敢亲下来。

  毕竟大家都是男生,虽然平时疯个没够,但男生亲男生,还是当着大家的面,蒋闻涛才不会——

  唇上骤然一紧,有什么东西用力压下来了。

  双喜惊得唰一下睁开了眼,立刻看到蒋闻涛那双近在咫尺的黑眼睛。

  寝室里骤然安静了一下,接着便爆发出几乎爆棚的尖叫声。

  “勇者!”

  “强人!”

  尖利的口哨此起彼伏,男生们兴奋得神经都要烧起来了。

  蒋闻涛果断地分开了两人的嘴唇。那轻微的象是留恋的啾的一声,在一片尖叫声中除了两个当事人,几乎没有人听到。

  他笑着坐起来,看惊愕到石化的双喜,表情有点得意、有点挑衅、还有点说不出的什么别的情绪。双喜摸摸嘴唇,象是不置信似的,半晌才嚎叫了一声,扑到蒋闻涛身上。“王八蛋!老子的初吻啊!!”劈头盖脸地打下去。

  所有人都幸灾乐祸地大笑起来了。而蒋闻涛,尤其笑得象只偷腥成功的狐狸。

  虽然被按着身上着实挨了几下,但有什么关系呢,偷香总是要出代价的嘛。

  第13章

  长假的最后一天,双喜他们登上了飞上海的飞机。

  交通发达带来的便利让他们在三个小时后就出现在浦东机场。

  今天是客运高峰期。因为出行的人都回来了,再加上浦东本就是国际机场,每天来来去去的国际航班也多。来来往往各种肤色的人种,操各种腔调的各种语言,双喜甚至看到有穿着白袍的阿拉伯人……没有比机场这一幕更让他体会到‘这儿果然是国际大都会’的事情了。

  蒋闻涛和双庆推着行李走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神情都非常自若。尤其双庆,她提一个小坤包,凉鞋的鞋跟敲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清脆敲击声。

  见过世面的人果然要不同一些。

  象他,人这么多,其实很担心和蒋闻涛他们走散了。想到之后一系列麻烦的后果……所以亦步亦趋。

  双庆回头看了他一眼,速度稍慢了下来。

  嫣然一笑说:“哥,我挽着你。”大大方方把手伸进他臂弯。

  “……”双喜觉得自己这个妹妹真是善解人意。他可没注意到是蒋闻涛侧脸看了他一眼,回头提醒的双庆。

  机场外有车接。本来以为会是蒋闻涛和双庆的同事,结果待遇还要高一层,接他们的居然是穿着制服的司机。

  “king有专车。”双庆还是习惯叫蒋闻涛的英文名。

  虽然还是假期,但已经在做上班的准备了。一路上蒋闻涛交待的都是明天的工作安排。双喜插不进去话,扭头看窗外的风景。

  先送双庆回了宿舍,然后车子才转了个头,不疾不徐地往蒋闻涛家里驶去。

  蒋闻涛的家在市中心一幢大厦的顶楼,一开门,就能看见宽敞的客厅和超大阳台。

  蒋闻涛微笑着作一个请进的手势。

  如果说男人的价值,就体现在房子车子和女人身上,那蒋闻涛的人生价值无疑体现得淋漓尽致。

  双喜换了鞋,进去默默打量了一番,心情有点复杂。“你现在混得这么好啊。”

  蒋闻涛笑着摇头。“也不过是高级打工。”

  “这房子是按揭买的吗?每个月要供多少钱?”

  “一次付清的。”

  “哦……”

  作为同学看到旧时老友如此成功,肯定会有一点微妙的心理活动。但站在哥哥的角度,想到双庆能钓到如此金龟婿,又觉得有些安慰。

  蒋闻涛脱了外套丢到沙发上,解开袖扣,将衣袖挽高。

  “要不要参观一下其他房间?”

  “好。”

  这房子的面积比想象中还要大,仅是客卧就有三个。双喜一边参观一边点头,嘴上又说:“就是一个人住未免大得太过了。”

  蒋闻涛闻言一笑。

  “怎么会一个人住呢。总会有人搬进来的。”

  双喜怔了一下。

  当然,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就是房客。但蒋闻涛指的不是他吧?他是在暗示日后会成家立业?立刻条件反射地想到了双庆。

  想象着在不久的将来双庆成为这里的女主人,屋子里会渐渐出现一些属于她的小东西,耳环、丝袜、幽幽的香水……再过几年,几个小孩在客厅里尖叫着跑来跑去……

  双喜低头一笑。

  “以后我买房子就不要买这么大。”摸着墙纸感慨。

  买不买得起是一回事,但想法却确是这样想的:“又不是博物馆,要那么大干什么。小一点更象一个家,收拾起来比较容易,也要有安全感一点。”

  蒋闻涛哦了一声。“小房子比较好吗?”脸上露出在考虑的表情。

  双喜连忙申明:“哎,我只是说说而已。”万一蒋闻涛真换套小房子怎么办,要是害双庆住不成豪宅,她会跟他没完的。

  蒋闻涛笑了一声,“来,参观我的卧室。”打开旁边的门。

  双喜站在门口伸头看了几眼,点头:“比想象中整洁啊。”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

  蒋闻涛大笑。

  “小子,我是在国外留过学的人,你还当我高中时那么四体不勤呢?”

  “你也知道你那时四体不勤?”斜眼看他。

  蒋闻涛又笑。揽着他的肩转回去:“来,选间房。”

  “随便吧。”双喜对住要求不是太高,再说,有句话不是叫客随主便么,能借住在这里已经算不错了,哪里还好意思挑挑拣拣。

  “那就这间。”蒋闻涛积极地替他拿了主意,选了主卧对面的房间。“三个客卧里这间朝向最好。”而且离他的房间最近。

  双喜没意见,提了行李进去。

  这卧室比他家的客厅还稍微大一点,米白色家具,湖蓝色的床罩,恰恰是他最喜欢的清爽系。

  “怎么样?”

  “很好。”双喜由衷地说:“真的很好。”

  蒋闻涛微笑。

  他很想说我那间主卧更好。可是,实在是太清楚还不到时机,只得先笑一笑。“你先收拾,我去给你找被子。”

  “嗯。”

  有条不紊地把自己为数不多的衣物收进了衣柜,双喜揭开床罩。弯着腰掸床单。蒋闻涛回来看到这一幕,脚步不由得停了下来。

  双喜一回头,看到他站在门口,仿佛有点微微出神的样子,不由得诧异地问:“你做什么?”

  蒋闻涛笑着看了看他,有感而发地说:“有点儿感慨……人生际遇,真的很奇妙啊……”他想起十五年前报到的那一天,他也是这样站在后头看他热心地帮后来的同学铺床……那时他对他还不存在什么喜欢的心情,纯粹属于正常的打量,想着这个人怎么就这么热心啊,学雷锋呢?傻!

  怎么想得到,过了十五年,同样的情形会再度发生,他们又住到了同一个屋檐下。那时他的力量着实有限,即使喜欢,也不敢、不能去做些什么。可是现在不同了,现在的他,拥有着坚定的心智和深沉的心机,叶双喜,你既然来了,就不要想跑……

  第14章

  八号是星期一,长假结束,开始上班了。

  有经验的人都知道,其实一周的开始应该是从星期二算起的。

  因为经过一个周末的寻欢作乐,职员们的心思明显没有收回来,人也显得疲累,即使聊天,多数聊的也是这两天玩乐的内容,以这样的状态,实在难以指望去完成什么正事。

  ——周末尚且如此,何况这次放的还是长假呢。

  蒋闻涛也明显不在状态。

  整个上午他工作效率为零,把大班椅转了一圈就开始对着外滩景色出神。他时而微笑,时而哼曲,时而轻轻在扶手上敲动手指……最可怕的是他摩梭着下巴眯着眼睛的时候,那副老谋深算的样子,若让深知他的人看了,实在有点胆颤心惊,不知他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快要吃午饭的时候蒋某人终于按捺不住,以外出洽公为名堂而皇之地早退了。

  “双喜,在干什么呢?”阳光下他愉快地打电话,“在吃饭?……哦,那我回来接你。下午我有空,我们买东西去。”

  洗漱用具,昨晚在附近超市已经买好了。对双喜来说,出门在外,买了这些日用品就已经很足够。但蒋闻涛检查了一下他的衣橱,摇头:“太少了,得置办几件。男人的行头比女人的还重要……明天买去。”

  他的语气实在不容辩驳,双喜犹豫了一下,只得乖乖听命。

  其实已经有‘今天要大出血’的觉悟了,但被蒋闻涛带到美发沙龙时双喜还是吓了一跳。到这种地方来剪头发是什么价钱!看看那装潢、规格,只怕他兜里那十几张老人头马上就会损失一小半吧!

  “其实我上个月才剪——”

  “那就修一下。”蒋闻涛的语气貌似温和,其实骨子里透着强硬。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意识到了这一点,怕引起双喜反感,连忙又微笑一下,作出修正:“来呀,都已经约好时间了。”改用诱哄。

  双喜还在犹豫,身子已经不由自主地被拉了进去。被取下眼镜按坐在镜前由发型师端着脸端详脸型的时候,他咬咬牙,决定豁出去了。

  既然已经进来了,就千万别露出那种小家子气,打肿脸充胖子吧。

  为他剪发的发型师尤如绝世高手。胸中有丘壑,下笔如有神。围着他的头踱步,沉思半晌,拎起剪刀。

  唰。

  唰。

  唰。

  唰。

  “好了。”

  “……”

  双喜快速心算了一下,此高手每一剪价值一百二十元,而且手法绝对如轻风过,堪称无形无迹——他戴上眼镜自视了半天,楞没看出到底是哪里被剪过!

  但蒋闻涛和高手显然不这么想。一个满意地点头说‘嗯,果然精神多了’,一个面露得色,大有傲人之态。

  付钱时双喜心痛死了,心都在流血呵,偏偏脸上还不能露出在意的表情。蒋闻涛好笑地欣赏了一会儿他那不甘心的眼神,终于按住他摸钱的手。

  “其实我有积分……不用给钱的。”

  双喜一怔,立刻人穷志短地大喜:“你不早说!”高高兴兴地又把钱包塞了回去。

  蒋闻涛撸了撸鼻子,低头闷笑。

  他很高兴双喜这些年还没被不如意的生活折磨成一个小老头,还保持着一份难能可贵的赤子之心。如果有可能,他希望能给他一个良好的环境,把他密密地护起来……

  下一个目的地是高级男装店。

  招牌上一大串弯弯曲曲的英文字母,看得双喜冷汗都下来了。

  “蒋闻涛,我们是不是应该换个地方?”那些售货员穿的制服都比他的值钱,真的要去光顾吗?会露怯的啊。

  “先看了这家再说。”蒋闻涛不容他逃跑,捉住他的手就往里走。

  “蒋先生。”经理满面春风地迎上来,“好久不见,带朋友来光顾吗?”

  蒋闻涛风度翩翩地微一点头。

  “想置一套好一点的西装,你看看有什么适合他的。”

  “哦……”美女含蓄地将双喜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这位先生身形偏瘦,我看不如试试今年#¥%—*”一串叽哩咕噜的英文。“的新款,设计师是#¥%—*”又一串叽哩咕噜的英文。

  双喜苦恼地想,泱泱大国,难道就找不到一个本国的设计师吗?!

  “你去试试这套。”

  蒋闻涛似乎也很满意,又取了一件衬衣给他,“换了出来让我看看。”

  双喜只好接受安排。

  关了更衣室的门,第一件事是先看衣服上的标价牌。

  眼睛一下子就瞪大。“这么贵!抢钱啊!”双喜有抱着衣服还给她的冲动。

  可是,他是蒋闻涛带来的。即使不顾及自己的面子,也得顾及蒋闻涛的面子。挣扎了半天,终于一咬牙。

  试就试吧。反正鸡蛋里也可以挑骨头,到时候装出一副挑剔样就对了。

  事实证明,双喜打错了算盘。

  因为头一次穿上这么昂贵的名牌,出去的时候他一点儿也不自信,不甚自在地扯扯下摆。蒋闻涛正在挑选领带,闻声回头,目不转睛地看了一会儿,眼里有一簇小小的火焰就慢慢地烧起来了。

  双喜见他久不说话,有点不安。

  “是不是……穿起龙袍,也不象太子……”

  美女经理抿嘴一笑。“怎么会呢。很适合啊。蒋先生你感觉呢?”

  蒋闻涛只感觉喉咙有点干。

  他咳了一声,先端详了一下整体效果,然后尽量自若地走到他面前,把手里的领带放在他胸前比了比。

  “系上看看。”

  双喜这一生,打领带的机会并不多,其手法就好比少先队员系红领巾。所以他买的那些领带,都是请售货员打好了,用时往脖子上一套一拉就大功告成的那一种。蒋闻涛一看他有点笨拙的手法,立刻明了,赶在经理前头说:“我来帮你吧。”手指熟练地动作起来。

  双喜冲经理笑了笑,一侧脸,用他和蒋闻涛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小小声说:“我全副身家只够买这套西装。”

  蒋闻涛打领带的手停了停。

  双喜自然不知道,他这么附在他耳边说话,那一点点的热气,实在很撩拨蒋某人那根骚动的神经。男人是很容易冲动的生物啊。

  定了定神稳住了,先对着那美女经理微笑了一下,说:“刚才我在那边看了条蓝色领带,麻烦你帮我拿一下好吗?”

  把人支开了这才向双喜灌输必要的观念。

  “西装可以只置一套,但衬衣和领带一定不能少。”蒋闻涛循循善诱。“想想看,名牌西装里套一件衣领泛了黄的白衬衣,败笔啊。”

  双喜闷哼一声。

  他也知道是败笔。品味,他不是没有。可是品味是要有万恶的金钱来支持的啊。

  蒋闻涛完全知道他在想什么,微微一笑。

  “钱你不用担心。西装你自己买吧,衬衣和领带,当我送你的上班礼物。”说到这里,蒋闻涛脑子里冒出个不怀好意的念头。

  男人送女人衣服是为了脱掉它,那么男人送男人衣服呢?

  于他而言,当然仍然是那三个字:脱掉它!

  等时机到了,他就要这样这样,那样那样……

  双喜犹豫了一下,说:“算了,我找双庆借点钱——”

  “她哪来的钱。”蒋闻涛立刻说:“她每个月置装费也挺高,你以为她那些衣服包包便宜啊。”

  “可是——”

  “你这是给我争面子呢。你现在的工作性质和以前不一样,这里又是个以貌取人的势利地方。穿得太差,让我这个介绍人也丢脸。”

  这话说得这么有力,双喜闷了一会儿,终于说:“那等我发薪水了还你。”

  蒋闻涛笑看他一眼,“还是请我吃饭吧。”若无其事地说:“到时候……也可以叫上双庆。”

  双喜一怔,拉长音调:“哦——明白。”蒋闻涛似笑非笑看他一眼,心中冷哼:叶双喜,你明白个P!

  第15章

  早上八点,正是上班族忙着出门的时间。

  蒋闻涛整装完毕,神采奕奕地从自己房间里出来。

  “双喜,好了没?”边问边已走到他门口。

  “噢,好了好了。”双喜在浴室里提高声音应了一声。

  他很快就出来了,因为今天日他头一天上班的大日子,所以刻意收拾过。

  新剪的发型经过几天时间看上去已经显得非常自然,脸上的眼镜早已退隐,鸟枪换炮地戴上了隐型眼镜。黑色西装配雪白的衬衣,领带尤其雅致,是深蓝色丝缎面料上绘小朵小朵白色樱花。

  这一身装扮非常适合双喜。他本身生生得并不差,只是以前那份工作,总是让他显得有点疲倦,而且他对于衣着的要求也不高,只限于整洁就好。蒋闻涛视他如一块未经打磨的璞玉,那天几乎把他整个儿雕琢了一遍。现在的双喜还是双喜,只是象已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隐隐现出一点温润的光华来了。

  在这样的清晨,看着这样的双喜神清气爽地向自己走来,蒋闻涛的眼睛忍不住微微一眯。

  同志看到自己喜欢的那一类型,其实也和异性恋看到性感美女的感觉差不多,也会产生强烈的性冲动。蒋闻涛这会儿就很有迎上去把眼前这人压在门板上肆意亲热的欲望,他想扯起他的衬衣,拉下他的领带,把手伸进衣服里用力抚摸他的皮肤,然后他要——

  “好了,走吧。”双喜浑然不觉面前的老同学已经在想象里把他狠狠侵犯了一遍,毫无提防之心地催促了一句。

  “哦,等等。”蒋闻涛这会儿又完全不着急了。如果不是我们太明白他的用心,那一定会被他那一本正经的表情和语气蒙混过去:“领带还是打松了。”

  双喜下意识摸了一把,有点懊恼:“还是没打好?昨晚都白练了。”

  昨晚他向蒋闻涛学习如何打领带。不知道是因为蒋闻涛吹毛求疵,还是一向学什么东西都很快上手的双喜在这件事上确实没什么天份,反正他总是达不到蒋闻涛要求的水平,好在蒋闻涛非常的有耐心,甚至可以说是乐在其中的,手把手教了他好几遍……

  “来,我帮你弄一下。”蒋闻涛极其自然地说了一句,也极其自然地伸了手过去,于是双喜就乖乖站在他面前任他替自己整理,蒋闻涛的指尖若有若无地碰触到他颈间和下巴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用比打理自己都还要高出十倍的耐心和细心,蒋闻涛把那条领带几乎要玩出花儿来了,直到双喜忍不住说了一句‘还没好?快晚了’,蒋某人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手,“……好了。”语气里居然透出点遗憾。

  两人很快就出了门。

  双喜新上班的地方离蒋闻涛的酒店不远,是一个食品公司。这个食品公司和蒋闻涛他们酒店有生意往来,供应大部分的食物原料。蒋闻涛知道对方对他非常巴结,对他介绍来的人肯定不敢怠慢。他其实也就担心这一点,所以事先给对方老总打了一个招呼,说不要给双喜特殊待遇,以免他在同事里难做。

  因此双喜被带领着介绍给大家的时候,旁人也不知道他有什么背景,留下的也就是单纯只对他这个人的印象。

  双喜给人的印象非常好。虽然在某一程度上是因为蒋闻涛把他好好地拾掇过,让他看上去一副精英样,但他这么多年心柔性和,善养德行,培养出来的气质温文得也很引人好感。坐他附近的几个同事都微笑着冲他点头,客气地说工作上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他们。

  快要吃午饭时蒋闻涛打电话来了。“怎么样?”

  “嗯。很好啊。”双喜还沉醉在成为白领的喜悦里,“工作也不难,就是整理订单,接货发货……”

  “和同事相处呢?”

  “也可以。都不是脾气怪的人。不过也难说,现在还不熟,看不出来。”

  “有美女吗?”

  “……”双喜悄悄抬眼。办公区被分隔成一个个小格子,大家都伏在各自的地盘里做各自的事。放眼看去,根本没办法看到别人的脸,只能凭着早上欢迎他时的那一点印象压低声音:“有一两个,虽然比不上双庆,但是也——”

  蒋闻涛眉头一皱,立刻义正言辞地教训他。

  “你刚上班正是图表现的时候,别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当老板的最忌下属搞办公室恋情。”

  双喜一怔,心想不是你问我的吗。便不吭声。

  “听到没有双喜?”

  双喜无奈,只得说:“听到了。”

  “嗯。”蒋闻涛这才满意。“下班了我来接你去买菜。今晚双庆说想过来,看你上班上得怎么样了。”

  一句话立刻转移了双喜的注意力。“真的?哦,那好。”来了这边好几天,也就是刚到的那天同父母联系过,今天趁兄妹俩都在,刚好可以视频一下。

  “那就这样,好好上班吧。”

  蒋闻涛挂了电话,沉思半晌。

  他在想自己刚才是不是表现过于明显了?

  他知道自己的占有欲和控制欲都非常强,从他的英文名就看得出。

  古龙说一个人的名字会取错,外号却绝对不会错。那么也可以这么说,父母取的名字也许会取错,但自己给自己取的英文名总不会错。因为从中可以看出一个人的潜藏性格。

  King,英文里的意思是国王、统治者。没错,蒋闻涛同志的骨子里很有统治别人的强烈欲望。而很不幸,他现在最想统治的对象就是叶双喜。

  被他这样的人爱上会很幸福,但说不定也会觉得有些困扰吧。这一点在事隔很久之后才被双庆心不甘情不愿的承认:她和蒋闻涛性格上一点也不配。自己的哥哥和那个人,才是典型的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第16章

  当天晚上双庆到看到改头换面的双喜时,惊奇极了,惊奇到一向伶牙利齿的她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傻傻冒出一句:“哥……你换代了。”

  双喜大乐。在双庆这里得到肯定让他有一点得意,笑着道:“对。你哥现在是升级版。”

  双庆更惊奇。

  她觉得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呵。自己这个哥哥现在看起来不但精神多了,甚至还多了些幽默感。看着蒋闻涛的眼神就不由得多了两分感佩之意。

  蒋闻涛听着兄妹俩的对话微笑,对双庆的眼神仿佛并没接收到。倒是双喜,迅速察觉到了,立刻笑道:“哎……你们聊会,我先做饭去。”做哥哥的人嘛,总要给自己妹妹创造一些独处的机会。虽然在酒店里那两人相处的机会肯定不少,但那多数是以工作为目的的碰头,什么闲情逸致都没,哪比得上在家里有情调,可以聊些工作以外的话题呢。

  双庆有点不好意思,跟着站起来:“我给你打下手吧。”

  “算了,你还是给我坐着吧。”说着,溜进厨房。

  蒋闻涛不动声色地往那方向看了一眼。他敢对天发誓,如果双喜眼里没有一抹窃笑的表情,如果他不是存心给自己和双庆腾出空间,那他就把蒋字倒过来写!

  可是,这能怪谁呢?是他自己给身边的人一个错误信号的呀。

  对双庆他有一定程度的喜欢。她个性爽朗,性格有点象男生,加上又长得美,对这样的女性欣赏并喜欢,这是出于他对美的鉴赏力,与性取向无关。两人走得稍近了一点大家仿佛都明白了什么,对于这种误会他也不想解释。

  为什么要解释呢?

  作为一个社会地位很高又没有出柜的同志,这种误会完全可以保护他,所以他绝不会跳出来急急否认,甚至可以说有意无意地在加深这种发给外界的错误信号,譬如说和双庆一起回去。

  叶家视他为双庆的男友他也不是没有感觉到。以往,他完全可以做到淡然一笑不以为意,可是现在,他头一次觉得这并不是一件好事,双喜的避开和成全让他非常不悦,当然,城府如他,是绝不可能把这种不悦显露于脸上的。

  “我把电脑打开,你和伯母他们先视频吧。我去看看双喜,好多东西放哪儿他都还不是很清楚呢。”

  因这理由实在合情合理,双庆应了一声也没多想。

  妥当地安顿了她蒋闻涛才往厨房走。一进去,就看到双喜系着围裙的身影。

  蒋闻涛眯了一下眼。

  就这个人刚才的所作所为,实在让他有把他按着打顿屁股的冲动。不由自主地想象了一下双喜裸体系着围裙然后屁股被他大掌击打得红红白白的情色画面,蒋闻涛赶在裤裆失礼之前及时刹住了车,掩饰地干咳一声。

  “咦,你怎么进来了?”双喜回头看到他,有点意外。看他拿起葱,忙说:“去陪双庆吧,她一个人太无聊了。我只是炒几个小菜,不用帮忙的。”

  蒋闻涛没理他说的‘不用帮忙’,择着葱说:“她在和伯母聊天。”人家母女俩说私密话,他一个大男人在旁边杵着做什么。

  双喜哦了一声,也没再让他出去,两个人就在料理台前洗菜做饭。

  气氛居然出乎意料的和谐。

  双喜切,蒋闻涛就洗。双喜炒,蒋闻涛就在旁边递东西。

  “盐。”盐罐递上。

  铲两下,“醋。”

  又奉上醋。

  蒋闻涛边打下手边琢磨要怎么样才能扭转目前双喜这种大舅子的身份认知。他明白,要扭转这种认知,不可避免地会伤到双庆。双庆是谁?双喜的妹妹。伤到她,双喜如何自处?怎么面对自己的父母?想到这里他又有些犹豫,太清楚双喜对家人的重视程度了,所以,如果弄得他在家中无法立足,这个人会很伤心吧。

  看来此事不宜急进,得慢慢来。

  晚餐只得三菜一汤,但味道很好。双庆节食期间也忍不住破了功,感叹说:“幸亏把哥你带出来了。”

  双喜哼一声。“我出来不是专为了给你煮饭的。”瞧了一眼蒋闻涛,大概怕他嫌弃,干脆自己先把话说在前头:“你多少也要学一点厨艺啊,不然以后结婚了怎么办?天天下馆子?”二十三四的大姑娘了,招牌菜还是只得一个蛋炒饭,象什么话。

  “我可以请保姆。”

  “那哪是长久之计。男人始终还是喜欢擅厨艺的女人。你没听过吗,抓住男人的胃,就是抓住男人的心。你哥是男人,听我的没错。”

  双庆是时代女性,哪听得进这么老土的话,鼻子里嗤嗤两声,尽显不屑。

  “不信你问蒋闻涛,你看他是不是也这么想。”

  兄妹俩一起把视线投注到他脸上。

  蒋闻涛避不过,只得轻咳一声。

  “要我说吗?……双庆不擅长做家事,就不要勉强。还是努力赚钱吧,这年头只要有钱,自然有寒窗苦读十几年的专业人士为你服务。”

  双庆大喜。

  肯让女人出去飞而不把她束在家中的男人,多么开明。她对蒋闻涛的好感越发深了一层。

  双喜埋怨:“你是不是太宠她了。”虽然用着这样的语气,但其实心里也是高兴的。蒋闻涛,你这可是自觉自愿上当受骗,以后可别抱怨说‘饭都不会做,你妈也敢让你嫁人!’

  兄妹俩都挺高兴,完全没注意到蒋闻涛捧着饭碗一副有苦难言的郁闷表情。

  他在想这两兄妹是不是太单纯了一点啊?难道不知道男人都会对自己的老婆诸多挑剔,对着别的女人才会格外雍容大度的吗?!

  第17章

  “在陌生城市迷了路,你会怎么办?1、找人问路。2、不管怎么,根据地图走。3、要哭出来了。”

  “问路。”嘴巴是用来干什么的?

  “嗯。……下列图形你喜欢哪一个?圆形?梯形?正方形?”

  “圆形。”

  “双人骑的自行车,你喜欢坐前面?后面?还是前后都不喜欢?”

  “后面吧。”因为他根本不会骑自行车,坐后面把掌舵的重任交予前面那个,何乐而不为呢。

  “假如前面有个水洼,你会希望你的伴侣1、背你过去。2、拉着你的手过去。3、垫一块石头踩过去?”

  双喜沉吟。

  “……拉着我的手过去。”

  “好,最后一题。……兄弟姊妹里你最想要哪一种?哥哥?姐姐?弟弟?……”

  不等发问的同事问完双喜就毫不犹豫作了选择:“哥哥或者姐姐。”

  “嗳,只能选一个。”

  “那……哥哥。”

  “OK!”同事心算了一下他的分数,带一抹诡笑念出对应的答案。

  “因为你时常感到困惑,所以你适合找一个心性坚定成熟的伴侣。他可以在你迷茫时给予各种指导和照顾,说是你的人生导师也不为过。不过这种指导和照顾太过的话就会变成支配欲,刚开始时你或许会觉得困扰,但习惯之后就会安之若素了。”念完,合上杂志,对着仿佛没听懂的双喜眨一眨洋娃娃般的大眼睛:“嗯,跟我预想的一样。”

  “……”双喜很疑惑。“这什么答案?不准吧?”

  “谁说不准。公司里的同事都测过,个个都说准。”

  “可是……”

  “听起来好象是姐弟恋啊。”旁听的同事插了一句嘴。“虽然熟女的确很有魅力,但是支配欲……太女王了吧?”

  大有同感的双喜连忙说:“就是啊,让自己的老婆当人生导师……这感觉怎么这么别扭捏?”

  洋娃娃鼻腔里哼了一声,不满地扫一下面前两个不开窍的男人。

  “谁说伴侣一定要是女人……老公当人生导师,不就不别扭了嘛……”小声嘀咕着,眼睛往双喜脸上一瞟,那目光,算不上含情脉脉,却绝对是意味深长的。

  “双喜电话!三线!”

  扬手谢过同事,双喜把椅子转了半圈,滑回到自己办公桌前。“喂?”

  蒋闻涛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分外有磁性:“在干什么?”

  双喜一点儿也没有意识到每一次蒋闻涛打电话来总是以此为开场白,更没有意识到这种开场白意味着一种意图掌控的强硬性格。很顺口地就乖乖回答:“刚吃完午饭,和同事聊天呢。”

  蒋闻涛嗯一声,温和地:“上午打电话给我有事吗?当时我正在开会。”

  “哦,没什么事。就是今天发薪水了。”头一个月总是很难熬,好不容易才等到发薪水的日子。想到兜里那张含金量丰富的银行卡,双喜感觉心头美滋滋的。“今天不是周末吗,我说了请你和双庆吃饭的,你没约吧?”

  电话那头蒋闻涛微笑起来,身子往大班椅上放松地一靠。“没有。那晚上你想吃什么?”全不顾秘书投来的异样一瞥。

  “是你想吃什么。”双喜纠正他。想想又补充一句:“别选我负担不起的啊。”

  蒋闻涛愉快地说:“好,那让我想想。”

  挂了电话蒋闻涛头也没抬,随意说了一句:“晚上那个饭局取消。”唰唰唰在文件上签字。

  秘书心中立刻嘹亮。

  毫无疑问,老板的春天来了。

  晚上吃饭时,出现在双喜面前的只有蒋闻涛一个。

  看双喜往身后瞧,蒋闻涛轻描淡写:“双庆不来了,她另有约会。”想也知道,那样的美女,怎么可能在周末独自一人呢?当然节目是丰富的。

  双喜一听,立刻警惕加紧张:“跟谁约会?”典型的父兄反应。

  “商务部的上杉。追了她很久了。”

  “……日本人?!”双喜惊骇,更让他惊骇的是蒋闻涛这种毫不在意的态度:双庆和别的男人约会啊!他居然无动于衷?!

  蒋闻涛瞧他一眼,笑眯眯地教育他:“她绝对有权利和任何单身男人约会,懂吗?因为她是自由身。”

  双喜恍惚地想:这也太开明了吧……虽说未婚前的确没有权利干涉对方的交友情况,可是……

  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他疑惑地看他。换成是自己的话,女朋友和别人约会,即使再故作大方,心里也多少会介意吧?难道,他和双庆……

  “双喜,我觉得你好象误会什么了。”蒋闻涛决定索性和他把话挑明,免得他一天到晚以大舅子自居,时时刺激自己。“双庆呢,我只把她当妹妹。”

  “妹妹?”双喜的表情就一个字:囧。

  这误会闹得……

  吃了一顿食不知味(因为烦恼要如何向父母传达这个信息)的晚饭,蒋闻涛看他情绪不太高,好气又好笑。“你那么想当我大舅子?老实说,以双庆的条件,追求她的人个个条件都很优秀,担什么心啊。”

  可是你比较知根知底啊。其他的追求者……双喜还在耿耿于怀:“小日本,哼……”

  蒋闻涛笑道:“怎么办?她的追求者里还有德国人。”

  双喜一呆。

  双庆啊双庆,你果然不能小覤,想组成八国联军么……这才觉得任重而道远,要是妹妹在自己眼皮底下闹出什么异国之恋,父母头一个要剥皮的就是他啊。

  “……快打电话叫双庆回来。”

  蒋闻涛为难:“打扰别人约会会遭雷劈。”

  “说什么话!我是她哥!”双喜难得雷霆万钧一次,一把抢了电话噼哩啪啦按键。蒋闻涛挑眉看他,看他如何行使兄长的权限,哪知道电话一接通,双喜居然没有当场发飙,而是诱骗地说:“双庆,吃完饭了吧?我和闻涛要去唱歌,你也来呀。”

  第18章

  歌城大厅里蒋闻涛遇到同在这里玩乐的同事,彼此间自然要站定了打个招呼。

  其实本来是很普通的开场白:“和朋友出来玩啊?这位是——”

  于是蒋闻涛就介绍了。

  “我同学,叶双喜。”不知道为什么,他停了停,又加了一句:“薇薇安的哥哥。”

  “薇——”对方一愣,随即眼放异彩。“啊,亲哥哥吗?”热情地与双喜握手。“你好你好。我叫陈冠中。”

  双喜以精神上居高临下的姿态看了他一眼。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这位白面小生如果不是双庆裙下之臣,那他这双眼睛也可以挖出来了。

  油头粉面的小子……虽然对他观感并不好,但面上也还是客气地与之握手。他那微妙的反应落在蒋闻涛眼里,让他暗暗好笑。微扯了一下嘴角,看下表:“薇薇安也该来了,我们先开个包房等她。那你们玩吧。”

  “咦?那不如一起啊。”对方赶紧表态,“人多好玩一点嘛。反正都是熟人。”

  还是块牛皮糖。

  蒋闻涛看都不看双喜,先作了主:“好啊。”反正已经多了一个双庆牌电灯泡,那索性就让光明来得更猛烈些吧!

  于是双庆到达时,便看到包房里已经闹哄哄坐了一大堆熟面孔。预想中的三个人,变成了集体活动。

  “薇薇安迟到了,罚酒罚酒!”

  推门时短暂错愕的双庆很快就释然。一大群人玩有一大群人玩的乐趣,再说也都是平时走得较近的同事,并不存在隔阂之类的问题,于是一路打着招呼过去,弹进沙发,很快就融入其中,房间里闹酒的唱歌的玩游戏的讲笑话的,气氛被炒热了起来。

  即使在这么多人中间,双庆也仍然是最耀眼的一个。

  因今晚是出门玩乐,她穿着打扮就不象上班时那么正式。长发松松地挽上去,又垂下几丝几缕,耳垂上戴一只复古的孔雀毛耳环。双喜坐在对面看她,幽暗的灯光下更衬出她精致的妆容。她在笑,手里握着个杯子,那手真是一只美手,手指纤长,指头圆润,指甲微闪着贝壳红的微光,什么叫十指不沾阳春水,双喜算是明白了。

  这个妹妹真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为什么蒋闻涛不喜欢?

  双喜想不明白。

  其实他也知道男女间感情的发生非常奇特,不是一是一二是二能列表阐述清楚的。一定要说的话,那么就是感觉。感觉来了,也就动心了。可美如双庆都还不能让蒋闻涛动心,那他到底要怎么样的人啊?

  “……有一个新进职员,乘电梯时发现里面有位小姐穿着颇性感。小姐抛了个媚眼问他说:‘够淫荡吧?’职员心想哇靠,果然不愧是外企,居然都这么开放!立刻装得很平静地说‘淫荡是淫荡了一点,不过我喜欢!’谁知那小姐闻言大怒,啪一个巴掌。‘流氓!’原来她问的是——‘Going Down吧?’”

  所有人大笑。连心事重重的双喜都忍不住破颜一笑。双庆啊双庆,你可真是个宝贝。

  “哎哎哎,别抢,这歌是我的。”双庆活泼地越过三四双人腿拿话筒。

  她唱的是首很俗的老歌——这段时间不知是怎么回事,年轻女孩子们喜欢唱点过了时的歌曲,比如《粉红色的回忆》之类,唱腔特别的娇俏,尤其那一声‘喔——’,妖娇得不行。

  音乐前奏流泻出来,曲调简单明快,双庆捧着话筒,一只脚在地面上跟着节奏点,引得所有人都合着打拍子。

  “与你相逢其实就像一个梦

  梦醒无影又无踪

  总是看了不能忘

  总是过了不能想

  总让我为你痴狂……”

  “让我爱上你其实没什么道理

  明明知道不可以

  让我痛苦为了你

  让我快乐为了你

  没有你还有什么意义……”

  听歌词似乎是个苦恋的歌,可是双庆硬把它唱出了一点欢快的味道来。也是呵,才二十四岁,从小又被众人宠惯了,根本没尝过什么失恋的苦处。但双喜还是多心了,他想这歌不是专唱来给蒋闻涛听的吧。双庆对他的感情,有这么深吗?

