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敌 作者:叶小树

文案:

驟失愛妻的打擊,使他傷痛欲絕,
可是意外讓男人上了他的床,更令他悔恨交織。
他,嚴灝,保守派執政黨的政治金童,
那個男人,白瑞璽是激進派在野黨的國會新銳,
他們之間除了對立的政敵關係之外,
更是法定的姻親──白瑞璽是他逝世妻子的雙胞胎弟弟。
原本疏離的兩人在這場遽變後,無法再忽視對方的存在,
但是隨著政治角力,他們的關係卻變得撲朔迷離……

  政敌(一)

  一切……就这样结束了。

  空荡荡的屋子里什么声响也没有,室内的空气就像凝滞了一样,绝对的静默仿佛压在胸口的大石,几乎令人喘不过气来……屋内沉重阴郁,充满了哀伤的气氛,墙上那张黑白照片里的人儿却是笑得灿烂,更是突显出此情此景极端的不协调,过大的反差逼迫人加速崩溃。

  我不相信!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呢?明明还这么年轻……明明还有美好的未来在等着我们啊!为什么……为什么就这样走了呢?同时,也带走了那个在我们殷殷期盼之下终于降临,但是到头来却还是与我们无缘的小生命啊……

  他把脸埋进掌中,一动也不动,就像是死去了一样。

  哀莫大于心死。心已死,肉体的生命能否延续,似乎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了吧!

  男子神色憔悴地跌坐在地板上,发丝略显散乱,脸上浮起黑眼圈不说,就连双颊都显得凹陷,短短的胡渣零星地布满他的下巴与唇角,身边还摆着好几瓶已经喝到见底的烈酒……这让他看起来简直就像个流浪街头的失意人。

  严灏啊严灏,没想到你也有落魄至此的一天!真是……想不到啊……

  半闭着眼睛,男子伸手胡乱探着,拿起酒瓶就着口又是一阵猛灌。他在酒精所带来的迷茫昏沉中,也许是少了理智的束缚吧,他居然无比清晰地回想起他俩相识相爱的种种甜蜜经过……

  在一个寻常的日子里,他们之间发生了一段不寻常的相遇,而这一天,也就注定了他们终要结合的命运。仿佛浪漫电影中的情节一般,在不算宽敞的走道上,赶着到会议室主持简报工作的他,不小心撞上抱着一叠卷宗与设计稿的她……接着,一切也依照着浪漫电影的情节发展∶他们陷入爱河,他们决定结婚,厮守一辈子。

  严灏,四年前的他,以二十八岁的年纪,从地方政府的经贸机关被拔擢进入中央部会服务。他表现优异,深具大将之风,又屡次在对外贸易谈判桌上立下汗马功劳,因此受到执政党高层的赏识与大力栽培,一路晋升,平步青云,被视为是未来政坛上极富潜力的新秀,甚至有政治金童、钻石级单身汉的美誉。

  不过,就在媒体大肆报导着在政坛崭露头角、群众魅力十足的严灏时,这个政坛最有价值的单身汉竟然炫风式的结婚了!当时已是中央政府官员的严灏,某日在办公大楼中遇见了一位气质清新脱俗、容貌典雅秀丽的室内设计师白佩玉,两人就这么一见钟情,决定携手共度一生。

  说起来,多亏当时政府编列了一笔重新设计规划中央办公大楼的预算,并决定由才华洋溢、甫自海外学成归国的白佩玉挑起总设计师大梁,才促成了这段姻缘。

  这段恋情曝光后,跌碎了满地的少女芳心不说,他们的婚姻甚至为政坛带来一场大地震!因为,无巧不巧,严灏身为保守的鸽派政治人物,竟然爱上了主张改革的鹰派大老白琨的掌上明珠!

  不过,当年已退至幕后、旅居国外的在野党创党大老白琨倒没有予以阻挠,反而因为极为欣赏严灏的优秀才能而放心地将爱女交给他。当时,多年未公开露面的白琨,甚至还破例接受媒体专访,透过电视台的即时连线,越洋衷心祝福这对新人;但是,这段婚姻所接受的并非全然是祝福,除了政坛鸽派与鹰派两方敌对人马基于政治考量不断劝阻外,反对最力的,就要数白佩玉的弟弟了。

  然而,爱情来了,却是任谁也阻挡不了。纵使他们的恋曲蒙上了政治权谋的阴霾,纵使他们的交往背负着街头巷尾的蜚短流长,但是,凭着真爱的牵引,他们终究还是结婚了。

  只是,没想到这段缘分竟然只有短短四年,然后,一切就这样烟消云散了。就像是……就像是一场梦一样……

  明天就是白佩玉的公祭仪式,严灏并不愿参加,但是他却不得不去──他必须要出席。除了亲属之外,执政党与在野党大老也都将出席致哀,他必须亲自向党政府会高层致意,而这就是官场上最残酷的一点──即使是一场哀凄的告别式,也可以被政客当作是攀炎附势、拉拢关系的好机会。以严灏在政坛明日之星的地位,再加上他与白琨的姻亲关系,政客们是没有理由缺席的。

  这几乎令他窒息。

  他知道,在公祭仪式结束之后,他就必须彻彻底底地死心了,妻子就这样永远地离开自己了……明天,就是一切的句点。

  今朝有酒今朝醉,他只希望自己在今夜也能够从此长醉不醒。离开了自己,佩玉是否会感到孤单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没有佩玉,他几乎没有办法一个人独自活下去了……没有佩玉,以后快乐欢欣的事情他该与谁分享呢?没有佩玉,如果遇到沮丧挫折,他的避风港又在哪里呢?没有佩玉,他痛苦而绝望的人生该怎么延续下去呢?他知道,没有了佩玉,他将永远也不会是以前那个意气风发、煜煜生辉的严灏了……

  他只是一叶在无尽苦海中漂流的孤舟,渴望着那道寒夜中怎么也寻觅不着的堤岸。

  像是想起了什么,他步伐踉跄地站起身来,还不慎踢倒了几个空酒瓶,然后略显蹒跚地走回卧室。

  这是他与佩玉的卧房,曾经是的。墙上还挂着他俩幸福洋溢的结婚照,照片里的严灏英姿焕发、俊挺帅气,炯炯的目光中透着掩饰不住的柔情;他身边的白佩玉,人如其名,好似一块柔和温润的璧玉,散发着文静温婉、优雅高贵的气质,眼波流转间,带着一股充满知性、智慧的美感……他们曾经是那样一对相知相惜、互通灵犀的神仙眷侣,怎料命运弄人……

  严灏看着床头高挂的婚纱照,感慨万千,不禁悲从中来,潸然泪下。

  佩玉走得太突然……她病发当时自己没有在她身边,等到一通紧急电话将他召至医院时,他才无力地发现自己居然什么忙也帮不上……在死神的面前,再有权势、再有智慧、再有能力的人,也都只是个渺小平凡、微不足道的生命,只能跪倒在祂的脚下膜拜称臣……严灏惊觉,自己居然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苍白着一张小脸,被戴上冷冰冰的氧气罩,而自己连一句话都来不及对她说、甚至来不及握住她冰凉的手,就眼见她被推入急诊室……就此天人永隔……

  没有见到佩玉的最后一面,是我一生的遗憾哪……拜讬……让我再见她一面吧……一面就好……我……我愿意拿一切来交换……

  严灏紧靠墙壁站着,布满血丝的红肿双眼又再度濡湿;他握紧拳头,哀恸逾恒。因为连续多日不吃不睡,他的身心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他一心想要藉着浓烈的酒精来麻痹自己,但是每每在清醒之后,重新面对残酷的现实,他却又要忍受更痛苦的折磨……如此日复一日,严灏不间断地虐待自己,仿佛藉由肉体的痛楚,可以稍微忘却心灵中失去至爱的悲伤……

  凭着即将崩解的一丝意志,严灏勉强倚墙站立着,不过,由于他心底积压的情绪已经快要逼近常人所能承受的极限,因此,他的身躯开始不住地颤抖着。就在此刻,严灏费力地睁开迷濛的双眼,却看见了一个熟悉而令他魂牵梦萦的身影──

  眼前浮现的,正是白佩玉的面容啊!

  “……佩……佩玉?!”严灏怔了怔,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伸出手,本以为自己只会感受到微凉的空气,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而眼前的妻子也只是他过度思念之下的幻觉而已……没想到,他的指尖却是真真实实地触碰到一副柔软而温暖的身躯!

  “……佩玉……真的是你?!”严灏用沙哑的嗓音呐喊道。

  一定……一定是上天听到了我的祈求吧……

  严灏欣喜若狂,立刻一个箭步扑向前,泪流满面地拥住她,在她耳边不住地许下一个又一个的誓言,发誓将不再让她离开自己身边。抛开一切理智与矜持,严灏狂热地吻着她,而她也热烈地回吻……热烈到不像害羞的白佩玉会做的事……

  如果不是幻觉,那么……也许……也许是梦吧!在梦中……无所谓吧……

  就在此时,他忽然感觉到她的手正悄悄探进自己的裤档!

  他微微一颤。这……这绝对是欲求不满之下所做的梦境!严灏红着脸回想着,自从佩玉发觉自己有了身孕之后,他们小夫妻就再也没有亲热过……而这种情形已经持续了三个多月。

  他感觉到她的手在自己的下半身灵巧地游走、抚摸、搓揉着……佩玉从来没有对自己这么做过,但是,此时的她,却不可思议地对男人的敏感带一清二楚……直到现在,严灏才发觉自己忍得有多么辛苦!只是稍稍一个碰触,他就欲望高涨、忍不住轻喘起来了,再加上酒精的催化……很快地,他就举白旗投降了。

  他紧皱眉头,重重吐出一口气。那解放的快感还在他脑海蔓延着,如此迷醉、如此令人目眩神驰,就像被施打了吗啡一样……

  “……第一回合,我胜利。”忽然,一个低缓性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我看吧,三战两胜怎么样?第二回合……开始。”

  不是佩玉的声音!这是怎么回事?真是个奇怪的梦境!这……

  不过,他还来不及思考这个梦境里的细节是否合乎常理,便感觉到长裤拉链被缓缓拉下,然后,自己居然被一个温热潮湿的东西包围住了!

  “啊……嗯……”他忍不住逸出一声带着颤抖的叹息。

  在一连串令人脸红心跳的爱抚过程中,不知不觉,他身上的衣物已被除去……他的衬衫领口敞开,胸前的肌肤泛起一片情欲的潮红,皮带扣早已被解开,长裤则是被褪到膝盖处。忍耐着一波波犹如潮水般涌来的瘫软酥麻,他紧贴墙站着,而因为下半身带来的欢愉,若不是死命咬着嘴唇,他几乎要呻吟出来了。

  佩玉也是从来不曾这么做过……他记得两人温存的时候,她总是习惯把房间里的灯都关掉,娇羞地用被单遮住自己,就连自己白净无暇的身子都不愿意让身为枕边人的他一览无遗,因此,更别说是像现在这样主动诱惑丈夫了……

  下意识地,严灏用颤抖的手压住她,轻轻地让她的头前后摆动。

  “嗯……啊……啊……”严灏又皱起眉,此时喉间粗重的喘息却再也压抑不住……他仍努力地咬紧下唇,试着让自己那令人脸红的呻吟小声一点。

  虽然他尽力压抑着自己,不过,那唇舌间的挑逗撩拨,以及牙齿边缘似有若无的轻刮,终于让严灏克制不住地再次爆发了!

  他大口喘着气。“对……对不起,”他瘫倒在地上,伸手抚摸着她的脸颊,温柔地替她拭去嘴角残留的液体∶“……佩玉,我不是故意的……可是我实在是忍不住了……”

  “……真是个体贴的好男人啊!”没想到,那个奇异的声音又再度出现了,这次,这个声音显得有些迷茫沙哑∶“……我本来以为第二回合我赢定了,没想到……你的声音实在太好听了,努力忍耐的表情又是这么诱人……让我几乎都快把持不住了……好吧,第二回合就算平手吧!”

  严灏开始觉得非常不对劲,但是,体内的酒精却在此时开始发挥强大的效力,让他脑袋昏沉、完全无法思考,全身也软绵绵的使不起劲来。他感觉到自己被一双有力的臂膀轻轻扶起,靠在床沿伏着。

  此时,那个声音又响起了,只不过,这一次,声音是从自己背后传来的。仿佛梦呓一般,那个声音在他耳边呢喃道∶“……第三回合,开始。”

  严灏头痛欲裂,但是他依稀还是可以听到身后传来解皮带扣的声音。紧接着,一个坚硬灼热的东西抵住了赤裸的自己──

  顿时,眼前一黑,严灏仿佛坠入无底深渊。

  他失去了意识。

  几乎。

  政敌(二)

  “铃──铃──”闹钟响起,严灏翻身按掉它,然后维持着侧身的姿势,慢慢让自己恢复清醒。可是,头好痛……痛到几乎快要爆炸了!大概是……酒喝多了……又是宿醉吧……

  半梦半醒间,他感到腿间一丝黏滑。昨夜似乎做了一场春梦吧……可是……不太对劲呀!自己身上怎么……

  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严灏掀开被单,惊觉自己竟然全身赤裸!这光景,吓得他立刻又拉起被单盖住自己的身躯。不过,更震惊的事还在后头,他在下一秒立即发觉,自己身边居然躺着一个同样一丝不挂的男人!

  那个男人有着少见的俊逸外貌,挺直的鼻梁,两道英气勃发的剑眉,还有薄得似乎不带一丝感情的嘴唇,黑发则是率性地散落在枕间……很陌生的容颜。但是,他眉宇间的神韵,与妻子白佩玉却又是那么的神似,简直就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他是白瑞玺,白佩玉的双胞胎弟弟!

  而且……白瑞玺居然还把一只手臂环绕在自己的腰上!

  “──你为什么在这里?!”严灏发出一声惨叫,同时跳下床,扯了一条被单紧紧裹住自己。

  被严灏的吼叫声惊醒,床上的男子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他讲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而且他的唇角居然还浮现一丝神秘而轻蔑的微笑。

  “你……你应该在你自己的房间里!”严灏气到连声音都颤抖起来了。

  “哦?那么……昨晚发生的事,难道你都不记得了吗?”男子好整以暇地从床上坐起身来,对身上寸缕未着之事丝毫不在意。他就像一个不可一世的君王,更像一头骄傲的雄狮,一举手一投足都散发着尊贵优雅的气质,并用他那锐利深透的眼神睥睨着脚下的一切。

  昨晚……?原来……原来那些不是梦?!

  严灏脸色惨白。自己……居然跟一个男人发生了亲密关系?!而且……那个男人……那个男人竟然还是自己死去妻子的亲弟弟!

  严灏顾不得自己浑身酸麻,他立刻冲进浴室拚命刷洗自己的身体。扭开莲蓬头,把水势转到最强,在水声的掩护下,他忍不住干呕了起来。

  变态……恶心的家伙!他怎么能对我做出那种……那种事情?下流!下流……

  严灏疯狂地刷洗着身体,但是,他却怎么也刷不掉满身的激情吻痕,还有那些放纵情欲的痕迹……他懊悔地紧闭双眼,任热水流遍他的全身。

  眼泪,就这样不听使唤地、无声无息地掉了下来。

  根本不应该喝酒的!我居然在妻子公祭的前一天晚上,和她的弟弟发生了污秽而又不可告人的行为……而我……而我竟然不知道拒绝!

  严灏万分痛苦地回想起昨夜的那些挑逗、纵情与快感。理智上,他根本不愿记起这些可耻的事情,但是,讽刺的是,他的身体却毫无遗漏地立刻回忆起昨夜每一回温柔的爱抚、每一个充满渴求的亲吻、每一次带着欲望的碰触,以及每一波强烈冲击着感官的狂喜与震撼……

  “不……不要停……”

  当时,自己的确是在心里这般呐喊着的吧……是的,不要停……还要更多……更多……

  顿时,一股充满着羞耻的罪恶感占据了他的心。

  那种交合应当会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吧……但是,为什么自己却怎么也回想不起那份疼痛呢?可见……可见自己的身体是多么急欲迎合那个禽兽!可见自己的本质又是多么的放浪!可见自己的理智在那邪恶的诱惑中已经荡然无存了!自己该……该怎么办才好……

  身为应该受更高道德标准检验的政治人物,严灏真想干脆一死了之算了!他跪倒在浴室地板上,任由热水不停地泼洒流淌在他的身上。如果可以选择再也不必踏出这里、再也不用面对那个下流的男人,然后就此死去的话,严灏绝对会这么做的……

  “……你到底还要在里面待多久啊?”不知过了多久,严灏迷乱的思绪突然被一个冰冷的声音中断了∶“别忘了,公祭快要开始了。”

  啊……公祭仪式已经要开始了吗?可是我怎么能……我怎么能带着这副肮脏的身躯去送佩玉最后一程呢?我已经不再是她所深爱的那个男人了啊!因为,我和她的亲弟弟做出了……做出了那样的事啊……

  只不过,再懊悔、再自责,都无法挽回这一切了……更糟糕的是,自己绝对不能缺席公祭仪式。严灏冲好澡、彻底地把自己梳理整齐,只是,现在的他,非得要把全身用浴袍包裹得死紧才敢跨出浴室的大门。

  幸好,卧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白瑞玺已经离开了。

  严灏用颤抖的双手开始穿起衣服,一边穿,眼角的余光不小心瞄到房中的那张双人床……凌乱的床单、破碎的被套,床上甚至还留存着整夜激情交缠的痕迹……这一切,看得严灏差一点又要昏厥过去。

  白衬衫、黑色领带、黑色长裤、黑色西装外套、黑色皮鞋……穿上丧服,严灏深吸一口气,努力压抑住狂乱不已的心跳,终于下定决心,打开卧室房门走到客厅。

  他看见与自己同样装束的白瑞玺正用着哀凄迷茫却又深不可测的眼神,一动也不动地凝视着墙上白佩玉巧笑倩兮的遗照。直到他发现严灏就站在客厅里的另一角,他才转移目光,脸色一敛,转身拿起麻布别在自己的衣袖上。

  就在这一瞬间,两人四目相对。严灏真想把昨夜的一切当作是一场恶梦,但是白瑞玺却不肯放过他,他仿佛鬼魅一般地飘到严灏身边,拉低衣领,用纤长的手指指着自己的颈项∶“你看……”

  “你只知道恨我,但是,你自己呢?你那愚蠢可笑的道德贞操又到哪里去了?你只不过是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而已!”白瑞玺用着极冷的语调幽幽说道∶“……你好好看清楚,这是你留下的痕迹……这是你紧紧抱住我放纵情欲之后留下的痕迹!”

  那是一个深深的吻痕。

  白瑞玺的话就像一把锐利的尖刀,狠狠地戳刺进入严灏的心中,准确无误地命中他心口那个已经血淋淋的伤处,几乎使他当场毙命。

  严灏竟然连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口。

  他们乘坐专人接送的黑头轿车抵达公祭会场。会场布置了纯白的玫瑰与百合,花瓣上还沾着剔透的水珠,仿佛在哀泣一个纯洁美丽的灵魂离开了这世间……从此以后,人间少了一位灵秀纤细的女子,天边却多了一抹晶莹璀灿的星光。

  果然不出严灏所料,公祭会场上,许多政府高级官员与各党派高层都出席致哀,大批媒体不请自来更是意料中事。只不过,身心俱疲的严灏已经没有多余的气力再去阻止那些记者了。

  “……严副局长,请节哀顺变。”严灏身着剪裁俐落合身的黑色西装,并戴着墨镜以遮掩他那红肿且布满血丝的双眼。看见严灏形容枯槁地现身会场,众人一一趋前与他握手、拥抱,严灏也一一点头鞠躬致意。

  公祭仪式开始,严灏坐在第一排的家属席上,他的左边是专程自海外赶回国奔丧的岳父白琨,右手边坐的则是白瑞玺。白瑞玺同样也穿着全黑的西装,不过他没有戴墨镜,因此可以明显看出他的眼神中充满着严肃与哀伤。

  严灏惊恐地发现,白瑞玺的身上居然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木香!这股香气让严灏几乎要吐了出来!因为,今晨他在浴室里努力要刷洗掉的,就是这股该死的气味!他尽全力想要摆脱的,就是身边这个男人的味道啊!

  这股香气让严灏胃部翻腾不已,而且使得他再度被排山倒海而来的罪恶感席卷,内心挣扎纠葛、惶惶不安,直到公祭仪式结束。

  公祭结束后,众人纷纷起身离席。或许是承受不了骤然失去爱女的心碎,白琨在贴身保镳护卫下先行离开会场,严灏与白瑞玺则是留下来向出席公祭仪式的党政高层致谢,并协助收拾场地。

  “……白议员,关于令姊的事……我们都感到很遗憾,请节哀顺变……”白瑞玺站在严灏身边,略显苍白的面容显示出他内心的伤痛,他挺直了背脊与走出会场的每个人握手致意。

  熟悉他个性的人就会知道,此时的白瑞玺与平常的白瑞玺根本不可同日而语!此刻这个明明悲伤却又强自镇定的男子,与平常那个态度冷淡、言词犀利的激进派国会议员根本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难怪许多政府官员与国会同僚见到这样的白瑞玺,脸上明显难掩惊讶……

  送走了大部分的人,严灏急欲摆脱身边的白瑞玺,于是他匆忙走回灵堂前方,准备将爱妻的遗照取下。就在此时,白瑞玺似乎一眼就看穿了严灏的想法,他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快步走到严灏身旁,然后,他拉住严灏,附在他耳际轻轻说了一句话。

  “……你知道吗?你穿丧服的样子实在很令人兴奋。”白瑞玺低沉的嗓音就像是从地狱传来的邪恶魔音一样,令人不寒而栗。

  严灏一愣,呆立在当场。接着,屈辱的眼泪再也遏抑不住地滑落面庞。

  政敌(三)

  听到那句话,严灏再也无法阻止夺眶而出的泪水了!对他而言,那简直是最残酷的羞辱!

  岂料,这一幕却成了各家媒体竞相捕捉的画面。隔天报纸的政治要闻版皆是刊登那张白瑞玺附在严灏耳边说话、严灏激动落泪的照片,所有的人都以为那是白瑞玺在安慰严灏的画面……一个是失去了挚爱的妻子,另一个则是失去了双生的姊姊,两个伤心欲绝的男人在这一刻,除去了政治立场的对立,互相慰藉、彼此打气,这是多么感人、多么令人动容的一幕啊!

  这张照片之所以能够成为敏感话题,实在是因为白瑞玺是出了名的厌恶保守派中央政府官员之故。

  将满二十九岁的白瑞玺,负笈国外求学多年,攻读国际关系与外交策略,直到两年前才返国,并决定克绍箕裘、投身政治圈。最令人感到讶异的是,当时的白瑞玺并未选择先参与地方选举历练一番,而是直接就投入全国国会议员大选!有人称赞他怀抱雄心壮志,未来必定是可造之材,但是,却有更多人批评他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

  白瑞玺参选时,没有人知道他是在野党创党大老白琨之子,因此更别说有什么桩脚或党部支持了,白瑞玺完全凭自己的本事争取选民认同,无论是土法炼钢下乡与基层选民握手拉票,或是马不停蹄地举办一场又一场的政见发表会增加曝光度,都是白瑞玺巩固自己票源的方式。当然,白瑞玺的仪表堂堂、一流学府高学历的出身背景,以及他的辩才无碍、清晰思路,同样也为他拉到了不少死忠支持者。

  当时,年仅二十七岁的白瑞玺就在媒体与民调一片叫好不叫座中异军突起、成为一匹突破重围的黑马,囊括该选区百分之四十以上的选票,并挟着全国前十高票的雄厚实力顺利当选,成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国会议员。

  直到记者发现恭贺白瑞玺当选的花篮中,有一个署名竟然是白琨,他们的父子关系才在众人面前揭晓。不过,白瑞玺对此事还是相当低调,因为他不希望给别人自己是受父亲庇荫才当选的错觉。

  政治立场较为激进的白瑞玺,与父亲一样都属于改革派的鹰派份子,虽然是在野党的身分,但是他在国会殿堂上的表现却是出了名的积极强势。在执政党与在野党议员人数呈现五五波、分庭抗礼的国会生态下,白瑞玺毫无所惧,而且只要是他支持的法案,从来没有被挡驾的例子出现过!无论情势是多么艰困,他永远都可以成功游说身为关键少数的无党籍议员加入己方阵营,他甚至还创下鼓吹执政党鸽派保守议员阵前倒戈的纪录。

  虽然在投票通过法案的过程中,白瑞玺不免要和鸽派议员打交道,但是坦白说,他极为厌恶鸽派的政治人物,如果能避开这些他眼中守旧迂腐、食古不化的人当然是最好。

  话说当年严灏与白佩玉的婚姻,已经让政坛起过一次大地震,因为两人的结合,或许会影响到严灏与白家相左的政治理念,而且,也可能会影响到选民的信心与支持度。现在,白瑞玺一反平日不给保守派份子好脸色看的常态,竟然公然关心起严灏来了,又怎么能不成为话题呢?因此,这张照片会被拿来大作文章是可想而知的。

  拍到这张照片,媒体自以为掌握到了政坛秘辛,不过,其实有一件事却是所有媒体都不知道的──自从白瑞玺回国参选议员后,就一直借住在姊姊家,也就是说,他和严灏已经在同一个屋檐下共同生活两年之久了!

  不过,白瑞玺平日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与严灏甚少往来,他甚至很少回家睡觉,有时候研究法案一忙起来,彻夜不眠不休也是常有的事;若是疲倦了,便索性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打个地铺就算了。再者,以白瑞玺这么讨厌鸽派官员的个性来说,严灏的存在根本就是一件令他无法忍受的事情,若能避开,他就会尽量避开。

  虽然白佩玉总是好言相劝,希望自己的弟弟可以常回家团聚,也希望他能放下成见与严灏和平相处,但是总是被白瑞玺断然拒绝。

  只是,在姊姊去世之后,现在的白瑞玺似乎是改变了心意。只要没事,他一定会回家,因为,他要让严灏的眼中只有自己……他要让严灏一辈子都深深记住自己……他要让严灏永远也无法忘记那个两人翻云覆雨的夜晚!

  思及此,白瑞玺的唇际,再度浮现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

  在公祭结束之后,丧假期间的严灏几乎足不出户,而且,除非必要,他绝对不会踏出房门一步。在发生了那件事之后,要他单独面对白瑞玺,对他来说是一项最严苛也最残酷的考验。

  与其每天待在家里、生活在惧怕的阴影中,倒不如早点销假回去工作吧。严灏是这么想的,而他也的确这么做了。

  国际投资贸易局,六楼,副局长办公室。

  “副座?!你怎么……”当欧阳衡见到严灏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时,着实被吓了一大跳,他急忙站起身来;而桌上一大叠原本已经整理好的公文,也因为欧阳衡突如其来的动作而被碰倒,散落一地。

  “小心点!”严灏弯下腰,帮忙眼前神色慌张的男子捡拾掉在地上的文件。

  “啊,对不起、对不起……”欧阳衡皱着眉头收拾着眼前的烂摊子∶“副座,我来收就好了,你不必麻烦……”

  不过,严灏倒没有怪罪他的意思,还是坚持帮他一起整理那些堆积如山的公文。欧阳衡不仅是严灏的秘书,同时也是受他信任的朋友。在严灏两年前晋升国际投资贸易局副局长一职后,欧阳衡便一直担任他的秘书,负责协助他处理各式公文与案件,并应付媒体记者的采访,而严灏的所有行程也都是欧阳衡替他安排的。

  “没想到才请了几天的假,就累积了这么多东西没批阅……”严灏看着那堆公文,有感而发地说道。

  “哎呀!副座,拜讬你现在不要烦恼这些事情好不好?”欧阳衡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抓了抓头发∶“还有,你怎么跑过来了?你应该在家里好好休息才对啊!”

  “我在家里待不住,所以还是来上班好了,”严灏摇摇头∶“家里到处都充满了佩玉的身影,我实在没办法……”

  欧阳衡知道严灏的感受,所以他尽量不提起白佩玉的事。“副座,局长也知道你的情况,他请你不要烦心工作上的事,他已经安排好你的职务代理人了,”欧阳衡诚心地建议严灏∶“……你这样下去真的没问题吗?我觉得你还是出国散散心好了……”

  “欧阳,谢谢你的好意……可是,请你别再为我担心了,”严灏打断欧阳衡的话∶“我没事的,我只需要静一静,然后赶快投入工作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就好。”

  欧阳衡闻言,不禁又叹了一口气。唉!他的老板就是这种人,总是刻意隐藏自己的情绪,即使遇到任何不愉快也咬着牙忍耐,要不就是藉着拚命工作来发泄……这样怎能叫人不替他担心?!

  背负着失去爱妻的痛苦,严灏却决定销假上班,这件事是欧阳衡怎么也阻挡不了的。于是,欧阳衡只好替严灏开了办公室的门,眼睁睁看着他把自己桌上那一叠公文搬去批阅。

  坐在办公桌前专心批阅着公文的严灏,觉得自己终于在这里找到了归属感与心安。

  只要能远离白瑞玺,他宁可不要回家!他承认,他害怕面对那个男人。虽然白瑞玺眉宇间的神韵与佩玉是那么的神似,每每见到都会让他的心揪成一团,但是,那个男人眼神中无法隐藏的邪恶与轻蔑却令他不由得恐惧起来……严灏强烈地感受到,当白瑞玺直勾勾看着自己时,他的眼中往往都会带着一丝邪气,甚至还有一些难以形容的复杂元素,其中或许有怨恨、或许有愤怒、或许有不甘心、或许有迷惘,甚至……还充满着玉石俱焚的毁灭气息……

  不仅是对外界,就连对严灏来说也是一样,白瑞玺这个人一直都是蒙上一层神秘面纱的。他的确很神秘,除了当年他在国会议员候选人基本资料上面填写的那些内容之外,外界对他可以说是一无所知;即使到了两年后的今天,在政坛上已经颇有声望、甚至已被视为国会中新生代代表的白瑞玺,仍然是一位个人行事作风相当低调的政治人物。

  对于白瑞玺,外界唯一可以确定的一件事,就是鹰派的他极度厌恶鸽派份子。

  虽然白瑞玺是自己妻子的弟弟,不过,说实话,严灏并不想试着去了解白瑞玺,而他知道白瑞玺也一定不喜欢别人触碰他的隐私。何况,他明白白瑞玺对自己并无好感,自己不需要去自讨没趣。

  他对白瑞玺仅有的一丁点了解都是来自白佩玉。

  政敌(四)

  想到白佩玉,严灏不自觉陷入了回忆之中。

  他记得,以前他下班以后,两个人吃过晚餐、洗了澡,在准备入睡前,他们都会窝在床上,扭开一盏小灯,甜甜蜜蜜地看著书、聊着天。

  佩玉很念旧,很多东西她都收藏得好好的,例如他们第一次约会时的电影票根、他们第一次相偕旅行时在庙里祈求的平安符,还有他们第一次上超市采买食物时的收据……当时他们正准备一起下厨煮新婚后的第一顿晚餐……

  严灏总是取笑白佩玉喜欢捡破烂,收藏了那么多不实用的东西,真不知道她的脑袋瓜里到底在想什么?!而白佩玉总是这么笑着回答他∶“这些才不是垃圾呢,这些都是珍贵的回忆!我只要一看到它们,以前那些快乐的记忆就会重新回到我的脑海里,就像它们又活过来了一样!”

  所以,佩玉也很喜欢和他一起翻以前的旧相簿看,她总是会微笑着跟他解释每一张照片背后的故事。

  “天哪……”当严灏第一次看到白佩玉与白瑞玺姊弟俩儿时的合照时,他惊讶万分∶“你们小时候长得实在是太像了!我几乎分不出来!”

  “对呀!”白佩玉轻声笑道∶“因为我们是双胞胎嘛!”

  “可是,这张照片里怎么有两个小男生?这又是谁?”严灏伸手指着其中一张照片,疑惑地问道。

  “呵呵……这是我妈妈故意的!右边的那个是我喔!”白佩玉靠在严灏的肩膀上,她笑着说∶“那时候天气热,我被带去剪了个短短的男生头,结果我妈妈就故意让我跟瑞玺穿上一样的格子衬衫和吊带裤,把我装扮成小男生!”

  “那么这一张呢?”严灏指着另一张照片,脸上尽是不可思议的神情。

  “噢!这一张照片可就好玩了!后来为了公平起见,我妈妈就把瑞玺也打扮成小女生啦!”白佩玉的脸颊红扑扑的,笑容甜美可人∶“你看,他和我一起穿着粉红色的碎花小洋装,头发上还扎着有蕾丝的蝴蝶结呢……怎么样?很漂亮吧!”

  当时,严灏笑得差点喘不过气来。他实在没办法想像那个冷酷犀利、咄咄逼人的国会议员白瑞玺,小时候居然是这么的……这么的可爱!

  “不过,千万不要告诉瑞玺说你看过这张照片喔!他一定会生气的。”白佩玉柔声叮咛着严灏。

  “我知道。”严灏点头∶“你和你弟弟的感情好像还满好的嘛!”

  “对呀!不过,这一两年虽然瑞玺跟我们住在一起,可是我和他见面的时间反而变少了,一方面是因为他开始在政界发展,平常很忙,另一方面是他一直不太谅解我跟你结婚……”白佩玉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小。

  “我不在乎,佩玉。”严灏坚定地说道∶“只要能跟你在一起生活,我就很满足了。”

  “可是,我也希望我们的婚姻可以得到瑞玺的祝福呀!”白佩玉用充满忧愁的双眼看着他。

  “佩玉,这是不能勉强的。”严灏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长发。

  “我一直希望他也可以多了解你,但是他就是不愿意……”白佩玉低下头∶“其实我很担心他,你知道吗?”

  “为什么要担心他?”严灏觉得很好奇∶“他应该是一个很独立的人吧!他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不,就是因为他太独立了,我才替他担心啊!”白佩玉急切地说道。

  “怎么说?”他问。

  “从我有记忆以来,我爸爸就一直很忙,他总是有开不完的会,参加不完的游行抗争,还有永无止尽的演说……他根本就没时间管我们。”白佩玉眨了眨眼睛,叹了一口气∶“后来,在我妈妈去世之后,我们就更孤单了……那时候我们才十五岁,正是需要别人关心的年龄啊!”

  “我知道瑞玺一直很崇拜爸爸,想要变成像我爸爸一样有影响力的人……爸爸是我们姊弟俩的偶像,但是,我们对亲情的需求却迟迟没有得到回应……”白佩玉缓缓说道∶“我记得从那个时候开始,瑞玺就变得比较沉默了。虽然他有心事的时候还是愿意跟我说,但是他和爸爸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远……”

  “我们两个人虽然是双胞胎,但是我比较依赖,他比较独立,”说着说着,白佩玉的语气里竟夹杂了一丝无奈∶“受到挫折的时候我会找人倾诉,不过瑞玺却总是独自承受一切,有时候他甚至给我一种即使他没有任何朋友也无所谓的感觉……我真怕他终其一生都抱着这么灰暗的人生观活下去……”

  “佩玉,你别想这么多了,”严灏不忍心地打断她的话∶“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权利,也许对他来说,自己一个人反而比较自由吧!”

  “嗯,我知道,可是……”白佩玉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你不是已经叫他搬过来和我们一起住了吗?”严灏对她露出一个笑容∶“我相信你可以慢慢改变他的……”

  “我怕我不行,”她对自己还是没有什么信心∶“因为……这么多年来我还是没有办法改变他呀……”

  “佩玉,别担心了,一定会有人可以改变他的……”严灏轻轻拥住白佩玉的肩,亲吻她的发梢∶“一定的,总有一天那个人会出现的……”

  严灏还记得,当时白佩玉点了点头,然后伏在他的胸膛上,就这样睡着了。她睡得好甜,几乎让严灏产生祈求上苍让时间永远暂停在这一刻的冲动……所谓幸福的面貌,应该就是这样了吧……

  不过,回到现实之后,严灏只觉得命运之神对他太残酷。现在他只要一看到白佩玉以前搜集的小东西,就不禁睹物思人、触景伤情,内心难免一阵痛苦撕扯……于是,他原本摆在办公桌上的两人合照,此刻也被他收在抽屉的最底层了,也许等到他心口上的伤痕不再抽痛渗血时,这张照片就会再度被取出来,重见天日。

  不过,真的会有这么一天吗?

  严灏叹了一口气,重新埋首于案牍中。

  自从严灏销假回去上班之后,连续好几天他都过着这种在办公之外可说是行尸走肉的生活。而他这种以办公室为家的工作狂态度,让他的秘书欧阳衡都快看不下去了!欧阳衡尝试过各种方式了,但还是没有办法阻止严灏继续虐待自己,于是,欧阳衡只好替他准备一堆补品,例如鸡精、人参茶或桂圆红枣汤,然后三不五时就送进办公室逼迫严灏将这些食物吞下肚。

  这天,欧阳衡特地拜讬局里员工餐厅的厨师替严灏炖了一盅冰糖燕窝。他小心翼翼地端着冰糖燕窝,敲了门以后就迳自走入严灏的办公室。

  “副座……吃一点东西吧,”他叫唤着正专心批阅公文的严灏∶“还有,你偶尔也该休息一下……”

  “欧阳,你这次又弄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来灌饱我了?”严灏抬起头,一脸疑惑地看着欧阳衡手中端着的食物。

  “是冰糖燕窝,很补的,”端着燕窝,欧阳衡慢慢走近严灏的办公桌∶“我请楼下餐厅帮你炖的……”

  “唉!你又去麻烦人家了?”严灏皱了皱眉,站起身来就要接过欧阳衡手中的燕窝∶“……来来来,我来拿吧!还有,拜讬你,下次别再帮我进补了……”

  不过,就在严灏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他眼前忽然发黑,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于是,他倒退了一步,又跌回座位上。

  “副座!你怎么了?!”见状,欧阳衡急忙把冰糖燕窝搁在桌上,冲上前去扶着严灏∶“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哪边不舒服?”

  “我……我只是头有点晕而已,可能是忽然站起来的关系吧!”严灏摇手表示自己没事∶“我只要休息一下就行了……”

  “你确定真的没事吗?”欧阳衡不放心地问∶“你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

  “不必了,我又没有生病,去医院做什么?”严灏勉强挺直背脊∶“况且,我还有一些公事还没处理好……”

  “这时候你还提什么公事不公事的啊!”看到完全不顾自己身体状况的严灏,欧阳衡不禁又急又气∶“你非要弄到自己垮掉才甘愿吗?!”

  “我……”严灏开口想要替自己辩解。

  “你别再讲了!”欧阳衡断然说道∶“副座,我拜讬你今天下午回家去休息吧!这几天你太疲倦了。”

  就这样,在欧阳衡的监视之下,严灏乖乖地把那盅冰糖燕窝喝掉,然后,欧阳衡还派了一辆公务车送严灏回家。

  严灏有一种被强制遣返的感觉。不过这样也好,因为他实在是晕到有点想呕吐,如果再继续盯着电脑萤幕看,或是再多批阅几份公文,也许他真的会不支倒地吧!

  严灏摇摇晃晃地走回房间,瘫平了躺在床上,连身上的西装外套也没力气脱。约莫到了下午六点钟,在他足足昏睡了三、四个小时后,那股晕眩感才渐渐消褪。静静躺在床上,严灏望向窗外,看着天色缓缓暗了下来。

  忽然间,他听到门锁被打开的声音。

  难道……难道是“他”回来了吗?!

  犹如惊弓之鸟,严灏撑起虚弱的身体,挣扎着想要下床把自己的房门关上。他之前进了房间以后就直接倒在床上,根本没有多余的体力去阖上房门或是上锁。

  不过,显然他的动作还不够快。当严灏勉强坐直身体打算下床时,他的房门口就走进了一个打死他他也不愿意再见到的人──

  “好久不见,”白瑞玺身穿浅灰色的西装,看起来挺拔帅气,不过他的嘴角却很不搭调地浮着一丝冷傲的微笑∶“严副局长,今天你终于愿意回家了啊!”

  严灏难掩恐惧地又缩回床上,瞪大了双眼,全身因为过度紧张而显得僵硬。

  “你的脸色好像有点苍白喔!”白瑞玺瞟了他一眼,语带讥刺∶“是身体不舒服吗?还是看到我被吓坏了?”

  他不喜欢白瑞玺这种眼神!他的眼神过于锐利,仿佛可以透视一切似的……而且,从他瞳孔射出的光芒总会让人不寒而栗。

  “总之,好好保重。”白瑞玺转身就要离去,而在他关上房门之前,却似笑非笑、故作不经意地又回头看了床上的严灏一眼,幽幽地说∶“啊!真是好令人怀念的床啊……”

  严灏气得浑身发抖,不过此刻的他却什么也不能做,只好眼睁睁看着得意的白瑞玺扬长而去。

  ──我绝不原谅那个男人!

  政敌(五)

  被欧阳衡逼着休息了整整两天之后,严灏的精神看起来好多了,虽然他的心情还是常常会陷入莫名的低潮,但是至少他的外表看起来没有之前那么枯槁憔悴,原本略微凹陷腊黄的两颊也因为欧阳衡强迫他吃一堆补品而逐渐恢复健康的红润色泽。

  “副座,别忘了等一下要去……”欧阳衡走进严灏的办公室。

  “我知道,谢谢你的提醒,”严灏对欧阳衡露出了一个好久不见的微笑∶“还有,也谢谢你这阵子的照顾,如果没有你,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这没什么,你别这么说。”欧阳衡笑着摇摇头∶“你没事就好。”

  “说真的,我今天还真不想来上班呢!”严灏一边说一边整理着桌上的文件。

  “为什么?”欧阳衡问道∶“难道是工作狂终于发现休假的好处了吗?”

  “才不是,”严灏苦笑道∶“我倒想知道,有哪个官员在知道自己今天要去国会报告备询以后,还会想要来上班的?”

  到国会备询,的确是所有官员心中挥之不去的梦魇。在官员的眼中,那些国会议员个个都像嗜血的食人鱼,只要逮到一点点机会,只要嗅到任何一丝血腥味,立刻就会群集蜂涌而来,扑上前拚命啃食,直到那可怜的猎物被撕扯得血肉模糊、尸骨无存。

  今天原本是国际投资贸易局的局长要前往国会备询,不过局长临时要去主持一场海外招商说明会,因此只好指派副局长严灏代替他到国会报告。

  严灏虽然有过不少次到国会备询的经验,但是他实在不喜欢那边的气氛,所以今天他得知自己要代替局长去报告,心里还是不禁有点紧张。他一次又一次地检查翻阅着到时候要提供给议员们的参考资料,以免被在野党挑出小毛病大作文章,狠狠地在国会殿堂内被修理一顿。

  乘坐公务车抵达了国会大厦,严灏深吸一口气,步入会场。他今天要向国会议员报告的是双边贸易谘商中的农产品开放门槛,而这项谈判谘商即将在一个月后进行。

  一切正如严灏事前所料,或许因为是同党党员,再考虑到他正逢丧妻之恸,执政党议员对他相当客气礼貌;不过在野党议员可就没那么容易打发了,他们炮火集中,字字带针、句句带刺,不断对严灏的报告内容提出质疑,其中,攻击火力最猛烈的要算是白瑞玺了。

  他根本就是冲着自己来的!这家伙还真是有备而来啊……

  虽然严灏在国际谈判桌上经验丰富,也见过不少大场面,但是可不能把白瑞玺和一般的对手相提并论!首先,光是气势,白瑞玺就足以压倒绝大多数的官员了,他的目光炯炯、言词锋利,并且充满了自信;再者,他质询时一向准备充分,举证历历,把官员逼到哑口无言是常有的事。所以,如果有官员大意轻敌、倚老卖老,或是看他年纪轻轻而打算对他打官腔含混带过,肯定会落得被训到落花流水的凄惨下场。

  “严副局长,我想要请教你,你难道不认为农产品的对外开放门槛过低吗?这样是不是会造成进口农产品大举入侵,损害我国农民权益?”

  “我认为农产品只是被你们当作谈判的筹码而已!农民的收入已经够少了,请不要如此糟蹋我国的农民!”

  “我真的很怀疑,你们这些养尊处优的官员,到底有没有真正下乡去看过农民是如何在烈日下挥汗工作?然后,他们辛勤工作一整年之后呢?他们究竟得到了什么?他们什么也没有!在原产地,连贱价也卖不出去、送人也没人要的蔬菜水果只好一车一车载去丢掉、载去喂猪!不过,最奇怪的是,首都这边的大盘商、中盘商却可以获取暴利!你们官员有没有试着去改善这样的问题呢?你们怎么忍心眼睁睁看着这样的情形发生,然后却什么也不做?!而现在,最可恶的是,你们居然还想要大举开放进口农产品低价攻占国内市场!请问你们到底有何居心?!”

  “除非贵局立刻修正农产品进口的门槛,否则就算谘商完成,我们国会也是绝对不会认可这项谘商成果的!你们若敢一意孤行、不愿体察民意的话,历史绝对会记上一笔的!有道是宰相有权能割地,孤臣无力可回天……你们这么做简直就是丧权辱国!”

  每个议员有十二分钟的时间可以质询,白瑞玺滔滔不绝,几乎没有留什么余地给严灏辩驳,他慷慨陈词,于情有凭、于法有据,一般官员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不过严灏倒也不是省油的灯,在国际谈判会场上纵横多年的他,完全不同于白瑞玺得理不饶人的强硬态度,他总是以退为进,用他温和有礼的说话方式步步进逼。

  因此,在国会里的这场质询,气势上当然是白瑞玺略胜一筹,不过严灏倒也论述得言之成理,让人心服口服,实际上两人还是战成五五波。

  “……如果没有临时动议的话,散会!”主席敲下议事槌宣布。

  白瑞玺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从严灏身边快步走过,连正眼也没有瞧他;而严灏则是在局里两位组长的陪伴下离开议场,随即驱车返回局里。

  虽然严灏一直都很镇定,今天的质询也有惊无险地全身而退,但是白瑞玺的严厉指责在他心中仍迟迟挥之不去。

  坐在办公室里,严灏越想越生气,而且他认为白瑞玺完全不把他身为官员的专业摆在眼里!他怎么能这么做?!他完全不留给自己任何情面!白瑞玺真的是太过分了!要不是他不愿意挑起府会争端,他早就不顾一切跟白瑞玺对骂起来了!一想到自己要跟这种人继续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严灏就烦恼得头痛欲裂。

  “副座?”正当严灏心烦意乱时,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接着是欧阳衡的声音。

  “欧阳,什么事?”严灏问道。

  “呃,有访客找您。”欧阳衡的声调听起来和平常不太一样,似乎……有点紧张。

  “是哪一位?”严灏抬起头。

  “呃……是……”欧阳衡谨慎地回答∶“……是白瑞玺议员。”

  严灏吃了一惊。白瑞玺居然不肯轻易放过自己啊!继上午炮火猛烈、令他心情大坏的质询后,那家伙居然还……

  “我在忙,没办法见他,请他回去吧!”深吸一口气,严灏做出了决定。

  “可是,白议员说他一定要见到你,否则他不肯离开……”欧阳衡向他解释。

  “那么就让他等吧。”严灏语气坚决。

  “副座……”欧阳衡很为难。这……他要怎么向白瑞玺解释啊?!

  “我不见他。”说完,严灏低下头,继续翻阅桌上的公文。

  就这样,严灏的办公室大门紧闭,拒绝任何访客,直到两个小时过去。下午六点多,欧阳衡又敲了他的门。

  “副座,你今天晚上要留下来吗?”他问道。

  “嗯。你先走吧!”严灏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萤幕,专心收发电子邮件。

  “可是……”欧阳衡的口气略带犹豫。

  “我知道钥匙放在你桌上,我会锁门的,你先走吧!”严灏催促着他。

  “不,我是想向副座报告……”欧阳衡轻轻叹了一口气∶“白议员还在外头等着。”

  “他还在?!”听到这句话,严灏猛然转过头来,脸上的惊讶神色一览无遗。

  “是,他一直都没离开半步。”欧阳衡回答。

  “那家伙……”严灏紧皱起眉头,停止了手边的工作。

  “你还是不见他吗?”欧阳衡苦笑。

  严灏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让白瑞玺进来了,毕竟他不能总是挡议员的驾。因此,在漫长的等待后,身穿铁灰色西装的白瑞玺提着公事包,笔挺地步入严灏的办公室,他浑身散发出令人无法逼视的自信光芒,嘴角依旧挂着一丝冷淡的微笑。

  “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阖上办公室的大门,严灏的口气不是很客气。

  白瑞玺没回答,只是迳自在严灏的办公室里四处走动,并且对室内的摆饰提出很多意见。

  “这是什么?”走到办公室最里面的角落,白瑞玺看到了某样东西。

  “行军床。”严灏回答他。

  “做什么用的?”白瑞玺又问。

  “睡觉用的。”严灏瞪了他一眼。

  “……看来两个人睡好像太挤了一点。”白瑞玺喃喃自语。

  “你说什么?”严灏似乎没听清楚。

  “没事。”白瑞玺清了清嗓子∶“咳……我是说,你为什么要在办公室里摆行军床?”

  “熬夜加班的时候可以用。”严灏正色回道。

  听到这样的回答,白瑞玺的心竟然隐隐抽动了一下。想了想,他改变心意,于是,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写满笔记的纸交给严灏。

  “这……”接过那张纸,很快速地扫视过一遍以后,严灏脸色大变∶“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白瑞玺摇摇头。

  “你今天质询的时候还没骂够吗?还需要写这些侮辱人的东西吗?”严灏似乎对那张纸上面的用字遣词很有意见。

  “我只是怕你忘记我今天上午所提出的宝贵意见,所以才帮你重新整理了一遍而已。”白瑞玺若无其事的语调反而令严灏更加气愤。

  “我不需要!”严灏在盛怒之下当着白瑞玺的面撕掉那张纸,并将碎屑扔进字纸篓∶“白议员,如果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现在请你立刻离开这里!”

  出乎意料之外的,白瑞玺居然丝毫没有愠怒之色,他只是深沉地笑了一下,然后转身便要离去。

  “对了,”他在打开门走出去的前一刻,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忽然从公事包里掏出一把摺伞放在严灏桌上∶“……你今天没有带伞出门吧!外面一直在下雨,到半夜可能都不会停吧!”

  严灏愣了一下。他还没反应过来,白瑞玺就离开了。

  严灏拉起办公室的百叶窗,屋外的确是下着倾盆大雨,天色暗沉。过了一会儿,他看见白瑞玺孤零零的身影独自走进室外的滂沱大雨中,没有撑伞。

  难道,他把自己的雨伞……?!不!不可能的!他那种人……怎么会……?!

  他看见白瑞玺召了一台计程车离开了,他并没有回头。

  雨越下越大,车子越开越远,严灏伫立在窗边,渐渐地,他什么也看不清楚了。

  政敌(六)

  他其实并不在意。

  淋雨淋得浑身湿透,白瑞玺看起来却并不狼狈。他有种特殊的尊贵气质,即使外界的环境再怎么恶劣、再怎么严酷,他总是可以冷静面对,他就像一株挺立在冰天雪地中,兀自绽放幽香的寒梅。

  回到空荡冷清的家,白瑞玺用冰凉的手指快速脱去自己身上湿淋淋的衣物,进入浴室冲热水澡。

  在热水温暖的包围下,白瑞玺缓缓洗去了一身的疲惫。他原本梳理整齐的黑发现在已经濡湿,柔顺地贴在他的前额上,冷酷的脸部线条逐渐变得柔和,紧皱着的眉头也放松了。

  为什么要把雨伞留给严灏?白瑞玺其实不太愿意去思考这个问题。与其说有什么理由,倒不如说是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所驱使吧……而将那一张纸交给他的原因,似乎只是因为当时心里的一阵震动。

  会在办公室里摆行军床的官员,这辈子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不过……严灏在办公室放行军床又如何呢?自己不也常常熬夜加班,然后就直接窝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睡觉吗?明明……明明严灏只是做了一件自己也会做的事情而已,为什么在看到行军床的同时,心脏还是会猛然一震呢?

