饕餮 作者: 挐云

简介:
  穆千驹,一名年纪轻轻就在公司内屡创奇迹的拼命三郎,三年内从小小文案荣升副执行总监,之所以为「副」执行总监,是因为他上头还有着一个扶不起的二世主;凌煜丞,总裁的宝贝独子,除了花钱玩女人之外一无是处,不只没帮公司赚进半毛钱,反而捅过不少贻笑大方的漏子。按照正常情况,被这样一个米虫骑在头上,年轻有为的穆千驹要嘛愤愤不平,要嘛虎视眈眈,但,他没有,他不但对凌煜丞忠心耿耿,甚至无条件地收拾上司搞出来的一堆烂帐,原因,只有一个……
原以为秉着「结草衔环」、「白鹤报恩」而爱上自己的穆千驹,只不过是一头呆呆傻傻的忠犬,但没想到越是交往,越发现对方更像无止尽贪婪的饕餮,当付出无限爱意的同时,亦在自己身上渴求永不满足的爱,被这种贪欲逼得节节败退的凌煜丞,终于惊觉自己也爱上了这个男人,但是,这明明就是一场搞错对象的荒谬闹剧,他不能问,也不知道,穆千驹爱上的究竟是自己,还是当初给他那丝光明的人。


第一章

  硕大宽广的会议室里头,除了一名年轻男人报告其所属的广告部门今年度粗略计画抑扬顿挫的声调之外,呈现一片沉静,各部门高级主管们皆聚精会神地倾听着。

  在全球景气持续衰退的此时,唯有奔驰广告公司的业绩不退反涨,居然比去年又增幅了百分之七点多的营业额,虽然不是很惊人的数目,但在这个经济不振的时机点已经算是很了不起的成绩了,再加上某个为知名国际食品公司制作的广告得了年度最佳系列广告奖,进一步吸引了好几个世界知名厂商的目光,积极希望能安排合作事宜,令在场每个人皆露出惊喜交加的满意笑容。

  奔驰广告公司何其有幸,来了个会下金鸡蛋的广告创意天才。奔驰广告公司的现任负责人凌生财露出一脸满意,欣慰地看着站在投影机萤幕前的年轻下属。

  眼前这个名叫穆千驹的年轻人,进入公司时还是个刚退伍不久、啥事也不懂的新手,然而,才历经短短三年时间,他却凭着天生特有的艺术家感性及对时下流行事物的敏锐度,带领手下一队创意小组屡创广告界的奇迹,令人不敢小觑。

  此刻,他正用着不卑不亢的沉稳态度、言之有物的报告内容,抓拢了在场所有人的心神。份量足够的才能及自信心,令他浑身散发出领导者特有的魄力与气势,这,无一不向人彰显着一个事实──他是名良将!足以只手翻云覆雨的良将!

  不惜花任何代价,绝对不让这名顶尖人才自手中溜走!凌生财牢牢盯着他,就像盯只会下金蛋的母鸡般,暗暗下了决心。

  一只银色细框眼镜稍稍遮住穆千驹的上半脸庞,乍看之下,轮廓虽端整却也没特别出众,平常很寡言,总是予人有些老实温吞的印象,另,或许他总是跟人保持一点距离交往,所以他身材虽挺拔高大,却怪异地不予人一丝威胁感,加上埋头苦干的沉静性子,更给人感觉是个只要低头不出声说话,便会让人容易忽略的类型。

  然而,矛盾的是,这样一个似乎习于当影子的人,一站到众人面前说起话来,却是掷地有声,浑身散发一股无与伦比的气势与存在感,令人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

  许多曾小看过他的人,与他共事过后,皆不得不对他与温吞外貌成高反差比的铁腕行事作风甘拜下风,承认他不是个简单人物。

  短短三年时间,他的职位三级跳,从一名小小文案荣升到副执行总监的职位,比他更早进入公司的多数员工们无不既羡又妒,但他的确当之无愧。

  光看穆千驹曾有长达一个月日夜睡在公司的惊人纪录,只是为了将他初次亲手负责的某个小小广告制作弄得尽善尽美的拼命三郎疯狂行径,公司同仁们便自问鲜少有人能办得到。

  私底下,他「工作狂」的绰号全公司上下人尽皆知。

  「……根据多方面市场调查评估,今年度的市场关于女性方面的各类美容保养产品将会占据本公司七成以上的广告业绩,我所属的广告部门已经有了一连串筹备中的企划案,另外,为了让本公司的作品有极大机会出线,我们已经帮政府机构做了一系列免费服务的宣传广告﹝一般来说,公共事业的广告制作是免费的,像United Way和反毒活动这样的「客户」,是不愿意对具有创造性的广告进行任何变动的,所以公共事业广告﹝简称PSA’s﹞被认为是展示创造性广告的大好机会﹞,藉此广开知名度,预计再过几个月后,于各界便能浮现诸多良好回响出来,以上。」

  下年度计画大概报告到一段落,穆千驹习惯性地伸出食指推推鼻梁前的镜架,静待指教。

  「你做的非常好,我很满意。」凌生财定定看着他,脸上满是赞许神色。

  被上层如此大力肯定,穆千驹前途无疑一片熤熤光明,但他几乎是面无表情,既无骄满之色也无喜悦之情,只是朝上司略点点头,浅浅一笑道:「总经理您过奖了,这并非全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而全是全体工作同仁日夜打拼的努力成果。」

  「呵,你太谦虚了。」凌生财一双精亮虎目仔细观察他的神情,明察秋毫,晓得他说的一番谦词全是发乎自内心……难得!真是难得!

  他已经密切注意穆千驹这名年轻人一段时间了,这年轻人每每居功却毫不骄矜,应对态度谦卑得体,不管遇到多大难题,嘴角始终噙着一抹安定人心的温和笑容,令人难以摸透他的虚实,是个颇为厉害的人物,的确是凌家小女儿「女婿」的最佳人选。

  历经一段时间观察思索,凌生财心中已有明确计较。

  为了取得这名年轻人的「忠心」,他决定不计任何代价也不择手段,绝不让敌对公司有机会挖角过去!

  穆千驹见总经理没有其他指示,正要鞠躬退下的当头,会议室的大门毫无预警地倏然打开,进来一名令人一见便再也移不开视线,浑身散发耀眼风采的俊美男人。

  完全无视于总经理凌生财的怒目对视,来人长腿一伸,大大方方地晃了进来。

  「抱歉,我迟到了。」

  嘴巴上表示歉意,但男人端整俊挺的眉宇间却一点儿也没有流露出「抱歉」的神色,甚至过分地掩嘴连声打呵欠。明显睡眠不足的慵懒神态,他昨晚上做了什么好事,大伙不问皆知。

  啊哈!这个扶不起的阿斗还记得要来开会呀!在场众人当中,除了他的生父凌生财及某人之外,或多或少带着嘲弄的眼神看着甫进门的男人。

  凌煜丞,凌生财总经理的宝贝独生子,也是奔驰企业广告部门的年轻执行总监,但大伙心知肚明,穆千驹比起这个脑袋空无一物只会到处乱花钱惹大堆风流帐的花花公子,更有「资格」担任执行总监的职务。

  年纪轻轻便坐上高位,扛下重责大任,然而任职足足七年却始终做不出拿得上台面的好成绩出来,反捅了不少贻笑大方的漏子,若非他是凌生财唯一的宝贝儿子,徒领高薪却始终毫无建树的凌大少爷,早就被高层当成啃食公司骨干的米虫给难看地轰出公司大门了!

  「你负责的部门已经报告结束了!现在还来做什么?」凌生财脸色铁青,太阳穴上青筋暴凸,伸手猛拍桌面,一点也不留情面地在众人面前出声斥责这不成材的儿子。

  至于,其中有没有一丝作戏成分在内,在座心头雪亮的各自明白。

  「是吗?」凌煜丞困倦地半眯着眼眸,看向一旁的穆千驹,神情似笑非笑,懒洋洋地询问道:「是你帮我报告的?」

  「是。」

  「呵,那可真多谢你的『帮忙』啊。」

  仿佛没留意到凌煜丞略显诡异的口气,穆千驹表情毫无变化地低下头,很平静道:「这是属下份内该做的事。」

  「混帐!」凌生财见宝贝儿子仍是一副无关痛痒的模样,忍不住痛骂:「重要会议居然迟到整整二个小时,还把你的份内工作推给部下,你难道一点都不知悔改吗?」

  悔改?凌煜丞的反应是,伸个懒腰,打声大呵欠,状甚无聊。「既然所有事情他都帮我代劳了,那我可以走了吗?」态度懒散到近乎傲慢,连老子训话也不给面子。

  「你!」凌生财气得浑身发抖。

  在场众人皆聪明地保持沉默,这出「老子痛心疾首,儿子不当一回事儿」的浮滥戏码,在会议室早就上演不知几百遍了。

  尤其,自从穆千驹这颇具才干的外人出现后,有了他担下一切重任,凌大少爷理直气壮地打混得更凶,完全没得救了,而这也是凌生财急欲与穆千驹结成亲家的缘故之一。

  奔驰广告公司乃是类似家族结构的企业体,是由凌家三兄弟草创,从一个不满五人的小小公司,历经二十年来四处弯腰拉拢客户、兼之日夜打拼的辛苦过程,这间公司才爬上如现今这般大规模的气象,所以说句老实不客气的话,基于私心,凌生财并不乐见「外人」掌握高层的权力,更甚者,将他唯一的宝贝儿子踩在脚底下。

  但,凌大少爷从小到大的表现,都确确实实显示出他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注定娇生惯养的命,就算施尽千方百计、费尽多少心思也恐怕……不,是绝对没救了!派他冲锋上阵,没准儿一下子就给对手宰来秤斤论两卖了,搞不好还会糊里糊涂地帮对方数钞票呢…这,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换句话说,为了防范富不过三代的惨剧发生在凌氏家族,凌生财只好另谋他路,替自己的宝贝儿子拉拢一名绝对有能力扛下公司重责与前途的下属帮他,而沉稳内敛的穆千驹,便是凌生财心目中的首选人物。只是,对此决定凌生财有个很头痛的地方,那就是他并没有十足把握让穆千驹掌握生杀权力后,第一个开铡的对象会不会就是自己的儿子,若果真发生这种事,那岂不是犯了搬石头砸自己的脚的可笑错误?

  但考量到公司的未来,势必得忍痛从中取舍一个人了……

  有心的人,便可以从这次穆千驹的职位突然升迁一事当中瞧出些许端倪了吧。

  唉,若穆千驹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就好了!凌生财已经不只一次打从心底生出这种感慨。若自己有个优秀的下一代的话,他就可以安心地退休,将公司全权交给儿子管理,自在消遥地窝在老家中悠哉养老、兼数钞票,再也不必日夜揪发操烦。

  可恨的是,他似乎永远也等不到这从小到大令自己头痛不已的儿子终于成熟长大的那一天到来了……

  「凌煜丞,看看你自己这是什么态度?我已经告诉过你多少次了?身为上司就要做人榜样,每次开会都迟到,这样象话吗?你再这样散漫下去,小心我……」

  「总经理,其实总监这次会迟到,有大部分都是我不好。」静静伫立一旁的穆千驹蓦然突兀地开口打断凌生财越骂越激动的话,将他注意力硬生生拉回。

  「嗄?关你什么事?」凌生财一楞。

  「是这样的,我昨天将一份临时拟好的企划案送到总监的办公桌上,由于时间紧迫,急需总监批示,想必总监一定是熬夜审阅了,所以今天早上才会爬不起来,不小心迟到错过开会时间。」穆千驹绝对有当骗子的天份,一番漏洞百出的谎话,靠着恳切自然的神情及不急不徐的沉稳嗓音,竟让他说得生龙活虎起来。

  凌煜丞哪不明了穆千驹是在拼命制造机会让他有台阶下,适时顺口接下去道:「你也真是的,报告早不送晚不来的,害我昨晚喝了好几杯咖啡猛提神,差点熬夜到快天亮。」

  「是属下不好。」穆千驹一脸歉然。

  虽然明眼人都知道「实情」绝非如此,但两人绝妙的一搭一唱,死的也给唱成活的,倒令凌生财满腔的怒气一时难以发作,徒然干瞪着眼,不知该骂谁才好。

  众人并不意外穆千驹适时替他解围,他对凌煜丞「忠心耿耿」的事实,在公司里头已经不算是一件奇闻。

  逢人询问,穆千驹总是目露感激地说若非凌大少爷慧眼提拔,他一定不会升的这么快。自然,看在众人眼中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凌煜丞会有什么「慧眼」?真是可笑至极!他不过是懂得坐在一张舒适的办公椅上,边喝咖啡边动动他的右手,批准由穆千驹费尽心血拟出的一件件杰出企划案而已!

  穆千驹会有今天这番傲人成就,完全是靠自己的才能一步步爬上来的,但,也不晓得是真心或假意,若是有人出声反驳他的可笑「认知」,他会立刻不悦地沉下脸色,再三严明自己说的是事实……若穆千驹心底没其他「意图」的话,真可说是对凌大少爷忠心至极点了。

  这样的人才,却让凌煜丞这只不事生产的米虫白白赚到了!其他部门的高层主管无不这样惋惜。

  「老爸……」凌煜丞知晓今日又安全过关了,眼眸一转,懒洋洋地轻唤。

  凌生财皱眉,「告诉你多少次了,在公司里不要这样喊我!」

  「是,总经理,我想接下来也没什么其他关于本部门的事了吧?那我先告退啰!」凌煜丞扯唇皮皮一笑,洒然站起,径自走了出去。

  见状,穆千驹慌忙收拾桌面上成堆的资料,有礼地朝众人点头示意,而后跟着离去。

  「唉……」

  虎父,却生了个犬子,凌生财不由得暗暗长叹。

  ◇◆◇

  两人一前一后步出会议厅,进入电梯,穆千驹始终默默跟在他后面。

  若这时,有人稍加注意到穆千驹的脸庞,一定会被他的眼神狠狠吓到!不再温吞、不复谦和,甚至可说是充满侵略性的目光,好似蛇身缠上树枝般,牢牢锁住凌煜丞的后脑勺,那火热的视线,亮光灼灼,仿佛一触到便要被灼伤了……

  但,当凌煜丞不经意转头看向他时,穆千驹随即适时地轻轻垂下眼睫,巧妙地敛去眸光,瞬间恢复了一脸平静淡然,一如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般。

  仿佛,方才的火热,只是幻像;心弦的悸动,只是错觉。

  「靠!真他妈累死了!早知道你会代替我上去报告,我就不用赶得这么辛苦了。」凌煜丞口露粗言,懒懒地倚向冰冷墙壁,伸手捶了捶酸疼的肩膀。

  「属下逾矩了。」穆千驹飞快低声道歉,若非群龙无首,加上深怕这次年度会议开天窗,他也极不愿意临时上场,抢尽原本合该属于凌煜丞的掌声。

  凌煜丞挑起一道浓眉,薄唇微勾,眉宇间一股说不出的邪气风流神韵总令女人神魂颠倒、脸红心跳不已。

  「踰矩?不会啊,我倒是觉得你这次做的很好,帮了我一个大忙,而且我看得出来,老爸他挺『赏识』你的。」刻意缓慢的语调似乎颇有深意。

  穆千驹神情一动,抬眸与凌煜丞对视,深深望入他清澈眼底,凝神细察却依旧找不到一丝酸意、敌意或是其他蛛丝马迹──这真是「不正常」,也总令穆千驹精神紧绷,战战兢兢。

  「没有的事,您真是过奖了。」

  凌煜丞略觉无趣地撇撇嘴,这人从刚进入公司就是一副正经八百的模样,又八股得很,总是用敬语跟自己说话,一副深怕得罪自己的怯懦模样,所以才会被人私底下嘲弄他是自己的御用「忠犬」吧……哼!他才不想要呢!这种人既迂腐又无趣极了,他倒宁愿去养一条真正的狗!至少,狗会摇尾巴!

  「呼……昨天跟琳娜在酒吧玩闹了一整夜,真是累死了,我待会儿要在工作室补一下眠,有什么事你自行处理,不要吵我,也不许其他人来打扰。」凌煜丞一番话,充分露出了他十足十败家兼浪荡子的本色。

  「是。」穆千驹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凌煜丞随意瞥他一眼,突然出声询问:「欸,你有没有交过女朋友?」

  不明白他问这个做什么,穆千驹一楞,愕然地直觉答道:「属下没有。」

  「哈!少来了。」出于某种强烈直觉,凌煜丞并不相信他说的话,首度正眼用心地上下扫瞄他一番。「嗯……你的穿著打扮虽然有点土﹝其实是非常土!﹞,但长相还算不差﹝与平凡等意!﹞,薪水也不低,怎么可能没有交过?」

  「属下真的没有。」似深怕他不相信,穆千驹明显露出着急神色。

  「哦?为什么?」不是因为好奇,只是有点无聊而随口问问而已。

  「呃……因为工作忙,没有时间。」穆千驹看着地板,不敢望向他,怕泄漏了什么。

  「工作忙?你的意思是,都是我害你忙得没空交女朋友?」凌煜丞双手环胸,故意面露不悦。

  「不是!」见状,穆千驹急忙解释道:「属下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呵!不过是稍微逗弄他一下而已,没想到他会这么紧张地拼命否认,他这辈子从没见过这种老实人,如果这人不是「伪装」的,那就更好玩了。

  凌煜丞不禁好笑地看着他,懒懒道:「若是你有『需要』的话,我倒是可以帮你介绍几个。」

  「呃,不用了……」

  「啧!别忘了你今天刚帮了我一个大忙,我应该好好报答你一下才对,就别跟我客气什么了,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人?清纯派的、还是辣一点的?」凌煜丞眼露轻挑光芒。他可是花丛老手!身上手机里头的电话簿存满了上百个漂亮美眉的电话,每一个皆随call随到,帮穆千驹牵个红线并不是什么天大难事。

  喜欢什么类型……穆千驹下意识地望向凌煜丞近在眼前的俊俏脸庞,但随即一惊,慌忙移开视线,不敢再直视他,讷讷道:「属、属下不知道。」

  大量冷汗瞬间冒出穆千驹的手掌心。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平常可以头头是道地说服众人的敏捷口才,在面对凌煜丞时,竟会变得异常拙劣,活像个牙牙学语的三岁小孩。

  「嘿!你该不会……还是个处男吧?」凌煜丞见他面露忐忑不安,似乎很不想提到这方面的话题,不禁好笑地猜测。

  「十二楼到了。」

  穆千驹避而不答,伸手按住电梯的开门键。

  可惜,被他逃过一劫!

  「呵,等你哪天有意思要找女人『开苞』了,尽管找我帮忙吧,别跟我客气呦!」凌煜丞朝他暧昧地眨眨眼,踩着一贯潇洒步伐离去。

  穆千驹没有立刻追上去,反而呆立电梯里头好半晌,才回神轻叹口气,收拾好满怀紊乱纷杂思绪,缓步走出电梯门。

  ◇◆◇

  总监专属的个人办公室非常宽广,一派视野开阔的格局,更有一套义大利进口的高级真皮沙发椅摆放其中,增添不少稳健气势,不过,基于必须符合凌大少爷「品味」的理由,整体的家俱摆设搞得几乎像是高级住宅提供休憩的豪华客厅而不是赚钱挣财的办公室,一切弄得舒舒适适,橱柜上还放了一台大型液晶电视──专供凌大少爷无聊时打电玩用。

  而办公桌的右侧则别有洞天,推开一扇木门进去,豁然就是一间不大不小附有浴室的高级工作室。各种绘图工具、电脑设备、影印机具摆放在里头,不过,这些东西对凌煜丞而言只是中看不中用,因为他唯一使用过的东西只有里头的床铺而已,会使用这些生财工具的人,反而是三个月前刚升任副执行总监职位的穆千驹。

  其实,奔驰公司的广告部门原本并没有「副执行总监」这个职位,但公司高层们为了表示极重视穆千驹的才华,遂临时编造了一个权限只低于执行总监一点点的职务给他,而凌大少爷从没使用过的高级工作室﹝除了床外,其他地方都布满灰尘了﹞也顺理成章地逐渐变成穆千驹的专属品。

  而现实上,统筹整个广告部门的大部分工作,于三个月前穆千驹上任副执行总监时,就几乎全由他一手包办了。

  凌大少爷有个一卯起来工作便宛如拼命三郎的厉害属下后,整个人乐得轻松,所有工作都放手让他去做,除非「必要」,否则从不管事,简直将「混水摸鱼」这四个字的涵义发挥到最高境界。

  鸿运当头,就连圣人也会眼红。穆千驹上任不久的那一阵子,公司曾绘声绘影地传出才气纵横的他绝对不服气被坐领干薪的凌煜丞欺压在头上,迟早有一天会有所动作,一脚踹他滚下龙头宝座!但俗话说的好,日久见人心,不若外人所揣测甚至所期待的,穆千驹始终安守本份,将手中事情处理得恰如其分,九十多天过去,依旧一表初衷,丝毫没有任何可疑的大动作出现,一些原本等着看好戏的员工们,逐渐觉得无趣之余,这类的谣言也就慢慢减少了,最后不攻自破。

  然而,其中最值得玩味的是,对于穆千驹这个逐年威胁自己老大地位的可怕对手,凌大少爷本人是什么想法,外人始终不得而知。

  「你在做什么?」

  凌煜丞站在床边,边宽衣解带、边睡眼迷蒙地看着穆千驹在工作室忙进忙出,才转眼间,已见他搬了一台雷射影印机出去了。

  「电脑里头还有一些未完成的粗稿,必须在今天修改完毕才行。」穆千驹一把扯掉电脑插在插座上的繁杂电线,随口应道。

  将上衣随手一挂,凌煜丞裸着上半身,懒散地仰躺在柔软的床上,疑问:「你打算把电脑搬出去弄?」这样岂不是很麻烦?

  「嗯,需要用到键盘及影印机,怕吵到您……」穆千驹讷讷道,瞥一眼残留在他结实胸膛上的明显吻痕,随即偏过脸去。

  面对冰冷墙壁的表情倏地深沉,眸光隐透冷寒。泉涌般狂泛上心头的情绪是怒?是妒?或许连穆千驹本人也不确定了。

  也许……都有一点吧……

  「呵,你尽管放心吧,我一旦去梦周公了,绝对是打雷也吵不醒,你尽管在这边完成工作没关系。」凌煜丞无所谓地耸耸肩,困意一来,不再跟他闲扯,伸手拉起一条薄被盖在身上,连声打几个呵欠后,不一会儿便熟睡过去了。

  留下?或离去?

  穆千驹内心剧烈挣扎了下,眼眸一转,静静望向在床上沉睡过去的慵懒身影,最终,还是屈服于心底深处最诚实的渴望,留了下来。

  将电脑及影印机小心翼翼地放回原位后,号称工作机器的穆千驹居然楞坐着发起呆来,过了好半晌,只见他终于回过神后,脚步踌躇了下,最后还是暗叹口气,伸手挪张小椅子,在床边坐下,眼眸一瞬也不瞬地凝视凌煜丞俊帅魅惑的精致五官。

  一头乌黑柔亮的头发凌乱散落枕边,衬着他一脸白晰肌肤,显得煞是惑人。沉睡的模样,没了平常那样张扬的邪气,反而多了分脆弱与纯真,令人情不自禁想永远呵护着他,不让他受伤害……

  真糟糕哪!穆千驹缓缓露出苦笑。

  自己真是不正常了,所以才会对同为男人的凌煜丞产生遐想,而这一沉沦,竟不知不觉过了五个年头!

  想他想了五年,放弃梦想,拋开过往,一头栽入功利至上的商界,只是为了一个想更接近他一步的小小欲望作祟。

  这份禁忌情感来得如此猛烈深沉,他却无力也不想去抵抗,谁教他欠了凌煜丞一份永生永世也报答不了的「恩情」。

  穆千驹楞楞盯着他的无害睡颜,埋藏在脑海深处的记忆盒子缓缓开启。





第二章

  他从小便出生在一个单亲家庭,父不详。

  母亲独自含辛茹苦地扶养他长大,而他,年轻气盛,不知好歹,因为痛恨私生子的身分,曾自我放逐堕落,国中就学会抽烟喝酒打架玩女人,甚至加入黑道帮派,成天与其他帮派械斗火拼,逞凶斗狠,浑然不当性命是一回事,让母亲成天担心害怕,半夜哭泣了好几次,他却依旧执迷不悟。

  直到有一天,他有个从小认识的至交好友,被前来寻仇的人认定是自己的同伙,乱刀将他砍成重伤,更从此成了一个缺了右掌的残废,得知此事而尝到深深悔恨悲痛的穆千驹,终于大彻大悟,浪子回头──当然,是在彻底报了仇之后。

  再也不想让身边的人因为自己的过错而受到牵连,穆千驹挥别了过往的堕落人生,重拾书本,死读活背了三个多月,才勉勉强强考上某所名声不算顶好的私立高中,而这时他已经落后了同侪整整两年的光阴,十七岁才开始就读高中。

  虽然很晚才醒悟,然而重新读书却等于是开启了他颓废人生的另一扇光明之窗,穆千驹自此积极地面对新生的每一天,更在无意中发觉自己对绘画方面的浓厚兴趣,从此以后,每当他学校下了课,便骑着脚踏车千里迢迢到城内某个知名画廊打工赚取生活费及学费,然后顺便偷师临摹绘画大师们的精妙笔触。

  高中毕业那年,穆千驹凭着平时苦读苦练累积的实力考上某所有名的艺术学院,然而快乐的大学生活顺遂了不到两年,却晴天霹雳地传出母亲去医院检测出乳癌末期的噩耗。

  当时穆千驹是个穷困学生,平日打工的薪水光是担负自己的画具费用就很吃紧了,除了勉强温饱外,根本没有多余的钱可以负担母亲庞大的医疗费用,他又着急又无助,后来实在已经走投无路了,只好厚着脸皮跟打工地方的画廊老板借了一大笔钱应急,而那个好心的老板,不但不收利息,还挑选了一张他四年多来所有的创作品中最好的一张画作当抵押品,摆在画廊一角,期望能卖出个好价钱帮他还债。

  在画廊展出自己的辛苦创作本来就是穆千驹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却没想到会这么阴错阳差地提早实现了。

  作品一摆出后,穆千驹既不安又欣喜,一开始他对自己的创作品还是有些许信心的,然而,过了两个多月,摆在画廊的那幅创作始终乏人问津,甚至没人多看一眼的残酷现实,终于令穆千驹大大失望了,更打从心底生出一股自暴自弃的灰心。

  五个多月过去后,他已经完完全全不奢望会有人买走它了。甚至,觉得自己不成熟的画作在画廊摆出是一件非常羞耻的事情。若非画廊老板一直劝他要耐心地等等看,他肯定马上收回那幅根本无人闻问的青涩作品。

  所以,当某一天他接到画廊老板兴高采烈地打过来的电话,告知有某位客人以高价买下他的画作,且那笔钱刚好帮他偿清所有债务时,穆千驹一开始简直完全不敢置信,频频确认再三后,才终于消化这项惊奇事实。

  这简直是奇迹!穆千驹欣喜若狂,差点痛哭流涕。

  有人肯定了自己创作的才能,没有比这件事更能救赎他的灵魂!

  穆千驹立即在电话中拼命央求画廊老板暂时挽留住那名买主,因为他非得当面向那位贵人致上自己满腔的谢意不可。

  挂断电话后,穆千驹兴匆匆地赶到画廊,心底更早已经准备好了一大堆感谢词,然而,当他与打扮入时风流的年轻买主眼神交接的那一瞬间,穆千驹触电了,活像被一道突如其来的惊雷打中脑袋似的,整个人就这样呆掉,手足无措地呆呆站在年轻买主的面前,像个哑巴似的笨拙,结结巴巴地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对方风度翩翩地不以为意,只是点头对自己笑了笑,顺手递张署名「凌煜丞」的名片过来,接着拿着画就走了。太过干脆的道别,反而令人生出一股极为不舍的惆怅感……

  这就是他跟凌煜丞值得纪念的初次见面情景。

  后来,过没几天,生母便因不敌病魔溘然病逝了,不认识其他亲戚的穆千驹自此孑然一身。

  简单而不失隆重的葬礼过后,他已经身无分文,完全付不出学校高额的学费,于是他在同年退学,入伍当兵。

  一年多啃馒头的苦闷岁月转瞬即逝,从部队中退伍出来后,由于心底始终对只见过一面的凌煜丞怎样都无法忘怀,穆千驹遂鼓起最大勇气,拿着那张写上他公司名称的名片一路追寻,经过笔试、面试层层难关,终于进入奔驰企业的广告部门工作。

  穆千驹原本只是应征一名小小文案而已,却在某次阴错阳差的情况下,被人发掘了他在广告创意方面的天份,之后,他学会了不是用画笔,而是用电脑软体制作广告的技术,他觉得很有趣,更进一步热爱上这份具有高度挑战性的工作。

  当然,穆千驹不曾忘记过是什么样的因素及际遇令自己进入这家公司的。

  所以他总是将一句话挂在嘴巴上:若不是总监的慧眼提拔,自己不会有今天这番成就……

  而即使进入公司后,虽然无数则有关于顶头上司凌煜丞的种种负面消息从没听少过,穆千驹仍是深深爱着他至不可自拔的境地,甚至,每多看他一眼,心中便多添一分对他的爱慕之意。

  为了一步步缩短与远在天边、高高在上的凌煜丞之间的距离,穆千驹没日没夜地拼命工作,终于爬到现在一人之下的地位。

  比任何人都要来得靠近他、亲近他,就算……就算只能默默地看着也心满意足了。

  几年前的穆千驹,根本无法想象自己能有如此幸运地看到凌煜丞毫无妨备的睡颜的一天。

  克制不住冲动地,穆千驹缓缓伸出修长手指,想抚摸他的脸颊,但手伸到一半,便立刻缩了回来,攒在腿边微微颤抖着。

  任何苦痛到难以想象的磨难至今都坚强地走过来了,日后就算出现什么天大难关也不会阻碍他前进的脚步,穆千驹拥有如此强烈的自信,却惟独,对凌煜丞、对这份情感非常……胆怯。

  长叹口气,穆千驹站起身来,回到电脑桌前,强迫自己专心一意地完成眼前的工作。

  别妄想了!

  如今能待在他身边就该心满意足了!

  工作!工作!

  ◇◆◇

  叩!

  该用什么颜色呢?穆千驹皱眉苦苦思索。

  叩叩!

  唔,用鲜艳的红色好了,显示热情、大方……不,或许还是用黄色比较好……

  叩叩叩!

  「总监?请问您在里头吗?」门外传来一道非常急促的女中音。

  兀自沉溺在思绪中的穆千驹,这时才惊觉有人敲门,顺势伸个懒腰,起身慢条斯理地打开门。外头不住敲门扰人的原来是负责总机的秘书陈小姐。

  「有事吗?」

  似乎不意外前来应门的人是穆千驹,陈小姐神色不变道:「呃,有个名叫琳娜的小姐一直打电话要找凌总监,我将电话转接到办公室,可是一直没人接……」

  当然没人接,因为他拔掉了电话线。「总监正在补眠中,不方便接。」穆千驹微蹙眉,示意她去挂掉电话。

  有些疑惑,迟迟不接电话,就代表了没空回应,陈小姐做了几年总机应该熟知这一点,根本没必要特地前来敲门。

  陈小姐露出一脸为难,嗫嚅道:「我这样回应了啊,我一直告诉那位小姐说总监现在不方便接电话好几次了,可是,她、她……」说到后来,神态越形委屈。

  「慢慢说,她怎样了?」穆千驹嗓音柔和,朝她露出一抹能使人安心的浅浅笑容。

  望着噙在他唇畔的和煦笑容,陈小姐突然觉得心底什么话都可以对眼前的男人诉说,不由得怒声直言道:「她威胁我,要是再不找总监来接电话,便要总监立刻开除我!」

  气焰好嚣张的女人哪!穆千驹闻言深深皱起眉头,眉宇间一剎那显现的冰冷肃杀之气,令陈小姐不由得激灵灵地打了个冷颤,脑海突然浮现一股强烈预感,没意外的话,某人可能要倒大楣了……

  「陈小姐,你去将电话转接进来。」穆千驹露出浅笑指示道,但眸底已灭了笑意。

  凌煜丞这一、两个月的品味变差了。

  「是!」陈小姐慌忙离去。

  过不久,办公桌上的电话铃便响了。

  穆千驹迅速接起话筒,但他还没开口说话,电话一端便霹哩啪啦地传来一顿娇嗔抱怨:「你这死没良心的总算肯接电话了,你不是答应过我下午要接我去逛街吗?怎么到现在都还没看到人影?我最近刚看上的蒂芬妮新款戒指要是先被别人买走的话,你要拿什么来赔?男人都是这样,昨天还对我甜言蜜语,今天就可以立刻忘记……」

  「我从来没有对你甜言蜜语过。」穆千驹淡淡道。

  「吓……」电话一端的琳娜受到不小惊吓,定下神后,凶巴巴地质问道:「你是谁?凌煜丞人呢?」

  「我姓穆,不好意思,总监现在不方便接听电话,请你稍后再打来。」

  「姓穆……?喔,我听过,你应该就是丞丞手下那个鼎鼎有名的忠犬吧……」琳娜一阵轻蔑,没有任何家世背景的穆千驹,在出身豪门、背景雄厚的琳娜眼中,地位比狗还不如!弯眉一挑,不悦道:「你不过是个小小员工,凭什么可以代接他的私人电话?快叫他过来接!」

  清晰无误地接收到对方打从心底的不屑,穆千驹扬了下浓眉,对方既然不懂得礼貌为何物,那么,自己似乎也不用太客气了。

  「您叫琳…娜小姐是吧?」他慢吞吞问道。

  琳娜不耐烦地闷哼一声:「对!不要啰哩啰唆的,你快叫凌煜丞来……」

  「先别急,我突然心血来潮,想跟琳娜小姐打个赌。」

  「什么?」琳娜蹙起眉头,没好气地问。

  穆千驹一字一字沉声道:「请琳娜小姐仔细听好,我跟你打赌……总监在这一个月内就会狠狠甩了你。赌一百万。」口气失了一惯温和,充斥恶意的嘲弄:「琳娜小姐现在就可以去筹钱了,因为,这个赌约的最后赢家一定会是我!」

  「你!」琳娜握紧手中话筒,气得浑身发抖,一时说不出话来。

  穆千驹冷哼一声,不客气地道:「我想,你是总监的新欢,恐怕还不知晓他有三大最讨厌的女人缺点吧!我现在就好心告诉你,他最厌恶女人……第一、没有家教,第二、不懂礼貌,第三、大小姐脾气重,喜欢对人颐指气使。很不巧地,这三样严重缺点你每样不缺,通通都俱备了,若是这一个月内总监不狠狠甩了你,我就给你一百万!」相较于语调戏剧性的起伏,穆千驹神情依旧平静,甚至多了抹冷酷。

  毫不喘息地一口气说完后,不等对方来得及回神应答,穆千驹「啪!」地用力挂了电话。

  一抹顽劣邪气,悄悄染上眉宇间。

  稍后,穆千驹又拨了一通内线电话给办公室外头的总机小姐。

  「陈小姐,待会儿要是那个女人再打电话进来,不用听她废话什么,立刻挂断,有事我负责。」

  『是!』陈小姐大声答应。

  呵,骂得真……爽!穆千驹扬起笑容,挂上电话,心情大好地回到工作室里头继续埋头苦干。

  ◇◆◇

  喀、喀、喀……

  「唔……」逐渐从睡梦中苏醒的凌煜丞缓缓半睁开眼眸,几秒钟后,惺忪的眼睛才终于凝好焦距,穆千驹专注于工作上的背影随即印入眼帘,令他不由微微一惊。

  啧,没想到这家伙还在工作啊!甫一进公司便像个拼命三郎似的努力工作,有时比负责巡视公司楼层的守卫更晚下班,简直不像是人……真不晓得工作有何乐趣可言,难道是为了每月可领到的微薄薪水?凌煜丞无比困惑地想。

  人生就应该浪费在精采好玩的事物上才对,打从骨子里就是一名享乐主义者的凌煜丞,根本无法理解可以将全部精神、体力投入工作之中的穆千驹究竟是为了什么。

  「醒了?」穆千驹盯着电脑萤幕,头也不回地询问。

  「嗯,现在几点了?」凌煜丞伸手抹抹脸,意图让自己更清醒。

  「六点二十三分。」

  「嗄?已经六点多了?该死!我居然睡了这么久……」凌煜丞登时吃了一惊,懒腰都来不及伸便一把掀开棉被跳下床,抓起放置一旁的衬衫匆促地着装。

  他今晚约了感情不错的堂哥于七点在常去的酒店碰头,从这边飞车过去也要一段时间,若是迟到太久,铁定会被惨刮一顿!

  「抱歉,不晓得总监今晚有事,所以迟迟不敢吵醒你……」

  「没关系……你一直工作到现在?」凌煜丞随口询问。

  「嗯,工作快完成了。」穆千驹回应的语调露出一丝欣喜。

  「恭喜啊,你可真有毅力。」凌煜丞一副「事不关己」地懒洋洋道,扣好皮带,伸手耙耙紊乱的头发,走到他身后,瞄一眼电脑萤幕。

  一看之下,凌煜丞不由得冒出疑问:「这是什么东西?」

  说出去肯定笑掉人大牙吧,虽然身为总监,凌煜丞却根本不晓得由自己负责的广告部门现阶段正在制作什么案子,成天在外花天酒地、醉生梦死,难怪每个人私底下都说穆千驹比他还像个总监,而不是「副」的。

  「是这样的,我正在查看一个为戒毒机构制作的反毒动画广告,创意小组已经设计好大致的人物平面草稿了,我现在正在苦恼要做哪方面的修改,还有这些人物图案要上什么色彩,才可以给人看一眼就留下强烈印象,总监认为呢?」穆千驹偏头看向他,征求他的意见。

  呃!问他岂不是对牛弹琴?凌煜丞有那么一瞬间真怀疑穆千驹是否故意问「反话」,挑眉仔细观察他的表情,却找不到任何一丝鄙视或轻蔑的迹象……难道他真的想知道自己的意见?凌煜丞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索性随口胡言道:「想这么多做什么?干脆什么颜色都不要用,只用黑白色不是更好?俗话说的好,吸毒的人生是黑白的嘛……」

  「……」穆千驹蹙起浓眉,顿时沉默下来,看看萤幕,又看看凌煜丞。

  哼哼……问自己任何关于工作的事情根本没用,现在知道了吧!凌煜丞突然兴致一来,故意露出挑剔目光,不屑道:「还有,这个主角模样丑毙了,真是伤害眼睛,可不可以画可爱一点?还有这里!」他伸手指指某个地方,「线条太僵硬了吧!看了真不顺眼……」

  仿佛起了莫大兴致,霹哩啪啦一堆纯主观性的批评不断从凌煜丞口中跑出来。

  穆千驹抿起薄唇,没气没恼,反而神情专注地听着。

  他没生气?凌煜丞边随口边骂边偷偷瞥他几眼,蓦地……觉得自己实在很无聊,在人称广告天才的穆千驹面前表现得就像个白痴一样!

  自觉的同时,凌煜丞倏然闭上嘴巴,不骂了。

  他一住口,原本安安静静地听他肆意评论的穆千驹突然开始有了动作,十根修长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舞动起来,边迅速修改边询问:「这样如何?」

  他居然接受自己的建议?完了!这动画毁定了!凌煜丞慌忙道:「呃!等等,其实我刚刚只是随便说说而已……」

  「不,你说的很对,对极了……」穆千驹不再说话,眯起眼,飞快针对凌煜丞方才批评的地方作大幅度的修改,接着又按了某个键,画面立刻跳到另一个去,「你觉得这个人物设计图如何?」

  「呃……你真的要听?」真的还假的?一瞬间凌煜丞强烈怀疑穆千驹是不是工作过度,神经错乱了,居然问起自己这个大外行的意见。

  「嗯!」穆千驹神情认真地看着他。

  算了,会有什么悲惨后果他也不管了!凌煜丞清清喉咙道:「我觉得这个图案……呃!少了一点什么,好象不够……人性化。」勉强硬坳了三个字出来。

  穆千驹盯着萤幕沉吟半晌,蓦地恍然大悟道:「我懂了!」

  他懂了?天晓得自己根本是胡诌的!凌煜丞猛翻白眼。

  GOD!他总算亲身体悟到这个「工作狂」一旦卯起狠劲来是多么的可怕!

  「那、这个呢?」穆千驹修改的动作极快,不到几分钟后又开启另外一个图档询问凌煜丞的「高见」。

  喔!饶了我吧!凌煜丞猛翻白眼,内心忍不住大声哀号……

  ◇◆◇

  妈的!阿丞那臭小子该不会爽约吧?凌爵非一脸不耐地瞥瞥手表,很好,七点的晚餐约,再过十分钟,他就足足迟到一个小时了!

  等他到了,看自己怎么修理他!