  有点担心地看看双庆,自己的妹妹正唱得起劲,身子随着音乐微扭,怎么看都是心无城府的快乐。

  可是,这样的快乐,能维持多久呢?

  以前母亲曾这样对他感叹过:“女人以后要结婚生子,婆媳问题、家庭矛盾……什么叫当一年女儿当一年官,当一年媳妇心不宽?你别看双庆现在象个公主,以后终究是要吃苦的,所以有时候真是忍不住要偏疼她一点。你们说我偏心,确实也是。”

  双喜默然。

  母亲这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怎么可能不心软。有时候注视双庆,想到母亲那一番话,便忍不住对妹妹生出一种怜惜的心。此刻看到她的笑靥,那心就越发软了——被蒋闻涛拒绝,不管说法有多么委婉,都会受伤的吧。

  最后一句歌词唱完,双庆得意洋洋一转身,准备接受众人朝贺。其实最期望的是在蒋闻涛脸上看到赞许或心照不宣的微笑,可是,一眼瞟过去,幽暗灯光下她眼睛忽然迷惑地一眨。

  ——是喝了酒眼花了吗,怎么她看到的是蒋闻涛支着腮,温柔凝视自己哥哥的画面呢?

  第19章

  天气渐热的时候,蒋闻涛决定要干一件早就应该去干的大事:同双庆摊牌。

  其实,从那天晚上开始,双喜就这样请求过他:“要是你对双庆真没感觉,拜托你早点跟她说清楚,免得给她希望……”因为说得确实在理,蒋闻涛也觉得应该尽快解决这个问题,以免增加双喜的心理负担。

  但接下来工作上忙了一段时间,实在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机会与之诚恳的细谈,好不容易把手头上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蒋闻涛就挑了一个比较空闲的时间,约双庆吃饭。

  双庆很难不把它当成一个约会,微微意外后便浅笑着答应,迅速在心头盘算晚上要穿什么样的衣服化什么样的妆。

  “打扮漂亮点。”蒋闻涛温言:“想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

  双庆怔了一下。怎么,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吗?接着心头便忽地一跳,有点忐忑地猜测那个人会是谁呢?如果是King的家人——

  她保持着浅浅的笑容若无其事地问:“哦,还有其他人吗?谁啊?”

  蒋闻涛看着她笑了一下:“我一个大学同学,也是中国人,各方面条件都挺好的,所以眼光高,迟迟找不到合适的女朋友。”

  “……”

  如果说这几句带着暗示性的话还能让双庆努力安慰自己说别多心,蒋闻涛或许并无他意,那后来这一句就彻底打破了她这种希望。

  “双庆,你没男朋友吧?要不要先接触看看?”

  双庆的脸色顿时有了点微妙的变化。

  “他是学生物工程的。这个专业不算热门,但是高学历的就非常受欢迎。你别被他的学历吓到,其实他不是读腐了书的书呆子,人很风趣——”

  双庆吸一口长气,目不转睛地看住蒋闻涛,蒋闻涛便住了嘴,不再说下去。

  大家都是识进退的人物,有些话其实不用说得太明也懂对方的意思。双庆不是不知道在这个时候自己最好是知情识趣地配合着说一句‘这样吗,那见见也好啊’,然后说‘那我先去做事’尽量好风度地离开,到无人的地方再暗自神伤。

  可是,这样稀里糊涂地就被蒋闻涛否定掉,她怎么甘心?说到底她还是太年轻了,凡事总还是希望得到一个让她心悦诚服的理由。蒋闻涛看着她那双带着拗执神色的眼睛,暗暗叹一口气。

  “双庆……”他现在不太常叫她薇薇安,而是跟着双喜叫她的中文名。蒋闻涛仿佛有点难以启齿似的,放在桌面上交叉互握的双手微微紧了一下,终于说:“我对女人,没有感觉。”

  双庆看着他,眼睛微微睁大。

  同性恋,在这个大都市中一点儿也不稀奇。可是蒋闻涛是同性恋,这就令她震惊又震惊。

  没来得及深思她已脱口而出:“那你还跟我回家?!”

  蒋闻涛没作声。

  象一道灵光突地当头劈下,双庆忽然敏锐而骇异地想到一个可能,这可能如此的令她难以置信,以至于她不能不向他求证:“你奔我哥去的?”

  蒋闻涛还是不作声,算是默认了。

  难怪。

  双庆只觉一阵冰凉。

  难怪会那么诚恳地说服自己家人让哥哥来上海。

  难怪会那么周到的介绍工作又大方地分出一半住处。

  难怪会把哥哥从头到脚地好好收拾过。

  又难怪会在听歌的时候用那样温柔的眼神,凝视他。

  以前也不是没有隐隐约约觉得他对哥哥未免太好了,但一直以来都以为是因为自己的缘故,爱屋及乌。双庆对自己曾经那么自作多情而倍觉羞怒,一时下不来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蒋闻涛!你不觉得荒谬?!追一个女人追到一半跑去改追她哥哥?!”

  蒋闻涛讶异地看她。嘴唇一动,欲言,又止。

  他虽然好风度地没说出口,但聪明如双庆,自然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

  双庆,我什么时候追过你?

  双庆也知道自己一时情急口不择言说错话了。但蒋闻涛这种欲言又止的反应实在让她既狼狈又火大,索性使出女人蛮不讲理的小性子来:“你敢说你从来没有误导过我!”

  蒋闻涛垂眼,暗暗叹口气。

  他并不想同双庆撕破脸皮。不管怎么说,她也是双喜的妹妹,同她闹翻并没有什么好处,反而会增加日后他追求双喜的难度。其实双庆这个女孩聪明也讲道理,只是现在一时下不来台才使使性子,他有把握让她冷静下来。

  他轻咳一声,说:“双庆,我很抱歉。”

  蒋闻涛的声音充满低沉的磁性,配合他十足诚恳的眼神,怎么看都是绝对的由心而发。双庆目不转睛看他一会儿,眼眶忽然一红,慢慢坐倒在椅上。

  这是一个微妙的身体信号,表示她至少已不那么暴怒。

  于是蒋闻涛适时地起身给她倒了一杯水,体贴地说:“先喝点水。”放到她面前时还想说不定双庆会泼辣地把这水泼在他脸上,如果真这样那也罢了,让她出出气又有何妨,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但双庆的情绪显然并不如他想象的那么失控。她紧咬着嘴唇,好半天才低声问了一句:“我哥他知道吗?”

  “……不知道。”蒋闻涛苦笑,特特地加上一句:“我现在还是暗恋呢。真是,一把年纪了,象个小毛头一样。”

  双庆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这一眼让脸厚如蒋闻涛也感觉有点羞愧——故意把自己说得这么可怜,是在搏取这年轻女孩的同情啊。

  果然,双庆的脸色仿佛好一点了。但还是板着脸,断言说:“我哥不会接受你的。他没那个胆子搞同性恋。”

  蒋闻涛轻咳。“这个问题,姑且让我来烦恼吧。”

  双庆怪异地看住他:“king,你就不怕我揭你老底吗。”

  蒋闻涛更觉安慰。

  真好,称呼也变回去了,至少没有再拍着桌子大喝他的名字。

  平日看双庆娇俏可人,原来骨子里不脱山城妹子的泼辣本色是一只小辣椒啊。不知以后哪位勇士有福消受。

  “老实说,我怕的。”蒋闻涛跟她来软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表白,也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越担心就越不敢说……”话峰忽然一转,“不过,不破不立。如果由你告诉他,说不定也是一件好事……”

  “我呸。你自己难以启齿,我干嘛要帮你说出心事。”最好哥哥一辈子不知道,你就一辈子纠结着玩暗恋吧!

  “……”蒋闻涛神情尴尬,暗中忍笑。

  双庆生了会闷气,渐渐也反应过来了,狐疑地看住他。

  两人这么对视了两秒,蒋闻涛破功,双庆抓起桌上的文件就他扔过去,咬牙切齿:“你这个人——”

  笑声中蒋闻涛敏捷闪过,一把按住她又抓到的文件夹。“薇薇安,薇薇安,你听我说——”

  双庆瞪着一双好看的大眼睛恼火地看他。

  蒋闻涛的目光温柔而宠溺,如一个兄长看自己的小妹妹。

  “薇薇安,我是真喜欢你。你一进来就跟着我,性格又这么爽朗,想不喜欢你也难啊……”

  双庆不作声,那股子恼火的神情慢慢消褪了下去。

  “可是你应该也知道,这种喜欢,和对双喜那种喜欢,是不一样的。”

  “我和他之间,日后到底会怎么样,现在谁也不知道。他自己本身、你、以及你父母,这些都是需要考虑的问题……所以我能不能拜托你——我不是要求你站到我这边,我只希望,这件事就让我和他自己来解决,你先别插手,行吗?”

  第20章

  门口传来钥匙插入锁孔转动的声音,原本窝在沙发上心不在焉按着遥控板的叶双喜一下精神就来了,噌一下就窜了过去。

  “回来啦?”

  “……啊。”

  站在玄关上的双喜,穿着卡通图案的睡衣,搓着手,脸上带一点微微讨好的笑容,看起来很有点象迎接主人回家的家犬。蒋闻涛为这联想微笑了一下,用一种世人都听得出来偏偏迟钝的当事人却不深思的宠溺语气问:“怎么还没睡?”

  双喜不假思索:“等你啊。”蒋闻涛在喜悦的情绪中还没沉浸到两秒钟,就听到他迫不及待地下一句:“你和双庆——谈得怎么样?”

  下班前蒋闻涛打电话来说约了双庆晚上不回来吃饭,他心里就有点数了。

  这种事,不能拖得太久,早点说清楚的确比较好。他只是有点儿担心,双庆长这么大,历来只有她甩人,没有人甩她的,蒋闻涛的说法再委婉,恐怕也会伤到她自尊心。偏偏这种事旁人又不好嘘寒问暖地去慰问,不然好象当事人受了多大创伤似的,更没面子。

  蒋闻涛有点泄气,转念一想,又不是头一次知道双喜重视家里的人,要为这个失落,恐怕以后还有得受。这么一想便释然了,一边低头换鞋,一边轻描淡写地回答他的问题。

  “谈完了,还行。”

  “什么叫还行?”双喜一出口就发觉这语气很象质问,不妥。连忙又追问一句:“那她情绪……怎么样?”

  蒋闻涛叹口气。

  “你以为她会怎么样?哭着喊着非我不嫁?”

  “我妹妹会这么跌份?!开什么国际玩笑!”

  “这不就结了?”蒋闻涛趿了拖鞋进屋,“你都知道嘛。”

  双喜咬着嘴唇不说话。

  蒋闻涛走了几步听他没接招,回头看他,看他还怔怔站在那里,就觉得有必要安抚一下这个担了一晚上心的哥哥。

  转回来拍了拍他的肩,说:“放心,现在的女孩子生命力顽强着呢,她们的宗旨是‘下一个男人会更好’,我保证双庆顶多难过三天,三天后绝对又意气风发……所以你就别瞎操心了。”

  双喜闷闷地道:“我也知道——”

  他此刻的心态有点儿复杂。

  自然,他并不希望双庆为情所伤。可是如果双庆一点事儿也没有,他又觉得有点失落。

  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得到过妹妹被狗追被坏孩子欺负然后可以让他挺身而出把高尚的人格发扬光大的机会。双庆好端端地就这么长大了,以前靠父母,现在靠她自己,他这个哥哥,在她的人生旅途中似乎一点作用都没起到。

  虽然这种想法有点坏心,但他潜意识里真希望双庆有什么摆不平的事,可以让他这个哥哥表现一下。多年前被妹妹叹息着说他不是她理想中的兄长始终是他心上的一个结,虽然做不到让妹妹能够以他为荣,但至少不要以他为耻啊。

  “双喜?”蒋闻涛有点儿担心地唤他。

  “我没事……”虽然知道是自己把双庆想得太娇弱,其实失恋带给她的伤害并不如他想象的那么严重,但双喜还是忍不住要多问一句:“你跟她……到底怎么说的?”

  蒋闻涛看他。

  他比双喜要高半个头,这么面对面的居高临下看他,一双深邃的眼睛看得双喜有点心慌。

  “啊,你——该不是说什么‘我对你没感觉’之类的话吧?”这种话,很伤女孩子的自尊心啊。

  蒋闻涛无声地笑了一下,象在嘲笑他的想象力似的,轻声道:“你真想知道?”

  双喜紧张地点一下头。

  蒋闻涛的眼神往旁边游移开了那么一瞬,双喜发现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犹豫。这种神色出现在蒋闻涛身上是非常少见的,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正想再辨得清楚一点,蒋闻涛的眼神已经重新移回到他脸上。此刻他眼中那种仿佛犹豫的神色完全消失了,与他对视着,脸色平静,甚至还先笑了一笑:

  “我告诉她我是gay。”

  双喜微张开嘴。

  这两兄妹的反应真是如出一辙,没差。

  蒋闻涛紧张却又努力冷静着等待双喜的反应。

  仿佛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面前的双喜倒抽一口冷气。“你真这么说?”

  蒋闻涛缓缓点头。得到两个字回应:“天才!”

  这理由选得……真他妈绝了。

  不是双庆魅力不够,也不是她有什么不好,一切问题都出在蒋闻涛自己身上,千错万错,错在他是个对着女人硬不起来的同性恋。

  双喜佩服得五体投地:我靠,能用出这么经典的借口,弃男性自尊于不顾,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

  蒋闻涛呆滞数秒,很快就清醒过来。对双喜这种岔了路的思维他几乎有点哭笑不得,暗地里翻一个白眼。

  “叶双喜,你以为我骗她?”

  “呃?”

  蒋闻涛逼近他的眼睛,无比冷静、冷静得自己都觉得到了残忍的地步了,一字字地说:“我是说真的。”

  ……

  ……

  房间里静了一会儿。

  “同性恋?”

  “对。”

  “你?”

  “嗯哼。”很洋派地哼一声。

  双喜无语了。被震惊的。

  不能怪他,同志这个群体对他来说实在是太遥远了。他长这么大,就没在现实生活里遇到过一个搞同的,当然,他知道张国荣是,可人家那是明星,身上带着光环,离他十万八千里呢。所以他对现实生活里的同性恋几乎没什么认识,想象中应该都是一些说话娘娘腔的假男人,蒋闻涛这么有男性气概,怎么会也是其中的一员呢?

  难以想象。

  双喜不明白,为什么有好好的女人不喜欢,偏偏要去喜欢有相同东西的男人,阴阳调合才是正道啊。

  极度的震惊令他一时没管住嘴,脱口道:“这是病——”立刻知道失了口,但来不及了,蒋闻涛的脸已经黑了大半。“——得治!是吧?”

  “……”双喜被他那不善的语气威慑住,一时不敢再说下去。

  蒋闻涛皱起两道浓眉看他,良久,深深叹一口气,用一种痛心疾首的语气。

  “双喜,叫我说你什么才好呢?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有深度、有思想,心地善良,能同情弱小的人……”一顶一顶的高帽子抛过去,说得双喜涨红脸——蒋闻涛那言下之意就是他根本不是嘛。

  “可是你怎么也带着这么大的偏见?你都没有好好了解过我们,凭什么就能断定这是病?毛主席还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呢,你……”他适当地住了口,没再说下去,只是眼里流露出浓浓的失望和伤心。

  双喜尴尬地站着,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才好了。

  蒋闻涛自打重逢以来对他可谓好得没话说。他其实不是存心要伤害他,人类的言语,在情绪的支配下,有时会比刀子还伤人。现在他都不知道有多后悔刚才那句冲口而出的话。

  难堪的静默许久,蒋闻涛闭了闭眼,终于缓缓开口。

  “好吧,如果你真的觉得这么不能接受……你要搬走,我没话说。”他苍凉地微笑起来,轻声道:“反正你在这边也已经站稳脚跟了……”

  第21章

  双喜一怔,又急又气,全身都颤抖起来。

  “谁,谁说要搬走了?!”

  他不能激动,一激动头也昏了,口齿也不清了。他愤怒地想蒋闻涛这是把他当成什么人了?难道他叶双喜是那种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的小人吗?!什么叫‘在这边已经站稳了脚跟’,他是想说他翅膀硬了是吧?!

  双喜委屈极了,被蒋闻涛误解的感觉很不好受。

  “我震惊一下不行吗?……说错话了不行吗?你,你突然说你喜欢男人,那我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结结巴巴地分辩。

  他一说不搬,蒋闻涛的眼睛唰一下就亮了起来,亮得象只功率强大的灯泡。可是这灯泡没亮多久,很快就象电压不够似的又慢慢暗淡了下去。

  蒋闻涛轻轻地笑,笑得有一点点的苦涩,微微摇了摇头,说:“你又何必……这么勉强自己呢……你这样的,我看得太多了……”打着理解的旗号,其实内心的偏见一点没少,有意无意与他们拉开距离,言谈举止间不经意地流露出一种优越感。

  双喜象受了侮辱,粗声道:“谁勉强了!”盯了蒋闻涛一眼,豁出去一般的大声道:“靠!不就是喜欢男人吗?又没妨碍到谁,有什么大不了的!”这么一说,忽然也觉得真的好象没什么大不了的了。除了喜欢男人,不也还是普通人吗?总不见得会比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更危险。

  “双喜……”蒋闻涛看他,眼睛里带出一点感动。看得双喜全身上下说不出的别扭和难受。

  蒋闻涛这个人,不管是在他记忆中,还是重逢后,始终都给他一种精英的感觉,强大、自信、能干,说一不二。总而言之,这是一个强者。但这个强者,就因为自己站在他的角度为他说了一句话就流露出感动的神色,可见他有多么害怕因为自己的性向受到岐视和冷遇。

  想到这里双喜就觉得有些酸楚。

  如果一开始就知道蒋闻涛喜欢男人,那不用说,他肯定会敬而远之和他保持一定距离。可现在大家都混了这么久了,交情也深了,这时候拍拍屁股就跑,不是太不仗义了吗。

  蒋闻涛仿佛有点难以启齿似的,停了停,又轻声说:“双喜,你要考虑清楚……”

  “有什么好考虑的。”双喜不假思索就打断了他。平时看惯了蒋闻涛强硬的表现,此刻他这种小心翼翼做小伏低的态度让他有点烦燥。抓了抓头发,说:“行了行了,我看你压力够大的——”

  蒋闻涛没动,很安静地接着刚才的话说下去:

  “那,我喜欢你也不要紧吗?”

  双喜看起来有点傻了,微张着嘴,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今晚他受到的冲击一次比一次强,他觉得自己的心理承受力都有点不够用了。

  他对同性恋的接受程度毕竟也有个限度,知道自己的好友是同志就已经算是重击,现在蒋闻涛还告诉他自己就是他喜欢的对象?

  其实蒋闻涛又何尝不感慨呢?他平生最大的秘密,一向隐藏在内心最深处,却在一晚之内,先后告诉了他们兄妹两个……

  他注视着双喜——眼里并没有什么复杂的情绪,什么温柔伤感紧张之类的情绪都没有,就是纯粹地注视着他。

  看双喜一直傻傻的没有反应,蒋闻涛仿佛也明白了什么,自嘲似的笑了一下:“你怕了吧……”

  双喜咕咚一声,咽好大一口口水。

  这次他牢牢管住了自己的嘴巴,并没有再脱口而出一些伤人的话。只是心脏跳动得越来越剧烈,象要跳出腔子。

  他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了,但是想了半天,憋出来的却还是很老套的一句:“我,我不是——”

  “我知道。”蒋闻涛理解地点头,嘴角忽然流露出一丝轻微的苦笑。“所以我才一直没说啊。”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要说了呢,蒋同学?

  双喜明显没有想到这个问题,满面通红地傻站着。

  被自己重视的朋友突然告白说对他有别样的感情,难免让他有点手足无措。他长这么大,别说同性,连异性的告白也不曾听到过,他没有处理这种场面的经验,傻不愣噔地站着,都不敢去看蒋闻涛的眼睛。

  蒋闻涛轻轻叹息。

  先前他设想了很多追求叶双喜的招数,花样百出。但真正事到临头,却又觉得还是最简单最直接的一招最好用。他其实很想逼双喜快点表态,但心里也知道,此时此刻,绝对不能着急。

  于是他叹了口气,摆出一副宽容的姿态。“你别多想……虽然你是我喜欢的那类型,但我也知道你喜欢女人……我没指望你做出什么回应的……”

  一向能言善辩的男人似乎一下子嘴拙起来了,象是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跟他说似的,顿了很久,终于以一种总结性的语气说:“反正,你好好考虑一下吧,如果你真的腻歪我要搬走,我也……绝对不怪你……”貌似很大方的台词里,带出一点点绝望和心灰意冷的味道,象是已经笃定他会离开似的,听得双喜蔫蔫地,沉默不语。

  当天晚上双喜就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感慨地想,真他妈的是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啊。自己怎么就成了一出洒狗血的爱情剧里的主角?只不过人家是两姐妹和一个男人纠缠的故事,到了他这里怎么就变味变得这么厉害了呢。

  虽然蒋闻涛的告白的确让他的虚荣心得到了一定的满足,可是再仔细想想,除了先天的性别占了优势,他还真想不出自己到底有哪一点胜过双庆,那蒋闻涛喜欢他什么啊?

  双手枕在脑后,双喜好好地回忆了一遍过往,从高中时第一次看到蒋闻涛开始,到现在来到上海,能想起来的细节都好好琢磨了一遍。这家伙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自己存着那种心思的?如果高中时就有了那种苗头,那——

  “我靠!”双喜突然想起来了,那两年自己没少和他一起去澡堂洗过澡,难不成从那时起蒋闻涛就在打他屁股的主意了吗?!

  第22章

  闹钟响了很久,被窝里的双喜才不情不愿地动了一下,懒洋洋伸一只出手来,关掉了闹铃。

  实在不想起床。

  昨晚一直在思想挣扎,几乎到天亮时才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这会儿他瞌睡得要死,只是知道今天不是周末,只得很努力地勉强自己坐起来,穿衣下地。

  镜子里的人皮泡眼肿,脸色白得象只鬼。用冷水狠狠在脸上拍了几下搓揉了几把,才清醒了一点。

  一清醒,那烦心的事立刻涌上心来。他在镜前怔怔地想:唉,过会儿他要怎么去面对蒋闻涛呢?

  在经过昨晚的谈话后,他不认为他们还能回到以往那种好哥儿们的状态,至少现在若叫他和蒋闻涛再同床共枕,那他是绝对不敢的了。

  看着出门上班的时间渐渐逼近,虽然还是没想好要怎么对蒋闻涛说,但也只得硬着头皮出去,出去了,才发现自己刚才的担心纯属多余,家里静悄悄的,餐桌前也没有平时那个爽朗的‘起来啦’问早声。莫非蒋闻涛也觉得不好面对,是以早早去了公司,免得大家尴尬吗?

  不管怎么说,蒋闻涛不在的事实让双喜大松了一口气。精神包袱一下子就没了,他几乎是轻快地去拉冰箱门,手伸出去时才发现门上贴了一张纸条,下意识地取下来看。

  纸上的字迹当然属于蒋闻涛,而且很明显,是给他的留言。

  留言不长,寥寥几语,大意是说他会消失几天,给双喜一个思考的宁静空间。无论他决定是什么,他都无条件接受。

  蒋闻涛,居然自动回避了。

  很难表述双喜看完留言后那片刻间微妙的感受。

  轻松,当然是轻松。可是这轻松过后,随之而来的,居然是一点点的沉重和失落。

  蒋闻涛,你何必……要做到这一步呢。

  自己的确需要时间来适应和思考清楚,但再怎么也没有让主人避出去的道理,这不是鸠占鹊巢了吗。

  再者,虽然蒋闻涛没有明说,但双喜也知道他的避开也许还有另一层用意。

  给他的这几天时间,固然是方便他冷静思考,但可能也是方便他离去。

  如果要搬走,当然是悄悄离开才不至于太扫主人的面子。蒋闻涛也是怕下不来台吧,所以才会早早避开,免得亲眼看他搬着行李出去……他是个聪明人,回来时看到空荡荡的房子就会明白双喜不能接受他,日后自然也会识趣地不来打扰。

  从理智上来说蒋闻涛的回避显然照顾了双方的面子。那这种沉重和失落,又是怎么来的呢。

  “哥,你和king……闹翻了吗……?”

  在经过昨晚那一番谈话后,乍听到自己妹妹的声音,双喜很难不生出一种心虚的感觉。而双庆,听起来似乎也有点迟疑。到底,这并不是一件好启齿的事。

  对于双庆的问题,双喜当然不会承认。甚至为了宽妹妹的心还笑着打了几个哈哈:“没有啊,怎么可能呢……”

  双庆顿了顿,终于说:“今天我看到他在公司洗漱……好象昨晚是在办公室里睡的……”

  “哦……可能是加班吧。”即使是讲电话,双喜说谎时也习惯性地把视线游移开。但他这谎扯得一点儿也不高明。蒋闻涛加不加班,身为直系下属的双庆会不清楚?所以双庆那边就沉默了,良久才说:“是不是因为我——”

  “不不不。”双喜连忙否认。否认完了才发现接下来自己实在不太好解释。难道要对自己妹妹说是因为蒋闻涛向自己示爱的缘故吗?!

  一时尴尬着,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幸好双庆没有接着追问下去,在那头斟酌了半晌,吞吞吐吐地说:“如果,住得不开心,那你要不要……考虑搬出来……”

  双喜沉默了。

  双庆已经知道了蒋闻涛的性向,所以不放心他和他再同住也是正常的。可是,真的就这么搬出去吗?姑且不说经济上会凭空多出一大笔开销,人情上也有点说不过去……

  他不知道,双庆打这个电话,其实也是挣扎又挣扎了的。

  她的确默许了蒋闻涛对她‘先不要插手’的请求,可是回去再一琢磨,越想越不放心。

  论心机论手段,自己那个哥哥哪是king的对手啊。要是糊里糊涂地就被拐上了同性恋的道路,那自己岂不是和见死不救差不多了吗。虽然碍于蒋闻涛上司的身份和对自己那个不要插手的要求她不能说得太明,但稍稍暗示一下可以吧。她没有明白指出‘哥!king在打你主意,你赶快离他远点’就已经算是对得起蒋闻涛的了。

  “这个问题,我考虑一下吧……”双喜的心情也很矛盾,支吾其辞。弄得双庆也不好再说下去,只得嗯一声,暂时先说到这儿。

  挂了电话,双喜觉得好生迷茫。工作也做不下去了,对着电脑发呆。

  有一种小孩,特别的乖巧。

  渴望某一样东西的时候,他们不会指着问大人明要,更不会大吵大闹坐在地上蹬着双腿向大人撒泼。

  他们只会悄悄地注视着那心爱的东西,用一种懂事的、隐忍的眼神。大人见了,会觉得这孩子可怜可爱,不忍让他失望。

  双喜觉得蒋闻涛现在就有点象这种小孩。

  他这么自觉地回避,不争取、不说服,一切决定权交予他……他越是这样忍耐,越是让他不忍苛待他。

  如果自己真的避之不及地搬走,那蒋闻涛,虽然面子上也许看不出来,但内心深处还是会受到打击吧……

  第23章

  “双喜,上个月的报表——”语声在看到他电脑屏幕上网页的内容时曳然而止。双喜一回头,就看到一双闪烁的眼睛。

  “呃……”虽然知道此时解释会有‘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嫌,但若什么都不解释,双喜又不能容忍这女人产生稀奇古怪的一些其他联想。微一犹豫,还是选择义正言辞地说:“你不要想歪了,我只不过是随便看看……”

  洋娃娃眨眨眼睛,特无辜地说:“什么想歪了,我什么都还没来得及想呢……”

  双喜看她一眼,那眼神绝对是怀疑和不信的。他心里发虚,快手快脚地找报表时也忍不住用眼角瞥一眼洋娃娃的动静,为自己用办公电脑查同性恋的资料而暗暗后悔。说起来都怪蒋闻涛那个混蛋,一连三天都不回家,害他的负疚感也日益深重。

  “嗯,就是这个。”

  对方拿了报表,却并没有回到自己桌前。仿佛是不经意,又仿佛是意味深长,瞥了他一眼。

  “哎,你要是想了解这个群体,查资料不如问我。我在老家的时候,可是彩虹工作组的志愿者。”说完,笑笑转回椅去。

  双喜心中一动。

  彩虹工作组……刚才还看到过关于这个组织的资料。据说是专为同志服务,以‘平等、快乐、关爱、健康’为宗旨的一个组织。

  双喜有个好习惯,就是对于任何自己不懂的事都不耻下问,绝对的虚心求教。洋娃娃既然在彩虹工作组干过,显然对同志不存在什么歧视的心理,听听她的想法,似乎也没什么坏处。

  于是午休时间,两个人就坐到一起聊了一会儿。

  双喜把态度放得很大方,因为他用的是‘一个朋友’的代称。既然是发生在朋友身上的事,那他扭怩个什么?

  听他简单地讲了一遍整件事的经过,洋娃娃嗯了一声。

  “明白了。就是说你朋友不能接受他,可又不想伤害他……”

  “对。”

  “但是再和他住下去,会不会有一天后庭不保……”

  “……”

  有点尴尬。

  现在的女孩子怎么什么都说得这么坦然呢……

  不过,不管怎么说,洋娃娃用的是‘后庭’而不是‘屁眼’这个粗俗的词,多少还是令双喜有点安慰,虚弱地嘴硬一句:“……其实也不是很担心这个……”

  先不说蒋闻涛不象做那种事的人,到底自己以前在印刷厂干过,手上总还有点力气。女人会被强、奸,那是因为男女先天体质上的差别,男人会被男人用强,那还真是匪疑所思了。

  “这个问题要分两面来讨论。”洋娃娃侃侃而谈,一派专业人士派头。

  “同志里的确有自私自利不为他人着想的,但其中也不乏比较正直的人。一般说来他们不会拖直男下水,因为自己的生存压力已经够大,也知道这条路不好走。如果你说的那个人,为人比较正派的话,我觉得你朋友可以不用担心,也许他只是想让他知道他对他的感情而已。”

  双喜困惑地想了一下。

  蒋闻涛是个正派人吗?

  想了一会儿,觉得似乎……也是的。

  虽然对同志群体了解不算太多,但多少也知道他们活得非常辛苦,很多都选择了与异性结婚来掩饰自己的性向。说到这个,双喜其实有点感激蒋闻涛,感激他放过了双庆。如果真的婚后才发现他的性向问题,那不是害了双庆一辈子吗。幸好蒋闻涛对她开诚布公地说了实话。

  “现在医学还不发达,至今为止也不知道到底是人体哪一部分决定了我们是爱男人还是爱女人。但是说起来,同志除了性向与大多数人不同外,其他的,真的和普通人没区别。你朋友其实可以不必那么担心,只要好好同对方说就可以了。”

  “可是,我听说同性恋是艾滋病高发人群……”

  洋娃娃凝视着他摇头,“不要歧视艾滋病人哦……”

  双喜忙道:“我没歧视,其实我也挺同情他们的,就是有点儿担心……”

  “这个嘛,让姐姐来给你科普一下……”

  双喜翻了个白眼。

  这女人,从包包到化妆镜,清一色的hello kitty图案,不管从心理还是生理都还和小女孩似的,居然还敢在他这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面前自称姐姐?

  “艾滋病的传播方式,只有三种——”

  “我知道。一、母婴。二、血液。三、性交。”除此之外的接触,都不会感染。

  “那不就结了。现在的同志也很注意安全问题,除非长期性伙伴,不然都会带套的。你朋友遇到的那个人,听起来似乎是受过高等教育,那肯定会懂得怎么做安全措施……”

  双喜撑了腮不再说话。

  他心头松快了一点儿,因为这么听起来,似乎真的没什么好担心的……

  “咳,是我。双喜。……呃,通知你一声,小区业主的签字明天就截止了啊,你要是再不回来就错过了……嗯,就是跟你说这个。”啪嗒,挂了电话。

  行了,梯子已经送过去了,蒋闻涛这会儿应该好下台了吧。

  双喜没猜错。

  听着这通留言,立在文件柜前查阅的男人在凝神半晌之后终于微微笑了起来,那笑容……绝对是含义深刻的……

  第24章

  当天晚上蒋闻涛就回家了。

  双喜正在炒菜。虽然开了抽油烟机,但站在厨房门口,还是能闻到姜蒜下锅时的浓郁香味。蒋闻涛一看到他炒菜的画面口水就分泌得特别厉害,自己都说不清到底是因为美食还是因为这个做美食的人。

  他轻咳一声提醒他注意。

  “……我回来了。”

  双喜回头。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但真和蒋闻涛乍一对上了面,眼中却还是闪过一丝不甚明显的慌乱。

  他回忆洋娃娃的经验之谈,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据说和同志相处,最大的诀窍就是保持平常心。就把他当成普通人,不要抱着那种生怕说错话刺激到他的小心翼翼态度。

  他就照着这个指示佯装镇定地说出往常一样的台词:“嗯……要吃饭了,你去换衣服吧。”

  蒋闻涛微笑道:“好。”转身回房。

  大约是他确实很有派头,一个转身的姿势做出来也显得那么从容好看。即使以同性的眼光来看,这也是一个帅哥。可是,双喜感喟地想,这样一个帅哥,为什么爱的偏偏不是女人呢。

  吃饭时两人都默默动筷,没怎么说话。以前两个人共餐,虽然不象女生似的叽叽呱呱,但也还是有边吃边聊,偶尔还会喝一点小酒。现在,双喜有点不知道说什么,他想说的话似乎不适合在餐桌上提出来,很有可能会影响某人的胃口。

  蒋闻涛看了看他,先找到一个话题:“小区管理处那儿的字我签了。”

  “哦。”

  安静了一会儿,蒋闻涛又说:“你这几天……怎么样?”

  双喜正吃了口菜,筷子还含在嘴里,闻言就着那个姿势默了一下。

  他本来想吃完饭再跟他说的,但既然蒋闻涛问起来了,干脆就接着这个话题说下去吧。

  拿定了主意便轻轻地把碗筷搁回桌上。这动作落在蒋闻涛眼里,便凝视着他,轻轻一笑:“已经作好决定了吧?那你说,我洗耳恭听。”

  双喜瞅了瞅他,见他神色和善,便硬着头皮道:“我……我还是比较喜欢女人。”

  蒋闻涛没做声,双喜等了一会儿见他没什么反应,赶紧地就接着说下去。

  “我们,还是做朋友不行吗?这几天,我也考虑了。我不会主动搬走,不过,你要是觉得我离开比较好,那我就走。”

  现在想起来,当初蒋闻涛邀请他同住,可能就是有了想和他发展的意思。既然不能接受他,又何必占着茅坑不拉屎呢,人家这房子,说不定是为了和爱侣双宿双栖准备的。

  而这番话会让蒋闻涛产生什么想法他也拿不准。会不会有‘不接受还顶着朋友的名义在我眼前晃?存心让我看得到吃不到吗’之类的念头呢?按理说人都是利己的,所以蒋闻涛会有这样的想法也不奇怪。双喜小小的惭愧了一下,他觉得自己够自私的,不想背着忘恩负义的恶名,就把决定权又交回到蒋闻涛手上——我可没有歧视你,我都打算继续和你同住了,是你自己不要。

  蒋闻涛等了一会儿不见下文,抬眼道:“完了?”

  “嗯。完了。”

  蒋闻涛笑了笑,温和地说:“双喜,你误会了。”

  “呃?”

  难道表错了情?那可糗大了。

  “我说喜欢你,其实并没有抱你会回应我的希望。只是觉得,与其让双庆来跟你告状,不如让我自己来说。反正住在一起,这事也瞒不了你多久,早些让你知道也比较好。”蒋闻涛的态度大方、平和,笑容更是真挚而温暖:“你没有选择避开我已经很满足了。放心,我绝不强人所难,就象你说的,做朋友。”

  双喜微微地呵了一声,有如释重负之感。

  这事一直压在他心上挺沉重的。什么被人喜欢是幸福的,幸福个屁!要是两情相悦还好,无法回报的话对方的感情就明明是种负担啊。真庆幸蒋闻涛如此豁达,拿得起放得下,并没有过多地纠缠。

  他立刻回应说:“就是嘛,朋友才是一生一世的,对不对?”