  白瑞玺甩甩头,不愿继续想下去。

  冲完澡,吹干头发,白瑞玺穿着浴袍,斜倚在客厅的牛皮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收看电视新闻。

  其实他没有认真在看新闻。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今日的新闻,将成为明日的历史”,不过,对白瑞玺而言,今日的新闻到了明日就成为垃圾!大多数的新闻都没有保留超过一天的价值,尤其是政治新闻。他觉得很可笑,媒体常常沦为政客操弄的工具而不自知,政治新闻每天净是报导政客的漫天谎言与恶意攻诘,就像是他们的传声筒似的,这样的新闻真的能够称作“新闻”吗?!看到这种没营养的报导,每每让身为政治人物的白瑞玺不禁失笑。

  所以,白瑞玺只是开着电视,把电视机的声响当成背景音乐,让这间孤寂的屋子多少有点人气。电视机上面原本放了好几个相框,里面都是白佩玉去年到东欧自助旅行时所拍的照片,但是现在为了避免触景伤情,这些相片已经被严灏收起来了。

  自从姊姊离去以后,家里就失去了生气。以前,虽然因为严灏的关系而不常返家,但是姊姊每天总是会固定打电话来关心自己;现在,姊姊走了……再也听不到她银铃般的笑声,再也看不到她温柔包容的笑靥,再也吃不到她亲手炖煮的爱心羹汤……这样的家,还能够叫做“家”吗?

  白瑞玺清晰而深刻地回想起姊姊出事的那一天……那真是再恐怖也不过的画面……

  那一天,不知道怎么的,白瑞玺特别心神不宁,本来已经决定要好好研究一项贸易草案的,但是他却怎么也无法专心,待在办公室里让他心烦气躁。

  “铃──铃──”忽然间,办公室的电话刺耳地响起,划破室内凝滞沉重的寂静。

  白瑞玺拿起话筒∶“你好,我是白瑞……”

  “──白议员!你姊姊出事了!她气喘发作,现在情况很危急……”电话那头的人大叫着。

  就在这一瞬间,白瑞玺的心脏差一点就要停止了。

  但是,他知道自己绝对不能慌乱,慌乱只会误事。于是,得知姊姊已经被送上救护车之后,白瑞玺问明医院,立刻连络那家医院治疗气喘的权威医师,请医师先做好急救准备。冷静打点好一切后,他随即飞车赶往医院。

  他这辈子还没有把车开得这么快过!在半途中没有闯祸肇事、车毁人亡还真是奇迹。白瑞玺几乎是和救护车同时抵达的。

  强忍着心中的恐惧,白瑞玺一直握着她冰凉的手,跟她说话,为她打气,并且努力不使自己的语调颤抖。看到姊姊额上频频冒着冷汗,脸色苍白如纸,孪生的自己似乎也可以感受到那揪心的痛苦,手足连心……大概就是这样吧……

  可是……姊姊现在最想见到的人……应该是那个家伙吧?

  ──严灏怎么还没有出现?!

  白瑞玺从来没有料到,自己居然会这么希望赶快看到严灏出现!

  不过,最后,他与白佩玉都失望了。严灏没有来。

  直到白佩玉被推入急诊室的前一秒,白瑞玺才看见一个神色惊慌的男子匆忙奔进医院。

  那是严灏,白瑞玺曾经殷殷企盼看到的严灏。不过,他迟到了,他在白佩玉的生命里永远地迟到了。

  急救了好几个小时,当医师终于宣布放弃的那一刻,严灏身子一瘫,跪地痛哭;而白瑞玺的泪痕早已干透,他只能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睛,冷冷地看着身边那名悲恸欲绝的男子。

  他永远也不会忘记姊姊带着遗憾而离去的神情……

  ──我绝不原谅那个男人!

  太多往事浮上心头,白瑞玺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于是,他心烦意乱地关掉电视,努力深呼吸好几次以后,决定回房睡觉。

  只不过,他睡得并不安稳,一整个晚上几乎都辗转反侧、无法成眠,就算睡着了,也睡得很浅。其实,自从白佩玉去世之后,他几乎都没有办法好好睡上一觉……因为,他失去了他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亲人啊……

  在恶梦中,白瑞玺惊醒了。他翻了个身,看看闹钟,不过凌晨两点半。

  这时,他发现门缝中竟然透进了一点微弱的灯光,于是,他决定起身去探个究竟。

  灯光是从严灏的书房中透出来的,他的房门半掩,里面一片寂静。白瑞玺蹑手蹑脚地走近,探头向房内看去──

  严灏趴在桌上,已经睡着了,面前还摆着一叠如山高的公文。

  白瑞玺好奇地走过去,接着,他在严灏案上看见一个他永远也无法忘怀的东西──那张在办公室里被严灏撕碎的纸,现在那些碎片居然一小张一小张地被仔细拼好、好端端地躺在桌上!不过,上面当然贴了很多透明胶带。

  那家伙…… 不知道那家伙究竟是花了多少时间把这些纸片重新拼贴黏合的?!

  白瑞玺看着那张破破烂烂的纸,心中忽然有种陌生的感觉快速流窜而过。

  严灏似乎很疲倦,他趴在书桌上睡得很熟,连自己披在肩上的薄外套已经滑落都不知道。白瑞玺叹了一口气,他弯下腰捡起那件外套,帮严灏把外套重新披好,然后替他关了灯,轻轻阖上书房房门,悄声走回自己的房间。

  说也奇怪,那一晚,白瑞玺居然沉沉地睡着了。

  翌日,白瑞玺神清气爽地醒来,拉开窗帘,充满活力地迎着早晨的阳光。他趋车前往国会大厦,准备开始崭新的一天。

  在通往议场的走道上,他却与某个男子不期而遇。男子叫住了他。

  “那个……嗯……”男子西装笔挺,黑发梳得一丝不苟,一副充满自信的模样,但是他的声音却带着些许犹豫∶“……对不起。”

  “副座,请问你为什么要跟我道歉?”白瑞玺挑了挑眉,毫不畏惧地盯着他的双眼。眼前的男子正是严灏,在这个场合里,他是国际投资贸易局的副局长。

  “昨天……呃,那张纸……”严灏低下头,刻意避开他直视的目光。

  “我知道,你不是已经把它撕掉了吗?”白瑞玺的语气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

  “没错,但是……”严灏坦承∶“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才想跟你道歉的。”

  “哦?”说实话,白瑞玺满惊讶的。因为,他记得今天质询的议程里面并没有排定国际投资贸易局啊!难道……难道严灏会在这里出现,只是为了要向自己道歉吗?!

  “我仔细读了你在那张纸上面写的笔记……呃……其实你提出的建议很中肯,我想这对我们的农业谈判策略应该很有帮助……”严灏诚恳地说道∶“……真的很对不起,我只是一时冲动……后来我把碎片又黏……”

  “我知道。”白瑞玺打断他的话。

  严灏愣了一下。白瑞玺怎么会知道?!

  仿佛看出严灏心底的疑问,白瑞玺笑了笑,然后便很快地转身离开,不留给严灏丝毫发问的机会。

  一时之间,严灏竟站在原地动不了,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只能呆呆望着白瑞玺离去的背影,想着他方才的笑容。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白瑞玺不带恶意的笑容。那笑容淡淡的,很纯粹,那笑容是愉悦的,是轻松的,是开朗的,是发自内心的。

  令人很惊讶,他的笑容竟是出奇地好看。

  政敌(七)

  每周三的下午四点钟,国际投资贸易局固定召开记者会。

  “你好,”副局长办公室门口传来敲门声,随后走进一位穿着入时、谈吐优雅的长发女子∶“……请问严副局长在吗?”

  “他刚刚去会议室耶!今天局里固定要召开记者会,他去主持了。”见到有访客,于是欧阳衡暂时放下手边的工作∶“请问您找副局长有什么事情吗?”

  “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只是很久没跟他见面了,想打声招呼而已。”年轻女子摇摇头,嘴角绽放出一朵温柔的笑靥∶“请问记者会几点才会结束呢?”

  “大概四点半记者会就会结束,您要不要先在这边坐一下?”欧阳衡回答。

  “没关系,不用了,我晚一点再过来好了。”她眨了眨眼睛∶“对了,如果副局长回办公室的话,麻烦你先跟他说一声好吗?就说我姓杜,这样他应该就知道了。”

  “好的,杜小姐,我会转告副局长的。”欧阳衡一边说,一边打量着这名女子。她有一种很特殊、很典雅的气质,举手投足间充满了大家闺秀的风范,十分吸引人。

  “谢谢。”她欠了欠身,很快地退出办公室离开了。

  忽然间,看着她的背影,欧阳衡心中蹦出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好眼熟啊……我一定见过她!可是……却又不太记得在哪里看过她……

  身为协助官员日理万机的秘书,欧阳衡记人的功力可说是一流的,但是这次他却怎么也想不起这名女子的来历。于是,欧阳衡只好带着满腹疑窦继续他的工作。

  此时,严灏正在会议室主持记者会。

  依照惯例,协助长官襄理业务的副手同时也身兼发言人的角色,这一点是政府各局处单位都相同的。因此,身兼国际投资贸易局发言人的副局长严灏必须常和媒体接触,记者也常常追着他问东问西,有时候即使是深夜,记者一通电话打来向他求证,严灏还是必须打起精神、耐着性子回答他们的问题。

  “……以上就是今天的报告,不知道各位记者小姐先生有没有什么指教?”严灏抬起头环顾会议室一圈。

  今天出席的记者人数不多,可能是因为同时间部长在部里有另一场记者会的缘故吧!两相比较之下,大多数记者还是选择去采访部长了。严灏知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记者通常都身兼数条线,如果当采访撞期、连赶场都来不及的话,也只好放弃其中一个了,反正记者拿到新闻资料以后,如果有问题还是可以补采访。当然,补采访的对象就是他这种随时待命的发言人了。

  在场的几个记者意兴阑珊地问了几个问题以后便离开了,时间不过四点十五分。也许是因为今天记者会准备的新闻资料重要度还不够吧!就算参加了记者会,那些记者也不见得会发这条新闻,毕竟一眼就能看出绝对挤不上版面的新闻似乎也没有写的必要。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一件事啊!记者会的召开时间是固定的,但是不可能每周都有大新闻可以提供给记者,所以,每次一想到要召开记者会,总是会让负责新闻稿和舆情的新闻联络人伤透脑筋。

  正当严灏收拾好资料准备回办公室时,他发现会议室里似乎还有一位记者。

  “路小姐,请问还有什么问题吗?”那是民主论坛报的记者路翎翎。严灏看见她一动也不动地坐在原位,正对着自己微笑。

  “没有,”路翎翎唇角微扬,眼眉一抬∶“副座,我只是想跟你聊一下而已,可以吗?”

  “呃……好啊。”虽然不太清楚她的用意,但是严灏还是答应她了,也许她有什么问题不方便当众提出,才会想要私底下询问吧!

  不过,半个小时过去了,路翎翎的话题却让严灏始终猜不出个所以然来。她一开始的确是先问公事,她问了好几个关于经贸谈判与农产品进口门槛的问题,但是,接下来她却开始聊媒体生态、聊政治圈的是非,最后,话题的重心甚至还转移到严灏的身上来了。

  “……所以,你现在就是自己一个人生活喽?”路翎翎问道。

  “呃……对。”想了想,严灏决定撒个小谎。他怎么能说出自己和白瑞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事情呢?!

  “一个单身男人要自己独力料理家务……很辛苦吧?”路翎翎不着痕迹地向他靠过来,严灏可以感觉到从她身上飘过来的香水味。

  “还好,”虽然觉得她的问话有点奇怪,但是严灏还是回答了∶“……习惯就好。”

  “副座,那么……”或许是发现严灏有问必答,因此路翎翎劈头就问了一个很大胆的问题∶“……在那件事之后,你和白瑞玺议员还有没有继续保持往来?”

  严灏当然知道路翎翎说的“那件事”指的是哪件事……但是,他不愿意再度回想。说实话,被拍到在白佩玉的公祭仪式上与白瑞玺谈话,自己还激动落泪的照片之后,着实为严灏带来很多困扰,很多人开始对严灏与白瑞玺之间的互动感兴趣,各种耳语也随之而起,例如严灏因为白瑞玺的牵线而与鹰派人士走得很近、严灏在贸易政策的推行上受到白瑞玺的影响、严灏在政治光谱上有左倾的迹象等等,虽然一般民众不一定会知道,但是政界流传的这些蜚短流长实在让严灏不堪其扰。

  “我知道外界有很多臆测,但是那些传言纯粹就只是臆测而已,没有任何事实的根据。”严灏知道路翎翎想要问什么,所以他决定主动出击∶“……至于那些道听涂说的人,我希望他们不要再空穴来风了,谣言止于智者,我希望一切就此打住。”

  “可是你和白议员的关系应该……”路翎翎不死心地追问。

  “──我和他之间没有任何瓜葛!”严灏难得语气强硬地说道∶“在公务上,我的确尊重、也尊敬他的专业能力,但是在私底下我们完全没有往来,我们一点私人关系也没有!”

  是的,除了礼貌性或是公务需要上的往来之外,自己的确不愿意与白瑞玺有什么牵扯。至于那荒唐的一夜……就当作是一场恶梦吧!只要醒来就会没事的……总有一天自己会没事的……

  或许知道自己大概问不出什么秘辛了,路翎翎很快就打了退堂鼓。

  “……副座,不好意思喔!耽误你这么多时间,”她临走前抛给他一个甜甜的笑容∶“……我想下次我们可以聊些别的。”

  然后,她纤细的手指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轻轻地扫过严灏的西装外套袖口。

  严灏回到办公室,听欧阳衡说起自己有访客一事,问明了访客的长相后,他不由得泛起一丝微笑。他当然知道来访的人是谁。严灏很快地把桌上的公文收拾好,他决定今天要准时下班。

  五点钟,严灏站在办公室门外,等候着那位意外的访客。果不其然,女子再度出现了,不过,她看见严灏专程在门口等着自己,倒是被吓了一跳,连应该出声打个招呼都忘记了。

  严灏朝她点了点头,露出亲切的笑容∶“文颖,好久不见了。”

  “你……忙完了吗?”她腼腆地低下头,不敢直接迎上严灏的笑颜。

  “我下班了,”严灏微笑说道∶“……如果不嫌弃的话,我们一起去吃个晚餐吧!”

  他们来到国会大厦附近一家相当出名的义大利餐厅用膳。前菜威尼斯花园沙拉以裹满鲑鱼酱汁的鲜虾、干贝、淡菜及熏鲑鱼挑逗着味蕾,并佐以义大利油醋,口味令人惊喜地清新爽口;蕃茄浓汤更是这家餐厅开业十几年来不变的招牌菜色,融合了二十多种香料的汤头滋味浓郁温润,越是简单的烹调越能突显主厨的功力。接着,杜文颖点了蔬菜烤鱼当作主菜,严灏则是点了牛舌。

  “一两年没见面了……”严灏小酌一口佐餐的红葡萄酒∶“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家餐厅吧!”

  “嗯,是和我父亲一起来的,”餐桌上的玫瑰香精油蜡烛将杜文颖的脸庞映照得一片柔和∶“没想到你还记得……”

  “最近过得如何?一切都还顺利吗?”严灏问道∶“还有,你怎么突然回国了?决定要回来工作了吗?”

  “我过得很好。我从法学院毕业之后就考取律师执照了,现在正在纽约一家律师事务所见习,不过我没有回国定居的打算……我只是回来放个长假而已,两个月后我还是会回美国的。”杜文颖浅浅一笑∶“……你呢?你过得好吗?”

  “我啊……我还是不太习惯一个人生活……”严灏脸上的神采显得有些黯淡。

  “啊!对不起……我不该……”像是想起了什么,杜文颖急忙掩口不语。

  “文颖,没关系的,”严灏温柔地笑着∶“……佩玉离开了,这是事实。”

  “其实我一直很担心你……”杜文颖低下了头,喃喃低语着。

  “担心我?是担心我会想不开吗?”严灏轻轻放下刀叉,叹了一口气∶“其实,我真的一度很绝望……绝望到几乎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但是我还是走出来了……”

  “对不起,那段时间没有办法陪在你的身边……”她紧咬着下唇,努力压抑着激动的情绪。

  “不要紧的,文颖,我真的很感谢你的心意,”严灏笑着摇摇头∶“……还有,别再跟我说对不起了,好吗?”

  “……你很好,真的。”严灏的话语就像一阵暖流,缓缓流入她的心房。

  她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这个笑容中总是带着无尽温柔与包容的男人,她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就在这一瞬间,时光仿佛开始迅速倒流,回到了四年前他们初识的那一天……所有熟悉的感觉全都回来了。

  他还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严灏,一点也没有改变。

  政敌(八)

  美食醇酒,再加上故人久别重逢,这顿饭吃得相当尽兴。用过主菜,严灏点了招牌甜点米兰烤麦子,杜文颖则是选了主厨特别推荐的烤蕃茄。

  “对了,伯父还好吗?我有好一段时间没向他请安了。”严灏说道。

  “他身体还是很硬朗,但是,也还是像以前一样固执。”杜文颖掩嘴轻笑∶“我一下飞机就回家去看他了,他还特别叮咛我要来跟你打个招呼……”

  “他还是把你当成一个小女孩看待,”闻言,严灏也忍不住笑道∶“伯父都没注意到,你已经不再是小丫头了,应该二十六岁了吧?现在你都已经可以嫁人了呢!”

  严灏没有注意到,听到这句话时,她的脸红了红。

  “要结婚也得先要有个对象啊……”杜文颖低下头。

  “对象?你嫌你的男朋友不够好,不够资格当你的结婚对象啊?”严灏发出疑问。

  “才没有这回事呢!”杜文颖急忙出声反驳,她支支吾吾地说道∶“……我没有男朋友。”

  “可是……从小到大,想要追求你的人多如过江之鲗呢!”严灏瞪大眼睛,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而且,我曾经听伯父说过,你在法学院唸书时,还有个条件一流的年轻律师对你很有好感不是吗?难道你拒绝他了吗?”

  “嗯……他的确对我很好,但我就是没有办法爱上他……”杜文颖别开目光,悄声嗫嚅着∶“所以……只好跟他说抱歉了。”

  “为什么没有办法爱上他?”严灏问她。

  “因为……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仿佛是下了一个重大的决定似的,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所以,我无法接受其他人的感情。”

  “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严灏追问∶“我怎么都没听你说过?”

  “这种事情没什么好说的……”她耸耸肩,努力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况且,我只是暗恋而已……”

  “可以告诉我那个受你垂青的幸运儿是谁吗?”严灏不忍心看她被爱情折磨。他决定,如果文颖愿意讲,那么自己说什么也要拚了命撮合他们!

  “不行,”没想到,她还是不肯透露一点口风∶“如果说出来了……就不能叫做暗恋了……”

  这是她的秘密。杜文颖打算继续把这个秘密摆在心底,不告诉任何人。

  用完甜点与餐后咖啡,侍者送来上好的古巴雪茄,不过严灏只是摇摇头。他一向不抽烟,也没有抽雪茄的习惯。于是,在结帐之后,两人走出餐厅大门。

  “我送你回家吧!”严灏说道。

  “谢谢,不过真的不必了……”为了怕麻烦严灏,善体人意的杜文颖连忙婉拒道∶“我可以自己……”

  不过,严灏的声音却是温柔中带着坚定∶“没关系,我送你。”

  “呃……如果你坚持的话……好吧,”对上严灏的目光,她一愣,略显慌张地答应了∶“……谢谢你。”

  “别跟我客气了。”严灏取出了车钥匙。

  就在他们横越马路准备驱车离去时,对街有个男子却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像是被定格了一样,浑身僵硬,无法走动……他深邃漆黑的眼瞳中瞬时间充满了各种复杂的情绪,那是不解、是困惑、是失望、是愤怒、是难以置信……

  “叮咚!”来到家门口,杜文颖按了电铃,严灏则是站在她身侧。严灏原本打算送她回家后便离开的,但是杜文颖却坚持要请他进来坐坐。

  一会儿,一位长者从屋内走出,替他们开了门。

  “我回来了。”杜文颖笑道。

  “文颖啊,怎么这么晚……”忽然间,长者发现杜文颖身边还站着一位男子,他吃了一惊∶“──咦?严灏怎么也来了?”

  “伯父好。”严灏温文有礼地向长者欠了欠身∶“刚刚我跟文颖去吃晚餐、聚一聚,然后就顺道开车送文颖回来,我不放心让文颖一个人搭计程车。”

  看到严灏的出现,长者炯炯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柔和,他急忙招呼着∶“……来来来,快进来吧!”

  “谢谢。”严灏点了点头,随着杜文颖步入屋内。

  前来开门的是杜鹤松,执政党鸽派大老。杜鹤松叱吒政坛数十年,虽然已届耳顺之年,但是在党内的影响力还是无人能敌,杜文颖正是他的宝贝独生女。严灏对这位长辈相当敬重,而杜鹤松也十分赏识这位青年才俊,对他一路提携栽培,还时常指点他在官场上需要留意的地方;四年前,严灏之所以能够从地方政府迅速被拔擢到中央部会服务,其中的关键就是有杜鹤松的背书与强力推荐,之后,严灏出色的表现也证明了杜鹤松看人的眼光的确精准无误。

  也就是四年前,在一场庆祝严灏高升的社交晚宴中,杜鹤松携女参加,当时甫自大学毕业、即将出国深造的杜文颖就这么认识了严灏。

  在客厅里坐定了之后,一位雍容华贵、气质优雅的妇人捧着一壶热茶朝他们走过来。

  “伯母好!”严灏连忙站起身来∶“伯母,茶让我来倒吧。”

  “不必不必,你坐着就好,”杜母笑道∶“……小心茶烫口啊!”

  喝了一口上好的普洱茶,杜鹤松舒服地靠在沙发上,燃起了一支烟斗。“严灏啊,最近你是不是要出国参加什么双边贸易的谈判谘商?”他问道。

  严灏点点头∶“对,从去年谈到现在也快十个月了,希望这一回合可以顺利完成谘商。”只要一谈到自己最擅长的贸易谈判,他的双眼就会不自觉散发出跃跃欲试的锐利精光。

  “现在局里面的谈判团队对农业开放门槛有共识了吗?”杜鹤松抽着烟斗。吐出袅袅云雾,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嗯,这几天我们内部又再讨论了好几次,局长和我也彻夜评估分析……现在应该已经没有什么问题了。”严灏自信满满地回答。

  “之前听说局里跟国会报告的时候,好像有议员对开放门槛很有意见,”杜鹤松缓缓说道∶“……如果我没记错,应该是白瑞玺吧!”

  “没错,是白瑞玺。”严灏谨慎地回答∶“他的确提出了一些建言,我觉得满有参考的价值……”

  “你该不会真的要采纳白瑞玺的建议吧?!”听到严灏的回答,杜鹤松显得有些惊讶∶“农业很重要没错,但是农业也是我们谈判的重要筹码,你也知道,我们开放多少农产品,对方就对我们开放多少工业产品……部长不是指示过你吗?如果有必要的话,可以稍微牺牲农业,来换取更多工业利益……”

  “我明白,”严灏语气坚定∶“但是我自有考量,请您相信我,我会在谈判桌上尽力维护我国农工产业整体利益的。”

  “你太单纯了!就算你成功完成了谈判又怎么样呢?你保护了国内农民的权益,或许农民会感激政府,但是他们永远也会不知道主导谈判的最大功臣其实是你啊!”杜鹤松放下烟斗,挺直了背脊∶“……再说,如果你带着这样的谈判成绩回国,岂不是告诉所有人你被白瑞玺说服了吗?在你被拍到那张照片之后,外面多少风言风语都在传你跟白瑞玺越走越近,你知道吗?这么做对你的政治生涯伤害很大啊……”

  “身为政府文官体系里的一员,我本来就不是为了个人的荣辱而做事的,”严灏诚恳地说道∶“我是专业的技术官僚,我只知道要尽自己的本分,为国家贡献心力,为民众求福祉,其他的事情我没有办法考虑那么多了。”

  “唉!严灏啊,你这小子怎么还是那么死心眼……”听到严灏这么说,杜鹤松也只能轻轻叹了一口气。

  严灏笑道∶“伯父,我的脑筋就是这一点转不过来,所以才需要您的提点啊!”

  “光是说!我提点了你又不听,有什么用?”杜鹤松瞥了他一眼,把杯子里的茶一口气喝完。

  “呵呵……”严灏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愣愣地笑着。

  “你这小子真是……呵呵……”看到严灏腼腆的模样,杜鹤松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就是欣赏严灏的正直与单纯,所以才会刻意把自己的宝贝女儿介绍给他认识,没想到……

  “你们也真是的!为什么下班回到家以后还要讲这些严肃的话题?”杜母又端来一盘精致的茶点,她笑着阻止他们∶“别说这些了,吃点心、吃点心!”

  杜文颖没有说话,她就只是坐在父亲身旁静静聆听着,不时点头微笑,目不转睛地看着严灏。

  如果可以的话,她愿意就这样一直注视着他。

  政敌(九)

  那个日子就快要到了,严灏会不会记得呢?白瑞玺原本就不抱太大的期望,而在亲眼目睹那一幕之后,白瑞玺更加确定了自己心中的想法。

  两个人出入那种高级的餐馆,严灏还亲自开车送她回家……严灏绝对跟那个女人有不寻常的关系!

  政治圈就是这么小,来来去去的人虽然不少,但是足以呼风唤雨的政要也就只有那几位,再加上平日的社交活动如此频繁,有些人你想不认识都难。白瑞玺当然知道严灏身边的那名女子就是杜文颖,党国大老杜鹤松的千金,正是这一点令他气愤万分。

  姊姊才去世没几个月,他居然就和其他女人有说有笑了起来,天知道他接近那女人的目的是什么?!当初严灏和姊姊结婚时,自己就已经怀疑他是另有所图而对此非常不满了,现在他又和同党元老的女儿走得这么近,不是为了官位会是为了什么?!

  白瑞玺承认,在看见严灏就事论事、不以人废言的敬业态度之后,对他的印象的确有所改变,自己也渐渐把注意力放在他的工作专业上,不再去挑他的小毛病或是想尽办法抓他的把柄。此外,还有一点则是白瑞玺不愿明讲,但是却又无法全盘否认的,那就是他竟然有点后悔自己当初的行为了……一想到自己曾经对醉到意识不清的严灏做出逾矩且违背伦常的事情,白瑞玺几乎被日渐高涨的罪恶感吞噬……早知如此,他也希望这仅仅是一场恶梦啊……

  不过,现在的白瑞玺已经不一样了,所谓的罪恶感已经消失。现在,他很高兴自己曾经令严灏无比痛苦,因为今日严灏的所作所为都应该受到最严厉的谴责!他绝不能原谅严灏的行为!他背叛了姊姊!他背叛了姊姊啊!他要严灏为此付出代价!

  白瑞玺清晰地记得,当时自己为了处理选民申诉案件而在办公室待到晚间九点多,当他离开国会大厦时,却意外撞见严灏与杜文颖从对街的高级义大利餐馆走了出来,杜文颖还搭上了他的车!天知道这对孤男寡女会去哪里?!

  那一瞬间,白瑞玺只觉得痛苦。他感觉到自己的心仿佛被人狠狠揪住了,浑身的血管几乎迸裂,脑袋发出轰然巨响……对白瑞玺来说,这是一种很诡异的体验,因为他从来不曾对任何人有过这样强烈的感受,他对自己内心陌生的反应甚至感到无比的惧怕与惶恐……

  “离他远一点!”那时,他只想这么对杜文颖大叫,但是他的喉头仿佛被激动的情绪梗塞住了,竟然连一丁点细微的声音也发不出来。

  然后,眼睁睁看着他们并肩而行,严灏还体贴地帮杜文颖打开车门,两人在车内并不时交头接耳、默契十足地相视而笑……看着这一切在自己眼前发生,白瑞玺既愤怒又无力,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难道这……这就是被背叛的苦涩滋味吗?!

  接着,就连白瑞玺自己也没有察觉到,就在那一秒,有一道奇异的电流迅速钻入他的心房,产生了一种不知名的化学变化。

  在这件事情发生之后,连续好几天,白瑞玺都闷闷不乐、无精打采,无论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劲来。他只是不断地感到焦躁不安,仿佛心口上压了一块大石似的,沉重到让他几乎无法呼吸。在他脑海重复播放的,都是严灏对杜文颖温柔的笑容……他厌恶温柔的严灏!他痛恨如此温文有礼的严灏!他再也忍受不了无论碰到什么困境也击不倒打不垮的严灏!像严灏这样近乎完美的人,都应该去死!他们根本不可能是人!

  不过,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愤怒呢?

  “因为他背叛了姊姊啊!”这是白瑞玺给自己的回答∶“……所以,我是为了姊姊而愤怒的啊!”

  白瑞玺不断地这么告诉自己、不断地让自己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个单纯的解释,至于其他一切难以归类的情绪,以及那股开始不定时冒出头来的异样感觉,白瑞玺选择将它们通通遗忘,遗忘在对严灏刻意的憎恨当中。

  对白瑞玺的心情一无所知的严灏,则是在收拾好行囊之后,带着满满的自信与破釜沉舟的决心飞出国门,参与双边贸易第五回合的谘商谈判。

  他的西装内袋里一直摆着那张纸,那张写满白瑞玺字迹的纸;他也不断地回想起在国会接受质询的那天,白瑞玺对他说的每一字每一句。他要提醒自己,有时候,在野党并不是为了反对而反对,身为执政官员的自己,也应该要更尊重他们的专业素养。严灏清楚地明白这一点,身为国家谈判代表团的主谈人,自己身上所背负的绝对不只是个人的荣辱,而是全体国民的利益!在谈判桌上任何一个小小的决定,都足以对国家造成无比重大的影响!

  第五回合的谈判持续了一个星期,谈判团队每天必须很早就起床准备,然后便开始马不停蹄地展开会议,分别针对工业、服务业、金融业,以及最敏感的农业你来我往地讨价还价。谈判往往都会持续一整天,如果遇到双方僵持不下的情况,甚至还会加开夜间议程,协商到隔日凌晨都是很有可能的事。

  虽然国际投资贸易局的局长也有出席与会,但是谈判技巧娴熟高明的副局长严灏却是真正衔命领军的主帅。严灏有一个习惯,每当参与重大经贸谈判时,他一定会穿上深色西装,予人内敛稳重的印象,并突显自己不可侵犯的专业,而这次也不例外;身着深色西装的严灏,看起来英姿焕发、气度不凡,再加上他在谈判过程中时而沉稳、时而积极的协商手腕,更让他在攻城掠地时游刃有余。他的进攻如火,不动如山,每每让对手自叹弗如、甘拜下风。

  这一回合的谈判中,在农业开放门槛上的确遭遇不少阻力,因为一方面严灏必须守住最后底限,另一方面对方又试图翻案,打算以工业产品的开放程度作为筹码,要胁他们对更多的进口农产品让步。

  严灏开始紧张了起来,虽然他看起来仍然处变不惊、面不改色。眼见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转眼间七天的谈判时限即将过去,代表团就要搭乘隔日中午的班机返国,没有时间再跟对方耗下去了……严灏不愿意让这一回合的谈判在没有具体结果的情况下尴尬结束,因为他知道,这一回合将是终结谈判的最佳时机,若是错失了这个机会,未来对方将会食髓知味、更加得寸进尺!

  于是,严灏决定冒险一试。这一试,如果成功,将可以顺利达成共识,结束谈判;相反的,如果不幸失败,前几回合的努力都将功亏一篑,他个人也要负起全部的政治责任!

  眼见长久以来的协商即将破局,谈判代表团的士气也在迟迟未见进展的情况下逐渐低落。在深吸了一口气之后,严灏决定站起身来发言,而这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立刻吸引了众人讶异的目光。

  一开始,严灏便慷慨激昂地用流利的英语发表了一场即席演说,指出两国谈判若是功败垂成,一切都将归咎于对方的不守信用,而回头拿出已经有共识的工业产品开放额度来要胁农产品的进口,更是违反国际谈判的游戏规则。严灏举证历历,条理分明,语调铿锵有力,每一句话都直捣核心,再加上他的气势惊人,对方的谈判团队一时之间竟然被质问到哑口无言,只能坐在台下愣愣地听着严灏长达数分钟的慷慨陈词。

  最后,严灏话锋一转,改采柔性诉求。他先感谢在场谈判代表不眠不休的付出与辛劳,再表示大家这么辛苦都是为了替本国国民争取权益,而正因为如此,谈判就绝对不能破局,如果谘商失败,将招致两国的损失,也辜负了国民的殷殷企盼;严灏语气温和地呼吁,双方应该都要有退一步海阔天空的雅量,以大局为考量,合力促成此次谈判的成功,相信这项谈判成果将可为双方开启未来多方合作的大门,而历史也会纪录下这意义非凡的一刻。

  演说完毕,严灏朝众人深深一鞠躬之后坐下,此时,全场静默,直到对方主谈人率先鼓掌,众人继之而起的如雷掌声才打破了原先的死寂。

  可以想见的,历经了五个回合的谈判谘商终于在严灏最后一刻的临门一脚之下顺利结束,接下来,这纸双边贸易协定只要经两国国会通过后,便可以正式洽签生效了。

  不辱使命完成谈判后,翌日,代表团成员神清气爽地搭机返国。等到代表团返抵国门时,已将近夜间十点钟。在机场,严灏叫了计程车直接返家,他实在没有力气先回办公室了,而且,对他来说,今天是一个重要的日子。

  回到家,时间大约是深夜十一点多。严灏走进客厅,却意外发现白瑞玺的房间亮着一盏晕黄的灯光。轻声摆好行李,严灏忍不住好奇,便悄悄从白瑞玺的房门隙缝中看进去──

  “我知道他一定忘记了……”他看见白瑞玺背对着房门,坐在书桌前喃喃自语着∶“他根本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

  不过,当严灏看清楚白瑞玺在书桌上放的是什么东西时,他几乎激动落泪。

  “姊姊,今天是我们的生日呢……”白瑞玺低着头,看着桌上那张白佩玉的照片,以及一个插上蜡烛的小蛋糕∶“……祝我们生日快乐。”

  白瑞玺哀伤地吹熄了蜡烛,室内黯淡。

  严灏则是不忍地别过头去。他没有想到白瑞玺与佩玉的感情居然如此深厚……他没有想到白瑞玺也有如此脆弱无奈的一面……他也没有想到白瑞玺对自己的误解竟是如此的根深蒂固……

  我怎么可能会忘记呢……你看,我这不就赶回来了吗……

  政敌(十)

  果不其然,在严灏完成谈判回国后,虽然农业与工业产品的利益都成功保住了,但是仍然引起政坛一波波的暗潮汹涌,各种耳语与臆测此起彼落,内容不外乎是质疑严灏大幅修改原本的谈判策略究竟是不是受到白瑞玺的影响,而这一点也让不少鸽派政治人物开始担心严灏的忠诚度。

  白瑞玺看见自己提供的建议被采纳,心中其实很惊讶,因为他并不期待严灏真的愿意倾听反对党的劝谏。

  虽然对严灏还是有诸多不满,但是眼见他顺利完成谈判,回国以后却是吃力不讨好、两面不是人,白瑞玺多少也想为他抱不平;不过,白瑞玺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因为如此一来,众人就更能够合理地怀疑他们两人关系匪浅。

  算了,就算严灏的处境再艰难也不干自己的事吧。

  思及此,白瑞玺决定不要再为无谓的事情费神,还是把手边看到一半的杂志好好读完比较重要。

  “白议员,国际投资贸易局在议会休会期间安排了一项国外考察的行程,你有没有兴趣参加?”就在白瑞玺认真阅读的时候,一位同党的国会前辈忽然出现在他面前。

  “基本上没什么兴趣,”白瑞玺仍然专心阅读着眼前的时事评论杂志∶“……我不太喜欢搭飞机。”

  “这次的行程会参观很多国际生物科技大厂,应该会有不少收获,平常要参观那些厂房和实验室可是不容易的……”前辈说道∶“而且,还可以当做国内规划生技园区的参考……”

  “话这么说是没错,应该是有值得借镜的地方。”白瑞玺略为将注意力从杂志上挪开∶“那么,目前国会这边有谁会参加这个考察团?”

  “外交和经济委员会的成员应该都会参加吧!”前辈回答。

  “贸易局那边呢?”白瑞玺想了想说道∶“应该还是由局长带队吧!我记得往年都是这样的。”

  “嗯,这可就不一定了,局长好像还有其他的招商行程……”前辈顿了一顿∶“……所以,今年应该是由副局长率团。”

  “哦,严灏吗?”白瑞玺很快答道∶“那我不去了。”

  “为什么?”前辈问道。

  “如果我去了,某些人不是刚好可以拿我和严灏大作文章吗?何必顺了他们的意?”白瑞玺冷笑道∶“最近这种风声越传越凶了,我想我还是尽量跟严灏保持距离比较好。”

  “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党部才希望你可以参加啊!”前辈解释道∶“如果你为了避嫌而刻意不出席,反而会留给外界更多想像空间,这时候你倒不如逆势操作,用行动来证明你们的确毫无瓜葛!”

  “原来……是党部授意希望我去的啊!”白瑞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看来大家对我好像不太放心嘛!”

  “可是,我真的不想去。”白瑞玺简短地下了一个结论。

  “为什么?”前辈不死心地继续追问。

  “没有为什么。”白瑞玺摇摇头。虽然白瑞玺没有说,但是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原因,当然,这位资深国会前辈一眼就看了出来。

  “白议员,我知道你和严副局长一向合不来,”前辈苦口婆心地劝他∶“可是,如果你不去的话,反而会落人口实的。”

  “我不在乎。”白瑞玺语调平板,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暂且不考虑党部的反应好了,我们纯粹就选民的角度来看,如果你不去的话,你说选民会怎么想?”前辈分析道∶“他们一定会觉得你因为意识形态而不参与考察团是很不专业的,这么做对你的形象伤害很大啊!”

  “反正我的形象还有很多可以伤害的空间。”白瑞玺冷淡地回答。

  “白议员,你还是三思吧,党部会很在意这件事的。”说完这句话,前辈便转身离开了。

  白瑞玺没有出声,他只是继续看着他的杂志。其实白瑞玺知道前辈说的一点都没有错,姑且不论党的反应,单就选民的观点来看,自己的决定其实并不适切。因为自己的个人好恶而放弃给选民留下好印象的机会实在是太不值得了,而且,最后党部一定会插手管这件事的……

  可是……可是只要一想到要跟那家伙一起出国考察,他就完全无法忍受!这么一来,在出国考察期间自己岂不是天天都要见到严灏吗?谁受得了──啊!对了!既然……既然连自己都受不了的话,严灏假如知道自己也会去、两人必须每天朝夕相处的话,他一定会完全崩溃吧!那么……

  对这两个人来说,只要一看到对方,心里就会浮现不堪回首的记忆。于是,白瑞玺念头一转,决定以自己的不愉快来换取严灏的万分痛苦。他要像一缕鬼魅似地纠缠着他,让严灏一辈子也逃离不了那个邪恶迷乱的夜晚,他要让那一夜成为严灏心头永远挥之不去的梦魇!

  就这样,白瑞玺加入了考察团。

  考察团这次预计赴欧访问十天,主要参观项目除了生物科技厂区外,另一个重点则放在农业如何转型上面。考察团规模不小,国际投资贸易局、国会议员、几位产业界龙头老大,再加上八九位随行采访的记者,人数大概也有近四十人之谱。

  在机场时,白瑞玺注意到有个女记者一直跟在严灏身边,还不时轻拉着他的袖口,甜腻地对着他笑;而严灏那家伙则是神经很大条地毫无所觉,还是一脸正经八百,完全没发现那位女记者的举动已经有点超过限度了。

  白瑞玺看了有点不舒服。他知道政治人物常常会面临这种问题,政治人物必须懂得拿捏与记者之间的分寸,既不能太过疏离,也不能够过分亲昵,过与不及都会很容易扯出麻烦的。

  不过,权力是最好的春药,像严灏这种受到执政党赏识、本身又仪表出众的官员,就算自己不主动,也会有女人排队自动黏上来;其中,男性政治人物又以和女记者发生绯闻的例子最多,因为政治人物与记者接触频繁,若该官员风度翩翩又细心体贴,许多芳心寂寞的女记者就会很容易因此陷入与采访对象的情感泥沼当中……这时候,就要看个人的定力了。

  在这方面白瑞玺可说是经验丰富,他当然也碰过许多对他主动投怀送抱的女人,其中有些女人是真心爱慕他,但也有些女人是另有所图。有些电视台的女记者甚至为了抢独家新闻,还会刻意穿着性感,不请自来地闯进他的办公室打算诱惑他。不过,白瑞玺相当爱惜羽毛,对于这些自动送上门的女人,他一向敬谢不敏,所以,白瑞玺也是国会里少数的绯闻绝缘体之一。

  走进商务舱,白瑞玺找到自己机票上划的位子坐下,正打算把今天的早报大略翻过一遍时,严灏却不声不响地走到他身边。

  “你找我有什么事?”白瑞玺抬起头,没好气地问道。

  “没什么事,”严灏一边放行李一边回话∶“我只是刚好坐在你旁边而已。”

  什么?!他坐在我旁边?!白瑞玺一瞬间刷白了脸。

  可恶!机票到底是谁订的?为什么我的座位刚好在严灏旁边?!这么说来……这一趟长达十六个小时的飞行,将是自己与严灏单独相处最久的一次啊!

  白瑞玺原本想要立刻与其他团员换座位的,不过,白瑞玺一想到那个随行的女记者对严灏似乎很感兴趣,他就只能打消这个念头。因为,白瑞玺知道,如果自己不坚守住这个座位的话,那个女人一定会想尽办法换到严灏旁边的!与其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个!为了姊姊,自己一定要尽全力阻止任何女人靠近严灏!

  所以,即使心不甘情不愿,白瑞玺还是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坚持不肯移动。

  班机起飞升空后,松开安全带,严灏也开始翻阅起报纸来。农业开放门槛的争议至今仍余波荡漾,白瑞玺知道严灏最近的心情一定不太好,而身为当初提供建议的人,他认为自己有必要说些什么。

  “咳,”白瑞玺清了清喉咙∶“没想到……你还真的这么做了?”

  “什么?”严灏转过头,一脸疑惑。

  “就是有关农业谈判的部分。”白瑞玺说。

  “哦,对啊,”严灏回答∶“不是本来就应该要这么做吗?”

  “当时你有想到结果会演变成这样吗?”白瑞玺低声问道。

  “我当然有考虑到,但是……这是你给我的建议吧!”严灏笑了笑∶“而且,我的确没有理由不捍卫本国农民的权益。”

  “你会被误会为和鹰派关系密切。”白瑞玺忍不住提醒他。

  “你指的是你自己吗?”严灏淡淡说道。

  “对,”此时,白瑞玺嘴角浮出一个神秘的微笑∶“不过,我们的关系原本就不疏远,不是吗?”

  “……”严灏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好不容易对白瑞玺的印象有些改观,没想到他竟又说出一些不中听的话来。他最讨厌白瑞玺像这样有意无意地又提起那些令人既痛苦又难堪的往事……或许是自己心虚吧!严灏总觉得当自己试图遗忘那荒诞的一夜时,白瑞玺却仿佛打定了主意,一次又一次地重复扎着那个伤口,不肯轻易放过他……

  看见严灏气得转过头去,白瑞玺倒是很得意。虽然自己的本意并非激怒严灏,但是看到严灏动了气,自己居然会有一种莫名的快感!只要一想起严灏与其他女人有说有笑的画面,白瑞玺就不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什么不对。虽然这距离报复的程度似乎还有一段很大的差距,但是他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地激怒严灏了。

  事情总要一步一步慢慢来的,不是吗?

  政敌(十一)

  经过长达十六个小时的飞行,算进时差,等他们一行人下机出关时,当地时间大约已是傍晚时分了,政府驻外单位人员早已备好车辆,在机场门口等着迎接他们。

  待众人分配好饭店房间、摆妥行李之后,驻外人员便热诚地安排了当地著名的餐馆,设宴款待。

  由于时差的影响,再加上长途飞行,大家其实都疲倦了。白瑞玺只点了口味清淡的蔬菜与简单烹调的海鲜,搭配些许白酒果腹;至于严灏,虽然不同桌,但是白瑞玺注意到他几乎什么都没吃,他只向侍者要了一杯气泡式矿泉水。

  身为带队者,严灏自然要与接待的驻外人员寒喧几句,逐一敬酒、慰勉当然也是少不了的。谈笑间,严灏隐约面露疲态,但他还是努力打起精神,无论是政治、经贸、艺文,甚至是运动议题,只要驻外人员提及,他都可以有条不紊地侃侃而谈。从严灏的表现,一方面可以看出他对政府驻外单位人员的重视,另一方面则可看出他的确真材实料,各方面的知识均广泛涉猎。

  用过晚餐,一行人便驱车回到住宿饭店,准备好好休息一夜,隔日才有精神参观生技园区。当众人在饭店一楼大厅等电梯时,白瑞玺看见那位女记者又黏到严灏身边。

  “副座,你还好吧?”她用软软甜甜的声调说道∶“我看你一副很累的样子,需不需要我到你那边……”

  “我很好。”严灏没有让她把话说完。

  不过,那位女记者紧接着又说道∶“可是……”

  “谢谢,我真的没事。”严灏笑一笑,脸上却难掩倦容∶“……我只要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严灏显然没有发现白瑞玺正在注视着自己,他只是沉默地等着电梯。白瑞玺知道严灏真的累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坐在他身边带给他莫大压力的关系,严灏在十六个小时的长途飞行中似乎并未阖眼小寐一番。

  抵达十八楼,严灏与白瑞玺同时步出电梯。他们的房间号码只不过差了三号。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连西装外套都还没来得及脱,那位女记者对严灏种种亲昵的举动就忽然一股脑地涌上白瑞玺的心头。虽然白瑞玺一再在心底告诉自己不必去管他人闲事──尤其当对方是严灏时──但是,最后他还是屈服了。

  白瑞玺越想越不对劲,于是,他随手拿了一本今年前两季的国际贸易情势评估报告就再度步出房门。他走到严灏的房间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请问是哪一……”房门打开了,而白瑞玺一句话都没说,就直接撞了进去,然后在砰一声关上门后,白瑞玺反射性地把门后的扣锁拉上。

  “你仔细听好了,”严灏怎么也没想到,不请自来的白瑞玺竟然大言不惭地开始教训起自己来了∶“你一定要记得把房门上的扣锁锁上,不然会像我这样直接闯进来的人可多的是。”

  虽然身心俱疲,但是面对白瑞玺这种近乎无礼的鲁莽举动,再加上飞机上的那段谈话,严灏还是忍不住动了肝火。“请问一下,白议员,你到我房间来做什么?”严灏没好气地质问道。

  “来帮你。”白瑞玺语调依旧冷淡∶“顺便跟你讨论一下这份奇差无比、漏洞百出的评估报告。”

  “你……你竟敢这么批评这份报告?!这可是我们局里同仁花了好几个星期的工夫才整理出来的心血结晶……”严灏不悦地反驳。

  “你可不可以安静一点?”白瑞玺从进房间以后就保持着警戒的姿态。

  “你凭什么随便用一句话就打发掉我们……”严灏不死心地继续追问。

  “严副局长,请你闭嘴,谢谢。”白瑞玺转头瞪了他一眼∶“还有,这不是意气之争,我们就事论事,所以请你跟我好好讨论一下这份评估报告对今年下半年景气的预测准确度。”

  面对如此强势的白瑞玺,纵使疲倦,严灏也只好屈服。他从公事包中拿出自己的那份报告,坐在房间的沙发上,开始跟白瑞玺逐项讨论。

  白瑞玺的表情很奇怪,他漫不经心地看着手中的报告,全副注意力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目光根本没有聚焦!这让严灏有点生气。毕竟说要讨论的是他,现在不认真的也是他!

  忽然间,门口传来一阵电铃声。

  严灏起身去开门,白瑞玺则是坐在沙发上不动,锐利的眼神飘向门口。他看见严灏开了门,并伸手把扣锁拉开。

  “请进,”严灏打开门,对门外的人客气地说道∶“……请问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事啦!”从门口传进来的是一个娇滴滴的女声∶“人家只是……”

  既然门上的扣锁都已经拉开了,门口那位女子当然也就顺势进入严灏的房间。不过,就在门口那位女子莲步轻移走进房间,然后一眼瞥见严灏背后目光凌厉的白瑞玺时──

  “──啊!”没有预期房里还有其他人,再加上白瑞玺脸上的表情极其冷酷,那女子倒抽一口气,居然被吓得尖叫起来。

  严灏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声也吓了一跳,他连忙转身,这才发现白瑞玺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冷冷地站在自己背后,还用一种不太友善的眼神看着那位女子。

  “我有这么可怕吗?”白瑞玺把手插在口袋里,嘴角轻轻扬起∶“请问这位小姐,您有何贵干啊?”

  “白议员,这位是民主论坛报的记者路翎翎小姐,主跑我们局里。”为了化解眼前尴尬的局面,严灏连忙为他们互相介绍∶“路小姐,这位你应该也认识,白瑞玺议员。”

  “很高兴认识你,路小姐。”白瑞玺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不过却没有与她握手。

  “白议员,以后要请您多多指教了……”可能是刚才的惊吓还没有完全平复,路翎翎俏脸上的笑容显得有点僵硬。

  “别这么说,我还要靠你们记者多多关照呢!”白瑞玺欠欠身,客套地说道。

  “对了,白议员,您怎么会在副局长的房间里呢?”路翎翎眨了眨眼,试着找出一点可以聊的话题。

  “这个我就要请教你了,”白瑞玺表面上是在问那位女记者,不过他的眼神却不怀好意地飘向一旁的严灏∶“……你觉得两个单身男人如果共处一室的话,可能会做些什么事情呢?”

  “这……”路翎翎一时间竟然被问得说不出话来,而严灏则是一脸不可思议地猛瞪着白瑞玺。房间里的空气瞬时凝结。

  “当然是什么都不可能做吧!”白瑞玺在欣赏完身边两个人的惊讶表情之后,这才慢条斯理地说下去∶“我之所以出现在这里,只是想跟副局长讨论一下这份评估报告而已。”

  他扬起自己手中那份画满了红线、写满笔记的评估报告,又指了指严灏摆在桌上的那一份,证明自己的确是因为要讨论公事才会出现在严灏的房间里。

  “我是来讨论公事的,那么,”顿了一顿,白瑞玺眉峰一挑∶“你又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他早就在注意路翎翎了,他料到路翎翎一定会在这里出现的……话说回来,她出现的时机很奇怪,才刚下飞机没多久,根本还没有什么参访行程,当然也就不可能从严灏这边问到什么新的东西,但是她偏偏选在这个时候闯入严灏的房间,没有带任何名片或纸笔,摆明了就是来聊天的……不,也许不是只有聊天这么单纯……

  白瑞玺的态度很明确,他不必露骨地明讲,但是,只要是明眼人都可以看出他在下逐客令。于是,在聊没几句之后,路翎翎也只能识趣地告辞,无功而返。

  在路翎翎离开之后,严灏锁上门,一脸怒容。

  “白瑞玺!你是不是疯了?!”他吼道。

  “谢谢你的关心,不过,很遗憾的是,我正常得很。”白瑞玺若无其事地耸耸肩,而他这种仿佛置身事外的轻佻态度让严灏更是怒火中烧。

  “你没有疯的话,你刚刚为什么要说出那种话?!”严灏气急败坏。

  “哪种话?”白瑞玺反问。

  “就是……就是……”严灏的脸微微胀红∶“就是……反正你自己说的话你自己最清楚!”

  “是吗?真糟糕,我的记忆力不太好呢,”白瑞玺微微皱起眉头,装出绞尽脑汁苦思的模样∶“我有点忘记我刚刚说过什么了……”

  “白瑞玺!你不要给我装傻!”也许是被逼急了,严灏忍不住脱口而出∶“你刚刚为什么要问她知不知道两个单身男人共处一室会做什么?!”

  “哦,”听到这句话,白瑞玺忽然眼睛一亮∶“……你还是说出来了嘛。”

  “你……你……你不要太过分了!”惊觉失言,严灏的脸更红了。

  “喂,不要太过分的人应该是你吧!”收起不在意的神情,白瑞玺正色道∶“如果我不在这里的话,我看你回国以后连官都要丢了。”

  “你难道看不出来那个记者对你别有所图吗?”看严灏傻愣愣的样子,白瑞玺还是只能把话摊开来讲了∶“如果我刚刚不在的话,你现在大概早就被那个女人吃干抹净了吧!”