  「小弟,再来一杯马丁尼。」凌爵非叫住路过的服务生,屈起食指将空杯推上前。

  非常适时地,就在凌爵非开始回想一百八十种「惩罚惯性迟到者」招术的第一式时,凌煜丞终于珊珊来迟地出现在他视线范围内。

  摆出一张臭脸,凌爵非朝刚踏进门口四处张望的男人招招手。

  「欸,阿丞,我在这边!」

  「爵非哥!不好意思,你等多久了?」糟了,他的脸色果然如预想中的很难看……凌煜丞向前来招呼的服务生点了一杯酒后,朝凌爵非露出一抹极富歉意的笑容,快步走向他。

  「我比约好的时间还『早到』十分钟,而你整整迟到了四十分钟,你说,你总共让我等多久了?」故意强调那两个字,凌爵非责备地横他一眼。

  「真的很抱歉,临时有事耽搁了,改天一定『补偿』你。」至于,是什么补偿,两人心知肚明。

  凌爵非这才消了一些火气,闷声询问道:「有事耽搁的话,可以先来一通电话打声招呼吧?我打了至少二十通手机给你也没人理,你是存心不接吗?」提起这个,他又开始满肚子火。

  「抱歉、抱歉,我手机正好放家里头,忘了带在身上。」

  「忘了带?哼!你最好老实交代一下,你迟到这么久是跑到哪儿去混了?又跟琳娜在一起?」

  「呃,这个,跟琳娜没关系啦,就临时有事……」凌煜丞干笑几声,含糊回答。

  若跟他说自己和穆千驹两人为了修改几张图案而耗了快一个小时,他肯定不会相信吧!谁人不知凌煜丞在上流社会中可是以奉行玩乐主义出名、又帅又多金的纨裤子弟,叫他乖乖工作?免了吧!

  凌爵非皱起眉头,疑惑:「有事?你该不会又被大伯抓去狠狠刮了一个下午吧?」他口中的「大伯」就是凌生财,而他则是亲戚中与凌煜丞感情最好的堂哥。

  「你知道今天早上的事了?」凌煜丞不甚意外,懒洋洋地向后靠,背脊倚着柔软沙发。

  「哼!哪会不知道?我老爸一开完会,整个下午都在我面前对你那只忠犬赞不绝口,要我好好向他学习、看齐……啰哩叭唆的,听得我耳朵都快长茧了!」凌爵非顿了顿,继续道:「幸好他不在我这个AE业务部门工作,要不然我的位置恐怕就要拱手请他坐……呃,一时口快,你可不要生气。」

  「没什么好生气的。」凌煜丞无所谓地耸耸肩。

  他非常清楚自己现在的位子朝夕不保,随时都有可能被穆千驹取而代之,是那家伙能力够,兼之手段厉害,被人拱上高位理所当然,生气也没用。

  「唉,那小子人如其名,在拉高业绩上果然是匹千里良驹,大伙拍马都赶不上……」

  「这样不是很好?你叹什么气啊?」凌煜丞莞尔一笑。

  「当然叹气,不过我是为你担心,虽然现阶段人人都说他对你忠心耿耿,没有谋篡之心,但上层想捧高他的人也不是没有,像我老爸就是!  穆千驹这次能升得这么快,也是他在大伯面前帮他说了不少好话。况且豺狼之心、人皆有之,虽然穆千驹表面上对你必恭必敬,听话得很,仍不可不慎防他哪天『功高震主』哪!」凌爵非眼神锐利地盯着他,警告意味浓厚地提醒。

  「放心吧,不会有那么一天的。」凌煜丞嘴巴叼着烟,笑了笑。不甚在乎,也没啥好在乎的。

  反正他早就让老爸失望了二十几年,根本不差这一次,而,他也很好奇一点──那个才气纵横的穆千驹能忍受一个不学无术的败家子当他的头头几个月?另外,若是他终于发现「外人」永远无法在奔驰广告公司出头天,那么穆千驹会主动求去另起炉灶呢?还是会有其他诡异动作?

  喔!凌煜丞真是对答案好奇死了!

  「啧,我的亲亲小堂弟,拜托你偶尔认真点好不好?别老是这么漫不经心的!」凌爵非见他听了自己一番语重心长的话后还是一副懒散模样,忍不住出声批评。

  「改不了了,我打从娘胎生出来就是这副德性。」凌煜丞嘴巴皮皮地回应。

  凌爵非闷哼一声,沉声道:「当你是好兄弟才跟你多啰唆几句,因为业务关系,我跟他接触过不少次,若要我描述对他的印象,我只会用一句话来形容他:无懈可击!」

  「评价这么高?」嘴巴严苛的堂哥可是头一次这么赞美一个人呢。

  「我想你比我更清楚吧,乍看之下,那人安安静静的模样似乎不太起眼,可手段既厉害又毒辣,才不过短短三年时间就拉下所有人,顺顺利利地爬到副执行总监的位置,许多曾经小看他的人都承认当初看走眼了…总而言之,他这人表面上看起来温吞无害,但我敢跟你打包票,他骨子里绝对不是个简单人物,搞不好活脱脱就是一只披着猪皮的狼……」

  「可以咬死我的狼吗?」凌煜丞轻笑,但眸底明显没有笑意。

  「没错,所以你一定要小心防范。」

  「怎么防范?」这点,凌煜丞倒有兴趣了,「表现得比他更加厉害吗?还是……设计陷害他?」

  「千万不要这样做!他这人精得很,我怕你反而会被他……」

  「被他怎样?真的活活生吞了?拜托!别一直说他了行不行?」完全听不下去了,凌煜丞没好气地打断他的话,露出一脸厌烦神色,「偶尔出来跟你喝一次酒,说些开心的事嘛,别老是提那家伙出来扫兴!喝酒、喝酒!」语毕,率先举杯一饮而尽。

  「……」见状,凌爵非无奈地耸耸肩,也不好再说些什么了。

  哼!每个人都当自己是傻瓜,其实根本不需别人提醒,他心底也已经有一番明确计较了!凌煜丞伸舌轻舔唇边残留的酒液,手握着水晶酒杯,细看杯缘发出的淡蓝色光芒,一抹冷酷锐光以快得令人无法察觉的速度倏然闪过深邃黑瞳。

  虽然平常时候表现得就像个脑袋空空的浪荡子,但凌煜丞可不是真的白痴,才不相信穆千驹那家伙没有爬上最高位的野心!反正那种人他见多了,想图的,还不就是个「钱」字!要不然,就是金钱的附庸品──至高无上的权力,否则,穆千驹干么拼死拼活,以令人吃惊的速度荣升得这么快?难道是因为无聊吗?

  穆千驹现在或许伪装得很好,但,凌煜丞相信再过不久,他的狼子野心便会露出一丝破绽来。

  到时,哼哼……大伙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





第三章

  或许是心有所思,在凌爵非的陪同下,凌煜丞喝了一整夜的闷酒,隔天去上班时头痛欲裂、浑身没力,什么都不想理,可偏偏祸不单行……瞪着眼前一大早就闯进他办公室啰哩叭唆的女人,他强烈怀疑穆千驹打算暗中扯自己后腿的谣言绝对不是空穴来风!

  「好了好了,琳娜,我昨天的的确确睡着了,所以才没接到你打来的电话,我也不晓得为什么会是姓穆的那家伙代接…噢!我头痛死了,可不可以麻烦你讲话小声点?」天哪,饶了我吧……凌煜丞呻吟一声,痛苦地伸手揉揉两边太阳穴。

  琳娜脚上一双红色高跟鞋用力一跺,怒道:「我不管!总而言之你一定要帮我好好教训那个姓穆的!他侮辱了我,我非好好跟他算帐不可!」

  「侮辱?他到底讲了些什么让你这么火大?」凌煜丞实在很好奇这一点,可惜琳娜平时很八卦的嘴巴突然抿得死紧,始终顾左右而言他。

  琳娜想到就有气,「哼!你一定要帮我讨回公道,开除那个姓穆……」

  叩叩!

  敲了两下后,随即无声无息,这是穆千驹一贯独特的敲门方式。

  这么巧?说曹操、曹操就到。

  凌煜丞懒洋洋道:「是穆千驹吗?进来。」

  穆千驹打开门,不意外发现办公室里头除了凌煜丞之外,还多了一名穿著火辣的美艳女人对自己怒目而视。秘书陈小姐老早就跟他通风报信了。

  他不动声色地看向坐在办公椅上的凌煜丞,语调慢吞吞地道:「总监,我有点事必须跟您当面商量。」

  「喔?你说吧。」反正,不管有任何新企划案或是其他什么特殊要求,到最后自己只有乖乖批准的份……呵,明明是掌管广告部门一切事务的执行总监,当成这样也真是窝囊到极点了!

  但,这就是他,就算烂到流出了脓,甚至发酸、发臭了,也不想做任何改变。

  穆千驹露出迟疑神色,眼角冷冷扫了一旁的琳娜一眼,道:「这是『公事』。」言下之意,不可有「外人」在场。

  琳娜再度中了一支暗箭,差点气得跳脚,勉力冷静下来后,眼波一转,迅速转移阵地,娇躯软软地投入凌煜丞怀里,朝他嗔道:「丞丞,我刚刚说的话你有没有听进去啊?你要是爱我的话,一定要为我主持一个公道!」

  哼,还不整死你!琳娜得意洋洋地斜睨穆千驹一眼,却不料,她方才讲的话中,有一句正巧犯了凌煜丞的大忌!

  要是爱她的话,就得为她做任何事?那么,若她叫自己去死,自己就得去死吗?……烦死了!凌煜丞嫌恶地微蹙眉。他很容易喜欢上一个女人,却更容易厌烦,因为他碰过太多贪婪、任性且不知好歹的女人了。

  凌煜丞朝她露出一抹安抚笑容,但眼中笑意已经荡然无存。原本放在她腰间的右手悄悄收回,闲搁在椅杆上,指尖敲着发出喀喀声响的散漫节奏,神态慵懒地道:「穆千驹可是我的手下爱将,要向他讨回公道,也得有个正当理由才行。」

  说实话,凌煜丞根本不想理会这事,在时机尚未成熟的此时,还犯不着为了一丁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当场跟穆千驹反目成仇。

  琳娜气呼呼地道:「他侮辱了我!这不算正当理由吗?」

  凌煜丞突然觉得头很痛,没好气道:「大小姐,你从头到尾指控他『侮辱』你,可是,他到底侮辱了你什么地方,我却一个字都不晓得,你要我怎么帮你讨回公道?」顿了顿,他忽地朝琳娜暧昧地眨眨眼,邪邪一笑道:「而且,搞不好他对你说过的『粗话』,我也对你说过了……」

  「……」被他一双漆黑深邃的眸子猛烈放电,琳娜霎时浑身燥热,差点连气都忘记生了。

  呃,凌煜丞该不会以为他用电话对这女人「性骚扰」吧?穆千驹不禁感到好笑,轻咳一声,为自己辩解道:「总监别误会,我没对琳娜小姐说过什么粗话,我只不过是……跟她打个小赌而已。」

  凌煜丞挑挑眉,好奇地看向他。

  「哦?你们打了什么赌?」敏锐地自他的话语中嗅到一丝有趣。

  琳娜慌忙插嘴道:「你别听他乱说,我才没那么无聊跟他打赌!」跟凌煜丞交往没多久就被人诅咒会分手,真是不吉利!

  「是啊,只是个无聊的赌约而已,没什么好说的。」穆千驹耸耸肩膀,狡猾地吊足他胃口。

  凌煜丞一颗好奇心老早就整个儿被高高挑起来,哪肯轻易放过两人。

  「穆千驹,你快说清楚你跟琳娜打了什么赌!……这是上司的命令。」

  「可是……」穆千驹神情迟疑地看向他怀中的琳娜。

  「快说!」凌煜丞脸色有些不耐烦了。

  「是。」没办法,当人属下可不能违抗高层命令……穆千驹点点头,食指推推鼻梁上的镜架,慢条斯理地道:「属下对琳娜小姐说,总监您有三大最讨厌的女人缺点,一、没有家教,二、不懂礼貌,三、大小姐脾气重,喜欢对人颐指气使。很不巧地,这三种严重缺点琳娜小姐每样不缺,通通都俱备了,所以我就跟她打赌,若是一个月内……呃,总监您不狠狠甩了她,我就给她一百万。」几乎是一字不漏地重复。

  「你!」没想到他真有胆说!琳娜朝他怒目而规,气得艳容整个儿扭曲,尖声道:「你知道我是谁的女儿吗?」

  她的父亲跟奔驰广告公司的总经理凌生财可是知交多年的好朋友!她以后很有可能会嫁入凌家,当他顶头上司的夫人!

  「不知道。」穆千驹语调冷淡,面无表情地回视。

  她是谁的女儿干自己屁事!忍不住暗暗咕哝一句粗话。

  琳娜气得猛跺脚,转过头去朝凌煜丞大发娇嗔:「他好可恶喔!丞丞,我不管,我要你立刻开除他……」说到一半,琳娜突地愕然闭上嘴,狐疑地盯着凌煜丞有些扭曲变形的俊脸、及不住微微颤抖的身躯。

  喔!他不行了!「哇哈哈……」凌煜丞终于忍俊不住,双手捧腹,仰头大笑,差点连眼泪都喷笑出来。

  「穆、穆千驹……哈哈!你太厉害了,居然比我还了解自己,咯咯咯……不、不过,赌一个月恐、恐怕还太久了……嘻嘻……」凌煜丞边爆笑边讲话,一口气差点换不过来。

  穆千驹朝他露出会意一笑。

  「凌煜丞,你去死吧!」琳娜再笨也不会听不懂凌煜丞的言下之意,一张漂亮脸蛋登时严重扭曲得更厉害,怒哼一声站起,扭臀大步离去。出门时,还不忘砰!地一声大力甩上门板,将她满腔怒气全发泄在可怜的门上。

  「噢……」凌煜丞痛苦地呻吟一声,双手捂住嗡嗡作响的耳朵,宿醉的脑袋瓜可是敏感地禁受不起任何噪音折磨的!

  「总监,您还好吧?」穆千驹趋前关心地询问。

  「妈的!可恶的臭女人,明知道我正犯头疼,还那么大力关门……」凌煜丞皱起眉头,用右手掌捧着额头,恨得咬牙切齿。

  头痛欲裂、严重耳鸣、眼前昏黑……喔!让他死了算了!

  见他似乎头疼得不得了,穆千驹眉头微蹙,来到他身后,伸出双手帮他轻轻按揉太阳穴。

  限在凌煜丞身边一段时间,每当他叫苦喊累(大部分是因为玩过头)的时候,穆千驹总会做些令他觉得舒适一点的举动,不论是倒茶或是按摩都没迟疑过,而他这些发自内心的行动,自然而然在有心人眼中解读成他这是在极尽能事地拍上司马屁,但他从不浪费口舌多解释什么。

  凌煜丞轻轻闭上限,享受他特别的服务。

  心内暗暗惋惜……若穆千驹是个平庸一点的人才,倒是可以当成一只狗般养在身边,可惜,没有一个稍稍有脑筋的人会豢养一只随时有可能反噬其主的豺狼在身边!他看多了翅膀一长硬便企图斗垮自己而一败涂地的可怜人,希望……他不是下一个。

  说实话,穆千驹什么都好,可惜最大的败笔就是他过度锋芒毕露,不懂得稍稍收敛一点,才三年就势如破竹地爬上副执行总监的位置,就算从他温吞的表面上看不出来,但大伙也心知肚明,谁都猜得出他下一步的「目标」是什么,心中所图之昭然若揭的,傻瓜才会忘记多防他一手!

  「总监昨天又喝多了吗?」站在他背后,穆千驹便可隐约从他身上嗅到一股酒臭味,不由面露担心。

  夜夜笙歌对身体而言是一项沉重负担,但他没有「资格」去批评或是纠正凌煜丞放浪的行径,现在他能做的,也只是尽心尽力地工作来报答他当年的恩情罢了。

  「呵,是啊,边喝酒,还边谈论到你这个厉害部下呢。」凌煜丞轻笑,状似毫无心机地提起。

  穆千驹也不是傻瓜,一听就猜得出他们会谈论的其中大概内容,不禁苦笑道:「属下没什么厉害之处可以让人聊的,现今能拥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已经觉得心满意足了。」

  这算是与凌煜丞共事几个月来最明确的一次真心剖白,只盼望他能听得进去。唉,穆千驹现在只希望「日久见人心」这句话,有朝一日能够彻底应验在自己身上。

  「是吗?」凌煜丞挑挑眉,明显不信,但也不打算表现出来。

  小小的口头警告与暗示,他能听得懂最好,想明哲保身,最好还是趁身价如日中天、炙手可热的时候跳槽到别家公司去吧!免得给奔驰广告公司或是让自己白白「糟蹋」了!

  「总监……」穆千驹欲语还休,想为自己多辩解几句,却不知还能再多说些什么。

  凌煜丞不想再听他一句废话,打断他道:「你刚刚说要找我当面谈什么事?」

  穆千驹嘴唇微掀,最后还是转为暗叹口气,暂且将满腹想辩白的话给压下了。来到他身前,干咳一声道:「我想请问总监,这是什么意思?」说着,边从怀里掏出一张请柬出来。

  这是一早凌煜丞丢到他桌上的东西,内容大意是邀请广告部门的执行总监凌煜丞能担任其公司的广告展示领导人,出席某个大型酒会。

  穆千驹看完内容,思索良久后,便忍不住拋下手边工作,过来敲他办公室的门,希望他能当面给自己一个解释。

  「这就是你想找我谈的『公事』?」凌煜丞随意瞥了请柬一眼,露出无聊神色。

  穆千驹点点头,「是的,请问总监看过这张请柬的内容了吗?」

  「看过了,不过是个商业酒会,由你代表出席不就好了?」他可没有兴趣捧着一杯鸡尾酒,跟一堆脑满肠肥的欧吉桑、欧巴桑打屁聊天。

  「我不能『代表』出席。」穆千驹摇摇头。

  「欸,你就去吧!就当是额外领薪的加班。」凌煜丞摆明不想在这件事上跟他啰哩啰唆,自己决定了便算。

  闻言,穆千驹倏然绷起脸庞,语调严肃但不失温和地道:「请您务必了解,这张请柬邀请的对象是执行总监,我并不是您,只是一个『副』执行总监罢了,不敢『妄想』代理执行总监的职责。」

  「又没什么关系,反正意思还不都是一样……」凌煜丞小声嘟嚷。反正穆千驹厉害到什么事情都可以全部揽到自己身上不是吗?这点小事何需自己亲自处理?

  「总监,属下真的无法代替您去。」穆千驹微蹙眉,苦口婆心劝道。

  向来听话的忠犬难得违抗主人,凌煜丞心头登时莫名地不是滋味,一脸不耐烦道:「你烦不烦啊?我都说了没什么关……」

  关系可大了!穆千驹直视着他,温言打断他道:「请您明白一点,属下有属下该负责的工作,总监也有总监应该做的事!」

  在这件事上,他的立场表达得很清楚了,他并不能事事帮凌煜丞代劳,况且,平时公司的员工将两人台面及私底下的互动看在眼底,心里会怎么想,都是穆千驹现在必须要小心翼翼考量的。

  某些粗重繁忙的工作他一肩担下来也不觉得苦,甚至甘之如饴,但真正属于凌煜丞所该做的正事,却绝对不能马虎!

  凌煜丞被他凌厉一瞥瞪得脖子凉飕飕,但他无论如何还是想撒赖,嘴角一撇道:「可是,我最近这几天晚上都已经有其他约……」没办法,懒人病无药可医。

  「总监!」穆千驹浓眉紧蹙,怒喝一声打断他的话。

  「……!」被雷触到一般,凌煜丞身子无法克制地瑟缩了下。

  吓!万万没料到穆千驹的脸庞一但凶狠起来,居然比他老爸还可怕!

  见他对自己紧紧皱起眉头,面露不悦,一股莫名异样的感觉不知怎地突然狂涌上心头,凌煜丞平日性子之任性的,居然不敢再跟他「鲁」下去,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挥挥手道:「好啦!我很清楚你的意思了,那个麻烦的酒会哪时候要出席?」内容他没看清楚就丢给穆千驹了。

  「下礼拜五晚上七点入场,地点在丽池酒店的九楼宴会大厅。」见他乖乖听话,穆千驹随即恢复平静神色,露出一贯温和的笑容,而不知为何,这令凌煜丞悄悄松了口气。

  乍然见识到众人眼中的广告天才穆千驹瞬间展现的惊人魄力,他总算可以稍稍理解「被着猪皮的狼」这句话的真正涵义,以及为何他能凭着一己之力,不到三年便将一群盘据广告部门的鬼才及怪胎们治得服服贴贴的理由了。

  不过眼睛微眯,眉头一皱,一股惊人威势……或者可说是杀气,便迅速笼罩穆千驹平日予人斯文柔和印象的眉宇间,活像自己再不老实听话点,便会一刀砍过来似的,吓得自己心惊胆跳!以前总嫌弃他态度温吞柔和,现在凌煜丞倒宁愿他对自己永远保持斯斯文文的模样就好!

  「另外还有一件事……总监?」穆千驹浓眉微挑,沉声呼唤明显陷入神游状态的凌煜丞。

  「呃!什、什么?」

  或许是精神受了方才过度震撼的影响,尚未复原过来,现在一被穆千驹炯炯有神的双眸注视,凌煜丞突然打从心底生出一股想立刻拔腿逃走的窝囊冲动。

  「没什么,只是想劝您以后酒少喝一点,早点上床睡觉,有充足睡眠,才能无时不刻保持脑袋清晰的思维。」这是他的经验之谈。

  啐!我怎样过日子何时轮得到你插手!?你他妈少多管闲事!……实在很想这样痛骂回去,但气势上却莫名其妙矮了三分……

  凌煜丞不夹地撇撇嘴,闷不作声。

  「总监?」

  「知道了!」心不甘情不愿的,还是应了。

  「那,我不打优您工作了。」穆千驹深深看他一眼,随即转身离去。

  妈的!快点滚吧你!

  见门关上后,肚子里头忍了一股莫名鸟气的凌煜丞才敢粗声咒骂,挟带怒火地伸腿用力踹一下桌脚。

  砰!

  「噢!痛死了……」

  凌煜丞眼角含泪,弯腰摸着不小心撞击到桌脚而疼痛不已的小腿骨,一句粗话又从口中溜了出来。

  该死!这还是他头一次在自己向来看不起的「忠犬」面前表现得这般窝囊!

  ◇◆◇

  日落西山,天空呈现一片暗沉。

  差不多超过了法定下班时间的三个多小时后,穆千驹全身的疲累终于累积到顶点,视线甚至有些模糊起来了。

  意识到该回家歇息一下的时候似乎到了,穆千驹倏地关掉电脑主机,身子往后仰躺,闭上双眼,逐渐净空脑袋里头所有思绪。

  过约一分钟后,穆千驹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伸懒腰,接着顺手整理好桌面上杂乱放置的小东西,然后将一叠资料塞入公事包中,走到门边关掉办公室里所有的灯光,而后离去。

  通过走廊,途中经过一扇半掩的门前,穆千驹观眼一看,不意外发觉里头还是灯光明亮,有人跟他一样,今晚自动加班,而且正为了咖啡罐里没有剩下半颗咖啡豆而苦恼不已。

  「妈的!前几天叫小李记得补一下里头的咖啡豆的事他居然忘了!真是要我的命!明天不操死他我就不姓陆!」陆毅豪乱骂一顿,将手中空空如也的罐子乱掷一旁,烦躁地伸手揉揉太阳穴。

  穆千驹莞尔一笑,轻声道:「毅哥,不介意的话,我请你喝一杯吧?」

  陆毅豪惊讶地抬起头来,看向不知何时站在门外的穆千驹,沉默一会儿后才冷冷开口道:「你还没走?」

  看样子他的火气似乎还没消哪……穆千驹点点头道;「嗯,加班处理手边一些琐碎事……」

  「哼!忙着当应声虫,或是跟前跟后提那个阿斗的皮鞋……之类的琐碎事吗?」陆毅豪厉眼一眯,毫不客气地出言侮辱道。

  闻言,穆千驹霎时沉下脸来,冷声道:「毅哥,你应该知道我不是那种人。」

  两人眯眼对看,互相瞪视起来,气氛霎时变得无比僵硬凝重。

  「妈的!」陆毅豪突然狠狠低咒一声,伸手烦躁地耙耙头发。就是因为知道穆千驹不是那种人所以才更气啊!

  唉,难道自己真的太一意孤行了?望着眼前好友,穆千驹不禁自问。

  陆毅豪是三年多前,当穆千驹还是个小小文案时,便一直在旁费心提点他的艺术指导前辈。

  创作部门的中坚份子当中,最不可或缺的重要角色就是艺术指导及文案。

  虽然创作部门因广告公司而异,但大多数的广告公司都把文案撰稿员和艺术指导配为搭档,为一个或更多的客户工作。

  文案撰稿员,从字面上就知道,他们是编写广告词的专门人员,从标题、广告文案、到电视和广播广告的脚本,通通一手包办,然后,由艺术指导决定通过使用何种类型,如图片、文字说明、或是何种活动的形象和特技,以及如何把这些因素结合在一起,形成一个有效的整体,给予无论是平面广告、电视或电台所作的广告一种特殊面貌。

  而被广告部门里头每个人昵称为「毅哥」的陆毅豪,无疑是艺术指导当中的翘楚,今年刚满二十九岁,已经入行整整七年,熟悉各种事务的操作流程。

  而刚入公司的菜鸟穆千驹,也是由他发掘其广告方面的天份而一手带起来的,两人的情谊由陌生到逐渐熟悉,甚至友好至亲如兄弟,所以陆毅豪更不能轻易原谅穆千驹的「背叛」。

  陆毅豪本身也很有才气,但是任谁都知晓他对「亲太子」一派的人极其不屑,所以找了各种借口不愿升职,甚至掩饰其天份锋芒,宁愿安安份份窝在一角当个小小的艺术指导,也不愿当免费奴才去舔凌煜丞的皮鞋,所以,当三个月前他无意中得知穆千驹已经点头答应上层,愿意担任「副」执行总监这个「屈辱」职位时,陆毅豪当下大发一顿脾气,撕裂手中刚完成的案稿,指天咒地发誓再也不认穆千驹当好兄弟!

  事后,陆毅豪这个血性男子不给穆千驹任何解释机会,更多次避不见面,为此,两人即使在同一间公司上班,仍有好长一段时间没再开口跟彼此对话了。

  但,两人毕竟也不是什么心思别别扭扭的小孩子了,已经三个多月过去,就算再有什么难解心结,也是时候该摊开来讲清楚了,一直低气压下去,不但自己憋得难受,身旁饱受波及的同事们也不好过。

  「毅哥,我请你喝杯咖啡聊一下?」穆千驹抱着不大希望询问。

  「我现在没空。」陆毅豪哼!地一声,扭过头去。

  他会拒绝自己早已是意料中的事,穆千驹无奈地耸耸肩,浅笑道:「那好吧,等下次毅哥有空了,就千万别再拒绝小弟。」语毕,他带着遗憾心情朝电梯门走去。

  兄弟就这样没得做了?胸口一痛的陆毅豪倏然抬起头,盯着他略显落寞的修长背影,过了一会儿后终于暗叹口气,忍不住出声道:「如果是请喝酒的话,我就有空。」

  穆千驹霎时顿住脚步,欣喜地转过头来,露出大大笑容。

  「没问题!」

  几分钟后,两个大男人去便利商店买了一大袋的罐装啤酒回来,洒脱不羁地坐在只亮了一盏微弱灯光的公司大楼前的阶梯上,仰视着上头一望无际的美丽星空,手拿啤酒,大肆啜饮。

  唉,早上才苦口婆心地劝凌煜丞不要多喝酒,没想到晚上他自己却自打嘴巴地连暍了三大罐……想起此事,穆千驹不禁露出苦笑。

  「毅哥,小心别喝过头,最近员警抓酒醉驾车抓得可紧了。」

  「嗝!」陆毅豪爽快地打声酒嗝,伸手抹抹嘴,耸肩浑不在乎地道:「放心啦!你酒量好,但我也不差,况而且我今晚也没打算开车回去。」

  「又要睡工作室了?是哪件新案子需要你这样熬夜赶工?」穆千驹随口询问。

  陆毅豪闷哼一声,「还不就是上上礼拜接的那件化妆品案子。」

  「呃,不是听说创意小组早就已经有『粗稿』出来了吗?」怎么可能到现在还搞不定?

  提到这个他就满肚子不爽!陆毅豪拧起眉,将手中的空罐子一把捏扁,咕咚!一声丢掷出去,没好气道:「点子当然早就出来了,不过你也很清楚,业务部里头一堆见识短浅的蠢蛋最喜欢插手管东管西,扯我们后腿,老爱一下子批评案子不创新不够吸引人,另一下子又说太创新了不符合客户需求,要我们东改改西涂涂,下礼拜还要跟他们开会审查一次,我正在头痛最后的细节部分。」

  通常,创作部门提出广告案子后,负责接洽此案的A E业务员则负责把广告呈现给客户。有时,会有一个中间阶段,在这一期间,业务人员会对粗稿进行审查,防止出现创作人员为了发挥一个突发的新点子,而忽略了客户反应的意见。

  这类悲惨的事例很多,创作人员熬了不知多少夜才提出的最佳创意,结果一下子就被客户否决掉了,必须重新来过。

  所以慎重审查是必要的过程,可是也容易引发业务部与创意部两方人员因为不同意见而争执不休,甚至在广告业界,双方人马一言不合而打起架来的消息,也是时有耳闻,不算稀奇了。 





 

往上部



第四章

  「妈的!我已经忍耐凌爵非那臭小子很久了,下次是最后一次,他们再不懂装懂地胡乱批评,东西就丢给他们自己去做!谁怕谁啊!」陆毅豪破口大骂,堆了满腹的牢骚今天才有机会发泄出来。他与业务部的主任凌爵非早己水火不容是众人皆知的事。

  类似的冲突对峙也不是最近这三天两头冒出来的,一件新的广告案子要顺利催生出来,本来就不是容易事,穆千驹听了,也只能摇头苦笑。

  「需要我帮忙出什么意见吗?」

  「不必了,你才新官上任,这几个月应该忙得很,这点小事情哪敢麻烦你。」陆毅豪瞥他一眼,故意说得很「客气」。

  穆千驹轻轻叹息一声道:「毅哥,无论如何我只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我还是以前的我,始终没变过。」

  整整三年来,两人一起彻夜想点子、一起发挥合作无间的默契搞定无数案子而来的过命交情,并不能像小孩子般,任性地说要绝交就能绝交得了的。

  「哼!我就是不爽当了你三年好兄弟,结果到最后还是不了解你心底究竟在想些什么!」陆毅豪越说越生气,大手一伸,又拿了一罐啤酒往喉咙猛灌。

  「对不起,我……我实在有自己的苦衷……」为了得偿一己私欲,而伤了两人仿佛兄弟般的融洽感情,穆千驹心底真有股说不出的抱歉及难过。

  「你有什么苦衷?」

  「……」

  「为了钱?还是为了利?」陆毅豪斜睨着他,问话咄咄逼人。

  「你知道我不是。」穆千驹摇摇头。

  陆毅豪微蹙眉,一抹精光闪过眼眸,冷声道:「哼!你知不知道现在外头有多少谣言传得很难听?一堆人在背后讥笑你是阿斗豢养的『乖狗儿』……他妈的!我听了就满肚子气!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阿驹,你给我老实说,这次会答应升职,是不是故意要接近他?待在他身旁是不是另有所图?」

  另有所图?穆千驹心脏猛地一跳,飞快摇头否认道:「没有!我哪有图他什么!你想太多了!」

  「那你到底是为了什么?」陆毅豪明显不信,一再逼问。

  他怎也想不透,一身领导天份、才华洋溢的好兄弟,为何会甘愿摆出低姿态,被凌煜丞那个阿斗欺压在头顶上?他实在为穆千驹感到非常不值呀!

  穆千驹神情苦涩地半垂下眼眸,就是说不出口才叫苦衷啊!

  「毅哥,理由我现在真的还没办法跟你说……」

  「为什么?」

  「你先不要问……拜托,再给我一点时间就好。」

  「哼!好,不管要等我多久都行,我一定会洗耳恭听你的解释,不过,要是到时你的理由不能令我『满意』的话……哼哼!你应该知道后果!」陆毅豪将话说的绝了,但也暗示愿意「暂时」与他和好,这已经是性格顽固且一旦决定放弃某些事物便永不回头的他天大的让步。

  穆千驹苦笑道:「我尽量。」

  唉,到时只怕老实说了,兄弟也立刻没得做了。

  他非常清楚明白一件事,对「亲太子」一派的人非常感冒的陆毅豪,要是知道自己居然是个同性恋,且还深深爱上凌煜丞,后果恐怕只有一个──永远与他断绝往来!所以,至今穆千驹一个字也开不了口。是不能说,也是无法说。

  穆千驹并不后悔爱上凌煜丞,只是,自己的心情不但没人理解还被人彻底误会,心底还真有股说不出的悲哀苦涩。

  见他苦着一张脸,陆毅豪冷哼一声道:「丑话说前头,伴君如伴虎,尤其是阿斗这人心眼很小,在他底下不好做事,你要时时刻刻注意点,到时受了什么委屈,可别怪我没事先提醒你。」

  穆千驹伸手搔搔头,小心翼翼询问道:「呃,老实说,我实在有点不明白,那个凌总……阿斗到底是犯了什么过错,令大伙这么讨厌他?」进入公司这三年多来,周遭认识的每个人或多或少都对凌煜丞抱持着负面情感,这点着实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或许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穆千驹完全不觉得凌煜丞有什么讨人厌的大缺点,顶多是开会常迟到、上班时间打电动、有点不负责任、欠缺主事者必备的决断力……呃,至少,在自己眼中这些都算不上什么重大缺点就是了。

  而且,越了解凌煜丞是个性格奇差无比的烂人,穆千驹反而奇妙地更加多爱他几分。也许是自己上辈子欠了他很多债吧!才会导致今世一见面,便令他神魂颠倒、不可自拔,近乎自虐地迷恋着他了。

  陆毅豪一脸困惑地摇摇头,奇道:「我真是不了解,你是个聪明人怎会不明白这一点呢?」

  「呃,我是觉得他应该没差到那种人人喊打的糟糕地步才对……」恋爱是盲目的,这句话或者真的应验在自己头上了。

  「的确,那个阿斗也不是真有什么令人无法原谅的大缺点,可是他偏偏才能平庸,这点就很该死了!还没毕业就厚脸皮地靠他老爸的关系,一步登天担任创意部门的执行总监,我还记得那年他一来,本部门立刻有好几个元老当场气得跳槽不干,但这其实也不打紧,只要他能安分一点,不来碍我们的眼就好了,可偏偏他不!」说到这里,陆毅豪微喘了口气,又开口继续道:

  「你跟在他身边好歹也有一阵子了,应该再清楚不过了吧?这个阿斗,不是什么好东西,私生活靡烂,在外头名声极差,成天花天酒地,活脱脱败家子一个,有时候还公然带女人来上班,光领高薪却不做事,看在大伙眼里久了,你说,能不对他恨得心底痒痒的吗?」

  简单地说,凌煜丞会被唾弃,完全是众人「不眠不休地工作,到头来却是为他人作嫁衣裳」的不平衡心态在作祟!

  「……他的确是满差劲的。」穆千驹找不到任何好话帮他辩解,只能苦笑着附和。

  「何止差劲,简直烂到太平洋底端去了!」陆毅豪破口大骂。

  举凡有点才能的人,皆会极端看不过去有人明明能力平庸却在他们面前耀武扬威的丑陋德行,凌煜丞完全不被众人接受也是理所当然。

  「阿驹,还当你是好朋友我才浪费唇舌奉劝你几句,你要是有点雄心壮志的话,就趁早离开这家公司吧!相信我,只要阿斗还在当政的一天,你继续留在这里是绝对不会有机会出头天的,反而平白让这间公司糟蹋光了而已!我劝你不如学其他前辈早早跳槽,另起炉灶,要不然,凭你的优秀能力,自己在家里开一间小工作室接CASE也绝对不成问题。」

  呃!他的前半段说词怎么跟无数个私底下前来挖角的人说的一模一样?

  穆千驹不动声色,疑惑地反问道:「那你呢?既然早就受不了『阿斗当政』,那怎么不走?」啧……阿斗、阿斗地跟着叫,居然越叫越顺口了。

  「我?你不晓得我妈是这间公司的元老级工友吗?」陆毅豪一脸掩不住的好笑及无奈,「她对这间公司忠心得很,我要是随随便便跳槽走了,她铁定当场心脏病发,从此不认我当她儿子,不是不走,而是情势所逼,不能走也!」要不然他早八百年前就第一个跳槽了!

  「呃,这叫什么?各人有各人的难处?」怎也想不到他是为了这个理由,穆千驹顿时失笑,不禁感叹。

  陆毅豪伸手抹去满脸的烦躁,举起一罐啤酒,豪爽地道:「陶渊明是不如归去,我则是不如喝酒!来!再跟你干了这一罐!」

  「说的好!干!」穆千驹举高啤酒,往喉咙内一饮而入。

  今朝有酒今朝醉!

  明日愁来明日当!

  ◇◆◇

  大醉一场后,接下来的日子依旧是忙、忙、忙……

  砰!穆千驹回到自己的公寓小窝,连灯也不开,将公事包随手丢掷床边一角,整个人呈现一个大字型趴倒在柔软的床铺上。

  日积月累的疲劳,令他几乎一沾上床便立即昏睡过去。



  叮咚~~

  「嗯?」穆千驹意识已有些模糊,只当作是自己听错。

  叮咚叮咚~~

  不理!拿块枕头罩住自己的脑袋。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噪音连绵不绝。

  妈的!穆千驹低咒一声,勉强从床上爬起来,冲去开门,朝外怒声道:「谁啊?」被人打扰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眠,令他脾气特别差!

  「还会有谁?」来人没被他的凶狠模样吓到,反而一脸笑吟吟。

  穆千驹看清楚来人熟悉的俊秀样貌,满腔火气顿时消了,瞬间染上心头的是无限愧疚及痛楚,又惊又喜道:「小楚!你怎会跑来这边找我?」边说着,边连忙将来人一把拉进屋内。

  「好久不见。」康楚笑道。

  看看四周环境,依旧是那么干净整洁,收拾得一丝不苟,然而,却也隐约透露出这层楼房的主人的心,其实无比空虚寂寥。

  「嗯,真的是好久不见了。」不过,即使多年不见,康楚的模样仍旧没变,清清秀秀的脸庞活像十六七岁的青春高中生,根本看不出来他其实已经二十有六了……想到这,穆千驹下意识看向他缺了手掌而空荡荡的右手腕。对眼前这名可说是同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好兄弟,他内心里有无尽的愧疚及悔恨。因自己年少轻狂犯下的过错,而造成一个无辜的人被迫缺憾一生,他真是恨死自己。

  注意到他的视线,康楚将空荡荡的右手腕悄悄收到腰后,耸耸肩道:「早就不痛了,你别一直放在心里,快点忘记比较好。」啧!穆千驹这人什么地方都挺完美的,唯一的缺点,就是心眼太死。

  不,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穆千驹无声低喃,重新打起笑容,转移话题道:「对了,你怎么突然过来这边?也不打个电话通知一声,让我好去车站接你。」

  康楚朝他一瞪眼:「你还好意思说,我一下车便打了至少不下十次你这边的电话,结果都没人接,你以为我想走着来吗?」嘿!其实他是先去饱餐一顿,又去喝了一杯咖啡后,再悠哉悠哉地坐计程车过来的,不过,他暂时不想老实招认。

  穆千驹一脸歉然地抓抓头发,支支吾吾道:「呃……我今天加班……所以……」

  工作狂!康楚撇撇嘴,一挥手。

  「算了,如果你拿张椅子给我坐,我就原谅你。」站着讲话好累喔……

  啊!暗骂自己粗心,穆千驹连忙挪张沙发椅让他坐下,接着又去厨房倒了杯水出来递给他喝。

  穆千驹在康楚面前,总会自动矮了一截,以前他是呼喝康楚的老大哥,现在,则是愿意为他赴汤蹈火的随从小弟。

  康楚轻啜一口水润润喉后,若无其事地道:「阿驹,我今天是特地来跟你道别的。」

  「嗄?道别?」才刚坐定的穆千驹露出一脸困惑。

  他对穆千驹满脸的惊讶视而不见,继续又道:「我打算离开台湾一阵子,到日本『修业』。」他口中的修业,指的便是「刺青」。

  康楚的父亲是个颇负盛名的刺青师父,或许是环境影响加上耳濡目染久了,他从小就迷上在人体刻出一幅幅永垂不朽的美丽图案的技艺,为此,他一直很庆幸自己失去的是右手而不是左手,因为他是个左撇子。

  刺青这门手艺已在日本臻至巅峰,能人无数,所以无论如何,他都非亲自去日本一趟磨练自己不可。

  「……你自己一个人身处异地要多加小心。」听罢,穆千驹只是提醒了这么一句。

  偷觑他一眼,康楚好奇地笑问:「你不挽留我?」

  「你想被我挽留吗?」穆千驹抬眸望向他,一双异常清澈的狭长眼眸,透出洞悉一切的睿智光芒。好友潜藏于温驯外表下说一不二的顽固性子,他比谁都了解。

  康楚摇摇头,叹道:「不想!在家乡老是被人当个易碎物品对待,我真是累了。」不过是缺了一只手掌而已,又没什么大不了的!偏偏周遭的人老是表现出一副忍住同情「强颜欢笑」的模样,深怕一不小心就伤害到他脆弱的心灵,老早就不在意手腕残废的康楚,觉得真是受够了!