  蒋闻涛微笑着点头:“对。一生一世。”

  得了蒋闻涛的承诺,双喜觉得天也晴了,心也亮了,总之是一切都好,什么负担都没了。

  蒋闻涛可谓说话算话,真的谨记朋友的本份。他对双喜还是很好,并没有因为感情被拒就露出冷淡面孔。工作上、生活上,对他仍然颇多照顾,而且这种照顾,被精确地控制在绝不越界的一个范围之内,连一个暧昧的眼神都不再流露出来,更不用说象以前那样寻着机会来与双喜进行一些身体接触吃吃豆腐。

  双喜知道,他在避嫌。

  虽然目前这种避嫌的举动是很刻意,但相信随着时间流逝,两个人终会回到真正的朋友位置。对此双喜很有信心。

  很快地,双庆也知道了告白事件的最终结果。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轻声建议说:“哥……我给你介绍个女朋友吧。”

  双喜失笑。这是不是搞反了啊,不是应该由当哥哥的人来操心妹妹的终身大事吗?但笑了两声,他也一下子明白了妹妹的用意,迟疑一下,说:“不大好吧?他会怎么想呢?”

  在这时节突然找个女友,再迟钝的人也知道这是做来给谁看的。都和蒋闻涛说好做朋友了,何必还迫不及待摆出一副请勿靠近的脸孔呢。

  “你管他怎么想!”双庆有点不悦。她觉得哥哥真婆妈,既然不能接受他,又何必再考虑对方的感受。

  她停了停,缓和一下语气。“公司有两个出国培训的名额,现在符合条件的人都挣破头了。我一早也递了申请,虽然机会不大,但也有一定的可能。”

  双喜啊一声。“那,如果申请批准,要去多久?”

  “一年。”这种培训公司会不定期举行,回来的人多数都升了职,所以底下的人都视此为升职的捷径。没人不想往上爬,双庆也不例外。

  “我要是走了,可就没人跟你商量这些事儿了。”双庆说出自己的担忧。

  妹妹这一番苦心,双喜自然明白。想想自己年纪也不小了,现在工作已经稳定,再找个女朋友似乎也是顺理成章的事,于是便许可了双庆的说法:“行。那你帮我留意吧。”

  “现成就有个人选……”

  第25章

  双庆说的人选是一个同事的表姐。

  女方与双喜同年,老家就在重庆的附近。女人嘛,总有骄傲的那几年,再加上她本人和家庭的条件都还过得去,所以越发挑剔。这个不要、那个不要,挑挑拣拣地就把青春蹉跎了,现在年纪大了才开始心慌,是以渐渐也肯放下身段出来相亲。若是以前,双喜这种事业未成的男人,可不能入她的眼。

  相亲的时间和地点一概由双庆作主。参加的人除了当日的男女主角,自然还得有双方的介绍人,也就是双庆和那位同事。

  时间定在周四,双喜奇怪怎么不选周末,被妹妹嗔怪地瞪了一眼。

  “周末?你想吃完饭还招待她们喝喝酒唱唱歌?钱多啊?都还不知道成不成。”

  双庆的想法是:相亲这种事,一定要见了鱼儿才撒网,没有百分百的把握,干什么先投资那么多?!

  周四多好。第二天要上班,头一天晚上就不能玩得太晚,顶多吃个饭,感觉好就继续,感觉不好那就拜拜。节省多少时间精力和金钱。

  “你要不是我哥哥,我才不管你当不当冤大头。”

  基于以上心理,双庆连见面的地点都精心地挑选过,菜色、名气、装璜、价格、四周的环境,方方面面都顾虑到了,最后才终于选了一家不是很贵、档次也不算失礼的餐厅。

  到了周四,大家分头行动。

  双喜下班一回家就连忙洗头洗澡,然后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开了衣橱找衣服。

  他先选了一件粉色的短袖T恤,配浅色休闲裤。这一身装扮曾经被蒋闻涛盛赞过,说他穿起来特别适合,双喜非常信任他的审美眼光,所以首先考虑的就是这身配搭。哦,当然,他没有读心术,所以他并不知道对于穿着这身衣服的他蒋闻涛内心真正的评价只有两个字:可口。

  站在镜前看了一下,镜里的男人看上去俊秀而年轻。

  似乎有点不妥。

  三十二岁的女人希望从男人这里得到安全感,打扮得太年轻,不容易获得女人的认可。是不是走成熟稳重的路线比较妥当呢?

  这么想着,双喜一头又扎进衣橱。

  这次他换上了他的第一千零一套宝贝西装,雪白的衬衣,丝质的领带。这套蒋闻涛替他搭配的衣服始终还是他的最爱,穿起来人精神,也有那么一点精英的气质。

  脱了西装蹲在门口刷皮鞋时,蒋闻涛回来了。看他没有象平时一样在厨房里做饭,微微有点诧异。

  “要出去?”

  双喜说:“嗯。出去吃饭。……昨天的饭菜有剩,你把它热一下就可以吃。那汤要赶快喝了,再放下去怕要馊。”

  蒋闻涛并没有接着他的话答应他,只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他的装束,就站在门口闲聊似的说:“稀奇啊。今天我没应酬,你倒要出去了。什么饭局啊?”

  双喜顿了顿,终于还是说了实话:

  “呃……有人给我介绍个女朋友,今天见面……”

  “哦——”

  难怪盛装出席,这么慎重呢。

  其实不是太意外。

  双喜虽然不是女性的理想对象,但胜在性情好,收拾出来了也是一枚帅哥。尤其是在他这个年龄还没结过婚,没有子女拖累,算是比较难得的,那自然就会有些热心的大妈大姐想要牵线搭桥促其好事。

  蒋闻涛笑了一下,仿佛开玩笑似的问:“是怎么样的人?别是饮食诈骗犯吧?”敲了男方一顿饭一声没感觉就没了下文的那种。

  双喜也不由得乐了,不假思索地道:“不会吧。双庆——”忽然发觉说漏了嘴,连忙打住。

  但蒋闻涛是什么人啊,一下子就明白了,眼睑一垂,轻笑一声。“双庆把关的吗?那倒可靠一点——那丫头精刮着呢。”

  双喜心有同感,忍不住也笑了。

  刚才有那么两秒钟,他还真怕蒋闻涛怀恨在心给妹妹小鞋穿。但蒋闻涛的反应很让他松一口气。看样子他是真的死心了呢,想想也是,以他的条件,要找什么样的同性恋人没有,怎么可能就在自己这棵树上吊死。双庆担心得太过了。

  完全放下心来的双喜很麻利地换上了皮鞋,整装待发。

  婉谢了蒋闻涛开车送他过去的提议,乘公车过去餐馆。双庆在门口等他,兄妹俩先进去,坐下没一会儿,女方那边的人也到了。

  对于这场相亲,虽然双喜嘴上说‘不好吧’,但心里其实还是充满着期待的。等看清女方的模样,这种期待就越发涨了数公分。

  看样子是读过很多书的,气质很斯文,衣着打扮也不一昧追求时尚,似乎很贤良淑德的样子。坐下时微笑着点了个头,不知是羞赧还是矜持,反正并不多话。

  双喜有点中意。还以为大龄女青年总有这样那样的一点怪癖,哪知道居然是这种宜室宜家的模样。

  他本来就不是那种八面玲珑的人,再加上又想给对方留下一个好印象,越发不敢乱说乱动,显得有点拘谨起来,幸好双庆和那位同事都是年轻女孩子,又是头一次干介绍人,新鲜得很,嘻嘻哈哈地调解气氛,渐渐地才把这两个主角也带动了,就当成是普通朋友聚会似的,稍微放开了一点。

  为了表现自己的细心体贴,双喜特别注意了一下对方爱吃什么菜,转动桌面时,就特意地把她爱吃的转到她面前。

  双庆抿嘴笑着说:“哥,你别老转桌子,也要吃菜啊。”

  这话一说出来,那两位也抬眼看着他,双喜怪不好意思的,灵机一动,憋出一句:“头一次和三位美女同桌,有点紧张嘛。”停了停,又说:“我看除了韦小宝,谁也没我今天风光啊。”

  说得桌上的人都笑了,双喜也暗暗有点得意,平时他口齿不见得有这么伶俐,今天发挥得不错。

  稍后女方和介绍人去了洗手间,估计是征求对方的意见去了。这边双庆等她们一出门,立刻也把椅子挪了挪,倾身道:“怎么样?”

  双喜微微红脸,“什么怎么样?”掩饰地吃口菜。

  “装什么糊涂。”双庆嗔他,“快点说。”

  双喜只好交待。

  “还不错。看上去,好象不是那种特爱钱的人。”

  双庆笑。“哥,现在的人就没有不爱钱的。你注意到她那个包包没有?没有这个数,”比出一个手势,“拿不下来。”

  双喜被她说得有点不安。有种奢侈是隐藏的,他相信妹妹对名牌东西的了解和认识,就象蒋闻涛家里的那些摆设,看起来不起眼,其实大有内容。

  但转念一想,又释然了。

  说不定那是人家女孩子最好的一套行头,象他,不也把价值近万的西装穿在身上吗。这小小的虚荣心,应该是可以谅解的。

  他笑了笑,温和地说:“人哪有十全十美的呢?”一说完,兄妹俩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蒋闻涛,对望一眼,都不作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双喜才轻声问妹妹:“你最近——”

  双庆完全知道他想问什么,满不在乎地道:“放心。追我的人至少有一个排呢,我节目丰富得很,就今晚,还是见缝插针抽出来的时间。”

  “有合适的就快点定下来吧。女孩子桃花多了名声容易坏。”

  “我知道。”

  正说着,那两人就回来了。看来对方也有进一步了解的意思,双庆和同事交换的眼神都是带着肯定的意味。

  于是从餐馆里出来后四个人就分成了两路。“我们还有事儿,哥,你送汪姐回去吧。”使个眼色,叫他好好把握。

  双喜看看那位汪小姐,她保持着一个淡淡的笑,看样子也并不反对给他这样一个机会。这给了双喜很大的鼓舞。

  同双庆她们分了手,两个人就沿着马路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找些话题来聊。

  双方就彼此的爱好、兴趣以及经历都作了一下介绍,才发现彼此间很有些共同点。现在的女性知书达礼的可不多了,聊着聊着双喜就越发觉得眼前这位是理想中人。

  他是一路吹着口哨回家的,蒋闻涛居然还没有睡,坐在客厅借着落地灯翻阅着什么。双喜没心没肺地顺口问一句:“还没睡?”

  蒋闻涛抬眼看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他的气色。“看样子很成功啊。对方条件不错?”

  双喜忍不住笑了一下。

  分手时双方交换了手机号码,这意味着有进一步发展的可能。其实他很想对蒋闻涛倾诉一下他的喜悦,可是,对着被自己拒绝的人大谈现任女友有多么合心意,怎么想都是一种炫耀和对对方的打击吧。

  所以他控制了一下自己,只用最简单朴实的语言说:“还可以。性格很好的样子。”

  “是吗。那就好。”蒋闻涛笑着,似乎也很替他高兴似的。“你这个人,要是找个精怪刁钻的,哪里压得住。”

  “两口子有商有量的才好,不存在谁压谁啊。”

  “那家里总得有个人作主心骨吧。”

  双喜想起分手时汪小姐那一句温温柔柔地‘路上小心’,嘿嘿笑起来。

  主心骨吗?性格这么温柔的女性肯定是不适合的,那当然只有他这个一家之主了。

  第26章

  月底的时候双喜的生活里发生了两件大事:

  1、他和汪绮确定了恋爱关系。

  2、双庆被选中了出国培训。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六号的飞机。”

  “这么紧?”双喜一惊,大脑立刻高速运转起来。“那要抓紧时间准备东西了。”

  “没什么好准备的。就是几件衣服,换点外币就行了。”

  “胡说。”双喜觉得妹妹想得太简单。“就算是在国内,各地的饮食习惯差异也很大。你嘴又刁,到了那边天天啃面包?”沉吟了一下,说:“这样吧,我给你多做几瓶酱,你带去下饭也好。”

  “随便吧。”双庆有点心烦意乱。

  这次竞争的人很多,而且多少都有一点后台,她盘算了一下,也知道自己机会不会太大。此番能脱颖而出,不能不说是意外之喜,她也一度狂喜过。可是,这种狂喜只维持到在洗手间听到一段闲话为止。

  闲言碎语本来也在她意料之中,可是这段闲话的内容却着实令她不安。

  “……那一个倒也罢了,可她凭什么……”

  “美人计么……二十八楼有三个高层在追她……”

  “不不不,我听到的更夸张,听说,是BOSS蒋大力推荐……”

  “啊,难道他也是吗……”

  双庆坐在小间里,脸色难看极了。

  BOSS蒋,当然就是蒋闻涛。

  他大力推荐?为什么她条件反射地就是觉得他别有用心?

  一想到他这么做的用意,双庆就觉得心头有把鬼火噌噌噌地往上冒,越想越气,越想越气,一时间没控制住自己,沉着脸直闯蒋闻涛办公室。

  大力推门的声音让屋里的人抬起头来。

  蒋闻涛似乎对她的闯入早已在意料之中,脸上全无惊诧表情,只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关门。”

  双庆回头一看,可不是,外面的职员们有些都已经伸长脖子往这边看来了。

  蒋闻涛安乐地往后一靠,好整以睱地看着双庆啪一声甩上门,踩着有力的鼓点过来兴师问罪。

  双庆双手在桌上一拍,声音都象是从牙缝里逼出来的:“蒋闻涛你什么意思!”

  被质问的人也很干脆,“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反正大家都是聪明人,他也无谓再遮遮掩掩。看着气结的双庆他笑了笑,微微挑高眉毛。“双庆,你要是不放心,完全可以不去。就留下来保护你哥好了。”

  “……”双庆噎了一下。

  这么难得的机会,放弃?

  蒋闻涛微笑着看她,一副任君选择的样子。

  这样子让双庆几乎要吐血。她从未象此刻这般觉得眼前这男人真象个识破人心的魔鬼,无害地微笑,却拿着你最想要的东西来引诱你。想要吗?那就放弃另一样。

  双庆牙关咬了又咬,咬了又咬,好不容易才把那口恶气憋回去了。她长长地吸了口气,知道跟这男人来硬的不行,只得努力平复情绪。

  “蒋闻涛……我哥那个人,说好听点是心眼实,说难听点就是死心眼。他玩不起的。”

  大概是她声音里那种感情着实真挚,蒋闻涛渐渐也收敛了那种存心气人的微笑,严肃起来。

  “我不是想玩弄他。念书的时候,我就对他有意思。”

  “我爸会打死他。”

  蒋闻涛不以为意。“有我呢。”

  双庆烦躁。“爱一个人不是象你这样的!”

  “哦?”

  双庆挥手,大声疾呼:“爱是牺牲,是奉献!只要对方好,自己就默默地退让一旁祝福他——”还没说完,蒋闻涛已哈哈大笑。双庆脸都被他笑绿了。

  “双庆啊双庆,我还以为你思想很成熟。”他笑得喘不过气,“你被言情小说荼毒了吧?爱情观怎么这么——”他挺厚道的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想来后面的形容词不是‘天真’就是‘幼稚’,反正不会是什么好话。

  “抱歉。我没你想象的那么高尚。”蒋闻涛举高手投降,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语声里渐渐带出一点发狠的味道来。“我的爱情观是,喜欢的人一定要拥有。要睡在我旁边,至少要跟我睡五十年。追不到就骗,骗不到就抢,抢不到就缠,无所不用其极,一切手段都只是为最终结果服务。”

  双庆被他的演讲词弄得毛骨耸然。

  “哥哥真倒霉……”

  怎么会遇上这么一个魔星!

  “双庆,别用你的价值观来评价……”

  这一番谈话到底没有谈出什么结果,反而让双庆的情绪更加烦躁。火都要烧到眉毛了,哥哥还絮絮叨叨地关心她过去吃什么这些琐事,实在是太没有危机感了。

  她想提点他几句,但想到蒋闻涛跟她说的那些话,又不敢说得太明。

  蒋闻涛那混蛋,曾经那样笑着批评过她:“这次你很不厚道喔……”

  她知道他是指什么,色厉内荏地驳斥:“他是我哥!你要我看着他往火坑里跳?”

  蒋闻涛闷哼:“幸好他是你哥……”‘所以我才手下留了情’之类的潜台词让双庆心里一阵阵地发毛。

  斟酌了一下,她改换另一种方式打断了双喜:“你和汪姐现在怎么样?”

  “呃?哦,没怎么样啊,反正有见面就是了。”

  现在他们保持着一周通三次电话的频率,也有偶尔见面。

  说是偶尔,是汪绮推过他两次约会,都说没时间,工作忙。他多少能感觉到汪绮并没有象他这么投入,若即若离似的,但他也想得通。毕竟都是三十几岁的人了,肯定要爱自己多一点,不可能再象十几岁的孩子那么狂恋热恋,巴不得分分秒秒都腻在一起。也许过段时间,等她不再动摇,定下心来和自己交往就会好一点了。

  “你要抓紧啊。追女生要胆大脸厚心子黑——”说到这里,双庆顿了一下。这不是蒋闻涛那混蛋的理论么!翻一个白眼。

  双喜在那头笑:“还要你来教我怎么追女生?”安抚妹妹说:“好啦,你别瞎操心。就借着给你饯行的名义,我们一起吃个饭好不好?”

  “嗯。”

  这顿饭最终是在蒋闻涛家里举行的。没有外人,就是他们四个。

  双庆当天穿着一件亮眼的蓝色裙子,从上到下颜色渐渐晕染开,细细的带子缚在颈后,露出香肩。

  她站在厨房陪双喜说话,轻声抱怨:“为什么要在蒋闻涛家里!出去吃不好吗?”

  双喜笑了笑,不好意思吱声。

  他最近交了女朋友,多了一些开销,又腾了一笔钱出来支援双庆,手头正紧呢,哪有余钱出去吃饭。

  在家里请客,也是征求过蒋闻涛同意的。毕竟他才是主人。

  双庆无奈地摇头,觉得哥哥真没头脑。让汪绮和蒋闻涛见了面,那还有你什么事?听听外面那两人笑得多欢。

  “你想到哪里去了。”双喜责备她。“闻涛他——”看了看外面,压低声音,“他喜欢的是男人,你还怕他撬我墙角不成?”

  “他不撬你墙角,你就不怕汪绮变心?”本来感情都还不稳,让汪绮看到这么一个有吸引力的优质帅哥,生活品质又这么的高,难保——不,双庆可以肯定,是绝对会对蒋闻涛代表的阶层心向往之。

  双喜笑了一下,并没有露出紧张的表情。“那如果是注定的事,也躲不过啊。”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也暗暗希望自己的女友能在物质面前抵住诱惑。

  双庆唉了一声,心想:你有心理准备就好。

  吃饭时蒋闻涛开了瓶红酒,注满各人的杯子。他微笑着举起杯,说:“来。让我们敬双庆一杯,祝你一路顺风,”看住她眼睛,“鹏、程、万、里。”

  双庆僵硬地回应:“……谢谢。”

  张爱玲说每个女人都是一个戏子。现在看到蒋闻涛的表演,她不得不甘拜下风。

  敬完酒蒋闻涛又变戏法似的掏了张卡片出来。不是名片,只是用法文写着一行地址和人名。“这是我留学时一个同学的联系方式,我们关系很好,在外面遇到什么事无法解决的,找他,他会帮你。”

  双庆微微怔了一下,心情有点复杂。

  双喜连忙把卡片接过来塞给她:“放好。闻涛一片心意,你在外面多条路子也不是坏事。”

  汪绮也微笑着赞同。

  双庆懂蒋闻涛的意思。只要自己安份守己,那无疑是多了一个有能耐的哥哥,蒋闻涛愿意、也有能力对她多方关照。

  可是,这种关照是要付出代价的呵,要拿自己亲哥哥去换……

  送至机场,双喜说不完的嘱咐,虽然也知道自己太啰嗦,但还是忍不住把那些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不要和外国人鬼混。晚上不要出去玩。小心反华人士。有事就找大使馆。

  说得双庆心酸酸的,终于忍不住真情流露,张开双臂拥抱住自己的哥哥。

  “呃?”

  双喜长这么大,从未试过被人这么拥抱,一时僵住,很快那眼就涨涨地有点酸涩起来。

  这个妹妹,自出生以来就分薄了父母的爱,幼时的他不是没有怨恨过。可是这么些年,听到她用软软的声音叫自己‘哥哥’,那份怨恨也早已烟消云散了。茫茫人海里能托生到同一个母亲的怀中,这是多么难得的缘份,本来就应该要珍惜才对啊。

  他安抚地轻拍着她,强笑着说:“怎么了?干什么突然这么感性啊。”

  双庆把头埋在他颈窝里摇头。

  她想起十三四岁的时候,刚进发育期,同一干兄姐去游泳。换了泳衣出来,莽撞的表哥很惊讶地说:“平时看你还有点胸部,怎么原来这么小?”窘得她差点哭出来。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自己哥哥发作,虽然不是雷霆之怒,但是却非常生气地斥道:“说什么呢!”维护之意,表露无遗。

  有这样一个哥哥,其实也不是不幸福的……

  蒋闻涛与汪绮站在稍后的一个位置,忍耐地看着兄妹俩深情拥抱。忍不下去了,就干咳一声,提醒他们:“要登机了。”

  双庆松开双喜,微微仰了头,带了倔犟的神气与蒋闻涛对视。

  在这种时候,不用语言,纯以眼神就可以暗流汹涌。

  你敢欺负我哥哥,回来我就杀了你!

  双庆的杀气,如抽刀断水,蒋闻涛安抚地一笑,波浪不兴。

  乖。从今天起,你哥我接管了。

  第27章

  双庆走了,双喜忽然象是多出很多时间来。

  虽说他在这边也并不是只为了妹妹服务,但兄妹俩在同一个城市,每隔几天通个电话碰个头,吃喝一顿,生活倒也充实。如今双庆这一走,颇让他有点失落。

  而多出来的那些时间也并没有全部拿来谈恋爱——汪绮对他仍然是那副温柔却又微微冷淡的样子,双喜有时候都猜不到她心里真正的想法。若说他们是男女朋友,至今为止他连她手也没牵到过。他思量着对方是不是看不起他,但汪绮又从来没有这样明白表示过。

  被这样不咸不淡不冷不热的对待,颇令双喜困惑。

  其实汪绮的心理很好理解。

  她现在处于一种内心挣扎的阶段,双喜于她,就如鸡肋。条件都摆在那儿,很明显他不能让她过那种理想的‘男主外,女主内’的生活。但她年纪不小了,如果睁只眼闭只眼,嫁给双喜也不是不可——至少他不会让她一嫁过去就当后妈。

  接触了一段时间,她知道这个人老实,未来的日子或许会对她很好。但这样就足够了吗?老实很多时候代表着无能,要指望他叱咤风云闯出一番事业成为人上人,那显然是不太可能的。

  这样一个人,嫁吗?不甘心。

  不嫁吗?又有点犹豫。

  汪绮心里矛盾重重,而双喜对女性的微妙心理只限于书本上的一些知识,完全没有实战经验,所以他根本就不明白汪绮为什么对他忽冷忽热,单纯地烦恼着到底要怎么讨对方欢心才可以让两个人的关系更稳定一点。

  天气越发地闷热起来了。

  《动物世界》里赵忠祥用他温柔磁性的声音告诉我们:“春天来了,动物们的发情期也到了……”

  人属于高级灵长类动物。

  那么人类的发情期又是什么时候呢?

  双喜琢磨着应该是夏天。

  夏天,天气炎热,男男女女都换上了轻薄的衣裳,尽情散发着自己的性吸引力。每一个身体都旺盛地分泌着肾上腺素和荷尔蒙,异常强烈的欲望在空气中漫延,春情勃发这四个字已不足以形容了,那是夏日的激情,激情啊!稍微一点火星立刻就可以引发燎原大火。

  而蒋闻涛最近似乎爱上了吃海鲜,隔三岔五地就买些新鲜的生蚝回来。双喜以前生活在重庆,内陆之地,海鲜价格昂贵,所以他也少于吃,对于海鲜的惟一认识是来自于某次虾吃多了之后的全身过敏。生蚝这种东西他闻所未闻,更不知道它有壮阳的作用。他只觉得这东西虽然带一点腥味但鲜美异常,结果每次吃了那玩意儿,晚上便频发春梦,其中内容匪疑所思,早上起来,胯下的器官总是挺得笔直,每每狼狈地处理时都觉得自己是应该赶紧地找个老婆了。

  这是一个挺无聊的周末,汪绮要加班,双喜只得自己打发时间,拿着遥控板翻遍了频道也找不到一个好看的电视节目,索性关了,去敲书房的门。

  “闻涛,借你电脑上会儿网。”

  蒋闻涛在准备周一要用的文件,闻言便说:“那你来,刚好我这边做完了。”

  双喜便坐过去,打开网页,装成看新闻的样子,眼角却瞟着蒋闻涛的动静。

  好吧,他承认他是想上网看点比较能让男人流鼻血的图片,可是这种事,当着蒋闻涛的面,怎么好意思呢。

  偏偏蒋闻涛把文件收进了公文包,又还偏身过来:“想查什么资料?”

  双喜脸上一红,轻咳道:“不是。……是想找部电影来看。”

  蒋闻涛哦一声,接手了鼠标飞快地操作起来。“想看哪种类型?战争片还是枪战片?不然看《越狱》——”说到这里,忽然象是意识到了什么,停下来,回头看他。

  双喜心虚,很不自然地道:“……看什么看?”

  蒋闻涛噗哧一声笑了,调侃道:“这话该我问你呀,你到底是想看什么?”

  双喜也竭力想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在心里说服自己:有什么好尴尬的,发育成熟的大男人想看这个也是很正常的,可那张脸到底还是不受控制地红起来了。

  蒋闻涛厚道地也并没有笑多久,说:“你想看的那个我可没有,我这儿只有GV,要看吗?”

  他嘴里问着‘要看吗’,手上动作却利落得很,语音未落,已经迅速地点开一个文件,一出好戏上演了。

  双喜再没见识,也知道GV大概是和AV相对的。他对两个男人滚床单一点兴趣也没有,甚至于还有点恶心。可是,前面也说了,双喜这个人,求知欲和好奇心非常旺盛,里面那小受百转千回一声低吟,他的眼睛唰一下就瞪大了。

  他一直觉得鸡奸是一件很丑恶的事,而一个男人被同性压在身下那也肯定是很屈辱很难受的,可是这片子里的小受,啊啊咿咿,叫得那个欢,仿佛快乐得不得了,这实在是太超出他想象了。

  蒋闻涛不动声色地用眼角观察他的动静。他知道,这一幕对双喜来说绝对是震撼性地教育,所以他脸上那种既惊讶又有点恶心的表情完全在他意料之中。

  因为那小受看上去实在是太享受,甚至只因为后面那种抽插便射了出来,双喜怎么想都想不通,连连惊叹:“这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

  蒋闻涛就等着他这句追问呢,立刻笑眯眯地接话道:“怎么不可能?双喜,看样子你还不太明白男性身体的构造哦。”

  双喜立刻看了他一眼,眼里写满问号。

  蒋闻涛用他生平最最温柔最最充满诱惑的声音说:“知道前列腺吧?刺激那个东西的话,就会觉得很爽,比弄前面还要爽。很多做过的人都说,跟男人做比跟女人做,更刺激、更容易达到高潮。”

  双喜完全被吹得晕糊糊地,好半晌才结巴着说:“可是,那么小个洞……”平时大便稍微结糙一点都还不容易挤出来,怎么可能把那么大个家伙放进去……

  “要扩张的嘛。”蒋闻涛很优雅地竖起了他的中指。“用手。”

  然后双喜就瞪着他那优美的手指,跟被催眠了似的,眼都直了。

  他在想象,在脑海中把蒋闻涛描述的东西具体化、画面化:把这根手指放进去,一抽,一插,一抽,一插……进进出出,活塞运动,慢慢增加到两根、三根……蒋闻涛屏住呼吸看他呆滞的脸,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控制住自己没有用心险恶地问出一句:“你要试试吗?”

  当天晚上,双喜按着平时的生活习惯洗头洗澡。

  他打了沐浴露,搓了满身的泡泡,本来是很轻松很正常的洗浴,可是,搓到后腰时,他动作忽然渐渐停下来了。

  脑子里有个魔鬼的声音在诱惑地同他说话:

  会很爽哦……

  他咽了口口水,竖起中指,用一种很困惑、很怀疑、却又超级想确认的表情,认真地打量起它来。

  第28章

  众所周知,任何实验都需要一种不怕死大无畏的献身精神。假如当年富兰克林胆小一点,没有甘冒被雷电劈死的勇气和觉悟,那他也绝不可能因为发现电而名传后世。

  而双喜身上就很缺少这种大无畏的精神。

  才把指尖探进去一小节,他脸色就开始变得有点古怪。那种微微发涨的感觉让他有点害怕,想思不定了一会儿,还是不敢再深入下去,赶紧地打了退堂鼓。

  在刚才那一刻,他象是完全被引诱了似的,满心的好奇,跃跃欲试。现在稍微冷静一点,自己都忍不住有点吃惊。到底是被驴踢了还是脑子进了水,居然敢作这样的尝试?顿时又后怕又觉得恶心,赶快把手指冲洗干净,洗完澡出去。

  因为自己也觉得很丢脸很羞耻,双喜没好意思再思索这件事,没过几天,自己也忘得差不多了。

  这天下午,他接到汪绮的电话,问他晚上有没有时间,想约他一起吃饭。

  来自对方的主动邀约可不多,因此颇令双喜惊喜,挂了电话,忙忙思考起晚上吃饭的地方来。

  汪绮这个女孩子是那种比较懂事的,知道他经济能力一般,所以从来不提什么要求,出去吃饭,也是选些比较便宜的地方。可是女孩子,不管怎么说也比较向往那些高档豪华的场所吧。双喜想让她高兴一下,想起蒋闻涛曾给过他两张大餐厅的优惠券,刚好可以派上用场。

  通知了蒋闻涛自行解决晚饭,下班后双喜就直接赶到约会地点,汪绮居然先到,穿一条草绿色长裙在台阶的阴凉处缓缓踱步,看到他便站定了,微微笑说:“来啦?”

  “嗯。我没迟到吧?”

  “没有,是我早到了。”

  双喜喜孜孜地,觉得他们连对话都很象夫妻,殊不知汪绮也正叹息于这个问题。虽说平淡的感情比较能持久,可是从一开始就这么平淡,怎么能坚持过完这一生呢?

  蒋闻涛常来的这家高级餐厅,在整座城市里算是数一数二的。鲜花、美酒、衣香鬓影,汪绮迟疑了一下,看了看双喜,提议说:“要不我们换个地方吧。”

  其实双喜也因为这种与自己身份不符的高级场所而觉得有点紧张,但,都到门口来了,现在走的话怎么在汪绮面前下台呢?只得硬起头皮道:“没事,都订好位置了。”

  这位置还是蒋闻涛主动帮他们订的,他是这里的贵宾,要订一个好一点的位置并不难,跟着侍者走过去的时候才发现,蒋闻涛办事真是周到,居然给他们订了靠窗的座位,稍微一转头,就能看到底下繁灯点点。

  看着汪绮脸上那种生动的笑容,本来还有‘这里的价格只怕也是数一数二的’想法的双喜也觉得值了。奢侈一次让女朋友高兴一下又怎么样呢,反正是偶一为之嘛。

  带一点讨好语气地问:“这里还可以哦?”

  汪绮浅笑着点点头。

  这也是双喜喜欢她的一个理由:不多话。

  有些女人太咶噪了,他受不了,虽然安静的女人有时候让他猜不到她内心真正的想法,但为了往后耳根子的清静,还是为找一个性子沉静的比较好。

  两个人在舒缓的音乐中用餐。汪绮连吃饭都显得很斯文,咀嚼时一点声音也没有,有种不显山露水的优雅。双喜为了配合她,也只得打消了与她聊天的念头,只在心里默默寻思着下一步的约会步骤。

  好不容易看她用餐巾抹了抹嘴,双喜连忙咽下嘴里的食物,说:“吃完了过会儿去看电影好不好?我听说最近有部大片——”

  汪绮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水汪汪的眼睛看了他一会儿,轻言细语道:“双喜,今天约你出来,其实是有话想跟你说。”

  听她这么一说,双喜心头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汪绮脸上露出了一点歉意的神色,说:“我们接触了一段时间,互相也比较了解了。我已经考虑得很清楚,对你,没有那种特别的感觉……所以我们还是做普通朋友吧。”

  ……

  双喜微张着嘴,有点反应不过来似的,半晌才不知所措地哦哦了两声。

  “……是吗……”

  本以为今晚会有一个很美好很浪漫的约会,却突然听到这种话,也难怪他显得有点迟钝。

  “哦,当然。如果你觉得没有继续做朋友的必要,那也没关系。”汪绮很大方。

  双喜看着她,一时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了。

  他是以结婚为前提与汪绮交往的,但被对方说对他没有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呢?难道男女之间真的就有那种看一眼就撞出激烈火花的瞬间吗?汪绮是个成熟女性了,不见得还象小女孩似的对爱情抱着这样的憧憬,会这么说,估计也只是这理由好听一点,不至于太伤他的自尊心吧。

  分手的时候,汪绮一定要补他一半的餐费,双喜不要,弄得汪绮也急了,硬把钱塞在他手里:“你拿着吧。我不想让你看不起我。”既然是为了分手而来,却还敲了一顿昂贵的晚餐。她可不想给别人留下一个这样的坏印象。

  双喜尴尬极了。这钱收下吧,显得自己太小气;不收吧,汪绮又说了这种话。而汪绮根本就没给他思想挣扎的时间,看着公交车进了站,便挽着包包的带子,客气地说:“那,就这样吧。我先走了。”

  跳上车,她看着车下那个维持着风度跟自己挥手告别的年轻男人,心头闪过一丝遗憾。

  唉,虽然是个不错的男人,但要做老公的话,还是觉得太勉强了。

  如果以自己的能力也可以活得很好,那为什么还要找一个条件不如自己的人呢?她到底还是不想委屈了自己啊……

  车子一开走,双喜脸上那种尽力维持着的笑容迅速垮了下来。

  虽然汪绮用的是那样的拒绝理由,但归根结底一句话,就是他没办法让她动心吧。

  他一向是以别人对他的好感度来感受自己的价值,所以汪绮的拒绝让他非常难过。他都已经这么努力地想争取她的好感了,最后却还是被否决掉。虽然和她的感情也并没有深到一旦失去便要借酒浇愁的地步,但还是会觉得很郁闷,被拒绝的感觉实在是太不好受了。

  华灯已上,打扮入时的男女嬉笑着与他擦肩而过。双喜有点灰溜溜地沿着马路往前走。

  双庆走时自己还自信满满地说过‘等你回来喝我的喜酒’这种话,谁知道妹妹走了没多久,自己就失了恋,若被双庆知道,又会用那种叹息的眼神看他吧。

  这么想起来,自己还真是够失败的……

  “双喜?”蒋闻涛的电话及时打断了他那种悲观的情绪。“抱歉打扰到你约会,我是想跟你说,我在那边还有瓶没喝完的好酒——”

  双喜哦了一声,无情无绪地说:“不用了。”

  他觉得蒋闻涛挺够意思的,对他和汪绮的事儿算是比较支持了。可是,这么支持也还是没能让他留住汪绮,不免让他有些灰心。

  他觉得有必要和他说一声,“我和汪绮刚分手了。”

  那头瞬间没了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蒋闻涛小心翼翼地问:“那你在哪儿?”双喜说了个大概位置,蒋闻涛立刻道:“等我,我来接你。”

  “喂——”双喜想说你接我干嘛?但蒋闻涛挂电话挂得太快,他都还没来得及说完。

  蒋闻涛工作的酒店离这边不远,所以他来得很快。开了车门让双喜上车,双喜也尽量把神情放得自然。

  “我刚加完班,还没来得及吃饭呢。”蒋闻涛并没有一见面便迫不及待追问怎么会和汪绮分手,很厚道地没有触及他的伤心事,“你要不要陪我也一起吃点东西?”