  “──你不要以为每个人都跟你一样!”严灏很快地反驳回去。

  “哦?”顿了顿,白瑞玺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就在这一瞬间,严灏才惊觉自己又说错话了。不过,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即使再怎么后悔也收不回来了。

  这……这真是太可耻了……我……我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天哪……

  如果眼前有个地洞,严灏绝对会毫不考虑地钻进去。他真的不明白,一向在国际谈判桌上辩才无碍的自己,为什么在白瑞玺的面前却三番两次舌头打结、表现得荒腔走板……

  仿佛看穿严灏的心思,白瑞玺对他粲然一笑。

  “看来你对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还耿耿于怀嘛!”白瑞玺在离开严灏房间前轻轻抛下一句∶“至于你刚刚说的这句话,我会记住的。”

  白瑞玺离开了,但是严灏的心思似乎也被勾走了。

  严灏的确是很疲倦没错,可是他现在脑袋里乱七八糟的,就算想睡也睡不着。他承认,撇开有点轻浮的说话态度与冷淡高傲的神情,其实白瑞玺是一个很不错的政治人物,他看事情的眼光相当犀利精准,往往能够一语中的,所提出的建议也都很实际,不会打高空。

  该怎么说呢……如果纯粹只是中央官员与国会议员的关系的话,自己应该会满喜欢他的吧……不过,这只是假设,这种情况当然绝对不可能发生!毕竟……自己与白瑞玺之间还有很多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严灏并不认为在有生之年,他们的关系会有任何改变。

  可是……既然如此,为什么自己会那么在乎白瑞玺的眼光呢?还有,又是为什么,白瑞玺出现在身边时,自己又会紧张心跳到不知如何是好呢……?

  政敌(十二)

  接下来这几天,白瑞玺发觉,严灏显然在躲避自己。

  的确,严灏一直在躲着白瑞玺。无论是步行、乘车、参访、听取简报还是用餐,严灏都刻意避免靠白瑞玺太近,就连搭电梯时,他宁愿等下一部电梯也不愿与白瑞玺共乘。

  说真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怕什么。也许是怕太靠近白瑞玺,自己心底那股对他的异样感觉会不自觉涌出吧……不过,严灏宁愿说服自己,躲避白瑞玺的原因其实只是因为单纯地讨厌他而已……至少这个解释会让他好过一点。

  虽然有媒体记者随行,表现得这么明显似乎不太妥当,但是严灏就是没办法忍受白瑞玺那似笑非笑的目光,而且,他老是觉得白瑞玺一直在密切注意着什么……这让他很不自在。唯一值得高兴的是,距离回国的时间只剩下两天了,他就快要能够脱离白瑞玺亦步亦趋的监控了……终于可以解脱了吧……

  在参访行程的最后一天傍晚,驻外单位人员在他们下榻饭店的宴会厅里安排了一场盛大的欢送酒会,现场并请来室内乐团演奏助兴。在众人起哄之下,再加上即将回国,心情较为放松,严灏甚至还应大家要求与一位女性外交官跳了一支开场舞,搏得满堂喝采;身为经常出入国际重要场合的经贸谈判人员,国际标准舞自然难不倒严灏,他只是深藏不露而已。

  灯光渐暗,乐声悠扬,几乎所有的人都进入舞池翩翩起舞。不过,白瑞玺并没有下场跳舞,他只是站在一旁独自啜饮香槟,看着舞池里衣香鬓影、俪影双双。他不喜欢跳舞,那种两个人必须手搭手、肩碰肩、脸贴脸的活动实在是太别扭了……况且,早已习惯独来独往的他从来都没有伴,他也不需要伴。

  如果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那么单身的生活似乎并没有什么缺点。要与另一个人一起生活,最重要的就是情感的交流与维系吧!但是,假如连和自己最亲的家人,甚至是父母,都没有办法彼此倾听关心的话,他又怎么能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抱持信心呢?

  年少时的惨绿回忆再度袭上心头,白瑞玺皱了皱眉。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严灏悄悄地离开舞池,独个儿坐在吧台边喝起了闷酒。

  以往的舞伴,一向都是佩玉啊……可是现在却……

  严灏忆起往事,内心百感交集。他不是一个浪漫的人,但是在重要节日准备玫瑰、礼物和烛光晚餐,再衬上几首西洋老歌与佩玉双双起舞,这一点对他来说却是不可少的,只是,没料到以往的种种甜蜜,到了今日却都变成令人心如刀割的痛苦折磨……

  看到严灏喝闷酒的神情和眉心纠结的模样……和公祭前一晚哀恸的他竟是如此地相像!因此,白瑞玺多少也猜出严灏此刻的心情。就在这一瞬间,白瑞玺心软了,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当他正打算上前阻止以酒精来麻痹自己的严灏时,那位女记者却忽然闯进他的视线,于是,白瑞玺停下了脚步。他看见路翎翎坐在严灏身边的高脚椅上,不但不劝阻他,甚至还不断向他敬酒。

  “……副座,我再敬你一杯!”路翎翎露出甜腻的笑容。

  “可是……我不打算喝那么多的……”酒过三巡,严灏的眼神已经有点迷茫了,考虑到自己现在身处的场合,他试着挡酒∶“真的,我再喝下去就不行了……”

  “副座,这样就太不够意思了!”她噘起嘴∶“人家要敬你,是要感谢你平常的照顾啊!来嘛,喝嘛……”

  没办法,严灏的个性就是这样,只要跟他来软的,他几乎就丧失了一半的反抗能力,于是,他只好勉强再度举起酒杯,又干掉一杯威士忌。

  “真是个笨蛋!”站在舞池阴影处的白瑞玺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一方面嘲笑着严灏滥好人的个性,另一方面却又感到有点不是滋味∶“……你难道看不出来那个女人是故意要把你灌醉的吗?!”

  白瑞玺冷眼看着路翎翎不停地对严灏献殷勤,纤纤玉手甚至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爬上了他的腿,来回轻触着。他看出严灏想拒绝,但是在不胜酒力的情况下却是有些力不从心,严灏的眼中甚至带着一丝求助的目光……只不过,灯光昏暗朦胧,除了自己,似乎没有人看见这一幕。

  再这样下去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于是,白瑞玺很快地下了判断,决定挺身而出。他优雅地朝他们的方向走去。

  “……副座,这样才对嘛!”在不知不觉间,路翎翎又把严灏手中的酒杯斟满了酒,巧笑倩兮∶“来,我再敬副座一杯,祝你步步高……”

  “打扰了。”就在这一刻,白瑞玺忽然现身,路翎翎被他吓了一跳,严灏则是仿佛遇到救星一般,如释重负地放下手中的酒杯。

  “路小姐,酒怎么能这样喝呢?”白瑞玺丝毫不顾路翎翎脸上的惊讶之色,他的嘴角挂着一抹奇异的笑容∶“像他这样牛饮,根本就没办法品尝好酒的滋味。我知道我这么说很有可能会被你们记者写成我和他有心结,但是说实话,我们严副局长根本不懂得品酒的艺术,如果真的要喝的话,还是得跟我喝才对!这好酒给他喝了也只是浪费!”

  白瑞玺招手,请侍者送上几瓶陈年窖藏葡萄酒。

  “路小姐,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两人就来好好地品尝美酒吧!”白瑞玺挑一挑眉,语气优雅中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今晚不醉不归。”

  夜渐渐深了,在其他团员先后离席之后,偌大的宴会厅只剩下趴在吧台上不省人事的严灏、面不改色继续喝酒的白瑞玺,还有皱着眉、一脸痛苦的路翎翎。这种情况又僵持了一个多小时,直到路翎翎终于撑不下去,决定在这场酒量大赛中弃权、回房休息后,白瑞玺脸上的神色才稍稍缓和。

  现在,这里只剩下他和严灏了。

  他看着身边酒气冲天、烂醉如泥的严灏,不禁叹了一口气。

  这个笨蛋……对女人就这么没有招架之力吗?!

  本来白瑞玺打算请饭店服务生把严灏扶回房间的,但是考虑到严灏毕竟是个代表国家的中央政府官员,让别人看到他醉成这样似乎也不妥,再说,谁知道他喝醉以后会乱说什么?!

  仔细考虑之后,白瑞玺决定不假他人,亲自搀扶严灏回房。完全失去知觉的严灏就这样紧紧靠在白瑞玺的身上,不过,白瑞玺很清醒,他有知觉,而且,最糟糕的一点是,被严灏贴得这么近,他的心跳竟不自觉地跟着加速了!感受到严灏的体温传送过来,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刚刚喝的酒精开始发挥作用,白瑞玺的脸居然烫得像火烧一样……一股陌生而猛烈的感觉迅速传遍他的全身,逼得白瑞玺几乎想把严灏丢下,落荒而逃。

  不过,最后他并没有这么做。

  强忍着那股异样的感觉,白瑞玺还是把严灏搀扶回房。他在严灏的西装外套口袋里摸出了一张饭店房间的出入磁卡,开了门以后把严灏拖到床上去躺平。

  “呼……终于解决一件麻烦事了……”把严灏顺利送回房里后,白瑞玺总算松了一口气。

  “嗯……”被丢到床上,严灏闷哼了一声,身体微微蠕动。

  白瑞玺瞪了他一眼。本来打算不管他,直接回自己房间去的,不过,此时严灏却发出了奇怪的声响。

  “嗯……嗯……恶……”

  不会吧?!他……难道他……?!

  就在这一瞬间,白瑞玺赶紧又冲回床边一把扶起严灏,拖着他火速进入浴室。严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挣扎地翻了个白眼,然后抱着马桶就开始狂吐了起来。

  “恶……恶……”他根本没吃什么东西,所以吐出来的大多都是那些他一向无法适应的酒精而已,而更多时间他只是干呕。想吐却吐不出东西的时候反而最痛苦,严灏的脸色惨白,眉头紧皱。

  看到严灏一副随时会昏死过去的样子,这时的白瑞玺也不敢轻易离开了。

  如果这家伙有了什么闪失,到时候自己的罪名可就严重了……谁都知道我们素来不和,如果连出国考察都可以闹出人命……自己可是百口莫辩啊!不行不行!还是要待在他身边才可以!否则不晓得这个笨蛋又会做出什么愚蠢的事来……

  白瑞玺蹲在一旁,轻拍着严灏的背,希望可以让他舒服一点。

  “喂,你还好吧?”看着严灏这么狼狈的模样,白瑞玺的心里竟然有点不忍了,不过他还是不改尖刻本色地继续教训严灏∶“你也真笨……不能喝为什么还是要喝?!”

  严灏当然没回话,他头痛欲裂,想吐的恶心感觉不停涌上来,肠胃翻腾不已,他根本没有力气去反驳白瑞玺的指责。

  于是,白瑞玺就这么蹲在他身边,一边谍谍不休地细数着他的罪状,一边却又出奇温柔地轻抚着他的背部,始终没有离去。

  直到再也吐不出什么东西了,严灏才浑身瘫软地跌坐在浴室地板上。白瑞玺倒了一杯水给他漱口,还拿了饭店房间提供的茶包泡了一杯浓茶让严灏醒酒。

  “多少喝一点吧,会舒服些的。”白瑞玺将热茶吹凉,再把茶杯凑近严灏唇边∶“快喝吧,已经不烫了……”

  严灏乖乖地把这杯浓茶喝下肚去,虽然依他的表情判断,这杯茶应该是非常苦涩的。

  喝完热茶,严灏似乎觉得好多了,于是,他的眼皮开始沉重了起来,大概是想睡了。白瑞玺看到他这副昏昏欲睡的模样,虽然心里觉得麻烦,但还是把他撑起来,扶他回床上躺着,甚至很细心地拿毛巾帮他擦了脸。

  看着眼前这个西装笔挺的政府官员,却被一个女人灌酒醉得几乎不省人事,白瑞玺忍不住摇摇头,轻笑了出来。

  也许不要让他有太多束缚会比较好。白瑞玺弯下身,动手把严灏的西装外套褪下来,接着,白瑞玺开始松他的领结,并帮他解开衬衫的前两颗钮扣……

  忽然,白瑞玺的手被抓住了。

  “──你做什么?!”白瑞玺一惊,竟然忘记要甩开严灏的手。

  “不做什么……”严灏眼睛半闭,口齿不清地说道∶“我只是觉得奇怪……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好?好什么?!”白瑞玺脸一红,怒喝∶“我只是不想看到代表国家的官员在媒体前面出糗而已!”

  “你再这样乱喝酒,难道不怕把国家的脸都丢光了?!”白瑞玺吼着∶“你不在意就算了,但是身为一个和你同样国籍的国会议员,我可是很介意!所以这不是对你好,我完完全全都是为了我自己!我是为了我自己!你知道吗?我是为了我自己!你这个混帐可不要搞错了!”

  在没有意识到严灏已经昏睡过去的状况下,白瑞玺足足又兀自骂了十几分钟,直到他发现抓着自己的那只手早已滑落在床沿时,白瑞玺忽然觉得自己刚刚发飙的样子很蠢。

  不过,幸好他已经睡着了啊……

  白瑞玺叹了一口气,把严灏的西装外套挂到衣帽架上,替他盖上被单、熄了灯后,才转身离去。

  他难道……难道就不能好好照顾自己吗?

  政敌(十三)

  白瑞玺一整夜都没有睡好,他明显地感受到自己内心深处的恐惧。因为,自己在无法解释的情况下,居然不自觉地表现出对严灏的友善,甚至还对他伸出援手……这完全不是自己对待敌人应该有的作风啊!

  不过,即使有人能够对他这种近乎反常的行为提出任何解释,他也没有勇气去听。有时候,不要把事情看得太清楚,也许才是自保的最好办法。

  翌日,他们准备搭机返国。严灏可能还在为宿醉所苦,因此他在机场候机时一直都面无表情,而且,他似乎完全不记得昨晚发生的一切;而白瑞玺也刻意装出一副没事的模样,不过,或许是太努力要保持自然,白瑞玺脸上的线条反而显得有些僵硬。

  两人间似有若无的尴尬气氛,在他们登机后发现又要跟对方比邻而坐时,终于达到了最高峰。

  严灏依然举止从容,但是一向冷静自持的白瑞玺却因为严灏的靠近而微微紧张了起来。白瑞玺一入座,便急忙摊开报纸阅读了起来,仿佛想要把自己隔绝在另一个没有严灏的世界一样。

  严灏依旧默不作声。直到飞机起飞一个多小时后,严灏才打破沉默,决定跟努力试着把同一份报纸看第三遍的白瑞玺说几句话。

  “……我要谢谢你。”严灏阖起手中的杂志。

  他要谢谢我?!为什么?难不成……难不成是为了昨天晚上……不!不可能!他昨晚醉得那么厉害,绝对不可能记得任何事情的……

  “你……”白瑞玺放下报纸,谨慎地问道∶“……为什么要谢我?”

  “我想,我以后会多注意跟媒体记者间的关系,”严灏的神情看起来当平静,语调也沉着稳重∶“还有,那份评估报告我会请局里同仁再做一点修正。”

  “嗯。”白瑞玺只是随口应了一声。

  他要谢的原来是这件事啊!那么我应该就可以放心了……拜酒精之赐,他果然什么都不记得啊……

  低下头,白瑞玺这么想着。

  就在这一刻,云层散去,耀眼的阳光洒进飞机的小窗,让白瑞玺的侧脸染上了一层金光。白瑞玺沉思着,他专注的神情在光晕之下显得崇高而圣洁。透过炫目的阳光,这个一向神秘的男子竟然也变得清晰透明了起来……在他棱角分明的个性底下,似乎隐藏着一颗温润似玉的内心……但是,他的心却是不愿、也不容他人轻易触碰的,就仿佛一朵绽放在浓密荆棘丛中的白蔷薇,若是硬要摘采,就得付出代价……它纯白的花瓣上将会沾染上殷红的鲜血……

  “……你为什么要从政?”忽然,严灏没来由的一句话中断了他的思绪。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白瑞玺显得有些惊讶,严灏主动想要知道关于自己的事情,这可是头一遭。“你问这个做什么?”他反问道。

  “我认为,凭你的能力,在其他领域上也会有很好的表现。”严灏缓缓说道∶“所以,我只是想知道,当大家都说政治圈是个大染缸时,为什么你还愿意来淌这滩浑水?”

  “你不也是?”白瑞玺斜眼瞄他,一脸不以为然。

  “我一直都只想扮演好专业技术官僚的角色,所以,我从来都没有想过我会有这么一天,”顿了一顿,严灏摇摇头∶“而且,我并不打算参加任何公职的竞选。”

  “……你真是个怪人。”白瑞玺下了一个结论。

  “彼此彼此。”严灏微笑。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白瑞玺听出他似乎话中有话。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严灏四两拨千斤挡掉白瑞玺的追问,又绕回了原本的主题上∶“……所以,你为什么要从政?”

  如果是告诉他的话,应该没有关系吧……白瑞玺看着严灏,忽然有了这样的感觉。

  于是,他清了清喉咙。

  “……我之所以从政有两个理由,”白瑞玺开始讲述起那段他从来不曾对别人诉说的故事∶“我到国外唸书的时候,一开始,我对于他们国家的民主与富庶十分向往,繁荣的街道、五光十色的霓虹灯,还有那些衣着光鲜亮丽的人们……不过,在这样美丽的大都会里,居然暗藏着肮脏污秽的角落……富有的人在豪华的餐馆里享受着山珍海味,但是,在那黑暗的角落里,我亲眼看到衣衫褴褛的乞丐在垃圾堆里翻拣着别人吃剩的汉堡与薯条……”

  “对一向不知贫穷为何物的我来说,那一幕的震撼实在是太强烈了……”说着说着,白瑞玺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那时我才体认到,在一个社会中,最可怕的不是贫穷,而是贫富不均啊!贫富差距日渐拉大,这才是社会中最可怕的毒瘤!”

  严灏看着白瑞玺眼眸中闪烁的光芒,忽然之间,他明白了白瑞玺坚持为农民争取权益的理由。

  “我担心自己的国家在经济迅速起飞的同时,也会步上其他先进国家贫富极端不均的后尘,所以我决定从政。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不过,”白瑞玺小声但是却坚定无比地说道∶“……我相信从政是改变国家命运最快的方法!”

  的确,与其批评怨怼现状,倒不如亲自改革!进入政治圈的人们,手中握有实际的资源,不但能够亲身参与政策的制定与修正,他们的一举一动,甚至足以影响国家大政方针!拥有权力不是罪恶,端看掌权者如何去运用而已。

  语毕,两人又是一阵沉默。不过,此刻他们的心中却翻涌起无限回忆……方才的对话,让他们又重新温习当年初入政坛战战兢兢、急切有所作为的青涩心境……如今,他们都很庆幸自己并没有忘记那时所抱持的初衷,并且正一步步朝着自己的理想前进。

  “……这是你的第一个理由,那么,你从政的第二个理由呢?”严灏问他。

  “关于第二个理由……”白瑞玺迟疑了一下,却还是斩钉截铁地说道∶“第二个理由我要保留。”

  “……是受到你父亲的影响吗?”严灏想起白佩玉曾经告诉过自己的一些片段。

  “我说过我要保留了。”白瑞玺撇过头。

  “好吧,我不问了。”严灏笑一笑,说道∶“对了,我要谢谢你。”

  “又谢我?”白瑞玺猛一转头∶“你刚刚已经道谢过了。”

  “这次不一样,”严灏抬眼∶“……是有关昨晚的事。”

  昨晚……昨晚的事?!

  “喔……那个啊……”白瑞玺努力压抑着自己狂乱的心跳,用冷静平板的声调回应他。

  “谢谢。”严灏轻声说道。

  “……不客气。”白瑞玺刻意避开严灏的目光。

  看到竟然有些腼腆局促的白瑞玺,严灏忍不住开口∶“其实我……”

  “别再说了!”白瑞玺阻止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后半句话。白瑞玺别过头去,淡淡地说道∶“宿醉的话,头会很痛的……所以,我建议你最好快点闭上眼睛睡觉。”

  他一点也不想知道严灏没说出口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

  反正……反正那家伙讲的一定也不会是什么好话……白瑞玺这么想着。

  就在白瑞玺满心焦躁地整理自己紊乱的思绪,并试图划清与严灏之间的界线时,忽然之间,他感受到肩头传来的温暖与重量。

  霎时,白瑞玺几乎以为自己的血液凝结了。

  严灏睡着了。宿醉再加上连日来累积的疲劳,使他沉沉睡去,而他在不自觉中,竟毫无防备地把头轻轻靠在白瑞玺的肩上。

  白瑞玺差点就要跳了起来!不过,他还是努力按捺下自己震惊的情绪与剧烈的心跳,镇定地观察一下四周的情况。

  幸好,旅途的劳顿早已让参访团的其他团员进入梦乡。白瑞玺在确定没有人撞见这一幕后,才算是松了一口气。白瑞玺鼓起勇气,看了看身旁熟睡的严灏……他睡着的样子看起来很安心,让人实在不忍心惊动他啊……

  好吧,就暂且让他这么靠着吧。

  感受着另外一个人传送过来的体温,白瑞玺也闭上了双眼。

  结束暑期参访考察的行程后,严灏继续忙着推动双边经贸合作业务,白瑞玺则是因为国会重新开议,新会期一开始,政府各部会的总质询满档,连带使得他忙到昏天暗地,不返家过夜已成为常态。

  某个周日早晨,好不容易可以睡到自然醒的严灏悠悠醒转,他眯起眼睛看着窗帘外透进的阳光,一想到今天不必精神紧绷、西装笔挺地去上班,他就略显孩子气地在床上滚了一圈,打算纵容自己再小小赖个床。

  就在严灏趴在床上,一脸幸福地把脸埋进枕头里的同时,他却依稀听到刺耳的电铃响起。

  “叮咚!”

  于是,严灏只好打消睡回笼觉的念头,认命地起身应门。他接起客厅大门处的对讲机,睡眼惺忪地看着监视器的萤幕。

  “……请问是哪一位?”严灏揉着眼睛,声音有些含糊。

  “是我。”传进他耳中的,是一个低沉厚实的嗓音。

  “──啊!您怎么来了?!”就在这一瞬间,严灏完全清醒过来了∶“不好意思!我马上帮您开门!”

  几分钟后,一位举手投足间在在显出恢弘气度的长者便端坐在严灏家中客厅。虽然年近七十的他发际已有些灰白,但是他眼眉中的自信与犀利却是一点也不输给年轻人;西装革履的他风度翩翩,可看出他当年的风采不但丝毫未减,反而因为历经了岁月的洗礼而显得更加沉稳睿智,暧暧内含光。

  “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急急忙忙梳洗完毕,换上衬衫,严灏又冲进厨房里煮了一壶咖啡∶“如果不嫌弃的话,请慢用。”

  “给你添麻烦了,真抱歉。”长者向他微微点了个头∶“没有事先跟你打个招呼就来叨扰,是我的不对……”

  “千万别这么说!”严灏一边倒着咖啡一边笑着说道∶“看到您过来我真的很高兴!”

  “还是一样,黑咖啡不加糖吗?”严灏把咖啡杯摆到长者面前,他问道∶“对了,您怎么突然想要回国呢?”

  “只是因为想要看看佩玉……所以就回国了,”长者的笑容中仍旧带着一丝落寞∶“之前我一定会承受不住的,后来经过一段时间沉淀,情绪才比较稳定……我想,现在应该可以再来看看她了……”

  严灏只是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而且,有些事情我觉得也应该当面跟你说。”白琨轻声说道。

  政敌(十四)

  客厅里窗明几净,还飘散着浓郁的咖啡香,但是屋内的气氛却忽然之间变得有些沉重。

  “……瑞玺不在家吧!”白琨问道。

  “他从前天就没有回来了,可能在忙。”严灏回答。说真的,自从国会开议以来,自己就很少在家里见到白瑞玺了。

  “这样比较好。”白琨微微一笑。

  “咦?”严灏有些不解:“怎么说?”

  “因为我想单独跟你聊一聊。”白琨沉声说道:“这时候我也不希望他在。”

  “……嗯。”严灏点了点头。

  于是,在深吸一口气之后,白琨开口问道:“你和瑞玺……相处得还可以吗?”

  严灏愣了一下,不过,像是刻意要遗忘那不堪的一夜似的,他随即果决地说出他的答案:“……还可以。”

  “这一阵子……真是辛苦你了……”白琨轻轻叹了一口气。

  “请千万别这么说。”严灏连忙回道。

  “瑞玺的个性我很清楚,他一定常常说出一些让人为难的话吧!”说到这里,白琨顿了一顿∶“如果他有什么冒犯到你的地方,我代他向你致歉。”

  “这……”看见白琨向自己略欠了欠身,严灏一时间还反应不过来∶“呃,您……不……”

  “唉……瑞玺这孩子,我一直很担心他。”白琨又是喟然一叹∶“……虽然他跟佩玉比起来好像独立多了,但是他的内心其实更脆弱……我很后悔在他们姊弟俩的成长过程中没有陪他们一段……”

  “当时的我积极投身党外运动,组反对党、演讲、抗争、游行……这些活动塞满了我的行程,我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留给家庭,而且,我自以为家人是永远都会陪在我身边的,因此没有必要费心思去经营所谓的亲子关系……我想,我那时候的家庭生活大概只能用乏善可陈四个字来形容吧!”

  “虽然我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提过这件事情,但是……我真的很感谢我的妻子……她无私地包容我、支持我、守候我、独力教养两个孩子,对我更是从来没有任何怨言……即使我始终没让她真正享受过宁静幸福的生活……”

  “直到佩玉和瑞玺十五岁那一年,我失去了她……我才幡然醒悟她对我有多么重要……只是,再多的悲伤与哭喊也唤不回她的生命……”白琨低下头,十指轻轻交握∶“我承认,我是一个不及格的父亲,在小孩失去了母亲之后,照理来说,身为父亲的我应该把心力与生活重心放到小孩身上才对,但是,我没有。”

  “我现在才知道当时的我是多么冷血、多么残忍、多么无情……我丝毫不顾小孩失去母亲之后的痛苦心情,只知道在自己的行程表中排入更多工作,藉此麻痹心底的丧妻之恸……当时的我……真是太自私了……”回想起十几年前种下的遗憾,白琨不禁凄凉一笑∶“……我只顾着为全国人民争取权益,却把自己家人的幸福弃之不顾,很可笑吧?”

  白琨眼中盈满无法掩饰的懊悔神色,而严灏则是讶异地发现,这位在政坛中一向深受敬重、总是予人严肃耿直形象的长辈,眼眶竟然有些润湿了。

  “虽然我是那样吝惜付出我的父爱,但是佩玉却没有恨过我……她真的是一个很贴心、很懂事的乖女儿……我本来以为我终于可以好好补偿她了呀……”忆起爱女,白琨依然忍不住激动的情绪∶“……而且,如果不是佩玉告诉我,或许我一辈子也不会知道瑞玺的心情吧!”

  “瑞玺从小到大的表现一向都很杰出,无论是学校的课业还是社团活动,他都是团体中的佼佼者。我一直以为他只是好胜,没想到……他所做的一切,竟然都只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白琨深深吸了一口气∶“最后,瑞玺还是很失望吧,因为我从来没有注意过他的表现,没有给过他任何一句赞美,没有拍拍他的头,说我真是以他为荣……”

  “就在不知不觉中,瑞玺长大了,而在他决定要参选国会议员之前,竟然完全没有跟我商量。到了那时候,我才发现自己错了……因为我对他的不在意,才会让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如此疏远……”谈起白瑞玺,白琨的语气中不禁掺杂着一丝寂寥∶“他当选之后,我多么想给他一个拥抱……但是,我想我们两个人最终都还是做不到吧!所以,我只好像个陌生人一般,客套地送花篮过去恭喜他胜选……”

  “您……有跟瑞玺好好谈过吗?”严灏轻声问道。

  “没有,我想他应该还是不愿意见到我吧……”白琨无奈地摇摇头∶“……瑞玺几乎拒绝再提起过去的事情……”

  “对不起,跟你说了这么多莫名其妙的话……瑞玺从来没说过,但是我感觉得出来,他一直把你视为足以与他分庭抗礼的对手……”看见严灏轻蹙眉头的模样,白琨还是决定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所以,我只是认为,如果是你,或许有办法改变他吧……”

  严灏怔了怔。他想起了一直埋藏在记忆深处的那句话,佩玉曾经对自己说过的那句话,以及自己当时的回答。

  白琨并没有待太久,他很快便起身告辞。虽然白琨表示不必麻烦,但是严灏仍然坚持送他下楼。

  “请问,需要我转告瑞玺说您来过吗?”严灏问道。

  “不用,不必告诉他,”白琨摇头微笑道∶“反正今天是我留在国内的最后一天……我已经订了明天上午的机票。”

  白琨离开后,严灏独自一人待在家中,脑海里盘旋的都是白琨落寞的笑容与白瑞玺孤零零的身影。这一对父子,明明就是那么渴望触碰对方的心,但是谁也没有信心跨出最艰难的第一步……明明就是那么希望重新拥抱家的温暖,但是谁也没有勇气先敞开自己的胸怀……

  明明相爱,又何必苦苦煎熬?!

  不过,就在这一瞬间,严灏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长久以来的疑惑,终于得到了解答。

  话说回来,政坛这一阵子风波不断,口水战与相互攻讦持续不断,一切都导因于上周朝野国会议员在预算总质询时一言不合,再加上几个议员出言不逊,言词涉及人身攻击,最后双方竟然大打出手,闹得一发不可收拾。当时议场内一片混乱,几乎已经演变成打群架的不堪场面;而当众人冲撞推挤成一团时,在议场摄影机拍不到的角落,白瑞玺漠然独坐着,一语不发,冷眼旁观眼前这一出荒唐至极的闹剧。

  当时白瑞玺并没有料想到,这场肢体冲突最后居然演变成朝野之间激烈对抗的导火线,在野党鹰派议员甚至扬言要采取政治报复手段,而被选为要胁筹码的,极有可能是之前已谈判完毕、准备洽签的双边经贸协定。

  根据国际惯例,两国在签署双边经贸协定之后,必须将条文送交各自国会进行审核,通过之后,双方再以换文方式通知对方已完成国内各项相关法令程序及手续,协定将在换文后的第三十天起开始生效,并规划该协定内容自明年元旦正式实施。也就是说,双边经贸协定虽已谈妥,但是如果国会予以否决推翻的话,之前谈判团队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将是白费了!

  两个星期后,就是国会投票表决的重要时刻了,只不过,现在朝野两党鸽派与鹰派的关系相当恶劣,几乎可以说是毫无转圜的空间。综观目前政坛情势,白瑞玺判断双边经贸协定被拿来当炮灰、白白牺牲掉的可能性越来越强烈,这么一来,势必会对国家形象造成剧烈冲击,对经济发展更是一记重挫。

  除了整体政经情势的考量外,该协定如果被否决,对经贸谈判团队的士气更是一大打击!白瑞玺没有忘记,严灏为了在谈判桌上帮国内农民争取权益,忍受了多少流言蜚语,默默承担了多少不公平的指责,又背负了多少沉重的政治压力……如果双边经贸协定遭到推翻,受到最严重伤害的人无非是严灏啊!

  面对与自己同党的同志酝酿要阻挡双边经贸协定条文三读通过,白瑞玺陷入两难的局面。一方面他应该遵守党团的决定,对特定议题采取杯葛手段来换取政治利益,但是另一方面,他内心却又认为朝野应当就事论事,不应该因为一己之私而牺牲掉国际经贸的重大进展。

  最后,在白瑞玺思考良久、失眠数日后,他终于下定了决心。而且,他认为应该把这件事情告诉严灏,就算情势已经不可能逆转,但是至少让严灏先做好心理准备。

  翌日,白瑞玺来到了国际投资贸易局。

  “我要找严副局长。”省略所有的客套话,白瑞玺开门见山地直接表明来意。

  “不好意思,白议员,”严灏的秘书欧阳衡回答道:“副局长还在会客……”

  “我想我现在要告诉他的事情应该会比他的会客内容重要,”白瑞玺高傲地抬起下巴:“麻烦请他出来和我见面。”

  “这……不太妥当吧……”欧阳衡下意识地起身挡在副局长办公室的门口。

  “他如果不出来的话,”白瑞玺的声线冰冷而坚决:“……我就自己进去!”

  “不行!”欧阳衡知道白瑞玺对严灏素有敌意,于是,为了保护严灏,欧阳衡挺身而出:“白议员,你不能进去!”

  无视于欧阳衡的阻挡,白瑞玺用力推开他,一个跨步向前,迳自打开了副局长办公室的大门。就在此时,映入白瑞玺眼帘的,是一个女子带着柔情的姣好容颜,而那名女子,正是上次引起自己极度不悦的杜文颖!

  “……我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告诉你……”杜文颖凝视着严灏。

  当白瑞玺看见杜文颖的眼神时,他就知道自己根本不应该闯进来的,至少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因为,她眼眸里那种深情款款的神情,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

  就在同时,听到了声响,严灏与杜文颖同时转头望向门口。白瑞玺怔了怔,他的手还握在门把上,不过却是略带颤抖。

  与严灏短暂地四目对望,明明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却又硬生生被白瑞玺吞了进去。

  “……对不起,打扰了!”白瑞玺心头一揪,转身就走。现在,他只说得出这句话了。

  “等一下!”虽然只是短短一瞬间的眼神交会,但是严灏很确定自己看见了白瑞玺眼中一抹受伤似的神情,而且,他的心居然因此而狂跳不已!

  “文颖,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严灏急忙站起身来。就这样,严灏丢下一脸愕然的杜文颖,冲出去追赶白瑞玺匆匆离去的背影。

  其实,严灏并不明白自己的情绪为什么会在忽然之间变得如此激动……难道……是因为白瑞玺那怅然的眼神吗?!

  “你是怎么了?!”严灏一边在走廊上奔跑,一边朝白瑞玺大喊:“喂!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没事!”白瑞玺跑到电梯门口,逃避似地别过头去,并迅速地按下了电梯旁的按键。

  “你说谎!明明就有事!”严灏一个箭步赶上,他一把抓住白瑞玺的衣领,用力将他抵在电梯门上:“如果没事的话,你为什么突然跑来找我?还有,你为什么连话都不讲清楚就要走?!”

  此刻,两人的距离是如此的接近,两人都可以清楚感觉到对方粗重的喘息,白瑞玺甚至可以在严灏的瞳孔中看见自己。白瑞玺从来没想到,平时斯文有礼的严灏居然也有如此强势的一面。

  严灏对白瑞玺累积已久的情绪终于一次爆发。他不是恨白瑞玺,他也没有资格去恨他,但是,白瑞玺若即若离、忽冷忽热的两极态度实在让他无所适从,而且,最让严灏害怕的是,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自己的心情居然会受到白瑞玺的影响而随之波动,这……这到底是……

  “放开我!”白瑞玺沉声喝道。

  “我不放!除非你把话说清楚!”严灏依旧不愿松手:“我不知道你对我到底有什么误会,但是我实在受够你这种神秘兮兮的态度了!”

  “我最后再警告你一次,放开我!”白瑞玺的愠怒使他不禁胀红了脸:“你不要太过分了,不然……”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电梯门打开,抵在门上的两人就这样摔了进去──严灏重重压在白瑞玺身上,白瑞玺眼前一黑,猛烈的撞击差点让他岔了气。

  接着,电梯门关上,白瑞玺一脸痛苦地挣扎爬起,用力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严灏,严灏则是跌坐在地上,一时之间还不太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当怒气冲冲的白瑞玺正要抡起拳头,准备痛揍严灏一顿时,电梯却忽然一阵剧烈震荡,随即灯光全灭。

  电梯停摆了。

  政敌(十五)

  电梯的剧烈晃动让两人吓了一大跳,双双跌坐在地上说不出话来。

  大约过了十秒钟,电梯不再摇晃,神色有些惊慌的严灏才略为迟疑地打破沉默:“电梯好像……不动了?”

  “是啊。”白瑞玺的声音却是出乎意料的冷静。

  “电梯故障了吗?”严灏简直无法置信:“怎么会这样呢?!”

  “这种事不必问我,问你们局里吧!”白瑞玺不耐烦地吼道:“你们到底有没有定期保养维修啊?”

  “应该有啊,可是……”严灏开始努力回想前几次电梯保养的日期。

  “算了,别可是了,先找救兵比较重要。”白瑞玺冷冷地打断严灏的思绪。他站起身来,拍掉西装上的灰尘,然后利用电梯内的紧急对讲机与国际投资贸易局的驻卫警取得联系;严灏则是站在白瑞玺身边,一脸担忧地听着他们的对话。

  “是……我是国会议员白瑞玺……对,电梯好像故障了,严副局长也在电梯里……”他试着解释眼前的状况∶“……好,请你们尽快来处理。”

  据驻卫警表示,电梯在上周才刚刚保养过,实在不清楚为什么会突然发生故障意外,不过他们会立即连络电梯维修人员前来检查并修复。

  “好啦,你也听到了,要修好可能还要一阵子。”关闭了对讲机,白瑞玺的语气无奈中带着一丝嘲讽:“我真担心你们公务员的行政效率……我看啊,等救援人力到的时候,我们两个人大概早就窒息而死了吧!”

  闻言,严灏在黑暗中瞪了白瑞玺一眼。虽然公务员的办事效率又被白瑞玺拿来借题发挥、好好损了严灏一顿,不过,被一起关在这么狭小的空间里,严灏实在没有心情跟白瑞玺吵架,他只希望赶快脱困。

  严灏没出声,白瑞玺一个人也吵不起来,于是,两人都没再说话。站累了,两人不约而同地靠着电梯席地而坐,各自想着心事,漆黑的电梯里静默的可怕。

  仿佛被沉重的气氛压迫得难受,严灏最后还是先开口了:“……说点话吧。”

  “说什么?”白瑞玺没好气地反问:“我们之间有什么好说的?”

  “随便,”严灏答道:“说什么都好。”

  “我才懒得跟你说话。”白瑞玺闷哼了一声。

  有些事情不尽快解决不行。严灏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这件事说出来:“……我前几天见过你父亲了。”

  “那又怎样?!”白瑞玺其实有点惊讶,因为他压根儿也没听说父亲这几天曾经与严灏见过面,他甚至连父亲回国都不知道!尽管如此,白瑞玺还是努力保持语调的平静。

  “你父亲跟我提起一些有关你的事。”无视于白瑞玺刻意冷淡的口气,严灏接着继续说道∶“所以,我大概明白为什么你会这么讨厌我……”

  “──你不要自以为知道好不好?!”严灏话语未落,就被白瑞玺愤怒地打断:“我白瑞玺讨厌一个人向来都是不需要理由的!”

  显然,白瑞玺并不喜欢这个话题。他虽然试图冷静以对,但是他心中的不安与焦躁却是越来越难掩饰,这一点,严灏当然感受得到。

  “我想,你是不是一直在怀疑我与佩玉结婚的动机?坦白说吧,我一开始跟佩玉交往的时候,根本不知道她是白琨的女儿。”严灏发现,在看不见彼此面容的黑暗中,与白瑞玺交谈似乎变得容易些了∶“……我不在乎所谓的家世背景,我只知道我喜欢她、想要和她在一起……这样不就够了吗?”

  “当我们打算要结婚时,其实我有点担心你父亲的反应,因为政坛上鹰派与鸽派一向对立严重……这一点我很清楚,我也不奢求我们的婚姻能够得到谅解与祝福,”回想起自己决定与佩玉互许终生时那美好而幸福的一幕,严灏的唇际不禁轻轻扬起一个优雅的弧度:“……没想到,你父亲不但没有反对,还帮了我们很多忙,让我们一边工作一边忙着筹备婚礼时没有后顾之忧……我非常感谢他……”

  “你父亲是个很好的人,而且也是一位值得尊敬的政坛前辈……不过,我知道,其实你不喜欢他在你面前提到我吧!我可以明白的……”就在这一刻,他似乎拥有了向白瑞玺摊牌的勇气与决心。于是,严灏话锋一转:“我和你父亲的政治立场相左,但是,他却愿意把佩玉嫁给我,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理由的……而这个理由,也让你在政治立场之外更加讨厌我!”

  “──对!我就是讨厌你!”仿佛承受不了心头累积的重量,白瑞玺猛然吼道∶“我讨厌你!我就是讨厌你!”

  “你懂什么?!我是那么努力地表现给我的父亲看,但是他微笑称赞的却总是你!所以你当然会觉得他好!你当然会觉得他值得尊敬!而我呢?我竭尽所能想要扮演好儿子的角色,可是他却连看也不看我一眼!”白瑞玺的声音因为心情过度激动而不住颤抖着:“……你知道吗?我从小到大的毕业典礼,他一次都没有来参加过!但是……但是你们的婚礼,他却不吝惜送上祝福……这叫我情何以堪?!我的父亲欣赏你,我的姊姊嫁给你,那我呢?我怎么办?我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不是!你知不知道?!”

  “如果没有你就好了!如果没有你就好了……”白瑞玺再也遏抑不住多年来积压的情绪与委屈,他一次又一次地呐喊着:“严灏,你知不知道?如果没有你就好了!如果没有你就好了啊……”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是严灏却没有料到白瑞玺的反应如此激烈,而且,他也没想到白瑞玺对自己的憎恨竟是如此地深!白瑞玺……真的这么希望自己消失吗?自己对白瑞玺来说,真的是那么无法见容的存在吗?

  思及此,不知道为什么,严灏的心中居然一阵刺痛。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觉得自己可笑至极!原本以为只要逼白瑞玺面对过去的创伤与苦痛,就可以抚平甚至治愈他心口的那道血痕,没想到,听到白瑞玺的真心话以后,严灏才发现,伤得最深的人竟然是自己啊……

  知道白瑞玺对自己的感觉后,严灏的胸口隐隐作痛。他低下头,忍不住回想起这几个月来自己与白瑞玺相处的种种……他承认,他们之间纵使有不快、纵使有摩擦、纵使有对立,但是他似乎也看见白瑞玺心底某个温柔纤细的角落,以及那个其实极度渴望爱与温暖的灵魂……虽然白瑞玺总是试图用冷漠尖刻的盔甲武装起自己。

  说不上来自己对白瑞玺的感觉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转变,但是,严灏却清楚发觉到一件事──他在意白瑞玺,他想要更了解白瑞玺,而且,他不希望自己被白瑞玺讨厌!只不过,现在看起来,情势对他来说已经很艰困了……毕竟,白瑞玺对自己的敌意是这么的深啊……假如能够选择,如果他们仅仅维持公务上的关系,这样是不是对彼此都比较好呢?这么一来,能不能让白瑞玺比较快乐呢?虽然……自己仿佛会失去些什么似的……

  排山倒海而来的汹涌思绪剪不断、理还乱,严灏束手无策,只好一语不发,静静等待接受白瑞玺更尖锐刻薄言语的凌迟。不过,出乎严灏意料之外,白瑞玺居然停止咆哮,慢慢平静了下来;然后,他听到白瑞玺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作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严灏屏气凝神倾听着黑暗里任何细微的动静。

  “……是的,我承认,我很卑鄙。”白瑞玺开口了,他的声音冷静中带着一丝绝望:“……我承认,我一心只想毁掉你,我所做的一切……那天晚上我对你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摧毁你!”

  严灏愣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白瑞玺居然选择在自己面前坦白一切!

  “因为姊姊……我……”可能是因为承载了过多的情绪,他的声音显得低沉而略带沙哑:“……只要一想到姊姊,我就没办法……”

  说到这里,白瑞玺竟哽咽了。电梯里只剩下白瑞玺努力压抑悲伤的尾音,此时,严灏知道自己必须开口说些什么……而且,在知道了白瑞玺这么做的理由之后,他有很多话想要对白瑞玺说……

  “你别说了,我懂的,我懂的……我懂你对佩玉的感情,”他轻轻说道:“很抱歉,以前我从来不知道你一直背负着这么沉重的压力,而且我也从来没有考虑过你的感受……”

  顿了一顿,严灏问道:“我们……可不可以忘掉之前的仇恨,重新开始?”

  “不可能的!仇恨是永远也不可能抹煞的!”白瑞玺决绝地否定严灏的要求,他快速站起身来:“……而且,抛弃之前的仇恨,对你并不公平!你有恨我的资格啊!你知道吗?!”

  “我受够了什么公平不公平的!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公平呀!”面对态度坚决的白瑞玺,严灏也站起来,决定清楚表明自己的立场:“这件事根本没有必要牵扯到公平或不公平!再说……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我也有一部分的责任……你不需要这样……”

  “──没有用的!我对你做了太多不可饶恕的事情!”白瑞玺别过头去,刻意不面对严灏的方向:“……我知道,即使向你道歉也无济于事,不过,我还是要向你说对不起……”

  他要向我……向我说对不起?!

  “那天晚上,其实我们并没有发生那种关系,”白瑞玺用细微但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说道:“……我们没有真正发生那种行为。”

  “一开始,我知道你一定把我误认为姊姊了……所以,我也索性将错就错,想要利用这个机会打击你的自尊、羞辱你、逼迫你自我毁灭……”白瑞玺一个字一个字缓缓地说着,而他的神情就如同一个向神父虔心忏悔的罪人:“可是你后来醉倒了……我……我还没有恶劣到用暴力去侵犯一个已经失去知觉的人……”

  “当时的你看起来是那么悲伤,甚至……比我还要悲伤,”白瑞玺颓然向后一靠,轻轻叹了一口气:“……所以,对不起。”

  电梯里恢复寂静,只听得到他们两人呼吸吐纳的声音。

  “……我在想,”沉思了一会儿,严灏还是决定把这句话说出来:“能不能撇开这些复杂的东西,让我们的关系恢复到最初、最单纯的层次?”

  “你指的是……?”白瑞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讶异。

  “我的意思是,”严灏努力让自己的语调维持平静:“让我们保持两个政治人物之间的关系就好,其他的……我都不要。”

  “其他的……你都不要?”这一次,白瑞玺的声音在惊讶之外甚至还有一丝落寞。

  “没错。”严灏点了点头,像是在试图说服白瑞玺、也在说服自己一样。

  其他的……都不要了?其他的……?他们之间,还存在着什么其他的东西吗?也许有,也许没有,白瑞玺一时之间还无法分辨,不过,就在听到严灏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他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就这样硬生生地从他的心口被抽走了……然后,似乎再也追不回了……

  “让我们抛弃之前的一切,重新出发吧!”没有察觉到白瑞玺心情的震荡,严灏仍旧故作轻松地说道:“如果我们之间只剩下公务往来的关系,对你对我都好,不是吗?你同意这一点吧?”

  白瑞玺愣了愣。也就是说,从严灏说出这一句话开始,自己和他之间就再也没有任何瓜葛……或是说羁绊?他的意思是这样吗?!

  白瑞玺的脑袋轰隆隆作响,吵得他几乎没办法思考。

  “……对,我同意。”终于,白瑞玺艰难地说出他的答案。

  真是讽刺啊!这些年下来,素来不和的他们,总算第一次有了相同的看法……只不过,竟然是在这种场合与情境之下……失落?无奈?不甘心?也许都有吧!但是自己又能怎么办呢?如果他认为这才是最佳的收尾方式……如果他觉得这么做才是对彼此最好的……那么,就这么办吧!从今以后,他们便再无任何纠葛、再无任何拉锯、再无任何牵挂……

  白瑞玺强忍着心被撕裂的痛楚,严灏则是静默不语,直到他们已经适应了黑暗的双眼被一丝强烈的亮光给扎疼。

  ──电梯门打开了!

  用手遮挡着炫目的阳光,他们走出了窄小的电梯,只不过,他们怎么也没料到,在电梯门打开之后,迎接他们的竟是大批媒体记者!不知道是哪个好事的人跑去通风报信……但是,话又说回来,两个在政治立场上互不相让的死对头一起被关在电梯里长达一个多小时,的确是很令人好奇的有趣话题。

  “副局长,在电梯里被困了一个多小时,现在你的感觉呢?”

  “白议员,请问一下,这一个多小时你们两个人在电梯里谈了哪些话题?”

  “……”

  面对媒体记者的穷追猛打,严灏温和地笑而不答,不过,显然白瑞玺并没有太大的耐心。

  “首先,电梯故障谁该负责,这是我们争论的第一点,不过这个答案显而易见,”白瑞玺淡淡地回答道:“接下来我们谈的是私人话题,不方便透露,而且,我想你们应该也不会有太大的兴趣。”

  说完,白瑞玺推开人群迳自离去。对严灏,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政敌(十六)

  当严灏从电梯中脱困、匆匆赶回办公室以后,他已看不到杜文颖的身影。

  “呃,杜小姐呢?”严灏问道。

  “她在等了快一个小时后,就先离开了。”欧阳衡回答∶“我有试着留下她,可是她说她还有事,就先走了。”

  “那么……她有说什么吗?”严灏的口气带着一丝着急。

  “没有。”欧阳衡摇摇头。

  文颖到底怎么了?还有,她之前想要跟我说的话究竟是……?

  与其凭空猜测,倒不如去问个清楚吧。于是,当天晚上,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严灏亲自造访杜宅;帮严灏开门的是杜鹤松,杜鹤松请他进屋内坐坐、喝杯热茶,顺便聊一聊。

  “……所以,不要跟鹰派的人走得太近,对你没有好处的,”缜密地分析完国内当前的政坛情势后,杜鹤松苦口婆心再度劝告严灏∶“……尤其是白瑞玺,你要特别小心他,他这个人阴晴不定,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惊人之举。”

  严灏没有回话,他只是低头看着陶瓷茶杯上飘浮蒸腾的热气。

  “……伯父,”清了清喉咙,严灏开口了∶“我……”

  迟疑了一下,严灏抬起头看着杜鹤松,不过,杜鹤松没说什么,他只是微笑着,等严灏把话说完。

  接着,深吸了一口气,严灏终于说出自己来拜访的真正原因∶“伯父,文颖她……”

  “她说她还不想见你。”出人意表地,杜鹤松很快就回话了,仿佛他早就知道一切似的。

  “这……真的很抱歉……”严灏满心诚恳地道歉∶“我真的没想到电梯怎么会……”

  “别想太多,我知道今天的情况。”不但不怪罪严灏,杜鹤松眼角的笑纹反而更深了一点∶“不过,你到底明不明白?”

  严灏愣了一愣,反射性地脱口而出∶“明白什么?”

  “她的心意啊!”杜鹤松回答。

  “呃,我……”听到这个答案,严灏心里一惊。

  “……她一直都很喜欢你。”杜鹤松喝了一口茶,气定神闲。

  “文颖……她没有跟我说过。”相较之下,严灏显得有些慌乱。

  “她正准备要跟你说。”杜鹤松眼眉一敛,淡淡地说道。

  “难道那时候……真的吗?!”回想起今天杜文颖来办公室找自己的情景,严灏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

  “嗯,”杜鹤松点了点头∶“所以她很难过。”

  一向文静内向、不善于表达自己内心真实情感的文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决定向自己表白,自己却……自己却抛下她,只顾着追上白瑞玺……?

  “我……”一想到自己对文颖造成的伤害,严灏就没办法克制自己的懊悔与自责∶“……能不能让我进去跟她说几句话就好?”

  “我没有办法做决定……因为她很坚持不愿意见你。”杜鹤松笑着,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孩子的性格就是这样,死心眼,她下定决心的事情,就连我这个父亲也没有置喙的余地。”

  “……那么,我该怎么做才好?”闻言,严灏难掩无奈。

  “她一定不肯见你的,不过,下星期她的假期就要结束了,你代替我去送机吧,看能不能在她离开前把话说清楚。”杜鹤松缓缓说道∶“我的意思并不是叫你一定要接受她的感情,毕竟这是很私人的事情,只是……我希望你们可以把话摊开来讲,这样对她也好。”

  “所以,以一个父亲的立场,我希望你到时候可以去找她……我会跟你说她的班机,然后……不要说是我告诉你的。”语毕,杜鹤松爽朗地笑了笑,伸手拍拍严灏的肩膀。

  杜鹤松没有再多说什么,但是严灏却可以体会他的心情,父亲希望女儿能够幸福的心情。肩上的担子好像又沉重了一些,不过,这是迟早要面对的事情。在此之前,严灏认为自己应该先拨一通电话。

  阳光普照的上午,某间冰淇淋专卖店前。

  为了挤进店门口那个狭小非常的停车格,一位驾驶人相当有耐心地花了十几分钟的时间,前碰碰、后撞撞,很有技巧性地把前后两辆车子挤开而不将之刮伤,然后,方向盘快速打个半圈微调,回正,再俐落地拉起手煞车──大功告成!

  熄了火,抽出车钥匙,那位驾驶人面带微笑地从车子里走出来,锁上车门。然后,很意外地,路边一大群方才欣赏完这一手停车绝技的路人与冰淇淋店里的顾客,居然瞪大了双眼、热烈地鼓起掌来了!