  「你哪时候要出发?」

  「明天。」

  「这么快?」穆千驹讶然。

  「嗯,已经订好机票了,下午三点十分的班次,你向公司请假半天载我去机场……没问题吧?」康楚已经自动自发地在脑海中帮他规划好明天的行程了。

  「当然没问题。」穆千驹自然不会拒绝,开始盘算要怎样处理才能完美压缩手边诸多杂务的完成时间。「对了,你要带去日本的行李呢?已经托运了吗?」左看右看,该不会他脚边那只小旅行背包就是他全部的家当了吧?他这好友有时很少根筋的……

  康楚咧嘴笑道:「放心,那边有朋友收留我,而且为了以防万一,我特地去申请了一张全世界各地都可以刷的信用卡喔!」得意洋洋的表情。

  「……」那不是问题重点吧……

  「安啦!我都不担心了,所以你尽管放心吧!」康楚一副天下无难事地伸手拍拍他的肩膀。

  穆千驹无力地瞅他一眼。

  真是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呀……



  与阔别多时的好友叙旧到半夜,轮流洗完澡后,穆千驹抱着康楚躺在床上……不,正确一点的说法是,康楚像块粘皮糖似的赖在穆千驹怀中,拉也拉不开。

  「阿驹……」康楚嗓音粘粘腻腻的,闷响在穆千驹宽阔的胸膛里。

  「拜托快睡吧,别乱发花痴了。」穆千驹伸手拍一下他的脑袋瓜,一脸昏昏欲睡。明天还得早起不可,下午需要请假的话,就必须在早上把一堆杂务先处理掉才行……对……还要叫毅哥把A案……呼噜……

  「……」竟说他乱发花痴……!康楚一气之下,扯开他的衣襟,一口咬上他结实的胸肌。

  哼!那他就发花痴发个够!反正……以后大概也没机会了……

  「呃!」穆千驹痛呼一声,浑沌的意识一下子全清醒了。

  「呵呵……」康楚笑眯着眼,满意地看着他胸膛上两排清晰的齿印。「帅哥,没想到多年不见,你这里越来越有料了唷!你该不会偷偷跑去练吧?」边说边一脸色色地伸手在他结实平滑的胸肌上摸来摸去,性骚扰他。

  「你……」被扰乱睡眠又被性骚扰,穆千驹一时气到说不出话来。

  说起来,他跟康楚之间的关系真是一笔糊涂斓帐!

  从军中退伍之后,穆千驹来到好久没联络的康楚家中,与他相聚的第一天晚上,可能是酒精催化的效果,他不小心说溜嘴,向康楚道出自己对某个男人一见钟情并且打算去那人公司上班的秘密,谁知才一说完,当场便引来康楚一阵嚎啕大哭。

  经他诧问后,康楚这才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泣诉他从小就喜欢上穆千驹了,不甘心还没向他表白心意就莫名其妙出了局,说着说着,还边哀怨自己可怜、边痛骂穆千驹为何不早讲,要是早知道他也喜欢男人,那自己早八百年前就将他弄上手了之类云云……

  石破天惊的一番告白吓得穆千驹久久说不出话来,后来也不知怎地,可能醉过头了吧,见他一脸凄楚兼眼泪免钱似的流个不停,穆千驹竟一时心软,糊里糊涂地一路从他家的客厅安慰到他家的床上……

  「只要做一次就好了……喜欢你这么久了……不跟你做一次我实在不甘心……」

  晓得穆千驹并不爱自己的康楚,在他怀中含泪拼命哀求着,清秀的眉眼间,荡漾一股穆千驹从没见过的奴可比拟的艳丽风情。

  当时任谁都瞧得出来,康楚是孤注一掷了。

  「我……我还是……」不忍心伤害他而犹豫不决的穆千驹,话还没说完,便被康楚扯下裤子,一口含住要害处,再也说不出话来,之后更主动坐上他的腰,引导着跟男人做还是头一次的穆千驹缓缓进入他体内,一滴也不剩地将他吃干抹尽了。

  穆千驹事后承认,他对这名好兄弟的性子,老是看走了眼。

  后来康楚提起那晚的事,总是笑说穆千驹是被自己诱奸了,令穆千驹又好笑又无奈,不知该怎么辩驳才好。

  半强迫地发生性关系后,由于康楚是个非常聪颖的人,所以事后并没做出要求穆千驹「负责」的愚蠢行为,反而笑笑的什么都没多说,神态跟平常没两样,这让穆千驹又是松一口气又是深感歉疚,对他更是爱护有加,往后,两人之间便一直维持在朋友以上、但又情人未满的暧昧关系上。

  这一辈子,穆千驹显然是对康楚彻底没辙了。

  「阿驹,我时常在想……」

  「想什么?」

  康楚微眯起眼,爱不释手地在穆千驹靠近心脏位置的胸膛上来回摩挲,冷硬的指甲爱抚似的刮撩着,令他肌肤泛起一阵阵颤栗,「想……我是先爱上这幅亲手刺下的刺青呢?还是先爱上你的?」

  「……」穆千驹回答不出来。

  从他的心脏位置开始,延伸到整个左肩头一大块肌窟上,布满一幅约莫四个巴掌大小的刺青图案,这是康楚十四岁那年,在穆千驹十五年纪的少年身躯上留下的「出师」作品,名为「饕餮纹」。

  饕餮──古代传说中贪吃的凶兽,一词见于《吕氏春秋?先识览》:「周鼎着饕餮,有首无身,食人未咽害及其身,以言报更也。」饕餮的原身造型为虎,三千年前的商周青铜器、玉石骨器上都有虎纹造型。青铜器上有一部份兽面纹已被证实为虎面,凡耳朵竖在头顶(立耳),左右眼角外侧有一枚『S』形符号,都是虎面的特征。凡虎纹造型皆可称为饕餮。

  虎面饕餮纹盘据在穆千驹整个左肩头及心口上,虎耳后卷,颈鬣前扬,龇牙咧嘴,不仅相互呼应且增加了顾盼间的凶狠动感,端的是虎虎生风,似要自他胸口跃跳而出,噬住人的咽喉!

  从前在道上混时,穆千驹不需亮出名讳,只要扯下衣襟,露出心口饕餮,众敌便望之丧胆而逃,吓敌之有用的。

  康楚一直感叹,今生恐怕再也无法刺出超越这幅巅峰作品的图案来,出师之作竟差点变成封笔之作!

  「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选择在我身上刺下饕餮的图案?」穆千驹低声询问。

  「呃……」这问题似乎难倒了康楚,他偏头苦苦思索,沉吟好一会儿才道:「老实说,我以前也不晓得为什么,只是全然凭乎直觉地在你身上刺下了这幅饕餮纹,但,我现在应该可以清楚告诉你原因了……」抬起眼,深深瞅着一脸沉静的穆千驹,康楚轻声道:「因为……你整个人一直带给我某种仿佛在焦虑什么似的强烈饥渴感受,一如这饕餮代表的意思──贪。」

  「贪?」

  「嗯!」康楚微微一笑,神情有股形容不出的神秘魅惑。

  「什么意思?」穆千驹皱起眉头,听了半天,他还是一头雾水。

  「欲望无穷、贪得无餍是贪,穷尽一生追求虚无也是贪!」康楚半眯明眸,嘴里低喃了一番似是而非的呓语。

  「呃……我还是听不太懂耶……」康楚虽然书读得不多,脑子却比寻常人还来得聪明,装了很多天马行空的东西,常常说出一些隐晦得让穆千驹摸不着头绪的话来。

  「不懂是吗?」康楚咧嘴一笑,充满恶作剧得逞也似的得意模样。「可惜我今晚言尽于此,剩下的你自己想,我要睡了,晚安!」

  「喂……」哪有人给答案只给一半的啊!这太不人道了吧!穆千驹皱起眉头,无可奈何地看着他。

  呼噜……说睡就睡,康楚将上半身趴伏在他结实的胸膛上,不一会儿就嘴角流出口水、像个婴儿般地熟睡过去了。

  欲望无穷、贪得无餍是贪,穷尽一生追求虚众也是贪……会穷尽一生去追求捉摸不到的东西,不是贪……而是傻了吧?

  只可怜了穆千驹,一个「贪」字,似乎挑引了他心弦深处某种莫名触动,为此,竟彻夜难眠,睁眼到天快亮时,他才终于精神不支地沉沉睡去。





第五章

  站在阳台上,一股清凉晚风不住徐徐吹拂有些烧热的头子,肌肤是凉快了点,然而他的心情仍旧舒爽不起来。

  凌煜丞手中端着红酒,一脸无聊地注视着喧哗热闹的会场内。

  老实说,他一点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要乖乖听穆千驹的话,推掉约会,专程过来参加这场全是广告界的精英聚集的酒宴,甚至,他有些怀疑穆千驹是不是故意叫自己来这边出丑。

  方才一名没见过几次面的长辈一脸暧昧地靠过来,询问自己从没听过名字的广告案件进行得如何如何之时,支支吾吾地回答不出来的凌煜丞,有那么一瞬间真的很痛恨穆千驹。大家明明知道他这个败家子对自家公司的运作向来不闻不问,问他也得不到答案,分明就是故意给自己难看!

  来到这种充斥广告界精英的地方,只会曝露出自己的低能与无知而已……这就是穆千驹想让自己了解的道理?

  算了……再过十分钟就回去吧……

  看来看去老半天,甚至没找到一个堪可入眼的美女来安慰自己,凌煜丞简直闷得一肚子火,虽然才刚到,却只想赶快走人交差了事。

  突然,宴会外围的地方起了一阵小小骚动,似乎是刚进来了一名极受欢迎的大人物,这不禁引起凌煜丞些许的兴趣,然而等他定睛一看,却讶异非常地发现引起骚动的不是别人,正是一向被自己瞧不起的男人──穆千驹。

  身高超过一百八的穆千驹穿上一套剪裁合身的墨色西装,感觉身材特别地修长挺拔,此刻他正边走边谈笑风生地应对着周遭众人的寒喧及询问,一改平日在自己眼前的木讷及不擅言辞,端的是妙语生花,令人有如沐春风之感,更有不少广告界出类拔萃的女性们用着欣赏的眼神追逐他的一举一动。

  观察了一会儿,凌煜丞一脸怪异地皱起眉头。

  怪了,原来这家伙还满受女人欢迎的嘛!为什么自己以前会认为这人长相平凡普通,是个不受女人欢迎的二楞子啊?

  知晓有穆千驹这号人物至少超过三年了,然而一向不将人放在眼底的凌煜丞,却还是头一次正眼用心打量这名男人。

  有别于一般是因为长相帅气或是高人一等的优越条件而受到瞩目,纵使再不起眼,这名男人用强横实力构筑而成的卓然自信,仍令众人情不自禁地为之倾倒吸引,加上他身上具有一股自然散发而出的成熟魅力,更令他深获女人青睐……凌煜丞神情有些恍惚地看着在众人间周旋仍一副游刃有余的穆千驹,蓦然领悟为什么私底下老是有一堆人暗骂穆千驹屈居在自己底下是浪费人才了。

  这家伙,就如同凌爵非跟自己提醒过的话一样,分明是一只披着猪皮的狼!谈笑间,强掳灰飞湮灭!所有的人都被他的温和外貌与谦逊态度唬得一楞一楞的也毫不自如!甚至是甘愿受骗!

  明明有领导才能,却偏偏不得不被我这种无用的人驱使,心底想必曾经暗暗嘲弄过我吧?一想到此,凌煜丞胸口就有一股说不出的愤怒,那是一种被人当成傻瓜对待似的怨恨及屈辱感。

  凌煜丞完全没察觉到,一向玩世不恭的他,突然在意起穆千驹对自己的评价来。



  奇怪,难道凌煜丞他没来吗?

  绕了会场一圈,始终没找到自己要找的人,穆千驹合理地怀疑曾信誓旦旦会来出席酒宴的男人根本没实现诺言。

  担心他又喝酒过度,而忍耐不住地拋下工作匆匆赶来准备接送他回家的自己,真像个傻瓜啊……说不上来是失望还是松口气,穆千驹双手插在口袋处,缓缓踱步走向阳台处,成熟男人的稳健身骨令他姿势煞是潇洒好看。

  「穆千驹,我就猜到你也会来!」一抹人影突然挡住他的去路。

  穆千驹抬起头,见到来人黑发蓝眼的混血儿俊美长相,不禁露出一抹苦笑:「呃,史考特,你还不死心啊……」眼前这名男人是远从美国一间颇有名气的广告公司派过来专门寻觅人才的挖角猎人,自己虽然因为被有名的公司相中而深感荣幸,然而没有凌煜丞身影存在的国家,连多看一眼的必要都没有。

  史考特朝他眨眨眼:「你考虑得如何了?我再重新强调一遍,本公司总裁承诺给你一间全新且设备齐全的办公室,加上一队训练有素默契良好的工作小组,薪水更是照原公司的六倍价码给付,另外你有什么附加条件的话,也都好商量……老实说,依现况而言,就算找遍全世界也没有比这个更好的跳槽条件了吧?我真不明白你在迟疑什么?」

  穆千驹连维持礼貌的笑容都没有力气了,沉声道;「抱歉,因为某些原因,我真的没办法过去,拜托别再浪费时间在我身上……」

  「等等……」史考特连忙打断他的话,挥挥手道:「先别急着拒绝我,你回去仔细想想,过几天再回答我也可以,你知道我电话吧? O K,等你联络喔!」很懂得以退为进的原则,史考特传达完上级的指示后,爽快地跟他道别。

  「喂!你……」这人未免太我行我素了吧!

  唉,我最不会应付像史考特这般厚脸皮的人了……穆千驹望着他的背影,面露苦笑地摇摇头。以往前来挖角的人总是不到几分钟就被自己的坚决态度吓阻,飞快打退堂鼓,唯有这个从美国来的家伙,像是不懂得失败为何物似的,越挫越勇,害自己越来越不好意思对他扳起脸孔说硬话。

  「对了。」露出突然想起一件事的神情,史考特停下脚步,转过头来对他道:「我一直忘了说,你脖子上挂的那条项练很特别喔!我很喜欢!」绽放一朵充满男性魅力的俊美笑容后,随即挥挥手走了。

  项链……穆千驹神情一楞,左手下意识地摸摸垂挂在自己锁骨中间的项链,练子中央串了一只造型精巧的银色戒指,里头镶有一颗半克拉钻石,另刻有C?H字母,这是母亲留给自己的唯一一个遗物,亦是下落不明的生父留给母亲的定情物。

  想到父亲,穆千驹神情不禁有丝恍惚起来。

  他是跟母姓,因此他从不知父亲姓啥名谁,也由于家中没有一张照片可供怀念,所以他也不知父亲的真实长相,而性子柔弱的母亲似乎颇怨恨父亲的始乱终弃,因此从没跟自己谈过他任何事……对于父亲的印象几乎是一片空白模糊,纵然自己想寻根也无从找起,所以母亲死后,自己真的是孤家寡人一个了……

  「为什么不答应?」

  骤然闻声,穆千驹错愕地回过头,惊喜地发现今晚一直在寻找的目标就站在自己眼前不远处。

  「总监……」穆千驹露出一抹意外笑容。没想到他真的听话来了!

  「为什么不答应刚刚那人的条件?」凌煜丞冷冷看着他。方才史考特跟他说的话,自己一字不漏地全听到了,挖角的条件简直是他从未听过的罕见优渥,因此凌煜丞合理地怀疑穆千驹会拒绝是装腔作势的「欲拒还迎」,打算要敲诈更高的跳槽费!

  「我在公司待的很好,同事配合度高,薪水也很满意,跳槽什么的我想都没想过。」穆千驹几乎是想也不想地飞快回应。

  太过斩钉截铁的回答、与毫无破绽的肃穆神情,让凌煜丞继续攻讦的借口都没有。

  哼哼!好一副问心无愧的样子呀……不知怎地,凌煜丞突然很想狠狠撕下眼前这名男人斯文温和的假面具。

  「你来这里做什么?」

  「呃……」

  不待他回话,凌煜丞继续尖声询问:「来监视我有没有出席酒会?还是怕我说些不得体的话让公司丢脸?什么时候让你觉得自己开始有这种权力来干涉我了?」

  男人字字带刺的口吻令穆千驹蹙起眉头,小心翼翼地探问:「总监,您是不是喝醉了?」

  「我没有醉!」

  哗啦!被他的暗示惹恼,凌煜丞一时火大起来,手中的红酒克制不住地往穆千驹脸上泼洒过去。

  两人的冲突,很快引起会场人士的注目。

  在众多暗含诡异暧昧的眼神注视下,一身狼狈的穆千驹缓缓举起手臂,用衣袖将脸上的酒液一一擦拭干净,脸上仍是噙着一净温和的笑容,甚至,是有些宠溺的……就像在面对一只任性骄纵的猫咪而露出无奈苦笑的主人般。

  然而,穆千驹失算的是,他这般的「宽容」,只会令犯错的人更加生气而已!

  当众出丑了……凌煜丞回过神后,才惊觉自己动手做了什么,狠狠朝穆千驹瞪去一眼后,冷然地拋下一句:「跟我来!」随即举步往外走去,每一步皆踩得奇重无比。

  穆千驹耸耸肩,毫无异议地跟在他身后离去。两人一离开后,原本鸦雀无声的酒宴登时像锅子炸了开般议论纷纷起来。

  今晚发生的事,无疑成了广告界这几个月最佳的茶余饭后。

  ◇◆◇

  「你为什么不躲开?看我当众出丑你很得意是吧?还是你早就算计好了?」

  拿着钥匙,进入到柜台check in好的五O五号房间后,凌煜丞到浴室去抽出一条干净毛巾出来丢掷到穆千驹头上,冷冷地讽刺道。

  虽然只是充当暂时的换衣间,凌煜丞却不愿降低自己的格调而选中了一间摆设奢华的套房。

  见被自己弄得一身的狼狈的穆千驹始终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满肚子火气的凌煜丞,不禁合理地怀疑自己是不是中计了!

  「属下没有这样想。」穆千驹坐在床沿边,伸手从头上抓下毛巾擦拭颊边,一脸无辜。

  「烦死了!你是哪个朝代的人啊!?不要开口闭口就用敬语跟我说话!听了真是刺耳!」

  「……是。」

  「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我泼你酒的那时候,你明明可以躲开却为什么不躲?」凌煜丞瞪着他,握紧拳头,气得浑身发抖。

  很好!到了明天,广告界就会传遍他是个喜欢虐待下属的恶主管!且十之八九会有「凌煜丞忌妒才华洋溢的属下穆千驹,所以故意当众令他难堪」的难听谣言出现!

  一想到此,凌煜丞真是恨不得将眼前这名害自己颜面尽失的男人杀了!

  「我躲不开。」

  「你明明可以!我看到你的肩膀动一下了!」

  「……我以为让你发泄一下,气就会消了。」看来他计算错误。见凌煜丞眼神愤恨、脸色铁青地瞪着自己,穆千驹唯一能做的事,便是苦笑了。

  「这算什么鬼答案!你他妈的到底还算不算是个男人啊?」闻言,凌煜丞气得破口大骂:「被我当成狗一样的糟蹋也不打紧?还是你天生就是被虐狂?」

  这家伙简直就不是男人!若是穆千驹被自己侮辱后表现出适度的不爽情绪也就罢了,偏偏他什么负面情绪也没有,只是静静地承受自己的怒气,这人要嘛不是圣人、要不就是个疯子!

  「我……我没办法对你生气。」穆千驹半垂眼眸望着自己的手指,低声道。

  今天若换做是别人这般公然挑衅自己,只怕他已让对方死无葬生之地!但,那名做了蠢事的对象不是别人,而是凌煜丞──自己心爱的人,比起生气的负面情绪,担忧他是不是喝多了酒导致行为失常的焦虑反而率先浮了上来。

  完全臣服在爱情脚下的自己……看在别人限中,也许真是窝囊得无药可救了也说不定。

  「什么意思?」凌煜丞扬起一道浓眉。

  「方才的事,我只是有点惊讶,要我对你生气……我实在没办法。」穆千驹坦承以对,至于他会不会相信这番说辞自己并不在乎,反正这的确是他最真实的心情。

  「没办法生气?」凌煜丞压根儿不相信他的鬼话,挑眉看着他:「你这人该不会有情感缺陷方面的毛病吧?」虽然言辞刻薄,然而他双手环胸斜睨着穆千驹的模样,仍然俊挺得像个教养良好的贵族。

  「……也许吧。」面对凌煜丞的冷嘲热讽,穆千驹牵动嘴角,泛起一丝似有若无的苦笑。对自己严重的误解──最糟的情况就是这样子,所以没必要觉得受到伤害,也没必要辩解。

  「总是冷冷静静的表情,是我讽刺得不够明白?还是这世间已经没什么可以影响你了?」凌煜丞恨恨看着他。一次就好,他想亲眼见到眼前这名让父亲无比欣赏的优秀男人狠狠动摇的模样!

  「……」有的,还是有的,只是你不自觉而已。穆千驹双手交握,抿紧薄唇,不发一语。

  「还是不生气吗?很好!标准沉默是金的男人!」对他始终莫可奈何,凌煜丞恨得咬牙切齿,双手往两旁一挥,语调夸张地表示道:「穆千驹,你嬴了!你成功地彻彻底底惹毛了我!老实说,你真的很了不起,我发誓我这辈子从来没见过像你这般令我厌恶的人!」

  闻言,穆千驹脸上一贯的面无表情终于有了松动。

  厌恶、厌恶、厌恶……满口的厌恶!「我做错了什么!?」压抑许久的情绪猛然瞬间爆发,穆千驹霍地起身,手上毛巾飘落地板。

  「嗯?」凌煜丞不满地发现自己居然必须稍稍抬起头才能与他对视。

  这还是穆千驹头一次对他抬高声调说话。

  「我这三年多来努力工作、安守本分,心底从来没存过其他念头!你对我的指控完完全全没有根据!」

  「……」面对他突如其来的怒气,凌煜丞不自觉地退缩了一下,紧张地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瓣。

  已经到达临界点了,穆千驹持续失控地大吼道:「我是人,也会有情绪,更没有情感方面的缺陷!我会一再对你退让是因为我……我……」该说吗?他该将自己最后的尊严拋出来让他践踏吗?老天……一瞬间穆千驹觉得自己真是悲惨到极点得……想哭……

  「你什么?」凌煜丞突然有种强烈预感,穆千驹接下来的话,绝对是他的致命弱点!这令他不禁又伸舌舔了舔瞬间干涩无比的嘴角,眼神更隐隐绽放出兴奋光芒。

  「我……我没有做错过任何事……」穆千驹低下头,伸手按住蓦然滑落出温热液体的眼角,他现在的模样,就像一只彻底斗败的公鸡。

  该死!他从来没想过被满心喜欢的人开口闭口说讨厌……会这般的痛苦!

  「……你怎么了?」凌煜丞心脏猛地一跳,方才滑落他脸颊的光芒是自己的错觉吗?偏着头,就像收到什么惊喜的小孩似的,凌煜丞小心翼翼地缓步走到他面前,用口水润润喉咙,好奇地探问道:「你……你是在哭吗?」

  天哪!凌煜丞自觉自己就像个将猎物逼到角落处的猎人,兴奋极了!

  「哈哈……」难堪地窒息了几秒钟后,一阵低低哑哑的笑声喜然从覆盖住脸孔的大掌中流泄了出来。穆千驹克制不住自己想大笑的冲动。

  「你笑什么?」凌煜丞不悦地沉下脸。

  去!原来以为看到他哭真的是错觉!

  「凌煜丞,你真是个恶魔……」穆千驹哑声低喃。唯有恶魔,才会面带微笑地去揭人疮疤吧?

  而明知这人是无情的恶魔,却仍旧无法自拔地深深迷恋上的自己,一定是神智不清了吧!

  「哼!彼此彼此吧!不过我恐怕还比不上你这个……」凌煜丞不悦地挑扬剑眉,口一张,准备出声反击。

  叩叩!

  「先生,您吩咐的西装送来了。」门外一名侍者开口道。

  「啧!早不来晚不来!」被打扰谈话兴致,凌煜丞一脸不耐烦地打开门,递出一张面额千元的小费后,将一套亦是黑色系的名牌西装从侍者手上接过来。

  转过头,凌煜丞失望地发现穆千驹已然换上一副跟往常并无两样的温和神情了,方才的激动眼神、提高的声调,仿佛南柯一梦。

  「换上吧!就当是我的赔罪礼。」凌煜丞悻悻然一笑。

  「嗯。」穆千驹只是点点头,伸手接过西装,没有任何动作。

  见他像根木头似的站着,凌煜丞剑眉一挑,「快换啊!难不成你打算一副狼狈的模样走出饭店门口好让我难看?」

  「你……转过头去……」穆千驹迟疑了一下,为难地看着他。

  凌煜丞一愣,才有些明白他的意思:「哈!你在别扭什么?」上下打量他一眼,嘴角扭曲,冷哼一声道:「放心,我对男人没兴趣,就算有,也轮不到你!动作快点!这地方我一秒都不想待了!」

  只好祈祷他不会被吓到了……穆千驹暗叹口气,将新的衣服丢到床上,伸手脱掉西装外套,接着卸下被酒液沾湿了一大半的衬衫,缓缓裸露出他结实的胸膛,倏然之间,一整块盘据在整个左肩头及心口处的虎面饕餮刺青再也无所遁形。

  看不出来他身体练得还满结实的嘛……凌煜丞随意一瞥,无意中见到他心口上盘据的一块奇怪图腾后,如穆千驹意料中地愕然瞪大双眼。

  「那是什么东西?」

  「刺青。」被凌煜丞一脸诧异地猛瞧,赤裸裸的视线,令穆千驹微感不自在起来。

  该死!他非要用那种充满「好奇」的眼神盯着我看不可吗?穆千驹暗咒,脸颊一阵燥热。

  「我知道是刺青!可是像你这种乖宝宝怎会在身上刺下那种……那种恐怖东西?」凌煜丞将凝在他胸前的视线往上移,望着面无表情的他,突然没来由的觉得眼前赤裸着上半身的男人异常遥远陌生。

  因为眼镜也被酒液弄脏所以暂时搁置在床沿边,一头总是梳得整整齐齐的黑发凌乱地散落额前,朦胧了他幽深的黑眸,氢氲出神秘的魅惑光芒,高挺的鼻子,有着外国人血统似的精悍线条,而他结实胸膛上的刺青,更为他添加一股难以形容的野性魅力,这样的男人,绝对拥有令任何一个女人脸红尖叫的本钱……问题是,为什么自己以前从来没注意到?是自己眼睛瞎了?还是这家伙隐藏功夫到家?

  穆千驹看他一眼,意有所指道:「对于我,你了解的向来只有表面。」不是挖苦,而是陈述事实。

  凌煜丞闻言一楞,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突然涌上心头,握了握拳头,恼羞成怒道:

  「哼!指控我前请先搞清楚一点,是你这种惹人厌的家伙没有让我作深入了解的价值!」

  「是,您说的都对。」反正已然知晓自己被澈底讨厌了,穆千驹对他犀利刻薄的言辞不禁逐渐麻痹。

  比起沉默以对,穆千驹明显的敷衍态度更令凌煜丞感到无法忍受。

  「我真想不透,你为什么不早点跳槽算了!」

  「这是你的真心话?」着衣动作一顿,穆千驹难掩受伤神情地凝视着他。

  没想到他会出现这种难过表情,凌煜丞一楞,然而冲出口的话已经收不回来:「当然是真心话!我巴不得再也不要看到你!我……」

  「好,要我跳槽可以,有本事你就开除我啊!那我立刻就走!」话一出口,穆千驹便深感懊悔地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依凌煜丞混合自卑又冷傲的矛盾性格,他绝对不会轻易原谅有人这般挑衅他。

  果不其然,凌煜丞气疯了。

  「你是在暗暗讽刺我没『那个』本事吗?」凌煜丞一双漂亮眼眸微微眯起,握紧双拳,缓步移动到穆千驹身前,紧抿的薄唇,泛出玫瑰般的血色。「我清楚得很,你心底其实一直很看不起我是吧?」

  「没有。」穆千驹面无表情。

  「去骗鬼吧!」低吼一声,凌煜丞朝他右脸颊猛地挥出一拳。

  怎也想不到他会毫无预警地动手,来不及应变的穆千驹出于本能地稍稍侧过脸庞,凌煜丞坚实的指骨只堪堪擦过他的鼻尖。

  虽然成功地令他痛得皱起眉头,凌煜丞却因为一时用力过猛,整个上半身失去平衡地往前倾倒,朝他撞去。

  「啊!」

  「小心!」原本想稳住他身子的穆千驹,却在右脚后退一步时,不慎踩到方才掉落地面的毛巾而导致脚底板一滑,加上凌煜丞又顺势压上来,他的双臂便以抱着凌煜丞身子的暧昧姿势趺入身后的柔软弹簧床上。

  仿佛跌落一场美梦之中,一股床单经过清洁剂洗涤的芳香味沁入鼻翼,穆千驹不禁有些头晕目眩。

  牢牢压在身上的重量,交缠在一起的四肢……皆是他梦寐以求的真实,然而穆千驹悲哀地深知,这只不过是场无意中发生在现实里的残酷美梦,一经碰触便瞬间碎成一片片的镜花水月罢了。





第六章

  「浑蛋!快放开我……」凌煜丞气得双颊胀红,手脚不住挣扎着想从他的怀中起身。

  「喂!你有没有听到我说的话啊!」因久久没得到身底下男人的回应,只好抬起头怒瞪他一眼。这一看,却愕然地发觉穆千驹居然露出一脸宛若孩子般脆弱的恍惚神情望着自己,看得凌煜丞浑身不自在起来。

  嗯?这家伙怎么了?凌煜丞眉头一蹙,仰起上半身,偏着头,疑问出声:「喂,你怎么了?该不会是撞到脑袋了吧?」

  充满戒心的试探模样,看在穆千驹眼中说有多可爱就有多可爱。

  「丞……」穆千驹哑声低唤。

  在梦境中,自己已经不知喊了多少次这个名字。

  嗄?他方才……喊了自己什么?

  「你……唔……」等等!凌煜丞突然脸色发青地察觉有件事不太对劲。

  他他他……居然勃起了!

  绝对不会错的!抵在自己腹腰间的火热触感,绝对是「那个」没错……噫!凌煜丞脸色瞬间转为惨白,手脚挥舞,挣扎着想起身,却不妙地发现自己被神情恍惚的穆千驹双手牢牢擒在怀中,根本动弹不得。

  而越发不妙的是,经自己方才一阵蠢动之后,腹腰处反而更加贴紧了男人的下半身,即使隔了几层衣料,凌煜丞仍可清楚地感觉到对方勃发的热度,心头一下慌了。

  「穆千驹……喂!你清醒点!」完全推不开,我的力气根本比不过他的……凌煜丞发现自己始终挣脱不开男人的擒抱后,一股冰冷恶寒乍然袭上背脊,下唇更不禁微微颤抖起来。

  妈呀!他千算万算,也绝对想不到穆千驹对自己图的是这个!

  「喂!快放开我!你该不会真的对男人有兴趣吧!?穆千驹!」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凌煜丞只好张嘴大叫。

  天哪!方才没注意到,他居然是一脸「深情款款」地盯着自己!凌煜丞浑身鸡皮疙瘩都抖起来了。

  兴趣?对男人?他在说什么啊?穆千驹困惑地眨了眨眼,过了整整十秒后,才猛地察觉他话中的意思而回过神来,连忙像被火烫着似的飞快放开他。

  「抱歉!我……我不是故意要……」

  凌煜丞成功脱因后,身子赶紧后退三大步,两眼紧盯着他……不小心下移到他仍旧亢奋的下半身后,连忙又心跳加速地移开视线。

  「你、你是同性恋?」

  接收到他混合恐惧与鄙夷两种情绪交错的视线,穆千驹霎时浑身冰冷,无比懊悔自己无意中犯了不该犯的低级错误。

  完了,这下子自己这三年来辛辛苦苦的努力经营都转瞬成了泡影……

  「我不是……」

  「不是?可是你刚刚对我……」

  「对不起!」

  身躯一下子冷了,慌忙道了歉后,穆千驹赶紧站起身,伸手拾起掉落在冰凉地面上的衬衫,在凌煜丞错愕的注视下,像只战败的丧家犬般落荒而逃。

  过了好半晌,凌煜丞终于从失神讶异的状态中惊醒过来,脚步移动,缓缓走向床铺,接着整个人无力地瘫倒下去。

  那家伙居然……

  恶心!好恶心!

  砰!右拳用力捶一下柔软的枕头,凌煜丞羞愤得面红耳赤。

  那家伙居然是个死同性恋!而且还……还对自己勃起!

  恶心死了!

  王八蛋!难怪他老是像只哈巴狗般一直跟在我屁股后面,原来是个对男人有兴趣的大玻璃!大家都看走眼了……咦,等等!等等……

  抱着枕头在床上滚来滚去,作恶了半天后,戏剧性变化地,凌煜丞脸上突然缓慢浮现一抹诡谲笑容。

  先前,自己不是正愁老抓不到那家伙的小辫子吗?

  如果那家伙是同性恋的话,岂不是正好……?

  过了整整三秒钟后,凌煜丞完全忘了方才察觉到自己的力气远远不如穆千驹时突生的恐惧,兴奋地紧紧抱着枕头,大声欢呼了起来。

  「哈哈哈……」真是太夹了!

  原来他的弱点就是我,是我!

  凌煜丞将一张充满得意的笑脸埋入枕头之中。

  厌恶感消失了,只要一想到方才穆千驹出了大丑时那副手足无措的慌张模样,一股嗜虐的快感登时自凌煜丞心底不断泉涌而上。

  他觉得好快乐,简直无法停止畅快的笑意。

  一想到那个恨不得狠狠剥下他一层皮的仇敌居然偷偷暗恋着自己,凌煜丞就浑身爽快得不得了。

  比起中了彩券头奖那种狂喜还要更高兴几千、几百万倍!

  那个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臭家伙,居然喜欢上一无是处的我?

  只要一想到此,凌煜丞就无法停止像个思春少女般深深陶醉起来。

  他喜欢我,喜欢到连身体反应都无法抑制住了……

  哈哈哈……真是瞎了狗眼!

  凌煜丞因为兴奋过度而满脸潮红,一双桃花眼更缓缓湿润起来,竟显得无比诱人,然而,在他脑袋里头不断运转的心思,却恶毒得叫人忍不住打从心底发出冷颤。

  穆千驹,你哪个人不喜欢,却偏偏喜欢上我!

  你这是自找死路!

  ◇◆◇

  隔天,几乎一整夜没睡好的穆千驹,早晨七点一到便爬下床,进入浴室将自己梳洗一番,可惜再怎么用大量冷水泼脸,也无法让憔悴的脸庞精神一点。

  出门前,穆千驹站在镜台前深呼吸好几次,甚至忍不住喃喃自语,拼命告诉自己这次喜欢凌煜丞的心意被他本人发现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最糟糕的结果就是被开除而已……努力做好被凌煜丞抓去当众耻笑的心理准备后,穆千驹硬着头皮,开车到公司上班。

  一整天下来,无论有什么风吹草动都能令穆千驹一阵心惊胆颤,然而不知是故意还是怎地,凌煜丞办公室的木板门始终紧紧关着,似乎没有打开的打算,就连中午的午休时间也不见他出来用餐。

  该死!凌煜丞现在到底在想些什么?越是毫无动静,穆千驹心底就越慌。

  下意识地想摸一下镜框,却苦笑着发现自己在昨夜一场混乱中,不小心将之遗落在饭店房间中了,因为本来就没近视,加上心慌意乱,所以直到现在才发觉。

  原本戴上那副没度数的眼镜,就是为了遮掩自己注视着凌煜丞的眼神会无意中泄漏了什么……如今一切都已东窗事发,就不需借助镜片继续掩饰了。

  唉,老实说,穆千驹宁愿凌煜丞一大早就叫他过去威胁要开除自己,也好过现在这么战战兢兢地猜想自己即将面临的凄惨下场。

  依自己对凌煜丞的了解,穆千驹有强烈预感他绝对不会轻易放过这么一个可以羞辱自己的机会。

  也许……穆千驹充满苦涩地心想:他现在的沉默,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

  可是,他不会认输的!

  穆千驹候然握紧拳头。

  无论如何,他也绝对不会辞职!就算凌煜丞有多么厌恶见到自己,他也绝不会退缩……因为他热爱工作,也喜欢这里的工作环境,所以就算得忍受喜欢的人不时瞥过来的鄙视眼神,他也能承受得住!一定……呵,其实,这些都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穆千驹面露一抹扭曲的自嘲,十根手指紧紧掐进手掌心的肉里。

  事实的真相是,无法忍受的人是自己……他已经无法忍受一天没看到凌煜丞的身影了。自从丧母后,孑然一身的自己,便将心灵整个寄托在当年的恩人凌煜丞身上了,这五、六年来,穆千驹心底无时不刻想念的身影都是他,若是离开了这里、离开了凌煜丞,也许他会彻底丧失生存意志……

  时针缓缓指向五点钟,接近下班时间了,穆千驹漫不经心地收拾桌面上的东西,打算将一些文件带回家处理,他平常不会将公事带回家做,不过他今天实在没心情在公司加班了。

  很快便收好东西,穆千驹提着公事包,刚从椅子上站起来,桌面上的电话突然「嘟!」一声后,传来秘书陈小姐的甜美嗓音:

  『副总监,凌总监请您过去办公室一下。』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穆千驹神情疲倦地暗叹口气,将手上的东西搁到一旁,走向凌煜丞的办公室。

  打开门,随即印入眼帘的,便是凌煜丞上半身穿著一件浅蓝色衬衫,姿势俊挺帅气得就像个贵公子似的站在窗边,一头漂亮的浅色头发被透过窗缝吹进来的冷风弄得有丝凌乱,模样惬意。

  几乎是心痛地看着眼前这幕景象,穆千驹深吸口气,轻声开口道:「总监,您找我有事?」

  凌煜丞缓缓回过头来,似笑非笑地赏了他一记白眼道:「拜托,我不是说了要你不要再用敬语跟我说话吗?」

  穆千驹皱紧眉头。

  他的平静态度……是怎么一回事?

  「咦?你的眼镜呢?」不待穆千驹反应过来,凌煜丞又问道。

  「掉了。」

  「哦?」似乎也不是很在意他的眼镜去向,凌煜丞没继续追问下去,指指沙发道:「坐吧,站着不好说话。」

  一时摸不着头绪,穆千驹只好依言乖乖坐下,静观其变。

  凌煜丞跟着坐下后,双腿伸长交叠,一手搭在沙发靠背上,完全是一副慵慵懒懒的模样朝他道:「穆千驹,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我不会辞职的!」既然搞不懂他想做什么,穆千驹索性先发制人。

  凌煜丞一脸诡异,扬扬眉道:「辞职?我有什么理由要求你辞职吗?……就因为你是个同性恋?」

  仿佛被什么尖锐东西刺到似的,穆千驹身躯猛震了一下,咬牙道:「凌煜丞,你心底有什么打算就直接讲明白吧!」

  哈!头一次见到这家伙如此坐立不安的狼狈模样呢!凌煜丞暗暗偷笑,故意露出一脸无辜状:「我能有什么打算?那句话应该是我问你吧。」

  「你要我说什么?」

  「有很多可以说啊!比如说,你是个喜欢男人的同……」

  「我不是!」

  「那你昨天是怎么一回事?」凌煜丞挑眉睨着他,问得一针见血。

  「……」

  「难道昨天晚上是我的错觉吗?你的奇怪生理反应……」凌煜丞边说着,视线边故意大胆地停留在他下身一会儿。

  「够了!反正你绕来绕去,不过就是要套我一句话吧!」穆千驹羞耻得面红耳赤,胸口涨满一股被他耍得团团转的窝囊感。

  凌煜丞轻轻一笑:「你倒挺了解我的,没错,我真的很想知道,若你不是同性恋的话,那你昨天会有『反应』该不会只是因为……你喜欢我?」

  听到那四个字,穆千驹身子一下子僵住了,半天作不出声来。

  见他眼神游栘、模样异常慌乱,凌煜丞也不由得紧张起来,但他又非常想知道答案,于是他又开口问了。

  「你是不是喜欢我?」说呀!快承认呀!

  「……你为什么想知道?」这太反常了,按照自己的推想,凌煜丞绝不可能这么满怀期待地等待自己告白……可是,现在不说,也许以后都没机会说了……

  「没有理由,我就是想知道……你快说呀,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呵,其实看他露骨的表情就知道答案了。凌煜丞头一次尝到将看不顺眼的人玩弄于鼓掌之间的美妙滋味,差点欲罢不能。

  问我喜不喜欢……穆千驹低着头,猛一咬牙。

  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他豁出去了!

  「没错,我喜欢你。」

  「你真的喜欢我?」终于等到他亲口告白了,凌煜丞如释重负,露出一抹大大的惊喜笑容。

  不是因为被男人告白而感到喜悦,而是无意中发现了眼中钉穆千驹的致命弱点,而露出了猎人般既欣喜又残忍的笑意。

  「有多喜欢?」

  「就是……很喜欢……」穆千驹嗓音微微颤抖着,交握的十指扣得死紧。

  「变态!恶心的家伙!恶心死了!」

  穆千驹脸色瞬间一片惨白。

  「哈哈哈……看我一整天没什么表示,你该不会以为我也在偷偷喜欢你吧?臭美的家伙!」凌煜丞越骂兴致越高昂似的,掩不住脸庞的残酷笑意直骂道:「我这辈子都不会喜欢你的!喜欢男人的变态家伙!恶心死了!社会败类!干脆去死吧你!」忍到现在才爆发出来,是存心要令他尝尝一整天坐立难安的痛苦滋味。

  「……我知道了。」穆千驹倏然站起身,转向门口一步步走去。

  虽然他非常喜欢凌煜丞,但他并没有被虐到被人满口「恶心」地嘲弄还能无动于衷的地步。

  既然他讨厌看到自己,那么他便离开好了……

  见他被自己攻击得抱头鼠窜了,凌煜丞仍嫌意犹未尽,高声叫住他:「站住!我还没说完话!」

  「……」穆千驹整个人僵立在门口附近。反正再难听的话都听了,也不差多听这几句。

  「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呃!穆千驹无比错愕地抬起头。

  他叫住我,想问的……就是这个?