  刚才因为价钱太昂贵了,双喜本来就没敢多点,而吃到一半就被提出分手,弄得更没了胃口,现在听蒋闻涛这么一提议,他也没什么意见,说:“好啊。”

  两人找了一家卫生条件过得去的大排档,点了酒点了菜,慢慢就喝起来。

  酒这玩意儿,解渴利尿,钓诗扫愁,喝着喝着双喜就觉得脑袋发涨浑身发热,也不用人劝,自己就开始招手要酒。蒋闻涛知道他有心事,也没说什么‘少喝点’之类的话,于是没有任何悬念的,双喜就喝醉了。

  被半扶半抱着弄回卧室的时候他还有一定的意识,蒋闻涛绞了热毛巾给他洗脸洗手他也知道。正因为他心头还有点儿明白,所以蒋闻涛替他脱衣服时他把他的手一下子按住了,努力坐了起来,大着舌头说:“我自己来,你……你也回房睡吧……”

  蒋闻涛看着他摇摇晃晃却非常坚持的样子,忽然间也明白了双喜这么坚持是为什么,便意义不明地笑了一下,说:“好。”也不再多说什么,很自觉地出去了。

  双喜听到门锁咔了一声,这才嘘了口长气,扑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床头上的时钟指针一格一格地走动着,时间缓慢流逝,窗外夜色渐深。

  双喜睡得越发熟了。

  象那些惊悚片里最常见的镜头,在这夜色浓重的深夜,弧型的门把忽然略略往下一沉,那门无声地被推开一线,一只黑色的拖鞋缓缓踩了进来。

  第29章

  蒋闻涛是进来干什么的呢?

  一开始,他发誓,他真的真的只是进来看看双喜而已。

  喝醉酒的人睡到半夜会不安稳,呕吐、口干、不舒服……所以他进来看看。

  微微扭亮一点台灯,他看到这样的一幕:双喜以一种非常别扭的姿势趴在床上微微打鼾,左半边脸因为被压迫了,枕头上积了一滩亮晶晶的口水。蒋闻涛弯腰看着,忍不住有点儿失笑。

  “真是,怎么还象个小孩子呢……”一边微微地笑着摇头,一边动作轻柔地把他身子调整一下,换成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抽了纸轻轻替他擦了口水,做完这一切他也没急着出去,而是顺势蹲到了床边,细细端详起双喜的睡相来。

  其实也不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端详他睡相,但不知怎么的,就是越看越觉得可爱,可爱到他都有点儿蠢蠢欲动了。

  先只是忍不住试着凑上去轻轻亲了一下。双喜的嘴唇有点干,他略略回味,感觉不甚满意,停了停,却又奸险地笑着伸出一点舌尖,缓缓舔湿他唇瓣。

  这举动不是不色情的,但因动作放得实在轻柔,被轻薄的那人一点感觉都没有,闭着眼睛仍自睡得安稳。这种可以悄悄碰触他的感觉还真是好,蒋闻涛凝视他一会儿,越发受了吸引,用舌尖轻描他唇上每一丝细微的纹路,一点一点细细舔弄起来。

  身体开始有些发热,渐渐地他不能再安于这种细致温情的描触。他知道这种发热是因为什么,也知道该适可而止,再这么进行下去,那绝对不是亲亲舔舔可以完的。但问题是——他停不下来了。

  双喜住在他这儿这么久,与他只隔一道走廊,这对于一个身体健康性功能良好的男人来说是多么大的一个挑战!尤其前些时他买了那么多生蚝,总不见得全由双喜来消化吧?于是每晚他也翻来覆去折腾良久,浮想联翩于对面的男人此刻在做什么,放任自己纵情于那种放肆的想象——虽然在想象中已经花样百出,把双喜象煎鱼似的翻过来翻去煎了个透,但高潮过后,却反而觉得更空虚。

  不但空虚,而且焦燥。

  这样的望梅止渴只不过是精神上的一种意淫,要有实质!实质啊!要把他压在身下用力抚摸,要下死力地把他干得直哭,那些平时不能显露于人前跟自己形象完全不符的低级性幻想,都想在他身上尽情实施。

  现在,机会终于来了。要在这个时候存天理、灭人欲吗?

  理智说是,但欲望说不。

  蒋闻涛不是一个君子。

  虽然那些含羞带怯对他抱有好感的女性,都无一例子外地认定他有一种绅士的作派和美德,但那只不过限于和女性同桌时彬彬有礼地站起来替对方拉椅子而已。我们必须认识到这样一个真理:距离产生美。

  试想双庆,曾经也是那么一个对着蒋闻涛巧笑嫣然眼里流露仰慕之意的小女孩。可是,自打知道他在动自家哥哥的歪脑筋后,那仰慕动摇了、崩溃了、坍塌了,最后简直一星半点都没剩下,现在她是彻底拉近了与蒋闻涛的距离,什么乖巧形象都不要了,隔三岔五就拍着桌子和蒋闻涛叫板——梦幻破灭了的后遗症啊,据说都是这样的。

  而蒋闻涛本人,更是对君子这种美称嗤之以鼻。

  君子?当君子有什么好处?

  在他少年时代,他那位少将爷爷曾经这样教育过他——

  “人,一定要有同自己作斗争的精神。”

  老人家的意思是:人啊,有很多负面的东西。比如惰性、比如贪婪、又比如嫉妒。如果放任这些东西发展,那当然不好,这时候就需要高度的自我控制力——哎,真的很想……在这个时候,就一定不能这么放纵自己!

  当时蒋闻涛恭恭敬敬地受教了,但他内心真正的态度却是不以为然的——疯了我,干嘛要跟自己唱反调?!

  由此可见,蒋闻涛同学从某一方面来说是很顺从于自己欲望的人。所以,此时此刻,虽然他这样发展下去会变成夜袭,也深知这种夜袭很卑鄙、很无耻、很下流,但他也实在是忍不住、也不想再忍了。

  喝过酒的人身体本就敏感,更何况还有蒋闻涛刻意挑逗。双喜的大脑还迷糊,身体却渐渐有了反应,在半梦半醒间被弄得渐渐兴奋起来,双腿在床单上无意识地摩擦,半张着嘴吃力地喘息。

  梦里与他亲热的自然是个女人,而且还是个热情如火的女人。看不清她的面目,却凭直觉地认为是汪绮。她以一种陌生的诱惑姿态,猫一般俯在他身上,红唇轻啄,一点点地往下,一路在他身上燃起漫天大火……双喜额头上冒出一层薄薄的汗,不受控制地发出几声兴奋的喘息。

  “汪……汪绮……”

  正卖力吞吐着他的蒋闻涛停了一下。

  汪绮?

  他脸黑黑地想,就凭那个一看就知道是很正经的女人?你还指望她这么放得开的给你口交?两个人的个性都这么沉闷,就算结了婚,性事肯定也是极其乏味的那一种,搞不好这一辈子都别想体验到性爱的乐趣。

  他这么一停顿,双喜就很不满意地往上面拱了拱,急切地,要他继续似的。因为被当成了女人的替身,蒋闻涛有点儿恼怒,握着那小红肠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双喜本已濒临高潮边缘,哪里还堪这种刺激,身子顿时一弹,射了他一嘴。

  蒋闻涛懵了。再看底下那人,欲火得畅,舒服极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竟似要接着睡觉了。

  蒋闻涛气极反笑,将嘴里的东西吐在手上,俯身下去有点恶意地低语:“还有更舒服的,你要不要也试一下……?”

  底下的人肯定不可能回答,所以蒋闻涛很独裁地说:“我就当你答应了。”

  接下来双喜就再一次体会到什么叫舒服。

  他被蒋闻涛撩拨得飘飘欲仙,如在云端,又似浪尖。蒋闻涛是完全豁出去了,怎么刺激怎么来,这么强烈的刺激,双喜再不醒那就是个死人了。他终于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努力地从那浪涛般的快感中挣扎出来,一睁眼,骇异地发现原来那些杂乱的梦境竟确有其事,只是那性感女郎摇身一变变成了个大男人。一时间,又惊又怒,又急又气,嘶声道:“蒋闻涛——”挣扎着想要把他掀开。

  蒋闻涛出身军人世家,从小就跟着那些警卫混,他手上的功夫,双喜那点在印刷厂搬印刷品练出来的力气,顶个屁用?也没花什么大力气就将他轻松地制住。

  双喜还在挣扎,奈何蒋闻涛委实太过奸诈。他是两手抓,两手都要硬,一边抓了双喜手腕,一边腾出一只手来在他身上搓揉。双喜身上的衣服早就散开,皮肤被他这么用力地一揉,揉得全身都起了火,一声原本义正严辞的怒斥‘你混蛋……’竟生生地变了调。

  蒋闻涛知道,对付双喜这种没有经验的雏儿,让他体会到性的魔力绝对比一昧暴力相逼要好得多,当机立断吻上去,一条舌头灵狡异常,在他嘴里翻江倒海,双喜避无可避,被他弄得满面通红大脑缺氧,一番舌战下来,哪里还能挣扎,连喘气的余地都几乎没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

  蒋闻涛一路奔袭而下,士气如虹勇不可挡;双喜几欲挣扎不起,丢盔弃甲溃不成军。明知现在压在自己身上的是个男人,最后却还是禁不起考验的射在蒋闻涛嘴里。

  双喜的身体算不上健康,射精后越发显得无力。他根本没发现对方早就放开了他的手腕——就算发现了,也不见得能在那种汹涌的快感中紧急叫停。他喘息着,紧闭着眼睛,在那种高潮的余韵中回味。蒋闻涛居然肯用嘴来伺弄他实在是太出乎他意料了,这种几乎是对另一方有些屈辱的方式他只从那些过火的A片中见识过,亲身体验却一次也没有,正因如此,他才显得格外兴奋和冲动。

  蒋闻涛并没有停下动作,他还在温柔又坚持地用舌头爱抚他大腿内侧。双喜晕陶陶地,虽然觉得射过之后还被这样伺弄有些多余,但被这样用温软的舌舔着真的很舒服,他闭着眼睛轻哼着享受,渐渐却觉得那舌在逐渐向后方移去……这样的变化让他觉得有点不妙,下意识地扭避了一下。

  蒋闻涛停了停,不动声色地,避开让双喜紧张的地方,继续爱抚他。他是在松懈他的警惕心,也做得很成功。双喜被他舔得又兴奋起来,哼哼着难耐地扭动。

  被蒋闻涛伺候着又射了一次,双喜累极了,觉得可以结束了。他拉了拉蒋闻涛的头发,示意他可以停止了,蒋闻涛也果然停了下来。双喜胸膛起伏着,微微喘息,休息了一会儿,他头脑有点清醒了,觉得有必要和蒋闻涛谈一谈,这样做是不对的,他不是同性恋……可是一睁开眼,他就被看到的情景吓了一跳。

  ——蒋闻涛跪在他双腿间,蓄势待发,正待入港,双喜的脸唰一下就变得惨白,“不——”语音未落,下身骤然一阵刺痛。

  知道老鼠是怎么吃到鸽子的吗?

  按体形说,鸽子的个头儿是老鼠的三倍大,翅膀用力一扇,连人手都会被打得发麻,即使打不死老鼠,至少也让它不敢近身。

  可是老鼠偏偏还得逞了。

  为什么?

  因为它奸啊。

  它只需轻轻爬到鸽子的尾部,用双爪轻挠它的尾脂腺,鸽子就会觉得舒服得不得了。几分钟下来,便晕乎乎任其所为……

  耽于享乐便会被吃,这个教训,可是很深刻很深刻的啊……

  第30章

  一瞬间,双喜疼得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蒋闻涛也很痛,被双喜夹得很痛。跟处男做就是有这点不好,不怎么能忍痛,又不会放松。他痛苦中不无感叹地想:要把双喜这块荒田开垦出来,看样子还要多多耕种才行噢。

  两个人都保持着那种受痛的姿势僵硬了数秒。蒋闻涛忍着疼耐着性子来哄他:“放松一点,放松点就不痛了。”

  双喜大怒,这他妈是人说的话吗?真想就这么生生夹断蒋闻涛那闯祸的孽根。可是,真的很疼啊。疼得他就算知道蒋闻涛说的是鬼话,也不能不真的尝试着来放松肌肉,让自己好过一点。

  果然,双喜慢慢一松,蒋闻涛不退反进,立刻往前一捅,疼得双喜嗷地一叫。

  “你——”他想骂也骂不出来,张大了嘴,努力吸气。蒋闻涛此刻全进去了,安稳了,便按捺着不动,让他适应。

  他知道这会儿双喜肯定痛得什么快感都没有了,低头看身下的人,见他满头满脑的汗。蒋闻涛有歉疚,也有怜惜,不过更多的是为了调动身下这人的积极性,便低下去,一点一点亲他。

  他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双喜却全不领情。忍痛从牙缝里逼出一丝声音:“出去——”混蛋,玩什么温情!少折腾他不就好了?!

  蒋闻涛笑。温柔又强硬地说:“不可能。”气得双喜差点晕过去。

  蒋闻涛继续耐着性子一点点亲他。他的唇又热又软,亲遍双喜眉眼,渐渐便向耳朵移去。

  双喜的耳朵很敏感,感觉到他嘴里的热气,下意识地一避。但蒋闻涛的嘴如影随形,追过来含了他的耳垂一点点地咬一点点地舔。他将舌头探进双喜耳朵洞里,舌尖卷起来刷了一遍又一遍,又顺着脖子一路咬啮下来,留下一串草莓印。

  双喜这会儿下面大概是已经痛麻木了,只觉得涨得难受,被他手口并用地弄得又麻又痒,难受极了,可又避不开,只得死死往后仰了脖子,仿佛这样就能离他远一点。

  他也不知道这会儿自己怎么就这么敏感这么难耐,蒋闻涛在他身上的任何一个细微动作,他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乳头被揉压拉扯,被吮吸咬啮,那手从腰间一路揉下去的痕迹,最后停留在自己臀部情色十足地爱抚和揉捏……双喜觉得自己快要难受死了,偏偏蒋闻涛还在捏呀捏,揉呀揉,亲呀亲,除此之外,那充塞着他下身的地方却动也不动。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让他难受得想骂人,但一张嘴,却是一声低哑难耐的长吟:“啊……”

  他自己尚未自觉,蒋闻涛却听得热血往头上一涌。双喜的呻吟怎么就这么媚呢?听得他都不能控制自己了啊。试探着将下身微微一提,立刻听到底下人一声急喘。

  蒋闻涛知道行了。

  但是他还不敢立刻大操大干,凡事都要讲个循序渐进嘛。他慢慢抽动,速度不快,力度却强而有力,一边做一边观察双喜的反应。

  双喜皱着眉,似痛楚难当,但被他一下一下撞出来的呻吟里,虽带了点哭腔,却又全无痛楚之意。

  蒋闻涛在房事方面算是高手了,当然知道在什么样的反应时作什么样的动作。尤其他觊觎双喜已久,今日好不容易得偿所愿,更是使出浑身解数要让他觉得舒服,不然吃了这顿没下顿那可怎么好呢?

  所以他真的算是很努力了,努力刺激双喜的敏感处,腰部有力地抽动,务必要让身下的人在这场半强迫的同性性事中也达到高潮。他做得很成功,到得后来,双喜都不自觉地呻吟了起来,被他翻来覆去几乎弄到昏迷……

  “……双喜?双喜?”

  随着一迭声的轻唤,有人在轻拍他的脸。

  双喜老大不情愿地缓缓睁开眼睛,蒋闻涛担忧的脸便出现在眼前。一瞬间他没反应过来,有点迷糊地想发生什么事了?蒋闻涛怎么没穿衣服覆在他身上呢?

  但这只是刹那的糊涂,昏迷前发生的那些事立刻就充塞了他大脑,嗡地一声,双喜的头立刻就大了一倍。

  蒋闻涛看他醒了,很松一口长气。

  做的时候不管身下的人如何反对,反正他要做就是了,做完之后便敛尽兽欲,开始扮演一个尽善尽美的情人,体贴地嘘寒问暖:“还好吗?”

  双喜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抬手回他一记耳光——实在是被这混蛋敲诈了太多力气,不然他还可以打得更响亮一点的。

  但饶是如此,也把蒋闻涛打得脸往旁边一偏,清脆的响声让空气都凝滞了。

  蒋闻涛没有发飙,双喜这种反应是在他意料之中的。脸上是有点痛,不过他也不在乎了,慢慢回脸瞅了双喜一眼,竟没皮没脸地笑了起来。

  他把脸凑到双喜眼前,一副无赖相地说:“这边要不要也来一下。”

  双喜快要气疯了,真的就给他再来了一下,两边脸上一边一巴掌,对称之极。

  “还没消气吧?再打。”蒋闻涛涎着脸说。

  双喜不打了。

  一则实在是没力,一则是他没想到蒋闻涛这种高素质的精英,无赖起来居然可以到这种地步,被他气坏了。

  也是啊,都得逞了,那低声下气又有什么要紧呢?就当是逗自己玩了。倒是自己,一动,那难以启齿的地方就有液体流出来,一想到那是些什么东西,他头皮就一阵发炸,对着这个始作俑者牙缝里逼出一丝声音:

  “滚——”

  蒋闻涛没有滚。

  他现在夙愿得偿,耐心好得出奇,良心道德都回来了。带一点歉意来哄他:“让我帮你善后……不把那些东西弄出来,会拉肚子的……”

  “……”

  双喜一醒悟他口中的‘那些东西’指的是哪些东西,立刻又气得发晕。

  蒋闻涛看他眼睛一翻,一副几乎要闭过气的模样,担心极了:“双喜?”

  双喜一口气顺过来,悠悠一睁眼,就看到蒋闻涛那张带着担心神色的脸。他这会儿很不想看到他,一掌推开,咬牙挣扎着爬起来——一动,只觉腰腿酸软得厉害,后面更是怪怪的,被撑开过的地方有种门户洞开的不适感。因姿势变换而流下来的温热液体更令他倍觉羞耻,这种羞耻,远远甚于发现自己的内裤被丢弃在床角。

  气急败地坏地提起了裤子,他强忍着种种难受费力地往浴室挪。一直注视着他动静的蒋闻涛想上前帮忙,双喜哪里希罕,抬手挥开。

  站在莲蓬头下,热水喷洒下来时,酸涨着的眼睛终于控制不住地也跟着涌出了热泪。他说不清这眼泪到底是因为委屈还是悔恨——为什么会相信蒋闻涛呢?就因为曾经是老同学,想着不管怎么说也是在那样的年纪真诚地相处过。即使别后多年有改变也不会变得太厉害,所以他对蒋闻涛其实没有设防,知道他是同性恋并且喜欢自己,虽然一开始也别扭过,犹豫过,但最后却还是选择以平常心待之。

  他压根儿就没想过蒋闻涛会用这种手段,他说过他喜欢他,那喜欢一个人的方式不就是处处对他好,以对方意愿为重的吗?双喜是这样推己及人的,可万万没料到蒋闻涛的道德底线竟然低到这个地步。

  双喜从未象此刻这般这么痛恨自己的不聪明,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当初一开始就应该逃得远远的!

  他极力想从一团乱麻般的思绪中抽出线头儿来,可他这辈子,还真没吃过这么大的亏,一想到自己遭遇到什么,就忍不住全身发抖,怎么都无法冷静下来,隔了好一会儿才狠狠搓了几把脸,一只手撑在墙上发呆。

  其实他也知道自己拿蒋闻涛没有办法。

  告他?

  法律不会管的,自己也丢不起那个人。

  打他?

  打得过吗?要是力气上占优势的话事情又何至于到这种地步?再说,亏都已经吃了,即使痛打他一顿也于事无补。

  双喜想来想去,越想越悲愤。以前他同情蒋闻涛是弱势群体,现在他才发现其实自己更弱,被别人这样对待了,除了忍气吞声,竟没有别的办法。

  用力擦了一下眼睛,他噎着一口气给自己清洗。

  他根本不懂如何善后,手指笨拙地伸进去挖那些滑腻腻的东西时,羞愤得全身都红了。一想到这是别的男人留在他身体里的,就更恨不得一头撞死,胡乱处理了一下,便穿好裤子,开门出去时先听了听外面,一点动静也无,不知是不是蒋闻涛又给他留下了一个冷静思考的空间。

  双喜气极而笑,一拉门,出乎他意料,蒋闻涛居然并没有避出去。

  他还在,在抽烟,不是那种办完事后慵懒逍遥的事后烟,而是站在窗前,一只手横抱着,神情带一点凝重,象在思考什么的样子。以前双喜觉得他思考的模样很深沉,很有深度,现在看起来却觉得是一副老谋深算的坏人相,怒瞪他一眼。

  蒋闻涛看他出来了,立刻按熄香烟迎上来。

  “双喜。”他从床上一下来立刻就恢复到翩翩君子模样,眼神诚恳值得信赖。但双喜此刻已经不可能再相信他了,他现在看这个人,就觉得这人脱了衣服是禽兽,穿了衣服就是衣冠禽兽,他恨自己怎么没早点识穿这人的真面目呢?!

  蒋闻涛建议说:“谈一谈好不好?”

  “有什么好谈的!”

  “好好好,不谈。”蒋闻涛立刻顺他的意,倒好象双喜是无理取闹,他才是包容退让的那一个。这种高姿态又让双喜气结。

  “那,先穿上衣服吧。”蒋闻涛取了双喜的睡袍送到他面前,“夜凉。小心感冒了。”

  双喜一句‘希罕你假好心’都到了嘴边,但一想,只穿一条内裤的确太不雅观了,万一又惹得这混蛋兽性大发那可怎么办才好呢?忍了忍,劈手抢过来几下穿了,发狠似地在腰上狠狠一勒。

  蒋闻涛看他穿好了,温言道:“腿很酸吧?先坐下好吗?是我不好,我过份了。”

  他这会儿认错倒认得快,双喜别过头,懒得理他。

  他不想照着蒋闻涛的话做,虽然对方完全是一副为他好的劝说语气。可是,在这种方面坚持又有什么用呢?他腿和腰的确酸痛得很,为了争一口气而虐待自己不是他的作风。双喜想那就先坐一下,稍微歇一会儿了再收拾行李。

  屁股一触到椅子,后庭骤然传来的疼痛让他的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虽然极力掩饰,但还是被蒋闻涛敏锐地发觉,立刻体贴地拿了个垫子。“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

  双喜没理他,只微微挪动了一下,调整了一下姿势,疲倦地道:“你省省吧。明天我就搬出去。”

  第31章

  蒋闻涛温柔地笑笑,委婉地劝:“双喜,你现在情绪太激动,不适宜作任何决定……明天,明天睡醒了,你再考虑怎么做好不好?今天太晚了,来,喝杯牛奶,你先休息。”说着,小心地把杯子放到他手边。

  双喜不接。抿紧着嘴,盯了那牛奶好一会儿,乌黑的眼珠才抬起来看着蒋闻涛说:“你是不是在里面放了什么东西。”

  若是以前,他肯定没有这么多疑。但现在他对蒋闻涛的人品产生了强烈的怀疑,不能不生出一些警戒心。

  双喜的怀疑令蒋闻涛很尴尬,同时也有一点受伤。他看着双喜的眼睛低声问:“现在我在你心里,就是这么不堪的一个人了吗?”

  蒋闻涛眼着别人眼睛说话时那种气场非常强大,以至于双喜不得不别过脸去,拒绝回答。蒋闻涛等了一会儿不见他有别的反应,象是拿他很没办法似的,叹了口气。

  “双喜,”他说,“我喜欢你。想和你过一辈子。……一辈子,是很长很远的路。所以我不想费心掩饰自己差劲的一面,那样会很累。你说我自私也好,说我放纵自己也好,我就是这么一个人。”他停了停,微微倾身,“有句话你可能不爱听,但我还是要说。今晚的事,的确是我对不起你。可是我一点儿也不后悔。能和你做——”他看着双喜眼睛,放轻声音,“我很开心。”

  双喜被他这种格外冷静的言辞给震住了。呆滞数秒,接着便出奇地愤怒起来。

  他瞪圆眼睛,不可思议地想这混蛋怎么能这么无耻呢?前半段说的象人话,后半段说的却是些什么!这完全是死不悔改,顽固到底呀!忍不住低吼道:“你开心?我不开心!”

  蒋闻涛诧异:“难道你没享受到?你没有快感?”

  被他这么赤裸直接地一问,双喜简直恼羞成怒。“不是这个问题!”他都不敢去回想自己方才在蒋闻涛身下呻吟高潮的不堪模样。明明自己是个很正常的男人,为什么会被他弄成那副样子?双喜委屈极了,加重语气,悲愤地吼:“我不是同性恋!”

  蒋闻涛叹了口气。

  “双喜,接受身为同性的我真有那么难?女人不可能象我这么对你的身体了如指掌,也不见得能象我肯放下身段那样伺候你。抛开今晚的事不谈,一直以来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也有数的吧。你自己想,你长这么大,有没有人象我这样,这么希罕过你?”

  蒋闻涛的话戳中双喜痛处,他骤然一下沉默下来。

  他也知道对方说的是实话。

  从小到大,父母不是不爱他,但那爱怎么也不如对双庆那般纯粹。也许是他太懂事了,大人的注意力便极少放在他身上。他是长子,也是兄长,所以他没什么机会对着别人撒娇,虽然他从来也不说,但内心深处,却非常希望也有个人来疼爱他,视他如珍宝。

  蒋闻涛待他确实好。在他人生低谷不知道前路的时候,他出现来给他指路。来这边发展也多得他帮忙,双喜不止一次庆幸幸好又遇到这个老同学,他本来会感激他一辈子,可为什么要发生今晚的事呢?

  蒋闻涛注视着他,看他脸上现出感伤的神色,知道他多少也想到了自己的好处。身子便向下一滑,半跪半蹲地伏在双喜面前。

  “跟我在一起好不好?至少,也和我试一试好不好?”

  双喜脑子里乱糟糟的,晕了半天,对于蒋闻涛的请求,也只能想到那一千零一个回答:“我不是同性恋……”

  这会儿他已不如先前那么暴怒,同一句话,此刻说出来却只显得软弱。

  蒋闻涛嘴唇一动,还想再继续说服他,但看到双喜那仿佛心身俱疲的神情,忽然改变了主意。

  “没关系,我不逼你马上作决定。你先休息,考虑清楚了再回答我。”

  这一夜对两个人来说都非常漫长。

  双喜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他的视线象是已经穿过了它,落到一个虚无飘渺的地方。他努力地想,想要理清一个头绪出来,可越想越乱,越想越迷茫。到了后来他的思维完全混乱了,自己也知道想不出什么结果,他想让脑子歇歇,象蒋闻涛说的先好好休息,可酸涨的眼睛闭上了,大脑皮层却仍然活跃,这样一直昏头昏脑的清醒着,直到天亮时才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儿。

  而房子里的另一个人,却一直没有睡着。

  蒋闻涛缓慢地抽烟,在袅袅上升的青色烟雾中想着双喜。今晚的事,他承认自己卑劣,以性为手段,的确不是君子所为。

  可是,他不是没有试过循正常途径向双喜表白,可得到的结果却是双喜去相亲。虽然这场相亲最后终是以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而告终,但走了一个汪绮,总还有李琦、陈琦,保不定这些女人里就没有一颗恨嫁的心,不计较双喜的条件差而委身下嫁。

  这个社会就是这样,当违反某种规则铤而走险时,往往能使违反者获得巨大的利益。今晚的事,从某一程度上来说,他算是得到了双喜,大大缓解了那种看得到吃不到的饥渴状态。他现在,身体如吃饱喝足的兽,非常满足,只是一想到双喜的反应,这种满足不免大打折扣,也觉得有些气馁。

  一边身体发热地回味着方才那一番云雨,一边又尽量理性地思考天亮后要如何才能说服双喜。蒋闻涛就在这冷热交替的不断循环中,迎来了新的一天。

  当晨光染上玻璃窗时,蒋闻涛终于按熄了香烟,走到浴室用冷水搓了两把脸。

  因为很担心双喜会不辞而别,一晚上他都很注意倾听对面的动静。此刻更悄悄开了他门缝偷看了两眼,看到床上有隆起的长条形物体才放了心,轻手轻脚地往厨房走。

  蒋家的厨房是整体厨柜,亮锃锃的厨具一应俱全。不过于他而言,这些东西只是摆设,连这地方都很少光临。不过今日不同,今日他要对双喜施展怀柔政策。

  蒋闻涛淘米烧水下锅熬粥,精心炮制——这是他惟一擅长的一项厨艺,煮好了,盛了一碗送到双喜房里。

  他本以为双喜还在休息,哪知道一进去,床上却已经空了,正愕然,浴室里传来哗啦啦冲水的声音,然后双喜捂着肚子蹒跚着走出来了。

  他脸色青青白白,加上那身体语言,蒋闻涛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关心地问:“是不是拉肚子了?”

  双喜没理他,脸色不好看。蒋闻涛知道自己猜得肯得没错,有点儿懊恼。

  就知道双喜是新手,再加上情绪上困窘又羞愤,根本不可能清理干净。早知道该坚持由自己来善后的。

  “我煮了点粥,你先喝了,我去给你找药。”

  等他找了药回来,发现那碗粥原封未动,双喜却换上了外出的衣服,正脸色难看地扣着外套的扣子。

  蒋闻涛看了看他的脸色,清清喉咙,尽量委婉地说:“身体不好还要上班吗?”

  双喜没理他。

  “……我已经帮你请了病假了。”

  这次双喜有反应了。

  蒋闻涛的话让他的动作停了停。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谁让你自作主张了’,但口出恶言到底不是他的作风,终究还是没有这样说出口。蒋闻涛看他停了一下又继续扣着扣子,似乎并没有终止外出的意思,忍不住又委婉地劝:“还是多休息一下比较好……”

  双喜闭了闭眼睛,回过身看向他:“我要出去找房子。”

  蒋闻涛怔住。好半晌才涩涩地道:“还是……决定要搬出去?”

  双喜沉默了一阵,缓缓道:“蒋闻涛,再留下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他声音低沉着,终于还是说了大实话:“我过不了自己那一关。”

  第32章

  蒋闻涛默然。

  他猜自己此刻在双喜心目中的形象,大抵就同那条引诱亚当夏娃品尝禁果的毒蛇差不多。或许还要丑恶一点,就是一个恶劣的加害者。他很不是个滋味,很想感叹着说一句:“双喜,明明你也很有感觉的呀。”可再往深里一想,又不由得苦笑。

  这种话哪里还用得着他来提醒呢?双喜肯定是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并且害怕了才会迫不及待地逃开。当了三十年性取向正常的男人,忽然发现自己在和同性做的过程中也能高潮,这对他而言绝对是一个巨大的冲击啊。

  想到这里蒋闻涛又觉得双喜的做法其实也可以理解,那么,他应该给他这一点时间,一点空间吗?

  ——无论他愿或不愿,双喜似已铁了心要搬出去。

  他自从来到上海,大小事务几乎都由蒋闻涛一手包办,就算他暂时没空,也还有个双庆在旁边为他出谋划策。可是这次找房子,却连一个可商量的人都没有,双喜只能咬紧牙关,一个人去独自面对。

  他发动他不多的人际关系找房屋出租的信息,趁午休和下班后去看房子,有时甚至来不及吃饭,在路上匆匆啃个面包。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大都市,要找个合适的落脚处非常不容易,经济条件和想尽快搬离的急切都让双喜不得不把要求降到最低。

  他一连几日早出晚归,回来时也象是很累的样子话都不想多说一句。蒋闻涛把这一切都默默看在眼里,他一直想找机会再同双喜谈一次,最好是打消他搬出去的念头。奈何双喜不给他这个机会。这一晚他铁了心,坐在客厅里一直等,所幸双喜这晚回来得不算太晚,蒋闻涛趁他坐小凳子上低头换鞋的空档,走到玄关处搭讪地问:“还没吃晚饭吧?我给你留了外卖。”

  他的语气实在是温和,以至于双喜瞅了一眼那双立在面前的大拖鞋,睫毛想思不定地微闪了两下,终于也还是有问有答地回了一句:“……吃过了。”

  蒋闻涛哦了一声,并没有就此气馁。他仍然站着,用一种包含着无数感情的眼神注视双喜那头乌黑的头发。双喜呢,低着头,也盯着眼皮底下那双拖鞋。蒋闻涛这样站在他面前给了他很大的压力,他几乎都没勇气从小凳子上站起来了,只得刻意放慢换鞋的速度。沉默中他听到蒋闻涛缓慢地在问:“双喜……你真的考虑好了吗?”

  双喜沉默。

  蒋闻涛耐心地,委婉地,以一种讲事实的客观态度斟酌词句。“现在这个大环境……你也知道。什么都涨,就是工资不涨……你一个人搬出去,不是不行……只是恐怕,会很辛苦……”

  双喜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蒋闻涛话里那股关心的语气,他很容易就能听出来,默然了一会儿,终于放缓语调说:“我知道。”

  千年前白居易就曾这样叹过:“长安不易居。”也许所有的大都市都不易居,无论是在千年前还是千年后。他这几天看过的那些地方,无一例外都是地方偏僻租金低廉,但相对的,条件差,交通也不便。脱离了蒋闻涛的羽翼,他其实已经有心理准备要吃苦了。

  蒋闻涛眉尖微微一跳。

  “你知道——也还是要搬出去?”

  双喜沉默着,良久缓慢而坚决地点一个头,于是蒋闻涛盯着他,也沉默了。

  他的沉默不是无奈,而是象火山,表面静止,内心却起伏不止。

  他不明白,被自己照顾着又有什么不好呢?他虽然不是万能的神,可是以他的家世、他的能力,要给双喜撑起一片天空也绝非一件难事。他可以并且乐意这么做,双喜本人,对此也并不反感,对于蒋闻涛种种几乎可以称得上宠溺的行为他甚至还是有点儿享受的。可是现在他宁可出去吃苦也要搬出去,这就让蒋闻涛太愤怒了。他觉得双喜在这一点上做得很不地道。他默许他对他的感情,享受他带给他的温暖,却绝对抗拒他对他产生的欲望。

  他不作声,微微眯起一点眼睛,有点儿森然地盯着双喜,因双喜头低垂着,露出一截干净到缺乏血色的后颈,蒋闻涛盯着那截颈子,简直有恨不得扑上狠咬一口的冲动。

  他此刻对双喜的感觉非常复杂,类似于爱恨交织还夹杂着一丝求爱不遂的恼羞成怒。

  从来没试过在一个人身上花这么多心思还得不到回应,尤其双喜那种明明很有感觉却打死也不承认的嘴硬更让他忍不住生出一个恶毒的念头,他想要不要再疯狂一点呢,干脆把这个人关起来,刑求他、侵犯他,逼他诚实地面对,放弃与女人结婚生子的念头,认命地和自己在一起?

  这念头在他脑中盘旋数秒,却很快就悲凉地放弃。如果要用这样的手段才能逼迫双喜和自己生活,那又有什么意义呢?他并不想要一个不情不愿甚至心怀怨恨的情人,有朝一日可以和双喜两情相悦共效于飞,那才是他追求的最高目标。

  长久的静默中,蒋闻涛忽地往前跨了一步,在双喜惊跳之前一掌按住他肩头。

  这一掌力道不大,但却把双喜吓住了。蒋闻涛居高临下地盯着他脸上那紧张的神色,先前因愤怒而紧绷的面部肌肉缓缓放松,甚至还渐渐露出一丝微笑——

  这绝对是恶魔的微笑,尤其他的语声是那种刻意的清晰:

  “双喜,你可以搬出去。……但是,这并不代表我会放弃你!”

  ——在若干年以前,蒋闻涛曾经同自己的父亲探讨过一个很严肃的问题:到底是什么原因,使得现在的人变得如此空虚?

  时光倒转回去四十年,人们还象喝了神水似的每天有使不完的劲儿,他们赶英超美大炼钢铁,不怕苦不怕痛,硕大的毛主席像章别在血肉之躯上。现在生活条件好了,可为什么人们却象是找不到了人生的意义,懒洋洋觉得这日子没劲透了,再也不谈理想不谈未来,以搓麻将斗地主打发时间?

  蒋闻涛认为是因为信仰的缺失。

  人生在世,必须要坚持一个信念,并为之奋斗不息,这样才不会觉得生命空虚。但说是这么说,要找一个值得自己终身为之奋斗的目标还真是不容易,当时蒋闻涛自己也认真思索了一下,觉得自己已经算得上是天之骄子,普通人追求的东西他早就已经拥有,还有什么东西是自己没有的?