  发现自己居然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众人注目的焦点,那位驾驶人不太好意思地朝围观的群众点头致意。此时,他的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没有来电显示。

  他接起手机∶“喂,你好……”

  “我是严灏,”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郁郁寡欢∶“欧阳,我……”

  听出了严灏的不对劲,欧阳衡连忙关心地问道∶“怎么了?”

  “没有啦,”严灏很快地回答道∶“我只是有点事情想要请教你。”

  闻言,欧阳衡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还没有敲定行程的海外拓销团。于是,他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是年底海外拓销团的行程吗?副座你放心,主任秘书那边……”

  “不是的,”严灏打断了他的话,有些尴尬地解释道∶“我想要讲的是……比较私人的事情。”

  “哦,”欧阳衡脑筋一转∶“……我明白了。”

  “不晓得你现在有没有空?”严灏的口气略带犹豫。

  “嗯,有空啊。”欧阳衡给了严灏一个肯定的答案。他当然知道严灏心里在想什么,他这个机要秘书可不是白当的。

  “对了,你想不想吃冰淇淋?”欧阳衡转着车钥匙,抬头仰望店门口高悬的招牌,开始盘算要吃哪一种口味的冰淇淋才好。

  等了将近一个小时,严灏才神色匆匆地冲进冰淇淋专卖店,额角还微微沁着汗水。

  “不好意思,我迟到了……”严灏拉开欧阳衡对面的椅子,坐下,把车钥匙随手摆在桌上。

  “你看吧,就叫你不要开车来还不听,”欧阳衡露出神秘的微笑∶“……这边的停车位很难找喔。”

  “是啊,这边的停车位真的很难找……我猜我刚才大概把车子停到五公里以外的地方去了吧!”严灏苦笑着接过欧阳衡推到他面前的菜单,漫不经心地点了一客兰姆葡萄冰淇淋∶“还有,你到底是怎么把车子塞进店门口那个小格子里的?”

  “那当然是因为我的技术好啊!”一见到愁眉苦脸的严灏,欧阳衡忍不住笑出来∶“言归正传,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把事情都憋在心里不好喔,会内伤。”

  虽然两人很熟,但是平常在办公室里自然应该拘谨些……如果是这种私人会面的场合,欧阳衡倒是很直率随性,而且,如果两人真要斗起嘴来,严灏想辩赢欧阳衡的机率可说是微乎其微。

  严灏开口了∶“欧阳,你应该知道那位杜小姐……”

  “我当然知道,”欧阳衡挖了一匙自己点的夏威夷果仁冰淇淋∶“她第一次来局里找你的时候我就觉得她很眼熟,可是却偏偏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后来我才想到,原来她是杜鹤松的女儿,我们曾经在某些私下聚会的场合碰过面。”

  “她……她……”看着方才送上的冰淇淋,严灏没有动静。

  “她喜欢你。”欧阳衡很自动地在严灏的冰淇淋上挖了一小匙。

  “咦?”严灏愣了一愣。

  “你以为我真的看不出来吗?”欧阳衡说道∶“唯一看不出来的人,只有你一个吧!”

  “呃,我……”严灏低下了头。心思被看穿,反而让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虽然我很不想这么说,可是啊……”顿了一顿,欧阳衡又伸手挖了一匙兰姆葡萄冰淇淋∶“……你真的太迟钝啦!”

  “光是看她跟你讲话的神情,就可以猜出六七分了,”欧阳衡笑道∶“而且,再对照杜鹤松对你的态度,根本就是把你当成自家女婿看待了嘛!”

  “原来真的是这样……”严灏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我现在该怎么办?”

  “没怎么办啊!就看你是不是也喜欢她呀!”欧阳衡语气轻快地说着,仿佛他是个情场老手似的∶“她应该是个好女孩,而且是那种会让人不忍心伤害的好女孩……不过,感情这种事情真的很难说。”

  “你的意思是?”严灏问道。

  “我的意思是,她喜欢你,但是你不一定喜欢她吧?如果没有那种感觉,就请不要再给她爱情的憧憬,”欧阳衡直视着严灏的双眼,缓慢却又坚定地说道∶“你知道吗?为了怕伤害对方,而自以为温柔地不愿拒绝、不愿意把话讲破、不愿意把自己的心意说清楚,让对方始终抱着一线希望,这才是最残酷的!”

  “你要想清楚,到底要不要接受这份感情?”每当严灏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欧阳衡往往会提供他一些客观实际的建议,而这一次当然也不例外∶“如果你愿意接受她,就快告诉她,不要让她难过;如果你没有那个意思,也要赶快向她解释清楚,不要让她枯等。”

  严灏听了,只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啊,我有时候还真弄不懂你!”看见严灏带着迷惑的神情,欧阳衡故意夸张地长吁短叹一番∶“……明明就是那么聪明的人,为什么一碰到感情就忽然变笨啦?”

  其实,欧阳衡当然懂严灏。严灏之所以可以把公务处理得有条不紊,在国际谈判桌上也精明果决,完全是因为他已将全副心思放在工作上面,开口闭口都是公事;不过,对于爱情,这一直都是严灏比较生疏的部分,而且他与白佩玉的感情之路相当顺遂、水到渠成,没有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或复杂的多角纠葛,因此,严灏拙于处理感情事务也是可以想见的。

  “欸,别再取笑我啦。”严灏碰了碰欧阳衡的手肘,转换了话题∶“……对了,你觉得……白瑞玺是个怎么样的人?”

  “为什么忽然提起他?”欧阳衡眯起眼睛,一脸疑惑。

  “也没有,只是……”严灏盯着自己那杯快被欧阳衡挖空的冰淇淋,试图想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好啦,我知道啦,”欧阳衡随即接口说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严灏急忙摇手。

  “无所谓。”欧阳衡只是笑一笑∶“就我的观察,我觉得他对你有瑜亮情结。”

  “想想看,他似乎特别喜欢找你的麻烦,不是吗?”丝毫不理会严灏惊讶的表情,欧阳衡自顾自地说下去∶“可是,我觉得他跟其他的在野党议员很不一样……怎么说呢?你明明知道他在找碴,可是他完全是从专业层面出发,让人实在很难反驳……就事论事是他的特点。”

  “不过,我不讳言,我并不是很喜欢他,因为他给我的感觉有点阴沉、有点冷漠,”此时,欧阳衡想起上次在办公室被白瑞玺推了一把的情景,忍不住抱怨道∶“还有,他的态度……很高傲。”

  “我倒觉得他是个很温暖的人。”不自觉地,严灏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怎么可能?!”闻言,欧阳衡惊讶的几乎要跳起来∶“温暖?你确定你没有用错形容词?”

  “某些时候,他给我的感觉并不是那么冷酷。”严灏解释。

  “哦,这么说,你们私下还是有往来啰?”欧阳衡眉角微扬。

  “呃……不算有往来啦,”发现自己好像在不经意中说了一些容易让人有所联想的话,严灏急忙四两拨千斤地说道∶“……我只是碰巧观察到他的另一面而已。”

  欧阳衡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他只是专心地拿起小匙继续挖严灏点的冰淇淋来吃;而严灏则是默默坐着,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一客不停被蚕食的蓝姆葡萄冰淇淋。

  他根本没那个心情。

  这样应该不算是说谎吧!毕竟自己已经跟白瑞玺约好了,从此以后,他们两人之间就只剩下公务往来的关系,至于其他的一切……就让它们全都随风而逝吧……

  严灏轻轻叹了一口气,若有所思地转头望向窗外,看着那一片湛蓝无云的晴空。不过,不知怎么的,他仿佛感觉到有一缕阴暗的云雾悄悄地掠过了他的心头。

  政敌(十七)

  从电梯中脱困,突破了媒体记者的重重包围后,白瑞玺心神紊乱地匆匆返家。其实他不太清楚自己应该去哪里才好,他只不过想找一个可以独自静一静的地方。

  “……让我们保持两个政治人物之间的关系就好,其他的我都不要……”

  试图专心一致地开着车,但是白瑞玺的耳边却不停回荡着严灏对自己说的那句话。一瞬间,仿佛所有血液都冲上脑门,白瑞玺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开始隐隐地抽痛了起来。

  握着方向盘,白瑞玺的手心微微沁出汗。他不停地深呼吸,在心里试着用最严厉最冷酷的口气命令自己停止慌乱、停止焦躁、停止愤怒、停止颤抖,然后,最要紧的是,停止想着那个可恶的浑球!

  “……如果我们之间只剩下公务往来的关系,对你对我都好,不是吗?”

  乱说!他根本什么都不懂!

  白瑞玺紧紧抿起双唇,握住方向盘的力道微微增加。

  他可以恨我,他可以怨我,他也可以对我大吼大叫,他甚至可以想要杀了我……但是,他不能忘记我!我绝对不允许!我绝对不允许他就这样若无其事地说出一句简单的话,然后便毫不费力地把过去的一切都敷衍打发掉!我绝对不允许他就这样……硬生生地把我从他的记忆里拔除……我不要……我不要!

  白瑞玺几乎可以想像严灏当时的表情了。说出那些话的时候,或许严灏嘴角还带着一抹微笑呢──根据在国会质询时累积的经验判断,白瑞玺清楚知道,对于绝大多数足以令人狂怒的事情,严灏一向都可以淡然处之──而这一点最让白瑞玺无法接受。

  回到家,白瑞玺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试着找出一个让自己可以从这个焦虑情境中脱身的方法,只可惜他的脑袋持续空转。他躺在床上,两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然后,心思又无可避免地飞回当时的场景,不自觉地把两人之间的对话再度复习了一遍……

  他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来呢?他真的那么想要逃离我吗?他真的……那么想要遗忘我吗?到底……为什么呢……

  白瑞玺双手掩面,思绪飘回更早之前。

  难道,我从一开始就做错了吗?那种违反礼教的肢体接触……那种精神层面的凌迟与羞辱……那种言语间明显透露的轻蔑与不屑……的确,对所有正常人来说,都不啻是最痛苦不堪的折磨与鞭笞。也许,午夜梦回之际,那一夜所受的耻辱,还是像一块烧红的烙铁一样,在他的心中不断地烙下一个又一个属于恶魔的印记……

  而那个恶魔的形象,就是我。

  白瑞玺怎么也没想到,当初信誓旦旦、决意毁灭严灏的残酷报复,今日却变成一记狠狠挥向自己的巴掌。脸颊上的热辣与刺痛,几乎要呛出他的泪水。

  再也无法待在这间屋子里了!

  白瑞玺明白,只要继续留在这里,他就没有办法清晰地看透自己真正的感受,这屋子里有太多与严灏相关的事物,就像一阵缭绕的轻烟,从头到脚包围着自己,让他模糊了双眼,让他暴露出内心最脆弱的部分,也让他失去了对某些事情的判断力。

  白瑞玺翻身下床,从原木衣柜中取出一只行李箱,拣了几件衣物与私人物品扔进去,再胡乱摆入几本从书架上抽出来的书籍与论文资料──他必须暂时离开这里。

  他没有留下只字片语。反正严灏也不会在乎的,他这么想。

  接下来的几天,白瑞玺都待在某家饭店中。他照常受理民怨,照常质询预算,也照常应酬跑场子,在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前提下,他照样做着平常他做的所有事情。唯一不同的是,在独处的这几天中,他更强烈地感受到自己心底那股越来越显澎湃激昂的莫名情绪。

  淋浴后,顶着湿漉漉的头发,白瑞玺随手在腰际围上一块浴巾,走到大片的穿衣镜前。虽然具备除雾功能,但是浴室里蒸腾的热气还是让镜子显得有些朦胧。

  看着镜中自己模糊的倒影,不由自主地,他想起了白佩玉,他那已逝的双胞胎姊姊。他知道姊姊并没有真正离他远去,因为,靠着回忆,姊姊的一颦一笑仿佛就近在眼前,姊姊对自己无微不至的关怀温暖依旧……即使是已经离去的人,都可以藉由在世者的思念而存在,或是证明他们的确曾经真真实实、有血有肉地存在过……能够被深刻地想念着,人才算是真正活着啊!

  所以,我真的不想被他遗忘……真的不想啊……

  凝视着镜子,白瑞玺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触碰眼前那张神似姊姊的容颜,希冀藉由这样的举动,能够得到某种安慰、救赎或勇气……可是,他的指尖却只感受到冰冷。

  就在这一刹那,白瑞玺努力维系的最后一丝冷漠与武装就这样断裂塌陷了。

  “姊姊……告诉我……”仿佛再也承受不住心底背负着的重量,白瑞玺就这么跪倒在地,痛哭失声∶“请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

  如果可以的话,请赐给我面对这一切的力量吧……

  似乎想通了什么,翌日清晨,白瑞玺精神抖擞地打理自己,他仔细刮干净唇边新冒出头的胡渣,分好发线,意欲彻底摆脱前几日略带疲惫的神情;然后,在穿戴整齐并熟练地系上领带后,他还不忘在身上洒一点淡淡的、带着木香的古龙水。收拾好行李,白瑞玺毅然决然地搬离饭店,驱车返家。

  绝对不能因为一时的情绪而打乱了原本的计画。白瑞玺这么告诉自己。

  于是,回到家后,白瑞玺取了一张国会便笺,详细地写下在野党极有可能杯葛双边经贸协定三读通过的讯息,接着,他签了名,甚至还用了印,以示他对此事的慎重与认真。最后,他把便笺贴在严灏的房门口──他知道严灏还在房内熟睡着,白瑞玺并不愿意惊动他。

  “……那么,就祝我们好运了。”离开家门前,白瑞玺回头看着门上的那张便笺,口中喃喃自语。

  不出所料,当天中午,白瑞玺的办公室里果然来了一位他等待已久的访客。

  “我看到你留的纸条了,”严灏努力压抑自己略为激动的语调∶“请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想我已经写得很清楚,就是那么一回事。”白瑞玺平静地回答。

  “可是……这根本没有道理啊!”严灏睁大双眼,握紧了拳头。

  “谁说一定要有道理?政治这玩意儿本来就不能用常理来判断,”白瑞玺摊了摊手∶“……这一点,难道你还不懂吗?”

  “为了朝野的口舌意气之争,居然不惜牺牲我们千辛万苦谈判的成果……”严灏深深吸了一口气,无法置信地说道∶“这……这实在让人……无法接受!”

  “无法接受的人不只你一个,”白瑞玺说∶“我会想办法的。”

  “等一下!你说,你会想办法……”严灏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会想办法’的意思。”白瑞玺沉声说道。

  “目前朝野双方在国会的席次大约是五五波的情势,因此关键就在少数的无党籍议员身上。你们现在必须赶快去游说无党籍议员,说服他们支持双边经贸协定条文三读通过,能拉几个算几个……”说到这里,白瑞玺顿了顿∶“……至于那些比较难缠的鹰派议员,就交给我吧!”

  “交……交给你?!”很明显地,严灏难掩讶异。

  “没错,”白瑞玺点了点头∶“怎么?你有意见吗?”

  “没有,但是……”严灏停顿了一下,试图厘清他越来越混乱的思绪∶“……你这么做,真的妥当吗?”

  “我很清楚我应该要怎么做,因为国家的利益与形象不应该在这些无意义的争斗下被白白牺牲,”白瑞玺低下头,刻意不面对严灏∶“而且,我想要证明一些事情。”

  “你想要证明什么?”严灏追问。

  没有正面回答,白瑞玺只是淡淡说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曾经告诉过你,我之所以要从政的理由?”

  严灏露出不解的神情∶“记得,可是这跟……”

  “我很不想这么说,但是,我从政的第二个理由其实是为了你,”白瑞玺抬起头,对上严灏的目光∶“……为了追上你。”

  “你知道我最不能忍受的事情是什么吗?就是我父亲在我面前,却毫不吝惜对你的赞美。”不理会愣住了的严灏,白瑞玺迳自说道∶“他的眼中从来都没有我的影子,只有你……这还真是让人难过呢,不是吗?”

  “所以,我满心以为,只要我跟你走上相同的路,我就能够分到一丁点的注意与关爱……”虽然白瑞玺轻轻笑着,但是他的唇边却带着一丝自嘲的凄楚∶“所以,我满心以为,只要我能够表现得比你更杰出,我就能得到一丁点、甚至是微不足道的肯定……只可惜,我错了,我错得彻底。”

  “不!不是这样的!”严灏急切地想要解释∶“你父亲他其实……”

  “请不要再为他辩解了,好吗?”白瑞玺冷冷地打断严灏的话∶“总之,于情于理,我都应该要设法让双边经贸协定顺利通过……然后,请他睁大眼睛,好好地看着他儿子的表现。”

  “听我说!”严灏不喜欢看到白瑞玺这个样子,他有点动了气∶“你知道吗?你父亲其实为了你的事情非常自责,你不应该……”

  “严灏,你不要插手管这件事!你连你自己的事情都处理不好,还有什么资格说我?!”白瑞玺厉声反击∶“如果你真要管我们的家务事,就先请你把你和杜文颖那女人之间的关系弄清楚吧!”

  “我跟她之间根本没什么!”严灏气得浑身颤抖。

  “没什么?”白瑞玺闷哼了一声,唇边挂着一丝冷笑∶“──鬼才相信!”

  “白瑞玺!你太过分了!”严灏火冒三丈,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去。

  看着眼前被重重摔上的门,白瑞玺居然笑了!他当然知道严灏在气自己,这是毋庸置疑的,他又不是笨蛋。

  如果对某个人发脾气,对方同时也会感到愤怒,这样很好……代表他也在乎;因为,如果他根本不在乎,又何必耗费心力对自己动怒?对一个人生气,对方却不理不睬,那种感觉反而更糟糕吧……

  确定了这一点,白瑞玺再度扬起了唇角。

  政敌(十八)

  只要下定决心,就会把想法立刻付诸实行,而且,不达到目的绝不轻易善罢甘休,这就是白瑞玺的坚持。

  自从白瑞玺表明愿意为双边经贸协定条文护航的立场后,他旋即马不停蹄地展开游说的工作。白瑞玺的口才流利顺畅,立论又清楚鲜明,分析事理头头是道,任何复杂的政治情势在他的抽丝剥茧之下都显得简明扼要、清晰易懂;此外,最重要的是,他很懂得利用政客唯利是图、趋吉避凶的心态,在他们面前投各人所好,分别细数法案三读通过后可以带来的无穷好处与政治利益。

  不过,自然有某一部分的人仍然不买他的帐,尤其是鹰派中奉行基本教义的国会议员,这些人在政治光谱上位居极左,要拉拢自然艰难异常。

  眼见白瑞玺毫不避讳地公然挑战党部的动员命令,以及他卯足全劲替执政党拉票的行径,多位中生代鹰派国会议员相当不以为然;此外,他们体认到急遽窜红的白瑞玺极有可能威胁到自己在党内的地位,因此,各种黑函、耳语与传言也逐渐甚嚣尘上,整个政坛顿时之间暗潮汹涌,危机四伏。

  “我认为,当年白琨根本就不该答应他女儿跟严灏的婚事……现在可好,严灏没反,倒是白瑞玺反了……”

  “哼,那个白瑞玺还真是骼膊尽往外弯哪……想当年他父亲创党之初,可说是筚路蓝缕,没想到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居然被这家伙一步一步地摧毁,现在他居然还想投靠到鸽派那边去呢……”

  “我倒是听说白瑞玺跟白琨根本就处不来,两个人早就有嫌隙啦!所以,今天会弄到儿子杠上老子的局面也不是太令人意外的事情……”

  除了白琨与严灏相继被拿来开刀、大作文章之外,鹰派权力核心未能立刻惩处白瑞玺一事也引发党内一场严重的风暴,尤以中生代国会议员反弹声浪最大。

  “说到白瑞玺公然造反这件事……难道白瑞玺有党纪的豁免权不成?怎么还没见到党中央出来处理处理?这根本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他胡来嘛!难不成白瑞玺已经运作到那么高层去了吗?!”

  “谁不知道那家伙的行径嚣张到什么地步!自以为拿到的票数能够挤进全国前十高票就了不起啊!真想好好教训他一顿……在政界啊,别以为人气高就一定能爬得快,凡事还是有个伦理的……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凭什么胆敢提前卡位?!”

  “我提议立刻将白瑞玺送交纪律委员会处理!他平常要怎么乱搞是他自己的事,可是现在党部都已经发出甲级动员令了,他这么做根本就是对党纪的公然挑衅!无论是停权还是开除党籍都是绝对必须的……”

  这些风言风语自然也传到了白瑞玺耳中,听了虽然多少还是有点不是滋味,但是他一向不太在乎这些的。他知道党部层峰为什么还没有对自己祭出党纪处分……他们一定也在犹豫吧!犹豫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他是白琨的儿子,而是,阻挡双边经贸协定条文的通过其实是很不智的,除了会对国家经济与形象造成冲击与损害外,舆论的批评更是不可能轻易放过他们,这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再加上大选就快要来临了,如果在野党持续杯葛重要法案不肯放行,只会让人民看到政党恶斗的丑态,姑且不论鸽派,单就鹰派来讲,也绝对不是加分的举动……

  那些人很聪明,甚至可以说是老奸巨猾。

  白瑞玺明白高层至今仍未明确表态的考量。他们一方面已经开始动摇了,甚至后悔发出甲级动员令号召投票部队,但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只能维持原议;至于自己反对杯葛法案的举措则刚好投党部高层所好,党部希望藉由自己来说出他们不敢讲的话,因此,他们理所当然不会在此刻将自己送交纪律委员会处分。

  另一方面,对其他坚持阻挡双边经贸协定过关的鹰派议员来说,党部此刻如果出面缓颊,只会给予外界自己有后台的揣测;因此,为了达到终极的政治目的,党部任其他议员群起而攻之、放自己一个人孤军奋战,似乎也是个完美的计策……为了成就自己,牺牲他人不足惜,政治本来就是这么一回事。从头到尾,白瑞玺都知道,自己不过是个被利用的棋子而已。

  思及此,白瑞玺露出一个冷冷的微笑。他不介意当棋子,但是,他会让所有人知道,他并不是一颗可以用完就丢的棋子,他会要他们付出代价。

  忙到晚上十点多才返家,拖着疲惫的身躯,白瑞玺正要掏钥匙开门时,他听到客厅里的电话急促地响起。白瑞玺依旧慢条斯理地打开门锁,并不急着去接电话,更精确地说,应该是他根本不会去接,因为,那一支是严灏的电话。为了不让其他人发现他们共居一室,他们各申请了一支市内电话,而且,谁也不会去接对方的来电。

  当白瑞玺步入屋内时,电话已经自动切入答录机的功能了。

  “……我是严灏,现在不方便接听您的电话,请留言给我,我会尽快回覆,谢谢。哔──”

  “我是杜鹤松,”电话另一头的人说道∶“我要提醒你,文颖在这个星期六,也就是后天,就要回美国了……她会搭乘S航空编号CJ807的班机,时间是下午两点半,希望到时候你可以去送她……”

  听完留言,白瑞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虽然他知道严灏一定会去送她的。

  不过,过了两天,白瑞玺注意到一件事,自从严灏从机场送机回来之后,他就变得异常沉默,甚至时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白瑞玺不知道严灏与杜文颖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他至少知道他们应该没有在交往,不然不可能才分隔两地,却连一通互诉衷情的电话也没打过。白瑞玺承认,他的确乐于见到这样的发展,但是,他却也开始担心起严灏来了……这家伙一定会闷出病来的……

  随着表决日期的接近,有关双边经贸协定条文能否顺利三读通过,现在就连媒体都开始拿来大作文章了。白瑞玺讽刺地想着,他可是从来不晓得媒体──尤其是电视台记者──会这么关心经贸议题呢!如果不是因为这次牵扯到朝野对抗,自己也因而受到黑函攻击,根本没有媒体会把经贸议题作大吧……这是很现实的,媒体嗜血,政客在旁帮腔,两者一搭一唱,合力构筑出一片肮脏腐化的政治圈形象。

  真是令人作恶。

  白瑞玺已经掌握了一些名单,他预计表决时这些人应该都会投下赞成票。这份名单相当机密,因为难保不会引发大规模的秋后算帐;为了与严灏讨论名单与接下来应该采取的步骤,白瑞玺决定亲自来到严灏的办公室。

  一开始,他们的确在很平和理智的状态下交谈,并且尽量不去回想之前两人正面交锋、最后却落得不欢而散的局面。这场密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在白瑞玺站起身,打算要离去前,严灏想了想,叫住了他。

  “……我很谢谢你所做的一切,但是,”严灏有些犹疑地说道∶“不瞒你说,我听到一些传言……”

  “怎么?难道你相信吗?”白瑞玺停下脚步,挑了挑眉。

  “不,我不相信。可是,只有我不信是没有用的,”严灏低声说道∶“你必须赶快让这些流言就此打住,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我今天到这里并不是专程来听你教训我的!我绝对有足够的能力可以处理好一切!”白瑞玺不耐烦地回嘴∶“……还有,我已经告诉过你了,不要管我的事情!如果要管,就请你先处理好你跟杜文颖……”

  “不要再提到这件事!”仿佛是痛处被人重重踩了一脚,严灏口气强烈地说道∶“我跟她之间什么也没有,她已经回美国了,所以请你不要再继续咬着这件事情不放!”

  “你以为我真的这么喜欢插手管你的私事吗?”白瑞玺冷笑一声∶“……如果我不在乎,我根本懒得管!”

  “是吗?你凭什么在乎这些事情?”严灏不甘示弱地反击∶“你为什么要在乎这些事情?!”

  “──我在乎那是因为我对你……”

  忽然惊觉自己差点说错话,白瑞玺倏地收了口。

  “你对我……怎么样?”严灏问道,语气中略带迟疑。

  “……没事。”白瑞玺摇摇头,语调立即恢复沉着稳定。

  “总之,请你不要再继续这么做了……你应该也知道外面把你说成什么样子……”没有把白瑞玺方才的失态放在心上,严灏继续说道∶“我们局里的问题我们会自己想办法解决,不必劳驾你……”

  “严灏!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有说过我是为了你或是为了贸易局而这么做的吗?我是为了我自己的政治理想,你懂不懂?!”白瑞玺完全无法接受严灏的劝告,他认为严灏根本不信任自己,“只是,就是这么刚好,今天我们追求的方向恰巧是一致的,所以我们可以并肩前进、并肩奋斗,这样也不对吗?!”

  白瑞玺措辞强硬地吼道∶“为了理想,虽千万人吾往矣!你最好别想阻止我!”

  “我当然知道你不可能是为了我!但是……我只是在为你担心啊!你根本不明白我的苦心!”严灏当然无法容许自己的用心被曲解,于是,他苦口婆心地继续解释道∶“你该多为你自己的政治前途着想,如果你因为这件事而被开除党籍,你该怎么办?如果你因为这件事而引来仇家藉机报复,你又该怎么办?这件事让我去推动就好,我会连你的份也一起努力的!你真的不需要站到第一线去挡炮火……”

  “你未免太会替人着想了吧?”没想到,严灏长篇大论的劝告只换来白瑞玺一句冷冷的回答。

  听到白瑞玺话中带刺,严灏不禁也开始动了肝火。“我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样!”严灏快速地反驳道。

  “哦?那么,严灏,你说啊!我对你而言到底代表什么?你对我的感觉又是什么?”白瑞玺猛一转身,就把严灏逼到了墙角,他甚至用力抓住了严灏的肩膀∶“……告诉我,为什么你这么替我着想?你快告诉我啊!”

  “这……我想我不需要回答这个问题吧……”严灏微微侧过头,躲开白瑞玺贴近的脸庞与温热的气息。他紧咬着下唇,仿佛在忍耐着什么似的。

  虽然察觉到严灏不愿意正面回覆的反应,但是白瑞玺依旧刻意用十足挑衅的语气激他∶“哼!你为什么不说?难道你不敢吗?”

  “谁说我不敢了?”忽然之间,严灏开口了。他抬头直视白瑞玺,目光如炬。

  “你仔细听好,在政治圈里,我们不是盟友,就是政敌!没有第三条路!即使怀抱着同样的理想……这股力量也是不足以开辟出第三条路的!”在这一瞬间,严灏的眼中突然闪烁着一丝即使毁灭一切也在所不惜的光芒,他不顾一切地大吼∶“请你认清一个事实!既然不同党、不同派,我们是永远也不可能成为盟友的呀!”

  闻言,白瑞玺似乎愣了一下。沉默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说道∶“你……真的是这么想的?”

  “没错!我就是这么想的!”微微避开白瑞玺灼热的注视,深吸一口气,严灏斩钉截铁地回答∶“好了,这样够不够清楚了?这样的回答你满意了吧!”

  听到严灏的答案,白瑞玺心一冷。他松开了原本紧抓住严灏肩膀的双手,转身拂袖而去。

  政敌(十九)

  白瑞玺愤而离开后,一个人的办公室安静了下来,竟然显得些许冷清。严灏不明白,白瑞玺为什么要这样逼问他?何苦来哉……

  “……我对你而言到底代表什么?你对我的感觉又是什么?告诉我,为什么你这么替我着想?”

  回想起白瑞玺当时急切……甚至是热切望着自己的目光,严灏的心跳忽然加速了。最近他常出现这种不合常理的反应,让他自己也相当困扰……他总是会不自觉地想到白瑞玺,想起他坚毅不屈的意志,想起他似笑非笑的眼眉,想起他刻意隐藏的温柔,想起他挺拔颀长的背影,想起他俊美却又略带忧郁的侧脸,想起他……

  “不行!我必须停止!”严灏掩住脸,感受到自己的双颊竟如火般炙热滚烫。

  明明说好了,此后他们两人之间只能有公务往来的关系,其他的一切都应该抛弃的啊……可是,为什么自己就是放不下?为什么自己还是会担心他、害怕他受到伤害?为什么自己竟然会……这么不听使唤地……想着他……

  对现在的严灏而言,光是在各党派之间游说固票就已经够让他心烦了,照理来讲他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思考其他的东西;只不过,除了白瑞玺的事情之外,去送机那天杜文颖对自己说的话,仍旧不时缠绕着他的心头,让他惦念不已……

  “谢谢你的心意,不过我真的很……”严灏记得,自己才一开口,文颖就笑着打断了他的话。

  “你要跟我说对不起,因为你没办法接受我,对不对?”文颖露出一个释怀的笑靥。

  “没关系,你不必说,我明白。”她低下头,柔柔地说道∶“……是我自己太任性,总是单方面的以为你应该要接受我……”

  “……不过,那天没有机会说出口的话,我还是想要对你说。”杜文颖的脸庞微微泛起红晕。严灏知道,他会永远记住她对自己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幕,“……我喜欢你,我真的好喜欢你……从认识你的第一天开始,一直到现在这一刻,我都一直喜欢着你!”

  “我以为自己会淹没在对你的感情中……因为,我几乎想要放弃在美国的工作,留在这里,永远待在你身边……可是,那一天他来找你、你追出去的时候,我才发觉,你不可能是我一个人独有的……对你来说,工作才是你的全部,在天秤上,我知道自己永远都是比较轻的那一边。”

  “……我不会放弃的,我还是会一直喜欢着你,直到我找到另一个像你一样完美的人为止,”仰起脸,严灏看见杜文颖的明眸散发着柔和的光彩∶“……不过,我希望在他的天秤上,我会在比较沉重的那一边。”

  “……那天的事,我不会怪你的……如果不是那一天,我可能到现在都还没有办法看清事实……所以,也许我应该要谢谢他喔。”

  杜文颖的最后一句话,很明显,是她的体贴。因为,她不会愿意看见自己因此而深深自责的……这,是她的温柔啊!

  严灏记得,文颖最后给了自己一个温暖的拥抱。他轻轻地回抱着她,就像是舍不得自己的妹妹一样舍不得她离开……再也不需要言语,他们知道对方一定懂得的……

  不能让文颖再为我担心!严灏的心里只有这个念头。于是,他决定好好整理收拾自己紊乱的情绪,赶快把眼前最要紧的公事处理好。叹了一口气,严灏翻开手边的国会通讯录,开始打起电话。

  终于,国会表决的日子来临了。这是一个万里无云的初秋早晨。

  无论是鹰派还是鸽派全都下达了甲级动员令,只要不出席投票的议员都会受到党纪处分,至于身负重责大任的两党党鞭则是在议场内一边拿着通讯录点名,一边不停地打电话催促尚未抵达的议员;议场周围也流露出一股平时少见的肃杀之气,议员们个个神情严肃,有些人悄声讲着电话,有些人低头沉思,有些人则是在楼梯间兀自抽着菸,难得没有出现交头接耳的吵闹画面。

  重大议案的表决,媒体自然不可能缺席,除了报纸与广播电台的记者严阵以待之外,各家电视台的SNG转播车也停放在国会大厦广场上,张开了碟型天线、对准卫星,并与议场内的摄影机连线,准备随时转播投票的动态。

  严灏没有亲自到国会大厦议场等候表决结果出炉,因为他还有很多待批的公文,实在是抽不开身;虽说如此,严灏仍然一边批阅公文,一边打开办公室电视机的新闻频道,不时抬起头来观看国会表决的实况转播。

  说真的,他很难静得下心来。他忍不住回想起漫长谈判过程中的点点滴滴、各个谘商回合的折冲与妥协、谈判团队不眠不休的辛苦付出,以及最终拍板定案时大家脸上欣慰与感动的笑靥……这一切,可不是随便说一句话就能全盘否决的啊!还有,这段时间以来,局里所有组长级以上的主管都亲赴国会一一拜会各党派议员,以争取他们对双边经贸协定的支持……今天,如果这些努力都被推翻了,他真的不甘心!

  已经开始投票了。看着实况转播,严灏发现部分国会议员居然亮票了!也许是为了表达对党团的忠诚吧,他们选择盖完圈选章,将自己的选票在空中轻轻晃一晃后,才将它投入票箱中,丝毫不顾其他议员的指责、怒骂与叫嚣。不过,就在此时,萤幕上的某个人影吸引了严灏的目光。

  那是白瑞玺。纵使他的面色有些苍白,形容也有点憔悴,不过,他浑身散发出的自信与气势却极其强烈;轮到他投票时,四周的喧嚣瞬间消失了,每个人都静静地瞪视着他,等待他做出最后抉择。

  拿着选票,白瑞玺的神情很平静。在走进圈票处前,他抬头看了议场摄影机一眼,然后,他的嘴角微微牵动,露出一个极浅、浅到几乎所有人都不可能会发现的笑容──

  就在这一刻,严灏愣住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个微笑……是白瑞玺笑给自己看的!白瑞玺早就料到自己会守候在电视机前!

  严灏发现自己完全无法移开目光。白瑞玺盖好选票后走出圈票处,此时,某些鹰派议员开始鼓噪,他们发出一阵喧哗,似乎是在要求白瑞玺技术性亮票。白瑞玺没有说话,他面无表情地走向投票箱,完全无视于其他人的吼叫;然而,在即将把选票投入票箱前,他顿了一顿,接着,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白瑞玺就像个王者一般、骄傲地摊开他手中的那张选票──

  赞成!白瑞玺赞成双边经贸协定条文通过!

  顿时,台下一阵骚动。白瑞玺冷笑着,将选票快速放入票箱中,旋即不发一语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并拒绝与任何人交谈。

  天哪!白瑞玺居然这么做了!他居然……他居然公然亮票!

  严灏头痛欲裂,他根本无法思考了……白瑞玺一定会遭到党纪严重处分的啊!这家伙……为什么不肯听我的劝告呢?!他明明就可以放手不管,他明明就可以独善其身,他明明就可以……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竟然如此地奋不顾身……

  等到严灏回过神来,开票工作已经结束了。一百一十七票对一百一十三票,以仅仅四票的细微差距,双边经贸协定条文惊险通过了!

  顿时之间,严灏听到局里各层楼都爆出一阵阵的欢呼声,可见大家也都守着广播与电视关心着开票状况;虽然上班时间看电视听广播似乎不太应该,但是偶尔也是可以通融的,例如现在。

  仿佛想起了什么,严灏猛然站起身来,抓了某样东西塞入公事包,便火速冲出办公室。

  见到神色匆忙的严灏,欧阳衡急忙问道∶“副座,你要去……”

  “──国会大厦!”严灏大喊∶“请帮我备车!”

  严灏离开了办公室,但是他的电视还是开着的,主播字正腔圆地播报着新闻快讯。

  “……众所瞩目的双边经贸协定条文,刚刚以一百一十七票对一百一十三票,只有四票的些微差距惊险通过,执政党欢欣鼓舞,已经开起了香槟庆祝;而原本打算全力封杀的在野党则感到相当愤怒,部分鹰派议员并将失败归咎于阵前倒戈的白瑞玺……”

  在前往国会大厦的路途中,坐在公务车后座的严灏心神不宁到了极点,有一股很强烈的情绪直冲上来,呛得他鼻头为之一酸、呛得他措手不及……紧抓公事包,他的指尖微微发凉。

  ──我一定要见他一面!就是现在!

  十分钟后,严灏的座车缓缓滑进国会大厦前的广场,此刻,另一辆轿车则是从反方向驶了过来,两车交错。严灏望向车窗外,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驾驶座上;就在同时,对方也转头看了过来,两人的视线瞬间交会。

  “请停车!”严灏快速地对司机说道。

  车一停妥,严灏立刻打开车门朝对方走过去;仿佛心意相通,对方也下车了,他就站在广场中央,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

  “你怎么来了?”白瑞玺开口问道。

  “来找你,”严灏轻声说道∶“……对了,你要去哪里?”

  “去找你,”白瑞玺试着不着痕迹地说着,但是他的语气中却带着一丝被过分压抑的情感∶“……忽然之间,很想见你一面。”

  看着白瑞玺,严灏的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因此,他必须一次又一次地深呼吸,才能略为平复自己剧烈的喘息。下定了决心,他缓缓打开手中紧握着的公事包,取出了某样东西。严灏走上前去,将它递给白瑞玺。

  “……谢谢你的伞。”想到白瑞玺曾经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严灏的喉头不由得紧绷了起来,像是被某种情绪给梗住了。

  似乎感到有些讶异,但是这却丝毫无法掩盖白瑞玺脸上微微浮现的笑意。“不客气。”当白瑞玺优雅地走上前,正要伸手接过伞的同时──

  “砰!”一声令人惊骇的枪响划破天际,严灏感觉到一道气流快速而锐利地削过他的右肩。

  然后,严灏看见,白瑞玺的笑容瞬间枯萎了……白瑞玺脸上闪过一丝痛苦,随即,他捂着左胸口,静静地倒下。

  殷红的鲜血,缓缓从他的白衬衫底下渗了出来。

  白瑞玺仰躺着,眼里满满的都是湛蓝的天空。

  这一阵子,他已经很疲倦了,每天忙到连睡觉的时间都快没有了呢,现在,可以静静地躺着,真好啊……初秋的微风吹来,他几乎觉得自己要飘起来了……随后,闯进他眼帘的,是严灏震惊而慌张的苍白脸庞。

  怎么了?他为什么这么着急呢?还有,除了那些闷闷的、快速奔来的脚步声以外,周围似乎聚集越来越多嗡嗡的嘈杂声了……说真的,自己几乎已经听不清楚那些声音了,唯一可以引起自己注意的,只有耳边那个温柔低沉却惊慌失措的呢喃,以及他轻轻的抚触与拥抱。

  越来越冷了……除此之外,一切都没有想像中的糟糕……胸口的伤其实也没那么疼……似乎是有些麻痹了吧……

  白瑞玺勉强睁开眼睛,看着眼前那个男人仓皇而脆弱的容颜。虽然想要开口跟他说话,叫他不要害怕,但是微微张开嘴唇,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虽然想要伸出手去摸摸他的脸颊,叫他不要担心,但是手却沉重得举不起来,就连想要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开始感觉到自己的虚弱,不过,他并不恐惧。

  如果……如果这就是渐渐死亡的感觉……那也不错……至少在阖上眼睛前的最后一刻,我的眼中与心中都充满了你的身影……

  而唯一的遗憾是,我多么想要看到你的笑容啊……对不起,我却让你哭了。

  政敌(二十)

  深秋的午后,天很蓝,云很白。

  他仰起头,眯着眼睛,让灿烂炫目的阳光在他的脸庞与发梢跳动闪耀。

  很暖和。

  捧着一束纯白的蔷薇,望向眼前那片依旧碧绿如茵的小山坡,严灏深深吸了一口气,希望秋季微凉的空气能够洗去他心底那淡淡的哀愁。

  除了山坡旁那片松林偶尔传来的阵阵松涛外,四周寂静无声,严灏甚至可以清楚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看着山坡上一片排列得整整齐齐的白色十字架,严灏心头一揪。

  还是……有点孤单,不过,他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

  那件事过去已经快两个月了,可是,为什么现在回想起来还是会不由自主地颤抖呢?为什么自己还是抑制不住那股深深的恐惧呢?为什么……心还是会隐隐抽痛呢……?

  “砰!”就是那声无情的枪响,让严灏眼前的世界几乎在一瞬间崩解。

  捂着胸口,白瑞玺倒地。

  他惊慌失措地冲到白瑞玺跟前,扶起他,然后,严灏看见白瑞玺的左胸口汩汩地冒出鲜血,殷红的血液从他的指缝间淌出,染红了他的白衬衫,而他的脸色却是越来越苍白黯淡。

  “──快、快报警!”支撑着白瑞玺虚弱的身体,严灏着急地大喊∶“快叫救护车!”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严灏已经记不太清楚了,他只知道自己紧紧抱着逐渐失去意识、指尖也慢慢发凉的白瑞玺,急着想要把自己的温度传递给他。

  白瑞玺勉强撑开眼睛,启唇,似乎试着要说些什么,但是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越是急,就越是说不出话来,严灏感觉得到白瑞玺心里的激动、愤怒与无能为力,不过,自己却是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轻轻拨着他散落额前的黑发。

  “……没关系,你不必说,我知道的,”抿了抿嘴唇,强忍着心被片片撕裂的苦痛,严灏努力维持自己语调的平稳∶“我明白……我明白的……”

  周围聚集的人似乎越来越多了……好像有其他的国会议员、政府官员、议场驻卫警,还有,媒体。一片闹哄哄的,他听不清楚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他只知道,被包围在人群里,自己居然是那样的孤单,而且无助。

  严灏看着脸庞开始失去血色的白瑞玺,竟害怕得发起抖来。他不是害怕自己的生命也有可能遭受到威胁,而是,他清楚地明了,自己正在一点一滴地失去白瑞玺。

  想要挽回逐渐流逝的生命,就像试图阻止从指缝中流泄而下的细沙一般,徒劳无功。

  救护车飞快赶到国会大厦,医护人员将白瑞玺放上担架、抬进救护车,并开始进行初步的急救处理,而严灏也跟着坐进救护车中。救护车鸣笛,在市区马路上火速穿梭疾驰。窗外景物飞逝,而过去与白瑞玺相处的种种也在严灏眼前一闪而过,仿佛一场短暂而虚幻的梦。

  严灏紧紧握着白瑞玺的右手。白瑞玺的血迹沾上了严灏的双手与胸前,温热的红色液体让严灏心口发凉,颊上不禁滑落两行湿热。

  “再忍耐一下子……再忍耐一下子就好了……”严灏附在白瑞玺耳边替他打气∶“马上就要到医院了…… 拜讬你一定要坚持下去……好不好……”

  当然,白瑞玺没有回答他。他只是轻轻闭上了眼睛。

  ──你怎么能就这样离开呢?!我们之间还有好多帐还没算清啊!还有,今天的事情,我还来不及跟你道谢呢……我……我也有话还没跟你说啊……

  压抑不住激动的心情,于是,严灏剧烈地颤抖着。

  “白瑞玺!你听到了没?”严灏在救护车里不顾一切地狂吼了起来,泪流满面∶“你这个家伙……你给我好好的活着!我不准你死!”

  “你听到了没?我不准你死啊……”到最后,他早已哽咽不成声∶“……我已经失去了佩玉,我不能再失去你……”

  握紧双拳,咬着下唇,严灏尝到了血的滋味。

  泪,却再也止不住。

  他已经在这栋惨白冰冷的建筑物里守候一整个下午了,寸步不离。他不想听别人怎么说,但是,电视中播报新闻的声音还是不断告诉他残酷的事实,如此地刺耳,如此地椎心。

  “……今天上午十一点三十五分左右,国会议员白瑞玺在国会大厦广场前遭到不明歹徒枪击,子弹贯穿左胸,白瑞玺随即被送医急救,警方也立刻查缉追捕在逃嫌犯……在现场目击事发经过的国际投资贸易局副局长严灏并不愿意接受任何采访……后续情况本台会持续为您追踪报导……”

  “……今天上午遭到枪击重伤的国会议员白瑞玺,目前正在医院接受紧急手术,不过因为失血过多的缘故,血压一度急遽下降,到院前呼吸已经相当微弱……据了解,院方已经对家属发出病危通知,白瑞玺的父亲白琨也已经急忙搭机返国……”

  各家电视台反覆播放着翻拍自国会大厦广场监视器摄得的画面。枪响,白瑞玺中弹,倒下,一片血泊……即使画面已经经过特殊处理,但是,那刹那的震撼与惊恐依旧一次次地重击着严灏几近破碎的心。

  在手术室外面等候,严灏的脑袋一片空白。看着自己手上、身上沾着的血迹,明明以为自己的心在失去佩玉后应该早已死去、明明以为自己的神经应该早已麻痹、明明以为自己的眼泪应该早已流干,没想到,心还是痛了、颤抖了,而眼眶,也再度湿润了。

  上天真是残忍哪,分明给了他的,却总是要剥夺。失去固然痛苦,但是,拥有了之后再失去,更痛苦。

  直到欧阳衡替他送来更换的衣物之前,严灏一直穿着那件染上白瑞玺鲜血的衬衫,两眼无神地盯着手术室门口那盏代表手术中的灯。

  守在手术室外面好几个小时了,严灏没有阖过眼。他等着、等着、等着,始终不愿意离去。

  “……休息一下吧。”欧阳衡替严灏携来一件外套,示意他披着到沙发上小憩一会儿。

  不过,严灏只是摇摇头,拒绝了。

  他知道严灏一定疲倦了。之前为了双边经贸协定法案的纷纷扰扰,严灏已经担心得连续好几日都睡不好觉,每天马不停蹄地与各党派国会议员沟通游说,差一点又要累出病来……本以为条文在今天三读通过后终于可以宽心好好休息了,没想到白瑞玺遭到枪击,又让严灏陷入极端的彷徨与焦虑中。

  欧阳衡看得出来,严灏之所以紧紧封闭起自己,无暇他顾,那都是因为他全心全意惦着白瑞玺。

  那么,自己也别再勉强他了。

  “……现在不想睡没关系,”留下了外套与补品,欧阳衡离开医院前叮咛严灏∶“不过,如果累了就千万别逞强……好好照顾自己。”

  严灏向欧阳衡点头致意,然后,他只能露出一个感激却又无比凄楚的笑容。

  “……很遗憾,白议员的情况并不乐观,子弹只差一点点就要贯穿心脏了,手术危险性与难度都非常高,请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在照过胸腔X光、准备进入手术室前,医师是这么说的。

  在签下切结书的那一瞬间,天旋地转。

  “……这起震惊全国的枪击事件经警方侦办后,发现与白瑞玺同属鹰派的某国会议员涉有重嫌,怀疑本案背后隐含政治斗争与利益纠纷……而该名基本教义派国会议员在白瑞玺遭到枪击后便不知去向,警方已发布通缉令……”

  “……漏夜侦讯后,他终于坦承,因为看不惯白瑞玺为执政党法案护航背书,再加上白瑞玺虽然身为新生代议员,在党内窜升速度却出奇地快,极有可能阻碍中生代晋升卡位之争,因此才会挟怨买凶报复……”

  真讽刺……原本该是同志的,却做出这种暗箭伤人的勾当来;而原本被视为敌人的,却待在这里,记挂,流泪,祈祷……

  心,忽地一阵绞痛。

  没来由的,心好疼……

  起风了。黄褐色的树叶飘落在他脚边,沙沙作响,拉着他回到了现实。

  严灏走到一个十字架旁,蹲下,将手中纯白的蔷薇摆在旁边。他伸手轻抚着草地上冰凉的墓碑,感受着它的细致质地与朴实刻痕……以及他们曾经共有的一切甜美回忆……

  那上面刻着的,是一个他深深爱过的名字……

  不自觉地,眼底还是泛起了一阵薄薄的雾气。严灏叹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此刻,一条手帕递了过来。

  “拿去。”一个低沉而轻柔的男声从后方传来。

  “……谢谢,”严灏转过头,看着站在自己背后的那个男子∶“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男子只是笑了笑,把手插进猎装的口袋中,微微眯起眼睛,眺望着远方山岚缭绕的群峰剪影,“今天是你们的结婚周年纪念日,不是吗?”他轻声说道。

  “嗯。”严灏点点头,站起身来,用手帕拭去眼角的湿润。

  “这里……很美,”男子喟然一叹∶“如果我死了,也把我葬在这里吧。”

  “……”严灏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山边那片浓绿蓊郁的松林,任心思随着秋风远飏。

  “不过,如果我死了,就没办法像现在这样跟你站在一起了吧。”男子眨了眨眼睛,侧着头,若有所思。

  他温和柔软的语调拉回了严灏的思绪。依旧默不作声,但是严灏却转过头来,静静凝视着身边的男子。

  迎着风,将手从口袋中抽出来,男子轻轻闭上了双眼。璀璨的金光洒在他的身上,光与影的交错变化,让他俊秀英挺的五官显得更加立体,仿佛一尊绝美的古希腊雕像。

  “真的……只差一点呢。”男子喃喃自语着,坠入了回忆。

  缓步走到男子的身边,严灏也阖上双眼,沐浴在深秋的阳光下∶“……我由衷地感谢那一点点的误差。”

  “……而我,则是由衷地感谢有你的存在。”白瑞玺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弧度优雅绝伦,令人心悸。

  睁开眼睛,映入严灏眼帘的,是白瑞玺深邃而温暖的凝视,就像柔和温润的璧玉,散发着抚慰人心的光芒。

  然后,轻轻地,又叹了一口气,严灏再自然也不过地牵起白瑞玺的手。

  “……记住,在政治圈里,没有永远的朋友。”严灏叮咛他,握着他的手。

  “但是,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同样地,白瑞玺也回握住了严灏的手,紧紧地。

  白瑞玺笑了。他眷恋着掌心传来的温度。

  虽然,只要我们的身分不改变,我永远都会是你最忠诚的反对者……不过,我们,不会是永远的政敌。

  (完)

  政敌ⅡBY:叶小树

  简介

  嫉妒是负面的,白瑞玺很清楚,但他就是不由自主地嫉妒,嫉妒一个已经离开世界的人,嫉妒自己的亲姐姐,这样的情绪像是异物阻塞住他的胸口,让他无法呼吸,而心脏的跳动却同时仿佛要震碎他的理智般强烈。

  他好想知道,对严灏来说,自己到底是「白瑞玺」,还是「白佩玉的弟弟」?

  也许是孤单了太久,让他不知道这种异样的感觉到底算不算爱情,但是,胸臆间鼓动的热情却是丝毫不假!

  白瑞玺决定,他要尽自己所有的努力去掳获那个男人!