  「说啊!反正都被我知道你是同性恋了,还有什么不可以说的?」见他楞在原地久久没回话,凌煜丞不禁性急地催促。

  「……很久以前。」

  「什么?你说大声点,我听不清楚。」

  「很久以前,我就喜欢上你了……」穆千驹正对着门板的眼神逐渐放冷,语调也平淡得不起一丝波澜。

  他曾经幻想过无数次对着心爱之人表白的情景,然而穆千驹万万也料想不到的是,当他终于告白出自己心意的时候,竟是带着一丝微微憎恨的口吻。

  由爱生恨,需要多久时间?

  「哦?多久以前?」

  「……我忘了。」

  「去!连喜欢多久都可以忘记,真是没诚意的家伙!」

  「……」

  凌煜丞猛翻白眼,痛骂了一句后,突然定定看着他的后脑杓,疑问:「欸,你到底有多喜欢我?有喜欢到愿意不顾一切吗?」如果可以的话,凌煜丞真想将他的心脏剖开来看看穆千驹究竟有多么喜欢自己……他承认自己好象兴奋过度了,一想到深获众人喜爱与信赖的穆千驹居然偷偷暗恋着一无是处的自己,凌煜丞便浑身充斥一股飘飘欲仙的虚荣感,吸毒的感觉也不过如此吧。

  又问奇怪的问题了!穆千驹愕然回过头,一脸不解地望向他。

  呃,这家伙的表情未免太……太兴奋了吧?一股奇妙的违和感觉突然涌上穆千驹心头。

  「凌煜丞,你……你该不会很高兴我喜欢你吧?」他皱起眉头,小心翼翼地探问。

  笑容登时僵在凌煜丞脸上。

  他居然敢做这种无耻猜测!不要脸!

  凌煜丞脸色铁青,飞快站起身来,指着他气得破口大骂:「你他妈的神经病!被男人喜欢,我会高兴?我又不是死同性恋!你脑子是不是烧坏了?你说喜欢我、我一点都不高兴!相反的,我觉得很恶心!恶心到极点!就像有一条毛茸茸的虫子爬到我身上一样!讨厌死了!就算只有一秒钟我也不想再看到你!因为你是个恶心的变态!」

  「……你说够了吗?」穆千驹面无表情地承接他所有恶毒语言的攻击。若非他的眼神微微瑟缩了一下,恐怕天底下不会有人察觉得出他内心的动摇。

  凌煜丞微喘口气后,双手环胸,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似笑非笑地地睨着他:「嗯,够了……今天暂时够了。」

  穆千驹回以一抹微笑,笑得无比讽刺:「我该感谢您『暂时』饶了我吗?」语毕,弯腰朝他一鞠躬,随即转过身,伸手欲拉开门。

  哼!快滚吧……

  凌煜丞盯着他背影,突然有些不安起来。

  不复以往予人一股安心可靠的感觉,穆千驹即将离去的修长背影看起来无比的僵直,仿佛被冰块冻结似的,予人某种一敲即碎的危险脆弱感。

  「喂!」不知从哪冒出来一股强烈冲动,凌煜丞开口唤住了他。

  门板已拉开一条细缝,穆千驹没有转过身,甚至没多看他一眼,面对门板低垂着头,仅仅以一种淡漠的语气询问:「你还有话要说?」

  「呃……」虽然成功叫住了他,凌煜丞却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叫住他,哑口无言了半天后,才讷讷开口询问道:「穆千驹,你……你该不会辞职吧?」被自己方才那一番话狠狠羞辱过后,这项假设也不是不可能成立。

  你讨厌我讨厌得不得了,却在尽情羞辱过后,担心我会承受不住打击而辞职?穆千驹终于回过头来,却是眉头紧蹙,一副很不可理解的困惑模样深深看着他,久久说不出话来。

  被他一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眸子看得烦躁不安起来,凌煜丞脸庞一沉,粗鲁地骂道:「装什么哑巴啊!说呀!」

  「……不会。」

  「真的?」凌煜丞莫名地有股松了口气的感觉。

  「嗯……就算觉得我变态也好、恶心也罢,我还是不想离开你。」既然都已经被他知晓了,穆千驹索性也不费心隐瞒自己的真正心意了。

  对凌煜丞的爱意曝光后,他会有什么厌恶的情绪反应,穆千驹早就有心理准备,所以并没有退缩的打算。

  凌煜丞被他大胆的告白吓得后退一步,猛搓自己的手臂:「拜托你别这么不要脸好不好?说得我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家伙还真敢说哪!

  「……」呵,穆千驹自嘲一笑。

  凌煜丞,你恐怕一辈子也不会明白,你表现出来的态度,令人深深觉得鼓起勇气向喜欢的人告白这件事,是多么地「不值」呀……

  凌煜丞看着他,忽然又想到什么似的,扬起一抹诡谲笑容道:

  「欸,你跟女人上过床吗?」

  似乎终于察觉到凌煜丞正因为抓到自己的弱点而玩得乐不可支,穆千驹面对他的询问,只是选择沉默以对。

  压根儿不在乎他死鱼般的反应,凌煜丞推销员也似的继续对他道:「你应该试试看的,女人的身体又香又软,绝对比起男人的身体还要好抱,要是试过一次,也许你会变得『正常』一点也说不定喔!」

  看来不稍微制止他的话,他会越来越过分……穆千驹深吸口气,抬眸定定盯着他,突兀地询问道:「凌煜丞,你跟男人上过床吗?」

  「什么?」凌煜丞一楞,无法及时反应地猛眨眨眼,似乎不明白质问者和被质问者的角色怎会瞬间互换了。

  「你跟男人做过爱吗?」

  这什么鸟问题啊!凌煜丞眉头一皱,怒声否认道:「怎么可能!我又不是同性恋!」

  「哦?那就太可惜了……」穆千驹微挑眉,故意用着与他方才说那番话时的相似口吻道:「若是好好润滑过的话,男人那地方比女人还紧喔!或许你该找时间试一试,要是试过一次,也许你会上瘾也说不定。」

  「你说什么?」润滑?润滑什么地方?冲击过大,凌煜丞的脑袋一下子根本无法理解穆千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说,若是你跟男人试过一次之后,搞不好会上瘾,或是突然转了性向也说不定……」

  「放屁!我是正常人!怎么可能会有这种浑帐事!」凌煜丞狠狠瞪着他,气得脸色铁青。

  他这辈子绝对不可能去抱男人!绝对!

  一想到要他抱跟自己同样身体构造的男人,他就一阵作恶!

  「……也对,这世上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浑帐事?」穆千驹眼神微黯,脸庞缓缓泛起一抹苦涩微笑,朝他点点头,道:「抱歉,我手边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先失陪了。」语毕,随即推门离去。

  「呃!穆千……」他走得太快,凌煜丞刚回过神,已经来不及叫住他了。

  门扉关上。

  「可恶──!」凌煜丞大梦初醒地尖叫出声。本来想狠狠当面给穆千驹一个难看,没想被他居然在最后一回合全面大反攻。

  一想到那不要脸的家伙离去前居然用三言两语就把自己耍得灰头土脸的,凌煜丞就怨恨得不得了,满腔怒火无处宣泄。

  居然敢厚着脸皮讲什么「好好润滑过」之类的老练无比的话,原来他根本不是处男!凌煜丞无比懊恼自己竟然被穆千驹平常那副老实温吞的模样彻底骗了。

  没节操的家伙!随随便便跟其他男人上床,居然还有脸说……说什么喜欢我!

  讨厌!我讨厌那家伙!凌煜丞恨得握紧双拳,再一次无比确认。



 





第七章

  该死……好不容易坚持到现在,现在一切都完了……

  穆千驹轻声带上门,身体靠着门板,闭眼长长吐出一口叹息。

  「穆千驹……」

  吓!穆千驹惊得睁开双眼。

  「毅哥……」天哪!他站在门外多久了?

  「……」陆毅豪双手抱着档案夹,脸庞神情异常复杂,眼神游移到别处几秒后,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再度偏回头,正眼看着穆千驹,沉声询问道:「对于你刚刚『爆炸性的宣言』,你有什么好解释吗?」

  「……还能有什么好解释?」穆千驹眉头一皱,苦笑。

  他全听到了呀?唉……这点好象无庸置疑了……

  「你不否认?难道你真的喜欢那个…那个阿斗?」仿佛刚活生生吞下一只青蛙似的,陆毅豪一脸无法接受地铁青。

  「……嗯。」

  一阵可怕的沉默。

  「呃……」陆毅豪清清喉咙,再度挣扎着说话了,「唔……其实……其实是同性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在根本随处可见,十个人里头就有三个人是……这是你的私密事,我也不是故意要偷听,不过喜欢那个阿斗真的不好,太没眼光了吧……可恶!我到底在说什么呀我!」陆毅豪烦躁地抓抓头发,尽力地表达自己内心的意思:「总之,若是你还把我当成兄弟的话,那就……那就……」

  兄弟?他还把自己当作是兄弟吗?

  穆千驹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倏然抬起头来,定定看着他。

  「毅哥,咱们走吧!」

  「呃,去哪?」

  「去喝酒!我请客!」

  然后,我会将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你!

  ◇◆◇

  P U B店内,昏暗的灯光,嘈杂的乐音,让一对好友毫无顾虑地躲起来讲真心话。

  「……喔,所以你就因此喜欢上那个笨蛋阿斗……」话讲到一半,陆毅豪突然自动消音。他好不容易才想到,或许在穆千驹面前不该有任何一个字诋毁他「心爱」的凌煜丞。

  「放心,我不会介意。」穆千驹耸耸肩,随即扯开一抹淡然笑容。「别忘了我也这么叫过他。」反正他早就看开自己喜欢的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了。

  「……好怪的喜欢理由。」陆毅豪突然嘟嚷道。

  「会吗?」

  「嗯!简直比『白鹤报恩』里头那只白鹤还要苦命!」

  噗!

  一杯好酒就这么白白糟蹋了。

  危险!陆毅豪机警地往后闪开一点,挥了挥手,继续强调自己的论点道:「难道不是吗?那只白鹤在羽毛没拔光前至少被娶了,还跟他的恩人渡过一段幸福恩爱的夫妻生活……哪像你这么惨,做牛做马了三、四年,还被嫌东嫌西!」

  「因为我是只『公』的白鹤吧……」所以不能当妻子,只能作牛作马报恩。

  「……很幽默。」

  「谢谢。」

  叩!对干一杯。

  「阿驹,你老实说,你这出『白鹤报恩』的戏码打算演到什么时候?」陆毅豪低头啜口酒,一脸状似无心的问题,其实却暗暗竖耳等待他的回应。

  在陆毅豪的心底,早就认定好友的恋情这辈子是不可能会实现的了。先别提凌煜丞是个货真价实的大男人,依他先前在公司清楚表现出来的对穆千驹的明显成见及厌恶来判断……穆千驹根本在奢想一场绝望的恋情。

  穆千驹苦笑,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呃……」陆毅豪伸手抓抓头发,踌躇地道:「阿驹啊,其实……刚刚听你说的,你会喜欢上他,是后来才发生的事,因此最起码你一开始还是喜欢女人的吧?所以……」

  「所以?」

  「也许你该试试重新将眼光放在女人身上。」

  没有被他的沉默反应击退,陆毅豪继续坚持自己的论点道:「穆千驹,拜托你抬头看看四周吧!好女人真的不少,加上若是跟阿斗那家伙拿来做一做比较的话,那更是多如牛毛了!」

  听毕,穆千驹神情木然地点点头。

  「嗯,这点我的确无法反驳。」

  果不其然,陆毅豪听完自己故事的想法是──只要找个好女人塞给我,也许就能治好我的「病」了。

  但,真的能吗?

  「你笑什么?」陆毅豪眉头一皱。自己可是为他好才这么说的!

  穆千驹仍是笑着,只是嗓音有些沉:「毅哥……若是我说,我已经无药可救了,你会不会看不起这么窝囊的我?」

  所有激昂、与不满的情绪霎时从陆毅豪脸上消失,他盯着穆千驹一会儿,最后莫可奈何地长长一叹。

  「……啧!我还是不明白!」脸上的表情也是这么写着。

  穆千驹一听,又笑了:「不明白也没关系,至少你肯赏脸听我说这么一段陈年往事,光这点,我就很感谢你了。」

  说到这,陆毅豪就满肚子火气:「咳!你老实说,要是我这次没偷听到的话,你打算瞒我瞒多久?」回想起他之前跟穆千驹闹的别扭,就觉得自己很白痴,不过,如果当时他跟自己解释他是因为喜欢那个阿斗才欣然接下副总监的职位的话,那自己一定会认为他疯了!

  「……」果然不忘跟我算旧帐呀!

  「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想法!你一定认为你老实说了之后,我就会鄙视你,对吧?」凶狠地瞪他一眼。「我陆毅豪是这么肤浅的人吗?」

  的确不是。穆千驹唇角一勾,向他举杯致意道:「我承认我判断错误,而且错得离谱,所以……自干一杯!」

  「喂喂!酒很贵的……那,你现在要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穆千驹抓着酒瓶,又替自己斟了半杯满。

  陆毅豪皱眉睨他一眼:「笨!阿斗知道你对他的感情啦!依他的性格怎可能不好好利用?要是他哪天突然看你不顺眼,决定害你混不下去,让全公司上下知道你是个同性恋的话,该怎么办?」

  「呃,老实说,目前为止我还没想得那么远……」穆千驹偏头沉吟,把玩着手上盛了威士忌酒液的水晶玻璃杯,眼眸透丝迷离。

  会吗?凌煜丞他真的会狠下心将我逼到如斯绝境吗?不知怎地,忽然回想起他于今日下午询问自己会不会辞职时的复杂神情……末了,他耸耸肩道:「我现在是过一天算一天,他想怎样做都没关系,我不会受到影响……不过,若是哪一天我突然被高层以不名誉的理由开除的话,你也不需太过讶异。」说到这,穆千驹忽尔一笑,笑得颇有深意。

  「呵!」陆毅豪也笑了,笑得十足邪恶。「若真有那么一天,我就狠狠挖走一票人跟你一起离开!」

  闻言,穆千驹斜睨他一眼:「小心做的太过明显。」

  「什么?」

  「挖人的事。」

  「啊……已经被你发现啦?」陆毅豪一脸尴尬地抓抓头发。

  穆千驹唇角微勾:「多多少少,你想带人转去哪家公司做?」

  陆毅豪摇摇头,沉声道:「我要自己开工作室,接自己想做的CASE。」他身边一票伙伴们私底下也颇支持自己。

  「你妈会答应吗?」

  「所以,目前的阶段只是想想而已……」真是一针见血呀!陆毅豪面露一丝无奈苦涩:「更何况,若是没从公司成功挖走一个我心目中的理想人选的话,在这种景气尚未回升的坏时机,开自己的工作室也只是一场梦想罢了。」他很清楚自己的实力有几两重。

  「你想挖谁?」穆千驹随口询问。

  「穆千驹。」斩钉截铁的回答。

  「呃,很……耳熟的名字。」眼神心虚地游栘开。

  「只有耳熟的程度吗?」陆毅豪狰狞一笑:「我很乐意免费替阁下清一清万年耳屎喔!」

  「不用了,我可担当不起!」穆千驹一惊,连忙举手做投降状,「我保证,这件事我会放在心上。」

  「真的?」

  「嗯……等我被阿斗无情地一脚踢开后,也许你会有机会。」穆千驹点点头,一脸郑重地回答道。

  「去你妈的!你是想要我等到何年何月何日啊?头发花白的时候吗?」陆毅豪猛翻白眼,用手肘狠狠赏他一记拐子。

  「嘿!」穆千驹连忙缩腹一闪。

  你一拳我一拐地,玩闹得不亦乐乎间,穆千驹不经意抬起头,眼角余光正巧瞥到一抹熟悉人影,身子顿然一僵,笑容敛起,陆毅豪一拐子结结实实打在身上,居然也没什么感觉。

  「嗯?怎么啦?」陆毅豪飞快察觉不对劲,顺着他的目光往门口方向一看,登时活像看到什么恶心东西似的脸一沉,侧过身,埋头喝起酒来,一点都不想搭理来人。

  凌煜丞手边勾着一名打扮火辣的美女缓步走来,冷冷地斜睨着他俩。

  「这世界真小哪。」冤家路窄这个四字,简直在形容穆千驹跟自己。

  穆千驹悄然握紧拳头,嗓音有丝沙哑。

  「是啊……」

  不待回应,已然擦身而过。

  神情,高傲得就像名不屑与平民多交谈一句的贵族。

  凌煜丞带着美女坐到离两人不远的一旁吧台边,不一会儿,他似乎低声说了什么有趣的事,美女登时用纤手掩嘴,连声:「你在开玩笑吧?」呵呵地笑得花校乱颤,被逗弄得很是开心。

  穆千驹浓眉紧蹙,仰头喝了一大口闷酒,之后将空杯搁置在身前,然后头垂得低低的,前额黑发散落,巧妙地遮掩住落寞神情,一向挺直的背脊竟显得有些弯驼。

  他忽然想到,凌煜丞从来没在自己面前真心微笑过,就算有表情,也仅是嫌恶、不耐烦、与轻蔑而已。

  妈的!为什么我非得坐在这里眼巴巴地羡慕那个浓妆艳抹的庸俗女人不可呢?可恶可恶……心脏突地一阵绞紧,盘据心口及肩头处那块狰狞饕餮刺青缓缓发烫起来。

  凌煜丞,就算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只要你肯对我笑一笑,对我好一点,那么不管你要我做什么,甚至杀人放火也好,我连眉头也不会皱一下呀……

  「走吧?」陆毅豪搁下酒杯,淡然提议道。

  见到阿斗那副惹人厌的嘴脸,自己喝酒的兴致霎时全没了。

  「嗯……」穆千驹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一脚跨下高椅。

  「才不是开玩笑!喏,我刚刚跟你说的人就是他!看起来比较斯文的那个……还没跟我告白之前,在公司里头就已经变态得整天跟在我屁股后面了,像只哈巴狗、粘皮糖似的,怎么甩也甩不开……」

  音量甚至没稍微降低,伤人至极的恶毒语言,毫不遮拦地一个字一个字从凌煜丞嘴巴吐露而出。

  一阵比心灰意冷更低温的恶寒,在穆千驹四肢百骸缓缓蔓延开来。

  仿佛将血液也瞬间冻结了似的冰冷。

  「不会吧!真的是个男的说喜欢你?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我开这种无聊玩笑做什么?」

  「可是那个男的看起来一副斯文正经模样,不像是个变态啊……」

  「哼!禽兽都是披着人皮的!他呀!真的很不要脸!我都骂他变态、恶心了,还一直说喜欢我,搞不好他会出现在这里,也是偷偷跟踪我来的……」

  听到这处,女人拍拍手臂,做出抖落一身鸡皮疙瘩的神经质动作,「听起来真的好变态喔!要不要干脆报警处理算了……对了,你不是他的上司吗?干嘛不早点开除掉他啊?」

  「哼,如果可以,我当然很想……哇啊!」

  陆毅豪冷冷地想,他这辈子绝对不会后悔自己将喝剩下的半瓶威士忌全倒在阿斗这个烂家伙身上!

  「妈的!你搞什么鬼啊!?」毫无预警地被人拿酒淋得满头湿,凌煜丞气得浑身发抖,毫无形象地跳脚破口大骂。

  「这不正好?你这下有好理由开除人啦。」陆毅豪动作优雅地搁下酒瓶,一脸无所谓地耸耸肩。

  凌煜丞登时额冒青筋,伸手指着胆敢在女伴面前让自己难看的陆毅豪,一字字从他恨得咬牙切齿的嘴缝中逼出:「你够种!我明天就开除你!」

  「很好,顺便连我一起开除吧。」穆千驹冷冷插口道。

  「你……」凌煜丞楞住,见他俩一副铁哥儿们似的好交情,心底竟一时颇不是滋味,恨声质问道:「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陆毅豪简直不敢置信听到什么,气得伸手撩起衣袖:「你什么意思?难道你还嫌侮辱不够人吗?」

  「……」穆千驹面无表情地瞥了凌煜丞一眼,随即转过身,顺手拉走还打算讽刺他几句的陆毅豪迅速离去。

  凌煜丞难以置信地瞪大眼。

  他居然就这么走了?这算什么?默认吗?

  「他妈的!不要以为我真的不敢开除你们──!」

  直到走远,身后似乎还能听到他几欲震掀天花板的不甘心吼声。



  「噗!哈……」

  「哈哈哈!」

  走出P U B后,两人对看一眼,顿时齐声捧腹大笑起来。

  「阿驹,我为我方才非常不绅士的举动郑重向你道歉。」陆毅豪笑得眼泪都喷溅出来了。

  「没关系,我一点都不介意……真的!」穆千驹尽情大笑数声后,胸中一股闷气奇迹似的瞬间全消了。

  或讦,自己反而该感谢他呢!若是陆毅豪没帮自己强出头的话,也许他早就失去理性了……穆千驹脑中充满阴霾她想。被喜欢的人在背后恣意嘲弄自己的真心,真的比想象中还来得痛苦多了……

  「我跟你打赌,他绝对没胆开除我俩。」陆毅豪伸指抹抹眼角残留的笑泪。

  「好,那我赌他有胆。」穆千驹笑道。

  「一千块?」

  「太少,至少三千。」

  「成交!」

  ◇◆◇

  穆千驹有些惊讶,自己居然嬴了三干块!

  隔天一大早,他和陆毅豪两人同时收到一张辞退说明单。

  很简单的理由──不适任。

  「妈的!平常一副没胆的样子,怎么一报复起来就这么狠?他是女人吗?我根本是被骗了啊啊啊──!」陆毅豪双手揪着头发,一脸世界末日似的冲进穆千驹的办公室里头大吼大叫。

  「愿赌服输,三千块。」穆千驹倒是一脸冷静,慢吞吞地从椅子上起身,接着毫不同情地朝他伸出手。

  陆毅豪脸一唬:「我身上没现金,明天再转帐给你!」

  「转帐?」

  「对,晚上记得e-mail帐号给我。」

  「……」

  「干嘛一脸奇怪地看着我?」

  「毅哥,你该不会是个网路拍卖狂吧?」

  「咦?你怎么知道?」

  「……」

  「咳!言归正传,说真格的,若是阿斗那家伙这次打算来真的该怎么办?我是皮肉不痛啦!不过我老妈可能会气得心脏病发就是了……」陆毅豪一想到这个极可能会出现的可怕后果,就不禁想狠狠掐一下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阿斗的脖子。

  闻言,穆千驹嘴角微扬,神情颇诡异地一笑。

  「毅哥,你想不想加薪?」

  「废话!谁不想啊!我可是想加薪想了足足有七年……等等,你想干什么?」陆毅豪疑惑地瞪着他。

  想干什么……穆千驹一脸似笑非笑,伸手摸摸胸前的冰冷炼坠,这是他在深入思考事情时的习惯动作,而通常,能令他想得连神情都恍惚起来的事情,绝对不是件好事。

  「若你肯帮我一次忙的话,我保证让你连本带利赚回这一次输的三千块。」

  陆毅豪挑眉怪叫:「真的假的?」

  「真的,我用人头担保。」穆千驹瞥一眼办公桌上那一张底下附注写了一句「死变态!你和你的姘夫一起去死吧!」的辞退通知单,点点头,咧嘴一笑。

  「……」看着穆千驹脸上的神情,陆毅豪此生仅有一回地背脊发寒。

  可怜喔!若我是那个终于彻彻底底惹火了穆千驹这头怪物的阿斗,一定立刻打包出国,永远都不回来!





第八章

  彼人以莫名其妙的理由辞退,无论是谁都不可能默不吭声地乖乖接受吧!若是据理力争,事情绝对不会发展到无法挽回的地步,然而,这回穆千驹和陆毅毫两人就如同凌煜丞般铁了心,不但没兴起抗争的念头,反而完全保持沉默。

  不到一天时间,他俩甚至没知会任何同事,便动手收拾好办公室里头放置的所有东西,一同离开了公司。

  这项惊人消息传开后,随即如同暴风雨般轰动了全公司上下,闻者皆哗然不已,而原本等着好好刁难一遍这两人过后再收回辞退决定的凌煜丞,更是惊讶得差点儿从办公椅上跌下来。

  他根本没预料到事情会发展成现今这般难以收拾的局面。

  不巧的是,公司总负责人凌生财正好到国外开会兼视察,完全错开可以用极小代价和解的时机。

  接着第二天,广告部门隶属于陆毅豪的创意小组不分男女共八名员工,联手签名上书,表明决定与这两人共进退,若是凌煜丞给不出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开除这两人的明确理由的话,他们便要集体请辞,以示最严正的抗议。

  凌煜丞坐在办公椅上,沉着脸看着桌上用血红字体书写的抗议信,深锁的眉宇间仿佛有一团乌云笼罩,迟迟纾解不开。

  他突然觉得头很痛,好久不曾这般痛过了,幸好老爸出国视察去了,刚好不在这边,否则他的头可能就不只「痛」这么简单了。

  不过,头痛归头痛,这件事他压根儿不想理会!凌煜丞负气地想,反正时间是最好的良药,等过了一段日子后,这场风浪应该便会逐渐平息下来了,现今社会的景气虽然慢慢回升中,然而工作也不是说找就可以轻易找得到的,他相信那些为了穆千驹两人请命的员工不过是做做样子而已,绝对无法支撑太久,毕竟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呀!

  哼!至于穆千驹那家伙,乖乖滚了倒好,我才不会挽留他呢……反正他口中说的「喜欢我」,也不过就这么点程度而已!嘀嘀咕咕的凌煜丞没有察觉到,自己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然而,事与愿违地,这件事情并没有到此为止。

  第三天,不知是谁耳语传出穆千驹与陆毅豪不甘受辱,打算自己出来创设一家新型态的广告公司与原公司对抗的谣言,当天,便有六人口头请辞,两人观望,但估计也不会待多久了。

  事情真的闹大了……全公司上下所有人皆在一旁睁大眼睛,等着看一手惹出天大祸端的阿斗如何收拾这等局面。

  ◇◆◇

  第四天的今晚,凌煜丞的父亲,也就是统领「奔驰」广告公司的总负责人凌生财,即将从国外搭机回来。

  凌煜丞此刻的心情,就如同即将远赴战场的士兵一般紧张,因为他甚至连为什么要辞掉公司那两名大将的理由都想不出来。

  而他身旁,连一个支持自己的人也没有。

  「阿丞!你这次真的是闯下大祸了你知不知道!?」凌爵非脸色铁青,双手揪着头发在他办公室里头走来走去。他前几天下南部去办公,昨晚才因为接到一通令他感觉大事不妙的电话,而特地风尘仆仆地赶回来。

  「是吗?」凌煜丞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凌爵非不可思议地瞪大眼:「你还笑得出来?你到底知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啊?你晓得我们公司现在有多少案子卡在那两人手上吗?你这一开除他们,就等于废掉我们两只手!」

  该死!他这小堂弟居然趁自己不在的时候惹出这等大娲!更没料到的是,那个平素总是低头默默跟在凌煜丞后头帮他收拾一大堆烂摊子的穆忠犬居然走得如此干脆,仿佛等这个机会已经等很久了。

  想想也是,既任性又不负责任的凌煜丞,绝对不是任何一个优秀人才值得效忠的好上司。凌爵非突然有点可以体会穆千驹为何走得如此痛快的心情。

  「那又如何?反正又不是整个废掉。」再去外头挖几个厉害的人才回来递补空缺不就好了?凌煜丞天真地想。

  「就跟整个废掉差不多了!」见他还漫不在乎的模样,凌爵非真想拿只榔头出来敲醒他的脑袋,咬牙切齿道:「你用脑袋瓜仔细想想,一个双手残废的人能做出什么好东西出来?我手边有个大客户昨晚不知从哪得到消息,扬言若是穆千驹他们离职的消息属实,就要把讲好要给我们的广告约紧急抽回去,若是一旦有其他客户选择跟进,我们铁定不到半年就完蛋!」

  昨晚他一接到从客户传来的这个消息时还有些不敢置信,直到他打电话向凌煜丞求证他确确实实开除了穆千驹与陆毅豪两人后,凌爵非心底瞬间浮上「完了」这两字。

  他也是那时才领悟到,曾几何时,穆千驹早已成了奔驰广告公司响当当的金字招牌,若他这不明不白一走,带给公司的损失绝对难以估计。

  「哼!你少骗我了,那个穆千驹哪可能有这么大的魅力?」虽然嘴巴还很硬,然而听他说得这么严重,凌煜丞心底也开始惴惴不安起来了。

  「怎么没有?你晓得他入公司这三年多来,有多少同行想尽办法要挖走他吗?七家!足足有七家哪!就连外国的同行也风闻他的厉害而派挖角猎人过来!」凌爵非越说越激动:「哈!这下可好!人家本来不想走的,你却一脚踹他出门!白白便宜了外头那些人!要是大伯他回来发现你闯下这等大娲﹒铁定活活剥下你一层皮来!」

  听他搬出自己的父亲来,凌煜丞这下也有些六神无主了,但他还是觉得自己很委屈,撇撇嘴道:「那你要我怎么办?辞都辞了,难不成要我拉下脸再找他们回来?」哼!要我去求那个对我心怀不轨的变态回来,门都没有!

  「事到如今,就算你肯拉下脸,难道就有把握一定能抓回已经飞出笼外的鸟儿吗?」

  凌爵非狠瞪他一眼,最后长叹一口气,道:「现在,只有等总经理回来定夺处理了。」

  对,然后我又得再倒一次楣,听你们跟慈僖太后的裹脚布一样又臭又长的训话……凌煜丞皱紧眉头,满怀阴郁地想。

  可恶!难道除了改弦易辙拉下脸求他们回来上班以外,再也没有其他方法可以补救了吗?

  他一定早就料到会发生现今这样的局面……一想到现在肯定知晓自己这边窘状的穆千驹诡计得逞的得意笑容,凌煜丞对他的憎恨感不觉又多添了一分。

  「这件事你要负起很大责任,劝你尽早做好心理准备吧……阿丞,人生偶尔也有不得不忍气吞声的时候。」凌爵非晓得自己这个小堂弟平素心高气傲,要他对一向不和的穆千驹低头,简直比杀了他还难过,不过这回他闯下的祸太大,自己也爱莫能助了。

  「……」忍气吞声?哼!要我对他忍气吞声倒不如先杀了我干脆!

  见他铁青着脸不答话,凌爵非暗叹口气,步出办公室留他一人清静。

  案子吃紧的状况下,公司竟然一下子有将近十个人闹着要出走,这头,凌煜丞是不得不低的了。

  ◇◆◇

  该死,明明是他们先挑衅我的,是他们不对,为什么偏偏要我去低头认错?凌煜丞怎么想都觉得不公平。

  好不容易挨到下班,回到家后,凌煜丞待在客厅中喝了一晚的闷酒。

  「哥,你还没睡啊?」

  「芷娴?」凌煜丞一惊,连忙将酒瓶塞到茶几底下:「你怎么下床了?」

  坐在轮椅上,来到他附近的纤瘦少女秀眉一蹙,「酒味好臭,你不是跟我约好不在家中喝酒了吗?」顿了顿,她又柔声回答道:「爸他今晚回来,我想出来等他。」

  少女名叫凌芷娴,柔和的眉宇与俊美的凌煜丞有七、八分相似,是个明眸皓齿的美人胚子。很少曝晒于阳光下的苍白肌肤令她有几分透明之感,予人一触即碎的纤弱印象。穿著一套旗袍风味锦白绣花纹的丝质睡衣,令她像尊中国洋娃娃般可人,而一双露出七分裤外的光裸小腿,又纤巧又细致,特别惹人怜爱。

  凌煜丞看看她,脸庞露出平常鲜少出现的担忧神色,轻责道:「晚上气温湿凉,你要出来怎么不多盖一块毯子?」语毕,他站起身,进入她的房间拿了一条保暖的毯子出来,然后小心翼翼地覆在她的膝盖上。

  其实气温凉不凉我这双腿都不会有感觉了……见他如此紧张,凌芷娴美眸一黯,惯性地将这番苦涩心思藏在心底,转移话题地询问道:「哥,你是不是心情不好?」要不然也不会藉酒消愁了。

  「嗯……」他这妹妹从小就心思灵敏,凌煜丞不否认地点点头。

  「又是为了那个姓穆的?」

  凌煜丞大吃一惊地抬起头来:「你怎么知道?」

  「呵!」凌芷娴调皮一笑:「我猜的,哥你的心事根本就藏不住,每回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就会皱起眉头,这一次,是不是那个姓穆的又做了什么令你看不顺眼的事?」她双腿不适,整天只能关在家里头,所以每回听哥哥回家向她倾吐那个姓穆的有多么惹人不爽的抱怨,竟不知不觉成了一件颇期待的事。

  「我将他开除了。」凌煜丞闷声道。

  「开除?哥你为什么要开除他?」闻言,凌芷娴一脸紧张地追问,嗓音更不自觉地有些提高。

  「没为什么。」凌煜丞一想到他就心情不好,压根儿不想多说。

  「哥!」凌芷娴无论如何都想知道。

  被她一脸请求地盯着,凌煜丞一怔,狐疑地扬了扬眉:「奇怪,你干嘛这么关心他啊?」

  凌芷娴微红了脸蛋,心虚地支支吾吾道:「呃,没什么,我只是很好奇嘛……哥,他这次到底做了什么错事,让你气得开除他?」

  「也没什么,我们只是吵了一架而已,本来我开除他,不过是想给他一点颜色看看,顺便警告他不要太嚣张,可是没想到他真的跟我卯上了……」凌煜丞一开始真的不想讲的,可他一开了口,居然停不下来。

  「他这人真的很过分!平常在外人面前老是摆出一副精英的嘴脸,高高在上,好象没有什么事情可以难得倒他,然后现在他又摆明跟别人联合一气,打算给我难看,要我下不了台,我实在……我实在很讨厌他!」浑蛋!这就是他对待喜欢的人的方式吗?居然跟别人联手欺负我!心脏里头好象有一种酸酸涩涩的东西在发酵着,令他不舒服极了。

  听完了一轮凌煜丞纯主观性的抱怨后,凌芷娴很有理性地提出问题:「哥,你们吵架的原因是什么?」

  原因?凌煜丞被她问得呆楞住,回心一想。

  「我……」我当众嘲笑他,我骂他是死同性恋、变态、恶心……可是,他本来就是啊!凌煜丞决定厌恶穆千驹到底,绝不允许自己有一丝丝内疚感出现。

  见他干瞪着眼半天说不出话来的样子,凌芷娴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她这大哥平素老爱耍大少爷的脾气,加上又任性惯了,通常都是他给别人气受多,哪轮得到别人给他罪受?每回听他抱怨那个姓穆的有哪里、哪点不好,凌芷娴就可怜那人一次,被人无缘无故地这般讨厌,心头一定很不好受吧?

  而这回,铁定又是哥他胡乱欺负人,才逼得那姓穆的不得不开始反击……凌芷娴心思细密,加上又对凌煜丞的恶劣性格了若指掌,实情竟让她猜了七七八八出来。

  「哥,我想这回会闹成这样,双方一定都有错,好了,你就别跟他吵了,偶尔低头认错一次,我相信他不会跟你计较的。」凌芷娴柔声劝道。

  凌煜丞一开始还能接受她的说法,但听到后来,差点气得掀桌。

  「为什么要我去认错?」为什么所有人都认为是自己错了?他明明就没错啊!

  「为什么不?」压抑着怒火的低沉嗓音突地在客厅中响起。

  凌芷娴惊喜地转过头。

  「爸!你回来啦?」他俩说得太忘我,居然没注意到凌生财已经被司机载回到家了。

  凌煜丞一脸心虚地缓缓站起身,他从没见过父亲露出这么威严的神情,不禁有些失措:「爸……」

  啪!凌生财闷不吭声地来到他面前,扬手就是狠狠一巴掌。

  「爸!」凌芷娴惊呼一声。

  「明天就去向穆千驹道歉!我们承受不起失去他的损失!」干脆俐落的命令。当然,凌生财不会头脑简单地以为这样就能轻易挽回穆千驹的心,他不过是觉得自己这个心高气傲的儿子也该吃一点苦头了。

  「……」居然连个解释的机会也不给我……凌煜丞一脸震惊地伸手捂着被打得红肿热烫的左脸。从小到大,虽然他犯错不断,却少有责罚,所以这还是凌煜丞生平头一回挨父亲巴掌,而深究原因,也只不过是开除了几个小小外人而已!

  是他们的错耶!明明就是他们先来挑衅我,将半瓶威士忌淋在我头上,还一副看不起我的不屑神情……明明是我被他们欺负,为什么却是要我去向他们低头认错!?

  没道理!简直没道理极了!

  「听清楚了没有?」都已经是二十好几的大人了,还这么愚蠢兼不长进,这叫我以后怎么安心将公司交给他管理啊?凌生财看都不看他一眼,径自坐在沙发上,为自己公司的前程感到忧心忡忡。

  「哼!我知道你现在心底在想些什么……你根本巴不得那姓穆的是你儿子……而我这个废物,最好从来没出生过……」反正,从小到大你就摆明不喜欢我,在你眼中,我只不过是个连外人一根小指头也比不上的没用废物……穆千驹啊穆千驹,你怎么不干脆喜欢我爸算了?老少配正当流行,搞不好你能得偿所愿也说不定呢!凌煜丞心思无比恶毒地想。

  凌生财皱起眉头,「你在嘀嘀咕咕些什么?到底有没有听清楚我说的话?」这款不肖儿子,他已经不知该从何教起才好了。

  「听清楚了……」而且是一清二楚,凌煜丞放下摸着红肿脸颊的左手,朝他冷冷一笑道:「不用等到明天,我现在,就去跟他道歉!」

  凌煜丞猛力打开门,怒火冲天地大步离去。

  「哥!」凌芷娴见状,心急地想追上去,却碍于行动不便,只追到门口便被凌生财轻易拦下来了。

  「芷娴你别理他,先回房睡觉去,他这么大的人了,一个人出去不会有事的,等过一会儿气消,他就会乖乖回来了。」自己的儿子他还不了解吗?

  「爸……」凌芷娴望望不住刮进冷风的门外、又回头看看紧绷着脸庞的父亲,只能无力一叹。

  ◇◆◇

  一走出家门,凌煜丞立即火冒三丈地打手机挖起肯定睡了的凌爵非,要他想办法找出穆千驹他家的电话……不找人出来好好算这笔「挨掴」之辱,他不甘心!

  深知凌煜丞的火爆脾气,不到一分钟,凌爵非便查出电话给他。

  「穆千驹!你现在就给我滚出来!」拨去电话后,一等有人接,凌煜丞劈头就是一句命令,也不管接电话的对象是不是就是穆千驹本人。

  电话的另一端,无声无息了良久,似乎没料到凌煜丞会在这么晚的时候找他出来谈判。

  「喂!你有没有听到我说的话?」凌煜丞一脸不耐烦地踢踢脚旁的柱子。

  『……你人在哪里?』过了好半晌,穆千驹才缓缓出声。

  「外头!在火车站前面!你快给我滚出来!」

  穆千驹眉头微蹙:『找我出去做什么?』他的举动太过突然,自己根本没有任何心理准备。

  「我要跟你道歉!」

  『……什么?』穆千驹呆住,深深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不过凌煜丞也真够厉害,「我要跟你道歉」这几个字由他口中说出来,活像是「我要杀了你」一样的暴戾。

  「道歉!国语听不懂是不是?是我错了!是我不好!你嬴了!我该死的不该开除你!你快给我滚回公司!我御准你可以跟在我屁股后面跟一辈子!」凌煜丞也不管有没有旁人在听,朝手机怒吼出一连串的自暴自弃话语。

  他字字带刺,穆千驹听了也没怎么气,只是语调温和地道:『现在这个时间太晚了,不方便在外头说话……要不,你来我住的地方吧?』

  「随便!」不管去哪里都好,凌煜丞只想快点解决掉眼前这件麻烦事。

  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爽快答应,手机另一端的低沉嗓音瞬间高昂起来:『那你等我,我马上出门去接你。』

  「快点!外头冷死了!」挨了父亲一巴掌,他气昏了头,连件外套都忘了穿就直接冲出门,时间接近深夜,气温低得不得了,没过多久凌煜丞的身子便冷得直发抖。

  『总监,你进去火车站里头等,在我没到达那里之前,你别四处乱跑,那附近晚上治安不好,我会担……』

  「知道了!」啰啰嗦嗦的!

  把我当成三岁小孩吗?凌煜丞不耐烦起来,啪!地盖起贝壳机,断了通讯。



  ……咦?我刚刚答应了什么?





第九章

  奇怪,为什么我真的乖乖待在这里等穆千驹啊?