  时隔数年之后,他想他终于找到了——

  第33章

  大概是蒋闻涛那句发狠的告白太震撼产生了反效果,本来还想着‘是不是再多看几个地方’的双喜,第二天就急急忙忙地敲定了住处,交了定金,准备赶紧着搬进去了。

  回去收拾衣服,一开衣橱,双喜被里面的容量弄得一呆。

  平时没注意,此刻要收拾走人了,才发现来时只用了一个轻便中型旅行包便装下的两三套衣服,此刻多七八倍都不止,光是皮鞋已有六双。

  这些衣物,大部分都由蒋闻涛置办而来。‘男人在外面跑,穿得太寒酸不行。’这话一度几乎成为他的口头禅。他很热衷于收拾双喜,大概从中也能感受到无限乐趣。不厌其烦地指导他的发型、他的服饰以及种种小细节,当初汪绮那么犹豫,很大程度上也是难以割舍双喜的人才,从这一点来说,蒋闻涛功不可没。

  现在,双喜看着这些衣服,颇有些动摇。

  他不是贪图这些名牌,他贪图的是这些名牌之后代表的某种东西。

  蒋闻涛给他买东西,向来都是先斩后奏,买下后剪了铭牌才给他,退也无法退。这些东西总是被他轻描淡写地冠以‘打折的处理货’或‘朋友买的内部价’,仿佛并不值钱的样子,但真穿出去,同事们啧啧的赞叹总还是能让双喜感觉到一点什么。

  蒋闻涛再混帐,有句话却说得很在理。除了他,确实也再没人这么重视过自己,对于这种难得的待遇,叫双喜怎么能不留恋?

  最后他终于还是只取了那套价值他全副身家的西装以及他自己买的几件衣服,简单收拾了一下,提着包包出去。

  蒋闻涛正在客厅里抽烟,隔着一个稍远的距离,两人视线一触,双喜犹豫了一下。

  按理说他走时应该向蒋闻涛招呼一声,也算谢谢他这么长一段时间的照应。可是这次搬出去,两人几乎算是不欢而散,那该不该向他告别呢?

  正踌蹰着,蒋闻涛先开口道:“今天搬?”

  双喜尴尬了一小会儿,点了下头。

  蒋闻涛便按熄了香烟,简洁地道:“我送你。”

  “咦?不用——”

  双喜的拒绝,一点用都没有。蒋闻涛象是根本没听见,取了钥匙说:“走吧。”双喜根本没办法对抗这种强势,无奈之下,只得从命。

  “租的地方在哪儿?”

  “……复兴西路。”

  蒋闻涛默了两秒。

  复兴西路,那地段算是上海的贫民窟。从高级住宅区迁到那种嘈杂脏乱的地方,双喜真正算得上是上得坡、下得坎。对于他这份随遇而安,蒋闻涛只觉得牙根有点发痒,忍不住轻微地磨了磨牙。

  只是他也没立场来说什么,有点憋气地一脚踩下油门,车子便似箭一般弹了出去。

  蒋闻涛开着车,在车流间自如地穿行,穿大街,过小巷,两旁的建筑物渐渐变得矮小陈旧破落不堪,与先前那国际大都市光鲜亮丽的形象如同两地。

  “在前面那个弄堂口停就可以了。”双喜轻声地指路。

  蒋闻涛如他所言停了车,先歪头瞄一眼弄堂里面。

  那是条狭窄细小的小巷,很上了点年纪的老房子,两旁晾着楼上住户的衣裳。只穿条短裤的小屁孩在大门口玩耍,白头发的阿婆坐在小凳上,边和街坊聊天边择菜。

  这一副下层民生图看得蒋闻涛好生憋气,他忍住了,拔了钥匙:“我送你进去。”

  双喜一怔,脱口道:“不。不用。”

  他也是很爱面子的,并不情愿让蒋闻涛看到自己住在这么落魄的地方。可是,对这个人说‘不用了’也起不到什么作用,只得鼓起勇气又稍微加重一点语气说:“没有那个必要——”

  蒋闻涛眼皮儿一撩,盯了他一眼,双喜外强中干地作强硬状。蒋闻涛淡淡笑了下,说:“那好吧。”倒把双喜弄得意外非常,简直不相信这人会这么好说话。

  他怔了怔才连忙提了行李下车,谁知没走两步,便听身后车门啪地一响,蒋闻涛也下来了。

  双喜回头一看,蒋闻涛优哉游哉地跟在他后面。这下他可忍不住了,质问说:“你干什么?”蒋闻涛挑下眉,彬彬有礼地:“这弄堂不是你家的吧?”倒把双喜堵得说不出话来。

  看看四周,已经有人对他们之间这种情形流露出感兴趣的神色来了,双喜一点儿也不想成为大家瞩目的焦点,更不想搬进来第一天就成为邻居茶余饭后的话题,只得一回头,继续走自己的,可是蒋闻涛亦步亦趋,着实令他如芒在背,一想到身后跟着个尾巴,双喜就又气又急又无奈,简直不知道要如何对付这个没皮没脸的人。

  走走停停,终于到了住处。两层楼的木板房,大概是五几年的老房子了,楼梯踩上去会咯吱作响,透过裂开的缝隙,能看到楼下的情形。

  双喜在一扇门前站定,有点无奈地说:“就是这儿了,可以了吗?”

  蒋闻涛收敛了脸上那种无赖神色,走到他面前,他想解释一下自己并不是想看他笑话,正欲开口,双喜又用投降的语气说:“是不是你还要参观一下里面。”开了门便让他看。

  蒋闻涛老实不客气地瞄了一眼屋内,狭窄的面积和简陋的摆设完全在他意料之中。他看看双喜,指出个最现实不过的问题:

  “这里交通并不方便,你平时上班,打算几点起床?”

  看来这个人不把他想要知道的东西弄清楚是不会走的。双喜叹口气,只得老实交待。

  “有交通工具。”他简略地一指,“房东一百五卖给我了。”

  蒋闻涛顺着他手指望过去,对着那辆款式老旧的永久牌打量数眼,嗤之以鼻:“这是哪年的古董,除了铃儿不响哪儿都响吧?”

  双喜尴尬地反驳:“哪有那么夸张……”

  蒋闻涛有点烦躁地来回踱了个步,问:“你真觉得你能适应这里的环境?”

  不是他说,这儿的条件比双喜家里还要差了十倍不止。距离上班的地方远,厕所是公共厕所,没有淋浴间。木质楼房安全性极差,易失火,更没有个人隐私可言。双喜虽然不是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但这种地方,即使是从这儿出去的人只怕都无法再回到这里生活,他觉得双喜真是自讨苦吃啊,到底在跟他坚持个什么劲儿?!

  双喜也有他自己的想法。

  他觉得蒋闻涛把困难无限放大了。诚然这里的条件的确不好,但也绝不至于象蒋闻涛批评的那样一无是处。他尽量以很乐观的语气说:“可以,怎么不可以?生活不可能来迁就我们,自然只有我们去适应生活。”

  这话说得太高调,蒋闻涛立刻逮到破绽乘机追问:“那你为什么不试着来适应我呢?”又赶紧表白一句:“跟我一起生活,也许并不如你想的那么糟糕。”

  双喜一怔,立刻逃避地调开视线。

  蒋闻涛绝对是个投机者,抓住一切机会对他洗脑。这个样子的蒋闻涛让他既困惑又懊恼,“我们不要再谈这个话题行吗……”

  蒋闻涛眼神锐利地盯着他,双喜的视线却固执地投注在板壁上,始终拒绝与他对视。蒋闻涛叹了口气,缓声应道:“行……”既然不想谈,那就用行动来做吧,双喜,我看你要逃避到几时……

  第34章

  ‘适应生活’这话说是好说,但真要落实到行动上,就需要极大的耐力和毅力。

  迁入新居的头一个晚上,双喜就被那些成群结队的蚊子骚扰得忍无可忍。他不怕蚊子咬,却最怕它们烦,嗡嗡嗡在耳边不住盘旋,似小型轰炸机。双喜痛恨自己没有孙悟空那样的大能,不然他就要‘扯住它的肠子,绕住它的脖子,狠狠一拉——’。呀,如果真能如此痛快地解决掉这些烦人的家伙,那整个世界就清静了……

  可是,他倒底还只是一介凡人,所以他惟一能做的事只有半夜爬起来打蚊子……

  第二日顶着一双熊猫眼去上班,被迎面而来的同事取笑:“昨晚偷人去了?”

  双喜面容惨淡,还来不及倾诉自己的悲惨遭遇,远远地已看到洋娃娃站在老总办公室门前冲他招手。趋前去,听她神情诡异地通风报信:“老总召见。”

  双喜心头打一个突,被蚊虫骚扰一晚不能成眠的痛苦顿时变得不值一提。

  因他是蒋闻涛介绍来的,老板待他一向很客气,工作上也从来没找过碴,这次突然召见,是福是祸?双喜心中暗暗祈祷:他现在衣食住行全靠这份工作,可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什么差错。

  硬着头皮进去了,打招呼的同时也小心观察了一下老板的脸色。老板神色和善,似乎并非凶兆,再听他一开口,双喜就明白了。

  原来老板对他委以重任,让他以送文件为名到蒋闻涛处走动走动,顺便!提一提迟迟还未到帐的货款……

  送文件——这差使双喜倒也不陌生。他是新人,跑腿的差事自然非他莫属,再者让他出马,有利于与对方联络感情,己方工作上有什么不周到之处,对方看在熟人面子上也不好太苛责。可是,催钱这种事……双喜有点冷汗,老板以为他和蒋闻涛的关系还那么铁吗?

  他不敢说他和蒋闻涛之间有了质的蜕变,更不敢说‘您另请高明’这种话,只能唯唯诺诺地虚应着,接了那份纯属道具的文件。

  虽然心头一点底都没有,但还不敢太磨蹭,非得装成很积极很有效率的样子赶快出了门。

  一路上几乎没愁死。

  要是这笔钱今天没结果,老板固然不会给他脸色看,但对他以后的工作却绝对会产生负面影响。而从另个方面来说,他一点儿也不想去找蒋闻涛。见了面要怎么说呢?

  虽然极度不情愿,但公交车才不管你情绪如何,车轮转着转着,居然比平时还快速地到达了蒋闻涛他们酒店。

  逃是逃不过的,双喜叹气,只得硬着头皮进去。

  蒋闻涛正在开会,秘书看到双喜,立刻机灵地站起来,请坐倒茶,又周到地问:“可能会开很久,我跟蒋总通报一声吧?”

  双喜这会儿巴不得推迟与蒋闻涛见面的时间推迟得越晚越好,连忙道:“不不不,我在这儿等就好。”

  秘书笑盈盈地,“这样啊。”

  “你忙,你忙。”双喜客气着,坐到一旁沙发上等候,又取了份报纸装出很认真阅读的样子。秘书小姐看他手边有报纸有饮料,的确也不算怠慢他了,微微笑了一下,这才坐到桌前忙着去做自己的事。

  双喜从报纸边沿悄悄看下她,微微松一口气。他心头很清楚,酒店里的美女秘书们往往都有点儿高傲,他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职员,能被这样殷勤地招呼,不外乎是因为对方知道蒋闻涛重视他。

  一想到这里,他就觉得既尴尬,又有一点儿微妙的满足。

  被蒋闻涛宣告着说‘不会放弃你’,虽然有点被他那种强烈霸道的感情给吓到了,可是自己正被一个人极力争取着的感觉真的很好,夜半人静时想起来,会有一种自己并不是无用之人的安慰。

  他甚少被人肯定,骨子里也有一种微妙的自卑。去献血,除了考虑到那个优惠政策外,其实也是从中获得一种自我肯定——我一无是处,只有血可以挽救别人生命。这种想法甚至还让他动过是不是去做个骨髓测试,说不定有正受病痛折磨却一直找不到配对骨髓的病人正盼星星盼月亮地等着他呢。

  坐在沙发上,他并不怎么起劲地翻着报纸。报纸内容并不精彩,全是有关商业财经方面的报道。他昨晚没睡好,此刻百无聊聊地坐了一会儿,眼皮就开始打起架来。

  他也试图努力地控制,可是他实在太倦了,冷气调得恰到好处,沙发坐着又太舒服,么舒适的环境,叫他不睡着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猛然一下惊醒时,才发现对面空荡荡的,难道这一睡竟睡到了人家下班?

  双喜一惊,迅速翻身坐起,身上一床柔软的毛毯滑了下来。

  “醒了?”

  低沉的男声让他立刻回过头去,蒋闻涛捧着杯茶站在沙发后头,眼神是种难测的深沉。

  双喜惊慌失措地:“现在几点了?完了完了,秘书都下班了。”老总还等着他回去回话呢,这下可糟了。

  “只是中午。”蒋闻涛温和沉稳的声音很有一种稳定人心的力量,“秘书只是出去吃午餐。”

  双喜定了定神,这才松了口气。

  “你很少这么失态在公众场所睡着,”蒋闻涛在他脸上打量,“怎么,昨晚换了新地方,睡不着?”

  双喜郁闷。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形象一定很糟。两个黑眼圈不必了,脸上也到处是被蚊子叮过的红包,而且刚睡醒过的样子必定不会太好看,这糗样被蒋闻涛看到,实在是太丢脸了。

  第35章

  “我只是对新环境估计不足,忘了买蚊香和蚊帐。”

  对双喜的嘴硬蒋闻涛嗤然一笑,微微摇着头,深感无可奈何。他搁了茶杯,取过外套,带一点调侃的语气说:“走吧。既然醒了,出去吃饭,顺便给你买蚊香和蚊帐。”

  双喜一怔,这才依稀仿佛想起自己的使命:“我……我是来找你签字的……”说到这里,忽然记起最重要的道具,“哎,我的报价单呢?”睡觉时明明抱在手里的,怎么不翼而飞了?

  “在这儿。”蒋闻涛气定神闲地应着,慢悠悠地摸出那份单子,“已经签过字了。”

  双喜脸上尴尬地一红,瞅了瞅他,伸手接了,蚊子般哼哼:“那,钱什么时候转……”

  蒋闻涛又好气又好笑。双喜这么抹不开面子的人出来催款,要不是这笔帐目由自己说了算,只怕他催到明年都拿不到。他忍不住想捉弄他一下,故意道:“什么时候转,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这话说得太暧昧,简直大有索贿还是性贿赂的暗示,双喜一震,迅速抬头,简直不相信自己耳朵。

  蒋闻涛与之对视了两秒。被双喜那双乌溜溜的眼睛这样震惊又微怒地瞪视着,他忍不住觉得心尖上有丝丝发痒,很想说两句暧昧的话撩拨他两句,想想又怕双喜翻脸,只得微微笑了笑,改口说:“我开玩笑的。”停一停,又补充一句:“跟我吃饭去,下午会计部上班了就给你办转账。”

  他语调虽然温和,但骨子里却很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这指示让双喜愣了一下神,有点不知所措。

  钱没到手,他也不敢开罪这个财神爷,可就这么和他去吃饭……

  蒋闻涛知道他性格被动,所以根本不给他犹豫的时间,拔腿就走,见他跟上不及时,嘴里还催促一句:“走啊,不是还要买东西吗?”

  如此一来双喜就没办法了,只得乖乖跟在后面……

  因为双喜说想吃牛肉面,于是两人在小巷子里找了一家牛肉面馆,点了面,坐着等。

  蒋闻涛不太适应这种环境,进来一打量,忍不住微皱了一下眉。

  太脏太嘈杂了,桌椅都是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旧货,碗碟边沿上象有层油腻始终没洗干净,尤其旁边桌上还有一个吵闹闹不肯吃面却偏要去抓桌上胡椒瓶的小孩子,他母亲正一声高过一声地在呵斥他。

  这不是一个可以聊天谈心的好地电,但难得双喜肯出来与他吃饭,蒋闻涛努力地想抓住这个机会,关心一下他的生活什么的,刚叫了一声双喜,旁边桌上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哭,原来那小孩终于挨了打,撒起泼来了。

  蒋闻涛剜一那边一眼,深深厌恶这种百般劝说都不听、一不如意立刻往地上一坐蹬着双腿哭闹要胁的臭小孩。在他看来,这种小孩天生就是缺管教,完全是在挑战大人的耐心和容忍度,若是是他的儿子,哼哼,叫你尝尝什么叫笋子炒肉!

  那小孩的大嗓门让周围的食客或多或少都露出一些不耐的神情,大热天的中午,本来人就很烦燥,小孩扯着喉咙的哭声更惹人心烦,偏偏那当妈的人又失败得很,狼狈地威胁、安抚皆不起作用,那小孩倒嚎哭得更大声了。

  蒋闻涛在震耳欲聋的哭声中简直有想把他拎起来丢出去的冲动,只是知道真的这么做,那后患绝对无穷,只得勉强忍耐着,眼睛一转回来,发现双喜正目不转睛地望着那小孩子,眼神很是奇特,却绝对不是不耐和厌恶。

  蒋闻涛怔了怔,一颗心忽然往下一沉。

  双喜不止一次地流露过对家庭生活的向往,这个家庭生活,除了有妻,当然还得有子。这小孩在自己及旁人眼里看来讨人嫌得很,但在双喜眼里,会不会就有不同的看法呢?

  一瞬间蒋闻涛感慨万端:同志如果爱上非同志,大抵都会感受到这样的压力。情敌既有男人,也有女人,还得和对方的父母家人抗争,如果爱上的那人喜爱小孩,那压力又更大一层……呜呼,还有比这更命苦的吗?男女老少,简直全民皆敌。

  因怕被双喜批评说‘没有爱心’,蒋闻涛一点儿也不敢流露出想把这小孩丢出去的暴力思想,只把那牙磨了又磨,厌恶之心打了个九折,勉强微笑着来一句:“这小孩……可真吵……”

  双喜闷闷道:“这样,也不错啊……”

  这话听在蒋闻涛耳里,那真是不祥之兆。提心吊胆地反问:“怎么不错?”双喜大概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头一低,就不作声了。

  蒋闻涛何等精明,把前因后果连起来一想,顿时就明白过来。

  双喜的童年,只怕从未这样任过性,自过私,老老实实,都是在父母‘要听话’的训示中长大的。等到发现自己错过了什么,却又早已过了能任性的年纪,只得把一个小大人的形象维持下去,久而久之,也就被这样定型了。

  想到自己幼时被父亲按在板凳上打屁股的惨烈往事,蒋闻涛颇为嘘唏。双喜肯定不会有这样的经历,一定一直以来都是乖乖的,父母怎么说,他就怎么做,以此来争取大人的欢心……

  一瞬间他心中怜爱之情倍增,忍不住按住双喜搁在桌上的手。

  双喜吃了一惊,本能地将手一缩。蒋闻涛微使了点力抓住他,双喜挣脱不开,只得抬眼露出一点哀求的神色。

  蒋闻涛盯着他,低声道:“如果我说在我面前,你可以任性,可以自私,可以率性而为不用压抑自己……双喜,你能不能考虑,跟我在一起?”

  当天晚上,双喜又失眠了。

  蚊帐已经挂上,也点了蚊香,昨晚又没休息好,按理说他本该一倒床就呼呼大睡。可是,他就是睡不着,双手枕着头,茫然地望着头顶上的蚊帐,他脑子里始终盘旋着蒋闻涛那句情真意切的问话:“能不能考虑,跟我在一起?”

  被许诺说可以包容他率性而为,不用再勉强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双喜不能否认,在听到蒋闻涛这么说时,至少有三秒钟,他的的确确,怦然心动了。

  虽然理智很快就掌管了他的大脑,也努力憋出一句‘不要再说了……’,可其中的逃避意味,连自己都骗不过,又怎么能瞒过蒋闻涛那个家伙。

  夜阑人静。

  在这静寂的深夜,双喜终于鼓起勇气同自己的内心对话。他惶恐而绝望地发现,蒋闻涛象那种腐蚀性极强的硫酸,他自以为稳定而坚固的心防,竟然在微微动摇了……

  第36章

  快要下班的时分,蕴酿了一个下午的乌云终于开始发威,预报中的大雨哗啦啦地落了下来。

  虽然很多人都带了伞,可是这么大的雨,真冲出去衣裳鞋子多半也会被打湿,所以人们都没急着走,三三两两地在大厦台阶上站着聊天,等着雨势小一点。

  双喜也站着和洋娃娃闲聊。他刚搬到新地方,民生用品准备得还不充分,还没来得及去买伞。

  街上出租车的生意变得暴好,一辆车靠边下客,往往有十数人冒雨冲过去抢,他们这些不赶时间的,远远站着看人家笑话。

  洋娃娃感叹说:“这种时候呢,真希望有个有车的男朋友管接管送。”

  双喜切一声:“你们这些女人!”太功利了。

  洋娃娃甩他一记白眼。“清高什么。你自己想想,这时若有人开着车子来接你,身价是不是变得矜贵一点?好吧,就算不开车,送一把伞来也代表他还能想到你,这份心意总是难得的。”

  “这倒是……”

  真是拍戏都没这么巧,两人正说到这里,忽听台阶下一声高声呼唤:“双喜——”

  双喜定睛一看,天,蒋闻涛正坐在车里冲他招手呢,嗡地一声他头也大了,眼也直了,脸上火辣辣地,就发起烧来。

  “哦哟,你朋友来接你耶。”

  双喜慌乱地望了一眼洋娃娃,猜不透她这句话到底是单纯的陈述句还是有别的一些什么意思,一想到刚才那个‘有车接送论’,更是心慌意乱,上车不是,不上车也不是,手足无措地,不晓得怎么办才好了。

  蒋闻涛看他没反应,还以为是雨太大他没看到自己,索性开了了车门快步上来叫他。他那辆车本就醒目,人才又出众,加上刚才那一声呼唤,引得避雨的同事纷纷侧目。双喜在公司里一向是个老实本份勤勤恳恳的形象,大家都不曾想他居然有个这样出色的精英朋友,而且交情好到还来接他下班,一时都往这边看着,更让双喜紧张。

  一紧张他就有点结巴:“你,你,你怎么会来……”

  蒋闻涛说:“猜到你没带伞,所以就过来接你。”一边打量洋娃娃数眼,眼神并不怎么客气。评估完毕,就转头对双喜说:“走吧,这么大雨会塞车,你那边路又不好走。”

  双喜臊着,匆匆向洋娃娃点了个头算作作别,头一低,赶紧地冲进车里。

  车子开出老远他还觉得脸上身上臊热得慌,若是以前蒋闻涛来接他,他必定不会这么不自在,可是自从两人上过床,一切都变得不对劲了。洋娃娃那个女人,并不如她绰号那般纯洁无知,刚才她会不会看出什么破绽来呢,双喜一点把握都没有,一想到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蒋闻涛接走,脸上的热度更是经久不退。

  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道:“你其实,不用来接……”他是个经打耐摔的男人,又不是穿着高跟鞋的娇滴滴女孩子,这种雨就算淋得全身透湿也不至于会死人,蒋闻涛这么慎重地来接他下班,着实让他觉得有些别扭。

  可是,被人关爱的感觉真是好,违心地说着‘不用来接’的同时,也不是不窝心的。

  蒋闻涛笑了一下,有点点调皮地说:“我在追你,这种时候还不表现那要等到几时?”

  他说得如此直白,双喜险些被口水呛着。蒋闻涛开着车,一边侧脸看他一眼,双喜瞪着眼睛看他的发傻样让他觉得有些搞笑,他忍不住就笑起来了:“怎么,你不会没有这种自觉吧?你去问问双庆,我蒋闻涛是个没原则就对别人好的人吗?我这么体贴,也只针对我重视的那些人。”

  这人怎么能这么轻松就把这些甜言蜜语说出口呢。双喜脸孔发红,有点儿困窘,一边又觉得有点点甜。他还没来得及从这种矛盾心理中调整过来,就听到蒋闻涛轻咳了一声,象是不经意似地提起另一个话题:“我说,你们公司的女同事,挺多的啊。”

  双喜怔了怔,语调拖得有点长:“嗯……”

  蒋闻涛轻哼:“好象感情也还不错。”

  “……”

  不知道为什么,双喜有点儿想笑。他抿着嘴,瞅蒋闻涛一眼,也不吭声。蒋闻涛正回眼看他,看到他这种表情,知道自己那点小心思多半也被这人猜着了,咳一声,避过眼去。

  真逊。怎么就让双喜看出自己在吃味了呢?忍不住暗骂一声。

  “刚才那个,就是以前跟你提过在彩虹工作组做过的同事……”一说完双喜就后悔:自己干嘛要向蒋闻涛解释?尤其是看到蒋闻涛哦了一声顿时轻松下来的样子,更觉郁闷。

  车子开到弄堂口时雨势仍然没有转弱,双喜打算顶着公文包跑进去,刚开了车门就被蒋闻涛叫住:“等等。”从后座拿了把伞出来,“我送你过去。”

  雨太大,伞又小,两人一路急跑到大门口,肩头裤脚也还是被溅湿了。双喜擦着脸上的水,转眼一瞟,瞟到蒋闻涛的狼狈样。因把伞都让给双喜的缘故,蒋闻涛半边身子象从水里捞起来一般,完全就是只落汤鸡。

  忽然蒋闻涛也看了过来,两人视线一触,双喜慌忙转开眼睛。

  不知怎的他有种不妙的预感,象小兽感觉到附近有个陷井在等着自己一般。这种感觉让他提心吊胆,而蒋闻涛接下来的言行果然就证实了他的感觉并未出错。

  在完成了送他的使命后蒋闻涛并没有立刻就绅士地退场,他露出一点试探的神情说:“雨好大……”

  双喜惜语如金:“嗯。”

  “能不能让我去你那儿坐一下,等雨小了再走……”

  这次双喜一个字都不说了,只盯着地面,豆大的雨点砸到地上就是一个小坑,水花四溅。

  蒋闻涛屏着呼吸等了一会儿,因双喜顽固地盯着地上象是没听到他的请求,他有点儿失望,只得微微叹口气:“好吧,算了……”

  双喜的眼珠微微动了动。

  刚过河就拆桥是很不好的行为,他心又软了,可是眼前这人是有前科的,委实不能再信任。思想挣扎数秒,反问道:“雨小了你就走?”侧头看他,眼神有点儿怀疑。

  蒋闻涛顿了一下,立刻就激动了,脱口道:“向毛主席保证!”

  双喜瞅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的油腔滑调有点不满,垂眼想了一阵,终于说:“那好吧。”

  第37章

  湿淋淋地跟在双喜后面上楼时蒋闻涛一颗心仍然呯呯乱跳,激动不已。

  双喜肯让他进屋这真是个意外之喜,他要好好把握这个机会才是。等到进去之后他可以要求换一件干的衣服——谁也不能否认这是个很正当的要求。双喜这儿又没有烘干机,要等到衣服干那还需要一段漫长的时间,于是他可以在这儿吃饭,重温一下双喜的手艺。然后他会主动要求去洗碗,帮着做点家务,只要他稍微控制一下自己,表现得老老实实人畜无害,双喜铁定不好意思逐他出门……想着想着蒋闻涛就有点儿偷乐,虽然天空仍然乌云密布,但在他眼里,那就代表着前途一片光明……

  “啊呀!”走在前面的双喜一开门,立刻惊叫声,抢进门去。

  蒋闻涛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连忙抛开满心旖旎幻想,“怎么了?”赶到门前一看,也忍不住啊了一声。

  窗子破了半扇,大雨灌进来,弄得窗前都是积水,而更要命的是,这解放前的老房子破败不堪屋顶居然在漏雨,脱了漆的木地板上到处星星点点,屋外下大雨,里面下小雨……从小在高干家庭长大的蒋闻涛什么时候见过这种风景,脱口吹一声口哨。

  忘情的结果就是换来双喜记杀人的白眼。“快点帮忙!”看什么好戏!

  他一点儿也没意识到自己在大声使唤蒋闻涛,而被使唤的那个仿佛也没有这种意识,只哦了一声,连忙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努力让自己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两人好一番忙碌,蒋闻涛找了块旧木板

  叮叮当当钉住窗口那个破洞,双喜就赶快把锅碗瓢盆都拿出来接雨,等到屋子里三步一碗五步一锅摆完七星阵,又搜罗了一大堆报纸破布忙忙地来吸水擦地板。

  大功告成的蒋闻涛把小铁锤耍了个花儿,“搞定!”一转头就看到双喜蹶着个屁股正在努力地擦呀擦,啊呀,这真是美景啊美景,吞了口口水,正想悄悄地欣赏片刻,双喜却不给他空闲的机会,抬头看他这边完了,老实不客气地就丢了块抹布过来。

  ……

  还说什么,干活儿吧!

  叮叮咚咚的雨滴声中,就见两个身高腿长的大男人跪在地上卖力地擦地板。

  屋子里面积本来就不大,四处又还摆着接雨的器皿,在这有限的空间里——咚地一声两人的头就撞到一起去了。

  “啊!”

  一致捂着头抬起脸来,都是苦兮兮的表情,互相瞪视了一会儿,蒋闻涛就先笑起来了。

  生活有时候真他妈的是一出黑色轻喜剧。本来为租了这么个破房子而郁闷的双喜看他笑得这么开心,忽然间也觉得这么狼狈地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挺好玩的啊。

  两人就跪在地板上笑着,虽然周围还是一片狼籍,可心情却完全轻松下来,象回到了当年念书在学校里做大扫除的时候。

  笑着笑着蒋闻涛伸手过来揉他发红的额角,用种宠溺的语调说:“你呀,真是黄莲树下弹琵琶,苦中作乐。”说完,深深凝视住他。

  双喜本来还在笑的,渐渐地也意识到这种不自然的安静,神情微微地有点困惑和紧张起来。

  蒋闻涛注视着他的嘴。因紧张的缘故,双喜的嘴在无意识地轻微嚅动,这简直是一种变相的邀请。他怕把他吓着了,一点一点以不易察觉的速度缓慢靠近。窗外大雨仍似瓢泼,乌云压城暮色苍茫。这环境多么的暧昧,天时地利与人和,再靠近一点点……

  眼看成功在望,在这时候——

  “我去给你找件干衣服。”双喜爬起来逃了。

  扑了个空的蒋闻涛僵在原地,一张嘴,“Shit!”

  偷香不成,直到换了衣服蒋闻涛也仍然脸臭臭的,悻悻然的模样。他现在的心情类似于小孩子吃不到自己想吃的糖,而这种坏心情,一直到看到在廊上煮饭的双喜才稍有好转。

  大雨在屋檐外织成密密的雨幕,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燠热的气温稍褪,但并不显得清凉。天气预报说未来两三天内都会有中到大雨,蒋闻涛希望这雨就这么一直下下去。

  但双喜的愿望却跟他截然相反。

  他希望这雨赶快停了,或者小一点,那他就有理由让蒋闻涛走人。他现在有点懊恼自己,怎么还没识破蒋闻涛的真面目呢,那家伙有一丁点机会都不会放过,跟这样的人单独相处实在太危险,刚才要不是自己在关键时刻清醒了一下,搞不好又被他盅惑啦。

  那罪魁祸首讪讪地过来搭话:“晚上吃什么……?”双喜正没好气,也不理他,铲了两盘饭自顾自进屋。蒋闻涛摸摸鼻子,知道自己又被嫌弃了。谁让刚才气氛太好他那狼尾巴一时没藏住呢。

  不过,不败不死不气馁!他不相信双喜会不给他饭吃,死皮赖脸地跟进去。

  因一个人住,饮食方面也就只求方便。昨晚有剩饭,双喜今晚便将就做了四季豆烩饭。菜是泡菜,这么简单的饭菜连桌子也不用支,就放地板上,再倒杯白开水就是一餐。

  蒋闻涛看着,有点儿发呆,也有点儿感叹。“双喜……”

  双喜拒绝接受他那种无言的心疼目光,闷声道:“吃饭。”

  “哦。”

  两人一手端盘,一手拿勺,开始吃饭。蒋闻涛一边吃一边开动脑筋,他想这样下去不行,这里的环境太差了,住久了人是要得风湿的,再说这木地板,踩上去都提心吊胆的,万一哪天破了个洞掉到楼下去了怎么办?

  得尽快让双喜搬走!

  他这边转着念头,双喜诧异于他的安静,更担心这种安静正蕴酿着下一个不可知的危机,忍不住装成不经意的样子偷瞟他一眼。

  这一瞟,可不得了了。

  蒋闻涛全身不是湿了吗,双喜给他找的都是自己的旧衣服,两个人尺寸相差两个码,虽然已经尽量挑了宽松的衣物,但穿在蒋闻涛身上,还是紧绷绷的有点显小。

  反正是夏天也不怕感冒,蒋闻涛索性也就打了赤膊,下身就穿了一条松紧裤腰带的短裤,岂止露出胸肌,连腹肌都看得到了。

  双喜瞟了一眼立马低下头去。

  蒋闻涛那身材是日日裹在衬衣西装里的,深藏不露,从外看一点也没觉得他有多壮实,但现在一脱了衣服,双喜脑子里那些混沌的记忆忽然一下子都鲜明起来。

  这个身体曾经那么炽热地抱过他,高热的体温,有力的臂膀,那象装了马达的腰,摆动,摆动……

  双喜自己都被吓着了,他怎么敢想这些?!可惊慌地转眼,却又触及蒋闻涛那两条毛腿——这人的思想啊,真是无法控制——听说腿毛长的人性欲也很强,很强,很强……

  发了会儿呆,双喜几乎快要被自己吓得哭了。

  他肯定是被蒋闻涛同化了,不然对着个男人的身体怎么也能想到那档子事上去?

  “双喜……”蒋闻涛不知道想对他说什么,微微倾身过来,双喜骨碌爬起,站得老远。

  这过激的反应让蒋闻涛愕然,双喜也颇不自在,过了一会儿,忽然生硬地说:“雨小了。”

  “……”

  蒋闻涛看了看窗外那场势头一点未减的豪雨,有点无言地委屈。这不是睁着眼说瞎话吗,他的双喜变坏了……

  “我饭还没吃完……”

  “那吃完了走。”

  “衣裳也还没干……”

  “我帮你熨干。”

  蒋闻涛纳闷,双喜怎么了,怎么这么突然就这么不近人情地要赶他走?他没做什么过火的事呀。

  双喜说到做到,几口刨完饭就去给他熨衣服。西装肯定是救不了了,只能试试衬衣。他这儿也没有电熨斗,可是小小难题难不倒双喜,拿了只杯子注满开水就是一个简易熨斗。这情形看在蒋闻涛眼里,更觉值得研究。双喜到底是哪根神经一下子搭错了呢?

  感觉到蒋闻涛那种研判的目光,双喜的头渐渐低了下去。

  他也知道自己反应过激了,怎么这么沉不住气,脑子里想什么蒋闻涛又不会知道,干嘛自己就这么紧张这么害怕?他懊恼不已,熨衣服的动作也就越来越慢,越来越细致,越来越犹豫。

  蒋闻涛注视着他,昏黄的灯光下,雨滴叮叮咚咚地落入碗盆里,熨衣服的身影模糊不清……蒋闻涛忽然笑了,温柔地说:“双喜,我一直认为贫贱夫妻百事哀,经济是爱情的基础。可是,你信不信,我这会儿忽然觉得,贫民窟的爱情,似乎也是很不错的。”

  第38章

  双喜的手微微一停,心底忽然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蒋闻涛向来对外界展现的是一种精明强干顶天立地的高大形象,这种人,按理说思考问题也是很成熟很现实的,很难想象他居然还会有象这种‘有情饮水饱’的想法,这种想法不是应该是那些对爱情还抱着憧憬的小女孩才有的吗?

  而他的语调那么温柔……双喜甚至能感觉到他注视自己背影时那种柔和的目光。

  他微微恍惚了一下,平日那个霸道、强硬、搞一言堂的蒋闻涛固然让自己拿他无可奈何,而这个说着‘贫民窟的爱情似乎也很不错’的蒋闻涛,却似乎更让他难以抵制。

  他自己都能感觉到心旌在动摇,连忙闭一闭眼睛稳住心神。

  再睁眼时他尽量以一种冷静理智的声音说:“你在这种地方住久了,就不会这么想了。”

  真的。如果每日为生活奔波,柴米油盐、房子社保医疗费……又有多少爱情经得起这些琐事的消磨?