  这是他在意外发生后第一次重新踏进这栋建筑物。

  暮秋清晨的阳光柔和地洒在他的身上,在这个已有凉意的季节里显得格外暖和。他微微瞇起双眼,看着这栋砖红色的建筑物静静笼罩在庄严肃穆而沉稳平和的氛围里。

  因为时间还早,所以除了清洁人员外没别的人,整个空间里只回荡着他的脚步声。然而,过份的宁静却让他产生一种错觉,以为这儿独独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似的。

  曾经是那么熟悉的地方啊……没想到,只不过是两个月没来,居然也会感到一丝陌生呢……真是诡异。于是,在长长的走廊上,他刻意放慢脚步,让自己重新感受这里的一切,让自己重新回忆起曾经对这儿有过的归属感。

  穿过大厅与回廊,转了个弯,他踏上铺着赭红色地毯的楼梯拾级而上,手上拿着一小串钥匙轻轻摇晃着,倾听它们相互碰撞而发出的清亮金属声响。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他拿着钥匙的右手居然微微颤抖了起来。

  近乡情怯……也许,还是有点紧张吧。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数着旁边的门牌号码。他知道,走到长廊尽头后左转第二间就是自己的研究室……不过,就在他顺着长廊来到转角处时,眼前的情景却让他愣在原地,惊讶到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横陈在他眼前的是花!花束、花篮……满坑满谷都是花!而除了花,门边还有一大叠来不及收进室内的信件与卡片,门缝下还可以瞄见几张飘落的传真……

  他站着,脑筋一片空白。

  「……祝白瑞玺议员早日康复……」「请务必继续参选,争取连任!」「白议员我们永远支持你!」「……」

  他蹲下身,拾起那些慰问的小卡与写得密密麻麻的信件阅读着,不知不觉间,他竟然激动到无法自己。

  他一向不是个喜欢追逐媒体镁光灯作秀的国会议员,因此,虽然他对自己的问政表现信心十足,不过他却从来不认为自己能够这么强烈地吸引选民的目光;因此,当他发现自己即使这两个月来都在家中静养,根本没有在媒体上曝光,民众却依然丝毫不吝惜地表达他们对自己的支持,这实在让他感动万分……

  他打开研究室的大门,把卡片与信件拾了进去,不过由于慰问打气的花束实在太多,不算宽敞的研究室根本摆不下,于是他只好让它们继续堆放在门口。

  环顾室内,他发现研究室里多了好几个收纳的塑料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放满了过去这两个月民众寄来的信函,办公桌旁边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冒出高高一大叠传真,有几张传真纸还飘到了地板上。

  白瑞玺苦笑了一下,开始烦恼该如何处置民众的过度热情。

  「……白、白议员?!」忽然间,一声惊呼传入他耳中。

  听到声响,白瑞玺转头看向门口︰「……早安。」

  走进来的是白瑞玺其中一位研究助理,孙嘉璇,一个扎着马尾、清秀可人的年轻女孩。她今年六月才刚刚从政治研究所毕业,在校学业成绩非常优异,对政治议题也有很强的敏锐度,三个月前她来应征白瑞玺国会办公室的研究助理,并且靠着她的专业与热忱顺利得到了这份工作。

  「妳怎么这么早就来了?」白瑞玺问道。

  「我……我想早一点来整理信件和传真……」大概是没想到会碰上白瑞玺,她支支吾吾地说道︰「不过,白议员……你原本不是预计后天才要回来吗?」

  「反正我已经痊愈了,也不差这一两天。」白瑞玺淡淡说道︰「对了,这些信件跟传真都是妳帮我整理的吧?谢谢。」

  「不……不客气……」她低下头,不敢直视白瑞玺的眼睛。

  一般部属看到上司多少都会有点不太自然,因此,能不见面最好就不要见面,以免老被上司挑毛病,或是被交办一些棘手的工作。不过,显然孙嘉璇敬畏顶头上司的情结比较严重,虽然担任白瑞玺的研究助理已经三个月了,但是她在单独面对白瑞玺时,讲话偶尔还是难免结结巴巴。

  白瑞玺一边拆着信一边随口问道︰「妳吃过早餐没?要不要一起去……」

  「──不必了!我、我要去查资料了!」还没等白瑞玺把话讲完,胀红着脸的孙嘉璇就转身匆匆离开了。

  虽然对孙嘉璇的举动感到不解,但是白瑞玺也没有再追问,决定就随她去好了。坐在办公桌前,白瑞玺舒了一口气,他向后仰、把背脊贴靠在椅背上,闭起了眼睛。

  这两个月他真是快要闷坏了。在他受到枪伤后,光是动手术、等待伤口愈合、卧床休养……等等,大概就花掉了两三个星期的时间。虽然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但是医师就是不肯答应让他提早出院,害他只能像一只被困在兽栏里的狮子一样,每天焦躁不安地在医院里来来回回晃荡。

  三个星期过去,好不容易可以出院返家,但是,白瑞玺却万万没想到,自己只不过是回到了另一个牢笼。

  那个男人管他管得很紧。他老是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的,一下子怕白瑞玺刚动完手术、身体虚弱容易受凉,一下子怕白瑞玺乱跑乱动会牵扯到伤口,一下子又怕白瑞玺一个人待在家里不懂得好好照顾自己……总之,过分担忧白瑞玺的结果,就是那个男人每天都要照三餐从办公室打电话回家查勤,确定白瑞玺还好好地在躺在床上休息静养。

  其实,依照白瑞玺这种静不下来、又天生反骨的个性,他根本不可能乖乖听话躺在床上休养,但是,他真的不想再看到那个男人伤心失望的表情,也不想再让那个男人痛苦自责了……所以,白瑞玺只好勉强自己尽量待在床上休息,而且不能漏接任何一通查房的电话,以免辜负他特地在床头加装电话分机的一片苦心。

  白瑞玺并不是没有向那个男人抗议过,叫他不要把自己当成小孩子在管教,但是那个男人根本不理会,他只是温和地微笑着,然后又径自买了一堆补品和维他命,不厌其烦地再三提醒白瑞玺千万要记得吃。

  虽然白瑞玺觉得那个男人有时候真的有点唠叨,但是,白瑞玺必须承认,被他这样无微不至地细心照顾着,自己居然会有一种安心、甚至是幸福的感觉。

  所以,这两个月似乎也没那么灰暗。

  请了长假在家里养伤,即便没有沉重的公务缠身,但是白瑞玺并没有跟着闲下来,他每天还是会研究法案与条文,并且大量阅读报章杂志,避免自己和外界脱节。不过,在认真准备工作之余,白瑞玺倒是多出一些时间可以好好思考某些困扰他已久的难题,例如,自己和那个男人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也许要从他拒绝警方的二十四小时保护开始说起。

  堂堂一位国会议员居然在国会大厦广场前遭到枪击,这是多么讽刺的一件事!而且,这么做无异是对警方公权力的公然挑衅!于是,在白瑞玺重伤住院的时候,重重警力不分昼夜在医院附近戒备着,深怕一个不慎,就会让杀人未遂的凶手再度有机可乘。

  在白瑞玺即将出院前,虽然凶手已经被绳之以法,但是为了慎重起见,警方还是打算拨几位员警充当他的贴身保镳,专门负责他的个人安全。只不过,这个提议在被白瑞玺得知后,立刻就被他一口回绝了。

  表面上白瑞玺是不希望再因为个人因素劳烦警方,因此婉拒这份好意,但是,事实上却是白瑞玺藏着一个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让别人发现的秘密──

  因为,身为在野党鹰派国会议员的白瑞玺,竟然和自己的政敌、执政党鸽派的中央政府官员严灏共居一室!

  如果警方二十四小时滴水不漏地保护自己,那么,这个秘密根本就是纸包不住火了!而白瑞玺绝对不愿意看到这种事情发生。

  两年多前,白瑞玺从海外学成归国,继承了父亲白琨的衣钵,同样投身政坛、参与国会议员的选举,后来并以二十七岁之龄高票当选,成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国会议员。从那时候开始,他就一直借住在自己孪生姊姊白佩玉与姊夫严灏的家中。只不过,在姊姊因为气喘宿疾复发猝逝后,这间屋子里就只剩下自己和严灏了。

  主张激进改革的白瑞玺一向厌恶中庸温和的保守派份子,例如鸽派的政府官员严灏就是他最看不顺眼的对象之一。不可否认的,白瑞玺与严灏最初对彼此都有过一些负面的情绪,例如憎恨、嫉妒与不满,不过,由于两人都拥有同样崇高的政治理想,也愿意为大局着想、放下政党之间的成见携手合作,最终误会还是得以冰释,并决定让之前的恩怨就随时间烟消云散。

  对白瑞玺来说,既然怀抱着相同的理想,严灏就不可能会是他永远的政敌,他也不想再把严灏当成敌人看待;而最不可思议的一点则是,白瑞玺发现,自己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喜欢上严灏这个男人了……

  走到了这一步,自己……到底该怎么办?自己能够对严灏坦承内心真正的感觉吗?自己有勇气吗?对方又能够接受吗?最重要的是,两个男人……也有相爱的资格吗……

  睁开眼睛,白瑞玺不禁落寞地叹了一口气。

  工作的时候就不应该再想这些事情,白瑞玺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于是,他挺直身躯,从身边的书架上取出助理为他准备的剪报资料,开始专心阅读了起来。

  风中微微捎来凉意,窗外的景象已逐渐萧瑟。已经十二月了,明年四月国会议员大选即将来临,现在表面上看似平静无波的政坛,事实上则是暗潮汹涌,有意参选者早已开始私下运作、巩固势力,运用各式各样的人脉与手段,积极展开布桩固票与角力之战……政坛中权力的微妙平衡因为大选即将到来而面临倾斜,各派系人马之间由来已久的不满与积怨也随时可能引爆……

  山雨欲来风满楼。

  国际投资贸易局六楼,副局长办公室。

  「副座,你最近气色看起来还不错嘛!」趁着拿公文给严灏签的空档,欧阳衡问道︰「……有什么好事发生吗?」

  「噢,还好吧,」侧着头看向自己的机要秘书,严灏想了想后回答他︰「也许是因为他康复得差不多了,所以我也不必像之前花那么多心力照料他的缘故吧!」

  「……你指的是白瑞玺议员吗?」愣了愣,欧阳衡问道。

  「嗯,」严灏点点头,唇际绽出一个温暖的笑靥︰「他应该后天就可以销假回去工作了……总之,他没事就好。」

  「副座,你这样讲就不对了,」看到严灏终于面露轻松神色,欧阳衡忍不住拿他来开玩笑︰「大家都知道,政府官员最怕的就是国会议员,现在议会又多了一个要找你麻烦的人,你怎么还高兴得起来啊?」

  「哈哈,说得也是!」严灏被欧阳衡逗得笑出声来。

  「不过,真没想到副座你那么关心白议员……」欧阳衡正色问道︰「你们之前不是有过一些不愉快吗?」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欧阳,你又不是不知道,之前局里的双边经贸协议多亏白议员的帮忙,不然大概早就被在野党全力封杀了吧。」严灏认真地说道︰「而且,再怎么说,他都是佩玉的亲弟弟……我理所当然要照顾他啊!」

  「嗯……」欧阳衡接着又说道︰「可是啊,副座你每天下班以后还要到白议员家里去探望他,也是满辛苦的呢!」

  「不会啦,怎么会辛苦……」严灏有点勉强地笑了笑。他怎么能让别人知道其实白瑞玺就跟自己住在一起呢?!

  欧阳衡离开办公室后,或许是忙了一整天也有点疲倦了,严灏站起身来,走到落地窗旁眺望着远方。

  放眼望去,城里的摩天大楼栉比鳞次,就像合十的双手虔诚地朝天际膜拜。而首都的天空往往都是一片雾茫茫、灰蒙蒙的,就像他现在一样,似乎被浓雾层层包围,怎么也找不到心的方向……

  现在的自己,虽然在午夜梦回之际仍旧会因为失去白佩玉而感到悲伤,但是,他不讳言,时间的确是疗伤的良方,当初那种椎心刺骨的哀恸已经渐渐抚平,他慢慢回忆起该如何微笑、该如何快乐,以及该如何保持心中的希望。

  但是,他同时也清楚地知道,对佩玉的离去逐渐释怀是一回事,要敞开心胸再重新去爱一个人又是另一回事……他明白,自己心里的那个缺口将会就这么空着,不可能再补回来了,冷风呼呼地灌进来,而他无力阻挡……自己不可能再这么不顾一切、情愿失去所有也无所谓地爱着一个人了……因为,他已经伤得太重、再也经不起任何一个小小的打击了啊……

  他不是一个没有爱的人,他只是无力再付出、因此也没有资格去承受爱而已。然而,这却是更可悲的一件事。

  在结束了一天的忙碌后,严灏拖着疲惫的身躯返家。话说严灏每天一进家门后,反射动作就是去看看白瑞玺有没有好好地躺在床上静养;不过,当严灏把头探进白瑞玺的房间,发现他并不在房内时,严灏着实紧张了一下。

  不是已经交代过他应该待在家里休息,不要随便跑出去吹冷风吗?怎么人会不见呢……

  正当严灏忧心忡忡地准备打手机找人时,大门口却传来了掏钥匙开门的声音。门打开后,走进来的正是白瑞玺。

  走进客厅,看见严灏一脸严肃,白瑞玺不禁愣了一下︰「呃,你……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下班了?」

  「因为我今天没加班,而且我打算早点回家,然后带你出去吃个饭,顺便透透气……」顿了一顿,严灏接着问道︰「不过,你刚刚跑去哪里了?」

  「……我回去工作了。」想了想,白瑞玺决定还是说实话比较好。

  「什么?!」严灏满脸尽是无法置信的表情。

  「我说,我今天回国会办公室开始工作了。」白瑞玺重复了一遍。

  「我知道!」严灏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我的意思是……你本来不是说后天才要回去吗?」

  「今天跟后天其实也差不多啦,」白瑞玺解释道︰「而且,我已经被关这么多天了,想出去走走也是人之常情……」

  「我可是为了你好,才会希望你尽量待在家里的,」严灏正经八百地反驳道︰「……再说,我并没有把你关起来。」

  如果是以前的白瑞玺,他大概会嫌严灏小题大作,然后立刻反击回去吧……不过,现在的白瑞玺已经不一样了,他知道严灏是为了自己着想,并不是刻意要与自己作对。

  于是,白瑞玺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默默低下了头。另一方面,看到白瑞玺态度低调,严灏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只好摇手说着「算了、算了」,不再与白瑞玺计较。

  沉默了一会儿,白瑞玺开口了︰「……对了,你刚刚说过要带我出去吃晚餐,没错吧?」

  「是啊,所以呢?」严灏漫不经心地开始松领带,看样子他似乎是不打算再出门了。

  「所以……」深吸一口气之后,白瑞玺用着轻快的语调说道︰「所以,我们走吧!」

  「咦?!」严灏愣了一下。

  「走吧!」白瑞玺浅浅一笑︰「我们好象从来没有一起出去吃过晚餐呢!」

  看着急急忙忙又把领带系上的严灏,白瑞玺心中忽然有种奇妙的感觉。如果说双胞胎真有所谓「心电感应」的话,他想,现在自己应该可以渐渐理解姊姊当初会爱上这个男人的原因了……

  十二月初的傍晚有点冷,因此,他们决定到附近去吃火锅。不同于一般强调无限取用吃到饱的连锁火锅店,这家小店以单点为主、相当讲究食材新鲜度,老板则是一位对汤头非常执着的大厨。正因为如此,虽然店面招牌并不明显,但是靠着口耳相传,光顾的客人还是络绎不绝,店内经常都是高朋满座。

  坐定后,翻开桌上的菜单,严灏问道︰「你对海鲜不会过敏吧?」

  「不会。」白瑞玺摇摇头。

  「那么,我们点海鲜锅好了……然后再加点一份虾与螃蟹。」严灏很快就做了决定。

  「为什么?」白瑞玺问道。

  「因为海鲜锅的口味比较清淡,热量低,又富含蛋白质,对病人比较好。」严灏头头是道地解释。

  「我已经不是病人了!」白瑞玺抗议道︰「而且吃海鲜很麻烦,什么虾子啦、螃蟹啦都要剥壳!」

  「那又有什么关系?」听到白瑞玺说的话,严灏不禁哑然失笑︰「只不过是剥壳这点小事而已嘛……」

  白瑞玺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其实他并没有把严灏刚才所说的话摆在心上,反正他都已经决定了,自己说什么应该也没有用。

  火锅的汤头是用柴鱼、鲍鱼、干贝和海带一起熬出来的,香气四溢,而且清澈不带丝毫杂质,的确是很高级的料理。而火锅料也十分丰富,包括鲔鱼、鲑鱼、鲷鱼、扇贝、虾与螃蟹等海鲜食材,此外还附有许多时鲜蔬菜,让口味显得很清爽健康。

  看到虾子的颜色转红、煮熟了,严灏二话不说开始剥起虾壳,而剥好的虾子就直接夹到白瑞玺面前的碟子上。

  「这……你……」看着严灏把剥好的虾都给自己,白瑞玺呆住了。

  「你不是不喜欢剥虾壳吗?我帮你剥啊!」一边剥着虾壳,严灏一边语气温柔地对白瑞玺说道︰「还愣在那边做什么?快趁热吃吧。」

  就在这一刻,白瑞玺的心跳忽然急促了起来︰「我……」

  「怎么了?」严灏问道。

  白瑞玺努力想让自己的声调显得平稳︰「……没……没事。」

  低着头,白瑞玺在严灏的不停催促下默默吃着虾。虽然很想要随便说点什么来证明自己并未感到困窘,但是白瑞玺却觉得自己的双颊已经开始发烫了,这让他更不敢抬起头来,以免被严灏发现自己胀红的脸……

  「……其实,你和你姊姊真的好象。」又把一只剥好的虾夹给白瑞玺,严灏微笑着说道。

  「咦?」听到严灏说的话,白瑞玺一愣。

  轻轻叹了一口气,严灏淡淡说道︰「……我以前也总是帮她剥虾壳……」

  一瞬间,白瑞玺僵住了。

  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那个男人,白瑞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个男人的个性就像他的衣着外表一样,总

  是如此一丝不茍……他的神情在温和中永远都带着坚毅,从不轻易弃守原则与人妥协……而他沉思时的侧脸又是那么俊美,脸庞的优雅弧线让人忍不住想要轻触……

  莫名地,白瑞玺的心底涌起一阵酸楚。

  所以……他愿意帮我剥虾,这到底代表什么意思呢?这只是他体贴所有人的方式吗?还是,他认为我是特别的?抑或是,他终究还是全心全意爱着姊姊,所以才用这种委婉的方式表达他的思念?对他来说,我究竟是「白瑞玺」,还是「白佩玉的弟弟」呢?

  对白瑞玺而言,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每当严灏提起姊姊的事情时,他就会不由得冒出这种奇怪的感受……就像是胸口被异物阻塞了一样,他几乎无法呼吸,但是他的心脏却又剧烈不已地跳动着,甚至强烈到彷佛就快要震碎他的所有理智,并促使他非大口吸气、呼气不可……

  这种滋味,好苦、好苦……

  那天晚上,白瑞玺彻底地失眠了。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辗转反侧,脑袋里浮现的全都是严灏和煦的笑颜……他看着自己的眼神是清澈而诚恳的,他的语调在柔和中还带着满满的体贴,他对自己的关心更是溢于言表……更重要的是,白瑞玺感觉得到,严灏对自己已经放下了一开始的仇视与怨恨,他想要重新开始……

  严灏已经不恨他了。只不过,白瑞玺也很清楚,不恨,并不代表能够去爱。

  但是,自己对严灏所抱持的那份情感又该怎么办呢?他该如何为这份即将满溢的情感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不禁想起了姊姊。

  父亲一向忙于工作、疏于关心家庭,因此,在母亲去世之后,姊姊白佩玉就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了……他和姊姊就这么彼此倚靠、互相扶持地共同生活了十几年,直到那个男人的出现,瞬间打乱了他生命中的平衡与宁静,同时,也在他的心底深处悄悄埋下一颗嫉妒的种子。

  姊姊爱上了那个男人。关于「爱」这种感觉,当时的白瑞玺却完全无法理解,因为,在父亲几乎是狠心弃他们而去之后,他已经无法想像「爱人」与「被爱」到底有什么必要性了。

  爱情算什么?连最亲的家人都可以弃之不顾了……亲情被弃之如敝屣,爱情又算什么呢?难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情感可以与天生的亲情比拟吗?

  姊姊与那个男人迅速坠入爱河,幸福之情羡煞旁人,但是,自己却因为对人性、对亲情、对爱情感到困惑与质疑,终究无法给予姊姊衷心的祝福,甚至于无法遏抑地嫉妒着这一切……他无法原谅那个夺走一切、并且粉碎自己平静生活的男人!

  就在姊姊结婚的那一天,他记得自己只是茫然地呆立在海边,任冰冷刺骨的海风猛烈地撕扯他的衣襟、狂暴地刮过他的耳畔……那天,独自站立岸边,他冷眼看着辽阔无涯的海面,内心却是波涛汹涌……那种苦涩的心情,他以为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但是,现在自己究竟是怎么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一听到严灏提起姊姊的事情,他心底竟然会不由自主地涌起一股酸意……这种莫名的感受他曾经经历过,他知道这代表了什么,但是……自己怎么会……自己怎么可能会去嫉妒呢?

  嫉妒是负面的,他知道。嫉妒也就算了,但是,如果去嫉妒一个已经离开这个世界的人,这又将是多么的可笑?更何况,那个人是自己的亲姊姊啊!

  可是,他还是好想知道……他真的好想知道,对严灏来说,自己到底是「白瑞玺」,还是「白佩玉的弟弟」?还有,自己的存在对严灏来说,到底有什么样的意义?

  自己和严灏,有没有可能……有没有可能……

  深深叹了一口气,白瑞玺陷入沉思。

  他明了,自己对严灏的心意也许永远不会被接受,而且,就算对方可以体谅并接纳自己,排山倒海而来的舆论压力也将使这份情感注定无法摆上台面……也许是孤单了太久,让他不知道这种异样的感觉到底算不算是爱情,但是,自己胸臆间鼓动的热情却是丝毫不假!他渴望抓住严灏的目光,他期待严灏的关心,而且,他更是热切地想要拥有严濑的一切、一切!

  觉悟似地握紧了双拳,一向高傲冷酷的白瑞玺只能低头承认,没错,他的确是爱上了严灏。他承认,他已经不可自拔地爱上了严灏!

  是夜,长考过后,白瑞玺在心底默默下了一个万分冒险的决定。他决定,!他要尽自己所有的努力去掳获那个男人!

  翌日下午六点多,严灏处理好当日的公文便欲返家。

  才一下楼,严灏就看见一个西装笔挺的熟悉人影斜倚在大门口,正若有所思地微微仰头望着远方那片被厚重乌云笼罩的天空。

  「咦?」严灏低声惊呼。

  「你下班了?」白瑞玺转过头,把目光移到严灏身上:「我本来以为你会一直加班到晚上八九点呢!」

  「呃,因为今天事情难得比较少,所以想准时下班……」接着,严灏偏头问道:「对了,你来局里有事吗?」

  「你看不出来吗?」白瑞玺露齿一笑:「我是来等你的。」

  「等、等我?」严灏瞠目结舌。

  「没错,」白瑞玺口气轻松地说道:「你的车子前天才送去保养厂吧?那么,我想这几天我就顺道载你一程好了!」

  「可是,从国会大厦到这里……」严灏顿了一顿:「我想,应该不顺……」

  「——顺!当然顺路。」打断严灏的话,白瑞玺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对了,我的车就停在两条街外的停车场,不远的,走吧。」

  「嗯,」严灏向白瑞玺微微点了点头:「谢谢。」

  和白瑞玺肩并肩走在马路上,严灏忽然有种有不太真实的感觉。在这一瞬间,他竟然有种错觉,他几乎以为走在自己身边的人是白佩玉!

  或许是因为自己还在思念着她吧……或许是白瑞玺眉宇间的神韵实在与白佩玉过份相似……又或许是因为就某种程度而言,白瑞玺就连在气质上也和白佩玉越来越像了……不过,即使如此,严灏仍然冷静地告诉自己,白佩玉是白佩玉、白瑞玺是白瑞玺,就算他们再怎么相像,也绝对不能够混为一谈的……

  严灏低下头、默默地走过马路,试图忽略自己脑袋里乱烘烘的想法。此时,逐渐转暗的天空已经飘起了毛毛细雨,不过,由于雨势不大,即使不撑伞也无所谓。

  「——小心点!」忽然之间,白瑞玺拉了他一把。然后,严灏一抬头,就看见一辆计程车从自己身边呼啸而过。

  「你在想什么啊?」白瑞玺的手还抓在严灏的袖口上,他用着担心的口吻低声责备严灏:「过马路请你专心一点好不好?很危险的。」

  「……噢,对不起。」严灏呐呐地说道。

  接着,严灏有些惊讶地发现,从这个时候开始,白瑞玺抓着自己衣袖的手就一直没松开过。白瑞玺轻轻拉住严灏的西装外套袖口,他不仅放慢了脚步,也若有似无地逐渐拉近自己与严灏之间的距离……他们相距如此之近,严灏甚至可以闻到白瑞玺身上淡淡的香味。

  当他们走到十字路口,正准备等红绿灯到对街的停车场时,天色忽地一沉,雨势瞬间转强,突如其来的豆大雨滴不停地洒落下来,害他们不得不以小跑步冲过马路。

  两人火速钻进车内后,白瑞玺有些狼狈地发动了引擎。「可恶!」白瑞玺低声怒吼道:「我居然忘记带伞!」

  「没关系啦……我也没带伞啊,」严灏舒了一口气,浅浅笑道:「我还是很谢谢你来接我,不然,如果是我自己回家去的话,现在大概会被雨淋得更惨吧……」

  白瑞玺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严灏,居然不由得看呆了。严灏有一张很好看的睑,微微笑着的模样更是优雅万分……昔日他那副曾经被自己嫌为过份温吞的性子,现在看来却是恰到好处的温和有礼,而且,与他相处,总是给人如沐春风的舒服感受……

  严灏拥有一种天生的卓然特质,他并不咄咄逼人,他不会让别人感觉受到威胁,他也不会刻意去制造对立气氛。不过,表面上并不强势的他,却能够轻易让他身边的人感到安心、稳定与平和……遇到重大困境时,他总能够让所有的人全心信赖他,而他往往也都能不负众望地解决一切疑难杂症。

  而现在在白瑞玺面前的这张脸,却因为沾上了水珠而难得地显得有些落魄。严灏一缙湿漉漉的黑发垂落在眉间,原本梳理整齐的发型变得有些凌乱,鼻尖也被雨打湿了……不过,严灏并没有注意到白瑞玺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他只是逻自转过身去系安全带,唇边不自觉地桂着一丝无奈的笑容。

  然而,就在严灏系上安全带、抬起头来的那一刻,白瑞玺则是忽然伸出手、拿起手帕替他拭去脸上的水痕。

  「呃……呃……」严灏一时还反应不过来,「你……」

  「不要动……让我来。」白瑞玺的左手轻轻拨开严灏下意识的阻挡,右手则是拿着手帕,继续替他擦乾脸颊与还在滴着水的头发:「淋了雨容易感冒……」

  严灏惊讶到浑身僵直,只能愣愣地坐着不动,任由白瑞玺摆布。严灏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却怎么样也无法把他的举动跟他以往给人的印象连结起来。以前的白瑞玺绝对不是这个样子的!以前的白瑞玺从来不轻易对人露出笑容,即使有,也仅止—丝淡漠孤傲的冷笑,可是……可是现在的白瑞玺,嘴角微微扬起,而且,他的笑靥居然是那么的柔和……

  白瑞玺一边轻轻地替严灏拭乾脸颊与头发,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严灏的双跟,试着在严灏的眼瞳里找寻自己的身影;而严灏则是被白瑞玺大胆的凝视与碰触吓傻了,他就像被催眠了一样,同样直直地回望着白瑞玺的眼眸,然后,白瑞玺欺身向前,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忽然之间,严濒察觉到情况似乎有点不太对劲!

  「我、我们该回家了吧?」猛然清醒过来,严灏不着痕迹地往后挪,让自己和白瑞玺重新保持安全距离:「……雨好像越下越大了,再晚一点可能就要塞车了。」

  「噢,也对,」白瑞玺迅速收回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他规矩地系上了安全带:「我想……我想我们还是快回去吧。」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听着广播中流泄而出的交响乐,想着比这乐谱还要复杂几百倍的心事。

  说实话,那天白瑞玺这么靠近自己,真的是让他吓了一跳。虽然两人都毫无防备地被雨淋了一身湿、难掩狼狈,但是,当时车子里的气氛却出乎意料地亲昵……在那个小小的空间里,被大雨所隔绝于世的两个人啊……如果自己那时没有适时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真不敢想像会演变成什么样的局面?

  在那一天之后,白瑞玺又来局里接过他两次。相较之下,后两次的状况就好多了,虽然在过马路时,白瑞玺还是会看似不经意地拉着他的袖口,但是,没有再碰到突如其来的雨,也就不再让他们回想起那天暧昧不清的情景与氛围,一切恢复正常。当然,严灏也很庆幸自己的车子在两天后就出了保养厂,否则他还真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撑多久。他必须承认,即便自己一直试图将两人的关系回归到最初的那一刻,但是,他们毕竟一起经历过太多太多的事情,因此,要保持单纯的心情谈何容易?

  和白瑞玺之间的互动让严灏感到有些困扰,但是最近这阵子他还必须处理另一件更棘手的事。

  「咦?副座,你要回去啦?」看到准备离去的严灏,欧阳衡满脸惊讶。的确,看看墙上的时钟,现在不过下午五点钟而已啊。在他的印象中,副局长几乎从来没有准时下班过,没想到今天……

  「啊,不好意思……因为我今天晚上还有个约,」严灏有点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担心迟到不太礼貌,所以只好提早出门了。」

  「是要去看白议员吗?」欧阳衡随口问道。

  「不、不是……我只有个饭局。」回头看看自己办公桌上依旧堆积如山的公文,严灏不禁有些腼腆地伸了伸舌头,他忍不住苦笑道:「看来明天得加班到半夜了!」

  把车子从地下停车场中开出来,严濒无奈地轻轻叹了一口气。他真不明白自己当初为什么会答应这种事情?可是,当面拒绝似乎又说不太过去,毕竟对方是商务部政务次长的夫人,自己和他们家颇有渊源、交情匪浅……虽然立场有些尴尬,但是也只好先答应了,至于以后的事情,再静观其变吧……

  驶过车水马龙的大道,严灏在某家富丽堂皇的饭店门口停了下来。从地下停车场搭电梯到饭店大厅、再前往二楼一家颇负盛名的日式餐厅,一路上,严灏的心情一直很难平静下来,因为他知道自己等一下要面对的是多么复杂的局面。

  这家日式餐馆布置得十分雅致,不仅料理口味道地、鲜美,接待与服务态度也丝毫不马虎,务必使客人感到宾至如归。此外,由于此地和室包厢的设计隐密性高,所以又成为政商名流谈要事时格外喜爱的地点,即使在此宴请外宾也很适合。

  侍者领着他进入最里面的一间和室。轻声敲了几下门框、拉开纸门后,可以看到相室里有三个人,他们正在愉快地谈笑聊天、品尝茗茶,其中两位是年约五十多岁的夫妇,另一位则是年轻而优雅的小姐。

  「老师好、师母好,」走进和室,严灏先向在座的两位长辈欠了欠身,接着有礼地向那位陌生女子打了个招呼:「……杨小姐你好。」

  「来,快坐下,」眼前这位西装笔挺、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的中年男子就是现任商务部政务次长岳远平:「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严灏,商务部国际投资贸易局的副局长,他今年才三十三岁,也是我们局里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副局长……」

  「严灏,这位就是之前跟你提过的、我们部里政风处杨处长的千金,」接着,岳远平的夫人也微笑着接口说道:「杨小姐现在在大学里教书,是会计系的助理教授……」

  没错,这是相亲。

  严灏挤出一个笑容,勉强寒喧了几句。严灏在大学就读经济系时就曾经受教于现任的商务部政务次长岳远平,研究所的毕业论文也是由岳远平指导,师生情谊不言可喻;而十几年前岳远平在大学里兼课时,他的身分正是当时国际投资贸易局的局长。因此严灏与岳远平也算是系出同门。

  商务部在部长之下设有三位次长,包括一位政务次长与两位常务次长。依照商务部长久以来的不成文规定,部长与次长这四个职务应该由工业体系与贸易体系平均分配,不能出现偏废的情形。例如目前的商务部部长是工业体系出身,政务次长就必须来自贸易系统,而其下雨位常务次长属于常任文官,同样也是一人主管工业产业,一人主管贸易谈判。

  严灏仕途平顺、扶摇直上,除了他个人能力强、表现杰出之外。许多在政坛上颇有名望的大老愿意替他背书,也是他能够平步青云的原因之一,例如执政党鸽派大老杜鹤松拔擢严灏不遗余力,还刻意介绍自己的女儿杜文颖给严灏;而在野党鹰派的创党壳老白琨更是毫不掩饰自己对这位后生晚辈的欣赏,当他应允将掌上明珠白佩玉嫁给严灏时,更是一件让政坛几

  乎翻天覆地的大事!

  此外,岳远平对同是贸易系统出身的严灏也多所提携,助力不小。岳远平不但相当赞许自己这位得意门生的专业能力,也颇关心他的生活。白佩玉去世后,岳远平一直很担心严灏会想不开,因此私底下也对他劝慰有加;而岳远平的夫人则是非常热心,除了开导他以外,还充分发挥她平素的兴趣——屡次主动替严灏安排相亲。

  面对师母的好意,严灏实在无从回绝,因此也只好任由这两位长辈安排了,而这也就是严灏现在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严灏一向不太喜欢相亲这种场合,一方面是因为硬要把一对陌生的男女凑在一起,场面多少有些尴尬突兀;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现在还没有做好接受另—段感情的心理准备,而且也许永远也不会有,若对方有意,自己岂不辜负人家一片心意?

  对严灏来说,这辈子已经有过一段婚姻的经验,这样就够了。

  那天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吃过晚餐,在两位长辈有意无意提前离席、自己又基于礼貌的情况下,他开车送对方回家,并且客气地进门与政风处杨处长打了声招呼才告辞。

  回到家,严灏一进门就累倒在沙发上,也没开灯。

  一个人独坐在黑暗的客厅里,严灏不禁回想起以前自己与白佩玉曾经共有过的美好时光……他们会把灯都关掉,在客厅里摆满小小的蜡烛,再放一曲音乐,两人就在点点烛光的辉映下,把这个并不大的客厅当作是华丽的舞池,衬着乐曲就这么翩翩起舞了起来……

  想着想着,又是一阵心酸。

  被黑暗静静地包围了好一会儿,严灏撇过头,看见白瑞玺的房门缝隙中隐约透出一丝光线。接着,房门打开了,白瑞玺一边打着呵欠,一边揉着眼睛走出房间,嘴里还不停地喃喃自语,丝毫没有注意到坐在客厅沙发上的严灏。

  看到白瑞玺这个样子,严灏还真的是有点惊讶。如果不算,白瑞玺开刀住院那段时间的话,这应该是严灏第一次看见白瑞玺那么没有精神的模样!在严灏的印象中,白瑞玺一向都是精力充沛、目光炯炯的。在国会质询的时候,就算委员会议再冗长、再无趣、焦点再模糊,他却从来也没看到白瑞玺分心过,更别说是打呵欠或是打瞌睡了……

  白瑞玺走进厨房,然后,磨咖啡豆的声音闷闷地传了出来。末久,白瑞玺拿着一杯滚烫的黑咖啡正要走回房间,冷不防却看见严灏一声不响地就站在自己房门口,吓得他差点把整杯咖啡泼到严灏身上。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眼见咖啡差点溢出来,顾下了还烫口,白瑞玺赶紧就着杯缘啜了一口。

  「我是刚刚才回到家的。」严灏疲倦地笑了笑,问道:「你呢?都快十二点了还不睡?」

  「前阵子请假,漏掉太多东西,现在不得不加班补回来……」白瑞玺微微叹了一口气:「幸好我有个新来的助理还不错,帮我搜集了不少相关资料。」

  「我看你还是早点休息吧,别累坏了,」顿了一顿,严灏突然伸出手、硬是抽走白瑞玺手中的咖啡杯:「还有,少喝这种刺激性的饮料。」

  「这……喂……喂!」丝毫不顾白瑞玺不满的抗议,严灏就是不肯把那杯咖啡还给他。

  「既然累了就应该去睡觉,而不是喝咖啡硬撑。」没有多说什么,严灏的语气再平淡也不过:「你应该最清楚你自己的身体状况,请不要老是做出让人担心的事情。」

  语毕,严灏转身就往自己的书房走去。

  看着严灏疲惫的身影,白瑞玺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今天晚上去哪里了?」

  没有回过头,严灏只是在关上书房房门前轻轻抛下一句:「……去相亲。」去……去相亲?

  严灏走进书房,关上了门。黑暗中,只剩下白瑞玺一个人。

  翻阅着手中厚厚一大本的国际贸易法条汇编,严淤认真地拿着红笔在上面圈点着,并不时画上一些线条或记号。

  推动产业国际化与自由化、设法消除国与国之间的贸易障碍与关税壁垒,一直都是商务部国际投资贸易局长期的工作目标。除了洽签两国之间的双边经贸协定之外,大范围区域内的整合也是刻不容缓的任务。

  放眼世界,欧洲已产生市场共同体的联盟,在货币与财政等方面也迈开统一与整合的步伐,会员国多达二十五个,成为一个拥有约五亿人口的消费市场,规模庞大,也是目前为止全球最大的经济体。

  而美洲也不遑多让,美国已与中美洲五国协商洽签自由贸易协定,以消除美国与中美洲农业、货物、服务及投资间的障碍,促使美洲因家整合,以便在国际市场上增加竞争力;除此之外,即将成形的美洲自由贸易区也将囊括北美洲的加拿大,并可望成为另一股与欧洲联盟互相抗衡的新势力。

  反观亚洲,区域整合的脚步却还不够快。不过,观察东亚地区的经贸情势,多数专家学者都认为东亚自由贸易区的形成已是势不可挡,因此,要如问加入东亚自由贸易区并且维护国内产业不受冲击,也成为当前政府单位重点研究的课题之一。

  主司贸易谈判的严灏当然知道争取加入东亚自由贸易区的重要性,但是,他同时也担心国内的传统产业会在签署区域贸易协定、门户洞开之后濒临垂死边缘。他一向主张采取渐进的态度,因此,在表达与东亚各国合作意愿的同时,也应该审慎地研拟对策,以免国内农民顿时失去政府的补贴而无以为继。

  只不过,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近来部里高层对于地署东亚区域贸易协定的态度转趋强硬,甚至要求贸易局必须在明年底前完成正式的多边谈判。虽然没有表示什么意见,但是严灏心里的压力其实很沉重,毕竟区域贸易协定的复杂程度是双边贸易协定所无法比拟的……他明白,一年的时间根本不足以完成这项艰钜而影响重大的任务。

  洽签区域贸易协定是国际间的重要事务,谈判过程繁复,根据严濒的判断,明年底前即使真有进展,顶多也只是互相表达愿意签署意愿书而已,正式的谈判不可能那么快就展开。

  在签署意愿书之前,必须进行区域贸易协定的研究与影响评估工作,评估结果对东亚区域贸易协定能否顺利展开谘商具有一定程度的影响力。确定可行后,贸易局团队便会与东亚各国成立联合研究小组,大力推动游说事宜。

  而各国就算在最短时间内真的能够顺利签署意愿书,之后还要共同把未来谈判的大架构订出来,包括谈判回合数、时程、范围以及各方主谈人的层级等等,待这些准备工作都完成后,才有可能正式展开区域贸易协定的谈判。

  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严灏心底响起一个声音——凡事欲速则不达。

  关于这件事,严灏找局长谈过自己的顾虑,但是局长似乎欲言又止,并未多做解释,只表示自己同样也感受到压力,并轻描淡写地勉励他尽力而为,于是,面对高层的时限压力,国际投资贸易局的谈判团队现在只能抱持着「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态度了,既然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也只能硬着头皮前进。

  为此,严灏陷入一种无法自拔的焦虑状态当中,而且,他不得不再度恢复每天在办公室加班、睡行军床的刻苦生活。

  没日没夜地埋首在国际贸易法条中,严灏几乎已经是以办公室为家了。记得他以前刚调到局里服务的时候,若是碰到必须熬夜加班,他通常会打地铺、直接躺在地板上补眠,还!曾经吓坏好几位清早来打扫的清洁人员,以为发生了命案呢!后来还是机要秘书欧阳衡替他准备一张行军床之后,「副局长睡地板」的传奇事迹才就此画上句点。

  除了睡姿屡次吓到清洁人员、这件事也因此在贸易局同仁间私下流传开来之外,严灏早上七点多在洗手间刮胡子的模样也曾经是局里同仁津津乐道的「奇景」之一,可能是大家很难想像一向西装革履的严灏,居然也有穿着皱巴巴衬衫、满脸刮胡泡沫的一面吧……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生活好像就只剩下工作而已了呢……啊,对了,好像还有相亲……万分无奈地意识到这一点,就连严灏自己也不禁感到荒谬可笑。

  啊,对了……那天跟白瑞玺说自己去相亲,却没有多做解释,不知道他有没有误会什么……除了佩玉,自己这辈子应该是不会再爱上任何一个女人了,会答应去相亲根本也是迫不得已的啊!嗯,这一点,他应该会明白吧……

  「铃、铃、铃——」就在严灏想到差点恍神的那一瞬间,电话铃声刺耳地响起。

  欧阳衡帮忙送公文去了,于是,严灏自己接起了电话:「你好,我是……」

  「——我是白瑞玺,」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副局长,我希望私下跟你约个时间、稍微聊一聊……」

  「咦?」严灏愣了一下:「聊、聊一聊?要聊什么?」

  「时间暂订下星期五傍晚六点钟,地点我再跟你说,」不顾严灏的疑问,白瑞玺迳自说下去: 「我真的很希望那天可以见到你,所以,请你务必赴约好吗?」

  严濒还来不及反应过来,白瑞玺就已经挂断了电话。别无选择之下,严灏只好一头雾水地走出办公室,翻了翻欧阳替自己安排的行事历,检查自己下周五晚上有没有行程。

  「呃……咦?」看着行事历,严灏不禁大吃一惊。

  为什么?为什么选在这一天?白瑞玺不像是会做这种事情的人啊……老实说,他还真想立刻回电给白瑞玺,把这一切来龙去脉全部都弄清楚……

  一个星期后,约定的日子来临,严灏下了班就直接前去赴约,地点是一家位在郊区某条不起眼的小巷子、但是口碑却十分响亮的知名法国餐厅。

  一路上车潮拥挤,商店的玻璃橱窗装点着节庆专属的斑斓色彩,树梢上缀满五颜六色、闪闪发亮的水晶灯泡,让这个一向以灰色为基调的城市笼罩着一圈又一圈美丽而梦幻的光晕。气温变得更低了,人们穿上长长的大衣、围上厚厚的围巾、戴着暖和的毛线手套,脸上挂着愉快的笑容,一瞬间,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仿佛也拉近了不少。

  走入那间法国餐厅,确定了订位者之后,侍者立刻将严灏领进一间包厢。

  「请进。」带位的侍者替他打开门,小心翼翼地将他的大衣挂在一旁的衣帽架上后便先行退去。

  眼前的情景实在是教严灏几乎不敢相信——装潢典雅的包厢、精雕细琢的古董桌椅、金碧辉煌的水晶吊灯、角落优美的大理石雕塑……还有,满室的玫、玫瑰?最夸张的是,房间内除了两位服务生外,居然还有一组小型的四人弦乐团正在演奏着法国香颂!严灏看傻了眼,一副差点就要昏死过去的样子。

  无法置信地揉揉双眼,严灏转头往落地窗的方向看。窗帘已经被拉开,因此,只要从室内就可以透过大片的落地窗,将辉煌而美丽的夜景饱览无遗……庭园里金黄色的灯光洒下一片温馨,窗边那株巨大的圣诞树布置得美轮美奂,树上缀满了透亮的灯泡、银白色的铃铛、红绿相间的缎带蝴蝶结,以及各式金葱闪耀的饰品……

  而站在落地窗旁边的,是一个面带微笑、衣着正式的男子。

  「怎么样?」白瑞玺替严灏拉开椅子。

  「什么怎么样?」严灏头昏脑胀地坐在椅子上,瞪着白瑞玺,一脸茫然。

  「还满意这里吗?」白瑞玺绕到他的正对面坐下,脸上依旧堆满了笑容。「你……既然是要谈公事,应该不需要来这种地方吧?」严灏又环顾了一下四周,忍不住皱起眉头。

  「谈公事?」不过,白瑞玺倒是很意外地答道:「我想,我应该从来都没有说过这句话唷!」

  「可是……」严灏着急地回想着:「可是你那天明明打电话到我办公室……」

  「那个应该不是重点吧!」白瑞玺若无其事地开始翻看着菜单。

  「那就是重点!」看到白瑞玺一点反应也没有,严灏忍不住咬牙切齿地说道:「就是因为你打了我办公室的电话,所以……所以我当然会以为你要谈公事啊!」

  「你还是答应了,不是吗?」白瑞玺正在专心研究着餐前该点哪种香槟,因此完全无视于严灏毫无杀伤力的抗议。

  眼见白瑞玺丝毫不在意的冷淡表情,严灏实在也拿他没办法,只好暂时鸣金收兵,反正,人来都来了。

  「唉……你这个人实在是太难理解了……」严灏喃喃自语抱怨着。

  此时,原本装出一副认真挑选香槟模样的白瑞玺却悄悄地抬起头来,目光的焦点落在自己对面那个一本正经的男人身上。

  真是太有趣了。

  看样子,严灏真的是下班以后直接从办公室赶过来的,因为他的公事包看起来颇为沉重,或许里面还塞满了他预备与自己讨论的文件资料呢!不晓得他最近又在忙些什么?自己已经快两个星期都没看见他的人影了……那种感觉,就好像心头少了什么似的,有种莫名的……聪,应该是有种名为「失落感」的东西隐隐存在于心中吧?

  不过,这个男人未免也太严肃了一点……有谁会特地选在圣诞夜讨论公事呢?

  想着想着,白瑞玺不由得露出一个苦笑。

  身为纵横国际贸易谈判会场的商务官员,他什么阵仗、什么场面没见过?不过,这次可真是让严灏坐立不安到了极点!

  即使面对数十位学有专精、口才便给的谈判对手,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慌乱过。回想起第一次在总统及行政院长面前简报谈判进度,他也从未像现在这般紧张!气氛典雅的用餐环境、满室淡淡的玫瑰花香,以及身边响起的悠扬乐曲……没想到,这些原本应该让人放松心情的元素,现在却都变成了使人呼吸急促的帮凶!

  唯一有能力扭转这一切的人,应该就只有眼前的这个男人吧。

  白瑞玺身穿一套浅灰色的西装,搭配淡蓝色的衬衫与藏青色领带,合宜却又不会过于严肃,他的神情也流露出难得的轻松闲适。白瑞玺的身材是标准的衣架子,穿什么衣服都好看。严灏记得,白瑞玺刚踏人政坛的那一年,居然有数家国际知名的西服厂商以高价抢着邀请白瑞玺为他们代言,虽然白瑞玺最后婉拒了所有的邀约,但是这件事也成为当年政坛上大家津津乐道的趣事之一。

  今天最特别的一点是,白瑞玺的笑容变多了。严灏不知道原本冷酷高傲的白瑞玺为什么最近变得比较常笑,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看到白瑞玺的笑容总是会心跳加速,但是,他必须承认,白瑞玺那张堪称漂亮的脸孔的确很适合露出笑容……原本紧抿着的唇线,在微微上扬后,让白瑞玺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除了迷人的微笑,白瑞玺深邃的眼眸与灼热的凝视同样也让严灏心神不宁。这个谜样的眼神……到底想要说些什么呢?以往白瑞玺看着自己的眼神并不是这样的。严灏还记得,以前的白瑞玺总是用一种略带轻蔑与嘲讽的神态睥睨一切,但是,不知从何时开始,他的眼神中,竟然隐约可以读出如冬阳般和煦的温柔来……严灏想着,如果不是白瑞玺真的有所改变,一

  定就是自己疯了吧……

  他还不明白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点完菜,严灏还是一片恍惚。其实这也不能怪他,因为,当一个男人的晚餐桌上点着散发浓郁紫罗兰香气的蜡烛、身边布置着玫瑰与纱幔、气氛唯美到最高点时,却发现在自己面前正襟危坐的竟是另一个男人时,那种奇特而极端不协调的冲击感必然让人脑袋一片浑沌。

  自己居然……居然和—个男人共进烛光晚餐?

  意识到这一点,严灏的脸红了红。

  「你到底在玩什么花招?」他谨慎地转头看了一下旁边开始演奏古典音乐的小型弦乐团,压低声音问道?这是哪里请来的?难道你不觉得这有点……

  「我和他们有点交情……我们是以前在国外认识的,」白瑞玺微笑道:「他们是首屈—指的室内小型弦乐团,不过因为都是老朋友了,他们才愿意来这里为我们演奏几曲。」

  「原来是你的朋友啊!」严灏叹了一口气:「我只能说,你的人面还真广。」

  白瑞玺没说话,只是优雅地举起水晶酒杯,香摈在灯光的映照下折射出灿金的美丽色泽。

  「敬你,」白瑞玺轻声说道:「谢谢你对我的照顾。」

  「没什么,这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严灏试着用平稳的语调回答他:「……而且,这也是我答应过佩玉的事情。」

  然而,严灏却没有注意到,在自己说出这句话之后,白瑞玺的笑容似乎变得有些僵硬,脸色也隐约一沉。不过,白瑞玺并没有让自己的表情泄露出太多不该有的情绪,因此,他随即轻快地带开了话题。

  「接下来,祝我们圣诞节快乐。」白瑞玺眨眨眼,努力压抑着心中愈显澎湃的情感。

  而严灏则是愣住了:「我、我们?」

  「我们。」白瑞玺点了点头。

  严灏静静地看着白瑞玺的瞳孔,试着想要弄清楚这—切背后的原因,不过,显然他并没有成功。白瑞玺把他的想法隐藏得太好,再加上自己一向不擅于揣测他人的心思,因此,白瑞玺内心真正的思绪将成为一道难解的谜。

  「嗯……」想了想,严灏也举起了酒杯:「圣诞快乐。」

  两只酒杯轻轻地碰了一下,发出清脆响亮的声响,金色的酒液摇晃着,在杯中舞出一道优美的弧度。

  可能是因为他俩关系逐渐好转的缘故,这也是他们两人第一次这么轻松自在地谈话。用餐时,他们所谈的话题就像所有男人会关心的一样,不外乎是理财、汽车、运动、女人,还有政治,当然,可想而知,政治议题占了他们谈话大部分的篇幅,他们谈到了明年初的国会议员改选,以及明年底最关键的总统大选。大选后,势必将牵动政治版图的重新分配,而在国会议员选情逼近五五波的状态下,执政党与在野党无不将总统大选视为一场惨烈的割喉战。

  而关于女人。则是他们略为捉及却未加多谈的部分。如果不是严灏主动提起白佩玉的事情,白瑞玺大概也不会碰触这个曾经被视为禁忌的话题;不过,严濒只是轻描淡写地谈起曾经与白佩玉共度的几个圣诞节罢了,而白瑞玺则是试着挖掘出一些比较愉快的儿时记忆,诸如他与姊姊曾经收过哪些有趣的圣诞礼物之类的。至于其他的女人,他们都刻意没有多聊,例如杜文颖。

  严灏知道,白佩玉在白瑞玺的生命当中占有极重的份量,毕竟他们是一对能够互通灵犀的孪生子……因此,在白佩玉去世后,白瑞玺的伤心难过之情绝对不在自己之下。严灏失去的,是一个他所深爱的终身伴侣;而白瑞玺失去的,则是打从娘胎就与自己命运紧紧相系的手足……那种「另一半」被剥夺的痛苦与无奈,他们两人都能够深切感受。

  有时候,严灏会觉得很迷惘,他和白瑞玺在一起回忆白佩玉时,到底是互相疗伤止痛,还是在撕裂彼此心头的那道伤口呢?

  不过,如果撇开这些矛盾的情绪不谈,严灏必须承认,虽然和白瑞玺共进烛光晚餐着实令他有些难为情,但是这顿晚餐却可以称得上是寻次出乎他意料的、相当愉快的体验。

  他发现,当敌意消失后,白瑞玺其实是个很风趣健谈的人。白瑞玺卸下平日在国会殿堂问政时严肃拘谨的面具,自然地流露出毫无心机的笑容以及一派从容不迫的悠闲,几乎完全推翻了严灏之前对他的刻板印象。

  「你适合笑。」看着白瑞玺闪闪发亮的眼眸,严灏简短地下了一个结论。

  「什么?」白瑞玺愣了愣。

  「我的意思是说,」严灏解释道:「你笑起来的样子其实很好看。」

  「是吗?」白瑞玺有些腼腆地微笑着:「谢谢。」

  「不过,每次我在议场看到你时。你的面色好像都很凝重,」挺直身子,严灏关心地问道:「是工作压力太大了吗?」

  「也不尽然……但是,每天处在那种人人勾心斗角的地方,大概很难有笑的心情吧!」白瑞玺略显无奈地回答:「况且,我也不习惯在不熟的人面前笑。」

  「没关系,以后你在我的面前可以多笑啊。」严灏说道:「我想,现在我应该不能算是不熟的人吧?」

  白瑞玺看着严濒诚恳的表情,有股难以名状的感触忽然涌上心头。他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到底代表什么意思呢?