  凌煜丞呆坐在火车站门口的石头阶梯上,双手捧颊,一脸无聊地望着来回穿梭在大马路上的车辆。

  不住吹拂的夜风,几乎将他原本发热不已的脑袋冻僵。

  深夜火车班次少,站里没剩几个人等车,便利商店的员工也一脸困倦地连声打呵欠。

  等了约莫十几分钟,一台疾驰中的香槟金色轿车突然一个紧急煞车,正巧停在他面前。

  总算来了!凌煜丞冷着表情缓缓站起身的同时,穆千驹也下了车,手上还拎了一件防寒外套,人一靠近,也没问他要不要穿,便将外套展开来,顺手被在他身上,表现得呵护备至。

  「你好慢!」凌煜丞低声抱怨,不过或许是瞧在穆千驹细心地帮他准备了外套的份上,语调少了点方才电话中的火气,更感到些许安心。

  哼……不会错的,看他动作就知道了,深受大家喜爱的穆千驹,谁都不爱,独独只喜欢我一个呢……原本满心烦躁不已的凌煜丞,不知怎地缓缓平静了下来。就好比原本以为心爱玩具已经被人一把抢走了,正暗暗生气又非常不甘心时,却在低头一看,猛然发现那样东西其实仍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那样的满足感充斥胸臆。

  穆千驹微微一笑,领他走下阶梯,替他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

  「抱歉,我住的地方离这边比较……嗯?你的脸怎么了?」不知无意间在他脸上看到什么,穆千驹露出一脸震惊,伸手强硬地将凌煜丞的左脸扳过来查看。

  就着路旁明亮的灯光,凌煜丞白晰脸蛋上的红色掌印登时一清二楚地印入穆千驹眼中。

  可恶!一提到这个他就气!凌煜丞大力拍开穆千驹的手,一脸气鼓鼓地瞪视着他:「托你的福,我这辈子头一次挨人巴掌!」

  「谁打的?」穆千驹心一痛,紧紧皱起眉头。

  「就我……问这么多做什么?总而言之,我会挨打都是你害的!」为着一个姓穆的外人而挨了自己父亲的责打,如此丢脸的事,他死也说不出口。

  穆千驹一双黑亮眸子歉疚地瞅着他,沉默了会,最后暗暗叹口气道:「我知道了,的确是我不好……还痛不痛?」有些长茧的冰凉手指在他颊边来回摩挲着。

  凌煜丞莫名脸一红,伸手推开他靠得太近的身躯:「你少恶心巴位的!快开车!」

  不知怎地,也许是没戴眼镜的关系吧,穆千驹今夜给他的感觉有点儿不一样,少了什么顾忌似的,一双锐利眼眸看人老直勾勾地,不像平时那样闪烁回避,而唇角更似笑非笑,一副仿佛天底下没有他办不到的事情的自信模样,这令凌煜丞感到有些呼吸困难──凌煜丞惊觉自己还是比较喜欢穆千驹往昔面对他时总是小心翼翼的畏缩模样,他现在给人的感觉,太霸气了。

  在他的催促下,车子很快上了路。

  一路上,感到事情有些不对劲的凌煜丞,不时偷眼观察坐在身旁的穆千驹的表情,后来居然发现他扬着嘴唇在偷笑,甚至一脸愉快地轻轻跟着广播电台放出来的音乐旋律哼唱……惊人的发现,令凌煜丞不悦地蹙起眉头,闷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询问出声:「你早就算准了我会来找你是不是?」

  「没有。」他的疑问飞快地被穆千驹否决掉了。

  骗人!「那你干嘛笑得一脸诡异?」

  「我只是很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你肯答应回我住的地方。」穆千驹看着前方车道,手操方向盘闪了辆来车,爽快回答。

  凌煜丞太阳穴边的神经猛地一跳。

  妈呀!经他这么一说,凌煜丞才猛地想起来身旁这个死变态对自己的身子怀有不良企图!自己这么糊里糊涂跟去他住的地方,不就等于跟「羊入虎口」没两样吗?三更半夜的,若是出了什么事,要他往哪儿逃啊?

  凌煜丞脸色苍白地握住车门闩,嗓音有丝颤抖:「等等,我……」我要下车!

  「有些事情,我们真的该静下心来谈谈了。」穆千驹无巧不巧地开口打断他的话,斜睨过来的眼神,仿佛在挑衅地说:你该不会没种地不敢跟我谈吧?

  「没……没错!是该好好谈一谈了!」

  哼!我才不怕你咧!毫不犹豫地咬住他丢过来的饵食,凌煜丞强自忍住想逃跑的窝囊冲动,如穆千驹所愿地乖乖上钩。

  ◇◆◇

  穆千驹住的地方位于一栋普通公寓的三楼,环境清幽,夜深人静。

  停妥车子后,穆千驹领着脸色始终有些不太好看的凌煜丞进门。

  收拾得干干净净,真不像是一个独居的大男人的房间哪……脱下皮鞋一进门,不等他招呼,凌煜丞便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四处打量周遭的环境,藉以平息自己一进入这处属于穆千驹的私密天地后,瞬间变得无比紧张的情绪。

  「我以为你会住在更好的地方。」凌煜丞强笑一声,这层房子又旧、格调又低,根本就不符合穆千驹年薪超过百万的身价,加上地点又离火车站太远,通勤不方便,不管是买还是租,铁定很便宜。

  「我住习惯了。」穆千驹轻轻锁上门,将钥匙搁在一旁的鞋柜上,抬头询问:「要喝咖啡吗?」

  「好。」凌煜丞点点头。虽然平常没喝咖啡的习惯,但他现在的确需要一杯咖啡因来镇定一下不安神经。

  「要加什么吗?」

  「不要糖,奶精多加一点。」

  不加糖,奶精多一点……穆千驹默默将他的嗜好记住,进去厨房不到一会儿时间,便端了一杯香浓的咖啡出来,递给了他。

  「你不喝?」凌煜丞接过杯子时随口询问,嗅了嗅味道,随即贪婪地喝下一大口。香浓的液体汨汨滑落喉咙,流入肠胃,直到此刻凌煜丞才打从心底感到暖和起来。

  「我想我不需要。」穆千驹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扬眉意思不明一笑。

  呃,他是什么意思?凌煜丞瞬间有种被敌手一眼看穿底细的狼狈,伸手抹抹嘴,放下马克杯,恶狠狠道:「我想,我们也不必多说废话了!你要什么条件,才肯答应回公司?」

  穆千驹眼眸一亮,充满兴趣地探问:「不管我提出什么要求,你都答应?」

  果然想狮子大开口!凌煜丞冷哼一声:「尽管说!」

  「既然你都亲自开口了,要我回去自然是不成问题,不过毅哥那票人,就比较难讲话了……」穆千驹一副陷入沉吟的头痛模样,然后过了足足十秒,才慢吞吞地朝他伸出两根指头:「我只要你答应两件事,一是跟着毅哥的那票人每月薪资加价一成,二是今年的年终奖金多给一个半月。」

  闻言,凌煜丞瞪大了眼,露出活像被口水呛到的表情:「你想抢劫吗?」

  真想抢劫的话可不会这么简单!穆千驹眉一挑,似笑非笑道:「这个条件其实很公道,我早就答应过他们,如果自己出来开公司,薪水方面绝对不会亏待他们,你想让他们回心转意,少不得要用高薪利诱。」

  他满口屁话凌煜丞连一个字都不相信!眉头皱成一个死结,握拳恨声道:「穆千驹,我早就知道你算计这一天算计很久了!」绝对是这样没错!陆毅豪底下那票人会悍然集体申请离职,肯定是穆千驹这家伙暗地里用卑鄙手段策划兼煽动!

  穆千驹只是一径儿笑,也不否认:「别忘了是你先莫名其妙地开除我跟毅哥的,我不过是向你讨点精神损失的利息,至于接不接受,全看你意思,我一点都不勉强。」虽然将球踢回去,不过主控权还是握在自己手上,穆千驹不愁这事不成。

  凌煜丞狠狠瞪着他,如果眼神可杀人,穆千驹早死了一千万遍。咬牙切齿道:「这件事我不能作主,等我回去跟我爸商量过后,再回复你。」这死变态一定早就算准了他提的严苛条件最后还是会被接受,毕竟公司承受不起一瞬间走掉十名大将的打击。

  「慢慢商量没关系,我不急。」

  摆明大获全胜了,你当然不急!凌煜丞又狠瞪他一眼:「那你呢?」

  「什么?」穆千驹茫然挑了挑眉。

  「你还没提出你要的条件。」凌煜丞指出。

  「我不是说了既然你亲自开口,我就会乖乖回去吗?」本来他绝对没这么好相与,不过察觉凌煜丞应该是为了自己闹出的事而狠狠挨了他人一巴掌后,穆千驹纵使有再多想刁难他一下的念头,也因为心疼而瞬间全打消了。

  凌煜丞一脸厌恶地睨着他:「哼!少跟我来『以退为进』这一套,你有什么想要的就尽管开口吧!再继续假惺惺下去的话就太虚伪了!」摆了这么大的阵仗给自己难看,他相信穆千驹绝不可能如此轻易就缩手,没料错的话,漫天喊价才正要开始!

  我有什么想要的?穆千驹下意识地伸手把玩系在脖子上的炼坠,在心中呢喃自问。

  末了,他眼神自恍惚状态中飘回,深沉地盯着凌煜丞,缓缓一字一顿道:「我想要的东西,是有,不过怕只怕……凌大少爷给不起……」

  被他一双充满侵略性与渴望光芒的眼眸直视,令凌煜丞一瞬间真的很想跳起来,兔脱到门外,但他勉强按捺住了,强笑道:「哼!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底动的什么歪脑筋吗?」

  「哦?」穆千驹突然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凌煜丞见状,身子下意识往后一缩,不到几秒钟他已然迫近自己面前。

  穆千驹微低下头,彼此的脸庞只距离约十公分左右,凌煜丞甚至接近心慌地感觉到他的温热气息暧昧地在自己四周打转。

  「你真的知道?」穆千驹沉声询问。

  ……怪了,他为什么拼命往后缩身子?是在害怕吗?可他在怕什么?他口中只要随便吐露出一个恶毒字眼,就能剎那间将我踹入黑暗深渊,该怕的人,该不安的人,应该是我才对呀!穆千驹着迷地研究凌煜丞脸上难得一见的慌乱神情,一时竟看得痴了。

  禁不起挑衅,凌煜丞倔着一张脸,冷笑道:「哼!我早就看透你脑袋装的什么龌龊心思了!你这个死变态这几天拼命拖人下水、算尽心机想要的,还不就是一个……」猛吞一口口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最后一个「我」字。

  穆千驹静静盯着他一会儿,突然伸出手,轻轻抚摸他仍有些红肿的左脸颊,打破难堪的沉默,低喃道:「一个月就好,给我我想要的。」

  凌煜丞浑身一震,瞪大眼。

  他竟敢!他竟敢真的提出这么无耻的条件?一瞬间,凌煜丞气得脸都绿了。

  「你还真敢说啊……」凌煜丞咬牙恨恨道,嗓音甚至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是你给我机会的,能威胁你,也只有这么难得一次。」虽然表现上从容不迫,但穆千驹心底其实根本没有任何把握凌煜丞会点头答应。而最初,他也没想过要拿这点来胁迫他,若非凌煜丞无心一句询问「你想要什么?」,只怕他还没勇气提出这项要求出来。

  会吗?他会答应吗?还是会断然拒绝?穆千驹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就快被这个他答应了是天堂、拒绝了是地狱的疑问给涨破了。

  「要是我不答应呢?」凌煜丞强自镇定,一脸厌恶地深吸口气,瞪着他。

  「那,我就伤脑筋了……」穆千驹搁在他颊边的手指一僵,微露苦笑。若说他先前还以为有那么一点点希望的话,那么现在也已然彻底粉碎。

  呵!自己也真是傻了,居然有那么一瞬间错觉……错觉他也许会允了自己。

  听他口吻有丝放弃的打算,凌煜丞微挑眉,怀疑地探问:「怎么,你不打算继续强迫我?」他原本以为穆千驹会卑鄙地穷追猛打、趁胜追击,而自己,也早已经想好要用什么这世间上最恶毒的字眼来回敬他了,可穆千驹却这么一顿,露出退缩神色,反令凌煜丞有些无所适从。

  ……真是,坏人做到一半,反而一点意思也没了。

  穆千驹摇摇头,自嘲一笑道:「俗话说聪明人不做傻事,若可以的话,我当然是希望你点头答应,不过这种事毕竟只能你情我愿,若今天硬是强迫你答应的话,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而已,更何况……勉强来的关系也没意思。」

  好歹也在同一家公司上班了几年,穆千驹已然将他的性子摸得熟熟透透,凌煜丞性格乖戾难相处,眼中一向只有自己,别人只能看他的脸色、遵照他的意思做事,绝对不吃「硬」的这一套,况且,将狗逼急了,也会跳墙的。

  不过这样也好,自己总算可以对他彻彻底底死心了……

  「你……」

  「对不起,忘了我说过的话吧,我会放弃……」

  凌煜丞大吃一惊:「放弃?」

  「对,不想让你对我印象更糟了,所以我会试着…放弃……」若不想最后两败俱伤,或是强用暴力勉强他顺从的话,现在就该停止了……让自己的盲目迷恋,轻轻画下一个休止符吧。

  见他神情黯然,明明眸底浮现一抹笔墨难以形容的苦涩光芒,却又强装笑颜,活像只被人斗败的可怜丧家犬,一时不知从哪生出的冲动促使凌煜丞脱口问道:「若是我答应呢?」

  「什么?」穆千驹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他。

  由于彼此身体几乎是贴近着,所以凌煜丞瞬间敏锐地察觉出他的心脏跳得无比激动,胸膛起伏不定,甚至连他抚摸着自己脸颊的指尖也在微微颤抖着,一想到自己随便一句话就能影响他如此之甚,不知怎地,内心便情不自禁升起一股强烈优越感,唇角克制不住微微上扬。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是不是我拒绝你这项条件,你就不回公司?」

  提出这么可耻的要求,就算我回去了,只怕你日后连多看我一眼都嫌污了眼睛,那我回去还有什么意思?穆千驹暗叹口气,正打算点头,却被他接下来的话震惊得脑袋一片空白。

  「好啊,就一个月,我可以陪你玩玩你的变态游戏。」

  「……真的?」

  察觉他的嗓音既沙哑又有丝颤抖,显然兴奋得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凌煜丞满意地薄唇微扬,笑容俊美得令穆千驹差点停止呼吸。

  「不过,若是稍微让我感到一丝丝不快,我随时都有喊停的权利。」

  很显然地,凌煜丞打算把主控权夺回去。

  而他的屈服,也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的产物。

  可以想见,接下来的日子,凌煜丞绝对会想尽办法不让穆千驹尝到一丝甜头,等挨过一个月后,他又会是最大赢家。

  但,男人的欲火一经点燃了,岂是能说停就停的?

  穆千驹没回话,只是眯眼微微一笑,笑得令人脸红心跳,然后低下头,贪婪地吻住凌煜丞漾着天真笑意的唇。

  丞……有时候我真是该死地爱死了你愚蠢的性格。

  直至今天,他才真正明了到什么是「玩火自焚」的真意。

  神智恍惚间,穆千驹仿佛看到两只飞蛾相继扑进火焰中,一只是凌煜丞,一只是自己,同时被熊熊燃烧的红色火舌捕获住,瞬间吞蚀殆尽。

  ◇◆◇

  「唔……」双颊迅速胀红,没预料到他居然如此大胆,说做就做,凌煜丞慌忙将双手抵在他胸前,想要推开他。

  穆千驹早有准备,紧紧抱住他的背脊不让他逃离,在他唇边轻声叹息:「别逃,你已经答应了的……」

  呃,也对,反正只不过是玩玩而已,跟男人接个吻没什么大不了的……凌煜丞回心一想,僵硬无比的身子霎时软化下来,放弃了抵抗的念头,甚至在穆千驹又开始亲吻自己时,抬起双臂环住穆千驹的后颈,挑逗地伸出舌头,回吻了过去……哼!就便宜你一次,让你试试我高明的接吻技巧!

  穆千驹眉稍一动,受宠若惊地啜住他的舌头,双臂将他抱得更紧,一时间唇舌缠绕,相濡以沬,喘息与呻吟交相溜逸出口。

  「嗯……」好奇怪,跟男人接吻竟没想象中的那么令人感到厌恶或恶心,甚至,还有一点点让人晕眩沉醉……凌煜丞不可思议地心想。

  如同两条小蛇,彼此的唇舌带着较劲意味贪婪地纠缠在一起,仿佛不将对方吞噬入腹誓不罢休地激烈,所以不到一会儿凌煜丞已然有些缺氧,双颊潮红,身子软软瘫倒在沙发上;而同样气喘吁吁的穆千驹,狼狈的模样不会比他好到哪里去。

  这一吻的滋味,美好得令人难以置信。

  「欸,你快起来,你好重,我快不能呼吸了……」都呼吸困难了,还被他整个身躯牢牢压制住,加上浑身又涨满一股说不出的燥热与难受,凌煜丞不禁无意识地不住扭动身子。

  「我想,你最好别再乱动了。」穆千驹保持脑袋最后一丝理智地提出建议,腾出一手拦在他腰间,制止他身子继续勾人的蠢动。

  嗯?为什么不能……啊!猛地察觉到一块又热又硬梆梆的东西抵在自己双腿间的敏感处,凌煜丞吃惊地忘了疑问,而过了几秒后,他红透脸蛋地发觉自己居然也起了生理反应,隔着裤料轻轻摩挲着彼此。

  穆千驹耳根也有些发热,两人都尴尬无比地不敢看对方的神情。

  「真是低级呀……」带着一丝不知是嘲弄还是厌恶的语气,凌煜丞半垂眼眸,沉着嗓子咕哝道。只不过接了个吻便激动地开始发情,加上对象还是个男人,的确是够低级的了。

  「是啊……」不过却低级得让人仿若置身天堂。不知怎地,眼下几个礼拜前自己绝对想象不到的情况,又甜美又荒谬得令穆千驹有点想发笑。

  「你笑什么?」凌煜丞抬眸睨着他,见他嘴边挂着一抹隐约笑容,不觉有丝难堪,耳根子热得红通通地。

  「没什……」穆千驹唇角上扬愈深,缓缓抬起头来,剎那间,两人毫无预警地四目相接。

  呃!同时怔楞住了,或许是刚接过吻,也或许是肢体接触太过亲昵,暧昧到极点的气氛令两人都不知该开口说什么才好。

  互相凝望了良久,等一时的激情逐渐消褪了,穆千驹才轻轻开口询问道:「你洗过澡了吗?」

  「还没。」凌煜丞还在神思恍惚中,想也不想地老实回答。

  「那……」穆千驹站起身,伸手将他瘫软在沙发上的身子拉起来,柔声道:「你先去洗澡吧,我帮你准备睡衣。」

  「噢,好……」凌煜丞楞楞地点头,乖乖跟着他走。等凌煜丞终于恢复些许理智察觉大大不妙时,他已经被穆千驹推进卧房附设的浴室里头了。

  该死!我中计了啊啊啊!凌煜丞孤身一人在范围不大的白色浴室中,一脸懊恼地双手揪着头发,边跳脚边无声哀嚎。

  穆千驹的目的很明显了,他一定是想等自己洗得浑身香喷喷了之后,再将自己一根骨头也不剩地吃了!怎么办?要不要干脆跳窗逃走算了?自己刚刚怎么会鬼迷了心窍似的答应他那种「卖身」条件啊?凌煜丞此刻简直后悔莫及。

  叩叩──

  「干嘛?」凌煜丞猛地转过身面对门板,嗓音有丝不知所措地微微颤抖。

  「水够热吗?」穆千驹低沉的嗓音稳稳传过来。

  「我、我还没试……」

  外头沉寂了会,过不久再度传来声音:「我帮你准备好一套睡衣了。」

  他的意思是要我打开门吗?凌煜丞剑眉微蹙:「放在地上就好,我等一下自己拿。」不行,这道象徽最后防线的门可不能轻易失守。

  「放地上会脏。」穆千驹婉转地表达他的难处。

  「那你……」

  穆千驹抢先一步打断他的话道:「放心,今晚我还不会对你怎样。」虽然好不容易得偿所愿,但他理性犹存,还懂得「适可而止」这四个字怎么写。

  那就好……凌煜丞登时安下心来,不过他在口头上当然不会轻易示弱:「哼!你才要小心我会对你怎样吧!」

  闻言,穆千驹脸庞浮现一抹难以形容的笑意。

  「乐意之至。」

  浑蛋!你乐意我可不乐意!凌煜丞听了他的回答,气得差点吐血。



  垂死挣扎了会,凌煜丞还是打开了门,穆千驹从开了一条微小缝隙的门缝中将一袭蓝色睡衣递给他,略带歉意道:「你来得太突然,我没准备新的睡衣,不介意穿旧的吧?」

  「米老鼠图案?」凌煜丞捧着手上一套印满米老鼠卡通图案的蓝色睡衣裤,不甚满意地皱起眉头。没想到他的品味还挺……呃,异于常人。

  「呵,那不是我……」蓦然惊觉失言,穆千驹连忙住口。

  「不是你的,那会是谁的?」凌煜丞早已将他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不觉一脸厌恶,冷冷询问。

  「呃……」

  上扬的语调似嘲弄、似指责:「你以前旧情人的?」

  「我……」穆千驹踌躇该怎么回答才恰当。他和康楚不算是情人吧?

  碰!浴室里头突然传来一声砰然巨响。

  「丞?」穆千驹闻声心头一惊,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伸手大力推开门板,随即印入眼帘的情景,令他感到错愕无比。

  梳洗台上一堆洗发精、沐浴乳、牙膏、牙刷……等等盥洗用具,全被凌煜丞挟带怒气的一击扫落冰凉的地面,就连睡衣、睡裤也散落一地,甚至看得出被人用脚狠狠践踏过的紊乱痕迹。

  「怎么突然发起脾气了?」穆千驹苦笑。若非他对凌煜丞的性情认知甚深,也许会自我陶醉地将他的激烈反应归究于是「吃醋」吧……但,这么美妙的事情怎可能会发生?

  「不好意思,我的手不小心滑了。」凌煜丞冷笑,打死也不承认自己会为了一套属于他人的小小睡衣而发火。

  穆千驹接受他的解释,弯下腰,边收拾一地凌乱边无可奈何道:「好吧,那你穿我的睡衣。」这件蓝色米老鼠睡衣只好由自己接收了。真可惜,本来觉得凌煜丞要是穿上这件睡衣的话,一定会很可爱的说……

  「你执意跟我在一起,不怕旧情人伤心?」凌煜丞蓦然开口,双手环胸,眼神锐利地瞅着他。

  穆千驹直起腰杆,举手做投降状,认真道:「我发誓我没有什么你口中所谓的『旧情人』,一个也没有,那件睡衣的拥有者,只是我一个从小认识的好朋友,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了。」

  「真的没睡过?」他都这么说了,凌煜丞还是觉得心底不太舒服。

  「……你介意?」穆千驹小心翼翼察看他的脸色。或许自己该视他的回答而决定要不要避重就轻?

  一句话,问得凌煜丞满脸通红,嗓音也顿时提高了好几度:「我介意?我介意什么?我他妈的早八百年前就不是处男了!换马子跟换衣服一样,我介意什么!」

  「说的也是。」穆千驹耸耸肩,微露一丝苦笑。以为没什么贞操概念的凌煜丞会介意自己过往的情史,也真是够蠢的了。

  「出去,我要洗了!」不知怎地,每回见到他脸上露出那抹落寞笑容,凌煜丞总是会浑身焦躁不太对劲。

  穆千驹拾起他丢在地上的睡衣裤,「等一会儿我会帮你送别……」

  「不用了!我就穿这件!」出于某种自已也不明白的冲动,凌煜丞出手夺下那套睡衣,抬眼见穆千驹一脸错愕地望着自己,突然觉得有些因窘,红着脸,伸手用力推了两下硬将他推出浴室门外。

  砰!门板再度重重关上,不一会儿,里头便传来哗哗啦啦水声。

  「……」穆千驹摸摸鼻子,楞在门外,百思不得其解。

  古人常言:女人心、海底针!怎么凌煜丞的心思,也跟女人一样难以捉摸啊?





第十章

  过了半小时后,浴室门砰地打开,一团热腾腾的白色水蒸气率先散逸了出来,跟着,被一头湿漉头发半遮住眼眸的凌煜丞,手上拎着一条干毛巾,裸着上半身走出来。

  美男出浴,虽然身下穿著一条印有米老鼠卡通图案、用米色麻绳系住的水蓝睡裤,但是松垮垮地套在他泛着一层水气的白晰腰杆上,整体仍是性感得惊人。

  一时间看得目瞪口呆半天说不上话来的穆千驹,顿时陷入该不该好心建议他穿上上衣,还是干脆不置一词大饱眼福的人性挣扎中。

  相较于穆千驹的矛盾,凌煜丞就这么大刺刺地裸着上半身出来,心底一点儿挣扎也没有。他在家中都是习惯裸睡,偶尔只套一件四角裤,况且他对不符合自己格调的卡通图案睡衣嫌弃得要死,自然能少穿一件就少穿一件。

  他走到床沿边坐下,一边用干毛巾搓干湿发,一边随口询问久久一声不吭地杵在身旁的穆千驹道:「今晚我就跟你睡这里?还是有客房?」

  穆千驹回过神来,一脸无所谓地耸耸肩,答道:「看你意思……你想睡哪都可以。」

  「这么轻易就放过我?」闻言,凌煜丞回眸瞟他一眼,似嘲若笑。

  「好吧,我老实承认,我只是没把握……」穆千驹微露苦笑,接下去道:「跟喜欢的人同睡一床还能控制得住自己。」

  凌煜丞手一顿,沉默了下才缓缓开口道:「从小到大,还没有男人敢当面满口说喜欢我,或者该说,他们都很识相,晓得我压根儿不会回应,甚至搞不好会给他们难看……」

  不是识相,而是他们没那个胆吧!穆千驹语调柔和地打断他的话道:「我帮你吹干头发吧?」

  凌煜丞沉默地盯着他。

  「……嗯。」

  才不过一个口头约定,自己是不是让出太多领地了?

  「丞,你的头发又细又软,留长一定很好看……」穆千驹起身来到他背后,伸手接过毛巾,边仔细地帮他搓干头发,边着迷地在他耳畔处呢喃。

  「我一辈子也不会留长。」想把自己改造成娘娘腔吗?凌煜丞偏头瞪他一眼。

  「哦?」穆千驹只是微笑。或许在他眼中,凌煜丞的挑衅言行就像只小猫朝主人虚张声势地磨爪子一样的可爱。

  凌煜丞突然有些气闷,撇撇嘴道:「长头发很难整理……」奇怪,我为什么要解释啊?眉头微蹙。

  「没关系,我不怕麻烦。」

  「哼!才一个月能留长多少?」

  「呃……」穆千驹双手一顿,但没过几秒,便又恢复正常地继续替他弄干头发,脸上甚至还是挂着淡淡笑容,「也对,你不说我都忘了。」

  「……」凌煜丞皱眉撇过脸去,觉得他笑得真难看。

  「干了……晚安。」穆千驹将毛巾放置一旁,低头,在他颈边轻轻印下眷恋不舍的一吻。

  好烫……凌煜丞身子一颤,瞬间有股无法诉诸言语形容的情欲缓缓在身体内部蔓延,甚至将脸颊都烧红了。

  他还没忘记方才跟穆千驹唇舌相濡以沫时的美妙滋味,然而,他身后的男人不但没察觉,反而伸手将大灯关掉,然后掀开棉被盖在身上,径自睡去了。

  被独留一人在黑暗中与欲望缠斗的凌煜丞,恨得紧紧咬噬住下唇。

  「喂……」你不……继续做下去吗?

  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没愚蠢地询问出口。

  该死……真是太低级了……他想。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犹豫了十几秒,凌煜丞终于放弃挣扎地转过身,伸长手拉高棉被一角,往被窝里头的暖和体温偎了过去。

  ◇◆◇

  隔天一早──

  『咦?阿斗那个吝啬的家伙真的答应帮我们加薪啊?』

  「嗯,没意外的话。」话语顿了顿,穆千驹有些难以启齿地道:「抱歉,这回我算是利用了你……」

  『拜托!我们之间没什么利不利用的关系好不好!况且你能帮我们争取到加薪,我还得对你感激不尽咧!』陆毅豪对他的歉意嗤之以鼻。

  「礼貌上还是得说一下的。」

  好家伙!陆毅豪听了差点吐血:『我去你的礼貌上!好了,不跟你打屁,我得去叫我那一群死兔崽子们收工了。』

  「别忘了告知他们,明天就恢复正常时间上班。」

  『O K!明天见!』喀!陆毅豪爽快地挂了电话。

  呵,毅哥今晚准跟他那群损友兼同事开舞会庆祝加薪了吧?穆千驹摇头微微一笑,将话筒搁回原位。

  「你果然跟他们狼狈为奸……」

  穆千驹低下头,正好看到凌煜丞隔着一层薄被枕在自己胸膛上的脸庞露出不悦神色,可惜凶狠的眼神,被散落额前的浅色发丝柔和了不少。

  「你醒啦?」唇角微勾,胸口处涨满了难以言喻的幸福感。

  凌煜丞闷哼一声,仍是不放过他:「少转移话题!」

  「你不是早就知道答案了吗?」穆千驹笑得一点都没有良心不安。人类本来就是利己动物,没有用点巧妙手段加以煽动的话,是不可能站在明显失势的那一方的。

  「居然不否认……我堂哥说的果然没错……」

  「凌爵非?他说了什么?」穆千驹脑海立即浮现一名手腕精明干练的俊帅男子的脸庞,若要与之为敌的话,这人不好对付。

  凌煜丞眸光一转,故意微眯起眼眸,用着让他感到紧张的低沉语调道:「他说,你迟早有一天会『功高震主』,要我小心点,好好提防着你。」

  听毕,穆千驹登时松了口气,笑道:「那你们可以放心了,我对你可没有那方面的企图。」

  「是啊,他恐怕抓破脑袋也想不到,你是对我……」凌煜丞一时语塞,接下来的话语竟再也说不出口。

  穆千驹体贴地替他接着说:「我是对你……本人有企图。」说着,他一只温热大掌也跟着抚上他的脸颊,惹得凌煜丞精神紧张地身子一颤。

  「等等,我还没刷牙!」

  「……有眼屎。」穆千驹勉强忍住笑意,大拇指轻轻抹过他的眼角。

  凌煜丞脸颊瞬间涨红,动手朝他扔出一块枕头。

  「一点都不好笑!」

  至于为什会感到恼羞成怒,凌煜丞发誓他绝对不会去深入思考。

  ◇◆◇

  与凌煜丞达成和解共识后,穆千驹与陆毅豪及他的小组成员们依约全员归队,回到了公司继续照常上班,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

  然而,凌煜丞这回在极短时间内这么顺利地将他们重新招揽回来,反而让公司里头一些长舌公、饶舌妇窃窃私语怀疑凌煜丞是不是签下什么割土赔地的不平等条约才得来这么丰硕的成果……事实上,他们有一点还真的猜对了。

  这次的集体请辞事件,总经理凌生财没多说什么,只是当天便将穆千驹叫进办公室密谈了一番,知道一些内幕消息的老油条们都大叹穆千驹这下不火红也难了,没加薪升官他头给人。

  总而言之,这件闹得风风雨雨的辞退与请辞事件,就这么一个晚上的斡旋,便安然落幕了,至于凌煜丞与穆千驹私底下谈了什么条件,没一个人问得出来,只知道当有人拿这件事去试探凌煜丞时,他的脸色总是很奇怪,一会儿青、一会儿红的,好不精采。

  于是乎,大家极有默契地晓得了,能令凌煜丞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一定是莫大委屈。

  这一战,披着羊皮的狼先生穆千驹大获全胜。



  「丞,你先不要走,我等一下就收拾东西下班了。」

  陆毅豪将一些文件拿进穆千驹办公室时,正巧听到他挂断电话前说的最后几个字,不禁挑眉怀疑道;「真难得,你这个拼命三郎居然有比我早离开公司的一天。」

  穆千驹搁下话筒,耸耸肩道:「我最近养了一只猫,脾气很坏,又讨厌等人,要是我不早点下班的话,他就会气得朝我伸爪子,不早走不行。」

  「会接电话的猫?」陆毅豪偷觑着他,疑问。

  穆千驹一笑:「你知道我的意思。」

  「呃……公猫?」

  「是啊。」穆千驹坦承不讳,快手快脚地收拾桌上的东西。

  啧,这么爽快的回答,是要我怎么反应啊……陆毅豪伸手抓抓头发,终究忍不住问出口:「那…阿斗咧?放弃啦?」

  「……」穆千驹一楞,不晓得该不该老实向他承认自己口中的坏猫咪就是凌煜丞,可是又怕说出来后,陆毅豪会整个吓傻了。

  「算了,你想养哪只就养哪只吧,我也管不着!」见好友一脸为难复杂,陆毅豪连忙郑重申明,摆明不想管别人的恋爱情事。

  穆千驹大大松了口气:「多谢你的体谅。」

  「咱们是好兄弟嘛!对了,改天让我见见你养的猫吧?」

  「……好,等我们关系稳定了,就介绍你认识。」穆千驹想了想,认真承诺道。反正他也没打算隐瞒陆毅豪一辈子,只希望他不要知道真相后,当场石化了就好。

  收拾好东西后,穆千驹神情愉快地从椅子上站起身,一溜烟冲向门口,与一脸复杂地看着自己的陆毅豪擦身而过时,顺手将他手上的一份资料抽走,道:「这份文件我拿回家看,明天见。」

  「明天…见。」唔,其实也不算什么,就算阿驹的另一半是男人,不管谁都好,只要不是那个阿斗就行了……陆毅豪耸耸肩无所谓地想。



  「哈──啾!」

  凌煜丞猛打个喷嚏,正抽起一张卫生纸揉着鼻子时,穆千驹正好打开门走进来,见状,连忙趋身关心询问道:「感冒了?」

  「不是,好象有人说我坏话。」凌煜丞微蹙眉头。

  「呃……」穆千驹冷汗直冒地心想,还好他没听见自己一时得意忘形跟陆毅豪胡言乱语说的疯话,要不然凌煜丞铁定发火。连忙转移话题道:「晚上要去哪吃?」

  凌煜丞摇摇头,站起身,颇遗憾道:「今晚不去了,你才刚挂掉电话,我爸就打电话过来要我去参加一个晚宴。」

  「不去行不行?」穆千驹闻言皱眉,简直无法忍受有旁务瓜分掉他跟凌煜丞相处的时间,那怕是一分一秒都不可以。

  「没办法,若是普通宴会我还可以推掉,问题是这个不行。」凌煜丞作个他自己也无可奈何的手势。

  「什么样的晚宴这么特殊?」

  「还不就相亲宴!我大阿姨帮我和堂哥办的,她是个手腕高明的交际花,总找得出名堂来聚集一堆年轻人吃吃喝喝,美其名是要帮我们拓展一下人际关系,但我想她大概又是打着当个现成媒人婆的如意算盘,帮我跟堂哥相个好女人进门。」凌煜丞露出一脸头痛。天晓得他是个不婚主义者,游遍花丛惯了,对她的鸡婆完全不敢恭维,可惜他这大阿姨很难缠,今晚不赴宴的话,肯定会被她叨念好一阵子,躲都没法躲。

  「我也要去。」静静听完凌煜丞的解释,穆千驹蹙紧的眉头简直可以打成一个死结。

  「你跟去干嘛?」凌煜丞斜睨他一眼,「我大阿姨又没邀请你,况且我们这样成天粘在一起,迟早有天会被人看出不对劲……」

  怪的是,明知道这样很反常,自己居然也中了邪似的三天两头地跑去他那儿胡混,有时打牌、有时看DVD,兴致一来就接吻,玩累了就抱在一起睡,这样简直就像……就像在谈恋爱一样。

  穆千驹神色更加凝重,迈步上前,握住他一只手臂,手指劲道之大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嗓音含了些许独断意味:「那你不要去。」

  烦死了!你当你是我的谁啊?居然敢管我要不要去哪?凌煜丞咬了咬下唇,几乎想破口大骂了,可是一抬眼,对上他含着担忧与委屈的黑眸,狠话却是迟迟骂不出口。

  「丞……你答应过我的,就一个月……」而这个约定的有效期限,只剩下短短的十四天而已,穆千驹无时不刻在懊恼着自己当初怎么不跟他约一年。

  「知道了啦!」凌煜丞甩开他的手,气自己越来越容易屈服于他的温言软语之下。「你爱当跟屁虫就随便你!」

  穆千驹闻言一喜,伸手从凌煜丞身后环住他,柔声道:「若是不好玩,我们就先开溜,反正你大阿姨可没讲一定要你留到几点才成吧?」

  说得也是!他一句话让凌煜丞心情登时好了些,两人就像打算恶作剧的孩子般对视一笑。

  笑了一会儿后,穆千驹声调陡然低沉:「丞……」

  附在耳边充满磁性的嗓音,令人心跳瞬间加速。

  「等等,还在公司……」被他露骨的索吻眼神盯着,凌煜丞不由得退后了一步。

  为什么以前从没发现他其实是个超级危险人物?

  「放心,我进来时顺手把门锁上了。」男人的笑容,如大野狼般邪恶得教人心头直打颤。

  ◇◆◇

  今晚凌煜丞他大阿姨在豪宅大厅中举办的是一场时下最流行的「制服party」,参加的每个人都必须穿著学生时代的制服来一同玩乐。

  那,忘记穿来、或是早就将制服丢掉的人呢?很抱歉,绝对没有借口可以不穿!约莫足以同时容纳下二十个人的更衣间里头,挂着一排排都是全省各个知名高中的制服,随人喜好搭配,现场更有二名裁缝师待命,应客人的要求将死板板的制服修改出新鲜花样来。

  当两人去到宴会场,发现要被迫穿上高中生制服时,真的是感到无比懊悔。

  音乐声隆震耳,超过百坪大小宽广的客厅中间辟出一块灯光撩乱的大舞池,四周则是放了一桌桌精美食物、美酒与蛋糕。如此大手笔,果然非超级有钱人办不出来。

  「丢脸死了,我都不知大学毕业多少年了,穿高中生制服出去能看吗?」凌煜丞磨蹭了半天才从换衣间走出来,看着镜子映照出的自己穿著白色制服、黑色裤子兼打领带的青涩模样,糗得很想一头撞死算了。

  「幸好我跟了过来……」一旁看直了眼睛的穆千驹突然深深一叹。

  凌煜丞斜睨他一眼:「什么?不要跟我说你有变装癖!」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穿制服真好看……」穆千驹连眨一次眼都舍不得,再一次庆幸。

  「哼,不就两个土蛋,有什么好看的?」凌煜丞看着镜中的两人,不赞同地撇撇嘴。活像当场年轻了十岁似的,怎么看就怎么别扭,可奇怪今晚来参加宴会的人特别多,少说也有上百人,怎么一堆人都有穿高中制服的癖好?

  「……」穆千驹没应声,见四周没啥人影,便悄悄地将整个人靠在他身后。

  凌煜丞感觉有个硬块轻轻顶着自己,开始还有些狐疑,待察觉是什么后,顿时惊讶地瞪大眼睛,舌头直打结:「你……你……」

  穆千驹在他耳边苦笑,呢喃道:「我也是到今天才发现,原来我对制服美少年没有任何抵抗力,没几下子就起了性冲动……」最后几字的音量,像是怕人听去,他压得又低又沉,余音回荡在耳际,反而更显得色情。

  凌煜丞脸颊「轰!」地一声炸开,抬肘便赏他一个拐子:「去你的制服美少年!」

  穆千驹早有准备,轻轻松松地挡住他的攻击,更将他反手一扭牢牢制在胸前,凌煜丞怎也挣脱不了,加上又被他用「那个」硬挤着股间处,气得面红耳赤,双眼差点喷出火来。

  「怎么了?」靠近门口一名中年女性裁缝师听到奇怪声响而转过头来,出声疑问。

  「没事。」穆千驹一脸镇定地朝她微笑。

  「没事才怪!快放开我!」凌煜丞偏头怒瞪着他,低声吼道。却不知他含嗔带怒的羞赧神情,将男人的欲火瞬间又推高了几个层级。

  穆千驹额头冒汗,甚至连嗓音都有丝颤抖起来:「抱歉,我们突然尿急,请问厕所在哪?」

  女裁缝师微笑道;「就你右手边那个门,推开进去就是了。」

  「谢谢。」穆千驹朝她感激一笑,接着几个跨步,便将凌煜丞一起推进了一样可以容纳二十个人贴满高级白色瓷砖的豪华厕所,所幸他的理智还没被欲火淹没殆尽,进去的同时,不忘顺手将门锁牢牢扣上。

  冷不防被他推了进来,凌煜丞好不容易站稳后,扬眉怒目地朝他大声抗议:「谁突然尿急了?我才没……唔!」

  穆千驹将他推向墙壁,低头狂猛地吻住他。凌煜丞惊讶地忘了挣扎,整个人被他双手抓得更牢,直到两人都差点没了呼吸,穆千驹才气喘吁吁地放开彼此。凌煜丞身子瘫软地靠在墙壁上,双颊潮红地望着他,眸光满是不知怎么了的迷惘。

  「该死!我快忍不住了……」穆千驹痛苦地呻吟一声,将脸庞埋在他颈窝间。

  「什么?」凌煜丞的脑袋被吻得迷迷糊糊,还没回过神来。

  「丞……」穆千驹倏然抬起头,抓握起他的右手,大胆而直接地放在自己胯下,一脸请求地盯着他,哑声道:「帮我……」

  凌煜丞从没见过他这般迷乱又疯狂的失控模样,一时心跳加速,简直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好,更觉触手的东西又硬又炽热,羞得他手心直打颤。

  「可是……可是我大阿姨还在等我出去……」若他事后回想,肯定会觉得这理由真是烂到极点了吧。

  「这时候哪管得了那个老太婆!」穆千驹粗声咒骂一句,深吸口气后,凝望着他,语调转而又变得无比温柔:「丞,求你了,我真的快不行……」其实还在哀求的当头,他已将裤头的拉练解下,强硬地将凌煜丞的右手放在自己的硬挺上头来回搓揉起来。

  「你这个疯子……」凌煜丞恨恨骂了句,将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的脸庞埋入他颈窝中,不敢多看他充满侵略性的眼神一眼。

  入手的东西比女人的乳房更坚实,也更火热……很意外的,悖德意味十足的触感居然熊熊燃起了凌煜丞内心的欲火,降低了排斥感。

  简直不敢想象若这么放任男人这样蛮横下去,自己会被带到何方。

  他的手指肯乖乖配合后,穆千驹登时舒服了不少,也侠复了些许理智,偏头见凌煜丞双颊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不由得心神一荡,轻咬凌煜丞烫红的柔软耳垂,沉声呢喃道:「抱歉……我也帮你弄吧?」

  「喔?咦……等等!我不需……」

  「没关系,不会拖太久时间的,反正…你也有反应了……」

  「唰!」地,清脆得分外色情的一声,穆千驹不由分说伸手扯下他裤头的拉练,手指灵活地揪住他的私处,跟着又搓又揉来回摩挲起来。

  凌煜丞呻吟一声,双腿虚软得差点站不住。

  他真的疯了!在公用厕所跟男人互相用手指抚慰这么羞耻的事情他从来没做过!凌煜丞满心惊慌失措,只觉得快要哭出来了。

  「不要…制服会弄脏……啊……」
 

第十一章

  被讨厌了……

  「嘶!好痛……」

  穆千驹独自坐在靠近大厅左侧阳台附近的吧台角落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自己还在火辣烧烫的左脸颊。

  五指红痕,清楚地烙印在脸上,看来一时半刻无法消褪。

  奇怪,自己到底是说了什么惹得丞他大发雷霆啊?穆千驹皱着眉头,细细回想着方才的情景──

  先后解放了之后,终于恢复一贯冷静的穆千驹,伸手抓起彼此的制服下襬将白色污渍清理干净,随后离开了过程中始终不肯抬起头来的凌煜丞,走向洗手台前,扭开水龙头将双手清洗干净,跟着便步出了厕所,在外头迅速挑了两件好看的制服上衣出来,旋即又回到他身边。

  回来见他仍是靠在墙上动也不动,低着头闷不吭声的,穆千驹心底有些忐忑地猜测他是不是生气了?但又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鼓起勇气拉着凌煜丞到洗手台前,帮他把双手洗干净。

  哗啦哗啦流泄而下的水声,在沉默无语的两人间,显得分外刺耳。

  「你是不是生气了?」穆千驹看着他的发旋,不安地低声询问。暴风雨前的宁静,或许就是在形容这一刻?