  “是吗?”蒋闻涛这句低声反问竟象是发自他身后,双喜吓一跳,这人什么时候距离他这么近的?还没来得及跳起,蒋闻涛已经把下巴搁在了他肩膀上,双喜一下子就僵了,只听到那人无比亲昵地道:“那我们打个赌好不好?我搬过来和你住,看我会不会受不了?”

  双喜一呆,又被他那温热的鼻息弄得麻麻痒痒全身一阵臊热,连苗头一动甩开他,结结巴巴道:“你,你搬过来干什么……”

  蒋闻涛笑。

  这傻子,你说我搬过来是想干什么。

  虽然这里是破了一点,但好好修整一下,倒也不是不能住人。双喜这个脾气,叫他换个地方肯定是不肯的,既然山不来就我,那我只好来就山了……

  双喜看他只是笑,越发心头没底,心慌意乱地,把那衬衣往他身上一丢:“可以了!”变相地下逐客令。

  “……”

  竟然还是要赶他走,蒋闻涛挺委屈地瞅了他一眼,看双喜避过脸去不看他,知道哀兵之态大抵也感化不了这个人,只得磨磨蹭蹭地爬起来,换衣服。

  衬衣并未干透,还带着些湿气,蒋闻涛一边换一边偷瞧双喜动静,双喜生怕这家伙使出什么贱招,所以也随时关注着他这边,直到眼角瞟到他套上了衬衣开始换裤子了——

  给他十个胆子他都不敢偷看蒋闻涛的下半身,连忙不自然地把脸偏了过去——也不知道他联想到了什么,就见那耳根子不受控制地渐渐红起来,到得后来,几乎都要腾腾地冒出热气。

  终于听到蒋闻涛说了一句:“那,我走了啊。”

  双喜咽了口口水,佯装镇定:“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门口,双喜想等蒋闻涛走了好关门,可蒋闻涛临到门口了身子一顿,转过身:“双喜——”

  刚说了这么两个字眼前便忽然一黑,双喜反应过激,象被戳了一刀似的弹起来:“你干什么?!”

  陡然拔高的声音吓得蒋闻涛唰一下举高双手:“我什么都没干!”

  他这句辩白纯属多余。因为,在猛然漆黑的同时,四周响起的高低不一的惊叫声已足以让双喜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停电。

  两人在这突如其来的漆黑中僵站着,很快就听到外面有性急的邻居开门到走廊上来查看的声音。

  “我电视今天大结局呀!小孩作业也还没做!”

  “打电话问问电力公司嘛,什么时候来电?”

  与大人们明显觉得麻烦的反应不同,小孩子们倒觉得黑漆麻乌的异常有趣,在走廊上嘻嘻哈哈地跑动。

  因为刚才反应过激错怪了蒋闻涛,双喜颇觉尴尬,而这样在黑暗中与他独处,也令双喜有点儿心慌。“我,我出去看看。”几步就抢出来,跑到走廊上来站定。

  大雨仍然在下着,即使是相互间已经熟悉了的住户,隔着这雨幕夜色也看不清楚彼此的模样,仅能凭声音语气体形来作分辨。刚喘了两口气,蒋闻涛也跟着出来了。他也知道双喜对着他有压力,此刻便尽量静悄悄地站到他旁边,不发一言。

  邻居们根本就没有发现这里多了一个外人,他们的注意力此刻都不在这里——出去检查线路的人回来了,带回来的是电线被弄堂口的黄桷树压断了的坏消息。

  而比这更坏的坏消息是:电力公司已经说了,这么大雨,就算修也不可能现在来修,至少要等到天亮雨停了才行。

  这让住户们沮丧极了,虽然埋怨,但也没有办法,只能各自想法子解决掉晚上的实际困难,比如找出焟烛让小孩做作业什么的。

  看着对面窗上透出的一点闪烁烛光,蒋闻涛心中一动,终于忍不住问:“家里有焟烛吗?”

  “没……”他连伞都还没来得及买,又怎么可能预备下焟烛那种不常用的东西?

  本来还想着晚上要整理一下资料好写报告的,看样子,是不行的了。

  蒋闻涛觉得简直是天助我也,声音里却一派体贴和平静:“要不要去我那边睡,你的房间,我还留着。”

  双喜打了个哆嗦,忙道:“不,不用……”

  “那我留下来陪你。”

  这提议比刚才那个还要匪疑所思。

  “不——”

  “你不怕黑了?”

  双喜立刻象被梗了一下,顿时没了声音。

  蒋闻涛是知道他这个弱点的:胆子小,怕黑。

  小时候父母上夜班,家里只有他一个人。灯绳在门口,于是睡觉时双喜总是把灯绳接长到床边,整个人钻进被窝蒙得严严实实了才敢拉灯。高中时有一段时间厕所里的灯坏了,夜间他都不敢一个人上厕所,每每拖蒋闻涛一起。

  蒋闻涛诱惑地:“让我陪你……”

  双喜动摇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软弱地抗拒:“不,真的……不用……”

  他诚然怕黑,可同黑暗比起来,他更怕与蒋闻涛相处。不,也许他并不是怕蒋闻涛,他怕的是他自己。

  白天,人们总是理智的、道貌岸然的,礼仪、传统、道德规范;而这暗黑的夜,象有魔力,所有白天不能显露的压抑着的东西,会肆无忌惮地冒出头来,他怕自己禁不起那种诱惑,一失足,而成千古恨。

  蒋闻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大着胆子,握住了双喜的手。

  双喜挣了一下没挣脱,紧张起来。虽然也知道邻居们未必能注意到他们这里,可到底心虚,他几乎有点哀求了:“蒋闻涛……”

  “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蒋闻涛声音轻轻的,在哗哗的雨声中透出一点感伤。“双喜,难道我是魔鬼吗?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怕我,给我一个机会行不行。”

  第39章

  哗啦啦,外头的雨下得越发的大了。

  在这样一个大雨的夜晚,又停着电,人们除了早点上床睡觉,似乎也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

  黑漆漆的屋里,坐在床沿的人默不作声地抬腿上了床,右手轻轻一抬,放下蚊帐。

  他勉力压抑着内心的兴奋和激动,声音里满满的都是强装出来的平静。

  “睡吧……”

  里面那人似乎微微打了个哆嗦:“嗯……”

  有了年头的床板因两人躺下的动作吃力地响了几下,片刻后屋子里终于只剩下雨滴漏入盆子里的声音。

  双喜僵硬、紧张,并且拘束。

  老式的单人床上因为多了一个人而显得份外狭窄,他紧贴着墙,生怕一不小心就触到外面那一个温热的身体。相比起来蒋闻涛表现得要比他镇定得多,安份地躺着,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这平稳的呼吸让双喜有了片刻轻微恍惚。他到现在也还没弄明白自己怎么就真的默许了他留下,甚至默许了他与自己同睡一张床?

  人家说都是月亮惹的祸,到了他这儿,就只好怪都是停电惹的祸。在那样的黑暗里,一个喜欢自己的人伤感的恳求给他一个机会,于是自己就糊里糊涂地……心软了?

  咳!这会儿双喜才开始懊恼。

  大是大非的原则面前,怎么可以心软呢。万一今晚真的发生了什么事,那真的是谁也怪不了,只能怪自己。谁让自己那么蠢,在同一个人手里栽两次?

  双喜惴惴地后着悔,但现在又不可能把蒋闻涛摇起来说‘你还是回去吧’,只能小心翼翼地不时注意着他的动静,希望这人真能如他保证的不会把自己怎么样才好。

  而就蒋闻涛目前的表现看来,还是比较能让人放心的。

  也许是知道能争取到留下已属不易,男人老老实实地躺着,手也很规矩,并没有搞什么小动作,双喜暗中看了好几次,见他仿佛手指头都没动过一下,一颗心这才慢慢落到实处。

  悄悄瞅一眼那人黑暗中的轮廓……

  其实,也不是没有跟这个人同床共枕的经验。

  念书时,冬天床单不容易干,到了晚上便和蒋闻涛挤一床……结果好几次醒来都发现自己被这人抱在怀里。

  “冷!”而对自己‘重死了’的抱怨,蒋闻涛总是一副‘你分了我半边被子,就该给我当烤火炉’的理直气壮,当时自己也没往别的方向想,现在想起来……莫非那时他就有那种心思了吗?

  这念头让双喜脸上瞬间一热,联想到这人晚上那些深情的话,更觉烧得慌。

  蒋闻涛硬要和他做那档子事时固然让他恨不得打死他,可这么些天,这人对他的好,却已将他一点一点软化下来。人心都是肉做的,被一个人这样喜欢着,怎么可能毫不动心。

  他无声地叹口气,心想如果蒋闻涛是个女人多好,那他就不会有这么多烦恼……忽然思想一岔往邪道上一滑:如果蒋闻涛真是女人,那在床上……怎么可能还象上次那么龙精虎猛?

  过火的思想的确要不得。双喜也只不过是绮念一闪,可这一闪却身体迅速回忆起那种销魂蚀骨的快感,顿时下腹腾地一下燃起一把火,竟睡不踏实了。

  越不想想,就越想去想。

  而越想,那把火就烧得越来越烈。

  很热,很难受。

  注意力转移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双喜咬着嘴唇,有点儿憋得发慌。

  他面皮子薄,以前就算自慰,也是躲在自己那间阁楼里,门窗关好了才悄悄行事。现在欲望说来就来让他尴尬极了,他怎么有胆在蒋闻涛身边来做那种事呢?

  可是底下又着实难受,他忍耐力再好,也忍不住难耐地蹭了蹭双腿,以此稍作抚慰。

  一动,床脚立刻吱嘎响了一声。

  蒋闻涛眼睛睁开,望过来:“睡不着?”

  “……”双喜僵着,不敢动弹。

  蒋闻涛笑了笑,轻声冒出一句:“我也睡不着。”

  废话,睡不着是正常的。两个人躺一张床上还能不管不顾睡过去的,那叫没心没肺。

  可也就是在心头这么顶了一句,双喜一颗心随即就吊起来啦。他有点儿紧张地想:如果是夫妻或情侣间进行这场谈话,那接下来是不是就应该有个人说‘那我们来做点别的什么事’?

  蒋闻涛翻了个身,双喜受惊不小。但再一看,那人却又并无过火动作,只不过是侧起身子,一只手支起头。

  ——这似乎是一个想聊天的姿势。

  没有灯,但距离这么近,双喜还是能看到他嘴角露出的一丝难以言表的微笑。

  他看着双喜,神态仿佛很轻松,并无邪念。他就用这种轻松的语调开了口,说:“双喜,你说别的人晚上睡不着觉都怎么打发时间?”

  双喜嘴角顿时一抽。

  他想起以前人家讲的俏皮话:为什么农村人那么能生呢?晚上没事做嘛。

  蒋闻涛又不是嘛事不懂的小姑娘,在这黑漆漆的晚上忽然这么天真无无邪地问句,居心叵测啊!

  这么一想,呼吸就乱了。

  他平时贫血体虚,对那方面需求不是太强,但若欲望真的来时,联想力却又特别丰富。他这会儿面热心跳,思绪如潮,一会儿是上次和蒋闻涛做时那种汹涌澎湃的快感,一会儿又是大内密探零零发的狂笑:“今天行雷闪电之夜,正是我们办事之时!”

  办事办事……这么一想,已然浑身燥热。

  蒋闻涛听他呼吸已乱得不象样子,忍不住也吞了口口水。

  男人对着自己喜欢的人怎么可能不想到上床,他千方百计地想留下来,脑子里自然也存了那一份心思,只不过怕又惹恼了双喜,一直勉力克制,这会儿见双喜动了情,心里简直大喜过望,但他也知道,此时此刻,宜少说话,多办事。便默不作声,脸缓缓贴了过去。

  双喜看着他一张脸越来越近,竟象是要过来接吻。他紧张得要死,一只手下意识地揪紧了蚊帐。

  其实也知道这样不对。

  其实也知道该紧急叫停。

  可是当蒋闻涛的嘴贴上他的唇,一切理智的清晰的明白的,统统轰一下全跑了。

  蒋闻涛的吻缠绵、细致,只是那样轻轻贴着宛若蝴蝶采花,全无上次那种狂风骤雨般的激情。双喜被他这样呵护地吻着,睫毛不住轻颤,待到那人微微移开,这才似叹非叹地轻吁出口长气,缓缓睁开眼睛,凝视住上方那人。

  蒋闻涛没有接着动作,只俯身看他,眼光深沉,象是给他一个逃跑的时间。

  双喜怔怔地望着他。他心头已经有了‘如果继续下去绝难善了’的觉悟,可是,奇怪,他竟然不太想逃走。也许是这身子牢牢记住了上次那种快感,也许是蒋闻涛的轻吻让他倍加留恋,此刻他只觉得软绵绵地不想动弹,对于即将到来的事心里有点害怕,却又有点期待……

  这气氛实在太好,蒋闻涛的身体也热起来了。他坚决执行少说话多办事的六字真言,再亲下去时,已忍不住加重了力道,一只手轻车熟路地顺着底下那人的身体摸下去,握住双喜腿间那本已不安份的器官。

  第40章

  一握在手,蒋闻涛立刻感觉到那东西早已生机勃勃,脸色顿时变得有点儿古怪。

  他本想取笑双喜一句,但念头一转,不行,说不定双喜会恼羞成怒。立刻善解人意闷声大发财,默不作声地一下一下替他撸起来。

  双喜感觉他停了一下,知道他也发现了,顿时有点羞愧。可随即便被蒋闻涛的手法弄得轻声呻吟起来——

  那么敏感的地方,忽然被一只不属于自己的手握住,这种感觉实在是很奇妙,一激动,底下顿时又膨涨数公分。

  要说蒋闻涛的功夫,那是身经百战来的。光是手法已强过双喜数倍,又兼花样繁多,或揉或压,忽轻忽重,双喜被他弄得脸色潮红,虽然咬着嘴唇极力压抑着,却还是忍不住从鼻孔里发出一声急似一声的轻哼,黑暗中听来如泣如诉,直把蒋闻涛哼得全身上下象着了火,只恨不得把他嘴巴塞起来。

  双喜闭着眼睛喘息,仰着头,感觉自己就象在爬一坡长长的天梯。要到了,就要到了,上面就是天堂,还差一步……偏偏就在这关键的最后一步,蒋闻涛的手摸到别处去了。

  截然而止的感觉实在太难受,简直象一脚把他从天梯上生生踢下来。双喜一睁眼,不满地扭了一下,象要追逐他的手似的。

  蒋闻涛一只手在他大腿根转着圈,就是不碰那关键部位。他邪气毕露地低下脸,先欣赏了一会儿双喜皱着眉的样子,然后才低头在他嘴上亲了一下,轻轻在他耳边笑道:“我让你舒服了,你又翻脸不认人。”

  上次的教训受一次已足够。双喜这家伙很是可恶,欲火一得畅,什么道德理智也全回来了,全不管别人还憋着。而自己一硬来,事后他就一副受害人模样,又搬家又绝交的,这一次说什么也不能再犯相同的错误。

  双喜脸孔涨得通红,赌气挣了一下,也顾不得丢不丢脸的问题,就想自己伸手下去。蒋闻涛轻巧地把他的手一抓,亲昵笑道:“想偷跑?”

  双喜难受得要死,偏偏又挣不脱,只得喘息着道:“你放手……”

  蒋闻涛听他的声音抖抖索索如风中之烛,知道他急于发泄得很了,趁机要胁道:“放手也行。那你事后不准赶我走。”

  这会儿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双喜哭哼着胡乱点头,只求给自己一个痛快。

  蒋闻涛拿了免死令牌,这才满意。大手移回原位,没撸几下,便见双喜喘息越来越急,忽然身子一弹,自己的手心已然湿了。

  蚊帐内顿时弥漫出一股男子精液的微腥味道,沉醉在高潮余韵中的双喜仰面瘫软着,如小死一场。

  蒋闻涛爱死他这软绵绵的样子,亲了他一下,一只手继续搓揉。这一次指尖便时不时地在后门处打个转儿,勾上一勾。双喜哪经得起他这种手段,渐渐便觉得后面有些发痒,呼吸又有些急促起来。

  指尖轻插进去的时候,蒋闻涛的舌尖也在双喜胸前灵巧地打着转,双喜被他弄得酸酸麻麻晕头晕脑,管他要做什么,都随他去了。

  漏雨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屋子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

  蒋闻涛开拓进取百忍成钢,等到终于慢慢插进去时,不由得发出一声感动的长叹。

  故地重游,真他妈太不容易了!

  双喜哪知道他如此感慨,皱着眉,只觉下头涨得难受。蒋闻涛俯身下来抱紧了他,下身一个动作,双喜与床,双双呻吟一声。

  两人僵着对视。

  双喜声如蚊呐:“你,轻点……”万一这床受不了摧残一下罢工了那可怎么办呢?没地方睡倒是小事,惊动了左邻右舍那明天还怎么见人?

  蒋闻涛稳了稳,问:“你楼下没住人吧?”

  “没……”

  蒋闻涛当机立断,一把抽出来。只见他翻身下床把那些瓶瓶罐罐都移开,腾出一块空地,又扯了被子往地板上一铺,回身就把双喜抱了下来。

  双喜还在挣扎:“我的空调被……”

  “明天给你买床新的。”一边说一边又重新塞进去,一个挺身,双喜呃了一声,顿时再没语言。

  黑灯瞎火地,两人呼哧呼哧就在地板上做起来。虽然条件有限,但蒋闻涛什么时候在这种地方做过,而且对象还是双喜,这比以前打野战刺激程度都还要高,是以无比亢奋。只苦了双喜,双喜深知这里隔音效果差,所以一点儿声也不敢出,只搂紧了蒋闻涛的脖子,咬着嘴唇极力忍耐,只在逼得实在没办法的时候,才从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哼声来。

  眼看蒋闻涛撞得一下重似一下,那声音无论如何也守不住只想尖叫的时候,身上那人的动作却忽然慢了下来,最后甚至停了。双喜微松一口气,又不明所以,喘息着一睁眼,就看他好似凝神听着什么。蒋闻涛听会儿,忽然噗哧笑了,低声道:“你听。”

  那声音从隔壁传来,细微而有韵律,偶尔还夹杂两声女人的呻吟和男人的粗喘……原来这木地板最是传音,在这间屋子跳一跳那边都还能感觉到震动,更何况两个人在地板上还摇得如此有节奏。晚上停电大家都睡得早,静夜中感觉更灵敏,这边的动静早已让那边厢的两口子面热心跳,听了一阵索性也开了练。

  蒋闻涛把头俯在双喜颈间闷笑,低声道:“你说象不象下雨天打孩子,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停了停,忽然好胜心大起,“你说这男的是不是在跟我叫板啊。来,跟他比比。说完,提腰运气,重重一撞,双喜啊一声就叫了出来。

  第41章

  朦胧的晨光渐渐染白窗棂,也渐渐勾勒出地板上两个手脚交叠的身形。

  双喜趴着,沉沉地睡得正熟。而蒋闻涛,不知是因为环境太差还是终于再吃到双喜而太兴奋,明明折腾了半夜消耗了那么多的体力,却还是早早地就醒了过来。

  清晨,空气清新,气氛宁静。睁开眼,自己的意中人就睡在身边……虽然因姿势的关系只得一个后背,可那种幸福的感觉却一点也不见少……蒋闻涛一夜春宵通体舒畅,此刻心里涌动着强烈的爱意,忍不住一只手搭过去,将他拦腰抱住。

  虽是盛夏,但昨夜下了一场大雨,早晨的空气中便带着三分凉意。

  双喜的皮肤也是凉凉的。一早一晚温差本来就大,这时节盖一床空调被正好,可那床被子,早已被他们拿来做了床垫,蒋闻涛怕他感冒,便挪动几下与双喜贴得更紧,一条腿也跟着压在他腿上。

  调整好了姿势,脑中忽然想起不知在哪本书上看到过的一首歪诗,正合此情此景。忍不住嘿嘿轻笑,咬着双喜耳朵小声念:“但愿身心化锦被,天天盖在你胸前。”

  正是俏媚眼做给瞎子看,双喜沉睡中只觉得耳朵发痒,眉头一皱,怪不情愿地拂了一下。蒋闻涛知道昨晚他体力透支,正是需要休息的时候,这才体贴地停止骚扰,改而一下下轻摸起双喜微凉的皮肤。

  他虽已在作安抚,短时间内也颇见效,但这床人肉恒温被实在有点重,双喜盖了一会儿就觉得腿有点儿麻了,挣了一下,终于一翻身,迷糊着睁开眼来。

  蒋闻涛趁他还不甚清醒,凑上去就在他嘴上咬了一口,然后才退后一点微微嘶哑着笑道:“醒啦?”

  “……”

  看清楚眼前这个人,昨晚那种种颠狂之态都被清晰地回忆起来。双喜的脸色甚是精彩,一翻身,立刻又给他一个后背。

  这反应让蒋闻涛怔了一下,有点提心吊胆地凑过去一看,却发现那人耳根子连后颈,都红得几乎透明了。

  蒋闻涛一颗心放回原位,只觉得有点好笑。双喜历来脸皮子就薄,这会儿怕是正因为昨晚的放荡行径羞于见人呢。他这会儿对这个人真是怜爱得不得了,攀住他肩头,在颈间背后印上一个个细碎轻吻。

  双喜闭着眼睛,睫毛不住轻颤。

  蒋闻涛这种温情而亲昵的示好让他无所适从,他有点儿喜欢,可是理智又让他生出些抗拒。经过昨夜的事他再没有立场来喝令蒋闻涛滚出去,因为毕竟是经过自己允许了的……一想到这里双喜便倍觉懊恼:啊啊,他的理智他的廉耻他的自制力呢,为什么在黑暗和欲望面前就那么不堪一击?果然还是被引诱了啊……

  蒋闻涛一点儿也不知道这个人脑子里在翻江倒海,甜蜜地低语:“双喜,搬回我那儿去好不好?这里……”

  双喜脱口道:“不!”

  蒋闻涛没想到他拒绝得这么快这么直接,简直象打从心里抗拒似的,一颗心顿时一沉,手上微微使了点力把他翻过来,问道:“为什么?”

  双喜不答,咬着嘴,视线避到其他地方,连看都不看他。

  蒋闻涛凝视他一会儿,渐渐也有点儿明白了。

  在他看来,既然双喜默许了他做下去,那就等于承认了两个人的关系,那搬到一起同居也是正常的。可双喜显然并不这么想。虽然不知道他到底在别扭什么,但蒋闻涛却知道:自己喜欢的这个人,恐怕只有在欲望来时才是最诚实的,他这会儿显然又想逃避什么了。虽然对他这种逃避非常不满,但转念一想,昨晚好不容易才哄得他点头,也算是一个巨大的进步,别一觉醒来,为了些许小事破坏了气氛。这么一想便退让一步纵容地笑道:“好吧。不搬就不搬。”心里却恶毒地想:等多做几回,做到楼上楼下都晓得你和男人搞在一起,看你还有没有脸赖在这儿。

  双喜哪知道他脑里的邪恶念头,见他没有坚持,也讪讪地落篷,闭上眼睛作没有睡够的样子。连蒋闻涛问他‘痛不痛?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也装没听到。

  蒋闻涛看他不理他,耳朵却渐渐红起来,知道一点点的软化还是有用的,笑了笑就又持之以恒地轻轻摸起他的膀子。两人都没说话,一下一下似抚慰的动作又有助于催眠,渐渐双喜就觉得眼皮又重起来,朦胧中想到反正今天是周末,便放心大胆地睡了过去。

  双喜是被一阵响似一阵的敲门声弄醒的。

  睁眼一看,发现自己已被搬回到床上,那搬他上床的蒋闻涛却不见了。

  走了?还来不及失落,外头的敲门已变作拍门,连忙把那种古怪的情绪先抛在一边:“来了来了。”

  开门一看,却是个笑容可掬的年轻人——百货公司送货来了。

  一张两米乘两米的大床,外带席梦思及全套床上用品。

  “蒋先生已经付过钱了,叫我们送到这个地址来。”

  “……”

  双喜囧到无言以对,偏还有楼下的邻居往上面张望:“买新家具……是不是要办喜事?”

  双喜面热心跳,赶紧地让他们快搬进来,不过屋子里地方有限,得先把那张旧床请出去,又连忙把床铺被褥一古脑儿地卷了放到一边。几个人正忙着,有下班的邻居从门前过,便站住了:“哟,换床哪?”

  这中国人的招呼有时就是明知故问,双喜习惯性地先嗯啊两声,等到看清那问话人的模样,不由大窘。

  原来这一位,就是住他旁边昨晚跟蒋闻涛比体力的那一个……

  想到黑暗中两对选手都一边凝神听隔壁的动静,一边卖力苦干……虽然到底是以蒋闻涛的胜利而告终,但妈妈的,那又有什么值得骄傲的!亏得蒋闻涛事后还得意洋洋!现在白天见了面,真是让双喜恨不得一个地洞钻下去——别人说‘换床哪’那是无话找话纯打招呼,但同样的话从这人嘴里问出来,怎么就是觉得别有用意呢。

  那人瞄一瞄床,又瞄一瞄双喜,不明所以奸笑两声:“……先回了啊。”

  “慢走……”

  双喜恨蒋闻涛恨得牙痒痒的,又忍不住自我安慰:没事没事,屋里就我一个男人,说不定他以为赢他的那个是我呢。

  第42章

  送走了百货公司的人,关上门,一回身,那张大床就映入眼来。

  狭小的屋子,家具又陈旧,这张崭新的大床占了那么大的面积,实在让人很难忽略它的存在。

  而那上面铺设的床上用品也非常吸人眼球——真不知道蒋闻涛挑选时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理,主色竟然是一种富丽堂皇的红,非常之喜庆,就象那些新婚夫妻为新房准备的一样。

  双喜瞪着眼睛看,越看越觉得牙根发痒。

  蒋闻涛送他一床新的空调被也就罢了,竟然还送他七件全套;送他七件全套也还罢了,为什么还要加送一张这么显眼的床!

  他是不是嫌原来那床不够扎实做起来不尽兴所以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一想到蒋闻涛这么积极换床的目的,双喜一张脸就象打翻了调色板,什么颜色都有。

  正在那里瞪着眼睛纠结个不停的时候,蒋闻涛的电话打来了。

  蒋闻涛今天的心情格外愉快。看天空,那是特别的蓝,看云朵,那是特别的白,就连那个平日跟他不怎么对盘见了面也是口蜜腹剑的竞争对手,今日里在他看来也比往常要顺眼得多,面对挑衅——啊呀,大人不计小人过,笑得越发和暖如春风。

  秘书看一眼就知道机不可失,趁机奉上在抽屉里藏了多日的请假条。蒋BOSS今日异常好说话,大笔一挥,慷慨批准,弄得秘书小姐感动不已:上帝呀,让老板的春天来得更猛烈些吧!

  蒋闻涛给双喜打电话,一接通,声音温柔得象是可以拧出水来:“还在睡?……我买了点东西,待会儿有百货公司的人来送货……”

  双喜面目阴森:“已经到了。”

  “哦?效率很快嘛……”

  双喜磨磨牙:“蒋闻涛,你买张床来想干什么?”

  蒋闻涛微一停顿,眼珠子转了转。

  傻子才会把心里的想法老实交待,他不是傻子,他精着呢。所以他避重就轻声音柔和,拿出他最大的诚意:“双喜,你那张床真的是老古董了。你看翻个身都吱嘎吱嘎地响,哪天塌了把人摔了怎么办?”说到古董,忽然又想到双喜那辆破单车。是不是也该给他另买一辆?念头一转随即就打消,他不鼓励双喜在那地方继续住下去。

  双喜慢慢道:“你是说,你买张双人床,给我?”

  这话大有玄机。不能说是,也不能说不是。

  蒋闻涛不敢把话说得太死,使出一点很不入流的无赖手段:“那一个人睡也很空虚,偶尔分我一半儿行吗……”

  “……”

  蒋闻涛贴着话筒想象双喜此刻羞恼的样子,颇有一点调戏成功的愉悦感。不过,他深知调戏也是要掌握分寸的,一昧胡缠下去,很容易激起对方的羞忿心理。所以他随即就呵呵笑了两声,解释说:“开玩笑的。”

  双喜:“……”

  蒋闻涛换上一种较为正经的语气,声音却仍然温柔:“不过说真的,我这几天会很忙,还真没空过去你那边——”

  双喜正羞恼,一时没经过大脑,脱口道:“谁稀罕你来?”

  “!”

  骤然一下的安静让双喜一惊,顿时也醒悟到自己出了什么洋相。

  他刚才说什么?

  谁稀罕?

  双喜被自己这种异于平常的反应给震惊了。怎么会用这么一种赌气似的语气?这不是一般女孩子对着男朋友才会用的吗?

  他瞪圆眼睛尴尬不已,蒋闻涛在那一头极力忍笑。

  好现象。这是好现象。

  他声音里充满忍俊不禁的笑意,用一种象是哄自己情人似的语气轻声说:“我稀罕。是我稀罕好吧?”

  双喜一张脸涨得通红,咬牙切齿挂断电话。

  蒋闻涛这个混蛋,混蛋啊——

  当天晚上双喜又失眠了。

  床很大,被子很轻,席梦思软硬适中,他一个人摊手摊脚地躺在上面,翻来翻去打滚都足够,可是,他就是睡不着。

  双喜闭着眼睛努力培养睡觉的情绪,但脑子不受控制地瞎七瞎八乱想着,一点睡意也没有。最后他索性坐起来苦恼地发呆:为什么睡不着呢?难道真象蒋闻涛说的,一个人睡也很空虚?

  这念头在他脑中一闪就立刻被他否认掉:空虚个屁呀,老子才不是那种饥渴的人。一定是他白天睡得太多了!

  这真是一个让人安心的理由。双喜自己也觉得很有道理,放松地往后一倒,又倒回枕上。

  他换了一个比较舒服的侧睡姿势,准备什么都不再想,可是无意地一抬眼,又看到了旁边那另外一只枕头。

  双人床,双人枕……

  双喜催眠自己:只是为了美观,美观!才不是出于什么潜意识的反应……再说了,他喜欢睡一个抱一个不行吗?他喜欢从左边睡到右边两个枕头一起用不行吗?谁说双人床,就是一定要两个人睡……

  蒋闻涛这几天的确很忙。

  有个国际会议在本城召开,十几个世界级风云人物下榻他们酒店,保安措施、服务质量那是一刻也不敢松懈的。可是他真的就忙到连去双喜那儿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没了吗?显然不是。

  有个词叫打铁趁热,但也有个词叫以退为进。蒋闻涛现在用的就是这一招。

  爱情,其实就是一场攻防战。

  男与女,那是两性战争;男与男,那是同性战争。而不管是哪种战争,都需要讲求战术,蒋闻涛灵活机智战术多变,适当地在双喜生活里消失几天后,觉得自己该现身了。

  提着卤菜登门时双喜正默默地吃着饭,突然看到他神出鬼没的出现,差点把碗摔到地上。

  “你,你怎么来了?”

  他说不清自己乍看到这个人究竟是怎样一种心情,似乎有一点高兴,但更多的又是一种恼怒。这家伙到底把他这儿当成什么,爱来便来,爱走便走?

  蒋闻涛笑,轻声道:“我想你了。”

  这个人一向不吝于甜言蜜语,短短一句话,倒把双喜弄得不自然起来,掉开眼,脸孔顿时微红。

  蒋闻涛看着他笑了笑,若无其事道:“还有没有饭?我好饿。”

  双喜瞅他一眼,便真的给他盛了一碗。一边问道:“你们酒店不是有工作餐吗?怎么不去吃。”

  “急着到你这儿来嘛。”蒋闻涛不经意地说着,打开卤味包,“来,你多吃点牛肉,老是吃菜,都快变成兔子了。”说着,给他大大地挟了一箸。

  双喜一怔,悄悄抬眼看他,蒋闻涛大口大口地刨着饭,显然是真的饿了。

  在这昏黄的灯光下,两个人相对而坐静静吃着饭。并没有怎么交谈,但只要双喜碗里一空蒋闻涛就会迅速地又给他挟一箸菜,渐渐地双喜就有点恍惚起来,他想:这个样子,又算不算是相濡以沫呢……

  吃完饭,洗完碗,两个人聊了会儿天,眼看时针已指向十点,双喜暗示蒋闻涛:你该走了。

  但蒋闻涛象是没有领会到他的意思,或者说他领会到了,却坚持装糊涂。他笑眯眯地,继续讲那些风云人物的趣事。双喜无奈,只得舍命陪君子。“……我再给你倒杯水。”

  正倒水的当儿,蒋闻涛摸到他身后将他一抱,双喜手一抖,差点把水泼在自己手上。

  蒋闻涛一抱在手就不肯放了,腻歪歪地道:“双喜,这几天你有没有想我。”

  双喜一张脸唰一下就扭曲了。红了又青,青了又红,半天才硬着嘴回一句:“我为什么要想你……”

  “哦—”蒋闻涛拖长音调,忽然痞痞问道:“那你的小双喜,也没有想我吗?”一边问着,一边手突地往下一探,无比精准地捕捉到双喜腿间那物事。

  双喜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等到反应过来,要害已经受制于人。

  “……蒋闻涛!”他又羞又窘,腿软了,下面却猛然硬了。想挣扎,却又不敢挣扎,因为发现身后也有个热热的东西正抵着他……

  蒋闻涛伸出舌尖,在他脖子上舔出一道痕迹,嘴里含含糊糊道:“今晚让我留下来好不好,那床……我还没试过呢……”

  第43章

  于是,又做了。

  蒋闻涛充分发扬严谨求实的科学精神,在双喜的先前情愿以及后来不太情愿(主要是体力跟不上了)的配合下反复测试了那床的承受力和抗震抗摇强度,最后得出一个满意的结论:果然是通过国际验证IS90002的产品,质量的确过硬!

  事毕,他抱着双喜心满意足地睡过去。这一觉睡得真是畅快,以至于一醒过来他感觉自己象旧时的武林高手,精力充沛,仿佛内有真气流动。

  男人精力一充沛就会想做那档子事,尤其看到双喜揉着眼睛迷糊醒来的模样。一边蠢蠢欲动地觉得这个样子的双喜真是可爱得不得了,一边搂着他就开始上下其手,蹭呀摸的弄得双喜招架不住。

  终于发现这男人想来一场晨间运动并且大有把运动进行到底的意思,双喜连忙一把抓住那放肆的手,涨红脸道:“别闹了,上班要迟到了!”

  蒋闻涛顿了一下,两人目光对视了一会儿。

  双喜有点儿无奈。

  他对蒋闻涛那种强硬且无赖的性子已经比较了解了,接下来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性这个人会笑眯眯地说一句‘完了我送你’然后轻轻松松挣开他的手,继续做想做的事。

  ——要说,双喜的猜测还是很有谱的。但凡事总有个例外不是?

  蒋闻涛此刻只觉得双喜那句话很有感觉。象一对平凡的小夫妻,早上醒来,丈夫调笑着求欢,做妻子的带一点告饶的意味说‘别闹了’……蒋闻涛觉得这种感觉非常好,好得不做下去也没关系。他微笑起来,叭嗒在他脸上重重亲了一口,拉他起来:“走,我们出去吃早点。”

  因为双喜无意间的优异表现,这一天,酒店职员们再次感受到蒋BOSS春风化雨般博大宽广的爱。

  第二天,同上。

  第三天,仍然同上。

  第四天,……

  第五天,……

  第六天,……

  在连续度过了一个多月如沐春风的美好日子之后,终于有一天,变天了。

  确切地说,是蒋BOSS变脸了。

  蒋闻涛变脸与冷酷、无情之类的特性无缘,就是嘴角似扯非扯、皮笑肉不笑,表面看来好象没什么,但阴恻恻地一句话能砸得你晕头转向找不着北。

  职员们已经不能适应这样阴阳怪气的上司,纷纷交头接耳。“怎么回事?难道和女朋友吵架了?”