  「而且,如果你常笑的话,我想,一定会有很多女孩为你着迷的。」没有察觉白瑞玺心情的激动,严灏迳自说道:「当然,也许你早就已经有了正在交往或是心仪的对象……不过,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下而已。并没有其他的用意……毕竟,你也差不多到了这个年纪……」

  「——这点你大可放心,」瞬时,脸色一敛,白瑞玺正色说道:「因为,我从来都没有考虑过要结婚。」

  「为、为什么?」闻言,严灏一惊。

  「婚姻本来就是一种可笑而且不合理的制度,任何人都没有必要屈从在它之下。」

  白瑞玺的语气很认真,一点都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听到白瑞玺的回答,严灏却忍不住问道:「可是,你难道不会想要永远待在某个人的身边,和她一起……」

  「我问你,如果要达成这个目的,一定非得采取结婚的手段不可吗?」白瑞玺只是摇摇头,淡淡笑道:「目标只有一个,要达到这个目标,其实人们有很多条道路可以选择……而我没有必要挑选最难走的那一条道路。」

  「这……我……」严灏皱起眉头,欲言又止。

  「所以,我只是要说,你不必为我担心这个。」很快地,白瑞玺又恢复了轻快的语调,他浅浅一笑:「我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啊,那个男人真是傻。他根本不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吧……感情的事真有这么容易吗?他到底懂不懂?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的感情都可以水到渠成、平顺流向婚姻的浩瀚海洋啊!如果一纸结婚证书就可以解决所有的问题,事情也许就会简单多了吧……

  白瑞玺轻轻叹了一口气,轻得几乎让人无法察知。不知道为什么,就在这一刻,即便那个人就坐在自己的正对面,但是……两人之间的距离却忽然变得好远、好远、好远……远到几乎没办法感受到对方的温暖,代表永恒的承诺啊,不是我不想要,而是我……要不起。

  打开门,室内一片漆黑。

  白瑞玺很讨厌这种感觉。这是他不喜欢去应酬的原因之一,因为他不能适应前一刻觥筹交错、酒酣耳热,下一刻却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只能空虚地面对自己的人生……而这也是他不喜欢去看电影的缘故,因为他无法接受前一秒有如置身魔幻奔放、似乎可以振翅自由飞翔的异次元空间,下一秒却惊觉自己根本还处在这个丑恶世界中的事实。

  这是一种极端的反差,彷佛是从绚烂夺目的台前回到了平淡无奇的幕后一般。刚才明明两人还漫步在五彩缤纷、节庆气息浓厚的明亮街道上,现在却身处一间黑暗冷清的空屋……最悲哀的是,身边的那个男人怎么也无法体会自己说不出口的心情,于是,他只能把所有对温情的渴望都隐藏在心底,让那些绵绵不绝的情丝紧紧缠绕,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

  回到家后,仿佛有些倦了,严灏一个人静静坐在漆黑的客厅里,也不说话;白瑞玺则是急着想要逃离这个让他感到万分孤寂的静默,迳自去冲澡。

  裸身站在浴室莲蓬头下,白瑞玺闭上眼睛,任温热的洗澡水流淌全身,暖和他的身体、抚慰他的心灵。

  我要的,是不是他无法给的东西?

  回想起那天晚上严灏对自己说的话,白瑞玺还是忍不住错愕。他说,他去相亲了……难道,他真的这么急着想要重新建立一个家庭吗?或是他想要拥抱另一段爱情?还是说……他只是想要赶快摆脱自己?

  白瑞玺没有办法再继续想下去,因为,他发现,他会痛。

  痛的感觉,究竟源自于哪里呢?不自觉地,白瑞玺伸出右手,将掌心密密贴合在自己的左胸口,他纤长的手指顺着水流滑过胸前,指尖轻轻触及一道突起的疤痕……那是他曾经奋力与死神拉锯的证明,也是他决意正视自己心意的转捩点。对那个男人的情感,就在此刻深深地植入他的心底,扎了根、抽了芽、日渐拔高,然后,再也难以动摇不过,自己似乎也太天

  真了,居然以为只要努力营造出美好的气氛,就有机会能够挽回颓势……谁知道,那个男人的心,根本就不在这里啊……他的眼里,从来都没有自己……所以,在费尽了一切的心思后,他才发觉自己追逐的竟是一场空虚的幻梦。

  而这个认知,逼得他几乎就要露出了自嘲的凄楚笑容。

  冲掉月巴皂泡沫,关上热水,白瑞玺用浴袍将自己浑身紧紧裹起。这么做可以让他多少有点安全感……

  此刻的他,只想找一个隐密的角落,把自己藏起来。

  洗完澡,穿着浴袍的白瑞玺一边拿毛巾擦着头发,一边心情低落地踱出浴室。他本来打算直接回房间睡觉的,不过,就在这寸,他却注意到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客厅居然多了几簇光亮,还有……好像还有音乐声……

  受到好奇心的驱使,白瑞玺走进客厅。怎料,他一抬头,就看见点缀满室的小蜡烛,就像满天的星辰一样,努力散发着即使微弱但是却又难掩晶亮璀璨的光芒……客厅里错落有致的蜡烛静静燃烧着,让室内笼罩着一片晕黄而暖和的光雾,温柔地包围着自己。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还来不及弄清楚这一切,他的手就忽然被拉起了——微笑着,严灏出现在他的面前,牵起了他的双手。

  「喂……」白瑞玺瞪大双眼,原本盖在头上的毛巾掉落在地板上:「你……」

  「一起跳支舞吧。」严灏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坚定而不容拒绝。

  严灏握住白瑞玺的手,带着他轻巧地转了一个圆弧。

  白瑞玺无法置信地睁大双眼,瞪着眼前这个绝对是疯了的男人:「你、你在做什么?」

  「跳舞。」再简洁也不过的回答。

  「放开我!」白瑞玺急忙想要甩开严灏的手,而且,很明显地,他语带慌张:「你快放开我!我、我不会跳舞……」

  「没关系,你只要跟着我的脚步就好了,」难得看到白瑞玺手足无措的一面,严灏忍不住笑出声来:「偶尔也该尝试些以前没做过的事情啊。」

  「这、这根本没什么好尝试的!」白瑞玺红了脸。

  「既然今晚是圣诞夜……」严灏手一收,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近了:「跳一支舞、庆祝一下应该也不为过吧!」

  就这样,白瑞玺发现自己竟然完全找不到可以反驳严灏的话,因此,也只好任由他去了。 配合着流泄而出的悠扬舞曲,严灏带着白瑞玺翩然起舞。

  身为商务人员,严灏经常必须出席一些正式的社交晚宴,跳舞自然难不倒他;而一向不喜欢与他人过分亲密的白瑞玺则是打从心底排拒与人共舞,就算不得不出席宴会,他也是属于那种永远不肯踏人舞池一步、只是远远站在一旁观看的人。不过,现在他们两人与其说是跳舞,倒不如说是随兴地踏步、转圈,让身体跟随着音乐的旋律与节奏舞动。

  第一次与他人共舞,这让白瑞玺显得有些僵硬,而严灏则仿佛丝毫没察觉这份尴尬似的,他很专心地注视着其实心里一直很想逃跑的白瑞玺。

  那种凝视……真是一种凌迟!白瑞玺知道,严灏的眼神清澈而纯粹,那的确是一种真挚的情感,但是……没有欲望……然而,最糟糕的一点是,即使知道对方的注视中并没有他所期待的那份情感,但是,他还是无法遏抑自己的胡思乱想……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刚洗完澡还是怎么回事,总之,他的脸颊开始发烫。

  然后,他在那个男人的身上闻到了一丝淡淡的酒味;他直觉地撇过头,看见客厅桌上摆着半杯没加冰块的威土忌,以及那个已经半空的酒瓶。忽然之间,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你知道吗?跳舞的时候,眼睛应该要看着对方才对。」

  严灏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混乱思绪。白瑞玺回过头,正好看见严灏对自己露出一个汾浅的微笑。

  好吧,就这样吧,就算只是酒精的缘故也无所谓了。如果现在你眼中的人其实不是我,我也认了……

  至少,在往后的每个寒冷冬夜,我还有这个记忆可以温暖心房……

  「我不晓得你不会跳舞。」严灏的嗓音低低在他耳畔响起。

  「我没兴趣学,」顿了一顿,白瑞玺嗫嚅着:「我不喜欢跳舞。」

  「为什么?」他的声音好像更靠近了:「因为你不喜欢和别人亲近吗?」

  仿佛被踩到了痛处,白瑞玺强硬地反驳:「才没有那回事!」

  「跳舞是培养默契的好方法,」丝毫不介意白瑞玺略显激动的语气,严灏只是温和地微笑着:「而且,现在看起来,我们其实配合得还不错。」

  「是、是吗……」白瑞玺一愣。

  两人跳着跳着,白瑞玺忽然发现一件事——他们现在的模样其实非常滑稽!

  严灏虽然还是穿着西装,但是他已经扯掉了领带的束缚,也解开了衬衫的前两颗钮扣,有种全然不同于平日的率性;再看看自己,白瑞玺发觉自己的装扮更为奇特,他可是只穿着一件浴袍、头发还湿答答的耶!再怎么看,他们这个完全不搭调的组合应该都显得很愚蠢吧……

  白瑞玺开口了:「呃……穿这样跳舞好像有点奇怪……」

  「怎么会奇怪?」严灏不以为忤:「跳舞和服装是没有关系的。」

  白瑞玺低头看看自己,欲言又止:「你是没差,可是我……」

  「——就算穿着浴袍也是无所谓的。」严灏笑了。

  虽然还是有点窘,但是看见那个男人毫不矫饰的笑容,他也逐渐能够释怀了。偶尔尝试一些疯狂的点子,似乎也没有想像中那么别扭吧……随着音乐,白瑞玺倒是也慢慢放松了身体,和严灏转起了一个个的圆圈。他轻轻拉着严灏的手,感觉到两人掌心的温度在交流着。

  他们两人在客厅跟着音乐轻松地跳着舞。音乐由抒情转为轻快,他们手拉着手,社好像可以藉由跳舞忘却所有的不愉快似的……最后,实在还是忍不住了,就连白瑞玺也露出了开朗的笑容。他的脸颊红扑扑的,眼神闪闪发亮,简直就像个天真的孩子一样……就在此时,数漏一个节拍,白瑞玺不慎错踏了脚步,竟绊到了严灏的脚。

  于是,一个重心不稳,严灏就这么向后摔倒在沙发上。不过,因为他的手还搭在白瑞玺的腰上,居然连带也把白瑞玺一起拉倒了。严灏仰躺在沙发上,而白瑞玺则是整个人顺势往前趴倒,不过,幸好他即时用手撑住自己,才没有压到严灏。

  猛然一惊,白瑞玺瞪大了眼睛。由上而下,他注视着严灏的双眼,却很讶异地在其中发现一丝温柔的光芒!白瑞玺吓了一跳,他不确定、他真的不确定……现在严灏眼中的人,真的是自己吗?还是……

  就在这一瞬间,他们的世界中,时间仿佛忘记了应该要前进。

  然而,严灏并没有逃避白瑞玺直视的目光。出乎意料之外,他没有说话,没有惊呼,也没有急着推开白瑞玺,他只是有点迷茫地眨了眨眼,然后,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难道这……这是个暗示吗?

  看到严灏在自己面前毫无防备地阖上双眼,他的衬衫领口敞开、脸庞微红、额角还沁着薄薄的汗水……白瑞玺竟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不过,很快地,白瑞玺就发现自己实在担心太多了。严灏闭上眼睛,其实那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唯一的意义只是代表——他真的累了。白瑞玺松了一口气,挺直身躯,看着躺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的严灏。

  啊,吓我一大跳!我还以为他想要……哎呀!果然还是我想太多了……就算是喝了酒,这家伙也不可能……

  「喂,起来啦!」白瑞玺推推他,又好气又好笑地说:「要睡就回房间睡!」

  硬是被叫醒的严灏则是迷迷糊糊地撑开眼皮,活像梦游似地站起身来,缓缓晃回自己的房间。

  果然啊,自己对酒精还是没有太强的抵抗力……才不过喝了几杯威土忌而已,没想到这么快就不支了,脑袋也开始昏昏沉沉的……如果可以,真想要永远沉浸在那华丽的乐曲中,态意地旋转着、旋转着、旋转着……

  严灏倒在床上,沉沉地睡着了。不过,入睡前,在他心中萦绕着的,竟然都是某个脸孔模糊、却又出奇温柔的男人清亮的眼眸……

  这是他在睡着之前,唯一记挂的一件事。

  明年四月的国会议员选举渐渐逼近,各政党也已经纷纷展开党内初选的作业,以在野党来说,最引人注目的无非是白瑞玺的参选与否,许多传言也在此时悄悄流窜。

  有人说白瑞玺企图心强烈,不但会参选到底,还会挟民意以自重,在党内凝聚一股新的势力与高层抗衡;有人则猜想白瑞玺受到黑枪恫吓,应该会从此转任党内公职,往决策幕僚方向发展;此外,有更多人认为白瑞玺之前因为赞成双边经贸协定条文通过的缘故,已经在党内被打成黑五类,即使参与初选,脱颖而出的机率也相当渺茫——即便各种传言开始扩散蔓

  延,然而白瑞玺真正的心意却没有人能够窥知。

  他的确打算参选,不过却不是为了个人的野心。白瑞玺当然知道,如果自己这么说一定没有人会相信的,因为身处政坛,谁不想扩张自己的势力范围?谁不想踩着别人往上爬?谁不想掌握大权呼风唤雨?他不讳言,权力实在诱人,若是意志较不坚定、稍有动摇,很容易就会利欲薰心,因而陷入争权夺利、尔虞我诈的政治游戏中无法自拔。

  然而,在经历了生死一瞬间的震撼后,白瑞玺对生命的体悟开始有所不同,尤其看到那么多民众毫不吝惜表现出对他的支持与热情后,他深深感到肩上的责任之重;而另外一个改变他更重要的因素则是那个始终默默关心着自己的男人,每当他想起那个男人温柔的笑容与因为担心自己而微蹙的眉头,他的心底就会忍不住泛起一丝带着痛楚与压抑的甜美……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为了自己而活。

  每个人都不是只为了自己而活,每颗热切跳动的心后面,都还隐藏着许多人的期待。因此,他身躯所背负着的,已经不再是他个人的企图与野心,而是更多人对于所谓串福的憧憬;如果没有一个和谐安定的社会,这些对于幸福的想望将没有买现的可能,所以,这才是他愿意奋不顾身、勇往直前的原因。

  身为在野党的国会议员,对于政府的监督往往会被刻意曲解成唱反调、扯后腿,或是为反对而反对,但是白瑞玺很清楚,这就是在野党的使命,或者乾脆说是原罪吧,总之,他绝对不能让这个国家成为一言堂,毕竟难听的实话总要有人站出来说,而他并不介意扮黑脸。

  这种坚持相当不讨喜,白瑞玺自己也明白。无论在党内或是在政坛的定位,自己似乎总是被外界认为是一个桀骛不驯、我行我素的新生代;虽然他的才能早已普遍受到肯定,但是高层还是难免担心他会爆出什么出人意表的言词或批评,因而对这位后起之秀忧心仲仲。对此,白瑞玺也常常在心里自嘲自已是「有功无赏,打破要赔」,所作所为根本就是吃力不讨好!

  但是,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他不是那种受到压力或挫折就想放弃的人,无论是工作,抑或是爱情,他都不愿意轻易退缩。

  现在只有一件事情让白瑞玺感到迷惑与困扰,那就是他与父亲白琨的互动。枪击事件让旅居国外多年的白琨闻讯后立即赶回国内,探视身受重伤的白瑞玺。而在白瑞玺手术后昏睡的那几天,白琨更是几乎不眠不休地守在儿子身侧,片刻不敢离去,最后还是严灏苦苦劝说,白琨才勉强答应先返家阖眼小寐—番。

  这些事情都是严灏告诉他的,他当然知道严濒对自己说这些话的用意是为了要解开他们父子俩的心结,但是,他却怎么也无法敞开双臂去拥抱这个他曾经怨恨的父亲。在他最渴望父亲的爱时,他遭受到的却是残酷无情的冷落,父亲的世界里只有他自己,而母亲、姊姊与自己,似乎被一层透明的膜隔离在世界的另一头,就算努力伸长双手想要触摸、试图想要感受一丝

  亲情的温暖,最后却只能落得心被伤透的下场。

  有着这样过去的父亲,叫我怎么能够去爱?

  然而,不知是否为了弥补过去的一些缺憾,白琨这段时间都一直留在国内,有时候还会到家里造访。不过,偶尔几次在家中撞见父亲,白瑞玺也只是冷淡地刻意避开,白琨对儿子的态度也被迫客气得仿佛两人仅是点头之交。

  一想到今晚严灏又邀了父亲到家巾共进晚餐,白瑞玺就忍不住想叹气。其实他很想告诉严灏不哥白费力气了,因为现在的自己根本还没办法接纳父亲啊!但是,只要一看到严灏恳切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却又被硬生生吞了回去。只要是严灏决定的事情,他实在很难说不,而这种情形已经越来越明显了,明显到连白瑞玺也开始感到不安……

  捧着厚厚的国际贸易法条文,瞪着书页,白瑞玺心里想的却早巳不是书里的文字,。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迟迟没有翻到下一页。办公室里,五、六位研究助理都在忙着手边的工作,只有那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孩注意到老板的不对劲。她敲打着电脑键盘修改提案内容,唇边不经意地扬起一抹了然于胸的微笑,那种充满自信的神情,竟与她平时羞涩的形象难以连结。

  结束一天的忙碌行程后,白瑞玺拖着疲惫的身躯返家,却在公寓楼下不经意碰见父亲白琨。白瑞玺原本想要装作没看到、闪身就自个儿上楼去,但是白琨却叫住了他。

  「……瑞玺!」白琨喊了他的名字。

  这一声叫唤让白瑞玺停下了脚步,因为,他感觉得出父亲的声音里竟有种过分压抑的颤抖,而那种必须刻意掩饰自己情感的矛盾情绪,他现在竟是能够了解的……父亲的声音里,藏着期待却又担心遭受拒绝的心情。

  于是,白瑞玺停下脚步、转过头去。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父亲,看着父亲脸上的表情由一开始的紧绷忧虑逐渐转为放松宽心,然后,他和父亲一起搭电梯上楼。电梯里的气氛并没有想像中的糟糕,尽管他们的关系从来都不亲密,较常碰面也只是这阵子的事情,但是父子毕竟还是父子,天生亲情的羁绊与隐隐的默契还是依旧存在。

  打开门走进客厅后,闻声自厨房走出来迎接的严灏自是难掩惊讶,他没有料到白瑞玺竟与白琨同时出现。

  「啊,快请坐。」严灏往围裙上抹了抹手,开始在客厅里张罗着茶水书报:「您先坐一下,晚餐很快就煮好了……」

  「——你不必忙,这边我来弄就好,」正当严灏准备开始泡茶时,白瑞玺却走过去、一手接过了茶壶与茶叶:「你不要太累了。」

  白琨看着儿子,脸上露出一抹不解的神色。一向不给严灏好脸色看的白瑞玺,现在的口气却忽然变得温和客气了起来,语调中竟连一丝烟硝味也无……而且,他知道,主动要求帮忙做家事也不太像白瑞玺一贯的作风……到底是什么改变了他这个高傲冷漠的儿子?

  白琨就这么愣愣地看着儿子的背影。儿子身上这股气焰和自己年轻的时候几乎是如出一辙啊……他们同样都有一颗不愿服输的心以及对理想的执着,只不过,当年的自己毫无包袱地在政坛闯荡,就算已经成家也无法阻挡他渴望飞翔的心,然而,儿子却和他不一样……他感觉得出,「白琨的儿子」这个头衔让白瑞玺多少都有压力,太多人会把他们父子俩拿出来比较,因此,白瑞玺不管做什么事都难免有所顾虑、绑手绑脚。这对白瑞玺是不公平的,因为白瑞玺的政治才华并不下于自己。

  在白琨的印象中,他其实不太记得白佩玉与白瑞玺姊弟俩成长的每个阶段,即便他们是他仅有的一双儿女,他这个身为父亲的却始终连他们的生日都记不住……他知道自己这对儿女生得漂亮又聪明、人见人爱,但是,要他说得更多,很抱歉,他真的说不出来,因为他真的不知道……

  时间就这么过去了,当年那对老是喜欢绕在妈妈脚边玩捉迷藏的小姊弟已经长大了,然后,在命运之神带走了佩玉之后,瑞玺则是变得更加沉默少言、孤高淡漠……活到这把年纪,他终于明白,很多事情,一旦错过了,就再也迫不回……蓦然回首,原本应该是幸福甜蜜的家庭,现在却只剩下自己孤零零一个人了,而身边唯一的儿子怕是根本不愿意认他这个父亲了吧……

  有得必有失,白琨知道现在自己正在付出代价。

  白瑞玺泡好茶后,他将茶水倒好、摆在父亲面前。白瑞玺一句话也不说,便迳自看起了手边的杂志。白琨并不介意儿子对自己的冷淡态度,反而讶异于白瑞玺的举动……

  儿子破天荒地愿意替他倒茶,其实已经令他感到受宠若惊了!

  白琨慢慢地喝着茶,视线则始终停留在儿子的身上。他忘记自己到底有多久不曾这样专注地看着自己的孩子了……瑞玺英气勃发的剑眉与有着锐利目光的眼眸像极了自己,而他高挺的鼻梁与薄薄的优雅嘴唇则是像他妈妈多一些,此外,他细致俊秀的脸型则根本就是他妈妈的翻版啊……在孩子的身上看见了他挚爱妻子的身影,这该是多么伟大又多么令人感动的神迹!而在这一刻,白琨知道自己真的对妻儿亏欠了太多,这份亏欠,不知用他的余生是否足以偿还得尽?

  凝视着白瑞玺俊美的侧脸,白琨竟有一种落泪的冲动。

  「来吃饭吧!」严灏的声音打破了客厅里的寂静。

  走进餐厅,餐桌上简简单单摆着四菜一汤,都是家常的口味。坐定后,三人默默地开动,白瑞玺明显感觉出严灏一直想要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但是他本身倒是一点也没有闲聊的兴致。

  因为平时工作忙禄的关系,严灏并不常下厨,做菜也非他擅长,只是有时心血来潮,他还是会亲自煮顿饭来吃,顺便趁采买的机会上市场了解一下菜价,毕竟负责农业贸易谈判的人,焉有不知菜价的道理?对严灏来说,会接触锅子铲子这类厨具,其实都是白佩玉的关系。两人婚后,小俩口偶尔也想自己下厨煮些家常菜,于是,白佩玉负责掌厨,严灏则是跟在一旁递盐递油、七手八脚地帮忙,不觉间也跟着学了几道拿手菜。

  严灏并没有料想到,现在,做菜竟会成为他怀念白佩玉的另一种方式。

  「口味还可以吗?」轻轻放下碗筷,严灏有点不安地问道。

  「嗯,很好吃,」白琨微微一笑:「有一种很熟悉的味道……」

  「——是啊,很熟悉,」不过,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心,白瑞玺很快地接口说道:「……像姊姊做的菜。」

  就在白瑞玺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严灏与白琨都低下了头。白瑞玺的心中忽然冒出一股充满罪恶感的得意,因为他知道他这句话准确无误地伤到了父亲,父亲对姊姊的去世始终难以释怀,这一点他是清楚的;然而,他看见严灏也同时被刺伤了,这却让他感到有些不好受,毕竟先前自己已经为了姊姊的事情让严灏吃过太多苦头,现在自己这么做似乎有些残忍……但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他无法就这么轻易原谅父亲!

  白瑞玺抬起头,用冰冷的眼神扫视着其他两人。他抿起薄薄的唇,看起来冷酷而决绝。

  此时,严灏眼角的余光正巧瞥见白瑞玺刻意武装起来的漠然,忽地,他似乎明白了什么,这让他不由得感到同情与难过。他知道白瑞玺不是这种人的,他一直都是个内心温暖的人,他不会毫无理由地伤害他人,除非他是为了保护着什么……而白瑞玺始终守护着的,没有别人,只有——

  「对了,瑞玺,我想伯父应该也很关心这件事情,」严灏很快地转移了话题:「你会竞选连任吗?」

  白瑞玺有点惊讶地看着严灏,对方似乎并没有把自己方才的话放在心上,他甚至开始怀疑严灏是不是真的明白他说那句话的用意。

  「党内初选应该快要展开了,你也该做个决定了,」严灏诚恳地注视着白瑞玺:「这件事我相信很多人都很关心……你决定好了吗?」

  「嗯,」白瑞玺若无其事地继续吃着饭,他一边吃一边应道:「我会参选,我绝对会参选。」

  是的,他已经下定决心了,即使这次的选战将会异常艰辛,但是他还是打定主意竞选连任。也许很多人觉得可以透过一些小手段来中伤他、抹黑他、试图打倒他,但是他白瑞玺却绝对不是那种轻易低头的人!他要让民意开口说话,他要向所有人证明自己的确是个受到选民肯定的国会议员!

  「……可是,我不希望你再参选了。」

  白瑞玺惊讶地看往声音的方向。说话的人是白琨,他的父亲。

  「为什么?你是我的谁?你又凭什么阻止我?」白瑞玺扬起眉,语带挑衅地质疑道:「哦,难道你是因为觉得我不够好,所以没有资格……」

  「——不!不是的!」白琨摇摇头,他非常认真地说道:「如果是以一个政坛前辈的立场,我当然会希望你参选,因为,我一直认为你是个难得的杰出人才,你聪明、犀利、肯努力,而且潜力无穷……你知道吗?像我们这种老一辈、该交棒的人,其实真的很高兴能够见到政坛出现像你这样的后辈……」

  闻言,白瑞玺愣了—下,因为他没有搁到父亲竟会对他说出这番话。不论白琨这么说的用意与目的到底是什么,白瑞玺必须承认,他在听到的第一时间,浑身的血液几乎都要沸腾了起来!不知为何,白瑞玺发现自己的双手居然微微颤抖着……

  「但是,如果是以一个父亲的立场,我必须坦白告诉你,我并不愿见到你继续参选——」顿了一顿,白琨语重心长地叹口气:「我有过太多的经验了,每经过一次选举,就像是被彻底剥去一层皮—-样,能够拿身而退的人实在是少之又少……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我实在不忍心见到你为了竞选,而必须去面对那些恶意的攻击,我实在不愿意见到你在党内派系阅墙与权力斗争下被牺牲、被躇蹋……」

  「那么我问你,既然政治如此黑暗,你当初又是为了什么踏入政坛?为了理想吗?」

  白瑞玺冷哼一声,他毫不留情地启动猛烈的攻击炮火:「如果当年你为了那些没人能懂的理想,居然连老婆小孩都可以弃之不顾了,那么,我现在为了我自己的理想而必须付出一些合理的代价,你又有什么可以置喙的余地?至少我孤家寡人一个、谁也不会连累!」

  眼见情况有点不太对劲,严灏急忙劝道:「瑞玺,拜托你就少说一句吧,伯父他也是……」

  「没关系的,让他说吧!」出乎意料地,白琨竟然有些释然地露出一个微笑,他温和地对严灏说道:「有些话还是讲出来心里会比较舒服……而且,本来就是我对不起他,瑞玺说的并没有错,我的确没有立场说这些话。」

  严灏看着这对父子,心里还是不由得难过了起来。他可以体会白瑞玺的心情,那种从小就受到父亲冷落与忽视的感觉的确很糟糕,但是要他眼睁睁看着白琨被过去的阴影所捆绑束缚、迟迟无法摆脱那份辜负妻儿的罪恶感,他也做不到啊……明明就是互相关心,互相在乎的两个人,为什么非得隐藏自己的情感、装作彼此是陌生人呢?那该是多么痛苦的感受……

  沉默地吃过晚饭后,白琨决定先行告辞;走到门口,他拎起挂在衣帽架上的大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白瑞玺一眼。

  「……无论你的决定是什么,我都会支持你,」看着儿子面无表情的睑孔,白琨仍然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处理好一切的,我对你的能力有信心。」

  在父亲殷切目光的注视之下,白瑞玺什么话也没说,他只是默不作声地把视线转移到墙上的时钟。

  「还有,有一句话我从很久以前就想跟你说,却始终没有机会……」虽然明知白瑞玺将不会有任何回应,但是白琨仍旧迳自说道:「我只是希望让你知道,我一直都是以你为荣的。」

  而白琨的口气,竟是充满了忏悔与被救赎的期待。

  面对父亲的悔恨与自责,白瑞玺却选择了沉默与转身。别过头,白瑞玺静静走开,而在他的眼瞳中,除了一贯的漠然之外,似乎还夹杂了一些其他的东西。

  ……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

  有些话,如果没有及时说出来,当下就已经失去了它的价值,就算事后补说一千遍一万遍也没有任何意义了……白瑞玺知道自己和父亲之间的裂痕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够弥补的,那些伤与痛已经太过深刻,父亲说的这些话对他而言已经无效……再说,他也已经习惯过着只有自己一个人的人生,因此,有没有人真心支持他、抑或是有没有人以他为荣,这种问题似乎已经不必再去探究了。

  重新去撕裂伤口,只会让自己更痛。

  送走白琨后,看着倚在窗边眺望远方、一言不发的的白瑞玺,严灏忽然有种心疼的感觉。表面上看起来,白瑞玺一直是个坚强勇敢的人,对强权以及任何威逼都不为所动,甚至敢挺身而出挑战所有他认为不公不义的事,在险恶的政坛上充分展现出初生之犊不畏虎的气势;但是,白瑞玺内心那个柔软易感的部分却始终被他隐藏起来,不轻易让任何人窥探他的真实

  情绪……

  阴沉郁闷的天气,有时候反而比下起倾盆大雨更令人心烦;什么心事都不愿意吐露的那份压抑,有时候竟比痛痛快快大哭一场更让人不忍。

  担心着白瑞玺,严灏居然一夜无眠。翌日早晨,由于整晚没睡好的缘故,一直到走进办公室前,严灏的脑袋都还是昏昏沉沉的,以致于他并没有发现欧阳衡脸上似乎有些不太自然的表情。

  走到办公桌前,严灏习惯性地拿起桌上整整齐齐一叠新闻科整理好的当日剪报开始阅读。政府单位各部会局处都是一样的,每天与该单位相关的新闻报导都会由新闻科科员剪下贴妥、标明日期与出处,好让长官可以快速而方便地掌握最新消息。

  不过,剪报才翻开第一页,严灏的脸色就整个苍白了起来。

  ——怎、怎么会这样?

  选举逼近,任何可以和选战扯上一丝关系的事情都会被挖出来大作文章,只不过,严灏并没有想到自己也会成为箭靶。

  报纸上刊登的几张照片几乎让他心跳停止。第一张是自己下班后返回住处时被拍到的,这没什么,因为自己衣着整齐得体而且又不是出入什么声色场所,完全没有任何足以挑剔之处。然而,第二张照片却让严灏开始慌张,因为这次被拍到的是白琨与白瑞玺父子一同走进公寓大门的情景。最后一张照片则是一枚足以惊爆政坛时震撼弹——第三张照片中,自公寓中走出来的仅有白琨一人,而记者彻夜守候均未见到白瑞玺再度出现。

  所以,这究竟代表了什么意义?

  除了那几张引人遐思的照片外,报上那些充满主观解读、揣测与暗示的文字,在在都把读者导向一个结论,那就是鹰派的国会议员白瑞玺密会鸽派重要幕僚严灏、两人极有可能私下辟室彻夜长谈!再加上平常极少露面的鹰派大老白琨也被牵扯在内,三人间的话题一定不脱选举布局与谋略!

  原本执政党与在野党政治人物之间的会面稀松肿常、应不至于造成所谓的政坛大地震,但是严灏与白瑞玺却是极少数的例外。一方面,由于白瑞玺是有名的厌恶鸽派政治人物,因此整件事情的确呈现出秘端反常与非比寻常的气氛;二方面,严灏四年多前与鹰派大老白琨的女儿白佩五结婚时,本来就被质疑。

  所谓的忠诚度问题,这让现在的种种臆测不算是空穴来风;三方面,之前白瑞玺卯是全力替双边经贸协定条文护航,甚至不惜公然与鹰派高层作对、面对党纪处分毫不退缩,最后还因此招致杀机,更是令人不禁怀疑白瑞玺的政治立场已开始产生偏颇。

  严灏觉得自己的头变得更疼了。他无力地瘫坐在办公椅上,疲倦万分地用双手支着头、两眼无神地看着墙壁。

  「铃、铃、铃——」

  电话响起,严灏实在没有心情接,只是任由它响着,而欧阳衡也明白严濒此刻的心情,于是他很快地接起了电话,打算替老板挡掉一些无谓的干扰。何况,从早上八点半开始,他就已经替还没进办公室的严灏挡掉无数媒体记者求证的电话了,因此,基本上现在也不差这一通。

  不过,过了一会儿,欧阳衡却把电话转进严灏的办公室:「副座,岳次长找。」

  岳次长找我?

  「……谢谢,电话我接了。」深吸一口气,严灏接了通话键:「老师早,我是严濒。」

  「你还好吗?你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精神……该不会是受了那篇报导的影响吧?」电话那头传来商务部政务次长岳远平的声音:「老实说,我今天看到报纸也吓一大跳……严灏,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老师,你这么问,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才好……」严灏叹了一口气:「我自己看到这篇东西也很惊讶啊!不管怎么说,我和白家也算是有亲戚关系,如果连这种私下的会面都可以被拿来猜测,我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不瞒你说,我刚刚和鹤老通过电话了,我知道他一直都很赏识你、也很了解你,所以我想听听他的想法……」岳远平缓缓说道:「他说,他完全信任你,因此他相信你绝对不可能会向鹰派靠拢……而这一点也是我非常确定的。」

  鸽派党务高层杜鹤松,人称鹤老,提携严灏不遗余力。听到岳远平方才与杜鹤松通过电话,让严灏感到相当紧张,可见这件事情的严重性已经到了他难以想像的地步矿!

  「老师,我只是个事务官,我只是个纯粹的技术官僚,我不明白这种政治性过于强烈的议题怎么会牵扯到我身上来,」严灏无奈地说道:「我根本不可能像报纸上写的那样……」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岳远平好言劝慰他:「但是,选举近了,什么事都有可能被拿来炒作,不谨慎实在不行……你自己也很清楚,鸽派里不是所有人都像我或鹤老这么了解你,如果这种事再多发生个几次,你就算是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了!」

  「为了你自己好,也为了选举大局着想,不管你有任何再正当的理由,我都觉得你还是暂时不要跟白瑞玺有所往来比较好。」挂上电话前,岳远平仍旧不忘语重心长地提醒严灏:「况且,接下来驻外商务人员三年一轮的调动又要展开了,你可千万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状况啊!」

  听完老师的一席话,严灏的心情不禁又变得更沉重了,只不过,他并不是在烦恼自己的处境,而是在搀L,白瑞玺是否也遭遇到同样的难题。他明白他们现在要面对的其实是个棘手的政治问题,而且最糟糕的是,这类事情通常都是越解释越复杂的。如果要杜悠悠之口,最好的办法就是像老师所讲的,两人必须暂时断绝所有的往来与会面,等风波逐渐平息了再说——即使这并非他所愿。

  想了想,严灏拨了通手机。

  「喂?」电话那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你好,我是白……」

  「——我是严灏,」他急忙问道:「请问你现在方便讲电话吗?」

  「呃,那你等一下……」在白瑞玺讲话的同时,严灏隐约可以听到白瑞玺打开门与走动的声音。过了一会儿,白瑞玺才又开始讲话:「好了,现在我旁边已经没人了,你说吧!」

  严灏开口说道:「其实我是想要告诉你,今天的报纸……」

  「我知道,我已经看到了,」白瑞玺的声音竟是出乎意料的平静:「不过,对于那种无聊的报导,应该没必要去在乎吧?」

  「你话不能这么说,选举快到了,你好歹也考虑一下自己的处境吧。」严灏试着尽可能委婉地向他解释:「我是事务官,这件事情对我的影响不算大,但是我唯一担心的就是你……」

  「感谢你的关心,你的好意我心领了。」白瑞玺淡淡地说道:「但是,既然报导的内容并非真实,我们又何必随之起舞?」

  「这我当然清楚,不过。瓜田李下之嫌还是能避就避吧!如果这次又变得像上次一样该怎么办?况且这对你的选情会有影响的……」顿了顿,严灏斟酌着自己的用字遣词:「拜托你,这一次可不可以听我的?我,想我们这阵子还是不要太常见面比较好,因为……」

  「我明白了,」话筒另一端传过来的,是白瑞玺低沉的声音:「我今天就会搬出去。」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严灏急忙说道:「我的意思是……」

  「我不会让这件事情拖累你的,而且,你的顾虑也有道理,我们住在一起的事情最好不要被其他人发现,否则不晓得会被说成什么样子呢……」白瑞玺的音调子稳,听不出有什么不该有的情感夹杂其中:「我不想造成你的困扰……如果我连这一点都做不到,那么我对你……」

  「——听我说!」不知道为什么,听到白瑞玺的决定,自己居然有种乎足无措的慌张:「我并没有要你搬出去啊……」

  「你不必解释了,」白瑞玺轻轻说道:「我知道我该怎么做。」

  说完,白瑞玺挂掉了电话,只留下严灏——人愣愣地抓着话筒、听着线路另一头传来的嘟嘟声。

  一年的最后一天,就这样过去了。然后;在新年的第一天,他没有看见白瑞玺的身影。

  元旦放假一天,但是严灏却怎么也没有放假的心情,他现在只想把白瑞玺找回来、好好跟他谈一举。白瑞玺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他是不是以为自己是为了要与他撇清关系才赶他走的?他是不是认为他已经为自己带来了麻烦?他是不是觉得……

  不!事实根本不是这样的!

  白瑞玺离开后,严灏才惊觉自己竟是如此在意他。

  在家里,自己会习惯性地搜寻着他的身影,然后在察觉家中其实只有自己一人时,又不自觉地露出一丝怅然。即使在办公室里,自己的思绪也还是会不经意飘到他身上,心里想着的都是他是否有按时吃三餐、累了有没有休息、开车会不会又开太快了……

  这样的关心算不算过度了?他不知道,也无意去深究。毕竟,白瑞玺是佩玉的亲弟弟,自己对他多付出一些心思与照顾也是理所当然的呀……严灏始终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但是,他却能够隐隐感觉到白瑞玺看着自己的眼神中,其实带着一种他所不熟悉的热切……白瑞玺相当擅于隐藏自己内心的情感,但是有几次他俩单独相处时,白瑞玺注视自己的目光却有些不太一样,那是一种掺杂了信赖、安心,甚至是带着温柔的眼神。

  然而,接触到这样的目光,就连一向冷静自持的自己,心湖中也不禁泛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看着窗外,严灏叹了一口气。他实在不愿重新想起那件事,但是白瑞玺受枪击而倒地的那一幕却始终深深地刻在他的心版上,叫他永生难忘……他记得自己环抱着胸前血迹四溅的白瑞玺,白瑞玺的脸庞逐渐失去血色,他双唇微启,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紧抱着他,自己只能无助地凝视他带着迷离与哀伤的神色,热泪已然盈眶……在那一刻,他几乎以为自己就要失去白瑞玺了。

  直到面临失去,才会真正了解拥有的可贵,才会用尽所有的气力去珍惜眼前人。政坛局势的诡谲多变让人捉摸不定,谁也不知道历史会不会重演,所以,他并不是担忧自己的升迁或调动,而是因为考量到这件事可能对白瑞玺造成的负面影响,才会希望暂时与白瑞玺保持距离。

  自己的这份顾虑与用心,他懂吗?

  他实在太害怕再尝到离别的苦,才会这么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这段关系。他之所以这么做,只是因为不想失去白瑞玺。

  白瑞玺在国会大厦附近的饭店里租了个房间,暂时栖身此处。当初有些逞强、或者该说是有些赌气地决定搬出来住,那份好强争胜的心,现在则转化成对那个男人的深切思念。

  自己是多么渴望得到那个男人的爱啊!

  虽然明知严濒对自己不可能抱持着相同的情感,但是白瑞玺还是宁愿让自己保有一线希望。对于这伊如此趋近于绝望的感情,如果连一下点的希望火苗都要被剥夺,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凭藉着什么走下去了……

  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他必须承认,是那个让他又有了活下去的勇气。只要想着每天起床眉可以见到他好看的笑容、可以听到他对自己出于关心而右些近似絮叨的殷殷叮嘱,偶尔甚至可以被他不经葸此轻拍肩膀……怀抱着难以说出口的情愫,自己就这么期待着每个新的一天,期待着能够与他相处的每个瞬间。

  可是,现在的自己该如何是好呢?没有了他,自己到底还行不行?还有没有奋不顾身刘抗逆境的力量?还有没有不顾一切的勇气与坚定?所谓的爱情,到底是让一个人变得坚强,还是让一个人变得软弱?

  一向自负的白瑞玺,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质疑。这阵子,白瑞玺的士气一直都很低落,他回绝所有应酬邀约,每天忙完了公事就直接回到住处,足不出户。对白瑞玺的转变体会最深的应该要算是他的研究助理了,以前常常被交代协助搜集资料的助理们,现在却难得清闲,因为老板心情沉重、惜字如金,即便需要什么文件或资料,他往往都是自己动手去找!鲜少吩咐助理帮忙分摊工作。

  某天,那位素来细心谨慎的助理孙嘉璇来找他,她那张清秀甜美的脸蛋上还微微浮现着一抹红晕。「这是我们家自己做的桂花酿,如果不嫌弃的话,想要请您尝尝看,」孙嘉璇将手中捧着的透明罐子放在白瑞玺的桌上:「还有,最近看到白议员这么忙碌,其实我们都很担心,希望您不要累坏了才好……如果有什么可以帮得上忙的地方,我们都很乐意去做。」

  「谢谢你,」白瑞玺淡淡一笑:「选举快要到了,事情本来就会比较多,这是很正常的状况……」

  「这么说来,白议员您已经确定要参选了吗?」孙嘉璇眨了眨眼睛。

  「至少也要等党内初选的结果出来再说吧。」白瑞玺轻描淡写地说道:「毕竟我现在连参加初选的报名表都还没有填呢。」

  白瑞玺是首都第二选区选出来的国会议员。第二选区向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是有意挑战百里侯者!的试金石,因为很巧合地,第二选区的整体选民结构与首都极为相似,无论是在男女比例、教育程度、职业别、所得与政党倾向方面,都可以说是首都的缩影。因此,三年一度的国会议员改选之所以受到万众瞩目,某方面其实是因为可以藉由第二选区的开票结果,来预测谁可能在下届首都市长直选中胜出。

  党内初选将是一项严苛的考验。党内初选是由党员投票,再佐以民意调查数据,藉此评断出哪几位候选人最有胜算,便能够获得党提名。据了解,党内有意角逐两年后首都市长宝座的同志大有人在,于是,可以预料的是今年第二选区参选人数势必爆炸,党内初选选情也将史无前例地严峻。

  孙嘉璇走出办公室后,白瑞玺开始认真考虑起是否要参选的问题。最初,他直觉认为自己当然要参选、也并没有任何必须退出的理由。但是,他不否认,在听过父亲那一席话后,自己已逐渐明显而强烈地意识!到在这场选战中,即将面临的恶意攻击与毫不留情的打压。

  毕竟,自己当年是挟该选区第二局票当选的,这次争取连任的阻力势必更大。他可以想像无论是鹰派或是鸽派的候选人都会拿他当箭靶,没办法,联合次要敌人打击主要敌人,这是政坛屡见不鲜的斗争招数。只不过,没想到自己现在居然已经成为众人眼中的「主要敌人」了啊,真是讽刺……

  三年前,虽然他好不容易从党内初选脱颖而出,却没有人把白瑞玺的参选当作一回事,就连党内既定的配票政策都被视为耳边风。首都第二选区的同党候选人根本没有捉携后进的意愿,只是自顾自地拉票抢票,让白瑞玺有苦说不出,只好用土法炼钢的方式马不停蹄地举办政见发表会……在毫无外援的情况下,他也只能如此自力救济了。

  怎料,当年开票结果出来后,所有人无不万分吃惊。因为以白瑞玺这么一个缺乏知名度的新人,居然可以囊括第二选区百分之四十的选票、旋风似地横扫所有政坛老大哥,让他们败得灰头土睑。选战之初,根本没有人意料到最后竟会出现这种结果!白瑞玺可以说是一战成名,有这么雄厚的民意作为后盾,从此他在党内的发言开始有了份量,甚至还被形容为最有接班态势的新生代……而这段经历,也让白瑞玺真正看清许多政客前倨后恭的嘴脸。

  现在,自己只不过还在考虑是否要参选,就被有心人士刻意炒作为他和鸽派有挂勾甚或是利益交换,这让他对未来真正投身选战后的激烈战况感到焦虑。坦白说,如果只是针对他个人的抨击也就算了,他不能理解的是何必又要牵扯到严灏身上?这才是他最无法忍受的地方!

  就算严灏是鸽派积极培植的明日之星、就算他是政府财经智库的重要幕僚、就算他和我们白家有亲戚关系,那又怎样?明明一切都与严灏无关啊,为什么非得把他也拖下水?

  白瑞玺可以想像,现在身处风暴中心的严灏一定很不好受,但是自己却没办法为他做些什么,这让他感到很无力。没想到,那些人居然误打误撞发现了他

  的罩门……如果所有的指责都是针对着自己而来的,其实他一点也无所谓,反正他一向不理会那些没有事实根据的说词。然而,他最害怕的就是攻击炮火会波及到严灏身上。严灏是国家长期培养并寄予厚望的专业技术官僚,不像他们这些身经百战、早已免疫的候选人,严灏经不起这种恶意的污蠛啊……

  如果自己不竞选连任,是不是就可以避掉这种局面?如果自己可以退一步,是不是就可以挽回某些他绝不能失去的东西?如果自己不要那么固执,是不是就可以让他所爱的人不再受伤?

  距离报名党内初选的领表期限只剩下两天,白瑞玺陷入长考。忍不住心底的那份悸动与忧虑,就在自己搬出来独居的半个月后,白瑞玺决定打一通电话给严灏。

  「……是我,」电话接通后,白瑞玺用着期待中带有一丝不安的语调问道:「最近……过得还好吗?」

  「嗯,还好啊,反正还不就是那个样子,」相较于白瑞玺,严灏的声音却是出乎意料的开朗:「局里最近—直在忙洽签区域贸易协定的事情。」

  「有件事,我想也许应该先跟你说一声比较好……」想了想,白瑞玺试着用毫无波动的平稳声调说道:「这一次的选举,我应该不会参加了……」

  「什么?」闻言,电话那头的人则是在第—时间内惊讶大喊:「为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白瑞玺淡淡回答:「没有为什么,只不过最近的一些报导……」

  「等一下!你不是对我说过,叫我不需要理会那些没有根据的批评吗?」严灏不可置信地打断白瑞玺的话:「能避的当然尽量避,如果避不开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你不必因为这样就退出啊!」

  「我的想法和伯父是一样的……你知道吗?无论你的选择是什么,我都会支持你,但是我希望你的选择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决定的。」停顿了一会儿,严灏用他一贯温和而坚定的声音继续说道:「如果你没有办法为你的选择负责,或是没有办法对那些对你有所期待的人负责,我会希望你重新考虑……」

  「你不会懂的……」就在此刻,白瑞玺的声音变得更低沉了:「那些报导影响到的不只是我一个人。」

  严灏愣了一下,他随即追问道:「你的意思是……」

  「我不希望因为我执意参选而影响到你,」白瑞玺并不打算隐瞒严灏,于是他还是把自己的考量说了出来:「所以,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可是……」即使听到了真正的理由,严灏的话语中依旧难掩讶异:「你真的不需要顾虑那么多,我的事情我自己会解决……」

  「你只要努力朝着你的理想去做就好,其他的一切……请你不要过分担忧。」严灏说道:「毕竟,我们不能一直逃避下去,逃避永远不可能是最好的办法。」

  「逃避?」听着久违了的声音,白瑞玺竟有些迷茫。

  「没错,你难道不觉得你只是在逃避吗?」微微一笑,严灏试着把自己心里的感觉都告诉他:「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这层关系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改变的,如果你只是为了逃避这个关系而作出放弃的决定,那么你以后该怎么办呢?你要一直逃避下去吗?」

  然后,严灏的语调很罕见地强硬了起来。

  「如果你因为这个原因而放弃了,我只能说,你和我当初认识的白瑞玺不一样。」就在这时,严灏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虽然你我的意见与立场都不相同,但是你强烈的企图心和追求理想的性格却让我印象深刻……」

  「你说,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白瑞玺紧握着话筒的手,竟微微颤抖了起来。

  「对,不过也许你已经忘记了吧……虽然那是四年多前的事情了,但是对我来讲,当时的一切情景却还是历历在目,你对我说过的话,我到现在还是记得很清楚——」接着,严灏柔和的声音就像一道暖流,轻轻悄悄地流人他的心窝:「你问我,难道不会想要振翅冲向天际吗?就像一只飞鹰一样,飞到世界的尽头……」

  「如果你自许为一只翱翔天际的飞鹰,你就不应该甘愿被困在笼子里。」

  挂上了电话,最后严灏对自己说的这句话却始终回荡在心头。

  白瑞玺在党内初选的登记截止日到党部领了表格、总算完成报名的手续。不过,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却是在他还未领取报名表前,居然有传言说让他考虑是否竞选连任的真正原因并非与鸽派的牵扯,而是他的野心不在于国会议员,其实他瞄准的是两年后的首都市长大选!

  白瑞玺知道,自己是否竞选连任兹事体大,有可能牵动执政党与在野党在第二选区的布局,因此自己之前困扰于是否参选的事并没有让其他人知道……白瑞玺怎么也想不通这个消息是如何走漏出去的。面对这般揣测,他只能说大家的想像力未免过于丰富了。

  然而,这个被白瑞玺斥为无稽之谈的流言,却在坊间开始发酵。在党内初选结束后,这个说法不但未曾稍歇,反而随着白瑞玺的出线更加甚嚣尘上,让原本不怎么在意的白瑞玺也开始感到有些困扰。

  「你们等着看好了,就算选上了,白瑞玺也不会把三年任期做满,他两年后一定会竞选首都市长!」

  「你知道吗?听说白瑞玺原本不打算竞选连任、要把名额让出来的,但是好像跟党部闹翻了,条件没谈好,才又跑回来选……」

  「他只是为两年后竟选市长布桩而已,白瑞玺现在参选的象徵意义其实大于实质意义……真不知道鹰派高层在想什么,怎么还让他跑来搅局占名额啊?」

  真是一派胡言!我可是从来没说过我两年后要竟选首都的市长啊!

  听到这些四处流窜的耳语,白瑞玺感到十分不悦,好不容易通过初选、获得党的提名,现在却又冒出这些有的没的……这对他的选情自然会造成不小的负面影响。他知道,很多选民听到这种流言后,很有可能就会决定不投给自己,以免两年后自己真的会辜负选民的期待而跑去选市长。

  他不清楚这些流言是从哪里跑出来的,他甚至不确定这是敌对阵营放出来的风声还是同选区的鹰派同志抢票拔桩的计策!选举就是这个样子,同党的候选人不一定就是战友,与自己同党的竞争对手反而可能更心狠手辣,表面上遵照党部的指示合作配票,暗地里却不断放冷箭抢攻票源,更是叫人防不胜防。

  白瑞玺在确定自己顺利获得党提名后,他打了一通电话给严灏,告诉他这个好消息。不过,严濑只是淡淡地恭喜他,并祝福他在接下来的选战中也能有好的表现,除此之外他什么也没有多说。

  算了,白瑞玺这么想着。毕竟,以严灏这种木讷温吞的个性,自己实在不能期待他会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来,否则那样反而不是真正的严灏了。自己的要求并不高,他只希望可以听听严灏的声音、听着他用温煦的语调鼓舞自己,那样就足够了……只要可以静静感受着那份被关心的温暖,一切都值得。

  渐渐地,自己对那个男人的依恋似乎越来越深了……本以为暂时的分离与忙禄的工作可以稍稍减缓自己对他的渴望,但是他现在却发现这完全没有效果!分离只会让自己更清晰地意识到那份绝对不能失去他的心情,而忙碌则让自己总是在好不容易得以抽空休息的片刻、却又迅速而猛烈地回想起有关他的一切。

  爱情,从来都不是他能够了解的范畴。在爱上他之前,是没有必要了解;在爱上他之后,则是越想弄懂,却又越显迷糊。

  好—段时间没有见到严灏了,透过电话线,他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着一丝疲倦,他说,是在忙区域贸易协定的事吧……看来部里给的压力不小,不过,这种理应从长计议的事情为什么要赶在今年内完成呢?理由究竟何在?