  做了好几次深呼吸的动作,凌煜丞终于有办法开口,嗓音气若游丝:「我……我都说不要了……」形容不出是怨恨还是懊恼的语气,或者兼而有之。

  呃,他是在害羞吗?穆千驹又觉爱怜又觉好笑,低头亲了亲他烫红的脸颊,以郑重的口吻发誓道:「对不起,我下次不会这样乱来了。」

  「……嗯。」反正做都做了自己还能说什么?凌煜丞点点头,算是原谅了他。

  关掉吵杂的水声,随手抽张卫生纸将他手上的晶莹水珠擦拭干净后,穆千驹低声道:「换上新的衣服吧?」说着,他将挂在自己左手臂上一件新制服递给他。

  凌煜丞接过衣服,仍是低着头,不肯看他。

  穆千驹三两下便将新的制服上衣换好,回头一看,见他指尖抖个不停,好不容易将第一颗纽扣解开后,第二颗却怎么也扯不开,眉头微蹙、将下唇咬出血色来的模样似乎将要发火了,穆千驹连忙凑上前去,动手解开他的衣扣,顺利帮他将制服换好。

  低头见穆千驹动作轻柔地将自己最下摆处的扣子扣上时,凌煜丞忍不住又恨恨骂道:「你这个疯子……」心底也有些奇怪,怎么不知不觉就随穆千驹起舞了,甚至任他为所欲为……这男人…究竟是何时改变了自己?

  「丞,只有你可以令我如此疯狂。」穆千驹真心叹息道。白色为底、间隔银色绌条纹的高中制服衬衫穿在他身上真好看,斯文中又带点飘逸味道,尤其质料经薄,合身地裹住他,仿佛能一眼透视出衣料底下的性感身体曲线,真是差点又叫他按捺不住。

  「哼!花言巧语……」凌煜丞勉强忍住脸红的冲动,撇过脸去,过了一会儿,没察觉到任何动静,便又狐疑地回过头来,定睛一看,不由得露出困惑神情,看着穆千驹正在忙碌的事。

  「……你折那两件脏衣服做什么?」

  「我要带回去。」穆千驹坦言回答。忙碌的动作不停,很快便折好一件制服上衣放在干燥的洗手台旁。

  嗄?凌煜丞心底疑惑更甚,偏头探问:「带回去做什么?」

  「当然是带回去收藏啊!」想也不想,穆千驹一脸喜孜孜地老实回答。嘿嘿!这绝对是两人之间最值得纪念的东西。

  收…收藏!?凌煜丞脸颊轰!地二度炸开。

  「你这个死变态!」

  啪!──停格,等等……

  原来这就是他生气的原因?!就因为我想将制服拿回去收藏?

  穆千驹一脸纳闷地想。

  可是,制服是男人的浪漫啊!丞他怎么不懂?

  「穆千驹,没想到你也会来这里?」

  呃?思绪被中断,穆千驹缓缓抬起头,一双暴露在迷你裙底下套着黑色网状丝袜的修长美腿逐渐一览无遗,顺势往上看,纤腰、丰胸、尖削的白晰下巴……过了三秒,穆千驹半眯的眼眸倏地睁开:「咦?沈小姐──」

  美女朝他慵懒一笑,大方地在他身旁落坐:「娟容,叫我娟容就可以了。」

  沈娟容,Y公司年纪最轻、爬升最快的创意总监,长相冷艳、身材妖娆,业界素有「冰山美人」之称,虽是女人,却又颇富才干,深受众人瞩目,常被外界拿来和穆千驹作比较,堪称他的三大劲敌之一,今晚几乎可说是他俩人最没有火药味的一次会面。

  ◇◆◇

  「阿丞!」凌爵非高声叫住他一脸怒气冲冲不知要跑往哪去的小堂弟。

  埋首往前疾行的凌煜丞闻声回过头来,脚步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探看凌爵非四周,过了几秒后,才神色迟疑地走向他。

  「爵非哥……」

  「你换件衣服怎么换那么久?」凌爵非疑问,方才足足有半个多小时不见他踪影。

  凌煜丞一时语塞,不知该怎么解释才好:「我……」

  「小丞,你总算出现了,你知不知道阿姨找你找好久了?」一名风韵犹存、年约四十上下,脸庞肌肤保养得宜的中年女人步伐款款地出现在凌爵非身后。

  该死!你竟然出卖我!凌煜丞狠狠瞪了凌爵非一眼。

  是兄弟,就要有难同当嘛!凌爵非一脸无赖地朝他耸耸肩。

  「跟我过来,有好多人等着认识你们堂兄弟俩呢!」中年女人风情万种地斜睨他俩人一眼,才说完便径自往前走去,似乎一点儿也不担心后头的两名男人会趁机偷溜。

  两人对看一眼,皆看出彼此眼底的无奈,完全放弃抵抗的念头,乖乖跟在中年女人的身后。

  承受一时的痛苦,至少比接到三天三夜唠唠叨叨的电话来得好上千百万倍──堂兄弟俩同时有此觉悟。

  「喂,你最近跟穆千驹是怎么回事?怎么连他都带来了?」凌爵非沉声低问。发现穆千驹也来参加这场可说是凌家私人举办的宴会时,他真的颇为吃惊,若没有凌煜丞的领进,他是不可能进得来的。

  「没办法,是他自己硬要跟着来,我也阻止不了他……」话才出口,凌煜丞便觉得有此不妥……语调,太过亲密了。

  果然凌爵非眸底的疑惑加深,疑问道:「你才跟他闹开除事件不过两个礼拜而已,怎么感情甚至比以前更好了?」

  「谁跟他感情好了!」凌煜丞眼神心虚地游移开。

  反应很可疑喔……凌爵非挑高一道浓眉,凑近他,压低嗓音道:「你坦白跟我说,他是不是威胁了你什么?」

  凌煜丞心头一惊,差点以为他跟穆千驹之间的「约定」穿帮了,登时有些结巴:「你……你怎会这样问?」

  见他吞吞吐吐的,凌爵非眉头一扬,将他的反应径自作出解释道:「果然没错!哼!我就晓得他不是个简单人物!难怪这次好不容易可以飞走了,他却又乖乖回到公司,原来是尝到甜头!不过他居然敢欺到你头上来,想必也有一定的觉悟了吧!」言下之意,若凌煜丞想出一口气对付穆千驹的话,他绝对会出力帮忙到底。

  凌煜丞皱眉瞪他一眼,沉声道:「这是我跟他之间的问题,你最好少管闲事。」虽然前些时候他也常私下跟凌爵非抱怨一堆穆千驹的坏话,但此时听到他似乎想对穆千驹不利,就是觉得异常刺耳。

  凌爵非被骂得一楞,登时不悦地撇撇嘴:「居然叫我少管闲事?哼!难得我好心却被狗咬,早知道就不为你操心了!不过,看在你是我堂弟的份上,我还是劝你小心点,别对他降低了戒心,伯父他早有计画将小堂妹嫁给他,一旦他也成了半个继承人,你的地位就很危险了,不得不防。」他跟凌煜丞从小穿同一条裤子长大,心思当然比较偏向他,不过,若是穆千驹当上凌家驸马爷的话,的确也没什么可以让人挑剔的地方。

  凌煜丞一呆:「哪个小堂妹?」

  「难道你还有其他妹妹吗?」凌爵非露出一脸好笑。

  「你是说芷娴?」眼睛霎时瞪大。

  「嗯哼。」凌爵非点点头。

  凌煜丞好不容易才从惊愕情绪中回过神来,张嘴反驳道:「他们绝对不可能啦!穆千驹他根本不喜欢……他是……是……」穆千驹跟芷娴?哈!他们怎么可能在一起!?

  凌爵非一脸不同意道:「怎么不可能?虽然小堂妹的脚……呃,有些缺憾,但她模样清灵漂亮,也算是一个极品的美人胚子,加上心思灵敏、教养又好,还有一笔庞大嫁妆作后盾,难保穆千驹不会心动。」依他看,这事准有七成机会成功。

  心动?对我妹妹心动?「不行!他们绝对不可以在一起!」凌煜丞一时呼吸困难,抓着胸襟低吼,浑身不舒服到极点。穆千驹怎么可以喜欢上除了我以外的人!?绝对不行!

  凌爵非被他罕见的激动神情吓了一大跳,出声疑问道:「丞?你怎么啦?呃……我是早猜到你会反对……」咦,没想到他的恋妹情结居然如此之严重?

  接收到堂哥飘来的困惑眼神,凌煜丞勉强定了定神,缓缓抬起头来,露出一脸深恶痛绝的表情,冷冷道:「穆千驹那个土包子哪配上我小妹?」

  「哈,那可不一定!」不知怎地,凌爵非今晚很喜欢跟他唱反调,耸耸肩,手臂指向一旁道:「时下女人喜欢的男人类型一变再变,士包子只要有能力,有时也会很受欢迎,穆千驹更是其中的使使者。你看那边,业界有名的『冰山美人』沈娟容碰上他,居然也自动溶解了,真是让我这个每次都会撞上冰山瞬间沉没海底的猎艳高手感到无地自容啊……咦?」久久没得到凌煜丞回应,凌爵非奇怪地一抬眼,才发现讲话的对象居然呆楞在方才的原地,瞪着不远处的穆千驹与沈娟容两人直看。

  眉宇间笼罩的阴沉神色,令人不寒而栗。

  凌爵非完全误解了他脸上的表情,来到他身旁,酸里酸气地道:「大美女却配了一个士包子,看得很不顺眼对吧?听说那个沈娟容很欣赏穆千驹,极想从我们公司把他挖角过去,幸好你这次动作快了一步,否则搞不好今天穆千驹跟她就是同事身分了。」

  凌煜丞沉着难看脸色,也不知有没有将他的话听进去,又看了一会儿,他突然道:「穆千驹不会喜欢她的。」

  「哦?此话怎说?」凌爵非挑眉疑问。他凭什么这么笃定?

  「因为……」他喜欢的人是我!凌煜丞收回目光,双手环胸,神色像个帝王般无比倨傲,一字一字冷然道:「他是个同性恋!」

  凌爵非闻言一楞,旋即捧腹大笑起来:「哈哈!阿丞,没想到你这么幽默!」若穆千驹真是个同性恋的话,那就实在太妙了!

  幽默?凌煜丞微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道:「很荣幸能博君一笑。」

  ◇◆◇

  「……我老板还说,若是你能将那个穆千驹挖角过来,就要加给年终奖金呢!可惜还没准备好要如何出手,他就又瞬间被原公司招揽回去了,害我好失望呢!」

  东拉西扯闲话家常了一堆,沈娟容含嗔带笑,极有技巧地带出她此行找穆千驹攀谈的主要目的。

  穆千驹歉然一笑,朝她敬了一杯酒;「抱歉害你损失不少。」

  「说损失倒不会,只是有点不甘心罢了……你说,我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吗?」沈娟容秀眉微蹙,询问表情就像个天真孩子。

  「机会总是转瞬即逝,这次,只能怪沈小姐出手太慢了。」穆千驹仍旧微笑回应道,明白地暗示既然她慢了别人一步就莫要再苦苦纠缠。

  提起这个,沈娟容就气得想吐血。谁晓得那个素来心高气傲的凌煜丞会真的拉下脸来跑去找穆千驹求和啊?而且才短短一个晚上就谈妥条件,重新恢复友好,简直叫一干不看好他俩关系的分析家跌破眼镜。

  「说是这般说,但我实在很想知道,老是窝在一个反复无常的上司底下做事,不嫌闷吗?」凌煜丞经此一役声名狼藉,沈娟容算问得很「客气」了。

  穆千驹微扯嘴角,四两拨千金道:「还好,我习惯了。」

  「哦?还真是个不良习惯呀!呵呵……」依他态度看来是真的没机会了……沈娟容握紧手中酒杯,轻咬下唇,懊恼地暗想。

  可恶!早知道在收到消息的第一天就该出手了!现在只能徒呼负负,惋惜自己和强敌穆千驹真的没有合作的缘分。

  「是啊!呵呵……」或许「不良习惯」这四个字改成「不良嗜好」更恰当?自己在心底想了想,穆千驹突然觉得很好笑,于是也就跟着笑了出声。

  呵呵呵呵……只见两个人同时一个苦笑、一个傻笑,气氛说诡异就有多诡异。

  啪剎!灯光忽地一暗,带点激情的浪漫音乐缓缓流泄过一室。

  离两人不远处的舞池交错出炫目的七彩光幕,吸引不少人呼朋引伴下场跳贴身热舞。

  「你有带女伴来吗?」沈娟容自视甚高,对周遭人一向冷淡,然而穆千驹却是她心仪已久的对象,态度自然不同,见一对对男女相拥而舞不禁有些眼热,便趁机询问道。

  穆千驹自然晓得她探问的目的,不过他并不想让某人误会,便点点头坦言道:「有。」

  「是吗?」沈娟容极力忽视心底瞬间浮现的失落感,强笑道:「那还坐着干嘛?不去邀你女伴跳一支舞吗?」

  穆千驹摇头:「我不会跳。」很简单明了的回答。

  「很简单的,不试试怎么知道?还是我教你?」沈娟容鼓起勇气朝他伸出纤手。邀请意味十足。

  「真的不了,我不想惹『他』生气。」穆千驹说的很明白。

  「才不过跳一支舞也会生气?是个醋劲很大的人?」沈娟容难掩失望神色,不无妒意地试探询问。

  「嗯。」穆千驹仅是暧昧一笑,不想多做解释。

  「你的女伴她是……」

  哗哗!前方突然起了一个小小骚动,中断了两人的交谈。

  同时好奇地抬头望去,只见舞池中央一个约莫半人高简单搭建起来的图形平台上,一名四肢修长的俊美男子随着极富节奏的乐音,与一名红发美女跳着贴身热舞。

  男人手掌不时越轨地抚摸女人的胸部与俏臀,挑逗意味十足,火辣辣的官能演出,叫底下的人看得瞠目结舌,直吹口哨叫好。

  丞!穆千驹错愕地瞪着台上男人熟悉的脸孔,下巴差点掉了下来。

  他是什么时候跑上去跳舞的?

  凌煜丞在平台上接收到二道灼热视线从左侧暗处直射而来,不由得唇角一勾,与身前女人纠缠得更加放肆。

  穆千驹下颚一紧,感到无比口干舌燥。

  平台上有两个人,女人神情妩媚,贴在男人胸膛上热情地大跳艳舞吸引了不少注视目光,但他眼底只容得下一个。

  就只一个。

  衣襟半敞,因汗湿而呈现半透明的白色衬衫,仿佛第二层肌肤般紧粘着男人起伏有致的性感胸膛,充满无限诱惑力。

  湿润的黑亮眼眸,在电光火石间,勾魂摄魄。

  穆千驹完全无法反应过来,因为他已经呆住了。

  在他的眼中,凌煜丞仿佛成了一个十万伏特的电流体,只一个举手、一个投足,便撩拨得他像个年轻小伙子般焦躁不已几乎无法克制。

  就连挑扬的眉梢,都散发出致命的诱人味道。

  他的舞步越轻盈,穆千驹的呼吸就越沉重;他的扭动越缓慢,穆千驹的心跳就越急促。

  当男人抚摸着自身的修长手指,从颈项、胸膛、腹部……缓缓往裤头底下摸去,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胯下的凸起部位时,穆千驹简直恨不得冲上台将他一口囫囵吞下肚去!

  咕嘟!穆千驹狠狠往自己喉咙灌下一口威士忌,完全无法移开视线一分一秒。



  看我!只能看着我一人!



  凌煜丞今夜得意非常,因为他不止增加了好几名女性暗恋者,更迷得一名男人失魂落魄、久久回不了神。

  他轻舔下唇,沉浸在二道既渴望又炽热的目光中,舞得潭然忘我。

  「凌先生真是好兴致,害我也忍不住技痒了。」沈娟容突然出声道,跳下高脚椅,往舞池中央最热闹的方向走去。

  朝台上女人打声招呼后,沈娟容跳了上去。

  见舞伴突地换了一个人,且是她,凌煜丞一楞,随即缓缓露出一抹有何不可的挑衅笑容,俊得令底下发出几声女高音尖叫。

  沈娟容笑得宛如一朵多刺的艳丽玫瑰,抽出系在颈项处一条红黑相间的领带,轻轻环住凌煜丞的脖子,诱惑也似的将他拉近自己。

  两人一个性感俊男、一个冷艳美女,随着淫靡音乐耳鬓厮磨,躯体似有若无地较劲纠缠着,叫四周人看了血脉贲张不已。

  「凌先生,我真是羡慕你的好运气呀……」沈娟容半眯美眸,低声在他耳畔道。

  「哼,你最好死心,我不会把穆千驹让给你的……」凌煜丞双手轻轻捻在她纤腰间,狠声道。在外人看来,两人神态简直亲昵得无以复加,然而他在女人耳边的低语,却丝毫不给面子,声调冰冷至极点。

  沈娟容微挑眉,娇躯俯前,几乎贴在他身上,在他耳边娇笑道:「凌先生好强的独占欲呵……只可惜了,在大家眼底看来,他选择跟在你身边,只是徒然浪费时间与才能罢了。」

  尖锐得直戳他禁忌痛处的嘲讽之语,令凌煜丞一下子变了脸色,猛地停下动作,大力一把推开她;沈娟容惊喘一声,万万没想到这人说翻脸就翻脸,比一般男人还没风度,抬眼见他高扬起手来,不禁吓得花容失色。

  「妈的!你这个……」

  一只温厚大掌轻轻握住凌煜丞怒扬的手臂。

  「丞,你似乎醉了。」

  一句话,稍稍排解了他失态的原因。

  无比温柔的嗓音惹得凌煜丞身躯一颤,他抬眸看向眼前男人,却发现一旁的沈娟容竟是难掩感激与动情地望着自己眼底的同一个人,一时只觉又气又恨,胸口一阵郁闷无处宣泄。

  他从来没受过这种委屈!

  「滚开!都是你不好!我才没有醉!」凌煜丞低声怒吼,情绪整个激动起来,眼眶登时有些红润。

  「嗯,是我不好,别气了,跟我回去吧?」

  一旁的沈娟容露出错愕神情,因为穆千驹轻柔的语气简直就像在诱哄任性情人般小心翼翼地,有股形容不出的亲昵感。他会答应回到原公司,除了表面上高额薪水的补偿外,是不是还有什么其他不为人知的原因?

  「……」凌煜丞身躯微微颤抖着,不知是气到极点还是感到无比委屈,只是干瞪着穆千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怎么啦?」、「不知道耶!突然就变成这样了!」、「好象有点不对劲,不会打起来吧……」台上的僵持令底下众人议论纷纷起来。不想害凌煜丞出更大的糗,穆千驹只好使出蛮劲将他扯下平台,一把排开众人,打算带他离去。

  原本也在底下看热闹的凌爵非见情势不太对劲,赶紧上前拦住他两人的去路,喝问道:「等等!你要带他去哪?」

  见是凌家人,穆千驹不得不停下脚步应付,不过左手仍是紧紧将凌煜丞抓在胸前,面无表情道:「他醉了,我送他回去休息。」

  「不劳你费心,我送他回去就行,放开他!」

  凌爵非浓眉紧蹙,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太对劲。他这个小堂弟不可能被人抓住却是闷不吭声的性格,莫非他真的有什么把柄落在穆千驹手上?越想越觉得有此可能,凌爵非不禁脸色一沉。

  毕竟是穿同一条裤子长大的亲密堂兄弟,敏锐地察觉凌爵非似乎有动手的意思,始终低着头不发一语的凌煜丞终于有了动静,抬眸睨他一眼,冷冷道:「我不是早说过了?这是我俩之间的问题,你最好少管闲事。」

  什么?我这是在救你耶!竟骂我多管闲事?凌爵非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成了一个道地有苦说不出的哑巴。

  在他呆楞住的同时,穆千驹朝他歉然一笑,随即旋风过境般迅速把凌煜丞带走了。

  「这、这算他妈的怎么一回事啊!?」凌爵非望着两人转瞬消失的门口,一脸惊愕地喃喃自语。

  不知怎地,他突然觉得大大不妙,仿佛,就要出现一件比太阳打从西边出来还要令人不敢置信的事情发生了──虽然直到目前为止他还不晓得是什么事。





第十二章

  「你竟然维护那个臭女人!」

  换回衣服,一同走去豪宅的地下停车场时,凌煜丞憋不习惯的怒火,终究忍不住爆发出来。

  然而,他与穆千驹交握的手指仍紧紧缠扣着,不知是谁不放开谁。

  「我是在维护你。」

  两人停在一辆车前,穆千驹用空着的右手从西装外套的口袋中掏出车钥匙,口气仍是温和。

  「少来这套!」凌煜丞满脸不屑地哼嗤了一声,斜睨着他:「你们上过床了吧?滋味好不好?是个大美女呢!」

  穆千驹轻叹口气,暂停开启车门的动作,偏过头来解释道:「你误会了,她不过是我职场上的一名好对手而已,我们甚至没出去喝过一杯咖啡。」

  即使理智上已经相信他说的是实话,凌煜丞仍挟怨追击:「你这是在抱怨我将事情全都推在你身上,害你忙得抽不出空来去跟她喝杯咖啡吗?」

  穆千驹听出他口气有些不对劲,眉头一皱,疑问道:「她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一语击中红心,凌煜丞顿时狼狈地胀红了脸。

  「没什么!」他未免该死的太敏锐了吧!

  太可疑了。「有,她方才一定跟你乱嚼了什么舌根,才让你看起来活像一只刺猬般剑拔弩张的……」穆千驹伸手抚摸他烫热的脸颊,「丞,告诉我,她跟你说了什么?」

  似命令又似恳求的低沉语调,令凌煜丞完全招架不住。

  他原本不想象个受到委屈的孩子般到处向人诉苦的,却在穆千驹闪烁某种凌厉光芒的视线逼迫下,结结巴巴地说出口:「她、她说你跟在我身边,只是……只是……」胸中一口气突然提不上来。

  「只是什么?」

  凌煜丞呼吸困难地唔了一声,左手下意识地扯紧衣襟,过了老半天才放弃似的对他大吼道:「只是浪费时间跟才能罢了!」

  「……原来如此。」穆千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话一出口,瞬间又受到重伤,凌煜丞撇过脸去不跟他对视,仿佛所有的怨气全含混在嘴中般咬牙切齿道:「那个臭女人!下次敢再出现在我面前我非……」

  「打女人不好,不过,我会很乐意帮你赏她一拳。」

  闻言,凌煜丞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来,失声道:「什么?」自己是不是听错什么了?穆千驹这个众人眼中的老好好先生会想打女人?

  穆千驹唇角微勾,笑容里竟含着一股扭曲又阴沉的愤怒:「因为她什么都不晓得,却偏偏故意来挑拨我对你的感情,只赏她一拳…算客气了。」

  别人根本没办法了解吧!自己为了爬到今天这个比任何人都来得接近凌煜丞的位置,不知暗中做了多少的努力!然而他们却想用一句无心之言,就随随便便将自己的心血破坏掉!

  绝对,不可原谅!

  盯着他脸上的表情,凌煜丞瞬间剧烈动摇了。

  他突然察觉,自己明知穆千驹喜欢的人是自己,却又故意跟他闹了半天的别扭,或许就是想逼他对自己吐露出一句又一句的绝不出轨的保证吧!然而等他真的说出口了,却又令凌煜丞心底堵着某种涨得满满的焦躁感,难受极了。

  「……我有什么好的?」

  「丞?」穆千驹一脸疑惑。

  凌煜丞猛地甩开他的手,高声质问道:「我从来没对你好过,每次在公司见面不是端架子、就是摆脸色,我有什么地方让你看得上眼了?」

  对,这就是疑点。

  任何一个脑袋正常的人都不可能在长达三年多受尽冷眼对待的情况下还苦苦爱着自己。但他又怀疑,自己这么问,不过是想再得到一次穆千驹亲口保证只爱自己一人的誓言罢了。

  ……幼稚!什么时候自己变得如此容易不安了?游遍花丛多年的花花公子凌煜丞,竟也会有紧张自己的魅力不够的一天?哈!几个礼拜前的他绝对不会相信这会是如今的自己吧!

  「呃……」

  「不要说什么你对我一见钟情的鬼话!快说!一定有理由!」凌煜丞狠狠瞪着他,执意要一个答案。然而,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接下来穆千驹告诉他的理由,竟是他无法接受的意外沉重。

  「的确有原因,最初会喜欢上你的契机,是因为……」穆千驹深深凝视着他,用着富满感情与怀念的语气道:「你买了我的画。」

  「……什么?」凌煜丞困惑地眨了眨眼。千算万算,也算不到会得来这么一个奇怪至极的答案。

  「约莫五年多前吧,我们曾见过一次面,那时候我还是一个在画廊打工的学生……有印象吗?」

  「我……我不记得了……」凌煜丞手足无措地摇摇头。他胸中突然浮现一股强烈预感,穆千驹接下来的话,绝对不会是自己想听的。

  他后悔了,无比懊悔自己为什么要追问。

  「忘了也没关系,只要我记得就好。」

  回忆起往事,穆千驹神情顿时变得异常温柔,双手捧着他的脸颊,低声道:「当时我妈生了一场重病,急需用钱看医生,画廊老板为了帮助我,便在那家画廊中展出了我一幅得意画作求售,那时我真的花了好多心血在那幅画上头,心头所有纠结的感情都一笔一画地用力地画了进去,不过,或许是因为画技不成熟加上画风太过晦暗,所以始终乏人问津……」想起那段自我怀疑、自信尽失的辛酸岁月,穆千驹不禁面露苦笑。

  「……」凌煜丞用心听着,脸色却不自觉逐渐发白。

  那幅画!

  他想起来了,终于想起来了。

  活了二十几年来,他买过的画,也不过就那么一幅而已,自然没有想不起来的道理,但……但是……凌煜丞咬紧下唇,打从心底窜起一股冷意。

  但是,当年看中那幅画的人根本不是自己呀!

  没有留意到凌煜丞脸色越来越不对劲的穆千驹,睁着一双深邃发亮的黑眸牢牢锁住他,用着缅怀的表情继续道:「只有你,丞,只有你肯多看一眼,还花了高价买下它,你不知我那时有多么地高兴。」

  只要一想到当年的知音及恩人如今正紧紧地抓握在自己的手中,穆千驹就感到无比地心满意足,然而,他却浑然不觉自己告白的每一个字眼听在凌煜丞耳里,皆是一记血淋淋的迎头痛击。

  「你是说……你会喜欢上我,只是因为我买了那幅画?」凌煜丞沙哑的嗓音似乎咬着碎石,比呻吟还破碎。

  这算什么?现代版的白鹤报恩?好莱坞最差的编剧也写不出这种烂剧本出来!

  而这个烂剧本里头最可笑的是,那头傻鹤还找错了报恩对象!

  穆千驹没有察觉他语气的诡异处,自顾自激动地说道:「不,你不只是买下它,你还给了我希望与自信,等于是救了我!而我,也就是在那时候爱上你的!」

  那时他整个人生已经跌落谷底,母亲罹患重病,经济又陷入困境之中,在最绝望的时刻,凌煜丞的现身,不啻是他阴霾重重的人生中乍现的一道救赎曙光,令他久久难以忘怀。

  凭着一张名片找到他后,穆千驹螫伏在公司长达三年之久,费尽心思努力打拼,如今才有这个机会尽情倾诉当年对他急速产生的爱意,若说一路走来他有非感激不可的对象,那他首要便是感谢自己的争气与执迷不悟,否则他不会有如今的幸福。

  「丞,我……」穆千驹接着还想说,他会一辈子对他好,会带给他幸福,也会……

  「住口!别说了!」凌煜丞失控地怒吼。

  「呃……」陷入亢奋妄想情绪中的穆千驹霎时被他吼得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疑惑地看着他,「丞,你在发抖……怎么了?感到冷吗?」

  指尖可以一清二楚地触摸到他脸庞肌肤的颤动,但这没道理呀,地下停车场隐密得连一丝风沙都吹不进来。

  凌煜丞面无血色地拉下他搁在自己颊边的手掌,摇了摇头。

  好冷,脸颊少了他手掌心的温度,竟感到一阵莫名冷意。

  「穆千驹,如果……」如果当初那幅画的真正买主其实根本不是我呢?凌煜丞咬紧颤抖不已的下唇。

  他想问,非常想知道答案,嗓音却哑了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腹内肠子更全部打结似的隐隐泛出酸味。

  好想吐。

  想将肚子里头今天吃的东西全都吐出来。

  原来穆千驹对自己的异常迷恋,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可笑的误会罢了!

  这算什么?迟来的天谴吗?

  「如果什么?」没察觉到他内心暗潮汹涌的穆千驹,一脸疑惑地等着他接下来的问话。

  「如果……」凌煜丞突然感到整件事情很滑稽,两个人都像傻子一样,而他也真的嘲笑出口,发出类似被什么东西呛到的古怪笑声:「哈!哈哈哈……」

  「丞?」穆千驹微蹙眉,一头雾水地怀疑自己是不是无意中说错了什么话,要不然他怎会问到一半就阴阳怪气地笑了?

  凌煜丞兀自笑了一会儿,笑得穆千驹差点感到手足无措的时候,抬眸斜睨着他,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胸襟,将他拉近自己,在他耳边哑声呢喃道:

  「穆千驹,我们做吧!」

  事到如今,等你日后终于发现真相时,想再临阵退缩地告诉我自己不小心爱错了人,我也不会放开你了。

  你,只能,爱上我。

  然后,一辈子被假相蒙蔽。

  这就是你招惹我认真起来的报应!

  穆千驹身躯一震,眨了眨眼:「什么?」

  凌煜丞半垂眼眸,挑逗地轻咬他的耳垂,低低一笑道:「怎么?难道你不想吗?」

  瞬间,穆千驹脑袋一阵晕然。这绝对是自己梦寐以求的心愿。

  「……可以吗?真的可以吗?」向来沉稳的嗓音激动地微微颤抖着。

  「当然可以,我亲口答应了……还是要我收回?」隐含挑逗的眸光,令人心痒难耐到极点。

  「不,不要收回……」震惊过后,穆千驹凝视着他的眼神倏然深沉,哑声道:「丞,我一直想知道……」

  「嗯?」牙齿松开男人的耳垂,凌煜丞转而啃噬他的颈项。

  从鼻翼呼出的气息,充斥情欲的湿度与热意。

  穆千驹轻舔干涩嘴唇,张开双臂环住他,身躯与他贴合得毫无缝隙。

  跟着,一只温热大掌缓缓沿着他的修长背脊、腰杆……下滑到股间,蓄意地,指尖轻按揉捏着他的敏感处。

  「想知道,当我进入你的体内时,会是什么感觉……」

  原先只不过是探问罢了,他若拒绝了自己也不会强逼,然而,当话一出口,穆千驹却察觉自己已是──势在必得!

  「唔……!」

  手指在股间滑动带来的情色感觉,令凌煜丞蓦然双膝一软,身躯倾前的重量正好整个被男人承接住。

  ◇◆◇

  「呼、呼……」

  可恶,若在稍早前,自己一定是死也不可能让他这么得寸进尺的。

  凌煜丞额冒冷汗,痛苦地不住大口喘息。

  如一条白鱼般全身赤裸着,用着难堪的背对男人的姿势趴伏在柔软床铺上,手指紧绞着床单用力得肌肤一片泛白。

  远在好几年前就不是处男了,却是生平第一次感到这么难为情。

  早知道就先做了,现在这么慢条斯理的,反而令人无比焦躁……回想起先前的情况,还是觉得很疯狂。

  当时在地下停车场那边,两人已经完全不顾身处公共场合,互相挑逗得对方欲火高涨、一发不可收拾,简直全然失却理智,只剩下兽性的本能主导一切,若非在紧要关头凌煜丞低声问了一句「会不会很痛?」,令被欲望冲昏头的穆千驹顿时清醒过来,也许他们就在车上野合起来了。

  好不容易一路狂飙到家,房门甚至来不及打开就抱紧彼此展开激烈舌吻,几乎要烧融理智的欲火,令人浑身颤抖不已,然而,当后背一沾上柔软床铺的瞬间,凌煜丞忽然感到些许胆怯。

  灯光太明亮、床铺太宽敞、对象是男人、被压倒的人是自己……在在都是令他想退缩的原因。理智缓缓倒流回脑中,凌煜丞有些心慌地想慢下节奏,然而一向予人斯文温吞印象的穆千驹却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不仅态度强硬,衣服也是在扭打般的混乱情况下被不甘不愿地脱下来的。

  被迫将身后连自己也没见过的地方大大敞开,穆千驹手指不知沾了什么冰凉的粘液,就这么塞了一根进去他的后庭,毫无心理准备的凌煜丞双肩猛地一震,不敢置信地睁大眼。

  「啊……」才痛叫一声便被背后的男人用空着的手指扳过脸孔,低头抚慰也似地啜住他的唇瓣,吞下他所有的呻吟。

  眉头紧蹙,愤怒地反手用力捶了男人胸膛好几下,对方却似铁了心的完全无动于衷,还跟着又执拗地塞了第二根进来,察觉已经无处可逃的凌煜丞,只好拼命深呼吸,压抑想吐的怪异感觉。

  「放轻松点,丞……很快就会让你觉得舒服了……」

  骗人!

  嘴角、耳垂、颈项、肩骨、背脊……无一处不被男人爱怜而执拗地用舌头舔弄着,企图软化他僵硬的身躯线条,可是,这样的温柔只会让人更加焦躁罢了。

  「好痛……把手拿开……唔……」一想到平常只有排泄功能的地方被人用手指一根根插入,甚至不住勾撩抚慰,凌煜丞就一阵喘不过气来的恐怖。

  男人间都这样做的吗?这种违反常理的事情……

  「不先这样,你等一下会更痛……」

  还会更痛?凌煜丞惊喘一声。

  「那我…不……不要做了……啊!好痛……」感觉内部深处瞬间被男人二根手指毫不留情地长驱直入,凌煜丞脸色更加苍白,全身冷汗直冒。

  「丞,对不起…我已经停不下来了……」不只他难受,男人额上亦冒出豆大汗珠,浑身上下每一颗细胞皆在叫嚣着现在就全面侵占身底下这名让自己深深执迷的人,若非全凭一丝过人理智强行抑制着,穆千驹简直不敢想象情欲失控后会发生什么事。

  「可是…真的好痛……你一定要碰那边吗?」为什么不能满足于彼此抚慰就好?凌煜丞完全不晓得,自己手足无措眼眶泛红的慌乱神情看在男人眼底,就像一只令人垂涎不已的无知羔羊,那是满足男人贪婪欲望的最佳祭品。

  「丞,你不想要我吗?你不想要我的全部都属于你吗?」男人表情布满渴求,在他耳边呢喃出诱人堕落的罪恶语言。

  「穆……」

  「不想要吗?」

  凌煜丞为难地轻咬下唇。

  就是想要!所以自己才主动提出做爱的要求啊!

  只有穆千驹,绝对不想让给别人……

  不管是因为爱、还是无聊的独占欲作崇,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就得一辈子属于自己才行,就算是毁掉也不能被其他人拿走,即使只是一小块碎片也不行……不知不觉间,凌煜丞的内心被一股强烈的不安与执念扭曲了。

  「丞……?」男人寻求应许的嗓音含了些许痛苦。

  「那你快、快点……」眼角溢出泪来,凌煜丞抵抗的意识终究被击溃了,下身维持了好几分钟的不适感令他不停地扭动腰只。

  虽然在体内肆虐的手指不会令人感到厌恶,然而像是被什么硬物挤压内脏的压迫感还是让凌煜丞难受极了,脸色发白,几乎快喘不过气来。

  即便如此,被戳到前列腺而瞬间起了反应的欲望,仍无视于主人扭曲的神情与哀吟,生气勃勃地硬挺起来,这点不禁令凌煜丞憾恨地暗骂自己该不会有被虐倾向。

  「丞,快好了,再试着放松点……」男人在他耳边诱哄着,试图将他的双腿分得更开,想要更加深入他的身体内部。

  「啊…不要了……好痛……」不断用鼻音低泣着,却引不起男人兴生同情而放开自己。

  干脆逃走算了,快被不曾体验过的疼痛与羞耻逼疯的凌煜丞,心底不只一次兴起这个想法。

  只要逃走,就轻松多了,但男人似乎早有预感,所以压制在他身上的力劲非常霸道,甚至连稍稍转个身都感到异常困难。

  就在错觉这样的不适感会不会永无止境时,凌煜丞忽觉腰杆被男人稍稍揽高,腹部下方塞了块枕头垫高起来,膝盖更被迫半屈大张着,狗爬姿势淫乱得比先前更令他感到羞耻。

  主控权完全被夺走了。

  突然有不妙预感,若就这么被他得逞,自己一定会面目全非,变得乱七八糟,完全不像往昔的自己了。

  凌煜丞身子忍不住急遽颤抖,惊喘了声:「不要……穆……」

  「嘘……」穆千驹趴伏在他背上,手指扳过他的脸,伸舌轻舔他冰凉的下唇,接着吞蚀掉他传自喉咙深处的呻吟;空着的另一只左手则来到他身底下,抓握住他最敏感而脆弱的地方,忽轻忽重地上下搓揉起来。

  「哈啊……啊……」

  感觉真是太舒服了!

  相较于女人纤细的手指,男人指头表皮粗糙的触感更令人迅速陶醉其中,舒服得全身的毛细孔似乎都要敞开了。

  凌煜丞眼眸被欲火烧得湿润,双颊胀红,舌头追逐着男人的,浑然忘我地丧失潜逃的欲望。

  腻在一起的肌肤,热得似乎要溶化了。

  不够!不够!多亲我一点,多碰我一点,现在还远远不够……在情动间,被一点一滴引导的凌煜丞不自觉地将膝盖分得更开,下身被抬得更高,没有任何违和感,全然化身成一只拼命地贪图从没体验过的快感的兽。

  身后好象又被塞进了第三根指头,但已经麻痹地失去不适感,多了点痛楚反而更能刺激快感的敏锐度……奇妙的感觉改变了凌煜丞的表情,他不由得轻喊了声男人的名:「穆……」

  眼角湿润,双颊酡红,全心全意沉溺于性爱游戏中的凌煜丞,看在穆千驹眼底,比世上任何事物都来得令他迷恋不已。

  神智恍惚间,只觉穆千驹的手指依序离开了,尚来不及好好喘口气,后庭入口处有个又热又硬的东西抵了上来,接着,只听到滋!的一声臀肉被分开的奇异声响,男人的欲望就这么轻轻插了进来。

  「啊!好痛……唔……」仿佛慢动作的凌迟,美梦乍醒的凌煜丞惨叫一声,拼命扭动身子想甩开男人,那是一种无论如何都无法适应的异物感。

  「乖,再放松点,很快就不痛了……」穆千驹牢牢抓住他,在他耳边发出痛苦与欢愉交错的粗重喘息声,即使遭受反抗仍是没有退缩的打算,一吋吋地深入手指触碰不到的处女地。

  骗人!再也承受不住几乎要将自己逼疯的压迫感,凌煜丞忍不住呜咽出声:「放开我!呜……好痛…穆……真的好痛……啊啊……」十指深深陷入床铺之中,泪水没用地夺眶而出。

  在男女情事上,身为攻击者的男方的他,向来只有享乐欢愉的份,如今角色互换倒错,凌煜丞根本不知道要如何从剧痛中寻求那一丝丝可遇而不可求的快感。

  啊啊……疯了!他一定是疯了才会想跟男人做!