  ——关于蒋BOSS的那位神秘情人,早就被大家传颂得接近神迹。据说那是一个美人(不美怎么能迷住在酒店工作阅尽百花的蒋闻涛?),有着化百炼钢为绕指柔的绝世柔情(柔才能克刚嘛),而且非常善于展现自身的女性魅力,极尽媚惑(性生活不协调的话上司会每天神采奕奕精神抖擞吗?!)。

  总之一句话:“真是男人梦想中的天使。”九成以上的男职员都毫不掩饰他们的羡慕和嫉妒。

  现在,天使和上司吵架了?职员们不知道该幸灾乐祸还是该痛哭流涕。幸好,在被蒋闻涛毫无人性地当成出气筒折磨了近三天之后,大家终于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让他们快点和好早日修成正果吧!我宁愿用我一个月的薪水包一个大红包!”

  这话传到当事人耳里,蒋闻涛嘴角抽搐,良久阴森森一声冷哼。

  修成正果?你们以为我不想吗?!

  在第三次被双喜默许留宿并且又配合地颠狂了一夜之后,蒋闻涛也以为他和双喜已经算是确定了关系。可是后来,才发现有点不对头。

  ——不管他柔情蜜意地提了多少次,双喜总不愿意搬回到他那儿去。关于这这一点,蒋闻涛一直都想不通。

  你说这贫民窟有什么好的。公厕那么远,洗澡得在澡盆里,这事后清洗多不方便?再说,他偶尔也想要在浴室里做一次嘛……

  难道是因为第一次上床留下了阴影?但双喜这家伙明明就很喜欢做那种事,虽然平日表现很正经,可只要稍微一撩拨就会迅速地燃烧起来,完全不象留有阴影的样子。

  那为什么会那么抗拒回他的家?

  蒋闻涛过了很久才弄清楚双喜内心的想法。

  虽然一开始也很难接受和同性做那种事,但现在的双喜已经食髓知味。

  男人本来就把性看得比天还大,蒋闻涛又技术过硬每次都弄得他欲仙欲死,虽然事后双喜对自己的自制力也有一定的悔恨,但下一次事到临头却仍然经不住勾引。次数多了他自己也觉得绝望,索性便自暴自弃起来。

  不就是上个床吗?只要舒服就好了。只要不同居……就好了。

  在双喜心里,如果和蒋闻涛同居,那就等于承认自己也变成了同志。这是个很严重的后果。但如果光是上床的话,那似乎就容易接受一点,可以用‘男人本来就是用下半身思考’这句话来作辩解。

  所以蒋闻涛郁闷得有理。

  如果不是实在是太喜欢这个人不忍对他说一些过份的话,那他简直想骂人了。双喜这种想法,说难听点那就是又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他蒋闻涛现在做的,和情人做的又有什么差别?情人间该做的事情他们之间一样也没少,那为什么还要自欺欺人呢?

  得不到名分上的肯定,蒋闻涛非常的郁闷。

  双喜到底把他当成什么了?长期的性伴侣还是全自动按摩器?他闷闷地想:难道两个人不同居,双喜就可以认定自己还是一个正常普通的男人?试问有哪个正常普通的男人,会和同性做爱做得不亦乐乎?

  这样下去怎么行呢,他蒋闻涛怎么也不能甘于这种见不得光的身份,他一定要想个办法,把自己扶正了……

  第44章

  黄昏时分,蒋闻涛坐在车子里,手指在方向盘上老谋深算地轻轻敲击。

  远处的钟敲过五下,象约好的,衣冠楚楚的白领们鱼群游入大海般纷纷从各自所在的大厦里涌了出来。

  下班了。

  蒋闻涛调整了一下姿势,身子微侧,在出来的一大群鱼中寻找双喜。

  其实也不用刻意寻找,他早就练成了在众人之中一眼看到目标的本事。远远地看着那个衣冠整洁的青年走出大厅,步下梯子,视线在街边停靠的车辆中微微一转,与他目光遥遥相对时嘴角便高高扬起,快步走了过来。

  蒋闻涛微笑地看着自己越走越近的情人。

  如今的双喜跟初重逢时已有了云泥之别。他气质本来就比较偏向于斯文,白领做久,那份斯文越发凸显。蒋闻涛跟他性生活又挺美满,以前他脸上还偶尔长颗痘痘,现在皮光肉滑紧致有弹性,比美容还见功效。

  而这些外在形象的改变倒还是其次,关键是一些内里的东西。

  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大约是因为知道自己正被人全心宠爱着的关系,现在的他不若以前那么拘谨。现在他眼神清亮、嘴角上翘,偶尔与蒋闻涛说话时还会露出一点放肆与调皮的神情,如果说以前的他还有一点死气沉沉,那么现在,他就象是吸饱了水的植物,彻头彻尾地活了。

  蒋闻涛这样看着他,心情就象园丁看着自己精心栽培的成果,不无感慨。

  他在心中暗暗地叫:双喜双喜,你要是放弃了我,你一定会后悔!一边有点颤栗地这么想着,一边又觉得这样的想法象弱者底气不足的叫嚣,不由自嘲地一笑。

  等双喜上了车,蒋闻涛看他嘴角一直翘着,便忍不住问:“什么好事这么高兴?升职了?加薪了?”

  “……不是。”双喜的喜悦因没有达到蒋闻涛预测的那两项而微微打了个折扣,可是停了停,到底还是忍不住要乐滋滋地同他分享:“我那个市场计划通过了,老板说:做得很好!”

  他是这么急于想获得别人的肯定和赞美,蒋闻涛笑了,伸手在他头揉几下:“你呀……”

  车子驶出去,因为被老板表扬而获得鼓励的双喜反常地话多,蒋闻涛笑着听,过十字路口时,方向盘随心一转,往左。

  双喜注意到这一点时已来不及了,“哎,走错路了……”

  蒋闻涛轻描淡写道:“没错。”说着,意味深长地瞅他一眼。

  这一眼的内容可谓丰富,可谓暧昧。双喜立刻领略到其中的万千含义,脸腾一下就红了。

  蒋闻涛这家伙惯会讲情调,时有惊喜,这次不知又想将他带去哪里。双喜有点不好意思,避开脸去看街景。外头的风景渐渐熟悉起来,他曾经来往过很多次……随着越来越熟悉的招牌店铺的出现,双喜的脸色渐渐有了点微妙的变化。蒋闻涛一直分神留意着他的反应,等到双喜面带不安地回过脸来象要说什么时,他先按住他的手安抚地捏了捏,嘴上笑道:“去过你那儿那么多次,偶尔也去我家一趟好不好?嗯?”

  一句话就把双喜堵回去了。

  想想也是。

  有来有往才合理。在搬去同居的问题上他已拒绝了很多次,现在蒋闻涛都退而求其次了那自己多少也应该作出一点让步。只是去他那儿一次,应该无妨吧。

  双喜这么想着,也就微微宽了心,算是默许了。

  吃过饭、洗过澡,在柔和的灯光中喝着红酒。气氛好到极致时,两人就开始凑到一起接吻。

  一个安了心想哄情人开心,一个不忍拂其意而曲意承欢,这一场云雨被蒋闻涛刻意放慢节奏,较之往常,少了一分情激,多了两分温柔细致。

  稍顷,云散雨收。双喜懒懒地趴着,似睡非睡,任凭蒋闻涛俯在他背上,一点一点轻吻他后背。

  他很享受蒋闻涛这种事后温情的爱抚,象有无限的眷恋、无限的宠爱。就象猫咪喜欢被主人抚摸皮毛一般,说不出的那么舒服。

  朦胧中他感觉到蒋闻涛在顺着他的手臂一点点地往下抚摸,小臂、手腕、手背、手指,都被轻柔地对待了一会儿,然后,有什么东西被小心翼翼地套了进来。

  是一枚戒指。

  双喜一睁开眼就看到了它。

  男式,很大方的样式,也看得出价格不菲。它戴在他的左手无名指上——双喜再笨也知道是什么意思,立刻脸上变色,条件反射地就想把它褪下来。

  手才一动已被蒋闻涛按住。低语:“不要取。”他手上也戴着一枚戒指,相同的款式,相同的位置。

  两枚戒指在灯光下闪着微光,双喜的心砰砰地跳得剧烈。蒋闻涛再次轻声要求:“双喜,不要取。”

  双喜深深吸气。

  他有点困难地开口:“太,太怪了……”

  “嗯?”

  “男人戴戒指……太怪了。”双喜结结巴巴,“同事会怎么说……”

  蒋闻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展颜一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从枕头下摸出一条细细的链子,“那穿起来戴在脖子上就可以吧?”

  双喜一怔,心中非常矛盾。在蒋闻涛打算替他戴起来的时候他一把将他拉住了,都不敢去看对方的表情,只心慌意乱地道:“不行……不行的……”

  蒋闻涛沉默。

  双喜不敢看他,他知道,今晚的气氛,已彻底被自己破坏了。

  过了一会儿,蒋闻涛把双喜的脸扳了过来,盯住他的眼睛:“双喜,你说太怪,不是因为男人戴戒指,而是因为男人送男人戒指吧?”

  双喜微微颤栗。

  他觉得在对方那种眼光下自己简直无处可逃,几乎都快要化成飞灰了。挣一下没挣脱,蒋闻涛的手指象铁钳般钳着他的脸,只得求饶地叫一声:“蒋闻涛……”

  “因为太清楚送戒指的含义,所以就更不敢要是吗?”

  “蒋闻涛你别这样……”

  蒋闻涛说:“双喜你说实话,你想过未来吗?你对未来的设想里——有我吗?”

  这问题实在是一针见血,双喜骤然哑掉,连那种示弱的求饶都没有了。

  蒋闻涛心拔凉拔凉的。

  “……没有?”

  双喜垂下眼,努力一挣——许是蒋闻涛手上失了力,这次居然没费什么力气就甩开了他的手。

  双喜闷着,良久憋出句:“蒋闻涛,我们两个男人,能有什么未来……”

  一男一女,还能步入婚姻的殿堂,可两个男人……

  蒋闻涛笑:“那你就打算糊里糊涂地跟我混下去吗?”

  双喜完全不敢去看他:“……”

  “还是你打算日后结婚生子,但是又跟我纠缠不清,我们背着你老婆订个约会,年年有今日?”

  双喜被他语气里那种刻薄的意味给震住,虚弱地分辩:“我没这么想……”

  “那你到底怎么想!”蒋闻涛终于发作,飙出高音。

  他受够了,真的受够了。费尽心机地讨这个人欢心,就是想有朝一日也能获得回报。双喜不是不喜欢他,却总是拖着不肯让他看到希望。他也是人,也会灰心、会难过。喜欢这个人已经喜欢了这么多年,但始终只靠他一个人坚持的话,到底又能走多远?

  双喜还在瑟缩:“我不知道,我们改天再谈……”

  他的一味逃避终于惹毛了蒋闻涛。他猛然将双喜一翻,用身材上的优势牢牢将其压住,床头柜上的电话线扯来绑住他双手,双喜被他吓坏了,“你干什么?蒋闻涛你干什么?”一边叫一边挣扎不已。

  蒋闻涛按住他,一只手蛮横地就去分他大腿。“你只要性是吗?只要舒服就行了是吗?行,我满足你。”

  大力撞进去的时候双喜的眼泪哗一下就流下来了,“蒋闻涛!”

  第45章

  这一声叫在卧室这个密封空间里显得很尖厉,蒋闻涛一顿,硬生生刹住。

  他并没有气到完全失去理智,面对双喜,他再生气也不会让自己做出一些无法挽回的错事。

  陕西人说:婆姨是打出来的。打着打着就变成了好婆姨。

  这句对家庭暴力持肯定态度的话正确以否我们先不说,但休说异性之间,就算同性情侣因一言不合而大打出手的也不是没有(毕竟是两个雄性生物)。虽说双喜这可恶的家伙确实应该被好好教育一下,可是打他蒋闻涛又怎么舍得,以性来惩罚倒比较符合他的个性。

  但双喜那一声带着哭腔的叫,还有那发白的指节、僵硬的身体,无一不显露出身下这人的紧张和恐惧,蒋闻涛盯着,立刻就有点后悔了。

  怎么舍得真的这么折辱他,他爱护了这么久的人。

  可若就这样落了篷,那岂不是雷声大雨点小,又哪起得到教育的作用?

  他的停顿让双喜看到了希望。

  蒋闻涛并不是肌肉大汉,但即使是在消耗了大量体力之后,他也毫不费力就能把双喜抱起来。那一份不显山露水的强壮……这样一个人若真的被激怒,不用说,自己肯定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所以双喜很紧张。

  他不太敢动,也不敢出声求饶,就那么全身绷得紧紧地,侥幸地等着蒋闻涛或许会象平常一样,心软、叹气,然后放过他。

  蒋闻涛也确实心软了一下,但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行。

  无规矩不以成方圆,他走温情路线已经太久,双喜的脾气也见长,是时候该给他上上家规了。

  这么想着,便调整了一下姿势,好俯到双喜耳边——

  这姿势的调整让双喜敏感地闷哼了一声,仿佛很难受,又象是有些欢愉。蒋闻涛面部一抽搐,努力按捺住那荡漾的心神。他用力拍拍他的脸,声音沉沉道:“双喜,从一而终是传统美德。既然你跟了我,就不准中途退场。懂不懂?!”说到最后一句时到底没忍住,狠狠往里一撞,如愿听到双喜一声尖叫。

  其实蒋闻涛这句话,完全是强盗逻辑,难为他还说得如此理直气壮深沉有力。双喜但凡还有一点儿思考能力就应该马上跳起来与之争辩:从一而终?老子还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咧!但可惜双喜这会儿脑子里装的浆糊居多,整个人昏昏噩噩,只晓得努力喘气。

  蒋闻涛又是一撞:“懂不懂?!”

  双喜呜了一声,带着哭音道:“懂。懂了……”

  蒋闻涛盯了他一会儿,见身下的人脸泛桃花一个劲儿地喘气,只怕他说是懂了其实什么都没懂。啪一下拉亮台灯,双喜的脸便完全被那明亮的灯光罩住,下意识避了一下。

  蒋闻涛很快就把他的脸扭了回来,灯光下目光烔烔地逼问:“我问你,我是你什么人?”

  他俯身逼问的模样充满着强大的气场,有一种威压。而双喜,不管是姿势还是气势都处于绝对的下风。蒋闻涛那威逼的眼神让他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如果敢说是同学、是朋友,那绝对不叫有骨气,而完全是不识时务了。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双喜迟疑了一下,虽然有些羞耻得难以出口,但此时此境,还是做一个俊杰比较划算。

  “男,男朋友……”

  小小声地说着,脸上也烧得厉害。提心吊胆地想承认蒋闻涛的情侣身份应该可以让他放过自己了吧?但蒋闻涛却还是不满意。

  “是男人。我是你男人!”

  “……”

  蒋闻涛很霸道地命令:“再说一遍。我是你什么人?”

  “……”

  双喜囧着,蒋闻涛用力一提下身,被男人正占有着的严酷事实立刻提醒了双喜,很没出息地马上就屈服了:“男人。是男人。”

  很好。

  蒋闻涛深吸一口气。

  “叶双喜,你要牢牢记住自己今天所说的话。”

  这种算是告一段落的总结性台词让双喜如蒙大赦,立刻乖顺地点头。

  只是他点得太快了,以至于让人不能不怀疑这个人完全只是想逃脱这一时。蒋闻涛挑一挑眉,语气里带出强烈的暗示:“暂时记不住也没关系,因为我会好好加强你的记忆力——”

  蒋闻涛帮助别人加强记忆的水平一定很高竿,因为即使在隔了很长一段日子之后,双喜看到床头柜旁的电话线仍然都会一阵胆颤心惊。他实在是……被绑怕了……

  体力的透支,终于让双喜彻底地瘫在床上。

  漫长的欢爱,他已经被蒋闻涛榨干了,只想睡觉,睡觉……可是朦朦胧胧中也还隐约记得有一件事没做,眼前有人影晃动,熟悉的体味和身形,是蒋闻涛在帮他解手上的电话线。

  指尖动了动,他想拉蒋闻涛的手提醒他注意,可手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只在他皮肤上轻划了一下。

  蒋闻涛低头看他,看他勉强撑着眼皮儿就嘟囔了四个字:“我想过的……”眼睛一闭,睡着了。

  ……

  蒋闻涛怔着,想了好一会儿才猛然一下悟过来。

  想过。当然想过。

  双喜这个人一向瞻前顾后,和自己发展到如今这样纠缠不清的地步,夜深人静时怎么可能不惶恐。恐怕是思量了又思量,却怎么也想不出应该怎么办,只得走一步看一步,火烧眉毛,且顾眼下。这么说来,关于未来他不是没把自己设想进去,他根本是想不出能有什么未来。

  凝视着双喜疲倦的睡脸,没有人比蒋闻涛更清楚自己喜欢的这个人有着什么样的缺点。

  胆小、怯懦、没有主见,即使做出什么决定也不见得能坚定自己的信念……

  蒋闻涛忽然笑了,夹住双喜的鼻子捏了两把。

  “叶双喜,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吗?那就跟着我来吧,我来掌舵。”

  第46章

  宽敞明亮的厨房,双喜站在水池边削土豆皮。

  灶上的汤已经冒出热气,红烧牛肉的香味也飘了出来。料理台上那一堆待处理的蔬菜较之平常份量要多出一倍,水灵鲜嫩,表明今日会有一次盛宴。

  是。主厨双喜今天会兢兢业业精益求精力求做好每一道菜。因为这次盛宴要款待的不是别人,是蒋闻涛的妈妈。

  蒋闻涛的妈妈……

  想到这个双喜就忍不住吞了口口水,一阵惶恐。

  怎么就走到了见家长的地步,可怜他到现在也还没弄明白。得到通知是在昨晚一场精疲力尽的云雨之后,蒋闻涛原话如下:

  “哎,明天多买点菜,我妈要来。”

  虽然他神情仿佛是不经意,象是忽然想到了才轻描淡写地一提,但这突然的讯息还是令原本昏昏欲睡的双喜吃了一惊,瞌睡一扫而空。

  “你,你妈——”

  “去北京开会顺道过来看看。”

  尽管蒋闻涛语气神情都力图把冲击力尽量地淡化,但双喜还是从此讯息中嗅到了一点特殊气息——

  蒋闻涛的妈妈迟不来早不来,怎么就偏偏选在了这个时候来?

  被蒋闻涛那样惩罚过后,原本一意想交由命运安排自己不打算作任何努力的双喜也有了一点反省。

  他现在比较乖觉,也不再一昧逃避和蒋闻涛的关系。虽然那边的房子还没有退,但也常到这边过夜,差不多已是半同居的状态。也许是知道再进行下去,势必要付出极大的代价,他安于此种现状。可显然蒋闻涛并不满足于此。这次与他妈妈的见面,也许根本不是如他所说的顺道,而是出于他精心的安排吧?

  双喜叹气。

  知道对方这样紧张慎重地想要抓牢自己,心头确实有点甜丝丝的。可是,除了甜之外也还是有些烦恼。

  见父母……要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蒋闻涛决意要把他们的关系展现给双方家人。但自己却并不能象他那样下定决心。窗外的阳光投射进来,阳光下双喜陷入第一百二十次深深的迷茫:

  叶双喜,你真的作好准备,要走上同性恋的道路了吗?

  让我们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来看,不得不说,蒋闻涛的决定是对的。

  看双喜在准备盛宴了都还在犹豫就知道,他这个人,性情太被动,是需要被人推着逼着才能往前走的。他确实没有做好见父母的准备,并且很有可能这一辈子都不会做好这种准备。蒋闻涛对于这一点了解得实在是太清楚,所以他根本不给他时间让他准备,给他时间也没用,还不如快刀斩乱麻速战速决来得有效。

  下午,家长之一蒋妈妈大驾光临。

  一进门,就闻到一股鸡汤的香味,至少已有七八小时火候,很香。

  嗯,汤熬得不错。

  蒋闻涛观察了一下她的反应,微笑。

  他妈妈和他一样,从来不进厨房的主儿。但他们会批评、会挑剔,知道一道菜好吃不好吃。这开局很好,未见其人,已先得十分。

  蒋闻涛愉快地叫:“双喜——”

  厨房里的双喜差点把刀切到手指上。

  来了来了,那话怎么说的?丑媳妇终要见公婆?

  事已迫在眉睫,再怎么想逃避也是避不过的,硬着头皮上吧!

  心一横,一边声音微微发颤地应着,一边深呼吸,把准备好的台词再默念一遍,脚步发飘地出去接受面试。

  蒋妈妈已换过了鞋,正站在客厅里,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环境。

  嗯,屋子里收拾得很整齐,堪称窗明几净。她闲闲地问:“请的钟点工多少钱啊?”

  蒋闻涛笑。

  “早就没请了,都是双喜在收拾。”

  “哦……”

  如果不是为了应付她而做的面子工夫,那这个人又可以加上十分。

  “双喜。”蒋闻涛招呼着从厨房里出来的人,“来,过来。”

  蒋妈妈慢慢回了身,火眼金睛,打量起那个涨红着脸一看就知道是强作镇定的青年来。

  “阿,阿姨……”

  双喜记得在少年时,曾经见过蒋闻涛妈妈一面。

  长什么样子他已经不太记得了,但印象中是一个很厉害的女人,不是那种嘴唇薄薄得理不饶人随时会叉着腰脱口大骂的厉害,到现在双喜才知道,那不叫厉害,那叫气势。

  时隔十五年,蒋妈妈女王气势不减当年。其实她也就是中等个头儿,但不知怎么的,就是有种高高在上的感觉,叫双喜怎能不发怵。

  蒋闻涛握住他的手——一握,两人视线就对上了。

  双喜手里全是汗,蒋闻涛手上使力暗暗捏了他一把,传递力量。末了,才回脸微笑道:“妈,他就是双喜。还记得吗?以前你们见过。”

  “有吗?”蒋妈妈对着两人相握的手盯了一秒,视线转回到双喜脸上。“我不记得了。”

  “你送我去学校的那一天,请全寝室的同学吃饭。”蒋闻涛提醒她。

  哦……好象是有这么回事,有个小男生还曾经给她留下很不错的印象……

  蒋妈妈忽然想起来了。“他是不是就是那个——”

  “嗯。”蒋闻涛笑看双喜一眼,“那时候他就给我做牛做马了,上辈子是欠了我的吧?”

  双喜白他一眼,心头那股紧张,倒随着蒋闻涛的玩笑松懈了一点儿,也能腼腆周到地笑着招呼两句。

  因为厨房离不开他,他并没有在客厅久待。蒋家母子目送他进厨房,蒋闻涛七分欢喜三分炫耀地问:“妈觉得他怎么样?”

  蒋妈妈淡淡道:“还不好说。”

  儿子的同学,和儿子的伴侣,那可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对后者的要求较之前者要苛刻得多,不是轻易就能承认的。

  蒋闻涛收了笑容,轻轻道:“妈,他胆子有点小。”

  蒋妈妈听出那一层‘你别吓到他’的话外之音,眉头微微一皱。

  自己这个儿子从小就有自己的主意,人长性长,成年后越发不肯照着父母安排的路走。

  当年想让他念军校,他投奔帝国主义的怀抱;想给他介绍刘司令的女儿,他扔下个炸弹就不管不顾。因他老爸的一时气话,这些年他几乎就不怎么回家,时间长了,对于他不爱女人这种事做父母的慢慢地也能接受。这次他主动打电话说想给他们介绍一个人,当妈的心头当场就有了一点数。现在再看到儿子对那个青年的维护,还有什么是不明白的呢……

  晚餐很快就被一一摆上了桌。

  气氛说不上有多融洽,但也并不冷场。

  蒋妈妈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高雅作派,她小口地吃着菜,也问双喜一些家中的情况。双喜深知这些貌似闲聊的问题其实都很有深意,因此也答得很谨慎。

  “还有个妹妹,现在在国外留学。”

  “都退休了,身体还可以,平常就是爬爬山、打打小牌。”

  “社保?……噢,买了十年了。”

  双喜一边答一边偷偷抹汗。

  真精明。是不是每个当妈的对于自己子女的伴侣都会这么精明。可以想象,日后自己的妈妈也会这样百般套话旁敲侧击,可能蒋闻涛会少受点罪,毕竟他条件都摆在哪里,倒是双庆日后的伴侣,条件稍差点的话只怕那一关不太好过呢。

  因为紧张,双喜几乎没怎么吃饭。等蒋家母子吃完了,他把饭菜收进厨房,那两人转至阳台上喝茶。

  蒋妈妈缓缓说:“你值得更好的。”

  蒋闻涛微笑。

  “妈,双喜已经够好了。”

  “是吗?”居高临下地凭栏望出去。“他好在哪里?”

  蒋妈妈摇头。“家庭背景太普通,对你日后不会有帮助。他本人学历又不高,没念过大学。那工作也是你替他找的吧?唉,我以为你即使找男人,也会找个很出色很有品味的男人。没想到……”

  蒋闻涛淡然一笑。

  “他的优点不是在这些方面。”

  他望向厨房,从阳台这边可以清楚地看到厨房里那人的动静,这也是他们可以毫无顾忌说话的原因。双喜正在洗碗,两只手沾满洗洁精泡泡,一只只沾满油污的盘子在他手中变得光洁如新。

  蒋妈妈皱眉。

  她不是说双喜不好,只是不够好。总觉得自己的儿子值得更好的人来配,最好有家世有才华有美貌有教养,如果是个女人就更美好……说到底,还是希望他能有个比较正常的家庭。

  “婚姻就象选鞋子,只要自己穿着合脚,别的都不重要。”

  “说不定日后还有更合脚的。”

  “不会有了。”蒋闻涛喟叹,“活了这么久,才遇到一个叶双喜。”所以一定要牢牢抓住,绝不能再错过他。

  蒋妈妈叹气。“你铁了心要选他?”

  “嗯。”

  其实蒋妈妈也知道,儿子叫她来看,并不是为了要听她的意见,只不过是介绍他给她认识,通报一声。她再挑剔,也于事无补。可不发表一下意见怎么对得起她母亲的身份,忍了忍还是忍不住要非议一声:“真是,便宜他了。”

  蒋闻涛默了一会儿,忽然笑。

  “妈,你不要以为我是个宝人人争着要。双喜……还不见得肯带我回去。”

  “啥?”蒋妈妈赫然变色。

  “他不是同志,是被我硬逼着拧弯的……”

  蒋妈妈张着嘴,不能置信。

  “是你儿子我,上赶着要和他订下关系……”

  第47章

  天气越来越冷,人们穿的冬衣也渐渐厚了起来。万圣节、圣诞节、元旦,一个一个的节日如期到来,新的一年来临了。

  今年春节在一月下旬,元旦没过几天,街上过年的气氛便渐渐变得浓厚,大家闲聊时,也会越来越多的聊到春节怎么过。

  公司里的员工大多不是本地人,有相当一部分都选择回老家与亲人团聚。“双喜,你也会回去吧?”

  双喜一抬头:“嗯?”表明刚才正魂不守舍。反应过来时才又哦了一声,点一点头。

  如果可能,他真不想回去,可是不回去不行。

  前几天父母打过电话来,说他三姨给他介绍了一个对象。女方条件不错,而且对在上海公司里上班的他也表现出一定的兴趣,现在就等他回去双方好见面了。

  如果是以前,双喜对这件事一定抱以极大的期望,可是现在他非但没有期望,甚至都没有一点儿兴趣,只觉得困扰而且忧心忡忡。

  ——这事绝对不能让蒋闻涛知道。

  因为蒋闻涛,也是让他烦恼的原因之一。

  话说那一天送走蒋闻涛的妈妈,关上门,两人有片刻的视线交会。

  短暂的对视过后,蒋闻涛忽然笑了一下,拨拨他的头发轻松地说:“见家长好象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当时他只瞅了他一眼,没吭声。这话意有所指,他不敢随便接招。

  蒋闻涛等了一会儿看他不开口,只得把话挑明。“双喜,我等着你把我介绍给你父母的那一天。”

  就是这句话,成为压在双喜心上的一块石头。

  他知道蒋闻涛现在希望从他这里得到一种公平的回应。他重视他,也希望他能重视他;他引见他母亲,也希望他能同样大方地在家人面前承认他的身份。怎么可能不想得到爱人同等的对待,即使是恋人,也希望象生意场上大家有来有往才好。总是一个人付出却始终得不到回应,最后到底是会疲倦而后放弃的吧。

  虽然不想承认,但双喜自己知道,他内心深处,其实很怕哪一天蒋闻涛终于对他失望然后转身而去。就象白瑞德对郝思嘉,等到她终于醒悟回头,他已经不想再爱了。

  时间一天天地临近,双喜每天都在矛盾中度过。

  蒋闻涛没有催他,甚至都没有提起过这个话题。他对他一如往常的好,好到双喜都产生了罪恶感。自己明明知道蒋闻涛在等他主动开口的啊,但他却始终下不了决心。是,纸包不住火,不想失去这个人的话,总有一天还是要过父母那一关。可是,象大多数普通人一样,他希望引爆炸弹的那一天来得越晚越好……但现实当然不可能让他这样一直逃避。

  终于有一天晚上,蒋闻涛按捺不住,试探着开口了。

  新闻联播里正播报着今年春运提前启动,这话题很敏感,双喜正打算借故转移阵地,蒋闻涛却象是已经被提醒了,转头问他:“你票订了没有?”

  双喜一口水差点呛进喉咙。

  蒋闻涛说:“没订的话就要趁早了。虽然我有熟人,但太晚的话别人也会很为难……”说着看住他:“要我打电话叫他留票吗?”

  双喜心慌着,没来得及深思熟虑,头已经不由自主地点了一下。

  蒋闻涛便拿过电话。

  他按着手机,象在翻查电话号码,一边貌似不经意地闲闲问:“订几张?”

  “……”

  双喜哑了。

  这个问题比前一个问题还要不好回答。蒋闻涛这是在逼他表态啊。

  如果说‘一张’的话,这个人嘴上或许不会说什么。但他会沉默吧,心里也会暗暗失望。双喜发觉自己一点也不想看他眼神渐渐黯淡后还要强颜欢笑的样子,一次一次地失望过后,郝思嘉就是他的前车之鉴。

  可是,真的要把他带回去吗?公开他们的关系?

  那么可以预见,这个年绝对不会好过,一定会引发一场惊天动地的风暴,甚至极有可能被父母引以为耻逐出家门……

  双喜作着激烈的思想斗争,蒋闻涛看他挣扎许久也作不了决定,忍不住轻轻叹一口气。

  他想双喜是真的很不情愿带他回去吧,宁愿保持现状也不想让生活起翻天覆地的变化。老实说,叶父叶母会有怎样程度的激烈反应他也没把握。虽然双喜不太得宠,但到底是他们家里惟一的儿子,把他拐上这条断子绝孙的路,他父母会眉开眼笑欣然接受才怪呢。

  双喜肯定也是预料到这一点所以才会这么害怕……

  蒋闻涛不知道,他那一声轻叹,叹得双喜心尖尖一抽,微微的疼痛。

  他有点儿紧张地看住他,蒋闻涛对他展开一个安抚的微笑。虽然笑得有点勉强,但那确实是带着安抚意味的。

  “好了,别为难了,我明白……”能犹豫这么久,证明他和他父母处在天平两端难以取舍,阿Q点想,已是同等份量了也算是一个进步。可是为什么,还是会有巨大的失落感……

  苦笑了一下,他低头拨打电话。双喜注视着他,忽然一阵冲动。

  “蒋闻涛!”

  蒋闻涛唰一下抬起眼来,眼睛发亮隐含期待。

  “……什么?”

  其实双喜一叫出声就后悔了。这么冲动干什么,蒋闻涛都放了他一马,自己何不趁势落篷?可是看到他因自己一声叫唤便紧张而期待的眼睛时,那一点后悔,忽然又消失无踪。

  双喜觉得自己的嘴巴象已有了自主意识,自动自发地张合说:“……两张。”

  蒋闻涛盯着他看一会儿。

  “……你确定?”

  “……”还是有犹豫,但犹豫过后,双喜缓慢而坚决地点了一下头。

  蒋闻涛抛开手机,过来一把将他揽入怀中。他大力地抱紧他,一只手按住双喜的头,“你真好……”他喃喃地说,“双喜你真好……”

  双喜被他弄得心中酸涩起来。原来,要让这个人高兴也并不难,只要他一句话。

  他犹豫了一下,终于也捉紧了蒋闻涛背后的衣服,对他的拥抱予以回应。这个人、这个怀抱,都是他所贪恋的,虽然至今为止他仍然觉得男人和男人在一起并不是天经地义的配对,但如果换成蒋闻涛,就觉得一切好象也不是那么怪异。

  两人这样拥抱了一会儿,蒋闻涛终于把他放松了一点点,看着他眼睛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独自面对。要打要骂我都替你挡着,再说,双庆也会帮我们的。”

  双喜怔了。

  “双庆……?”

  蒋闻涛心情大好,笑眯眯在他嘴上亲一下:“我给她寄了一张来回机票,求她回来帮忙。”停了停,又说:“她是个灭火筒,有她在,做你父母的工作也容易一点。”

  “你什么都跟她说了?”

  “嗯,说了。”

  双喜抽一口冷气,结巴:“那,她她,她有什么反应……”

  蒋闻涛啧一声。“把我骂得狗血淋头。”小辣椒变成了雌性哥斯拉,隔着一个太平洋都能感应到她的咆哮。

  “不是叫你别打我哥的主意吗?!我才不管你的破事,等着受死吧你!!”

  他蒋闻涛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么喷过。双庆这丫头,以往那娇媚可人的样子都是骗人的吗?

  双喜苦着脸:“她真这么说?”

  蒋闻涛笑了。

  “双庆那丫头你还不知道?她不管我的破事,难道也会不管你吗?”有些手足亲情平常是看不出来的,非得要等到有大事发生,才会忽然意识到那个人是我的血亲兄弟,怎么可能坐视不管?虽然双庆嘴上说得决然,但蒋闻涛就是知道,真要做选择的话,双庆绝对是他们这边的同盟军……

  第48章

  事情果然如蒋闻涛所料,双庆到底还是回来了。

  大约是饮食的关系,她比走时多了一点肉,但仍然美,虽然只是普通的毛衣长裤中长外套,却仍然难掩艳光。

  被她趋前来笑着拥抱时,周围那种种艳羡嫉妒的目光令双喜既骄傲又有点不好意思,掩饰地嗔怪:“哪里学来的洋派作风。”

  双庆撒娇:“哥,我好想你——”停一停,又笑着补上一句:“做的菜。”

  双喜也笑:“就知道你嘴馋,做了好多呢,待会儿要敞开肚皮吃,别惦着减肥。”

  双庆娇憨地唔一声,眼波一转,看到蒋闻涛。

  蒋闻涛笑得不可谓不和蔼:“双庆……”却还是吃了她好大一个白眼。

  三个人从机场出来,上车时双喜习惯性地去拉前面的车门,被双庆硬拉了一把:“哥,跟我坐后面。”

  双喜只当是久别重逢,妹妹想要挨着自己好说话,笑了一下,便如她所愿。蒋闻涛却心中嘹亮:双庆这丫头在给他脸色看呢。

  这种程度的找碴实在是小儿科,他蒋闻涛大人有大量,才不会放在心上。于是便好风度地开车,尽职地充当起司机的角色,一路上听双庆叽叽呱呱地对双喜诉说国外的风俗人情。

  回到公寓门口,蒋闻涛却没有下车,探头说:“你们先回家,我去拿鹅。”

  陈发老鹅,每天限量五十份,一向为双庆所爱。蒋闻涛早早就预定了一份,用以巴结自己的小姨子。

  双庆目睹车子远去,虽然满意,但还是嗤一声:这样就想贿赂她?

  兄妹俩进了屋,双喜把行李搬到客房,安排说:“你先洗澡休息一下,我去炒菜,很快就可以吃饭。”

  进厨房打燃了火把汤煨上,洗菜淘米地忙碌了一会儿,一转身却发现妹妹倚着门,脸色阴晴不定。双喜怔了一下,问:“怎么不休息?长途飞行不累吗?”

  双庆道:“哥,你们真的同居啦?”她在公寓里转了一圈,发现许多痕迹。门口的拖鞋、浴室里的牙刷,都是成双成对的,这是最能体现细节之处,着实看得她有点儿憋气。

  被自己妹妹这样开门见山地直问,双喜脸上顿时通红一片,很是不知所措,过了好一会儿才强装自然地嗯出一声。

  双庆鼓起腮帮子,尽力吐出一口恶气。

  可恶!果然还是被姓蒋的得逞了

  早就知道自己的哥哥绝不是那混蛋的对手,但蒋闻涛的快手快脚还是让她倍加气恼。想到这次回来的目的,又觉得烦恼,“你想清楚了没有,真要让爸妈知道?”