  国际投资贸易局六楼,副局长办公室。

  「部里下个月安排的欧洲旗舰贸易访问团,不知道率团的人选确定了没?」翻着手中的行事历,严灏不禁纳起了眉头:「按照惯例,像这种年度的大型贸易,通常都是由部长亲自带团拓销吧!不知道部长行程排得如何了?」

  「我刚刚打电话到部长室问过了,参事说部长可能没办法去耶!听说好像临时有个重要的会议要开,部长那时可能要飞美国,」欧阳衡一边查阅自己手边记得密密麻麻的备忘录一边说道:「既然部长不在,政次就一定要留守,所以岳次长也不可能带团出国了……」

  「所以有可能是梁次长或魏次长?」严灏问道。

  「嗯,目前看来应该是这样……」欧阳衡笑着对他说道:「副座,你放心啦!我想这差事应该不会落到你头上的。」

  「希望如此……」严灏叹了口气:「最近区域贸易协定的事情都已经快忙下完了,如果又要再带团出去十天半个月,实在是让人有点吃不清……」

  「对了,副座,我一直有个疑问耶!」欧阳衡翻阅着那本厚厚的备忘录,一脸疑惑地问道:「上面为什么那么急着要在年底前签定区域贸易协定啊?这次牵涉到的国家那么多,我看就连非农产品市场进入议题都有谈判困难了,更别说农产品的阻力会有多大……」

  「会想要赶在年底前完成,当然是有它的理由啊!」严灏提醒他:「你可别忘了年底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你的意思是……为了年底的总统大选吗?」听到这里,欧阳衡总算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等等,我可没这么说喔!这可是你自己讲的……」严灏难得绽放出一个轻松的笑靥,他打趣地对欧阳衡说道:「出了这个办公室,我可不承认刚刚说过的每一句话喔!」

  「哈哈哈——」欧阳衡忍不住笑了出来:「我明白了。」

  「反正上头自然有他们的考量,我们不必猜测太多……总之,在我们可以配合的范围内我们就尽量配合,」严灏说道:「但是,有些不能够轻易让步的东西,我们还是要把握住最后的底线,我们要坚守自己的原因。」

  「嗯。」欧阳衡点点头。

  从严灏桌上抱起一叠公文、正准备要走出办公室的欧阳衡,忽然之间却看到了什么,他有些惊讶地停下了脚步。

  「咦?」欧阳衡愣了愣。

  「怎么了?」顺着欧阳衡惊愕的目光看过去,严灏终于明白他讶异的原因:「噢,你是在看这个吗?」

  他们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办公桌上的相框。那是严灏与白佩玉的合照,照片中的白佩玉正抱着隔壁邻居养的小狗在玩耍,她的笑容甜美、气质高贵而优雅,严灏则是微笑着深情凝视身边的妻子。严灏没有忘记,她一直很想要个孩子,怎奈结婚三四年了却还是没有怀孕,只好偶尔逗逗小拘来填补心中的那块空白。

  「抱歉,」瞥见严灏眼底一丝落寞,?欧阳衡急忙说道:「我只是因为突然看到,所以才……」

  「没关系,我是今天早上才把照片又放上来的,之前会收起来是因为害怕自己会承受不住……」单手支着头,严灏呓语似地说着:「不过,现在已经快要一年了,也该走出来了……我这么说并不是代表我已经可以忘记她,而是我总得去接受这个事实。」

  「我也是想了很久才决定重新拿出照片的,」说着说着,他伸出右手,轻轻地触碰着木质的相框:「正视问题总比逃避问题来的好……看着她,我知道我有力量可以面对所有可能即将到来的难题。」

  现在的严灏和一年前相比,的确已经坚强多了。欧阳衡还记得,白佩玉骤逝的那天晚上,严灏在向局长报备请假后,接着就是打电话给身为机要秘书的自己。在电话那头,严灏用微微颤抖的压抑声音说着话、钜细靡遗地向自己交代所有待办的公事。

  欧阳街心里很清楚,他知道严灏其实一直在努力抑制着情绪、小心翼翼不让它决堤崩溃……尽管严灏;穷尽所有气力去维持冷静的表象,但他最终还是控制不了濒临爆发的痛苦泪水,就这么在电话中哭了起来,而自己则是被他突如其来的痛哭吓了一大跳,只能手忙脚乱地想办法好言安慰他。

  在处理完后事之后,严灏重新投入工作,但是他专注工作的程度却已经达到了让人害怕的境界,他可以不分昼夜地审阅公文、拟具法条,甚至不吃不喝。连自己的身体健康都弃之不顾……那阵子的严灏实在很令人忧心,他担心若再这样下去,严濒总有一天会垮掉的……

  不过,幸好严灏还是慢慢走出了丧妻的阴影、学着重新习惯一个人的生活,也开始懂得善待自己。陪伴着严灏走过这段最伤痛也最艰辛的崎岖长路,欧阳衡衷心感谢这一天终于到来,他很开心能够见到决心积极活下去的严灏。

  「看见这样的你,我想她也会很高兴的。」欧阳衡轻声说道。

  「嗯!」他微微一笑,就像是在笑给她看一样。

  严灏曾经告诉自己,这张照片会有再被拿出来的一天,而在这天来临之前,他会做好准备。这时的他。将不再是那个终日活在沉痛与悲伤中的男人,他会振作起来,把痛苦与不舍的泪水都化作向前迈进的动力。

  重新摆出这张照片,这个决定需要多大的勇气与决心啊!让这张压在抽屉底层将近一年的照片重见天日,这并不表示他已经完全走出痛失爱妻的阴霾,也不表示他真能够忘记过去的点点滴滴。重新放上照片,其实只是另一种怀念与记忆的方式。

  他知道,她永远都会活在自己的心里,仿佛从来不曾离去。

  商务部部长原本预定今日要前往国会经济及能源委员会作施政报告,但是委员会却临时取消,部长上午的行程因此空了下来。同时,部长秘书并临时致电国际投资贸易局,!表示部长希望亲自与主司贸易谈判的严灏谈谈,请严濒务必空出时间来。

  临时接到部里的通知,严灏只好放下手边正在进行的工作赶到部里。贸易谈判属于严灏的专业领域,因此,即使没有事先准备,他还是对自己的简报能力具有一定的信心。

  敲了敲门后,部长秘书带严灏走进部长的会客室。

  「部长早。」他欠了欠身。

  「早!请坐、请坐,」部长招呼他坐下,而秘书则早已泡好两杯茶摆在茶几上,「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谈谈区域贸易协定的事情。」

  「部长,我们已经委托亚洲经济研究院,完成洽签区域贸易协定的评估报告,」手中拿着一份厚重的资料,严灏一边翻阅一边说道:「接下来,我们马上就可以跟各国进行到实质的架构讨论……」

  「这个我知道,」部长很快地表达了他的看法:「我只是希望局里可以加快脚步,务必在今年底前完成签署。」

  「咦?」闻言,严灏只好试图找出一个比较委婉的解释:「可是……部长,这样可能有点赶,我预测今年底最快也只能谈到非农产品市场进入的部分,农产品太敏感,大概没办法……」

  「农产品的部分,我希望你们尽量把门槛降低。」部长很直接地作出政策裁示:「牛肉和砂糖那些项目其实所占的比重并不高,就算立刻降到零关税也无所谓,我们现阶段只要确保工业产品的外销利润就好,六大工商团体对这一点非常坚持……」

  「部长,一下子开放国外肉品、砂糖和其他农产品零关税进口,国内的农民可能会受不了啊!」听到部长单刀直入的指示,严灏不禁吓了一跳,连忙搬出缓兵之计:「我建议还是应该采用配额制,至于每年要开放多少万吨进口,细节的部分我会再跟局里同仁研究。」

  「你知道农产品只占我们年度总贸易额的百分之多少吗?农产品根本赚下了多少钱,如果只是因为农产晶而导致洽签区域贸易协定的进度停滞,我认为并不值得。」顿了顿,部长压低了嗓音:「你应该明白,能否顺利洽签区域贸易协定也会影响年底大选,这会是一个很重要的政绩。」

  「政府能否受到六大工商团体的支持,将是年底太选胜败的关键因素,现在民间大企业对于洽签区域贸易协定、加强推动贸易自由化与全球化的需求越来越殷切,我们必须立即回应工商团体的期望。」部长双于交握、用很严肃认真的眼神看着严灏:「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谁可以端出政策牛肉,谁就可以获得企业界的支持,同时也对选情非常有帮助!」

  看到部长坚决而强势的态度,严灏一时之间竟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来。

  现任商务部部长以强硬的作风闻名于财经小内阁。虽然出身自工业系统,但是他真正待在中央部会服务的时间却不长,他在离开工业局后旋即被民间企业网罗、担任高阶专业经理人的职务,并在民营事业服务过一段相当长久的时间。后来,由于他在企业管理与运筹帷幄方而颇有绩效,再加上个人政党色彩浓厚,又被政府相中、聘他为某家国营事业的董事长,之后,并接受政治任命为商务部部长,仕途可说是平步青云、一帆风顺,羡煞不少与他同期的事务官。

  不过,他的企业背景对于推行部务有优点也有缺点。优点是他很清楚民间企业对政府政策走向的要求与期许,因此对于之前的施政缺失很快就能对症下药,也让政府与企业界的关系达到前所未有的融洽;缺点则是他长期处于大企业文化中,对于农林渔牧等传统产业与中小企业较缺乏同理心,导致商务部常被外界垢病为只站在资方角度看事情,完全忽略商业基层员

  工与工会的需求,为此,商务部大门口还曾经被前来抗议的工会会员砸过好几次鸡蛋。

  「当然,我不会要求局里马上就对农产品的开放让步,你们可以先做个样子,先隐藏一些谈判的筹码,到了必要的时候再视情况退让——」喝了口茶润喉后,部长缓缓开口:「总之,行政院已经给部里压力了,这一点你们必须想办法克服。」

  「要完成区域贸易协定的洽签是有可能的,但是要赶在年底前完成真的有困难……」

  想了想,严灏决定还是应该坦白把执行上的困难点指出来,于是,他面有难色地说道:「部长,我们难道不能跟院里面再争取……」

  「你要知道,这并不是我一个人就能够决定的,」部长摇摇头,打断了严灏的话:「为了年底能够胜选,大家就多担待些吧!」

  之后,虽然严灏依然不放弃地继续向部长据理力争,但是他的说词最终仍旧无法改变部长的心意。离开部长室以后,严灏感到一种仿佛浑身虚脱的无力,他终于可以体会局长之前那种无奈的心情。他相信局长一定也曾经和自己一样,为农产品是否开放零关税进口和部长几乎起了争执,而最后的结果则是可想而知。

  不过,他明白,很多事情都没有绝对的是与非,每个人决定是非对错的判准其实是在于自己所处的位置。也许这就是政务宫与事务官之间最大的差距吧!

  身为政务官的部长,他所要考量的当然不可能只有单纯的财经政策,由于年底大选的成败关乎所有政务官去职与否,因此在当下积极辅选也成为政务宫们力求表现的重要指标。

  就理论上来讲,政务官就是参与国家大政方针的决策,并随政党选举成败或政策改变而进退的公务员,例如行政院各部部长、政务次长和政务委员等,是具有政治取向的政府官员;事务官则是指依照既定方针执行的永业性公务员,而事务官通常都是通过国家文官考试而获得任用,具有足以承担政策执行责任的学识才能。

  政务官和事务官除了性质与出身管道有所不同外,他们所关心的事务也回异。政务宫经常设法快速建立起个人名声,希望可以升官或调到权责更多的职位,也有人想要转任民间企业的重要职务;事务官则比较关心机关的长期计画,并努力维持与国会委员会、利益团体三者之间的良好互动关系,而这种网络又有「铁三角」或「三角联盟」之称。

  此外,政务官与事务官表现忠诚的对象也有所不同。政务官的忠诚极可能是对上司、甚或是对总统等政治领导人物的个人忠诚,而事务官则普遍保持中立立场,奉现忠诚的对象是机关、计画、同事、部属以及服务对象。

  正因为这一点,让严灏略可谅解部长的立场,毕竟部长是政治任命的职位,理应力挺政府、为执政党政策背书。不过,身为专业技术官僚的自己也有要坚守的立场啊!他实在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区域贸易协定被当作竞选的筹码与工具!

  关于这件事情,他必须好好想一想。

  在与部长长谈过后,严灏的工作压力变得更加沉重了,他一方面要在合理的范围内尽量加快洽签区域贸易协定的速度,另一方面则要想尽办法为农产品的配额问题解套。

  然而,在严濒埋首工作之余,或许是身心承受的压力实在太大了,导致某种后遗症正在他的身上发作,这同样令他苦恼万分。

  这阵子,每天早上醒来后、人都还躺在床上,但是严濒的心情却总是会立刻跌落谷底。不过,这并不是因为想到等一下就要工作才感到郁闷,而是因为其他的原因。

  天啊!到底是压力太大还是怎么了……自己怎、怎么会一直做这种梦?而且,已经连续好几个晚上了。

  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洗床单,这岂能不叫人感到郁闷?话说这种情形已经持续四五天了,虽然没有别人知道,但是光是自己内心的尴尬就已经够他受的了。

  梦中的情景又回到一年前那天晚上,自己喝得烂醉女咖的那天晚上……那时,自己把白瑞玺错当成白佩玉,因此,两人在山个无心、一个有意的情况下,就这么发生了逾炬的行为,这件事也让他们两人的关系再也回不到从前。

  然而,梦境与现实唯一不同的是,在梦中,自己很清楚地看到了白瑞玺俊美细致的脸孔,指尖触碰到的则是他阳刚健硕的身体,在自己耳畔轻声细语温柔呢喃的也是他低沉磁性的嗓音……也就是说,自己在明知对方是男人的情形下,居然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冲动!

  这是第一次,他明显地意识到,自己对白瑞玺竟产生了欲望的感觉。

  今年初的国会议员改选被视为年底总统大选的前哨战,两场选战息息相关、互相牵动,因此朝野双方都保持紧锣密鼓的备战状态,丝毫不敢有所懈怠。

  虽然年底总统大选在两党都打算各推派一组候选人竞争的情势下,势必呈现五五波的紧绷拉锯,但是由于鸽派具有执政优势,可以动用的行政资源非常庞大,所以,无论是在台面上的民意调查载是台面下的赌盘操作,鸽派都是微幅领先的局面。

  政治非常现实,虽然大选还未举行,但是占有优势的鸽派内部却早巳迫不及待地开始划分选后的势力范围了!在军事、警政与国安系统方面,由于升迁一向都是按照辈分与位阶顺序递补,因此谁在选后得以出线已经是可以预料到的事。至于行政院团队方面则是竞争相当激烈,现任阁揆固然努力想要保住自己的地位,但是守在一旁虎视眈眈者却也不在少数,人人都想要利用辅选好好争功,确保大选后势力版图重新画分之时,自己可以顺利占得一席之地。

  在行政团队中,最受瞩目的要算是所谓的财经小内阁。国内财经界的优秀专才不少,但是同时兼具丰富的专业素养、上乘的沟通协调能力、柔软的斡旋交际身段,并能够得到执政党信赖与社会各界肯定的人却是少之又少,因此,谁足以在最后关头脱颖而出、顺利胜任财经部会首长要职,始终是媒体关切的焦点所在。

  现在只要打开电视、翻开报纸,已经可以见到许多对于选后政经情势的预测与分析,而某些党政要员也被一一点名,有的被看好即将高升,有的则是被指恐遭撤换。其中,现任商务部部长由于积极推动洽签区域贸易协定、颇受工商界好评,可说是为执政党带来政策利多,于是他甚至被部分媒体预测选后可望升任行政院副院长一职。

  因此,在各部会中一向属于「冷衙门」的商务部,随着部长大选后有希望高升到行政院,这阵子竟也开始热闹起来了。商务部大门口除了那一群固定在广场前觅食的鸽子与麻雀外,现在则是又多出了一些电视台记者。

  「部长,去年顺利洽签双边经贸协定之后,今年预定进行的区域贸易协定如果完成谈判,您预估每年可以再增加多少贸易额?」

  「如果在年底可以顺利签署区域贸易协定,您认为这对执政党的总统大选选情能够加分吗?」

  「部长!有传闻说您在大选后会接任副阁揆,请问您的看法……」

  像这样,记者把部长团团包围住、穷追猛打不断追问的情形已经在部里上演过好几次了,而部长通常都只是搬出样版式的回答、从不轻易透露什么讯息。基本上,这才是官场上的明哲保身之道,因为很多事情太快说出来只会见光死,在大局还没有底定前,最好什么也不要多说,毕竟多说就有可能多错——这一点,看过许多商界与政界大场面的部长自是了然于心。

  跑政治线的记者比较关心的是内阁人事的变迁,但是对财经记者来讲,签署区域贸易协定后所衍生的种种现象,例如对企业全球化布局的实质助益或是对国内传统产业造成的冲击等,这才是他们最关切的议题。而财经记者明白部长的专业并非贸易谈判,问部长其实问不出什么东西,因此便直接向贸易局的谈判团队请教协商的细节。

  严灏早已料到财经记者重视的是实质内容,但是现在时机尚未成熟,他并不愿意这么早就公布预定谈判内容,于是他已经向相关同仁下达对媒体的封口令。虽然身为主谈人的严灏再三向局里同仁强调绝对不可泄漏谈判细项,以免让谈判对手国摸清己方底线,此外,由于大选之前事涉敏感,他也不准同仁向媒体透露谈判方针,但是,有些东西却还是无可避免地走漏出去了。

  某天深夜,严灏接到一通某位记者打来的电话。严灏与媒体记者的关系一向都维持得不错,因此媒体记者也常会向他通风报信。那位记者在电话中好心提醒严灏,叫他要先做好,心理准备,因为第二天局里「会爆出大新闻」。

  「是有关局里对区域贸易协定谈判策略和部里不同调的事情,」那位记者谨慎地向他说道:

  「副座,我们长官和编辑一直到晚上快十一点都还在跟我确认这条稿子的细节,所以我判断这条新闻应该会做到满大的……我劝你要先有个心理准备。」

  「其实我们原本不打算发这种新闻的,但是有一家周刊后天要出刊,听说他们这一期的封面故事就是要做这个……」讲到后来,那位记者的语调中甚至还带着—丝歉意:「实在是没办法,我们漏不起这条新闻,我们不发真的不行,副座,不好意思了……」

  于是,虽然心里已经有了底,自己也已紧急致电部长,预告隔天很有可能会出现的新闻内容,但是当严灏真正拿到报纸时,他还是忍不住惊愕!各家报纸上都刊登着一大篇所谓的内幕报导,看得他差点没昏死过去。报上标题的措辞一条比一条还要尖锐,让他看得沭目惊心——

  商务部辅选出狠招,贸易局坦言有压力冻亚八国农产享零关税?商务部坐视八国联军杀人,肉价暴跌,国内猪农惨兮兮,商务部仍执意开放进口肉品市场侏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贸易局官员痛批商务部不顾农民死活……

  那一瞬间,严灏只觉得脑袋里干头万绪、怎么理也理不清。

  局里作出的专业判断没有被部长采纳,甚至还下达允许在谈判中弃传统产业利益于不顾的武断政策裁示……他当然可以理解局里谈判团队的愤怒心情与低落士气,但是透过媒体公开与部长隔空喊话也并非适切之举,至少自己从来就没有放弃与高层继续协商的念头啊!再说,都已经被写成这个样子了,以后双方还可能有协调的空间吗?部长心里作何感想?而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当天早上,他立刻接到政务次长岳远平的紧急电话,催促他尽快进行危机处理,立刻消毒整件事情,并且赶快找出对媒体乱放话的人。

  「你必须立即处理这件事!」岳远平的声音听起来相当着急:「大家都知道你主管贸易谈判,假如你现在不快点站出来澄清误会,你会被乱扣帽子的!」

  「可是,部长那边的情形……」严灏犹豫了一下:「是不是应该由部长……」

  「部长目前暂时不会露面,部里等一下就会发澄清稿,至于记者会的部分就由你们来处理,」岳远平不厌其烦地叮嘱道:「记住,你的用字遣词都要非常非常小心,千万不能出任何纰漏!」

  「是,」严灏应了一声:「……我明白。」

  「还有,尽速调查到底是谁跟媒体透漏消息,赶快把事情压下来……」接着,岳远平又迳自说道:「如果再有人继续乱讲话,年底我们真的可以不必选了!你要知道,据说上头对这件事情很不满……」

  于是,严灏在下午临时召开记者会,表明贸易局立场。继去年双边经贸协定通过后,贸易局已经好久都没出现这么热闹的场面了,会议室里挤满了各家媒体的记者,就连电视台摄影机也是一字排开,如临大敌。

  「各位都非常关心区域贸易协定的农产品进口问题,这一点,贸易局的立场是与各位相同的,未来我们在设定谈判条件时,绝对会把农民生计与市场饱和度全都考虑进去,下会放任所谓的八国联军以低价进攻消费市场——」

  「另外,有关于贸易局与商务部的立场,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调的问题。部长很关切区域贸易协定谈判的进度,我和部长之前也曾经讨论并沟通过农产品、工业产品与金融服务业的市场开放争议,现在我们也会继续用审慎的态度来面对、来协商,想办法让未来的谈判结果可以符合各方的要求与期待……」

  不过,记者会从头到尾,严灏都没有承认局里与部里意见相左的情形,他仅低调表示「会努力找出那条双方都可以接受的底线」。

  记者会落幕后,虽然媒体依旧逼问不出什么具体的结果,但是记者私底下部肯定严灏的表现相当得体,他既清楚表明了贸易局与农民站在同一线的立场,又让步的空间变得更宽广。

  然而,对于商务部要求彻查泄密者一事,严灏却把此事搁置一旁。他从来没有打算要向记者求证或追问泄漏消息的人到底是谁,因为他知道透漏消息来源是有违记者职业伦理的,会让这些记者朋友感到很为难。此外,他相信那位对媒体放话的同仁一定也是求情,一切没有恶意,一定只是衷心希望商务部可以尊重贸易局谈判团队的专业与理念而已,所以,他最后还是决定不予追究。

  除了贸易局与商务部意见不同调引发媒体质疑外,大选后的人事布局也引起媒体高度兴趣,那天记者会后,一位记者就私下追问人事案,让严灏答与不答都显得颇为尴尬。

  「副座,听说局长在明年初就要届龄退休了,而且局长好像没有意愿留任,所以今年底大选后应该就会确定接班人选……」记者压低声音跟在他身边追问道:「您有没有被告知会接局长?」

  「现在谈这个好像太早了吧?」严灏苦笑道。

  说实话,自己的确没有听说人事案的运作方向。但是,局长明年初即将届龄退休一事他却是清楚的,因为局长曾经找他密谈过,明白表示自己年龄届满后将回大学任教,不会考虑继续留任公职;言谈间,严灏其实可以很明显地感受出局长希望自己能够接棒的态度,只不过人选并不是局长一个人就能决定的,在通过商务部审核后,还要报行政院核定才算定案。

  升任局长固然可以更强而有力地推动持续性的计画,但是严灏对于个人职务的调动其实没有太深的执着、或是觉得自己非担任什么职位不可,因为自己本来就是通过国家考试才进入文官体系的公务员,无论服务于哪个政府单位都是在替国家做事,他想他可以接受上级的任何安排。

  但是,事情并没有因此而平息下来。

  在立场偏向鹰派的媒体大幅报导之下,整件事情竟然被再度升高为贸易局杠上顶头上司商务部的局面!某家政论杂志还把商务部对开放进口农产晶政策不同凋一事作为封面故事,当期杂志照片甚至就直接采用商务部部长与国际投资贸易局副局长严灏两人的大头照,刻意营造出一种针锋相对的宣战气氛。

  在媒体推波助澜之下,后续效应一波波显现,舆论界也掀起究竟该不该洽签区域贸易协定的争论浪潮。此外,对商务部做法感到不满的农民则是来到商务部门前广场静坐抗议,而在要求见部长未果后,商务部再度遭到蛋洗;相较于商务部被严词抨击的惨况,贸易局受到的待遇好多了,这阵子严濒办公室甚至还收到许多支持者送来的花篮与卡片。

  「年底即将进行总统大选,政府急欲签订区域贸易协定以当作政绩,并试图在农产品配额上面让步,不过主管贸易谈判的严濑坚持不愿有所退让,因此造成商务部不满,却赢得民心……」

  媒体当然不会轻易放过民众对商务部与贸易局两极的评价,纷纷为文评论。而某些评论文章中,除了对于这类双边或复边经贸协定存在的必要性提出反思外,还不忘对身负重担的严灏勉励几句。

  「尽管面对压力,但如果能让国人耳目一新,未尝不是契机,堪称「利空出尽,情势大好」;而假如面临上层压力,不敢放手去办,届时恐怕导致「长期盘整,无量下跌」

  看见这类的报导,严灏心中自然五味杂陈,一方面欣慰于局里同仁的努力终于被看见,但是另一方面却又可能因此造成部长对自己的不谅解,实在令他左右为难。

  除了严灏这个当事人之外,还有一个人也对当前局面感到无比忧心,那就是白瑞玺。白瑞玺有一些自己的管道,他知道在这件事情发生之后,部长的确对严灏颇有微词,甚至因此对贸易局提出的某些计画打算予以刁难。

  既然商务部可以让选举考量凌驾专业评估,那么自己实在没必要对这种官员太过客气。于是,在周四召开经济及能源委员会时,白瑞玺一马当先、登记了第一号发言。

  「答询的时间还是一样,十加二,」主席看向台下议员的座位:「登记第一位,白瑞玺议员。」

  白瑞玺站上发言台,他打开台上的麦克风:「主席,有请部长。」

  「请部长。」主席说道。

  商务部部长站起身来,向主席的方向微微鞠了个躬后,随即上台备询,「白议员您好。」虽然面带微笑,但是部长的脸上仍然难掩紧张之色。

  「部长您好,」白瑞玺从容不迫地说道:「部长,现在亚洲各国在推动贸易自由化上已经有显着的进展,而相关政策配合修正也带来正面效果,然而,另一方面,保护主义利益冲突却也渐渐显现;由双边或区域贸易协定逐渐增加的趋势来看,您认为这个趋势究竟是区域内的挑战还是机会?」

  「我想都有,这对我们来说既是挑战也是机会,如果企业不走出去,未来是绝对没有竞争力的,」面对国会中口才最犀利的鹰派议员白瑞玺,就连部长也不敢掉以轻心,于是,部长谨慎地回答道:「因此,我们现在将整体战略锁定在自己最擅长也最具优势的经贸领域上,以洽签区域贸易协定为重点考量,希望能够少一点政治外交的口水,多一分务实的经贸互动。」

  「谢谢部长的回答,我也是这么认为的,」白瑞玺点点头,脸上浮出一抹让人猜不透的微笑:「有您这么一位用心又有远见的部长,实在是国家之福啊!我个人也对部长的学养感到相当敬佩——」

  「不敢当、不敢当,」部长忙不迭地摇手,额上已经开始冒汗:「白议员您过奖了……」

  「部长,该大方的时候就不需要太客气,」看着自己己已经掌握住全场气氛后,白瑞玺的嘴角不禁微微扬起:」对了,部长,听说您大选后要高升行政院副院长了?恭喜恭直口。」

  「喔!完全没有这回事!」闻言,部长随即迅速否认:「目前没有人找我谈过,这都是报派的。」

  「可是,您为了年底的总统大选,这么积极努力在推动洽签区域贸易协定,总统府跟行政院方面应该非常肯定您的贡献才对,」白瑞玺挑了挑眉:「如果不让您升官的话,未免也太说不过去了吧?」

  「我在这边跟白议员报告,推动贸易自由化、便捷化与全球化原本就是商务部的既定政策,绝对没有选举考量。」虽然表面上不动如山,但是部长紧握着麦克风的手却早已泄漏了他心中的情绪:「此外,帮国家拚经济本来就是商务部的责任,我们责无旁贷,这和升不升官一点关系也没有。」

  「哦,原来是这样啊,」白瑞玺笑道:「我明白了。」

  站在备询台上、脸色已经有些胀红的部长,此刻心中大概巴不得赶快熬过十二分钟的答询时间吧!然而,对白瑞玺来说,刚刚那些只不过是牛刀小试,真正的好戏,现在才要开始。

  「部长,诚如您刚才所言,企业当然应该要走上国际的舞台,但是您有没有考虑到国内农民或传统制造业者的权益呢?」看看墙上的计时器,白瑞玺发现时间还颇为充裕,于是他便重整旗鼓、发动另一波攻击:「我认为,在还没有做好通盘研究前就贸然加入任何一个国际或区域组织,实在是一个很不智的举动,您以为呢?」

  想了想,部长开口回答道:「在现在这个区域间竟争与整合风起云涌的时机,我们没有本钱也没有理由不积极主动,希望白议员可以了解这一点。」

  「我非常了解,但是,部长,可不可以请您不要再回避我的问题?」收敛起之前嘲讽的神情,白瑞玺正色说道:「当我们加入区域贸易组织后,低价的进口农产品将大举进入消费市场,然而政府却不能够再补贴农民或全数收购,以免违反公平竞争原则……

  到时候,这将不再只是单纯的经济学问题,而是已经进入政治的范畴了,我想这点您应该很清楚才对。」

  顿了顿,白瑞玺继续说道:「因此,我想要请您针对签署区域贸易协定后,对农业与传统产业可能产生的冲击做一个详细的报告。」

  看看身旁的严灏,部长略侧了侧身:「呃,我想这一点应该由贸易局严副局长回答会比较恰当。」

  早在质询议题触及区域贸易协定时,原本坐在台下的严灏便已经走到部长身边,准备必要的时候可以随时为部长提供资料。

  见状,严灏自然立刻开口代部长回答道:「白议员,目前贸易局……」

  「我是要问部长,不是要问你。」不过,显然白瑞玺并不领情,他手一挥、冷冷地说道:「部长,我希望听到的是您的说法。」

  霎时间,会议室迅速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下,严灏愣在当场,而被点名要求回答问题的商务部部长则是脸色铁青。

  委员会结束后,严灏以要把区域贸易协定相关参考资料交给白瑞玺为由,跟着白瑞玺来到他的研究室。

  「你刚刚到底是怎么回事?」在关上门、确定研究室里没有别人之后,严灏终于开口发难:「你为什么阻止我帮部长代答?」

  「我本来就是要问部长,关你什么事?」白瑞玺用炯炯有神的目光直视着严灏:「而且,他又是怎么对你的?这一点你心里应该很清楚!」

  「部长怎么对我不是重点!重点是,可不可以请你不要当面让他没有台阶可以下?」

  说着说着,严灏忍不住皱起眉头:「部长是一个很注重面子的人,你这么做会……」

  「都到什么时候了,你居然还在替他着想?你考虑他的面子问题,但是他有没有考虑过你的面子问题?」听到严灏说的话,白瑞玺不禁一肚子火!他毫不客气地指责道:「新闻爆出来那天,他自己跑去躲起来、根本不敢在第一时间面对媒体,然后又把你推上火线、叫你去解释所有的事情,还把全部烂摊子都丢给你收,对于这种人,你还顾虑他的面子做什么?」

  而严灏则是立即解释道:「我们局里跟部里的确还需要再沟通,但是事情并没有你想像中的严重……」

  「难道这样还不叫严重?那么请你告诉我,究竟要发展到什么地步才叫做严重?」

  白瑞玺握紧拳头怒捶了桌子一下,他大吼:「他已经伤害到你了,这对我来讲已经够严重了!就是这样!」

  乍闻白瑞玺的话,严灏一惊。因为,他可以明显感觉到,在白瑞玺生气的语调中,有另一种除了愤怒以外的激昂情绪正在快速发酵中。

  于是,严灏试图不着痕迹地说道:「谢谢你的关心,但是我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

  「什么叫做「谢谢你的关心」?你从来就没有把我的关心当作一回事!」怒气冲冲的白瑞玺再度打断严灏的话、难掩激动地吼道:「你自始至终都一直在回避我,你以为我感觉不到吗?」

  「我不在乎任何针对我而来的攻击,我唯一在乎的只有你!看到你这样子,我心里一点也不好受。」时,白瑞玺冰冷的瞳孔中却散发出一丝疯狂的光芒:「你懂不懂,我愿意为你挺身而出、我愿意为你放弃一切,为了你,我愿意与全世界为敌!」

  面对白瑞玺突如其来的告白,严灏其实也被吓到了。这个局面一直是他想尽办法要避免的,没想到该来的还是躲不掉,白瑞玺还是说出来了……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在深吸一口气之后,严灏沉声下个了结论。

  就在严灏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他不确定自己在白瑞玺眼眸中瞥见的,究竟是不是受伤的神色?

  「话说回来,既然你已经决定要竞选连任了,你就应该把注意力全部都放在选举上面,不要分心去管其他无关紧要的事情……」无视于眼前泫然欲泣的白瑞玺,严灏只是淡淡地说道:「选举快到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每次都让我担心……而且,你要是有了什么三长两短,我没办法跟你姊姊交代。」

  「姊姊……又是姊姊!你告诉我,我在你心里到底有没有份量?」既然事情已经演变到这种局面,白瑞玺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必要再继续隐藏对严灏的感情了!他一把拉住严灏的衣袖:「对你来说,我究竟是白瑞玺还是白佩玉的弟弟?我究竟是白瑞玺还是白琨的儿子?你告诉我、你告诉我!」

  「瑞玺,你知道吗?话是不能这样说的……」严灏别过头,不忍心直视白瑞玺失望透顶的哀感眼神:「你不能要求我忘记佩玉……」

  「我并没有要你忘记她啊!我也不愿意见你忘记她……」白瑞玺激动地咬紧下唇,眸子里闪烁着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然后,他终于不顾一切地喊了出来:「但是……你难道不能在想念她之余,也允许我有爱你的资格吗?」

  ——爱?

  听到这个字,严灏不由得呆住了。过去的一切迅速在他眼前飞驰而过,那些自己对白瑞玺曾经有过的所有陌生的、异样的、难以名状的情愫,似乎就在这一秒,全部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然而,自己却无力负担这份重量。

  「……对不起。」

  一咬牙,严灏甩开对方的手、毅然打开门转身离去,只留下白瑞玺一人绝望地站在原地。而他最后那句对不起,语尾音韵则还在空气里飘荡着,就像寒风中缠绕在树梢、孤零零的风筝线……

  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家里,严灏的心情并没有比白瑞玺好过多少。在这之前,自己从来都没有刻意去辨别各种情感的差别,也没有仔细聆听过自己心底深处那个细微的声音……所以,他错过太多。

  他早该发现的。

  那双炯炯有神的锐利眼眸是为了谁而变得温柔?那张总是冷淡无表情的严肃脸庞是为了谁而泛红?那原本不带弧度的坚毅唇角是为了谁而轻轻上扬?那些咄咄逼人的强硬言语是为了谁而软化?那向来我行我素的刚烈性子是为了谁而变得细腻体贴?还有,那个外界眼中素来是自己政敌的国会议员,究竟又是为了什么原因,而选择以一个平凡、单纯又略带天真的面貌出现在自己面前?

  揭晓了谜底、再回去重看一次谜题,或许可以发出会心一笑。但是,在得到结论之后,他再度回头审视他们两人之间所发生的一切,他笑不出来,也哭不出来,他只是难过得想吐。

  有一种沉重的感觉压在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但是,有这种感觉,这并不是第一次。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次见到白瑞玺时,心中总是会升起一股奇异的感受,胸口闷闷妁,但是心跳却不由自主变得急促……胸臆间那阵莫名的、激烈的鼓动;就仿佛是在催促着什么似的,每每想要忽略,却总是无助地发现,自己竟然失去了对自己情绪的掌控能力……

  所有的纠葛,都是从那个狂乱的夜晚开始的吧。一开始,自己的确惧怕着白瑞玺,他的态度太过轻蔑,他的眼神太过冰冷,他的言词太过锐利——他浑身都散发着一种危险、叫人不寒而栗的气息,就像一头伺机突袭的凶猛猎豹。在自己最脆弱也最痛苦的那一段时间,白瑞玺毫不留情地说出那些伤人至深的话,屡屡把那道未愈的伤疤撕裂,让他心头依旧血迹斑斑……白瑞玺,就像是在自己潜意识里蛰伏的魔鬼,他,是藏在自己心底最深处的梦魇。

  然而,在与白瑞玺这个谜样的男人相处越来越久之后,事情却渐渐变得不一样了。

  他记得有一次白瑞玺把唯一一把伞留给他,自己则是毫不犹豫地离开、头也不回兀自走进滂沱大雨中……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很难凭最初的印象去评断一个人,至少,他没办法对白瑞玺这么做,在他身上,这根本无法奏效。他知道白瑞玺不只有一个面貌,因此,无论根据哪一个脸孔去评价他,对他而言都是不尽公平的。

  他还记得出国考察时,白瑞玺曾经帮自己挡过酒。这实在有点不可思议,但是他必须承认,被这个一向冷漠傲慢的男人照料的感觉其实很好。虽然白瑞玺在自己抱着马桶呕吐时依旧讥讽不断,怎料他竟片刻也没有离开,甚至还动作出奇温柔地替自己拍着背……酒醉的自己只能记住当时的片段,不过,他始终无法忘记的却是他俩一起蹲在浴室里的情景,而白瑞玺温

  暖的气息似乎还留在自己身边……

  随着时间的推移,自己对白瑞玺也越来越在意。为了双边经贸协定条文的问题,他们曾经有过数次争吵,而且是很激烈、几乎就要打起来的争吵。严灏并不愿意与白瑞玺起冲突,但是他实在没办法眼睁睁看着白瑞玺为了帮助自己、甚至甘愿赔上自己的政治生命……这太不值得。

  为了阻止白瑞玺自毁前程的举动,严灏不得不板起脸孔、装出一点也不稀罕的冷酷表情,意欲与白瑞玺彻底划清界线;而白瑞玺当然不肯善罢甘休,他不明白自己的一番好意为何会遭受无情践踏,于是,他只好反击。

  两个人,竟要靠着互相伤害才能够保护彼此……这该是多么的悲哀!

  另外,杜文颖的事情也在他俩之间掀起滔天巨浪。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不要管我的事情!如果要管,就请你先处理好你跟杜文颖……」

  「不要再提到这件事!我跟她之间什么也没有,她已经回美国了,所以请你不要再继续咬着这件事情不放!」

  「你以为我真的这么喜欢插手管你的私事吗?如果我不在乎,我根本懒得管!」

  「是吗?你凭什么在乎这些事情?你为什么要在乎这些事情。」

  「——我在乎那是因为我对你……」

  他记得,白瑞玺只说到这里就立即收了口。当时自己并不懂白瑞玺最后那句话的意思,他也不知道那时候白瑞玺脸上为什么会浮现一抹尴尬的胀红……然而,现在的自己,却可以清楚感受到白瑞玺当时的心情了。

  他会在乎,那当然是因为他对哉——

  胸口一阵闷痛。

  其实,自己一直都是可以感受到的吧……自己怎么会不知道那个没有说出口的答案呢?只不过,自己始终不愿意去思索推量、又下意识地忽略所有蛛丝马迹,答案自然不可能凭空冒出来。而且,重点是,自己根本不敢去找出答案。

  为什么不敢?

  很简单,因为,那种感情绝对不是单向的。如果这一切都只是白瑞玺单方面的付出,自己现在就不会陷入这种天人交战,也不会暗自挣扎得这么痛苦……这一点,他自己知道。

  白瑞玺是白佩玉的弟弟。每当那股沸腾的情绪即将淹没自己的理智时,严灏总会在心里反覆这么诵念着;与其说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倒不如说是在催眠自己。

  好害怕……他真的好害怕!自己一向都是个严守分际的人,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该如何拿捏、彼此该透过什么标准来互相定位、什么时候什么场合又该扮演什么角色……举凡这些复杂的人际互动,自己向来都能够抓到合宜适切的平衡点,但是,白瑞玺的出现却打乱了这一切!所有的规则碰到他都失效了,自己完全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而且,自己心中那条界线也逐渐模糊了起来……

  人与人之间都会有一条线的,但是,严灏却发现,他们两人中间的那条线却渐渐消失不见,只留下二块边界模糊朦胧的灰色地带,无法定义……这,才是最让人害怕的一点啊!

  而自己,最后甚至对白瑞玺产生了欲望的感觉……这到底算不算对他一向所信仰的爱情的背叛?如果说出了那个答案,是不是就要一辈子背负着背叛的罪名走下去?自己,有没有那个勇气?

  在此同时,在党内初选结果底定后,激烈的国会议员选战也正式展开,各阵营间互相护骂喊话、抹黑叫嚣等攻击手段层出不穷,许多不堪入耳的流言更是私下流传甚广,伤人于无形之中。

  白瑞玺是很多人想要拉下马的对象,因此,关于他的传言从来也没少过;然而,白瑞玺知道这就是参选所要付出的代价,所以对于这些市井传闻,他从来不会真正动气。

  不过,在他的竞选总部陆续历经被泼洒油漆、门口被放置疑似爆裂物、接到匿名恐吓信函,以及竞选总干事被不明人士痛殴一顿这些事情后,竞选团队人心惶惶不安,也让他终于忍无可忍。

  「我报警了,也已经请警方加强对竞选总部这附近的巡逻工作。」白瑞玺带了一盒水果去医院探视受伤的竞选总干事:「你现在身体状况还好吗?」

  「我没事,只是左手腕有点骨折,不碍事,」竞选总干事睁开有些瘀血浮肿的眼皮、勉强对白瑞玺笑了笑:「只不过我还真没想到,他们居然会做出这种事来……简直是目无法纪……」

  「如果选举真的要选成这样,我也觉得很悲哀,」白瑞玺叹了一口气:「我一直希望可以把选战主轴定在政见的优劣高下,但是,看来其他候选人的想法好像不是这个样子……」

  「对了,我们之前在基层拜访拉票的时候,无意间看到几张传单,全都是攻击你的黑函……」竞选总干事描述道:「里面节录了很多你的书信公文往来或是电话通联内容,虽然我无法判断那究竟是真是假,但是节录之后再经过移花接木,对你的形象真的伤害很大……」

  「所以……你认为这代表什么意思?」白瑞玺很谨慎地问道。

  「这些东西不是一般人可以拿得到的,我觉得……」顿了顿,竞选总干事缓缓开口说道:「应该是有内贼。

  内贼?

  「白议员,我不知道这个人的来历到底是什么。但是从现在开始,无论是竞选总部还是你的办公室里,我们一切行事都要更加小心,」竞选总干事刻意压低了嗓音:「如果那个人存心要搞垮你,我敢预料,一定还会有更大的事情爆出来……」

  在返回国会大厦的路上,白瑞玺反覆思考着两人才对话;他并不愿意去怀疑任何人,但是事到如今,他似乎也没有其他的路可以选择……这让他有种不得不接受摆布的厌恶感。打开办公室大门,白瑞玺看见他的研究助理孙嘉璇正站在办公桌前,不知道正在整理翻拣着什么东西。

  「白议员。」听到开门的声音,孙嘉璇迅速回过头来:「都晚上八点多了,我还以为您今天应该不会再进办公室呢!」

  「我也不想加班啊,但是今天不赶快把这些专案报告看完实在不行,」白瑞玺指了指桌上高高一叠文件:「政府行政机关办事真的很没有效率,明明早就排定明天要开会听简报,他们就是有办法拖到最后一天才把书面资料送过来,摆明了就是要我们熬夜念资料……」

  「也就是说,白议员您今天晚上都会待在办公室里罗?」孙嘉璇问道。

  「应该是吧。」白瑞玺随口问了一声:「怎么了吗?」

  「也没有,只是……只是这阵子您待在竟选总部的时间比较多,所以平常都只有我一个人会在办公室留到半夜……」孙嘉璇微笑道:「想到今天白议员也会留在这里,感觉就比较不孤单了。」

  「哦,是吗?」白瑞玺并没有抬起头,他一边翻阅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一边说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我知道你很认真。」

  这天晚上,白瑞玺就这么待在办公室里研读专案报告的书面资料,至于研究助理们则是替他跑腿影印文件等等;直到晚上十点左右,办公室里的研究助理都陆续离开了,最后只剩下孙嘉璇一人还待着。

  「这里已经没什么事了,你要不要也早点回家?」看看除了他们两人之外可说是空无一人的大楼,白瑞玺说道:「女孩子太晚回家不安全。」

  「没关系,办公室里很安静,我喜欢在这里念书。」此时,孙嘉璇却摊开一本厚厚的原文书:「开始工作以后反而会觉得自己有不足之处,就会想要再多念点书。」

  白瑞玺没说什么,他只是默默起身走到门口、把办公室的大门打开。接着,他又重新埋首办公桌南,继续在书面资料上画着红线、圈出重点。

  将近深夜十二点时,白瑞玺的手机响起,他接起电话后快步走出办公室,讲完电话后,白瑞玺便开始收拾起桌上的文件与资料。

  「时间很晚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我想先回去休息了。」白瑞玺问道:「那你呢?」

  「我应该会再留一下子吧,」孙嘉璇回答:「我想把这章读完再走。」

  穿上西装外套,白瑞玺提起公事包:「好吧,那我就先离开了,晚安。」

  「啊,对了!」忽然间,孙嘉璇飞快地问了一句:「白议员,刚刚是女朋友打电话来催你回家吗?」

  白瑞玺有点惊讶地看着孙嘉璇,因为平常的她是不会说出这种话来的。在自己印象中,她一向是个严谨认真的女孩,即使他们的年龄顶多只差个六七岁,但是她并不会主动开启这类闲聊的话题,他们两人仅止于公务上的互动往来而已。

  「没这回事,」他愣了一愣,随即轻描淡写地说道:「我自己一个人住,怎么可能会有人催我?」

  「哦,」孙嘉璇甜甜一笑:「所以您等一下就要直接回家、不去其他地方了吗?」

  「嗯,」白瑞玺点点头,有些不解地反问道:「请问有什么事吗?」

  「没有,我只是随口问问罢了……如果这么晚还要出去应酬的话,对身体不太好喔!」她摇摇手、轻声笑道:「那么,晚安了。」

  步出国会大厦,只身站在深夜的马路边,迎着冬夜里凛冽的寒风,白瑞玺的心脏无法按捺地越跳越快,心情也开始志忑不安了起来。因为,他刚刚接到的其实是严灏打来的电话,他要求与自己见面。

  夜深了,人车稀稀落落,只有晕黄的路灯光线静静洒落在柏油路面上,城市中甚至连虫鸣都不可闻,除了偶尔行经的车辆发出闷闷的引擎运转声外,四周一片寂静。这是一个陷入沉睡的都市。

  他想要说什么?

  站在马路边,白瑞玺问自己。严灏为什么要主动来找自己?他上次不是已经明确地表达出他的意思了吗?他拒绝接受自己的感情,也拒绝听任何解释,他甚至冷冷地甩开自己的手,兀自转身离去……

  白瑞玺不否认,严灏那时的反应伤他很深,因为他终于明白,自己是永远也不可能在严灏心中占得一席之地的,自己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自己存在与否,对他来说都应该没有任何差别吧?

  自己终究还是没有办法在他的心里找到一个位置。

  冷风呼呼吹来,让白瑞玺觉得更冷了。他左手提着公事包,右手则是插在裤袋里。

  睁着泛起血丝的双眼望向夜空,丝毫不顾被强风吹开的黑发。

  「外面风很冷……」忽然之间,一辆轿车在他面前停住,有个熟悉的声音叫唤着他:「快上车吧。」

  白瑞玺转过头,看见严灏把车窗摇下在叫他。严灏应该是刚刚才从家里出门的,他穿着一件剪裁俐落的米白色棉质衬衫,外面罩上休闲夹克,少了平常西装笔挺的严肃气息,却多了一份闲适自在。

  「晚安,」白瑞玺上了车,系上安全带:「你找我有什么事?」

  「有些事我想跟你谈谈。」严灏一边看有无来车,一边快速打方向盘将车头调转过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等一下要去的地点由我决定好吗?」

  「随你便。」白瑞玺望向窗外,刻意不正视严灏的目光。

  在冲动地把自己的心意全都告诉严灏后,白瑞玺却变得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了。他并不是后悔,他一向不会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他只是担心自己可能无法继续维持面对严灏时的那份冷静自持。向自己所爱的人明确地坦承心意之后,他渴望的是对方同等的回应,他只想放下所有顾忌、给那个男人一个深深的拥抱。

  但是,他却不行。

  那个男人明明就是在离自己这么近的地方,但是两颗心的距离却是这么遥远。他并没有绝望,然而,他却隐藏不了心中悄悄蔓延的悲哀……能被自己所爱的人爱着,那该是多么不可思议的奇迹,只可惜,他知道奇迹不会在他的身上降临,他从来都不是那么幸运的人。

  车子停下来后,他才发现他们身处在一个人迹罕至的小山丘上。三面是树林,前方的视野则是一片开阔,眺望远方可以看见城市闪烁流动的霓虹灯火,而抬头就可以看见满天宛如碎钻一般璀璨的美丽星斗。

  严灏把车子的天窗打开,好让耀眼的星光可以洒入车内。他们把椅背调低,就这么斜躺着仰望星空。

  「我都会来这边看星星……」严灏仿佛呓语似地说着。

  「……和姊姊一起来?」白瑞玺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声音居然有些郁郁寡欢。

  「不,佩玉去世后我才发现这里的,」严灏缓缓回答道:「在今天之前,我没有带任何人来过这里。」

  白瑞玺微微转过头看了严灏一眼。那个男人轻轻闭上眼睛,脸上挂着柔和的微笑,仿佛他从来没有经历过那些悲伤痛苦的事情一样……他出奇地坚强,却又是那么令人心疼地脆弱。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如果你喜欢这里的话,我们以后可以一起过来……」没有发觉白瑞玺的注视,严灏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这边很安静,我喜欢来这里想一些事情,不必担心被打扰……」

  白瑞玺没有回话,他只是静静思考严灏话中的含意。严灏的确是一个相当杰出的谈判人才,因为他的声音中翠有明显的情绪,叫人难以分辨他说这些话的用意究竟是什么……也许他什么意思也没有,只是自己每每过度解读罢了。

  其实,就算什么也不说,就这么待在他身边、感受着他的气息,也是很愉快的一件事。白瑞垒一直试图找出与严灏最近的距离,然而,他却发现自己似乎永远也无法突破某道关卡——或许,应该说是严灏心里的某条界线吧!那是自己始终难以跨越的……假使真的无法消除这层隔阂,维持这种随时都可能绷断的平衡关系,应该也是仅剩的最好选择吧!