  「再忍一下…很快就会舒服了……」

  万万没想到会惹哭他,穆千驹心疼地伸手抚摸他的头发,用牙齿细密地啃咬他肩头的滑嫩肌肤,另一只空出的手掌也没有停止抚慰他的前面,然而他心知这样不上不下自己撑不了多久,便又强迫地将欲望一点一滴推进他温热体内。

  又热又硬的不自然感觉排山倒海而来,冲击凌煜丞全身上下每一根触觉神经。

  呼、呼、凌煜丞起初一直从喉咙发出仿佛被什么东西勒住的痛苦喘息,后来几乎是什么声音也喊不出来,就连泪水也流干了。

  「抱歉……很痛吧?」

  满心怜惜的男人轻咬他的耳垂,凌煜丞双目含泪地回过头来,一脸「你少说废话」的怨恨神情,最后终于受不了身后快令他发疯的痛楚与恐怖,凑前寻求抚慰地与他接吻。

  只有与男人嘴对嘴碰触,才能稍稍减轻一点下身的疼痛。

  所以,再多吻我一点……

  仿佛接收到他的无声请求,穆千驹无比怜爱地轻咬他的下唇,吸吮着他的湿热舌头,热烈的唇舌相交几乎要夺去凌煜丞的呼吸与意识。

  「丞,腿再张开点……」

  「嗯……」凌煜丞意乱情迷地顺从了男人在唇边的轻声要求,伴随张腿的动作,感觉男人的欲望又更深入了进来,就像是压迫心脏的长矛般令他浑身酸软、力气尽失。

  「好了,全部都进去了……」穆千驹稍离他的唇,松了口气地低语。

  「骗人!」凌煜丞吃惊地睁大了眼。

  「要不然你摸摸看。」男人抓起他的手来到两人下身的交合处,淫猥的触感令凌煜丞手指颤抖不已。

  没想到自己真的接受了他,接受了以前讨厌得要死的男人的欲望……我是不是疯了?凌煜丞情绪复杂地凝视着穆千驹的脸庞。是呀!一定是疯了,否则心底怎会一丝悔恨的感觉都没有?

  「丞,对不起,我太激动了,居然忘记带套子……等一下我可以直接射在你里面吗?」男人伸手拨开他颊边的湿发,柔声低问。

  凌煜丞脸一红,恨恨道:「穆千驹,你别太过分了……」

  「我会记得帮你清理干净的……还是不行吗?」失望之情温于言表。

  「可恶!你要我怎么回答你啊!」凌煜丞气得索性抓过他空着的左手臂,用牙齿在上头细细啃咬藉以泄愤。有时候他真怀疑男人是不是故意说些过分的话来逗弄自己。

  「丞?」

  「随便你……」

  「什么?」微弱的音量根本没传达到男人的耳中。

  他一定是故意的!「我说随便你啦!唔……」为什么我非得要妥协到这种程度不可?凌煜丞恨得眼角湿润,在他手臂上咬出一片精采青紫出来。

  男人欣喜地低头吻了吻他烫红的脸颊,询问道:「丞,你感觉好点了吗?我真的快忍不住了……」原本不住抚摸他因疼痛而呈现半萎缩的欲望的手指改为揉捏起来,在他颊边嗓音沙哑地低喃,脸庞布满想在他体内尽情奔驰的强烈欲望。

  感觉体内的他的存在又涨大了一点,所以痛楚根本没有消失,只有更形剧烈而已,凌煜丞不禁迟疑了下,后来终于抵受不住男人眸底的恳求光芒,咬紧下唇,轻点了点头,含着哽咽声道:「慢一点……」

  好不容易得到首肯,穆千驹欣喜地咧嘴笑了。

  「丞,我爱你……」

  说着,穆千驹在他体内缓慢地驰动起来,下身不住交击的淫猥声响回荡在寂静的室内,间接交杂着野兽般的喘息声。

  不断在他修长的白晰背脊上落下热吻,浓眉微蹙、逐渐恍惚的满足神情,在在清楚表明穆千驹是多么沉醉于他的火热紧窒当中。

  「唔…唔……」凌煜丞紧咬他的手臂肉,藉以减轻下身交合时的疼痛感,只能被动地承受男人的给予及掠夺令他感觉恐怖极了,仿佛悬在高崖边,随时有可能被人一把推入深渊之中。凌煜丞脑海忽然浮现一股强烈预感,经此一夜后,他和男人之间已不可能再回到过往的关系了。

  「丞,还很痛吗?」察觉手臂沾了他些许泪液而湿润一片,穆千驹缓下动作低间。

  「不准停下来!」凌煜丞含着哽咽低吼,偏过头,红着眼眶恨恨地瞪着他:「我要你射在里面!我要你在床上杀了我!」

  这比说「喜欢」还要令男人情绪亢奋。

  「丞!」

  承受了两名男人重量的弹簧床霎时发出一阵激烈的倾辄声。

  「啊……啊、啊、啊……」

  「我爱你……丞…我爱你……」

  别说了!说不出是肉体的痛楚、苏醒的欢愉、还是欺骗了他的心虚,导致泪水再一次迅速于凌煜丞眼眶中凝聚。

  「穆千驹,你要是敢爱上别人,我就杀了你……」嗓音充满了感情、苦恼、还有一丝深沉惧怕。

  「不会的,这辈子我只爱你一个……」

  日后,也许男人会一遍又一遍地懊悔自己没早点察觉怀中人在地狱纠结的难言心思,然而,到死为止,他的确从没违背过自己的誓言。

  「不可以变心……」否则我真的会杀了你。

  映照在男人眸底的自己的身影,无比扁薄、细小,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都是你,害我变得如此软弱。

  心底藏着绝对说不出口的秘密,懊恼的泪水沿着颊边不住落下。

  「不会的……不会的……」

  男人有力的双臂紧紧抱住他,心头充满怜爱地伸舌舔去他脸上的泪水,哑声一次又一次地许下诺言。





第十三章

  「呼呼……嗯──!」

  几乎是同时达到高潮,穆千驹闷哼了一声后、浓稠的欲望尽数泄入凌煜丞的体内,而他亦面泛红潮,克制不住地喷洒在了床铺上。

  「唔……」来不及享受余韵便感觉男人抽出了在体内肆虐的欲望,一阵情爱过后的空虚感立即又湿润了凌煜丞的眼眶,反常的模样令穆千驹大感不解。

  「丞?你怎么了?」

  穆千驹紧张地捧住他的脸颊,深怕他哪里感到不适了。

  「没什么!」凌煜丞伸手抹抹眼泪,偏过头去。他是死也不会告诉男人自己喜欢上他了!……嗄?等等!我、我喜欢上他了?突如其来的冲击,令凌煜丞身子整个瞬间僵住,瞪大了眼睛。

  别开玩笑了!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上他?我明明是因为气他爱错了人才故意跟他上床,要他以后发现了真相时想赖也赖不掉啊!这才是我同意跟他做的原因!对!我才不是喜欢上他咧!因为那是不可能的事!

  穆千驹见他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心底不由得更是着急,不想妄自揣测他是不是后悔了,只好愁着脸庞频询问道:「丞,你身体哪里不舒服吗?哪里痛的话你告诉我啊?」

  「没有……」

  「真的?」

  「嗯,我没事……」凌煜丞回过神来,虚弱地朝他一笑道:「好热,浑身粘搭搭的,我想去洗个澡……」

  「我帮你?」穆千驹连忙道。

  「……好啊。」原本想拒绝的凌煜丞发现自己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后,放弃逞强地点了点头。

  脸色苍白不已的凌煜丞少了往昔盛气凌人的锐利,反而多了分脆弱透明的感觉,仿佛不好好照顾就会这么雕谢了,令穆千驹一阵心疼,伸手一把将浑身无力的他抱了起来,进到浴室去。

  扭开水龙头,热水哗啦哗啦地落下,一片白色蒸气迅速笼罩了浴间。

  浴缸里头的水位很快便半满了,穆千驹试了水温后,小心翼翼地将怀中四肢乏力的凌煜丞送入水中。

  「啊!」凌煜丞忽地痛呼一声。

  「撞到哪里了吗?」穆千驹紧张兮兮地急问。

  凌煜丞微感恼怒地横他一眼:「不是,是你的项链勾到我的头发了……唔……」酸软的肌肤一沉入温热的水中,他不由得舒服地轻哼了一声,苍白的脸庞更染上了些许红晕。

  「抱歉。」穆千驹见他眉头微婕,偏头想了下后,还是将脖子上的银链解了开来,暂时搁置在浴缸一旁。

  「那是什么?」凌煜丞看了一眼,随即好奇地伸手将挂了一样东西的链子抓到手心上查看:「一枚……戒指?这是你很宝贝的东西吧?做…做的时候都不拿下来,害我耳朵被勾到好多次……」

  穆千驹满脸歉意地伸手把耙耙发,解释道:「抱歉,这是我妈去世前唯一留给我的遗物,平常带习惯了才一时忘了拿下来。」

  「结婚戒指吗?」凌煜丞将那枚银色戒指从链子上取下来,端详了一会儿后,不知怎地,居然一时鬼迷心窍地把它往自己左手无名指戴去。

  原本以为戴到一半就会卡在关节上,没想到这枚戒指居然异常顺利地继续往下滑落,最后完全吻合了自己无名指的指围。

  等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事后,凌煜丞尴尬得脸庞线条都僵硬了,完全不敢抬起头来查看穆千驹现在露出何种表情。

  「看起来不像是……因为尺寸是男人的。」他勉强挤出笑容道。

  「嗯,这是我爸从手上剥下来送给我妈的戒指,所以尺寸当然不合……他们也没有结婚。」穆千驹看着戴在他手上的银色戒指,轻声道。

  「啊!原来你是私……」原来你是私生子吗?凌煜丞咬紧下唇,强忍住了,才没将这句会让气氛变得更加尴尬的问话询问出口。

  「我是私生子没错。」穆千驹坦然地证实了他的疑惑。

  既然他对自己如此坦白,那凌煜丞索性也不客气了。

  「那你身上的刺青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

  没等他回答,凌煜丞便接去了他的话:「因为从小没有父亲所以学坏去混黑道?然后又因为母亲生重病所以痛改前非重拾书本从良?」

  穆千驹苦笑了下。

  「真准,都被你说中了。」

  「那当然,电视上的肥皂剧都是这么演的。」凌煜丞挑了挑眉,神气地露齿一笑。

  肥皂剧?肥皂剧真的演得来没有钱上学的悲哀?没有钱吃饭的痛苦?还有……自小被人讥笑是骯脏私生子的自己的满腹怨恨?

  ……为什么他可以笑得这般无邪呢?

  原本以为他或许会对自己坎坷的身世产生一点同情心,却万万没想到当他知晓自己是私生子后,居然会继续用着有些嘲弄的口吻俐落地揭开自己的疮疤……穆千驹见他笑得开心,不由得冲动地低头吻了吻他唇边的笑意。

  爱上心性如此残酷的人的自己,应该是疯了吧?

  「唔……」凌煜丞身子原本就疲乏不堪了,被他一阵激吻后,不但气喘吁吁,四肢酸软无力,整个上半身更靠在了他怀中。

  「丞,我现在帮你清理干净。」穆千驹心跳逐渐稳定后,低声道。

  「什……啊……」凌煜丞才一个失神,他的后庭处已经被男人从背后深入了一根指头来回搅动着,而他也是这时才脸色发白地醒悟所谓的「清理」是怎么做了。

  「等等……啊……会痛……」凌煜丞疼得夹紧膝盖,扭动身子,想挣脱他不断往内深掘肆虐的手指。

  「再忍一下,没清理干净的话肚子会痛,很快就好了……对,腰再抬高点……」轻舔干涩唇瓣,感觉到他身体内部以一股高于水温的热度将自己的手指绞得紧紧的,穆千驹就一阵冷汗直冒,差点克制不住想再度扑倒他的强烈欲望。

  「唔……」随着他第二根指头的深入,凌煜丞脸庞就像酒醉了一般地益发酡红,颈项无力地瘫在他肩上。

  暧昧又亲昵的气氛如同白色水蒸气般包围了两人,彼此呼吸近在咫尺,直到凌煜丞轻轻开口问了一句,才打破了这个仿佛具有魔力的时刻。

  「这个刺青……」

  「嗯?」

  「这个刺青代表什么意思?」凑近看久了,不再有害怕的感觉,反而觉得穆千驹给实胸膛上这幅野兽刺青异常地妖艳漂亮,凌煜丞低低喘息着,指尖着了迷似的在他心脏地带来回摩挲。

  「这叫饕餮纹,是一种古代传说中贪吃的凶兽。」

  「贪吃的凶兽?」

  「嗯,替我刺上这幅刺青的朋友可能觉得我这人很贪心吧……」清理得差不多了,却仍贪恋他内部的柔韧感觉而舍不得离开,虽然晓得这可能会伤了他,穆千驹却仍情不自禁地用手指替他来回按摩松软起来,为下一波的激情预作准备。

  「啊……这我……绝对赞同。」察觉他的不轨意图,凌煜丞眼眶泛起一股羞恼也似的氢氲,没好气地横他一眼。

  他的确是标准得寸进尺的贪婪之徒!

  他生气的模样煞是好看,自有一股撩人心痒的魅力,穆千驹迷恋不已地凝视着他,轻声呢喃:「……欲望无穷、贪得无餍是贪,穷尽一生追求虚无也是贪。」这是好友康楚曾送给自己的话。

  凌煜丞一怔,疑惑地抬起头来:「什么意思?」

  「我也不晓得,在我心口处纹下这幅刺青的好友只是这样对我说过。」穆千驹摇头,半敛眼眸不知想到了什么,过了好半晌,他出声低低询问道:「丞,你说,我是对你欲望无穷、贪得无餍呢?还是,我只是穷尽一生在追求虚无?」

  好怪的问题,眼神更奇怪得可怕。

  「我……我不知道!你别问我那种奇怪问题!」我人都给你了,怎可能还是虚无?这番话,凌煜丞却说不出口。

  「……」

  凌煜丞被他诡谲的眼神看得浑身一阵烦躁,不自在间,眼角正好瞥到左手无名指上散发的一痕银光,才乍然想起自己还戴着他母亲的遗物,连忙将手上的戒指剥下来,递还给他。

  「还你。」

  「不用还了,就送给你吧。」穆千驹伸手按住他手臂,制止他这么仿,语气非常地温柔。

  凌煜丞指尖一颤,低声嗫嚅道:「不好吧,这可是你妈的遗物……」嘴巴虽这么说,但他内心其实想要得不得了。

  这枚看似不起眼的戒指仿佛带了股致命的魔力般,令凌煜丞渴望将它牢牢抓握在手中,一辈子都不还给他。

  这股恐怖的独占欲,究竟是针对它,抑或是针对…他?凌煜丞眼神复杂地望着才刚跟自己发生了亲密关系的穆千驹。

  「没关系的,我就是想送给你。」似乎看穿了他欲拒还迎的小小心思,穆千驹微微一笑。

  凌煜丞突然觉得有丝困窘:「你不怕我狼心狗肺地将它拿去当铺典当掉?」

  「我相信你不会。」

  「你凭什么相信?」语气未免太笃定了吧?凌煜丞不悦地沉下脸来。

  「我就是相信。」穆千驹脸上仍是挂着笑容。

  「可恶……」为什么我总觉得自己老是被他吃得死死的啊?凌煜丞恼怒地嘀咕一声后,身子微倾前,强吻住了穆千驹犹带笑意的嘴唇。

  哼!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这是回礼……啊……」得意的笑容没有持续很久。

  等凌煜丞深深后悔不该对一头已经欲火暗自狂燃的野兽煽风点火时,已经来不及了。

  ◇◆◇

  「芷娴、芷娴……」宛如鬼魅的低沉嗓音,飘荡在寂静室内。

  晨曦透窗照射进来,洒落一地金黄色光辉。

  时间正值清晨,才不过六点多而已,粉红色的柔软床铺上,睡颜甜美得有如睡美人一般的纤弱少女,正呼吸平稳地安然睡着。

  不管怎么唤都唤不醒,低沉嗓音的主人不多久便失去了耐性,伸出手,轻轻推了推少女的香肩。

  「唔……」少女娇躯动了一下,自口中发出美梦被扰醒的不满呻吟,终于苏醒过来,神智迷迷蒙蒙地伸手揉了揉眼睛,「唔、是谁啊……?」

  「芷娴,是我……」

  「啊!你是谁?」房里有男人的声音!?凌芷娴这时才猛地察觉不对,惊叫一声,双手揪紧被子,神情慌乱地往后退去。

  「别怕,是我。」脸色有些苍白的凌煜丞从床角阴暗处走出来,伫立在金黄色的晨曦之下。

  「哥……?」由于背光,所以凌芷娴无法看清楚男人脸上欲言又止的复杂神情及写满苦恼光芒的眼眸。不过在得知于房中出现的高大男人是自己最亲密的同胞哥哥时,少女慌乱的情绪瞬间镇静下来,脸上的表情安心多了。

  凌煜丞踌躇了一下,举步走向她,缓缓在床沿边坐下,沉声询问道:「芷娴,我记得你的生日似乎快到了,是下个月吧?有想要什么生日礼物吗?」问话的同时,拳头不自觉握紧。

  「呃……哥?」他一早来叫醒自己,就是想问她要什么生日礼物?凌芷娴困惑地眨了眨美眸。

  「要不这样吧,我送个画框给你……我想你会需要的。」也不在意自己的话有些颠颠倒倒,凌煜丞一径儿自言自语似的说着。

  少女更是一头雾水:「画框?」

  「嗯……」凌煜丞点点头,跟着伸长手,将床铺抵着的米白色墙壁正上方挂着的一幅画取了下来,叹道:「都过了好几年了,这幅画的画框经年累月地遭受日晒,漆都有些斑驳了……你看,连画的颜色都黯沉了许多。」

  凌煜丞出神地盯着那幅画最底下的作者龙飞凤舞的签名,依稀可辨出一个字来──驹。

  驹……果然,是他的画。

  少女听他的话仔细端详那幅画,末了有些心疼地点头同意道:「嗯,哥你说的对耶,是该换个新画框了……谢谢哥,你对我真好。」

  胞妹天真弥漫的笑颜,令凌煜丞心脏一阵剧烈刺痛,然而不到几秒钟后,想一人独占穆千驹的丑恶欲望即刻占了上风。唇瓣有些颤抖地,他哑声询问道;「芷娴,你为什么会喜欢这幅画?」

  他看不懂!完全看不懂这幅画想表达什么意思!

  当年,他无意之中曾带着妹妹芷娴到城中最有名气的画廊随意逛逛,谁知道回到家后过了几天,芷娴总是望着窗外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凌煜丞一时好奇,便询问她怎么了,芷娴支支吾吾了好久,才终于说出她对那家画廊里头展出的某一幅画作印象深刻,导致日夜念念不忘,末了,她忍不住怯怯询问凌煜丞能否将那幅画买下。

  凌煜丞虽然不是个好男人,却一向是个善待妹妹的好大哥,当下便慷慨地应允,并且当天就前往画廊付钱,将那幅画扛了回家。

  只要能见到妹妹开心的笑颜,不管花多少钱都是值得的,即便,他觉得那幅莫名其妙的画远远不值老板出的价。

  至于当年那名拼命向自己道谢的少年穆千驹的身影,早在记忆中褪去颜色,无论怎么回想也想不起来了……

  「这幅画,看起来很哀伤……」凌芷娴没有察觉身旁胞兄内心复杂的思绪,伸手抚摸着画框,眉宇柔和地细声道:「哥你看,这幅画的色彩全是冷色系的色调,就连天空,也是冰蓝色的,就如同天寒地冻的北极的颜色……当初我一看到这幅画,眼眶不知怎地就红了起来,我想,这幅画的作者的心一定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久久寻不到出路,才会创作出这幅如此苍凉的画作出来。」

  凌煜丞静静听着她的话,蓦然有点想哭,却……欲哭无泪。

  「芷娴,你好厉害,我一定是色盲,要不然怎会听了你的解释也无法体会其中的意境……」嘴角微扯,却瞬间颓然落下,连自嘲都做不到。

  他从小就没有什么艺术天份,也对那些没兴趣,而如今,他深深痛恨起这点来。

  「才不厉害,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少女被他的「色盲」之语逗笑,但过了几秒,旋即低低一叹道:「哥,我好想见见这幅画的作者。」

  「芷娴?」凌煜丞楞住,难掩震惊地看着她。

  「我觉得我们一定会变成好朋友的,因为……我们同样都被困住了。」凌芷娴神往地幽幽道,下意识地将纤手放在自己早已没有知觉的小腿肚上。

  恐惧,成形了。

  「……」凌煜丞哑口无言地闭上眼,拼命吞下满嘴的苦水。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能让你见到他!绝对不能!

  事到如今,即使自私自利的我死后会沦落到畜生道中,我也绝不将他让出!

  绝不!

  凌煜丞骤下决心,自少女手中将画取走。

  三天后,他一脸歉意地告诉少女,那幅画在一个粗心大意的画框师傅手中,毁了。

  只剩下一堆零碎纸片,可供凭吊。





第十四章

  将画作妥善藏于房中一处隐密点后,相隔不到一小时,凌煜丞驱车回到男人的住处。

  怕吵醒应该仍在睡梦中的男人,他小心翼翼地转开门锁,步伐有些不自然地越过客厅,接着伸手推开卧室门。

  「你到哪里去了?」

  「穆……啊!」耳边乍闻一道冰冷询问,凌煜丞尚来不及回答,脑袋便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手中东西掉落,整个人被男人揪起丢到床铺上,重重撞击到身体不适的地方不禁令他痛吟一声。

  「你偷开我的车,去了哪里?」穆千驹厉声喝问,黑色眸底酝酿一股狂怒风暴,手指捏紧他的下巴,逼迫他回答。

  清晨六、七点乍然睁眼醒来时,惊觉与他缠绵一夜的凌煜丞跟自己的车钥匙居然同时不见踪影的那一瞬间,穆千驹堕入了深沉难言的莫大恐惧之中。

  为什么要走?一大早的这时候他能上哪儿去?难道……难道他后悔了吗?

  这个也许很接近事实的猜测,令穆千驹自幸福的顶端重重坠下,浑身冰凉。

  他后悔了,所以走得远远地让自己再也寻找不着,是吗?

  整整有半个多小时,穆千驹陷入极深的恐惧不安与该不该抓他回来的痛苦挣扎之中。

  凌煜丞昨夜点头应允和他上床的爽快干脆,一整夜的心神不宁,和今早不打一声招呼即消失不见的神秘诡异,不得不让穆千驹想到最坏的地方去。

  也许他只是一时好奇,想尝尝跟男人做爱是什么滋味罢了……一想到此,穆千驹便一阵揪心悲哀。

  如果,他就这么不回来了,还是回来后向自己提出分手要求……就在穆千驹觉得脑海浮现的无数个疑问与猜测快将自己逼疯之前,原先以为已经因后悔而潜逃消失的凌煜丞,竟又出现在他面前,甚至还顶着一张不知发生何事的无辜表情望着自己。

  凌煜丞惊悸地猛吞了口唾液:「我……」

  「快说!」

  说说说!要我说什么啊?妈的!难道才跟你上一次床而已,以后连去上个厕所之类的芝麻绿豆小事都要事先报备吗!?凌煜丞自小我行我素,爱去哪玩就去哪玩,何曾被人这样揪着领子怒声质问去处,不由得火大起来,心底不住嘀嘀咕咕。

  不过,说句老实话,最近他胆子越来越小,穆千驹又越来越凶,加上又刚做了件亏心事,所以就算打死他也不敢将内心话在盛怒之中的穆千驹面前说出口,只好边暗骂自己孬种、边状似委屈地嘴一撇,伸手指向被穆千驹打翻在门口附近地面的食物,按照回来前已经演练过无数次的说辞道:「我肚子饿了,所以偷开你的车出门去买早餐……就这样。」

  穆千驹闻言一楞,居高临下地瞪着他,鹦鹉似的重复他的话:「肚子饿?」

  凌煜丞巴不得这段危险质询赶快结束掉,所以口气颇不耐烦地应道:「对啦!妈的半夜肚子一直叫,饿到受不了就出去买东西吃了!」也不算说谎吧!因为几乎有一半是事实。

  「所以你偷开我的车去买早餐吃?」

  「拜托!你可不可以不要一直重复我的话啊?你上辈子是鹦鹉吗?」凌煜丞怒目瞪着他,拼命装成一副自己问心无愧的样子,免得拙劣的谎言被拆穿。但,他终究低估了穆千驹敏锐的观察力。

  「你想吃东西,可以叫醒我去帮你买啊……」穆千驹眸底的怒火如冬雪融化般逐渐消褪,露出一脸不解,视线缓缓下移,沉声道:「更何况我昨天才对你……你走来走去的不会很痛吗?」依凌大少爷娇生惯养的性子,若肚子饿了,肯定会一脚踹自己下床去帮他觅食,绝不可能亲自走这一趟。

  不知是幸或不幸,他居然比凌煜丞本人还了解他的个性。

  他是在看哪里啊?意识到他直盯着自己下身,凌煜丞双颊发烫,眼神顿时有些游移不定,口吻局促道:「当然痛啊!可是我看你睡得很熟,就不想吵醒你了。」

  「……」平时他也不会这样有问必答。穆千驹不再言语,紧抿起唇瓣,神情严厉得教凌煜丞一时心惊胆跳,差点想坦白从宽。

  过了许久,穆千驹才又重新开口。

  「我以为,你后悔了……」算了,不管出去做了什么,只要他回来就好。

  「穆……」见他微微眯起的狭长眼眸逐渐湿润,凌煜丞不敢置信地瞪大眼。

  「一早不见你的时候,我突然想了很多以前没好好思考过的事……」穆千驹神色阴郁,手指紧紧揪着他的肩头,力劲之大差点要拧痛了他。

  「我们一开始就走了错路,不是因为互相喜欢才交往,而是因为一个胁迫、一场交易!就算上床了,也有一个到此为止的终结期限在日后等着我们……所以,我甚至想,你既然走了,走得远远得不想再见到我就算了,反正你的心始终没放在我身上,就算我再强将你的人追回来也没有任何意义,但是,你最后既然选择了回来,以后就休想再逃离我身边……」几乎是告白也似的热切语言,听在凌煜丞耳里却没有任何温度,他只是,在述说一个事实。

  凌煜丞被他眸底仿佛想吞蚀一切的饥渴目光看得呼吸一窒,但奇妙地,他并不觉得害怕,或是对他露骨的占有欲产生排斥感,甚至隐隐感到一丝……兴奋。

  「所以,先前一个月的交往期限……?」凌煜丞勉力维持面无表情的样子,斜睨着他,明知故问。

  「就作罢吧!」穆千驹断然道。

  「确定?」

  「对,百分之百地确定,然后……」说到此处,穆千驹突然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将头颅深深埋在他颈窝边,嗓音充满渴求地询问道:「丞,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早知道他是个超级得寸进尺的人了。凌煜丞唇角微勾,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了,语调却故意飘得很轻浮、很不在乎的样子:「你是说正式交往吗?」

  在两个多礼拜前,凌煜丞根本想象不到当听到穆千驹对自己这么卑微地请求时,他竟然心花怒放得全身都在颤抖。

  「对,才一个月根本不够,远远的不够……」因为不确定凌煜丞心底对自己的提议有什么想法,精神饱受煎熬的穆千驹嗓音嘶哑得就像三天三夜没喝过水似的。

  总是这样的,凌煜丞随口一句话,就能置他于死地,或是带他攀登天堂。

  「哼,还真看不出来你这家伙这么贪心哪……」凌煜丞不置可否地耸耸肩,别扭地就是不肯开口给他一个痛快解脱。

  「丞?」对自己的过分要求他生气了吗?穆千驹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向他。视线一接触到他的脸,穆千驹候然睁大了眼……是错觉吗?丞他居然在对着我…笑?他笑了?他没生气?

  「干嘛?」见他眼神奇怪,凌煜丞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有哪里脏了吗?

  「你没生气?」穆千驹呆呆看着他。

  「白痴……」凌煜丞没好气地白他一眼,见他一脸蠢样也懒得继续吊他胃口了。「丑话说前头,我可是很难伺候的喔!」

  「你答应了?」一阵狂喜刷过全身毛细孔,穆千驹不敢置信地猛眨眼,口吻充满惊喜与不确定:「丞,你真的答应了?」

  「哼……」幸好你先说了,不然我还想叫你负责咧……不过这番内心话,凌煜丞自然是撕破嘴巴也不可能对穆千驹说出口。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丞,你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好?我是不是还在作梦?」穆千驹楞楞地望着他。

  作梦?凌煜丞眯眼审视他一番,跟着伸手捏了捏他脸颊,见他仍是一脸痴呆模样,不禁觉得很好笑,挑眉调侃道:「你的确还在作梦,所以刚才的提议就当作是梦话,忘了吧!」

  穆千驹这才惊醒了过来,张开双臂扑上前紧紧抱住他,情绪异常激动地道:「不行!我不准你忘记!你已经答应我了!你答应我了!」

  「痛……」身体被他深深压入床铺中,凌煜丞不由得惊喘一声。

  听到他的抽气声,穆千驹这才想到昨晚抱着他去浴室清理干净后忘了顺便替他上药,连忙松开力道,低头检视他不适的地方。

  「住手……啊!你这个色情狂…一大清早的做什么……」虽然极力挣扎,然而裤子甚至连同内裤还是被男人强硬剥下来,一一丢在床底下。

  在白天强烈的光线下,隐密的地方彻底暴露在穆千驹眼皮底下的羞耻感,令凌煜丞俊秀脸庞红得仿佛快滴出血来。

  虽然昨晚已经昏天暗地地连做了二次,他却还是不太能适应在光天化日之下跟穆千驹如此裎里相见。

  「都肿起来了……幸好没有出血。」穆千驹用手臂压住他不断挣扎的下肢,扳开他臀瓣仔细查看了下后,才松了口气,伸长手将床头偃上一罐药膏拿下来,指尖沾了点便缓缓塞了进去替他上药。

  不管是事前的润滑,或是如何善后,穆千驹为了让后庭还是处女的凌煜丞感到好过点,曾不知向康楚询问了多少遍,若是康楚晓得他将习来的知识全部付诸行动的话,一定会觉得很欣慰吧(?)。

  「啊……好痛……」凌煜丞浑身无力地趴在床上,哼哼唉叫了几声。

  「乖,待会儿就会好受点了。」

  哼!我会这么痛还不都是你害的!

  「少用那种口气跟我讲话!我又不是你养的宠物!」为什么主控权总是落到他手上?凌煜丞气得乱咬棉被一通,「可恶……你是不是早有预谋了?」

  「嗄?」穆千驹不解地抬起头来。

  不知是羞是气,凌煜丞脸颊红得快烧出火来:「润滑剂、还有药膏…不是你早就准备好的东西吗?」

  「呃…你说这个啊……」穆千驹神情尴尬地苦笑了下。他的确是有打算过,若一个月的期限一到,凌煜丞仍然坚持不从(?)的话,那么自己就寻找恰当时机用烈酒灌醉他,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他吃干抹净……不过,这等龌龊心思自然不好意思对当事人坦白说出口。

  凌煜丞见他迟疑不答,霎时不由得想偏了地方:「难道你是帮别人准备的?」话一出口,连自己也楞了下,接着他便感到一股怒意直往脑袋里冲,只要一想到这些东西曾被穆千驹用在别人身上,他就一阵恶心得想吐。

  「王八蛋!我杀了你!」凌煜丞气红了眼,撑起身子,拳头握紧了想痛揍他一顿。

  「丞!没有别人!你冷静点!你看!这罐药还是新开封的!」穆千驹见势不妙,连忙奉上药胥罐给他检查,这可是铁证。

  「……」凌煜丞狐疑地接过来察看,确实是除了自己以外没其他人动用过的样子,铁青脸色才稍缓。

  「呃,好吧,我老实承认自己的确是对你早有预谋……」穆千驹见他心情好了点,七手八脚爬上床,一脸不好意思地挨在他身旁,顺手不忘替他拉上被子,叮咛一句:「可别着凉了。」

  「哼!还不是你硬要脱,少假好心……」凌煜丞这才惊觉自己盛怒之下忘了下半身还是裸着的,手指连忙抓紧盖上的被子,红着脸撇过头去,过了一会儿,终究掩不住内心好奇,低问道:「你原本打算怎么做?」

  穆千驹咧嘴一笑,有问必答道:「还能怎么做?当然是一千零一招──借机用酒把你灌醉,再将你剥个精光拖上床,然后上下其手,煎了再炒、炒了再煎,生米煮成熟饭……」

  「去你的生米煮成熟饭!干脆配沙拉吃了算了!」凌煜丞被他露骨的说法惹得面红耳赤,忍不住回过头,痛揍他胸膛几拳,不过力道自然是轻得不痛不痒。

  穆千驹贼笑兮兮地抓住他双手,滚倒床上。

  「配沙拉似乎不够对味,还是配牛奶吧?」

  「嗄?」配牛奶就比较对味吗?凌煜丞呆了一下,随即才明白他影射的猥亵意思,脸庞登时红得像要爆开似的。

  虽然他不是没对女人说过下流话,但等接收情色讯息的人换作了是自己,且对方还是个男人,那心情说有多羞耻就有多羞耻。

  「穆千驹!」

  「不信?那我们来试试看好了?」穆千驹用力扯去盖在他下身的被子,他脸上的笑容其实早已充满了侵略性,可惜凌煜丞却始终傻傻地没察觉到危险逼近。

  「嗄?你做什么……啊……」察觉他的意图,凌煜丞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才一个怔楞间,身下最脆弱的地方已被男人湿热的口腔含住了。

  几乎是碰触到他湿润唇瓣的同时,欲望便挺了起来,迅速膨胀的物体淫猥得教人不敢多看一眼。

  被他仿佛拥有自主意识的舌头缠上,呼吸登时急促得要喘不过气来。

  敏感的前端处被他用舌尖一舔,腰杆处霎时刷过一阵酸痲,连支撑起身的力量都失去了。

  「唔……嗯…嗯……」凌煜丞双颊潮红,紧紧咬住下唇才没尖叫出声。

  仿佛断弦般的强烈快感中,伴随着怀疑自己是否会被男人整个吞掉的深切恐惧,令他血脉贲张,心跳差点停止了。

  凌煜丞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肯这么做,自己纵横花丛几年来也没被人这么充满眷恋与技巧地服侍过,只觉得好舒服,也越来越兴奋,甚至开始幻想要是能射在他口中那是多么刺激的事情。

  「……舒服吗?」穆千驹嘴巴稍稍退开,转而用长年使用画笔而长了硬茧的手指来回摩挲着,抬头问他。

  「嗯……很舒服……」凌煜丞微撑起上半身看着他,嗓音变得无比柔软及坦率,而他眸底的热切渴望也准确地被男人接收了。

  还维持着对视的状态,穆千驹忽尔轻笑了声,伸长舌头逗弄了下他微泛透明液体的前端处,太过情色的场面让凌煜丞身子忍不住急遽一抖,低低呻吟着狂射了出来。

  「唔……!」感觉欲望被他大掌轻轻握住,凌煜丞就亢奋得无法控制住自己。

  「太快了吧……」穆千驹一脸「我还没玩够耶」的不满表情瞪着他。

  第一次被嫌快,凌煜丞又羞又气,懊恼得连嗓音也哽咽了起来:「还不都是你…是你……」居然撑不到三分钟就射了,这回简直破了他有史以来纪录最快的一次,丢脸死了。

  「不晓得味道如何?」

  亲眼目睹穆千驹低下头,用舌头将殁留在自己欲望前端处的恶心精液舔舐干净,还露出一脸好似在回味什么的神情,凌煜丞呆在当场,忍不住低喃:「妈的你这变态一定是疯了……」

  穆千驹伸舌舔舔嘴角,说出他憋了一会儿的感想。

  「味道…挺怪的。」

  闻言,凌煜丞脸庞整个迅速烧红,抬腿踹他一脚,啐道;「废话!那种东西难道味道会好吗!?你这个大变态!」

  根本不痛不痒的穆千驹伸出大手抓住他的脚踝,纯用蛮力地将他的双腿一把拉开,结实的身躯缓缓地压了上去,肌肤粘腻在一起的美好触感,令穆千驹情不自禁自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察觉到男人复苏的贪婪欲望抵在自己的腹腰上,硬块的坚实与热度不禁令凌煜丞脸色微微发白:「你、你到底要做几次才够啊?」距离昨晚最后那一次还没超过八小时耶。

  穆千驹深沉一笑。

  「不够……远远地不够……」

  知道逃不掉了,凌煜丞不由得恨恨咬牙骂道;「可恶!你这个变态色情狂……啊……」

  「丞……我爱你……」由于先前涂抹了药膏,被他内部的高温溶化后成了绝佳的润滑剂,所以穆千驹几乎没遇到什么障碍便长驱直入了。

  该死!不要一边灌迷汤一边插进来啦!

  感觉男人执拗的热块瞬间充盈了自己的下身,凌煜丞不由得倒抽口冷气,那是一种好象永远都没办法习惯的奇异感受。

  「痛……!」

  「抱歉,我会温柔一点……」见他疼得脸庞有些扭曲,穆千驹俯身轻咬他的耳垂,安慰道。

  光是口头说会温柔有个屁用啊!还不如不要做了更快!凌煜丞红着眼眶,怨恨地斜睨他一眼,突然之间。还来不及适应那股慢慢吞入他的疼痛感,男人便受到刺激似的擅自在他体内来回抽插了起来,甚至贪婪地越顶越深。

  又热又疼的矛盾感受,令凌煜丞不由得像个孩子般哀哀啜泣起来。

  深恐自己会被弄得支离破碎,然而仅用眼神就挑引起男人凶猛欲望的他,连逃跑的资格都没有。

  「啊啊……穆……啊嗯………」

  「丞…丞……你是我的……我一辈子都不放手……」迷恋不已地注视着凌煜丞婉转承欢时展露难得一见的痴态,穆千驹忍不住呢喃出口。

  「呜……」

  已经分不清是欢喜、还是痛楚令眼泪不住流出来了……

  直到嗓子都喊哑了,身上布满专属印记,男人才尽兴地放过了他。

  ◇◆◇

  接下来几天都好象在作梦一样。

  以前凌煜丞总是有所顾虑似的,不管闹到多晚,最后总会命令自己送他回家,然而当两人突破了最后一道防线之后,他比任何人都还要享受初尝的禁忌快乐,粘腻的程度,差点令穆千驹招架不住。

  好象害怕谁把自己夺走似的,紧紧抓着不放……不过这可能是错觉吧,自己才是那个应该随时担心会被他甩掉的人啊!连日来,穆千驹到底是用着何种忐忑与惶恐的心情注视着凌煜丞剧烈的转变,恐怕他一辈子都无法了解吧。



  「你们……咳咳……散…咳……」

  广告部门每星期的例行会议,几乎都在主事者凌煜丞懒得做出结论的情况下,于一句爽快的「散会」声中结束,这回亦然。不过,今天的确不能怪他偷懒,因为一个好理由──他因感冒而失声了。

  「散会吧!」穆千驹听他声音哑到不行,连忙站起身来,体贴地替他下达命令道。「最近天气转凉,大家记得多穿件衣服再出门,免得感冒就不好了。」

  去他的感冒!凌煜丞脸蛋微红,恨恨瞪他一眼。

  穆千驹见会议室里头人走得差不多了,扬起一抹温和笑容,缓步朝他走去,顺手拿起保温杯喂他喝了几口水后,执起他的手轻声道:「总监,您身体不适,让我扶您回去办公室吧?」

  「咳…都…都是你…害的……」两人的关系明明都这么亲密了,却还故作卑屈地对自己使用敬语,虽然只限于在公司内,但听了就是觉得刺耳。可恶,难道穆千驹完全没察觉到他自己其实很坏心眼吗?凌煜丞恨恨盯着他扬着笑意的侧脸。

  「嗯,却是我不好,这件事我会负责到底,请总监放心吧!」

  若没注意到两人暧昧至极的神情,听了他们对话的旁人,也许会误以为穆千驹又再说些低声下气的话来谄媚上司了吧!

  「哼……」

  「抱歉,我下次会节制点的。」注意到人都彻底走光了后,穆千驹在他耳边柔声道。

  「膝盖…没…力……了……」凌煜丞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哑着嗓音,勉力一字一字道。

  「是吗?那就在这里休息一下吧。」见他神情憔悴,穆千驹不禁爱怜地伸手揉揉他的头发,接着起身将会议室门锁上,免得出现旁人来干扰两人独处时间,然后再回到他身旁拉张椅子坐下。

  这里毕竟是公众场合,今早开会时,他和凌煜丞双双迟到就够令底下的人感到震惊的了,若是再被人看到以前是他死敌的凌煜丞柔顺地偎在自己怀中打瞌睡,那还不闹得公司上下天翻地覆?