  双喜沉默一会儿,又嗯了一声。

  双庆便不说话了。

  哥哥此举,可谓大逆不道。不知蒋闻涛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一向循规蹈矩的人竟为他甘冒奇险。想到这个她就没好气,以前她被蒋闻涛的光环迷惑,觉得这男子真乃自己梦中情人。现在,跳出魔圈再看,越看越觉得这诱拐哥哥的家伙根本就是脱了裤子打老虎,既不要脸又不要命,更可恶的是,因着这个人,自己家里即刻就要掀起滔天风浪,还不知要如何善了。

  双喜忍不住道:“双庆,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可是蒋闻涛……”他喃喃地说:“我真不想错过他。”

  这就好比一条船得两个人齐心合力地往前划,蒋闻涛一个人已经奋力划了很久,他也是时候同舟共济了。

  双庆说:“同性恋,会得艾滋病。”

  双喜唰一下,脸皮紫涨。他结结巴巴地分辩。“我们……是一对一的关系,而且每次也有做好安全措施……”竟然和自己的妹妹讨论得如此深彻,这是双喜怎么也没想到的。可是如果连双庆都说服不了,他又怎么去说服自己的父母呢。

  双庆咬着唇,默默不语。双喜看到她这个样子就有点受伤了,脸色由紫变白:“双庆,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很恶心。”

  双庆摇头。

  “不是。只是担心……你是一时冲动。”

  兄妹俩正说着,听到大门响了一声,蒋闻涛的声音接着就响起来。

  “我回来了。……人呢?双喜——”

  双喜忙扬声应道:“我在厨房。”

  双庆抿了一下唇,掉头出去。蒋闻涛正往厨房走,两人在客厅里碰面了。蒋闻涛很友善地问:“双庆你没睡呀?”

  双庆冷冷道:“蒋闻涛,是你把我哥拐上这条路的,日后你敢始乱终弃,我真的不会放过你。”

  她也不是第一次放狠话,但这次却似特别认真。蒋闻涛怔了怔,忽然笑了。他半真半假地说:“双庆,担心被始乱终弃的人应该是我吧。”双喜本来就有些优柔寡断,万一这次回去,他父母来个一哭二闹三上吊,搞不好他立刻失去勇气,乖乖回家当好儿子也不一定。要和强大的亲情对抗,说实话,他真是一点把握都没有。

  “他甩你可以,你甩他就不行。”

  真偏心。蒋闻涛叹:“好歹我也算是引你入行的师父,你就这么厚此薄彼?”

  双庆嗤一声:“我跟他亲还是跟你亲?”言毕,扭头就走。

  双喜出来刚好看到这最后一幕,看到蒋闻涛哭笑不得的样子,不由有点歉意。“双庆给你脸色看了?”

  蒋闻涛看着他便笑着摇摇头,表示并不介意:“替你撑腰呢,这丫头!”他揽着双喜往厨房走,“不过,她这个样子我倒是放心了……”

  “为什么……”

  “至少她没有因我们的性别反对我们呀……”

  很快就到了年底。

  上完年前最后一个班,三人搭上飞机,踏上了回家的路。

  抵重庆时已是晚上。这城市的夜景一点不比那国际大都市逊色,甚是漂亮。那出租车司机健谈风趣,一路与他们聊天,更难得言之有物,无论国家大事或是小道消息,都说得煞有其事的样子。

  蒋闻涛笑着搭了两句,一侧头,看到旁边异常安静的某人。

  “双喜?”

  双喜要求道:“给我一根烟。”

  蒋闻涛凝视他两秒,默不作声地便把烟掏出来,又替他把火点上。双喜深深吸进一口,心里那种焦虑而恐慌的感觉这才稍稍缓解了一点。

  近乡本已情更怯,更惶论他这次回来,还要完成一件大事。他现在说不出的紧张、胆怯和害怕。

  如果父母坚决不接受他要怎么办?

  考虑着这个现实的问题,只觉得手心直冒汗。

  怎么会有人为了爱情可以不顾一切和家庭决裂。私奔、自杀,手段激烈。他也要采取这些行动来作抗争吗?可那不是别人,是生他养他的父母,怎么能象对阶级敌人,斗争到底?

  但如果舍弃蒋闻涛……他又一千个一万个舍不得。说到底还是他太贪心了吧,总想着两边都兼顾……一直注视着他的蒋闻涛见他眼中神情变幻,忍不住握了一下他的手,轻声叫:“双喜?”

  双喜慢吞吞侧脸看住他,脸上有一种淡淡自嘲的神色。他声音放得很轻很轻,象耳语一般,但蒋闻涛还是听清楚了。

  “蒋闻涛,世上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蒋闻涛怔着,一时也无语了。

  第49章

  远游的儿女回了家,叶家父母喜悦之情本已溢言于表,看到不请自来的蒋闻涛,更是笑得格外慈爱。

  不能怪他们自作多情。

  如果一个品貌相当的男人,特意给你的女儿买了几千块的来回机票,然后又特意跟着她回家来过年,你也会对女儿说的‘我们不是那种关系’不以为然。

  所以叶家父母笑眯眯地,看着蒋闻涛的眼神完全就是看未来女婿的那种喜爱,弄得一旁的兄妹二人有苦难言。

  他们下机时已是深夜,虽然有心事,但到底久别重逢,很有些话想聊。最后还是叶妈妈赶他们去睡:“有的是时间聊天,太晚了,先睡觉去,行李明天再收拾。”

  说到睡觉,自然要涉及到床铺分配的问题——

  从叶妈妈的角度看来,不管女儿和蒋闻涛到底进行到哪一步——咳咳,就算有了……肉体关系,但到底没结婚,在父母面前,怎么也要收敛一点,所以同房是绝对不行的!那就只能象上次一样,让蒋闻涛和双喜睡了。

  一听这安排双庆就一眼瞥过去,眼神古怪:老妈你保护错对象了……

  双喜尴尬地在妹妹那种复杂的眼光中与蒋闻涛上楼。天台上风景如昔,蒋闻涛一进门便老实不客气地直奔大床,四仰八叉地往上一躺:“累死了——”

  双喜锁好门,走过去把行李搁边上,又把洗漱用具拿出来,回头看他还赖着,过去拉拉他:“起来洗了再睡。”

  蒋闻涛哼一声,不动。

  “别装死狗,起来啦。”

  蒋闻涛不乐意,“不想动,要嘛你帮我洗。”

  “……你赖着吧。”双喜扭头就走。

  自顾自去浴室洗了澡,出来时却发现那人还保持着那种姿势在床上躺着,好象已经睡着了。不知怎么的,双喜就有点看不下去了。

  他也知道蒋闻涛这几天很忙、很累。

  为了集中精神打这一场硬仗,他把所有工作都在年前赶完了。工作之余,要巴结双庆,要给叶家父母准备大礼,还得随时给自己打气不让打退堂鼓……这些都是需要花时间的细致活儿,到底这人也是肉身凡胎,不是铁打的。

  心中一软,双喜默不作声又转回浴室,真的拧了一把热毛巾出来。蒋闻涛闭着眼,眼睛下方一片青色的阴影,明显没有休息好的样子。

  双喜一点一点地替他擦脸,眼角、耳朵,都细心地清洁了。擦着擦着就发现底下那人嘴角微微翘起来,心满意足似的。知道这人其实没睡着,双喜手微微一顿,却并没有立刻矫情地把毛巾摔到那人脸上,只在一顿之后,仍然继续自己的动作。

  洗了脸,又擦手。把他的大手掰开,一根根指头都照顾到。蒋闻涛平时男子汉顶天立地,偶尔象小孩子一样撒个娇,真令人难以抗拒。

  擦着擦着蒋闻涛的手就慢慢反过来握住了他,双喜一怔,抬眼看去,底下那人已经睁开了眼,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两人视线对了一会儿,蒋闻涛笑着问:“几十年以后我老了、瘫了,你也还会在我身边这样照顾我吧?”

  这话一问出来,双喜就怔了。

  这是……白首之约?

  他想到的是夕阳西下,两个白发苍苍老头儿,一个坐着轮椅,一个推着轮椅的画面,蒋闻涛想得却更远一点,他想象着大限来的那一日,他身上插满管子命若游丝,到时他是转头万事空了,留下双喜却怎么办呢?

  这么一想便不安起来,脱口道:“算了,还是你死我前头吧。都说女人命好死夫前,你虽然不是女人……”

  双喜神色缓和,“大过年的说这些做什么。”停了停,又咬咬下唇,带一点堵气似的说:“凭什么我要先死,明天我就锻炼身体,偏要活得比你长。”

  蒋闻涛笑:“那我也戒烟,我们两个打赌活,做一对千年老妖。”

  双喜嗤一声,啼笑皆非,蒋闻涛凑上来在他嘴上飞快地啾了一下,飞奔进浴室。

  听着里头哗啦啦的水声,双喜脸上起初还有微笑,渐渐地便勾起满腹心事,恍惚着,慢慢平躺了下去。

  第二日便是大年三十。

  因心中有愧,双喜力所能及地多干活,买菜做饭都包了,整了一大桌团年饭出来。

  开了酒,叶爸爸招呼蒋闻涛入席,其余人也纷纷拉开椅子落座,敬酒干杯,席上气氛甚是热烈。

  叶妈妈喝了杯红酒,心中高兴,展眼一望,三个小辈挨着坐,都出类拔萃,只可惜美中不足,还空了一张椅子出来。

  当初订这家具时,特意订了六张椅子。双庆说多了,还是双喜明白父母心意,笑着说:“不多,我们俩一个带一个回来,刚刚好。”

  “哦……那小孩的呢?”

  “小孩的位子以后再添,你手脚有那么快嘛?”

  一晃眼三四年了,这空着的椅子终于有一张被占了座……虽然问双庆时女儿总是不肯痛快承认,但事实胜于雄辩,看样子就是蒋闻涛了罢。叶妈妈很是感慨,含笑看看双庆和蒋闻涛。女儿是有着落了,可儿子呢?

  叶妈妈念头一转就想到了他三姨介绍的那个对象,过年大家都忙,上坟啊庙里烧香啊,比平时还不得闲,但再怎么忙也得抽个空去把面见了,若是进展顺利,明年这六张椅子都该坐满了吧。

  这么一想,叶妈妈便满心欢喜:“双喜呀,”她关心地问,“你看就订在初三好不好,我们去三姨那儿,叫她把那个女孩子也约出来,你们见个面谈一谈?”

  第50章

  桌子上静了静,双庆噗一声呛口酒。叶妈妈被她吸引了注意力,连忙扯纸给她:“这么大的人了,怎么回事呢?”在蒋闻涛面前出丑,多不好。

  双庆这会儿才顾及不到形象的问题,掩饰地擦嘴,一边却偷偷瞟一眼旁边那两个男人。

  为了便于喝酒的缘故,桌上的座位是这样安排的:叶家夫妻坐在首位,蒋闻涛作为未来的东床快婿,当然是挨着老丈人坐才好联络感情。蒋闻涛旁边是双喜,双喜旁边是双庆。此刻双庆看不到蒋闻涛脸上的表情,但女性的直觉还是让她敏锐地感应到气氛微妙的变化:蒋闻涛的气压是低沉的,哥哥是心虚的,这话题是危险的,搞不好就是要出柜的。

  她在桌下踢了双喜一脚,双喜飞快地瞅她一眼,眼神里透出慌乱。

  他发誓刚才母亲的话一出口,蒋闻涛挟菜的手就猛然一顿。显然,这话题的危险性就好比在老虎嘴边拔毛。虽然这次回来是准备出柜,但在吃团年饭的时候提出来显然很不合适。

  “妈……”刚想着要转移话题,蒋闻涛低沉沉的嗓音已经响起来。

  “伯母。”兄妹二人的心立刻拔凉拔凉的。双喜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充满哀求,蒋闻涛装没看到,自顾自地问:“双喜是要去相亲吗?”

  叶妈妈笑吟吟地答:“是啊。是中心医院的护士,她爸妈是他三姨的牌友,据说为人都很好,想来教的女儿也不错。……唉,等他们两兄妹的终身大事了了,我们的责任也算尽了……”

  双喜听得满头大汗,不知情的人看了还以为是他刚才吃的那块牛肉太辣的缘故。

  他真怕下一秒蒋闻涛就拍案而起揭穿真相,那样的话,这顿团年饭就毁了吧。

  可是,提心吊胆中也并没有听到他最害怕的那句话,蒋闻涛仍然在和母亲闲话家常:“哦,是护士啊,那很辛苦……”

  这下连双庆都诧异起来,蒋闻涛你居然忍住了?

  蒋闻涛的确忍住了。连后来叶妈妈决定说‘那就初三吧,过会儿我来给你三姨打电话’他都只是默不作声地喝酒。他不看双喜,双喜却趁着喝酒的动作掩饰地偷看他好几次,蒋闻涛脸上看不出喜怒哀乐,但他应该生气了吧?

  双喜一点儿也不希望因这件事而让蒋闻涛生出心结,吃完饭,瞅了个空儿拦下他。“那个……谢谢你……”

  谢谢你没有当场说出来,虽然迟早要令父母伤心难过,但一年到头,好不容易一家人聚在一起吃个饭,总不能让他们连团年饭都吃得不得安宁。

  蒋闻涛看着他,吐出一口抑郁的长气。“双喜,我也不想让伯父伯母过不好这个年。但初三那天,你就真的为了讨他们欢心而去相亲吗?”

  “……”

  正怔忡地对视着,双庆溜过来:“我说,你们快点把这事解决了。”

  两人转眼过来,齐唰唰看她。停了一会儿,双喜忽然开口道:“双庆,帮我一个忙好吗……”

  一晃眼,已到初三。

  前两天叶家的活动安排非常紧凑,上山、拜年、打麻将、礼佛烧香。在这些活动里,蒋闻涛表现得很象一个家庭的新晋成员,打麻将时故意放水,买香烛时掏钱积极,就连拜祭先人也会虔诚的鞠躬,看得叶父叶母心中颇为喜悦。

  今天比较清闲,相亲又安排在晚上,趁着大片大片的空闲时间,叶家母女挽着手,亲亲密密地聊着天逛商场。

  春节期间,各个专柜都在打折,母女俩手上已经提了好几个纸袋,但购物的热情劲头仍然不减。叶妈妈试了一件茜红色外套,穿上身非常合适,但脱下来看了又看,却还是恋恋不舍地放回原处。

  双庆鼓动说:“妈,喜欢就买!”

  “唉,太贵了。”当家庭主妇的人,毕竟还是心疼钱。

  “有人付帐呢,怕什么。”双庆从钱包里掏出张金光闪闪的卡。

  叶妈妈一惊,抢过来一看:“这是蒋闻涛的吧?”金卡哎,普通百姓哪用得起。

  双庆几乎是有点幸灾乐祸地点头。“他说了,今天的消费他全程负责,妈,别跟他客气!”

  叶妈妈脑子一晕,一则为惊,一则为喜。

  这蒋闻涛真大方,真会讨好丈母娘。可是,一边兴奋着,一边又有点担心,“双庆,你这么大手大脚地花他的钱不好吧?”还没结婚呢,就落下一个不会勤俭持家的印象?当妈的人忍不住要教导女儿两句:“我跟你说,以后老公的钱你要把它当成是自己的钱,节略点花,那省下来的,还不是用在你小家庭上吗?”

  双庆默了默,无语。她真想告诉老妈:蒋闻涛的钱她可没权支配……

  逛了半天商场,脚也酸了,口也渴了,“妈,我请你去茶楼喝茶。”

  叶妈妈虽然埋怨着说‘哎呀,你这孩子真奢侈’,但心头其实是很愿意很满足的。女人,怎么会不喜欢浪漫一点的地方。只是一旦上了一点年纪,好象就只应该和菜市场、超市之类的地方联系起来,到茶楼来点一杯茶静静坐着,似乎是有点不象了。

  上了楼,环境清幽,藤编的桌椅,丝丝缕缕长线编织的垂帘。迎宾小姐笑吟吟迎上来问:“请问几位?”

  “约好人了。”

  小姐啊一声,便一摆手,带她们往雅室走。

  叶妈妈问:“约了蒋闻涛啊?”

  “嗯……”双庆有点犹豫,看雅室越来越近,脚步更渐渐慢下来。

  今天是一定要摊牌的了,但老妈却全不知情。终于,她决定要给妈妈吹一吹口风,站定了,严肃地说:“妈,过会儿蒋闻涛要跟你说件事,你最好要有心理准备。”

  叶妈妈怔了怔,忽然一笑:“不会是提亲吧……”

  双庆脸一黑,心想:跟提亲也差不多了……

  进去一看,小小的雅室里果然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蒋闻涛,一个是自己的儿子。

  “双喜也在啊。”

  两人齐齐站起来,蒋闻涛微笑着招呼叶妈妈坐,又问要喝什么茶。一番熙攘,终于茶点都摆上来了,服务员也关好门退了下去,雅室里便只剩下各怀心事的四个人。

  叶妈妈先含笑看了一眼女儿,笑问道:“双庆说你有事要跟我说,是什么事呢?”

  蒋闻涛深深吸一口气,肩头一动,放在桌下的手就缓缓抬起来,搁在了台面上。

  那是两只手,两只紧紧交握在一起的手。

  一只,属于蒋闻涛,另一只,指尖因为害怕和紧张而微微颤抖着,叶妈妈狐疑地,顺着手臂看上去,瞳孔骤然一缩。

  身体语言大概已是最好的语言。一瞬间,叶妈妈只觉得大脑空白一片,什么都想不到了。

  雅室里死寂片刻,那被惊呆了的妇人费力地把视线转过来,象要一个解释似的,死死盯住了蒋闻涛的眼睛。

  蒋闻涛歉意地道:“伯母,我喜欢的人,是双喜。”

  叶妈妈嘴唇微微抖动,双庆不忍,搂一下她肩膀:“妈……”

  这一下触碰彻底让叶妈妈回过神来,她哇一下眼泪就下来了,哭着骂:“你怎么大了反而不让我省心了呢……”

  双喜眼睛里也闪出泪光。他从小到大,最怕就是看到妈妈哭泣。叶妈妈只在他面前哭过一次,却令他印象非常深刻。那是他小学三年级时,一次数学考试只考了六十三分,叶妈妈发狠地打了他三十七下手心,打到后来当妈的放声大哭,于是他吓坏了,跪在面前大哭着认错:“妈妈我会好好考的……”其实是很怕妈妈对自己失望吧。

  蒋闻涛紧握了一下他的手,坚决不让他心软。他开口,声音温和、歉疚,却又透出一股执着:“伯母,我真心喜欢双喜,请你成全我们。”

  第51章

  叶妈妈此时哪听得进这些话,只呜呜地哭着。她现在脑子里完全是昏的,什么都想不到,什么也听不进去。心目中称心的女婿喜欢上的竟是自己的儿子,而一向不让她操心的儿子变成了同性恋——虽然算不上天都塌下来,但这打击也已经够大的,哪里还能理智冷静地来谈话。

  蒋闻涛看了叶家兄妹一眼。

  双喜这会儿只觉得伤痛难受,眼中泪花乱转地望着自己妈妈,并没有看他。双庆呢,搂着母亲肩膀无言地安慰着,发觉蒋闻涛在看她,便狠狠瞪一眼过来,象在怪他让自己母亲伤了心。

  蒋闻涛啼笑皆非,忽然叶妈妈一下子站起来,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双庆我们走,走!”

  三人大愕,双喜哀求地叫了一声:“妈!”叶妈妈也不理他,拎着自己的包包啪嗒啪嗒地就走掉了。双庆无奈,只得跟着追出去,临走时还不忘匆匆对他们使个眼神,示意别忘了买的那些东西。

  雅室里便只剩下失魂落魄的双喜和担心不已的蒋闻涛。

  双喜怔怔望着门,过了好一会儿,慢慢转过身来,眼中尽显凄惶。

  蒋闻涛心中一紧。

  双喜吞了口口水,轻轻道:“我妈……是个很讲究素质形象的人,在公众场所大声说话都不曾,可是今天,她竟然在外面哭起来了……”

  蒋闻涛不语。

  他不是不紧张的。

  作为一个男人,他知道双喜能承受压力,但他也深深明白家人对双喜的重要性,他只怕他承担不起的是来自家庭的重压。

  “如果,我是说如果。”蒋闻涛不得不考虑这样一个假设:“如果迟早要在我和你父母之间作选择,双喜,你会怎么选呢?”

  双喜抬起眼睛看他,他眼睛深得发黑,越发映出惨白的脸色。

  “我知道你希望听我说什么,可是蒋闻涛,我不知道。”他声音低得有点无力,“我真的不知道。”

  血脉亲情,不是那么好割断的。抛弃家庭、勇敢追求自由恋爱……这又不是解放前反抗封建大家庭的迫害。为什么一定要二选一呢,他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人,有了想共度一生的对象,于是就希望能得到父母的认可和支持,为什么要不共戴天,有我无他,有他无我?

  双喜一只手掩住脸,深深的疲倦和为难。

  蒋闻涛看着他,慢慢把他的头揽入怀中。

  那个问题,他没有再问下去。在这个时候若是一定要双喜作出选择,那无疑他也成了施压的一方。他并不想把双喜当成磨心,与他父母联手挤压,此刻双喜最需要的,是为他减压的人。

  “好的双喜,”蒋闻涛轻言细语地,“我答应你,不会让你有被迫作出选择的时候。我们一起争取你父母的同意,一定会争取到。”

  两个人在雅室里静静地靠在一起坐着,双喜没说走,蒋闻涛也没说走。也许是下意识里,他们都在等待着一些什么。

  不知道这样坐了多久,猛然间手机里发出四个强劲的音符,广为人知的命运交响曲响起来了。

  双喜一弹。

  即使是从未听完整首交响曲的人,也会熟悉这曲子的开头。那是普通的音符,却更象是命运在敲门,那极大的气势和悬念是多么令人震撼。蒋闻涛从未象此刻这般深刻感受到命运的威力,忍不住深深倒吸一口长气,与双喜对视。

  ——他们的命运,也来了吗?

  看了看号码,双喜说:“是我爸。”

  他有点儿心虚。

  儿女都有点怕自己的父亲,尤其他父亲,年轻时是锅炉房的工人,性情耿介火爆,到了中年性子才稍微磨平了点。

  蒋闻涛看了看他,沉着地按下接听键。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那头骤然爆发出的混乱叫骂声还是不得不让他赶紧把手机拿离自己耳边。

  叶爸爸显然已经得到了消息并且气坏了,在电话里都能感觉到他在喷火。震惊和愤怒让他已不能口齿清晰,甚至不能很好地组织词句。在他愤然挂掉电话前,双喜和蒋闻涛捕捉到最清晰的一个句子就是:“给老子滚回来!!”

  于是,滚回去了。

  叶氏三口都在。叶妈妈坐在沙发上垂泪,双庆挨着她坐着,一边对他们使眼色。而叶爸爸呢,脸色阴沉,双目却象要喷火。双喜犹豫了一下,还是关上了防盗门——今天肯定不能善了,但到底家丑不可外扬。爸妈他们,还要在外面为人呢。

  他刚把防盗门一关身后一只烟灰缸就迅猛地砸过来了,亏得蒋闻涛眼明手快,猛然将他一拉,堪堪避过。

  叶爸爸一跳三丈高:“你出息了啊你!跟男人混一块去了!”

  本来,为了配合这种怒骂,他本应该冲过来甩儿子几耳光才对。可中国的男人,无论年轻时多么彪悍多么混帐,混到被称作‘老爷子’的份儿上,怎么也得把那脾气收敛一大半——岁月不饶人啊,老了,父权就受到严重挑战,再动手动脚,打得过年轻力壮的后辈么?不过叶爸爸不冲过来,倒不是忌惮双喜。

  双喜是个什么性子做父母的当然清楚,谅他也不敢以下犯上跟老子动手,可旁边还有个蒋闻涛呢!

  蒋闻涛因出身军人世家的关系,虽然他本人没在军队里磨练过,但那种军人的肃杀气质无形中却将他潜移默化,尤其他两道眉毛又黑又浓,刚才烟灰缸砸过去时他一拖过双喜双眉一掀,那眼神竟然有瞬间的凌厉。

  叶爸爸稍稍地心虚了一下,随即又强硬起来了,这在老子家里,你拽个屁呀!不过到底自己的儿子才有权管,所以他一拍桌子,只骂双喜:“你是不是存心想气死我们!当同性恋?!还是跟你妹妹的——”他说不下去了,梗着脖子,半天憋出一声:“嗐!”

  叶妈妈本来已经止泪了,一听,又哭起来。

  双庆很囧,她好象已经表明过无数遍了吧,她和蒋闻涛根本不是那种关系。

  叶妈妈泪眼朦胧看她,哭道:“双庆你怎么这么命苦……”

  “……”双庆囧着想:拜托,您还能再戏剧化一点吗?

  双喜低着头,嘴唇微微抖动。蒋闻涛感觉到他手冷得象块冰。他安抚地握了握双喜的手,接着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很磊落地,就跪了下来。

  叶氏一家四口都怔住了。

  大约是蒋闻涛确实太气派,即使是下跪也不显得卑躬曲膝,他腰背挺得笔直,神情自若堂堂正正,双庆怔怔看着,忍不住轻叹一声:蒋闻涛,你果然能曲能伸!

  第52章

  叶爸爸下意识地退了一步,随即醒悟过来,色厉内荏地道:“你什么意思?”

  蒋闻涛从容地道:“伯父,我下跪,不是要认错,我和双喜情投意合,彼此都有共度的打算,我们并不觉得有错。只是很抱歉这件事给你们造成了困扰。”他头微微一低,低眉顺眼,做出一个致歉的样子来。

  但停了停,脸再抬起来时,话锋已是一转:“可人生在世,要找到一个彼此合心的人真的不容易,我们都不想错过。虽然很抱歉,但还是要请伯父伯母成全。”

  他气度实在出众,一番话又说得极其诚恳。叶爸爸居然有点发不出来火,不可思议的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说:“两个男人在一起,你们就不怕人家说闲话吗?人言可畏呀,戳脊梁骨也把你们戳死了!”

  蒋闻涛淡淡一笑,温和的道:“伯父,现代社会,人际关系冷淡疏离,谁还有闲心去管别人闲事。就算有人说闲话,也说不了多久的。再者社会在进步,思想观念也在慢慢开放,百年之前,自由恋袄还是大逆不道呢。”

  叶爸爸不知所措地看看他,它看看双喜。其实他们夫妻不是顽固不化的人,春晚时那小沈阳一副娘相他们不也笑呵呵地看过来了吗?可是轮到自己的儿子,怎么就觉得那么别扭?

  怔了好一会儿,他还是使劲摇头。

  “伯父。”

  蒋闻涛还想继续说服,叶爸爸打断他:“你不用说了,你,我管不了;我只管我叶家的儿子。“说罢,盯住双喜。

  双喜脸色发白,慢慢举步上前。

  他脚步虚浮发软,叶爸爸和蒋闻涛都看出来了。这个儿子从小到大都不是强硬型的,父母不高兴他做的事情,他就绝不会去做。叶爸爸很庆幸自己的威信还在,只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双喜最后是一定会听话的吧。

  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双喜走到近前,忽然身子一溜,挨着蒋闻涛就跪下去了。

  叶爸爸脸色一变。

  双喜嘴唇哆嗦,鼓起勇气道:“爸……我想和他在一起。”

  叶爸爸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再说一遍?”

  双喜吞口口水:“……我想和他在一起。”

  叶爸爸扬起大掌,迅雷不及掩耳的一记耳光,既响又快,快得蒋闻涛都来不及替双喜挡下。

  叶妈妈和双庆都蹦起来了,迅速拉住还想动手的老头子。双庆叫“爸爸”,叶妈妈也埋怨:“你好好说呀,干什么打他!”母女俩合力把他按坐在沙发里。

  叶爸爸犟着身子还在叫嚣:“你问他该不该打!”

  双喜恋都被打偏了,热辣辣地痛。蒋闻涛也痛,是心痛,扒着他的手要看,双庆看老头子越劝越来劲,怕事情弄到不可收拾,连忙过来拉他们两个:“你们先走,让我来跟他们说。”说完一手送一个,把他们推出门去。

  果然,那两人一走,老头子虽然叫着要修理他,但到底不象先前那么强硬了,叫了几句也收了声,只呼哧呼哧坐着喘气。

  叶妈妈发呆道:“老公,这事儿……你看怎么办呢?”

  叶爸爸没好气:“怎么办?凉拌!”

  双喜历来是最让他们省心的,这次却搞出这么大件事来,真是教他们头疼。叶爸爸灌了几口冷茶冷静头脑。

  儿子已经三十一了,不是一十三,打骂阻止能有什么用?

  说服教育,看刚才那个样子——双喜还是头一次明确的说出“想要”这种词,只怕很难说服他放弃。至于蒋闻涛,一看就是个主意很定的人,口才又那么好,从他那边下手也很不容易……叶爸爸盘算一番,非常闷气:难道做父母的,就得被迫接受事实吗?

  双庆瞧瞧父母的脸色,轻咳一声:“爸,妈,你们要不要听听我的意见。”

  夫妻俩抬头望她一眼。

  “我看当务之急。妈先给三姨打个电话,取消今晚的相亲吧。”

  “不行!”叶爸爸反对。“双喜要去,要是姑娘不错,就把关系定下来,早点结婚,不能放任他不管!”

  双庆啼笑皆非。“爸,我哥……都这个样子了,结婚不是害人家吗?就算我哥违背良心真结了婚,”她哼哼地含糊其辞:“他现在对女人行不行,还是个问题呢。”

  叶家夫妻震惊。一是为了双庆这种大胆的言行,二是为了这惊人的推论。双庆“诋毁”完自己的哥哥,轻松拍拍手:“其实他和蒋闻涛在一起也没什么,你们不也挺喜欢他的吗?所以干脆睁只眼闭只眼——”

  “说得轻巧!”叶爸爸斥道:“做同性恋有好下场?”

  双庆道:“爸,哥哥是个什么性子你也知道,他肯定也是想了千百遍,想得很清楚了才决定要选这条路的。那我们为什么不支持他。”

  “那是条死路!我支持他往死路上走?”

  双庆一向骄纵,这会儿也有点毛了:“你怎么就知道那是条死路?”

  父母总是以他们的人生经验来做总结,以他们的教训来教导儿女,希望下一代能少走一点弯路,直接迈上康庄大道。可是“儿孙自有儿孙福!人生是他自己的,他就算走错了,撞墙了,那也是他自己的人生体验,你操那么多心干嘛?”

  “嘿!我——”叶爸爸又要跳起来,被叶妈妈一把拽下了。

  叶妈妈这会儿已完全冷静下来,问的问题也比较理智了:“双庆,你是你哥的说客吧?”

  双庆犹豫一下,大方承认:“是蒋闻泰啦。”

  叶妈妈闭闭眼睛:“这么说你跟蒋闻涛真不是那种关系?”

  “当然不是!”她都说了多少遍了啊。“我说你们别把我老跟他扯一堆,我裙下之臣多着呢,随便拣一个出来也不比他差。”

  平常双庆吹这种牛皮叶妈妈早就笑了,可这会儿她全副心神都关注在双喜很蒋闻涛的事情上,一点笑意都没有。

  “蒋闻涛天生喜欢男人?”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好问。”双庆闷闷地。“不过他好象是念书的时候就喜欢哥哥的。”

  叶爸爸替蒋闻涛爸妈骂:“死小子……”父母送他去念书,你说这当儿子的在学校都搞的些什么!又想到当初自己百般嘱托把儿子托付给这混帐,结果都托到床上去了!狼子野心啊!

  “哦……那你看他对你哥是认真的吗?”

  叶爸爸抗议:“喂!”

  母女俩都不理他,双庆说:“那刚才您不也看到了吗?”

  几千块的飞机票特特把她召回来,又是金卡又是下跪的,也算得上心诚了。

  叶妈妈沉吟。旁边叶爸爸看了,心惊:“你不是动心了吧?”

  ——叶妈妈白他一眼。

  她动心了吗?其实只是有一点动摇罢了。

  这种动摇,来自蒋闻涛的种种表现。她是母亲,却也是一个女人,让我们套用琼瑶阿姨的口吻来形容把:蒋闻涛的良苦用心和那勇敢的一跪,让叶妈妈那女性的内心激荡不已。

  当然,这一点绝对不是主要因素,主要因素是:“孩子大了,你管得了吗?”

  说什么让双喜早点结婚,那绝对是气头上的话。现在都什么年代,还流行拉郎配?就算双喜硬到底非要和蒋闻涛在一起,做父母的又能有什么办法,打断他的腿?把他锁起来?

  “老头子,识相一点……”儿女大了,都有自己的主意,不是小时候要求他们听话就行的。

  如何处理好和儿女的关系,这是每一个步入老年的父母都必要要面对的新课题。会想的都知道,很多事情已不可能再去强行干涉,凡事跟你说,那也不过是知会你一声。你不同意他们也会去做,又何必讨他们的嫌,把关系搞坏了呢。

  叶爸爸呆了呆。

  他何尝不知道妻子说得有道理,可是一想,辛辛苦苦把儿女拉扯大,最后却只有靠边站的份,连发表意见都嫌多余,不禁觉得灰心。

  叶妈妈劝慰他:“往好的方面想,其实也想得同……”

  毕竟蒋闻涛……条件还是不错的,仍然也是他们家半子,只不过配的人,不是双庆了而已。

  双庆瞧着自己父母,心头百味杂呈。这片刻工夫,父母都显得有点苍老了,老的是那种无奈接受被迫认命的心态。世间多少痴儿女,可怜天下父母心。

  她难得的生出一种温柔不忍的感情,轻轻搂住自己的妈妈:“妈,你放心。我以后一定好好孝顺你们。”说到后来,自己都有点哽咽了。

  叶妈妈苦笑。这话此刻肯定是肺腑之言,可是转头就会忘吧。

  “双喜。”

  趴在栏杆上的双喜转过头,看着蒋闻涛含笑走近。

  “明天就走了,行李收拾好了没有?”

  “嗯。”双喜脸色微微黯了一下,自然逃不脱蒋闻涛的眼睛。

  距离出柜之日已经有三天了。虽然这件事并没有弄到激烈地收场,但大家见了面,气氛却总是有点儿古怪。幸好中间有个双庆,可双庆的假就要完了,急着要走,她一走,纵然双喜和蒋闻涛有心要和叶爸叶妈搞好关系,也不好再留下。

  蒋闻涛安慰他:“双喜,你爸妈没有坚持反对,已经算是难得的了。”

  双喜低声道:“我知道。”

  要介绍一个男子成为儿子的伴侣,这是一个长期的过程,急不来的。当初蒋闻涛不也离家出走了好几年,慢慢地才为他父母所接受吗。

  “相信我。总有一天,我们会让他们觉得‘就算跟女人结了婚,也不见的有现在这么好’。”

  “会有这一天吗?”

  “一定会。”

  双喜出了会儿神,慢慢笑了。

  蒋闻涛好象做什么都很有信心的样子,一点儿不象他要考虑得面面俱乐到后才敢动手。跟这样的人生活,无形之中也会增添很多勇气吧。

  “刚才在看什么?”蒋闻涛亲昵地搂住他。

  “看楼下的小孩玩。”

  蒋闻涛看下去,几个小毛孩,正在玩官兵捉强盗,呼喝着四下乱跑。

  双喜悠悠回忆:“小时候我们那院里有两兄弟,弟弟很我差不多大。每次受了欺负,他哥就领着他去找人家算帐……”

  “你很羡慕?”

  双喜想了想,“有点儿吧。当时觉得自己为什么要是老大呢,要是有个哥哥就好了。”

  蒋闻涛侧脸看了看他,拖得长长的一声唔:“那,让我做你哥哥把……”声音最后,却消失在辗转的唇齿之间。

  天色渐黑,夜风中只听家双喜微弱的抗议:“什么哥哥……会动手动脚……”

  “情哥哥……”

  ——全文完——

发表留言

秘密留言

搜寻栏
RSS连结
连结
加为好友

和此人成爲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