  「之前听说你竞选总部发生了一些事情,查出来是谁做的了吗?」短暂的沉默后,严灏轻声问道。

  「还没,」白瑞玺反问:「你该不会是为了这件事才把我找出来的吧?」

  「这不是可以开玩笑的事,我很担心你的安危。」

  严灏正色说道:「自从上次那件意外发生后,我一直觉得没什么安全感……」

  「你说的是枪击事件吗?」白瑞玺单刀直入地问道。

  「没错,」严灏转过头,用充满担忧的眼神看着白脑:「几乎就要失去一个生命……那种恐惧的感觉,你可以明白吗?」

  「你不必替我担心……」虽然严灏无法接受自己的感情,但是看到他对自己关切依旧,白瑞玺还是觉得窝心:「我现在很安全,警方已经加强巡逻……」

  「除了这一点以外,我也在烦恼其他的事情。」说着说着,严灏皱起了眉头:「选举近了,你的黑函也开始满天飞……我相信那些都是不实指控,所以,你是下是应该出面反驳或更少回应个几句?」

  「你觉得我出面澄清,有人会相信吗?」白瑞玺耸耸肩:「相信我的还是相信我,不相信的,就算说破嘴他们也不会改变想法……我无所谓,我不想随着他们的音乐起舞,我想要打一场高格调的选战……一个始终正直行事的人,你很难要求他放下身段与卑劣的手法对抗。」

  「我明白,但是我只是怕你被伤害,」严灏无奈地腿:「就连合法的政治献金也会被说成是政商勾结……你应该看看他们把你讲得有多难听……」

  「我不必去看,我想像得到。」白瑞玺把双手枕在头后:「这种事情我见多了,我们这种参选民意代表的人本来就要经得起骂,不管骂得有理也好、无理也罢了……我们可不像行政官员,质询时稍微被讲几句就面?红耳赤。」

  「这一点我承认。」闻言,严灏露出浅浅一笑:「文声体系出身的人就是这样,他们很认真地在为政策辩护,却忽略了谈判时应该具备的某些重要技巧,例如,以退为进。」

  「是啊,有时候我们也下是要刻意刁难什么,反而苎政府官员把事情看得太严重了。」白瑞玺轻快地说道:「那种因为过度紧张而语无伦次的,或是过度自信又自以为了不起的,都是国会议员最喜欢修理的对象……至于其他的官员倒是还好,只要没有什么重大瑕疵,应该都不会特地被抓出来开刀。」

  「听你说得一副很轻松的样子。」严灏忍不住回了他一句:「其实我们都还是满怕到议会接受质询的啊!」

  「会吗?我觉得你答询时的表现很不错,」白瑞玺笑着摇头:「我不相信你也会怕。」

  看到白瑞玺难得一见的笑容,严灏则是略显无奈地叹了口气:「……老实说,我最怕碰到的就是你。」

  「咦,为什么?」白瑞玺一愣。严灏的坦白让他颇为讶异。

  「你的要求太高了,只要准备稍不齐全,很容易就会被你发现,然后就等着接受震撼教育了……」严灏幽默地说道:「所以,大家都一致认为,备询时如果碰上你,心情的紧张程度大概跟论文口试时差不多吧!」

  「哦,是吗?」白瑞玺被他的话逗笑了。

  这一晚,他们聊了很多。非常翠重个人隐私的严灏破例谈起了他的父母与家人,还有他求学时代的一些趣事,至于他与现任商务部政务次长岳远平之间的师生关系,他也不避讳地向白瑞玺提及;而一向健谈的白瑞玺,大多数时候则是扮演静静聆听的角色,因为他想要知道更多的严灏,他想要更了解这个男人,他想要更贴近他的内心……

  然而,那天白瑞玺对自己表明心迹这件事,却是严灏始终没有提起的。

  白瑞玺还是有些在乎,毕竟,不管怎么样,严灏都还欠他一个解释。姑且不论那个解释自己能否接受,白瑞玺都希望听到严灏亲口对自己说——被拒绝,也总得要有个理由吧!他不要在什么都不知道的状况下就被三振出局。

  看着天空,不知不觉,天色已不再那么暗沉,闪耀的星子开始变得光晕朦胧。瞄了一眼车内的冷光时钟,他发现夜已经快要过去了,东方稀微的晨光让天际染上一层略带透明的白——自己居然和严灏独处了这么久!相他在一起时,时间仿佛都会过得特别快呢?

  他转头凝视严灏。严灏的脸上没有倦容,他只是安静地望着远方,嘴角微微扬起的弧度依旧优雅。看着看着,白瑞玺的心情竟然隐隐波动了起来……如果他还有机会,他多么想要拥有这个男人的—切、他愿意用尽所有来换取他深情的眼眸与笑靥……

  「天快亮了,我想我们应该回去了。」严灏温和的声音传过来:「或许你可以在上班前先小睡一会儿。」

  「不好意思,占用了你一整晚的时间……」严灏坐直身子,把椅背调回原本的角度:「和你聊天真的很愉快,谢谢你。」

  「……没什么。」白瑞玺仿佛着了迷似地看着严灏在清晨澄澈的阳光下,那个男人竟透着一股不可思议的魔力,让人忍不住想要更接近他。

  这么近的距离,让他不禁想起下着倾盆大雨的那天下午,他们两人浑身湿淋淋地坐在车上,他看着严灏还沾着水珠的侧脸,居然情不自禁地掏出手帕替他擦拭……当时车内的亲昵气氛让他差点就要把持不住了……

  「那么,我应该送你去哪儿。」然而,严灏的声音却打断了他的回想:「你要回办公室还是饭店?」

  「……我要到你那里。」仿佛被催眠似地,白瑞玺喃喃说道:「我想要到你那里……」

  「咦?什么?」严灏惊讶地看着白瑞玺。

  「我想你……我好想你……」白瑞玺眨了眨迷茫的双眼,他恳求般地对严灏说道:「我想要搬回你那里。」

  「这、这……我们……」严灏一边举动车子,一边想着该如何回答才好:「你知道,选举快到了,如果大家发现我们两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话,你……」

  「我不在乎!」白瑞玺转身面对着严灏,态度坚决地说道:「我不怕!我会跟他们说,我就是喜欢你!我就是喜欢你!」

  严灏怔住了,而白瑞玺则是大胆地把手放在他的腿上、倾身向前靠去。严灏怎么也料想不到,白瑞玺居然会……

  「你、你……」严灏伸出手试着阻挡白瑞玺:「请你不要……」

  「告诉我!告诉我你对我的感觉……」白瑞玺欺身压上严灏,在他耳边急促地追问着:「我在你的心中到底有没有地位?告诉我!请你告诉我……」

  「我、我不懂你的意思,但是我当然是在乎你的……」严灏可以清楚感觉到白瑞玺灼热的气息,他奋力推开白瑞玺、喘着气说道:「可是,可不可以请你不要让我为难?拜托你……你应该知道,我们、我们根本不应该……」

  面对白瑞玺,他已经不再恐惧,他只不过是有些慌张罢了。他知道白瑞玺不会伤害自己,让他慌张的其实是自己啊……如果真的和白瑞玺发生了什么不该有的举措,自己之前一直设法压抑的情感是否疵丢因此溃堤?自己之前的所有努力是否就徒劳无功了?

  「不应该?」白瑞玺俯下身、就要吻上严灏的唇:「因为我也是男人的关系吗?」

  严灏撇过头闪避着白瑞玺,然而,在一番拉扯推挤中,严灏却不慎压到了汽车喇叭。

  「n/1——D/1——」

  「呃。」

  汽车喇叭声让白瑞玺冷静了下来。他愣了一下,随即退回自己的座位上。

  「……对不起。」他懊恼地为自己方才的失态向严灏道歉:「对不起,我刚刚不应该对你这样子。」

  「……没关系。」严灏挺直背脊,系上了安全带。

  「抱歉,」白瑞玺有些尴尬地低下头:「麻烦你送我回国会大厦吧,我决定直接去上班……我的车也还停在那边。」

  「好的。」严灏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谢谢,」看见严灏有些苍白的脸颊,白瑞玺忍不住愧疚地低声说道:「真的很对不起,刚才我……」

  「别再说了。」严灏轻声阻止了他:「……就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吧。」

  在办公室里小寐片刻后,白瑞玺继续把昨天没看完的书面资料翻出来仔细阅读。其实他的心情一直非常混乱,因为就连他自己也没想到,在这么努力克制对严灏感情的情况下,居然还会发生那种事情……自己竟然如此不顾一切地向那个男人索讨爱情,这实在是太不理性、也太不像他自己了……

  唉。

  虽然千头万绪,但是已经排定的行程还是要走下去。早上,即使难掩疲惫,白瑞玺还是准时出现在会议室听取专案报告。唯一令他感到不解的是,一向是模范助理的孙嘉璇却没有出现,而且竟连一通请假的电话都没有打来。

  冗长的会议结束后,白瑞玺又连赶了几个婚丧喜庆的场合。没办法,选举近了,这类选民服务非做不可,就算自己赶不过去,礼数也得送到才行。

  下午雨点,白瑞玺正在开车返回国会大厦的路上,他转开收音机,想要听听整点新闻,没想到竟然听到了一则让他震惊万分的消息。

  「……职场性骚扰案件层出不穷,就连在国会殿堂也难以幸免,今天国会议员白瑞玺办公室的女性助理就站出来召开记者会,指控白瑞玺藉由职务之便,对她有不当的肢体碰触行为,让我们来听听稍早记者会的内容……」

  「我不知道他竟然是这样的人……昨天晚上我留下来加班,办公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他大概在十一点多的时候先离开,结果,二十分钟后他打电话给我,请我送资料到他住的饭店给他……」

  「我才一进去,他就把房门反锁,对我上下其手。我很害怕,想要反抗,可是他力气好大……最后,他还恐吓我不准把这件事情说出去,否则他要让我这辈子永远不得安宁……」

  「得知正准备争取连任、形象一向清新良好的国会议员白瑞玺被牵扯进这件桃色纠纷中,鹰派高层极度震惊,选民也感到不可置信。目前为止记者还没有联络上白瑞玺,如果有更进一步的发展,我们会立刻为您连线——」

  瞠目结舌的白瑞玺立即把车子停靠在路边,在他拿出之前一直调成无声模式的手机后,才发现竟然有数十通未接电话,语音信箱好像也已经爆掉了……天哪!才短短下两个小时,自己居然变成所有人最想找到的对象,而他自己却一点也不知道?还有,那明明就是孙嘉璇的声音啊!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白瑞玺匆匆赶回国会大厦,不过,他才一踏进大厅,就被守候已久的媒体记者团团包围住。

  「白议员,请你解释一下……」

  「白议员,你真的有对她性骚扰吗……」

  「白议员,对于这项指控……」

  一拥而上的摄影机让他烦躁不已,白瑞玺一句话也不说、直接推开人群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接着,党部高层打来的电话马上又响起,白瑞玺接起了手机。

  「你在搞什么?」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破口大骂:「捅出这种篓子,你到底还想不想要选举啊?」

  「听我说!我根本没有对她怎样……」白瑞玺急忙解释:「我是被栽赃的!这一切都是……」

  「我不管事实到底是怎么样,总之,今天晚上八点钟,党部会帮你召开记者会说明,」高层下达了明确的指令:「你这一关如果过不了,你自己应该知道对选情的影响会有多大!」

  现在,白瑞玺正面临从政以来最大的危机与丑闻。

  白瑞玺把手机关掉,办公室的电话也请其他助理代为过滤,他必须好好静一静。孙嘉璇为什么要这么做?白瑞玺完全不明白她的动机到底是什么……从以前到现在,她的一举一动在在都说明了她是个处事严谨、极有责任感的人,再加上当初自己在面试她时,她浑身散发出热忱、积极与充满理想的性格……白瑞玺实在难以想像,这么一个优秀的年轻女孩,竟然会造谣反咬他一口!

  白瑞玺简直是头痛欲裂。他努力地回想、试图拼凑出事实的全貌来。首先是自己还没有宣布参加党内初选前,坊间就传出他参选国会议员只是为了替日后竞选首都市长铺路的流言。这件事一直让白瑞玺觉得很奇怪,因为自己困扰于是否竞选连任一事,他并没有告诉别人,除非那是一个与自己相当亲近的人,才有可能察觉到他的犹豫不决、进而把这个消息泄漏出

  去……而且,他记得孙嘉璇的确曾经问过自己是否要竞选连任。

  接着,他想起竟选总干事跟他提过有「内贼」节录他的私人文件与通话记录、移花接木后做成黑函四处发送一事。然后,他又立刻联想到昨晚自己临时回到办公室打算研读书面资料,却发现孙嘉璇站在自己办公桌前不知道正在翻拣着什么东西……他并不想怀疑自己的研究助理,但是丑恶的事实就摆在眼前,逼迫他不得不去接受。

  到这里,白瑞玺几乎可以确定,孙嘉璇应该就是敌营派来暗中扯他后腿的间谍,不过她却相当顺利地取得所有人的信任——包括他自己在内,全办公室的人不但对她赞赏有加,还放心地把所有机密的文件档案都交给这个新进人员处理……自己真的是太大意了!他早该把所有蛛丝马迹都联想在一起才对啊!现在,白瑞玺甚至怀疑是孙嘉璇刻意对媒体泄漏自己的行踪,那次他才会一路被跟拍到家门口!不过,昨天晚上的事情却很难解释清楚。昨晚孙嘉璇坚持在办公室留到半夜,由于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自己为了避嫌,还特地将办公室的门打开,以免传出什么不好听的闲话来。没想到,她算准了自己接下来不会有任何应酬,因此也不可能有任何人能够出面证明他的清白,便大胆地装出受害人的模样对他展开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波迎头痛击……白瑞玺敢保证,如果当初自己没有打开办公室的大门,现在她的说词肯定是她在办公室里遭到性骚扰。

  关于没有人证这一点,白瑞玺陷入两难。其实,严格说来,自己还是有人证的,的确有。人可以证实自己一整晚都没有回到饭店,因此也绝对不可能发生所谓的性骚扰事件……只不过,他并不希望那个人出面,他不希望压力转嫁到那个人身上。

  他不想把严灏也拖下水。

  晚间八点钟,白瑞玺已经做好准备,即将要在中央党部召开记者会、亲自说明性骚扰案疑云。记者会现场,各家媒体早已将场地挤得水泄不通,报社记者拿出笔记型电脑准备即时发稿回公司,广播电台记者正在测试麦克风与录音器材,电视台记者则是一脸紧张地与棚内进行SNG连线,现场一片闹烘烘。

  不过,当白瑞玺终于现身后,除了一大群摄影记者猛按照相快门的喀擦声外,现场倒是迅速恢复一片安静。

  白瑞玺身着浅灰色的西装,态度从容、不急不徐地走到座位上坐着,而坐在他两侧的则分别是党主席与国会党鞭。从这个高规格的阵仗来看,就可以发现鹰派高层的确相当重视这件案子的发展,丝毫不敢大意。

  白瑞玺有条不紊地把他之前的推论详述一遍,此外,他也已经透过一些管道打听孙嘉璇的背景,并合理怀疑她是首都第二选区某位鸽派候选人派来搜集情报的间谍。

  纵使白瑞玺的所有推论都具有相当的可信度,但是最重要的问题却无法得到解释,那就是他到底是不是真正清白的?在开放提问时,针对是否有人能够证实白瑞玺的确未有不轨举动这一点,所有记者可以说是群起而攻之。

  「白议员,虽然你合理怀疑孙小姐的来历,但是你还是没有办法证实你的确没有对她性骚扰啊!」

  「白议员,你是否为了掩饰自己性骚扰的行为,所以才把所有怀疑都推到孙小姐身上?」

  「白议员,在孙小姐所指称发生性骚扰的那段时间里,难道没有人可以证明你的清白吗?」

  正当白瑞玺几乎招架不住时,他却瞥见大门口挤进一个再熟悉也不过的人影。

  他……他来这里做什么?

  不过,白瑞玺还来不及弄清楚情况,那个人便直接走到记者会台前,自己拿起一支麦克风开口说道:「不好意思,请原谅我不请自来,因为我实在没办法眼睁睁看一个无辜的人被当作罪犯一般审问责备……我必须站出来为白瑞玺议员说几句公道话。」

  「各位政坛前辈、各位媒体的女士先生大家好,我是商务部国际投资贸易局副局长严灏。」显然还不太习惯面对这么多摄影机与镁光灯,严灏讲话的速度变得比平常稍快:「我必须告诉各位,那位孙小姐所讲的话都不是真实的,白议员昨晚根本不可能出现在那家饭店。」

  顿了顿,严灏缓缓说道:「……因为,他一整晚都和我在一起。」

  就在这一瞬间,所有的媒体都骚动起来了。不过,最震惊的人还是白瑞玺,他完全没想到严灏会选择站出来为自己说话!而且严灏还当着所有媒体的面,把他们两人昨晚碰面的事情说了出来!

  刺眼的镁光灯再度此起彼落地闪起,白瑞玺微微眯起眼睛,他看见严灏毫无所惧地挺直了身躯站着,用一贯沉稳内敛的口气回答媒体记者尖锐的问题。

  「以上我所说的每一句话全都属实,我愿意接受社会的公评与司法机关的俭视,如果真有必要的话,我也愿意出面为白瑞玺议员作证。」

  「至于我们昨晚为什么会碰面,我想这没有什么好大惊少怪的,我的妻子是他的姊姊,我们两个人是姻亲,就是这么简单……亲戚间的平凡聚会,难不成还要向各位报备吗?」

  清楚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后,严灏随即离开记者会现场。白瑞玺已经记不得党部后来究竟是怎么结束这个混乱局面的,他只知道自己脑袋里一片空白,他只想尽快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

  隐隐约约地,他心中竟捅现一股强烈的不安情绪。

  二个星期过去了,事情的发展果然如他所料。由于在第一时间便澄清所有谜团,因此白瑞玺的性骚扰丑闻并没有对他造成太大的杀伤力,而白瑞玺受到恶意栽赃的哀兵姿态,甚至对他的选情起了加分的作用;至于自己的处境,则倒也一如他所预料的艰难,因为鸽派高层一直很不能谅解自己为白瑞玺出头的做法,认为他这么做反而会拉高鹰派的声势。

  严灏当然明白这一点,但是他就是没办法眼看白瑞玺背负着莫须有的罪名独自受苦。他心里明白,如果自己当时没有勇敢站出来说明事实,这件事情绝对不可能迅速落幕,一定会被有心人士拿出来一再炒作。到最后,白瑞玺也会因为对手的恶意攻讦而被伤害得体无完肤,政治生命甚至有可能因此告终……他告诉自己,他绝对不愿看到这个画面。

  不过,由于严灏之前被媒体塑造出与商务部部长针锋相对的形象,现在又再加上疑似向鹰派靠拢的举动,这让他在决策高层的心目中相当不讨喜,各种关于他的风声耳语也开始沸沸扬扬了起来,甚至传出他极有可能在选前遭到撤换的传闻。

  无风不起浪。严灏也清楚高层对自己的想法,不过,他并不后悔他为白瑞玺所做的一切。他认为无论于情于理,自己原本就应当这么做,因此这段期间他刻意切断与白瑞玺的联系,他不希望白瑞玺为此而感到自责。

  另—方面,鸽派不少大老则是相当担忧严灏的状况,纷纷致电表示关心,其中当然包括杜鹤松与岳远平。

  「有时候我真不懂你在想什么!」商务部政务次长岳远平拨了通电话给严灏,他劈头就是一阵教训:「你为什么非得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不可?」

  「老师,我也不希望事情变成这样啊。」严灏为难地说道:「但是,我不这么做真的不行。」

  「虽然你们是亲戚,但是你也没有必要为了他而赌上你的一切啊!」岳远平气急败坏地问道: 「你到底知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我知道。」然而,严灏的口气却是出奇地镇定。

  「那你为什么还这么坚持?」岳远平质问他:「你想尽办法帮助他,究竟是为了什么?你知道吗?为了你的事情,部长很生气……」

  「坦白说,自从上次传出贸易局杠上部里、白瑞玺又在质询寸让他难堪的事情后,部长就对你很感冒,认为你的存在会妨碍到他选后的职务升迁,所以,他的确有在考虑要利用商务人员三年一轮的调动机会把你外放……」岳远平低压嗓音继续说道:「但是我想部长应该会再徵询我的意见才对……这些话我是私底下才跟你说的,你可别不当一回事……还有,部长那边我会尽量帮你说情,我一定会想办法保住你……」

  挂上电话后,严灏的心情无比沉重,因为他自己心里有数。不过,严灏并不想让白瑞玺知道这些事情,他不希望白瑞玺为自己担心。只剩下一个多月就要选举了,他认为白瑞玺应该把心思放在竞选活动上,而非为自己的处境操心。

  即使严灏已经想办法过滤电话,但是白瑞玺还是不死心地每天拨好几通电话到他的办公室。

  「副座,又是白瑞玺议员打来的,要接吗?」按下保留键后,欧阳衡无奈地间道。

  他已经好长一段时间都在帮严灏挡电话了,在所有能用的藉口都已经用得差不多之后,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白瑞玺的电话才好——这让他相当苦恼。

  「我不接他的电话,」严灏平静地说道:「我看你也不必编什么理由了,反正他应该也不会相信……你就直接跟他说,我是不会接他的电话的。」

  「啊?」

  虽然觉得很为难,但最后欧阳衡还是照办了。一脸尴尬地挡掉白瑞玺的来电后,欧阳衡决定还是得跟老板谈一谈。他敲了敲门,走进严灏的办公室。「副座,我想白议员他应该只是关心你的近况,你确定你真的都不再接他的电话吗?」欧阳衡叹了一口气:「虽然我以前对他没什么好感,但是这阵子我实在是挂他的电话挂到下忍心……你难道不能给他一次机会、听听看他到底想要说什么吗?」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他一定又是为了之前我出面帮他说话那件事打来的。」严灏摇摇头: 「这种无聊的事情,我看还是算了吧!」

  「这才不是什么无聊的事情!」欧阳衡忍不住抗议:「副座,我感觉得出来,白议员是真的在关心你,他一定对那件事情感到很自责……他现在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我想你应该也知道才对啊!」

  「他的确改变了很多,但是我希望现在的他能够专注于选举,不要分心管我。」严濒坦白地说出自己的顾虑:「所以,如果他问起有关人事调动的事情,你就跟他说你不知道。」

  「人事?难道……难道已经确定了吗?」欧阳衡难掩惊讶:「岳次长不是承诺一定会力保你吗?」

  「你又不是不知道部长的个性,他决定了的事情,还会有转园的余地吗?」严灏不禁苦笑道:

  「我知道局长一直都希望我能够留任……为了我这件事,局长和岳次长都曾经亲自去找过部长……我很感谢他们的好意,但是我真的不认为我可以继续待在局里。」

  「副座,你的意思是?」欧阳衡愣了愣。

  「我明白他们压力很大……」严灏双手交握,眼神飘向窗外:「我想,这次局长跟岳次长应该是保不住我了。」

  又过了一个星期,严灏听说了部里即将发布的新人事命令内容。其实他并没有感到非常惊讶,因为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临的,只不过没想到竟是那么快,「本部国际投资贸易局副局长严灏调派驻华府经济文化代表处商务组组长。」

  在人事命令正式公布后,,贸易局的同仁均感到相当诧异。虽然这两项职务的职等相同,即使有所调动也只是平调,但是在这个当口,商务部高层决定将严灏立即调派出国,还是不免让人产生遭到下放的联想。

  这项人事命令在三月十五日即将正式生效,副局长一职已经内定由贸易局第三组组长升任。严灏在局里的风评一向很好,而且,两年多来严灏带领局里的团队打过多场漂亮的胜仗,彼此早已建立起深厚坚固的革命情感,现在即将分离,大家的心情部颇为低落。

  严灏自己心里也不好过,他在打包办公室里的私人物品文件时,内心其实非常不舍。一直以来,他几乎把自己的全副心思都摆在工作上,他曾经在这间办公室里不眠不休地拟具条文草案、批阅公文,累了就躺在角落的行军床上小睡一会儿……这里几乎算是他的第二个家,他甚至可以叫出局里每个同仁的名字来……如今他外派在即,叫他怎么能放得下心头的那份牵挂?

  局里的同仁都清楚,严灏之所以会被外派,主要还是因于他对区域贸易协定农产品部分的坚持。他严加把关,却被商务部高层认为是有意与长官唱反调,会被部长当作眼中钉也是可想而知的;至于他为白瑞玺挺身而出的那件事,只不过是个借题发挥的导火线罢了。

  虽然不好公然表达立场,但是局里的同仁还是私下为严灏办了场欢送会,有几个与贸易局相熟的记者也在受邀之列——当然,他们很清楚什么可以写、什么不可以写。

  欢送会办得很热闹,就连局长也亲自出席,觥筹交错、酒酣耳热之际,局长也不免流露出真性情,言谈之间对严灏仍是多所勉励与鼓舞;而其他同仁则是趁此机会大开严灏的玩笑,还逼他一定要当场表演一段国际标准舞,而被拱上台与严灏共舞的谈判团队执行秘书则是羞红了脸……当然,跳完舞后,争相献花献吻的同事自然也少不了。

  席间,严灏被记者拉到一旁灌酒,虽然知道自己酒量不好,但是在盛情难却之下,他还是多喝了几杯。几个记者和他聊起了商务部高层和贸易局对区域贸易协定政策不同调的话题,恍惚迷离中,一向细心谨慎、绝不轻易流露情绪的严灏却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或许是酒后吐真言,严灏不由得深沉地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不管多么困难的事情,总是要有人去做,我就是不信邪……」他拿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着:「我没有被压力打倒,只是遗憾未竟全功……」

  是的,自己一直坚信着某些原则与真理,那就是他在职场上的信仰啊!他愿意为了维护并实践这个信仰而奋斗不懈。他知道白瑞玺也是这样的,所以他不愿见到白瑞玺因为担心自己而绑手绑脚……他希望白瑞玺能够像一只振翅高飞的鹰,毫无所惧地冲破天际线、一直飞到世界的尽头。

  然而,在欢送会之后,被媒体记者再度问起他那天所说的话,严灏却只是淡淡地说道:「喝酒以后的事,我一概不承认。」

  其实,他也希望能够坦率地面对自己的心情啊!但是多年来在谈判桌上得到的经验告诉他,泄露出太多不必要的情感是危险的;因此,为了保护自己,也保护别人,他只好选择忽视内心越显澎湃汹涌的感情。

  他不停地告诉自己,只要忍过这一时,一切就会云淡风轻。他相信,只要自己切断与白瑞玺之间的所有牵绊,或许就可以忘记心底的那份莫名悸动,然后便可毫无遗憾地远赴海外,再也不会苦于自己情感的摆荡。

  转眼间,三月十四日已经到来,这天也是严灏待在贸易局的最后一天,翌日他就要搭乘上午八点钟的班机飞往华府。晚间十点钟,他把所有职务都交接给新任副局长后,带着依依不舍却又有些释然的心情,踏出了贸易局的大门。

  站在大门口,他再三回头看着这幢建筑,目光始终不忍移开……他不知道自己以后还有没有机会重回此地,因此他要深深地看着它,把这栋建筑的每个轮廓与阴影都牢牢记在心里。就在这一瞬间,严灏鼻头一酸,有什么东西就这么梗在喉间。

  「……你别再躲我了,」忽然之间,一个低沉的嗓音在他身边响起:「我知道你要走了。」

  严灏转过头,他看见白瑞玺斜倚在门口,一脸落寞地望着自己的方向。白瑞玺看起来有些憔悴……算一算,自己大概已经快要一个月没见到他了吧!难以解释的是,虽然这段时间自己刻意疏远白瑞玺,但是,看见白瑞玺再度出现在眼前,严灏却惊慌地发现,自己对他的那份感觉不但没有消褪,反而还更形强烈!

  望着白瑞玺空洞而绝望的眼神,严灏不忍地别过头去。

  「……我有事想要问你,」白瑞玺走上前,他对严灏说道:「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

  严灏本想拒绝,但是他一看到白瑞玺认真的模样,他终究还是心软了,于是,严灏坐上白瑞玺的车,跟他一起回到他的住处。这几个月来,白瑞玺在国会大厦附近的饭店租了一间套房,学着习惯自己一个人的生活。

  「只剩不到一个月就要选举了,你可得好好照顾自己,」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后,严灏的目光重新落到白瑞玺身上:「我觉得……你好像瘦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白瑞玺淡淡问道。

  「咦?」严灏怔了怔:「你说什么?」

  「因为我一直都在担心你,」白瑞玺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说道:「而且,我想念你。」

  「别、别说这种话,」乍闻白瑞玺丝毫不掩饰情意的回答,让严灏的脸庞不禁一阵泛红:「你应该把心力放在选举上才对……」

  「别再谈选举了!」白瑞玺打断严灏的话,他斩钉截铁地说:「你明明知道我真正在乎的是什么。」

  严灏没有出声,他只是苦涩地咬紧了下唇。也许白瑞玺说得对,自己根本就知道他想要讲的是什么,只不过自己一直没有面对现实的勇气罢了……然而,不去面对,并不代表事实就不存在。

  「你知道吗?我看到你出现在记者会现场的那一刻,我的心脏几乎要停止了……」

  白瑞玺注视着严灏,他满心不解地质问道:「你大可不要管我啊!你为什么要帮我说话呢?你根本不应该……」

  「你是无辜的,而唯一能够证明你清白的人只有我。」严灏回望着他,试着压抑心中那股有如滔天巨浪、几乎就要把自己吞没的强烈情感:「……我不后悔。」

  「不!你应该后悔的!」白瑞玺深深吸了一口气:「我问你,这么做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

  「这不是有没有好处的伺题,」严灏试着轻描淡写、不着痕迹地说道:「商务人员接受任命派驻海外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我随时都做好调派国外的心理准备……而且,这本来就是我的人生规划……」

  「人生规划?」白瑞玺终于忍不住激动大吼:「你难道就不能把我也规划进去吗?」

  这次,严灏又没说话了,他只是低头保持静默。

  「如果你不要理我不就好了吗?」白瑞玺握紧双拳:「你当初何必那样说?你难道不知道说出那些话会有什么后果吗?」

  「……反正我无所谓。」严灏乾脆撇过头去。

  「你无所谓,可是我有所谓!你以为你被外放只是你一个人的事吗?」白瑞玺用力扳正严灏的肩膀,逼他面对着自己:「你被外放,那我怎么办?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

  白瑞玺胀红了脸。他的声音虽然带着怒气,但是他的眼神中却写满了哀伤与不舍……

  在他眼眸里闪烁着的,是一丝美丽而纯真的晶莹光芒,而那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则倾注了他即将满溢的爱恋……

  「我……」

  凝视着白瑞玺深情而忧愁的双眸,不自觉地,严灏的眼中透出一丝迷茫,然后,就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他倾身向前,轻轻吻上了白瑞玺的唇。

  「……唔。」白瑞玺吓了一跳,浑身僵直。就像一道电流快速通过他的全身,在这一瞬间,白瑞玺终于顿悟,原来自己并不是苦苦地单恋着这个男人啊!

  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行为后,严灏自己也吓了一大跳。

  「对不起!」严灏匆匆转过头就要离开。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他只知道自己居然完全无法抵抗那股几乎让他疯狂的吸引力,就像在无数个瑰丽的梦境中一般,虽然明知对方是男人,自己却偏偏……

  噢,他的脑袋发胀!

  自己怎么会……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天哪!一定是因为太疲倦了!一定是我被那些根本就不该存在的情绪给冲昏头了!一定是脑神经一时之间错乱了……是的,一定是的「等一下!」就在严灏窘得转身就要落荒而逃之际,白瑞玺却猛然一把抓住他的衣袖:「你真的……真的明天就要走了吗?」

  「嗯。」背对着白瑞玺,严灏点了点头。他的心脏跳得好快,他的唇上似乎还留着白瑞玺的温度、以及那份柔软温暖的触感……他的脸开始发烫。

  「那么……」白瑞玺仍旧拉着严灏的袖口,然后,他缓缓走过去,从背后温柔地抱住严濒、把脸埋在他的耳边,他悄声恳求着:「今晚……」

  就在此刻,严灏清楚感觉到白瑞玺呼出的热气,以及他在自己颈边落下的细碎亲吻与无数充满挑逗的轻柔摩挲……白瑞玺的双臂紧紧环绕着他,手掌则是悄悄探入他的西装外套,缓慢地抚过他的胸膛。这简直……简直就像梦境中一样甜美……严灏阖上双眼,他的头微微向后仰,不由自主地想要更贴近对方的身躯。就像是理智的闸门终于被拉开一般,那波情欲的浪潮忽地猛烈袭来,让他再也无力抵挡……严灏浑身瘫软,意识也开始模糊,于是,他只能无助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不要走……」紧拥着深爱的人,白瑞玺在他耳畔低喃的沙哑嗓音却是近似呜咽的恳求:「不要再拒绝我……」

  他没有办法拒绝。他知道,今晚,自己是会留下来的。

  雾气蒸腾,热水顺着身体肌肉的曲线流淌而下,两副躯体密切地贴合着。

  白瑞玺攫住严灏的唇,舌尖放肆地探了进去,恶作剧似地逗弄着,然后态意享受对方惊讶而又略显生涩的回应。

  第一次和男人这么做……严灏有些手足无措。他的背脊紧靠着浴室冰凉的磁砖,但是全身却炙热无比。热水不断地从莲蓬头中流出,让他的黑发凌乱地贴在额上,竟有种纵情的美感……

  白瑞玺欣赏着眼前这个男人略显慌乱的表情。他万万没有想到,在卸除了面具与所有防备之后,这个男人竟是这么的……可爱!于是,白瑞玺情不自禁地、更深入地吻着他,直到对方快要喘不过气来、轻轻把自己推开为止。

  「不……不要这样……」严灏的气息紊乱,双眼半闭。这让他的推拒显得很无力。

  「那么,你想要怎么样呢?」白瑞玺嘴角轻轻扬起,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告诉我你想要的……」白瑞玺原本环在严灏腰际的手缓缓往下滑,一直滑到他的下腹,然后,再往下、再往下……

  「这样吗?」白瑞玺低沉的呢喃在他耳畔响起:「还是这样?」

  「噢!你……」白瑞玺突如其来的举动,让严灏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

  「不、不要……」最私密的部位忽然被掌心的温暖所包围……虽然心里万分羞窘,但是,身体却再诚实也不过地反映出它的期待——这反而让他更尴尬。

  「你的反应好激烈……」白瑞玺笑一笑,悄悄加强了他抚弄的力道:「无论是你情绪的反应,还是你身体的反应。」

  「啊……嗯……」严灏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受到对方言语与肢体的撩拨,但是,即使紧咬着下唇,他还是无可避免地逸出了连自己听了都要脸红的呻吟。

  「对不起……」看见严灏困窘难当的神情,白瑞玺有些不忍地暂停了自己的动作:「我好像做得太过分了。」

  严灏睁着朦胧的双眼,大口喘着气,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得救了一般。「先保留一下吧,反正我也不打算这么快就让你……」话声未落,白瑞玺扶住严灏的下巴,又是一个深吻。

  接着,他转移阵地,开始吸吮严灏红得发烫的耳垂,甚至还很恶劣地在他耳根吹着气,惹得对方一阵轻微颤动。

  虽然两人之间只有亲吻,但是,自己却从来……从来也不曾有过如此销魂蚀骨的体验……仿佛浑身的筋骨都要融化瘫软了……而且,对方居然还是个男人啊!对方不但是立场完全与自己针锋相对的国会议员,同时,他也是自己已逝妻子的孪生弟弟……

  纠葛繁杂的关系,让严灏不禁产生了一种违背礼教的罪恶感。但是,他清楚地知道,到了这个地步,情势已经不容许自己继续逃避了……对方的心意明确地传达了过来,而自己,更是无法否认心头那股莫名而强烈的悸动……

  勇敢一点吧。

  严灏微微拉开自己与白瑞玺的距离。他注视着白瑞玺,眼神清亮而坚定,目光彷佛可以望进对方的灵魂深处……然后,他浅浅一笑,倾身就吻上了白瑞玺赤裸的肩头。

  「呃……唔……」白瑞玺吓了一跳,一时之间还反应不过来,因为,他完全没想到严灏竟然会主动向自己表示亲密。

  严灏的吻缓缓向下滑,最后,他的唇温柔地停留在白瑞玺的胸口。严灏可以感觉到白瑞玺左胸白那道略微突起的痕迹……这让严灏不禁想起那颗几乎致命的子弹,以及为了挽回白瑞玺的生命,而必须从他胸膛划过的手术刀。

  不知道为什么,除了莲蓬头喷洒而出的热水之外,还有另一种滚烫的液体悄悄泛出他的眼眶,默默地流过他的面颊。

  严灏不住地亲吻着那道伤痕。即便肉体上的伤口已经愈合,然而,心底的伤口却是如此难以抚平……

  自己几乎……几乎就要失去他了啊……

  「在干什么?」大概是注意到严灏的心情,白瑞玺伸出双臂紧紧拥着他,让两人赤裸的身躯再度贴近,并且无法逃避地感受着对方每一寸肌肤所传递过来的热切渴望。

  然而,严灏并没有回答,他说不出话来。无法遏抑激动的情绪,因此,他只能让泪水在白瑞玺讶异目光的注视下无助地奔流。

  白瑞玺当然知道严灏在意的是什么。白瑞玺没说什么,只是伸手帮他拭去满脸泪痕,然后,他所做的只不过是静静地搂着他。他明白,有时候,有些事是不需要言语的。

  关上热水后,白瑞玺附在严灏耳边,嗓音低沉而沙哑:「真的……可以吗?」

  严灏眨着泛红的双眼,点了点头。

  两人的身上仍然冒着热气。随手抓起浴巾围上自己的腰际后,白瑞玺再取了一件浴袍披在严灏的身上,然后,他一边拿起小方巾擦拭着严灏湿漉漉的发丝,一边调皮地啄吻着他,想逗他开心。严灏轻轻靠在白瑞玺的肩上,阉上双眼,接受他的温柔。

  「偶尔,也该让我照顾你吧……」白瑞玺低声说道。

  擦乾身体和头发,他们走出浴室。严灏抓着准袍腰间的系带,用真挚的眸子注视着眼前半裸的白瑞玺,而白瑞玺则是侧着头,对他微笑。

  白瑞玺走向他,揽他入怀。白瑞玺轻柔地拉开他衣襟的一小角,让甜美的吻洒落在他弧度优雅的颈间,手也缓缓滑进浴袍底下……严灏低呼一声,忍不住闭起眼睛,全神贯注地感受着对方试探性的抚触,同时,他的气息也渐渐急促了起来……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交缠倒卧在柔软的大床上,纯白的被单拉到了他们的腰间。

  明知道这应该是个无法实现的奢求,但是,就在拥着眼前这个一向严谨压抑的男人,而两人的身体与心灵都如此贴近的此刻,白瑞玺还是不禁说了有些任性的话。

  「请你……爱我吧。」他恳求着。

  「我早就爱着你了啊……」严灏温柔地抚摸着白瑞玺还有些潮湿的黑发,用着像在哄孩子一般柔软的语调说着:「只是,我居然一直都没有发觉而已,对不起……」

  褪去身上的衣物,严灏凑上前,主动轻吻白瑞玺的前额。两人赤裸的胸膛紧紧相贴,感受着对方炙烫的体温……两颗心,同步跳动着……

  终于可以真真实实地拥有他了!

  白瑞玺紧拥着另一副同样阳刚匀称、同样肌理分明、同样有着健康肤色、也同样炙热滚烫的身躯,轻轻抚触着、摩挲着、亲吻着、舔咬着……而对方也以同等的沉醉神情回报他……看着严灏额上沁出的薄薄汗水、因为情欲而艨胧的眼眸、泛着红晕的双颊,以及优雅到几近完美的身体曲线……白瑞玺满足地叹息,然后,就像是有着某种默契一样,他俩再度热烈拥吻。

  那是个几乎足以令人窒息的深吻。

  严濒散乱的黑发垂落在枕间,挥洒出一片美丽的景致;他的双层因为不断热情的吮吻而浮现令人垂涎欲滴的的艳红色泽,胸前的肌肤也泛起一片玫瑰色的潮红,汗水自额间悄悄滑落……在他微微蹙起的眉宇间,没有犹豫、没有迟疑,也没有后悔,唯一有的,只是那份沉浸在欢愉中仍可隐隐透出的认真与坚定。

  而白瑞玺那双原本容易给人淡漠印象的冷冽眼瞳中,现在则是闪耀着激情与狂乱交错的光芒。不过,他的神情却出奇地温柔,唇角不时还会绽出十足魅惑而又别具深意的笑容……在这一刻来临之前,他从不敢奢望自己能够被一个人如此真切地爱着,他还以为,自己会带着对他人的不信任与仇恨,孤单地走过这一生……就在两人累积已久的情欲终于同时绷到了极限时,白瑞玺喘着气、俯下身,再度牢牢地吻住严灏——就在此刻,他看见了严灏双眼迷离、微微启唇、几乎失了神的绝美瞬间——然后,他再也忍不住……

  他们就这么静静躺着,拥有着彼此,不知道经过了多久的时间。

  严灏伏卧在床上,把脸庞埋进松软的枕头中,而白瑞玺则是温柔地拥着他、贴靠在他身上。后来,仿佛觉得有些难为情似地,严灏轻轻推开白瑞玺,换了个姿势,一个人侧身躺在一旁。

  「怎么了?」白瑞玺一伸手又把他揽进自己怀里:「觉得不舒服吗?」

  「没有。」严濑睁开眼睛,直直看着白瑞玺着急的眼眸:「为什么这样问?」

  「因为我……」白瑞玺的脸红了红:「我没有什么经验,怕伤了你。」

  看到白瑞玺难得的脸红模样,严灏忍不住笑了出来。然而,他的笑却让白瑞玺一向冷酷俊美的脸胀得更红了。

  「天晓得我多不希望你走……」红着脸,白瑞玺挪近身子,收紧了手臂,和严灏鼻尖贴着鼻尖:「我要永远记住这一刻。」

  一刹那间,白瑞玺脸上的神情简直就像个纯真无邪、需要被宠爱的小孩一样!他眼中闪耀着晶莹而纯粹的光芒,足以让任何有着钢铁般意志的人心软……双颊还泛着串福的红晕,严灏仅是淡淡地露出一个笑容,再给他一个丝毫不带挑逗的、蜻蜓点水的吻。

  天知道,我也是多么不想离开……只是,这世界上无法掌握、无法扭转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我们只能学着去承受……这是我们唯一能够做的……

  似乎没有察觉到严灏内心不断挣扎拉锯的痛苦,白瑞玺动作轻柔地拨着他的头发,然后伸手把被单再往上拉一点点,担心严灏着了凉。靠在白瑞玺的胸口,静静数着他的心跳,这让严灏觉得很安心。虽然他知道阻隔在他们面前的是什么,但是他不会轻易认输,也不会轻易放弃……他要尽一切努力来证明他俩的选择都没有错……

  「累了吗?」白瑞玺低声问道。

  「嗯。」严灏点头,微微一笑。

  「睡吧……」白瑞玺熄了床头的夜灯,亲吻他的脸颊:「晚安。」

  「晚安。」黑暗中,严灏伸出手,紧紧环住了白瑞玺的腰。

  不要笑我贪心,因为,我只不过……我只不过想在天亮离开之前,能够多拥有一点你的温暖气息而已。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透进来,洒在磨光的原木地板上,静谧而恬和的氛围充盈室内,而稍显凌乱的绉摺床单则说明了前晚的一夜缠绵痕迹。

  床上那个轮廓细致俊秀的男人略微翻了个身,下意识就往身边抱去,不过,除了微凉的空气外,却是什么也没有触到。惊觉到这一点,他立即睁开眼睛张望四周,找寻着枕边恋人的身影。

  房间里似乎只有自己一人,而严灏的手机就这么孤伶伶地搁在枕头上。

  他伸手把床头的闹钟抓下来——什么?已经快七点了?该死!刻意调在清晨五点半的闹钟居然被按掉了!

  白瑞玺猛然从床上弹起来,急急忙忙跳进浴室梳洗。五分钟后,白瑞玺冲出浴室,他迅速拉开衣柜、随手挑了件衬衫与长裤穿上,并一手抄起挂在衣帽架上的西装外套后便匆忙赶赴机场。

  顶着一头还有点湿的黑发,白瑞玺甚至连胡渣都来不及刮!他知道严灏是故意的,他故意按掉自己设定好的闹钟……他一定是故意的!因为不喜欢离别的场合,所以他才会故意不告而别……一定是这样!白瑞玺知道自己不可能留得住他,但是自己的心愿其实很卑微,他只希望能够亲自送他离开,这样就好了……就算他们不可能在机场拥抱吻别,但是,至少也让他再一次感受那个男人掌心的温暖啊……想着想着,白瑞玺的眼角竟湿润了。

  好想再听听他的声音……好想再听他说,他爱我!

  还差十分钟就要八点了。用最快的速度抵达机场航厦后,丝毫不顾旁人的侧目,白瑞玺在机场大厅奔跑着,他凭着印象中严灏预定搭乘的客机班次冲往登机门的方向。然而,没有登机证也没带护照的他,还是在半途就被挡下来了,他根本不可能前往出境大厅。

  八点多了。白瑞玺沮丧地站在面对停机坪的大片落地窗前,脑海中一片空白。他落寞地望向窗外,看见一架客机缓缓在跑道上滑行、加速,接着,在跑道的尽头,机头一拉,飞机就这么离开地面、轻巧地滑入冬末春初清晨沁凉的空气中。

  银白色的机翼划破蔚蓝的天际线,飞向那怎么望也望不着的远方。

  严灏就这么离开了,什么也没有留下……他只留下另一个空虚寂寞的男人。白瑞玺低下头,沉默地紧握双拳;他的手心里,似乎还留着一丝昨夜的甜蜜温存,以及,他不断告诉自己绝对不能放掉的、那份称之为爱情的感动。

  三年……就三年吧!我会期待的,期待我们重逢的那一刻……如果你也向往着蓝天,那么,我们就并肩翱翔在浩瀚无涯的晴空中吧。

  比翼双飞。

  (全书完)

  番外 《初识》

  原来这个男人就是姐姐的男朋友。

  “瑞玺,跟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严灏。”白佩玉容光焕发,白皙 柔嫩的脸颊透着自然的粉红。她伸手轻轻拉住眼前那位神情严肃的年轻男子,对他微微一笑。

  年轻男子没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他的眼神带着一丝冷淡,薄薄的嘴唇紧抿着,散发出一种不太友善的气息,不过,他却拥有一副与白佩玉相似的、极为细致美丽的轮廓。

  俊秀斯文的外貌与高傲冷漠的神情理应有些不协调,但是这两种特质在他的身上却出乎意料地完美融合。

  同时,白佩玉转头看向身边另一个男人。她看着他,眼波流转中净是信赖与温柔。

  “这位是我弟弟,白瑞玺。”她灵动的双眼眨了眨,巧笑倩兮。

  “你好。”严灏把目光移到白瑞玺身上,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容。

  白瑞玺承认,那个男人有着好看的微笑,但是他却一向看不惯这种个性看似温吞的人。于是,他依旧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个男人瞧,一声不吭。

  没有发现白瑞玺冰冷的眼神,那个男人毫无防备地伸出右手,礼貌性地打了声招呼:“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数。”

  完全无视于对方的善意,白瑞玺的手还是继续插在口袋里。

  “哦,原来你就是严灏。”他淡淡地说道。那口气近似于喃喃自语,让严灏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忽地,一阵静默。

  “对了,瑞玺,”白佩玉在客厅里张望了一下:“爸呢?爸还没回来吗?”

  “他今天好像临时在社区大学有一场讲座,会晚一点回来。”白瑞玺沉声说道:

  “不过,这是我自己推测的,你应该明白我不想问。”

  “瑞玺,别这样......”白佩五看着白瑞玺的眼神,竞带着一丝无奈与不舍。

  “这是我跟他之间的问题,别替我担心。”白瑞玺迳自走到沙发前坐下,一语不发地望向落地窗外。

  严灏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心里多少也有数,不过,他明白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此刻自己还是不要多说什么比较好。再说,佩玉今天终于正式把自己介绍给家人认识了,他不希望这个时候节外生枝或是把气氛弄僵。

  “哎,今天我一定要好好发挥一下厨艺!”见到弟弟有些落寞的神情,白佩玉只好故作轻松地笑道:“今天晚餐的前菜到甜点都由我一个人包办哦!除了红酒炖牛肉以外,如果你们还有什么其他想吃的,要赶快告诉我。”

  听到白佩玉这么说,白瑞玺脸上紧绷的神色才总算和缓了些。他知道姐姐凡事都为自己着想,而且连小处都细心关照,自己上回只不过随口提到她做的红酒炖牛肉口味很道地,没想到姐姐一直牢记在心里,并在今天特地为自己再做一次......

  虽然才下午三点多,但是白佩王已经待在厨房里开始准备晚餐的食材了,严灏则是跟在她身边帮忙。不过,说好听是帮忙,其实严灏充其量只能递油递盐、当个跑腿罢了,他不太懂得如何烹饪。

  白佩玉动作俐落地从冰箱取出她需要的各类材料,不过,当她盘算着应该要煮多少青酱培根义大利面时,她却忽然蹙了蹙柳眉。

  “啊,罗勒叶好像不太够......”她看着手中一小把罗勒,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咦,不够吗?需不需要我去......”

  “没关系,我自己去买好了,反正超市就在隔壁街而已,很近啦!”白佩玉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再说,我也不放心叫你去买啊!如果你买错了怎么办?”

  “哦,这么看不起我啊?”严灏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好啦,你快去,路上小心。”

  “好。”白佩玉抛给他一个带着幸福的笑容。

  白佩玉出门后,屋子里只剩下严灏与白瑞玺两个人。

  严灏才一跨出厨房,他的视线就撞上了白瑞玺犀利的眼神。白瑞玺目光灼灼,仿佛什么都可以轻易看透似的,严灏从来没有见过像他这样的人。

  他的眼神......他的眼神就好像是火在烧一样......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双瞳中却又莫名带着一股冰凉刺骨的寒意,好似早已看破世间纷纷扰扰,而那样孤傲地自绝于这个大千世界。

  这是严灏从来也没碰过的情形。他从没料想到,交际手腕一向不差的自己,居然也会有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的时候!于是,他只好客套地开口随意寒暄几句:“听说你还在念书?”

  “嗯。”白瑞玺放下手中的杂志,略抬了抬眼。

  “在念什么呢?”严灏问道。

  “国际关系与外交策略,”白瑞玺淡淡地回答:“两年前我申请到博士班的入学许可。”

  “哦,你未来会想要从政吗?”听到白瑞玺的回答,严灏感到很好奇。虽然白琨退居幕后已久,不过,国内政界其实还是很关心这位政坛大老的一举一动,众人尤其热衷于观察白琨是否有意培养儿子作为自己的接班人。

  看着英挺潇洒的白瑞玺,严灏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白琨年轻时候的影子。虽然白琨是反对党鹰派的大将,但是身为鸽派的自己,却一向非常景仰这位前辈永不放弃追求理想的精神。深具群众魅力、为人民争取权益时的奋不顾身,以及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坚定心志,在在都让严灏将白琨视为政坛上值得看齐的典范。

  “如果你能够子继父业的话,令尊一定会觉得很欣慰的。”严灏满心真挚地对白瑞玺说道。

  “哦,是吗?”怎料,白瑞玺的嘴角却泛起一丝不以为然的浅笑。

  “没错,”严灏一脸认真地说道:“放眼现在的国内情势,我认为政坛亟需像你这样学有专精的人才加入。政坛需要更多充满活力的年轻人投入,不然是一点希望也没有的,我相信你会是一股清流,一定可以带来一些改革的!”

  “你太抬举我了。”白瑞玺扬起唇角:“不过,看来你选错路了。”

  “怎么说?”严灏好奇地追问。

  “道理很简单,”白瑞玺冷哼了一声:“像你这么有理想性格的人,身处在保守迂腐的鸽派,你难道不会觉得快要窒息了吗?”

  “窒息?”严灏不自觉地睁大眼睛。

  “你难道不会想要出去吹吹风、毫不考虑地振翅冲向天际吗?”白瑞玺的视线穿透眼前的落地窗、笔直地望向远方:“就像、就像一只飞鹰一样,飞到世界的尽头。”

  严灏静静地凝视着白瑞玺。他真是一个令人感到惊奇的人哪!在这么严肃拘谨的神态背后,居然隐藏了一个纤细敏感的内心,在他仿佛目空一切的冷淡面具下,其实躲着一个振翅欲飞的灵魂。

  “我懂你的意思。”

  “或许你渴望的是一夕之间的变革,但是我追求的却是在稳定中求进步,而非躁进。”严灏笑了笑,他轻声说道:“即使不同党、不同派,但是只要为人民着想的那颗心不变,我们就会一直在同一条路上、朝着同一个目标前进。”

  白瑞玺似乎有点惊讶,他把目光移回严灏身上,不过却又在两人视线交会的那一瞬间,迅速而不着痕迹地把眼光撇了开去。

  眼见白瑞玺没有回话,严灏自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他踱步回到厨房,看着已经整整齐齐切好、装在瓷盘里的红萝卜、洋葱、芹菜跟洋菇发愣。这就是白瑞玺最喜欢的一道菜吗?原来红酒炖牛肉还需要这些材料啊......哦,对了,好像还得加一些番茄糊才会对味。

  不知不觉,他竟想得出了神。

  “嘿!我回来罗!”

  直到那个温柔好听的声音重新在他耳畔响起,他才总算回过神来。白佩玉扬了扬手中翠绿色的罗勒叶,对他甜甜一笑。

  “你怎么啦?”她促狭地对他扮了个鬼脸:”已经够呆了还发呆呀?”

  “呃......”严灏被白佩玉糗得说不出话来,只好愣愣地冲着她笑。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居然对着食物发起呆来,以前的自己是从来不曾这样的呀!或许是前几天工作太累了吧,今天好像还真的有些恍神呢。

  “瞧你还傻笑呢,来帮我吧!”白佩玉把罗勒叶塞到他手中:“把叶子洗干净总会吧?”

  严灏笑着点点头。

  然而,没有人会想到,在这一天,其实就已经注定了四年后各自的命运,是的,没有人知道。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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