  「工作…你……」

  「晚点再做也没关系,我不放心丢你一个人在这边休息。」穆千驹将他拥入怀中,伸手温柔地来回抚摸他的背脊,安抚道。

  「嗯……」凌煜丞舒服地哼了声,动动身子在他怀中找个最舒服的姿态后又径自睡了过去。

  好象累坏他了……静静凝视着他纯真睡颜一会儿的穆千驹暗叹。

  因为还不敢置信性情无比高傲的凌煜丞肯被自己乖乖抱在怀中,所以每次在要他的时候都会不自觉要得又猛又烈,不让他有丝毫喘息后悔的机会,因此没几天下来,平常没啥运动习惯的凌大少爷几乎要被他看似永无止尽的需求给折腾死了。

  会这样没真实感,可能是因为打死他也不敢相信凌煜丞会在短短三个星期内就喜欢上自己吧……毕竟之前他明明讨厌自己讨厌得要死,还开口闭口直骂恶心、人渣、变态的……

  直至现今,穆千驹只要一回想起当初深埋在凌煜丞眸底的只针对自己的厌恶光芒,四肢就不禁一阵透骨冰凉。

  幸好,那段痛苦回忆已经逐渐远雕,如今凌煜丞已经喜欢上……呃,他应该有一丝丝喜欢上自己吧?要不然怎会天天不回家地陪自己在床上疯呢?……算了,越想越没把握,而真实情况是,即便吻了他千百遍,或是花招百出,仍逼不出他对自己说一句「喜欢」。

  只有看到他偶尔露出吃醋也似的可爱表现,穆千驹才会稍稍觉得这个自尊心比世上任何人都要高的男子可能有点喜欢着自己吧!

  一会儿不安、一会儿狂喜,喜欢一个人就得受这种精神折磨吗?穆千驹不清楚,因为他没喜欢过别人,所以无从比较起。

  不过,没关系的……纵使这场美梦极有可能在短时间内破灭,他仍是心甘情愿沉溺其中。

  自从他的母亲去世后,一见钟情的对象凌煜丞就成了穆千驹在这世上唯一可以托付浓烈感情的人了。

  想到他愿意天天戴着母亲遗留给自己的宝贵戒指,穆千驹就一阵心情激荡得想落泪。有时他真怕凌煜丞会被自己一古脑儿的激烈情感吓跑,幸亏他似乎觉得自己这个莫名其妙爱死他的人彻底满足了他的虚荣心,所以一时之间还不会觉得碍眼就是。

  很幸福了……能像现在这样陪在他身边,就很幸福了,即便一辈都抓摸不清凌煜丞的真正心意也……

  「唔…穆……」凌煜丞身子微微扭动,在喉间呢哝了声。

  陷入沉思中的穆千驹登时回过裨来。

  「丞,你醒了吗?」

  「嗯……好痛……」

  以为他在抱怨,却原来只是在说梦话。

  「最近真的该节制点了……」穆千驹苦笑,边抚摸怀中人越来越纤瘦的腰杆边低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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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下定决心后,穆千驹绝对是行动派无疑。

  这天,他特地租了一片热门电影和凌煜丞一同窝在自家中边啃零食边欣赏,趁换片的空档时,穆千驹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过几天我会搬家。」

  「搬家?」

  「嗯,我已经看好房子了。」

  囫囵吞下嘴中的零食后,凌煜丞不解地望向他,疑问道;「为什么要搬家啊?现在这地方不是住得好好的吗?」他想搬家是没关系,但是说搬就搬也太突然了吧?

  他一脸疑惑的模样真可爱……坐在沙发上的穆千驹忍不住低头吻了他,而凌煜丞也习惯了似的轻轻闭上眼眸,甚至神情比他更加投入。

  露出这种诱人犯罪的表情是想让我啃蚀殆尽吗?不过,穆千驹自然不会好心提醒他。

  「你应该晓得答案。」穆千驹在他唇边低叹。

  凌煜丞微偏头,眼神还带些热吻过后的迷蒙感,看上去特别迷人。

  「……为了我吗?」

  穆千驹点点头,「嗯,我想搬去你家附近。」

  「为什么?」凌煜丞单纯地提出疑问。

  「我记得你是跟家人住在一起吧?」

  「嗯……」

  「那你有告诉他们你这几天消失到哪去了吗?」

  「呃,没有……」见他一脸凝重,凌煜丞露出「这问题很重要吗?」的困惑神情。

  上次闹得天翻地覆的「开除事件」似乎让父亲对自己失望透项,所以他们已经一个多月没讲上半句话了,而唯一的妹妹芷娴很了解自己的性格之随性的,所以也没对他的诡异行踪多问半句,因此家里人居然没一个知道他这些天来竟是偷偷窝在宿敌穆千驹家中。

  「果然……」穆千驹苦笑:「幸好你是个大人了,要不然我肯定会被员警以诱拐罪逮捕起来……我想,我们应该恢复正常生活了。」

  「你厌倦跟我在一起了?」凌煜丞睁大眼,震惊异当地看着他。虽然晓得不太可能,但他的话就是隐含这种意思。

  「不是,你好好听我说。」果然被误解了,穆千驹伸手将他搂进怀中。露出凌煜丞衣襟外的纤细锁骨,总无时不刻地在刺激自己的性欲。

  「最近我们在公司感情太好、也太常腻在一起了,这点很令旁人感到匪夷所思……嘘,乖乖听我说,我们之前的确是处不好,这是事实。」穆千驹在他额头印下一枚安抚之吻,才稍稍平息了他因无法反驳而产生的无名怒火。「再这样下去,迟早会被人发现我们不对劲的地方,这对你我都不是好事,而且你最近天天夜不归营的作息,恐怕也会让你家人感到担心,所以我们与其提心吊胆的在一起,倒不如先冷静一下,再作打算。」

  这几天他们的确玩昏了头,一不小心就有可能会被识破,所以不踩煞车不行了……穆千驹痛恨自己太过理智,但这就是历经沧桑的成年人之所以悲哀处。

  「似是而非的理由!」凌煜丞忿忿道。

  但他不得不承认穆千驹说的对,前天一早在公司停车场被人发现穆千驹开车载他来上班,已经惹得有人用疑惑眼光看待他俩了,若继续这么早晚粘在一起,他和穆千驹之间的悖德情事肯定会彻底曝光的。

  就算不去在意世俗的眼光,别人也不会放过他们。

  毕竟都不是十七、八岁的小毛头了,在社会上磨过一阵子后,他们已经失去为爱可以不顾一切的本钱和冲动。

  若要恋情长长久久,那就绝对不能被发现……凌煜丞也不是傻瓜,穆千驹的这点顾虑,他可以体会得到,但是……

  「再用一个好理由说服我。」其实很想一直待在他身边,但脸皮子薄的凌煜丞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穆千驹叹口气:「好吧,其实真正的理由是……只要你出现在我面前,我就满脑子想将你衣服剥光尽情做爱,根本无心于工作上,如果再继续这样荒淫无道下去,我迟早会精尽人亡,英年早逝在床上。」

  凌煜丞被他露骨的说法惹得脸一红,更暗暗有些得意:「我对你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啊?」哼,这个理由听起来顺耳多了。

  为了我,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

  心跳陡然加速。

  「当然。」只要能逗他开心,穆千驹不在乎坦白出自己对他的深切迷恋来满足他的虚荣感,而这也的确是事实。

  在男人悉心的甜言蜜语灌溉下,凌煜丞这朵有毒的荆棘之花绽放得益发娇嫩艳丽,教人心神俱醉。

  「等等,这跟你要搬家有关系吗?」

  「我只说要恢复正常作息,可没说要放过你……」

  凌煜丞眨眨眼,猛击下掌,豁然开朗道:「我明白了,其实真正的原因是因为你现在住的地方离我家太远,你怕我舟车劳顿,所以才想搬到我家附近?」

  因为深怕被熟人看到,所以前阵子来自己家玩的凌煜丞晚上回去休息时,穆千驹都是偷偷载他到住家附近或是火车站才放他下车,可是这般长久下来,多次、又长程的舟车往返让凌煜丞的精神显得疲倦不堪,黑眼圈都怏冒出来了,还没上床前情况就这般惨烈,更何况是现在发生关系后?穆千驹的考量自有其道理。

  「答对了,真聪明……况且,若住在附近的话,半夜要偷情也比较方便。」穆千驹半开玩笑地表示。

  偷情……凌煜丞却闻言一怔。

  的确是「偷情」没错,若穆千驹跟自己其中一个是女人的话,两情相悦的现在,他们便可以大大方方地公开交往,根本无须躲躲藏藏的……不知怎地,凌煜丞突然感到有些害怕起来,因为他根本看不到两人的未来在哪。

  若跟一名同性男人的恋情曝光,这不单单会波及到个人名誉而已,甚至连公司、家族也会被卷入这场丑间风暴中!

  到时我将在社会上彻彻底底失去立足之地……凌煜丞浑身一栗。

  天哪!到底是中了什么邪!我居然会让自己陷入这样无可挽回的……

  「丞,停止你现在脑子里想的事。」

  观察力敏锐的穆千驹似乎察觉到了从他眼眸中溢出来的异样恐慌,轻轻用右手掌覆盖在他的双眼上,阻断他脱轨的思绪,在他耳边沉声呢喃道:「你什么都不用顾虑,只要一心想着我就好了,我会担下一切,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我用生命保证。」语调又轻又柔,就像羽毛拂过脸颊般轻盈,却宇字有若千金之重。

  已经到手的猎物,为了不让他有机会趁隙逃走,绝对要彻彻底底断了他所有的退路……穆千驹强烈的本能驱使他说出这番话来。

  「口头的保证谁都会说!」凌煜丞嗓音尖锐异常。

  「相信我。」穆千驹语调坚定,没有丝毫动摇:「什么都不要想,你只要相信我。」

  「……」

  眼前一片黑暗,宛若黑幕罩上,时间似乎瞬间静止了,电视放出来的噪音听起来好遥远。

  呼吸逐渐变得组重。

  他知道我终究会屈服,即便狡猾如我,他一定知道……

  这人太可怕了,凌煜丞心想。

  只稍稍给了他一点甜头,他就蚕食鲸吞地衔尾追来,再多的武装、设限与矜持,在他的穷追猛打之下全都不堪一击,自己根本毫无招架能力。

  直至现今,才终于明了自己以前多么不屑、看不起的男人,居然是这么可怕的人物。

  心跳快得几乎无法喘息了,因恐惧,也因颤栗。

  但,这么可怕的人,却有一双好温暖的大手……想到此,凌煜丞骤降的体温逐渐回升,他抬起双手,缓缓放在穆千驹蒙住自己眼眸的大掌上,放弃所有挣扎般叹口气后,似有若无地轻点了下头。

  ◇◆◇

  互相有默契后,穆千驹飞快地搬了家,而跟着过几天后,凌煜丞也若无其事地回到了家中。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身为公司的总负责人,凌父忙得根本连询问他是去哪个女人家睡觉的时间都没有,而芷娴更是贴心地没多问他半句。

  表面上一切看起来异常风平浪静,似乎从没露出马脚过,但,纸毕竟是包不住火的,认为自己已经做足保护措施的穆千驹,后来还是体悟到自己太天真了……

  「我看过了,这东西弄得很不错,我不认为还有需要修改的地方,就按照原定计划完成吧!」穆千驹坐在办公椅上,边赞许、边将一份文件搁在陆毅豪面前。

  「喔!好,我知道了……」公事谈完,陆毅家却反常地没有离去的迹象。

  「还有事?」

  「有……阿驹,我该恭喜你终于得偿所愿吗?」不小心在某个路段上看到穆千驹开车载着凌煜丞往夜市的方向驶去,陆毅豪一股疑惑硬憋在心底几天后,终于忍不住向穆千驹摊牌了。

  至于是恭喜何事,两人心知肚明。

  「为何不?」穆千驹微挑眉,脸庞上的笑容不变。

  「你威胁他?」并不是不相信好友的人格,只是从没想过那个盛气凌人的凌煜丞会有给眼中钉穆千驹好脸色看的一天,所以陆毅豪瞬间反应就是穆千驹是不是抓了他什么把柄,然后威胁他顺从……若果真如此,那就太卑鄙了。

  而私心底,陆毅豪也不希望自己好友的一生前送就此葬送在那个扶不起的阿斗手上。

  「不,我是恳求他。」穆千驹面不改色道。

  虽然效果雷同,但字面意思还是天差地远的。

  见他一脸坦坦荡荡,陆毅豪疑窦顿消,只剩下一脸好笑:「所以他就好心施舍你一个机会?」

  「嗯,我把握住了,而且表现似乎好得超出预期。」穆千驹朝他暧昧地挤挤眼。

  「哇哈!」陆毅家闻言捧腹大笑,差点因他的意有所指而被口水呛到:「拜托!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有几斤两重我还不晓得吗?」

  「我是实话实说,随你爱信不信。」穆千驹耸耸肩。

  「哈……照你说法,那个阿斗真的成了你的胯下之臣啰?」男人也可以被压倒吗?这对陆毅豪来说简直是匪夷所思,但他浪荡不羁的性格却令他潜意识地对或许自己哪天也来试试看压倒男人的滋味的此种想法蠢蠢欲动。

  「不是胯下之臣,是恋人,恋、人!」故意同他玩笑的穆千驹,脸色终于有些变了,显然极端不满意陆毅豪那种很下流的说法。

  不过,换个角度来想,陆毅豪越用这么「贴近」的形容词,就表示越不在乎他和凌煜丞同是男人的可怕关系吧!

  「都一样啦!」陆毅豪漫不在乎地摆摆手,又神情猥亵地径自笑了一会儿后,才恢复一脸正经地叹道:「穆千驹,说真的我实在很佩服你,甚至有时候我会怀疑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是你办不到的。」只要一锁定目标,便勇往直前,即使弄得头破血流也在所不惜,但他绝不莽撞,手段又高超,这种人还会失败的话,就只能怪老天爷不垂怜了。

  「还是有的……这世上我办不到的事…还是有的……」穆千驹微微一笑,呢喃道。

  「会是什么事?」

  「比如,让他生下我的小孩……」

  闻言,陆毅豪吓得差点心脏病发。「我靠!你是在开玩笑吧?」

  玩笑?穆千驹唇角微勾,点点头:「当然,纯粹玩笑话。」

  「去你妈的,刚刚完全看不出来是在开玩笑……」

  「呃,你是在夸奖我吗?」穆千驹微挑眉,一副受宠若惊的欠扁模样。

  「你可以老实接受我的赞美没关系。」陆毅豪微扯嘴角,突然面容一整,正色道:「进展顺利吗?」

  「嗯。」穆千驹点点头,眯眼笑道:「托你的福,一切还算顺利。」

  「那就……恭喜你啦!」幸不幸福是看得出来的。陆毅豪暗叹口气,取走桌上的文件,转身离去。

  什么人不爱,偏偏爱上那个阿斗,好友的脑袋结构,肯定与一般人大不相同……虽然很想用力敲醒他被盲目爱情冲昏头的脑袋,不过自己的鸡婆也仅止于此了,干扰他人谈恋爱是会遭天谴的。

  「谢谢。」知道身边有一个不反对自己禁忌恋情的人真好,穆千驹对着他离去的背影感激道。

  没什么好感谢的!陆毅豪朝他甩甩手,伸手推开门,忽听砰!的一声,朝外开启的门似乎结结实实地撞上一样东西。

  「噢!」痛……来人伸手摸摸撞疼的额头。

  「啊!抱歉……是你!」死敌凌爵非!陆毅豪瞪大眼,顿时将自己的歉意尽数吞回肚子里头去。

  哼!两人对看一眼后,同时从鼻孔嗤出一声,一前一后身子错开时,周遭的人似乎还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对抗电流在两人之间流窜。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穆千驹心想。

  凌爵非尚未开口,他心底大概就猜得出他会说些什么了,而他果然不负自己所望。

  「穆千驹……」凌爵非大步走到办公桌前,与穆千驹对视,毫不拖泥带水地冷冷一笑道:「我该感谢你将我亲爱的小堂弟还来吗?」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少装蒜!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抓了他什么把柄?」

  他跟毅哥还挺英雄所见略同的嘛……穆千驹摆摆手,一脸无辜道:「你的指控很没道理,难道有人在背后跟你说了什么?」

  「没人跟我嚼舌根,但是我有眼睛!我自己会看!」

  「嗯?你看到什么了?」穆千驹仍是一脸若无其事,但实则背脊已然冰凉一片了。凌爵非可是与凌煜丞感情甚好的亲人,若被他发现自己跟丞之间的暧昧关系,绝对会形成一大阻碍,而他根本没把握能处理得当,毕竟自己可是上了他亲爱的小堂弟,若事情不慎曝光的话,不引起轩然大波才怪。

  「吻痕!」凌爵非面目狰狞地逼近他,咄咄逼人道:「你以为我不知道阿丞他前阵子消失的那几天都在你那边吗?你送他回来的那个周末早上,我正好有事去找他……你说!你怎么解释他脖子上的吻痕?」在性事上素有洁癖的凌煜丞居然会让女人在身上烙下印记,这简直是破天荒头一遭。

  「呃,犯不着这么大惊小怪吧,也许那只是不小心被虫咬伤了……」糟糕!因为太舍不得跟凌煜丞分开,所以故意狠狠地在他脖子上留了一枚印记,万万没想到,那枚充满占有欲的吻痕反而成了凌爵非大起疑心的铁证。

  「少唬我!你以为我糊涂到分不清什么是虫咬、什么是吻痕吗?」凌爵非显然很不满意穆千驹顾左右而言他的敷衍态度,怒哼一声后,索性挑明了讲:「你比阿丞聪明太多了,他根本远远不如你,就算被你暗地里卖了,搞不好还会喜孜孜地帮你数钞票,其实我很明白恋爱这种事情是不可理喻的,但是……」

  他想劝我放弃?穆千驹蹙起眉头,倏然打断他的话,沉声道:「抱歉,我对丞他是真……」

  「……总而言之,我希望你劝那个女人爽快放手!」

  「真……嗄?你说什么?」穆千驹一脸愕然地看着完全想错方向的凌爵非。

  还装傻!凌爵非握紧双拳,不悦地怒瞪着他:「叫那个不三不四的女人离开我堂弟!居然用这种卑鄙手段控制他,你未免太小人了吧!」

  凌爵非很了解他的小堂弟,凌煜丞虽然自小换女友如换衣服,却还算是个有格调的花花公子,绝不会发生纵欲过度的情形,可穆千驹这回安排的女人实在太厉害了,不但令他玩得乐不思蜀、夜不归营,十分钟打呵欠一次,最后还因为精神严重不济而将手边所有事情都交由穆千驹处理,导致公司上下对他评价越来越低,这摆明是借刀杀人之计!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谁暗中搞的鬼!

  「呃,你以为我利用女人控制他?」穆千驹拼命深呼吸好几次,才勉强控制住想捶墙狂笑的冲动。

  感谢他的误解,否则自己真不知道要如何解释凌煜丞那枚颈项上的吻痕从何而来。

  「难道不是?」凌爵非挑眉质问,盛气凌人的模样就跟堂弟凌煜丞跋扈起来时一模一样。

  「咳……我想你可能误会什么了,若是你堂弟看不上那个女人的话,我想我在背后搞什么鬼都没有用的……」穆千驹顺着他的话,斟酌一字一句道。

  凌爵非愤怒地嶝大眼睛:「那你是要我闷不吭声地眼睁睁看着他越来越堕……」

  穆千驹连忙打断他的话,飞快道:「不过,我想你现在可以放心一点了,因为一些……呃,金钱上的小纠纷……你了解我意思?你堂弟暂时会跟那个女人保持距离了,不然他也不会回家了不是?」漫天一个谎言就这么顺手捻来了。

  「他们已经分手了?」凌爵非有些不敢置信。

  「呃,算是吧……」

  凌爵非仍是一脸狐疑地盯着他,过了半晌后,他眉头皱得更深。

  「你们没有搞3 P吧?」

  「我……咳……咳咳!」一时哽在喉咙处的口水差点呛死穆千驹。

  似乎很不满意穆千驹慌乱的反应,因为这正代表了「心虚」,凌爵非又继续逼问道:「还是你设下陷阱,拍了他的裸照?」

  裸、裸照!?面无表情彻底破功,穆千驹脸庞顿时红得跟关公一样。

  「这……咳咳……我敢用性命担保这是绝对没有的事。」

  「那吸毒呢?你是不是让他服用了什么会上瘾的禁药?」

  「……」

  妈呀!这家伙到底是把我当成变态色情狂、人口贩子、还是十恶不赦的贩毒者审问啊?

  他晓得凌家人打从骨子里都有一股排他性,但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支支吾吾解释了半天,差点要发毒誓、吞火把以示自己的清白,终于安下凌爵非的疑心,招呼他回去。前后不过才应付了两个人,穆千驹却几乎累瘫在椅子上。

  空穴来风并非无因,他决定了,即便凌煜丞是众人眼中脑袋空空的阿斗,自己也要想尽办法将他扶上正位,以示自己绝对没有篡谋的野心!而这项决心,也间接宣告了凌煜丞未来的……惨境?





第十六章

  「丞……你是个非常感性的人,这是项优点……」

  「穆……」男人只对自己露出的绝对温柔的表情,令凌煜丞既心慌又迷乱不已。

  「但、是……」就像股市趺看的速度,温柔表情陡地下沉,嗓音严厉有若雷劈:「你的基础实在太差了!简直乱七八糟、惨不忍睹,比小学生还不如!一切都要重头学习才行!」

  「不……不要啊──」凌煜丞发出一声惨叫。

  「大哥……?」

  「求求你饶了我吧!」

  「大哥!」

  一个翻坐起身,惶然地瞪大眼睛环顾四周,仿佛害怕什么鬼怪追袭,直到再度听闻清脆的柔声呼唤后,凌煜丞才有些回过裨来。伸手揉揉眼睛,看向眼前的纤弱少女,迟疑道:「呃……芷娴?」

  「嗯!是我,怎么了?作恶梦了吗?」见大哥一回到家就反常地睡倒在客厅沙发上,深怕他着凉,凌芷娴好心地从房里拿出一件薄被,正动作轻柔地披在他身上时,却被他陡地一声惨叫吓得心脏无力。

  「比作恶梦还可怕!」原来是梦,凌煜丞猛打个寒颤。

  前几天穆千驹不知吃错了什么药,一脸痛下决心地望着他,边说:「丞,这是为了我们美好的将来,我相信你可以理解的吧?」之类恶魔般的诱哄话语,边朝自己逐步进逼,然后开始……教他怎么使用电脑软体设计名片!

  虽然是很初级的教学,但这对自小不学无术的凌煜丞简直就是一项酷刑!

  亲吻没了,爱抚没了,甜言蜜语没了,连「哭泣」这个终极手段都不灵光了,以前拉着自己飞上天堂的穆千驹,现在却狠狠一脚踹他滚下十八层地狱,还严令不得超生,凌煜丞过得简直生不如死。

  先前每一件案子经过穆千驹的手上后就自动O K,自己只需签字通过就行了,可现在不是了,他开始强逼自己要将每一个案子都仔细看过,然后要自己发表意见。说的好,是应该;说不好,少不了一顿白眼伺候,不仅如此,他还天天拖着自己加班到超过晚上十点才放人,搞到后来,凌煜丞都有些怨念丛生了。

  「……一开始什么都帮我做,差点没帮我把屎把尿了,后来却把我当畜生来使唤,随他心情虐待,你说,那个姓穆的奇不奇怪?」凌煜丞恨恨道。不知怎地,每当对穆千驹心生什么不满时,他总是一股脑儿地尽数向小妹说出来。

  「可是,那本来就是哥你应该要会做的事啊!」少女眨着一双明亮眼眸望向自己最亲爱的大哥。

  「唔……」简直是致命一击!凌煜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晌说不出话来。

  少女继续说道:「那个人对大哥好好喔!居然愿意牺牲时间,重新教会大哥工作上的基础技能,他真是个大好人。」末了,她作个绝佳总结。

  其实,是大哥太没用了……不过她当然没胆说出口。

  那头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会是好人?凌煜丞简直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有什么好了!一点都不亲切!又凶又坏!最近也都不吻……唔……」

  「嗯?」少女微偏头,不解他怎么讲到一半就住口了。

  「不、不稳重!不体贴……总而言之,那个姓穆的是个非常坏心眼的大烂人!你没见过他本人才会对他有那么严重的误解!他呀……」凌煜丞唱作俱佳地边批评边猛作手势,以示自己对那人的绝对唾弃。正口沫横飞地说到一半时,他的手机突然哔叫了一声。

  简讯!凌煜丞心脏一跳,连忙抓起裤袋中的手机,飞快按下接受键,光洁的萤幕介面霎时出现一排排黑色字体。

  【啾!这是忘了的晚安吻,抱歉今天对你太凶了,烦恼你会不会生我的气烦恼得都睡不着了/_\b晚安,记得早点睡,不要再踢被子啰──爱你的穆】

  啾?这算什么啊!凌煜丞心底台起一阵狂怒。

  尽情鞭打完了,就给颗糖吃吗?

  哼……这种哄小孩的、哄小孩的……哼哼!

  「咦?哥,这么晚了你要上哪去啊?」少女讶异地看着收到一则简讯后,突然抓起搁置一旁的外套七手八脚地穿上,一副打算出远门的模样的凌煜丞。

  「呃……散步!」凌煜丞知道这个借口很拙劣,但仍是硬着头皮说了:「我想出去外头散散步。」

  端详了他一会儿后,少女促狭一笑道:「哥,你谈恋爱了对不对?」否则不会三不五时地闹失踪,似乎比以前任何一段恋情都还要认真投入的样子。

  凌煜丞身子陡地一僵。

  对,他是谈恋爱了,但这段令他陷入疯狂的恋情却是自己亲手从唯一的宝贝妹妹手中夺过来的,他不后悔,却仍不免对她怀抱深挚的愧疚感。

  「改天带大嫂回家吃饭,让我见见她吧?」

  「什、什么大嫂……八字都还没一撇呢……」凌煜丞讷讷道,几乎不敢直视少女坦然的眸光。

  「小气鬼!」少女似真似假地埋怨一声。

  「……我走啰。」

  「好吧,记得早去早回,天色已经很晚了,我会担心的。」

  闻言,本已经迫不及待地走到门口边的凌煜丞,不由自主又回到了他最亲爱的小妹身边,弯腰在她额上印下充满复杂情感的一吻。

  「芷娴,你先回房里睡吧,别等我了,我会记得早点回来的。」

  「……其实我有点忌妒哥喜欢的人。」从少女口中突然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芷娴……?」

  「因为她把我最喜欢的哥哥抢走了。」轻柔的语调透出一丝丝寂寞。

  「……」心口一阵剧烈刺痛,凌煜丞沉默下来。

  不是的……该忌妒的人是我才对。

  因为我喜欢的人,本来应该是看不上我而喜欢你的,若非被我阴错阳差地抢走了,现在该笑得落寞的人会是我才对……凌煜丞就像刚吞下世上最酸的食物似的,满肠子酸酸涩涩。

  「不说了,晚安。」少女羞涩一笑。

  「晚安。」

  对不起……望着胞妹腼腆的笑靥,凌煜丞突然有点想哭。

  没有人知道,他心底对这世上唯一的亲妹妹充满了说不出的愧疚之情。

  那个男人原本要给你的爱情,却被我从中硬生生夺走了……对不起……

  擅自抢走属于你的幸福……对不起……

  ◇◆◇

  花五分钟搭一站捷运,再用跑的,不需一分钟就能到达男人居住的公寓门前。

  用男人给的钥匙打开铁门,飞快爬上五楼。

  站在目的地门前,凌煜丞手指紧紧揪着胸襟,好不容易将剧烈的喘息声压抑下来后,整理一下紊乱飞扬的头发,尽量摆出最冷淡的模样,伸手按下门铃。

  叮咚叮咚叮咚……

  喀!门铃响到第三声,门板便飞快打开了,露出男人一脸惊讶。

  「丞?」

  「穆千驹,你以为甩一通短短的简讯就可以打发掉我吗?」凌煜丞双手环胸,面色不善地斜睨着他。

  好问题!男人微微一笑,悠哉地反问:「那么,请问我该怎么办才能满足你呢?」

  「跟我做!」

  「嗄?」

  「我要你跟我做!」凌煜丞再也假装不了冷静,毫无预警地冲上前扑倒他,恶狠狠道。

  呃……男人背脊狼狈地撞上冰冷的瓷砖地面,似乎被他热情如火的表现吓到了,一时之间只懂得楞楞望着他,没有任何反应。

  凌煜丞白哲脸上布满只可用「艳丽」二字来形容的迷人红晕。

  「没听到吗?上我!将你埋入我体内!狠狠的插……我……唔……」

  嗯?严厉的教学手段得到了良好的反效果吗?

  穆千驹一个翻身反扑,低下头吻住他,顺脚将门板踢上,大掌深入禁地握住他已然高高挺起的胯间火热时,又惊喜又疑惑地想。

  「啊……啊嗯……穆……」

  没有「不要」,没有「停下」,尽情地高声淫叫着。

  深深沉溺于性爱欢愉中的凌煜丞忘却了所有烦恼,唯有紧紧抱着自己的这一双手臂温度,才是他想拥有的唯一真实。

  即便那本来并不属于自己……

  「抱歉。」一阵令人窒息般的紧窒感后,穆千驹重重喘了口气,低头伸舌舔去他颊边的泪痕,暗责自己又惹哭他了。

  但,要不弄哭他很难、很难……

  「穆……」怀中人腻声呼唤。

  「嗯?」

  「你不可以喜欢上别人……」

  湿润的眼角写满苦恼,让人好想疼他入骨。

  「好,我答应你。」

  「不可以骗我……」

  「不会的……」

  要自己对天发誓几千、几百遍都可以。

  「不要离开我……」

  不会的、不会的、我怎么可能舍得离开你……交颈缠绵间,穆千驹一再低喃保证。

  为什么仍是感到不安?穆千驹暗暗疑惑,却终究没问出口。

  ◇◆◇

  金黄色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落一地,将室内照得既明亮且温暖。

  只见一名坐在轮椅上的少女正在作画。

  她这辈子从没拿过画笔,所以笔触看得出来很拙劣生涩,但她的眼神却很专注,画得异常认真。

  若凌煜丞看到少女在画些什么,一定会瞬间浑身冰冷吧!

  那是一幅仿画。

  凭着鲜明记忆,少女用画笔模仿自己最心爱的画作,想将之重现在画布上。

  自从大哥声称原作不小心毁了之后,少女深感遗憾,晚上开始睡不好觉,甚至偷偷窝在棉被里头掉眼泪,最后,她终于想到一个可以令自己心情变好的好方法,那就是──将它重画出来。

  心思单纯的少女从来没怀疑过自己的大哥是否撒了谎,也没责备过他。

  面对大哥支支吾吾的解释,她仅是恬静地嗯了一声,便默默地接受了这项残酷事实,只因为不想继续加深他的愧疚感。

  少女恐怕永远也不晓得,她的平静接受,反而将她挚爱的大哥推入更深一层的痛苦地狱之中。



  不是……这不是我要的颜色……

  画了半天后,少女突然意识到什么,眼神黯淡下来,拿着画笔的纤手颓丧地垂下。

  不知已经画坏了几张画布了,却仍调不出她要的颜色。

  绝不是眼前这么明亮的蓝,还要再暗一点、深一点,接近忧郁的色彩。

  少了些什么……肯定还少了些什么……

  没有人可以指导她,所以少女只能靠自己的直觉辛苦摸索。

  若是能请一名画画老师来家中教导自己就好了,但这样就会被大哥发现自己的小秘密,然后他一定会再度深深自责吧……

  「小姐,吃午饭的时间到啰!」平常负责照顾她饮食起居的陈妈在外头轻轻敲了声门板。

  少女自沉思中回过神来,连忙应声。

  「噢!好,我马上出去。」

  「需要我进去帮小姐收拾画具吗?」

  家里人只有陈妈晓得她最近都偷偷摸摸地躲在房中忙些什么,因为她是推轮椅带自己出去购买所需画具的共犯。

  当听到平日不喜外出的小姐居然提出想出门的要求,打从心底将她视为自己孙女照顾的陈妈差点惊喜得说不出话来。

  不常晒太阳的少女全身肌肤雪白得吓人,陈妈总暗暗担心她这样自我封闭地隐居下去会很不健康,所以一听到她说要出去,简直高兴得不得了,连忙安排好司机接送,深怕她又反悔了。

  「不用了,我吃完后还要再画。」少女婉拒她的好意。

  多练习几次,一定能画出来的!

  少女在心底默默帮自己加油打气。

  ◇◆◇

  我的教育出问题了吗?凌生财常这般自问。

  会这般怀疑,是因为他是个性情一丝不苟、自律甚深的人,可偏偏,他的独生子却完全没遗传到这项优点。

  凌煜丞像极了母亲,不论是长相或是性格,都像极了他那个于十几年前因一场严重车祸而早逝的亲生母亲。

  拥有迷惑人心的艳丽外貌,实则却内藏荆棘。

  那场惨烈祸事中,死了两个、重伤一个,仅有一人平安无事。

  死去的两人当中一个是他生母,另一个是生母外遇的对象,而重伤的那名则是他唯一的妹妹,小女孩从此不良于行,被医生残酷地宣判终生不离轮椅。

  幸运获救,丝毫无损的凌煜丞,也许是因为母亲有外遇的事实、或承受不住骤然丧母的打击,从此一改温和性情,不再乖乖听话,老爱出言忤逆自己。

  唉,或许心疼他母亲早逝,而过于宠溺他兄妹俩的自己也有错吧!凌生财心想。

  一个骄狂,一个封闭,但两个都是他的心头肉,再怎么令他头疼都割舍不下呀!

  「爸,你一大早叫我来办公室见你,到底有什么事啊?」坐在他面前的凌煜丞懒洋洋地打声呵欠,出言疑问道。

  最近托穆千驹严格督导的福,大错小错凌煜丞一件都没犯下,所以见父亲一脸严肃地直盯着自己闷不吭声,只觉得有点奇怪,倒也没往常的心虚忐忑。

  凌生财回过神来,轻咳一声道:「这个星期天刚好是芷娴的生日……」

  原来是这事啊!

  凌煜丞松了口气,笑道:「你以为我忘啦?放心!我才没这么狠心狗肺呢!礼物早就准备好了,布置的事,我也已经找齐人了,他们星期天早上一到就会开始动工,都是往常那些人,没问题的,这个星期天可是芷娴年满二十岁的生日,我非热热闹闹地帮她办一场别开生面的生日宴不可。」

  凌生财欣慰地点点头:「我知道你很疼她……不过,为了芷娴的幸福,我希望你能再做一件事。」

  「什么事?」

  「听说,最近你跟穆千驹似乎交情不错?」

  凌煜丞心底打个突,支支吾吾道:「呃,也还好啦!俗话说天底下没有永远的仇家嘛……」

  「那就好,这样事情应该会好办些,因为这件事不方便由我亲自出面,如果能交给你们年轻人私下去说的话,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等等,爸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为什么我都听不懂?」为什么突然提到穆千驹?爸他想做什么?凌煜丞脑袋一片混乱,直觉自己绝对不会喜欢他父亲脑中正在打的主意。

  「咳!」凌生财干咳一声,索性直言不讳道:「穆千驹很聪明又很上进,在公司表现优异,是个标准前途无量的年轻人,我很看好他,所以我希望你能在他面前帮芷娴说些好话,然后邀他来参加芷娴的生日宴会……这点小事,你该不会说办不到吧?」

  「……帮芷娴说好话?」凌煜丞愣愣地眨了眨眼。

  「嗯!」

  凌煜丞见他重重点头,这才浑身冰凉地惊觉到他话里的真正含意。

  不会吧!爸他该不会是那个意思吧!?

  「爸!你该不会想将芷娴她嫁给……」不会吧!

  凌生财连忙道:「当然有前提,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穆千驹他不嫌弃你妹妹的脚伤的话,我当然是乐见其成……」

  「不行!绝对不行!」凌煜丞猛摇头,用尽全身力气否决这项提案。

  「阿丞……」凌生财深深皱起眉头,为难地看着一脸苍白的儿子,沉声劝道:「这是为了你亲妹妹的终生幸福呀!若是你肯暗中使点力,让穆千驹先对芷娴有个好印象,也许见了面后,他们会看对眼也说不定。」

  「不要……」

  「恋爱这种事是说不得准的,不过我对促成他俩很有信心。芷娴是个好女孩,虽然脚有点缺陷,但她心地很善良,又生得美,任谁看了都会喜欢,若穆千驹可以事先了解芷娴的话,我相信他应该不会嫌弃的……」

  「我不要……我不要……」就是因为知道依穆千驹的为人绝对不会嫌弃芷娴身体上的缺陷,所以才不行啊!凌煜丞脸色惨白,不住摇头。

  凌生财没察觉出自己的宝贝儿子正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仍然继续劝诱道:「我不是要你去讨好他,也没有卖女儿的打算,我只是想尽点努力,为了芷娴的终生幸福,有什么委屈你忍忍也就过去了。」

  「爸……」凌煜丞下唇不住颤抖,指甲深深掐入手掌肉里:「我跟穆千驹他……我们已经……」

  没仔细听他说些什么,凌生财径自从抽屉中拿出一张设计典雅的白色请柬出来,道:「喏,我连邀请函都准备好了,你只要拿给他,然后顺便形容一下芷娴是个不错的好女孩就行了,很简单的,一点都不困难。」

  凌煜丞死死瞪着他手上的邀请函,过了半晌后,他整个人虚脱般地往椅背一靠,低低呻吟出声:「我办不到……」他真的办不到!死也办不到!

  「阿丞!」怎么好言劝说都不听,凌生财感到些许不耐烦了。

  「办不到就是办不到!杀了我都办不到!」

  他是我的!穆千驹他是我的!凌煜丞紧紧咬住下唇,才勉强隐忍住想这般大吼出声的愚蠢冲动。

  「这是为了你妹妹好呀!你当大哥的怎么可以这么自私!」

  「我……」

  凌煜丞被他吼得心头一颤,茫然无措地抬起头来。

  自私?我自私?

  「阿丞,我可以了解你不愿意的心情。」凌生财重重叹了口气道:「可是大笔嫁妆是一定要给的,但你放心,就算穆千驹娶了你妹妹,这公司有大半的资产还是会留给你,真的不用担心。」凌生财以为他在顾虑这个,所以始终顽固地不愿答应帮忙。

  「我从来就没担心过你的公司最后会留给谁……」凌煜丞惨然一笑。

  「那你到底在闹什么别扭?」

  凌煜丞抬起头来,嗓音显得沙哑无比:「爸,我……」

  不想把他让给芷娴,不想看到他对除了自己以外的人温柔,所以我办不到呀……这是他此时此刻最真实无比的心情了,可是,他却迟迟没有勇气坦然说出口。

  凌生财见他我了半天也我不出一个屁来,彻彻底底失去耐性,迈步走到他面前,态度强硬地将手上白色请柬递出。

  「我当你答应啰!拿去,记得一定要亲自交给他。」

  「……」

  凌煜丞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凌生财不是在逼他收下请柬,而是在逼他吞下毒药。

  「阿丞?」

  「我…我知道了……」

  知道再怎么挣扎也没用了,凌煜丞哭丧着脸,双手不住颤抖地乖乖伸出。

  在收下邀请函的瞬间,因为强忍将之撕成碎片的冲动,指尖用力得差点穿透纸张。

  一股在胃里发酵、形容不出的苦涩,没两三下便将凌煜丞整个人淹没至顶了。

  ◇◆◇

  该送女孩子什么生日礼物才好呢?

  穆千驹长这么大,处理过无数危机,却还是头一回这般苦恼。

  因为即将过生日的人是自己心上人的宝贝妹妹,所以不慎重选礼送去不行。

  前几天凌煜丞突然丢了一张白色请柬到他桌上,正当自己一头雾水时,只听地面无表情地冷冷说道:「这个星期天是我妹妹芷娴的生日,你爱来不来都随便你。」

  「你妹妹生日?」

  「嗯。」

  「放心,那我一定会准时到的!」作梦也想不到他会邀请自己参加他家人的生日宴会,穆千驹真的感到很开心,所以想也不想就这般回答了。

  凌煜丞心情差到极点,听了穆千驹的肯定答复后,脸部神情更加阴郁几分,过了半晌后,他又幽幽道:「……我妹妹跟我长得很像。」

  「是吗?」那应该很漂亮吧!

  「她心地很善良,是个好女孩。」

  「哦?」

  「如果你看上她的话,我也不会感到意外……」

  「好啊!那我就高兴地收下你妹妹吧!」

  「穆千驹!」凌煜丞脸色铁青地怒吼一声后,眼泪跟着流了出来,像是受不了他这般随意回答自己。

  「丞!」万万没想到自己一句话就惹哭他,穆千驹登时慌了手脚,连声道歉道:「对不起!我以为你是在跟我开玩笑,所以我才胡乱说话!好了,别哭了……放心啦!当年我一见钟情的对象可是你耶,就算你妹妹跟你长得再像,我也不会对她有意思的……」

  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个理由会触动他的泪腺了,岂知,经自己这么一说后,凌煜丞居然哭得更凶,眼泪像是坏掉的水龙头般流个不停,从没见他这般失态过,吓得穆千驹差点要跪下来求他别哭了。

  「对不起、对不起……」不明白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话,穆千驹只好使出最终手段──抱他。

  而他的反应很怪、也很激烈,不但第一次开口说想帮自己口交,还要求不要用润滑剂和套子,然后不断腻声缠着自己要他直接射在他体内就好……若非当时的地点很不凑巧是在办公室内,恐怕战火会一路蔓延到隔天早上了。

  一回想起丞向自己索爱的痴态,穆千驹就不禁浑身火热起来。

  他是要自己迷恋他到何种程度啊?明明知晓自己根本抵挡不住他的诱惑,还一直……

  「啊!」

  蓦然,一声细微的尖叫陡地位回了穆千驹沉浸在回想中的神智,他疑惑地眨了眨眼,定睛往前看去。





第十七章

  「好痛……」微蹙秀眉,一名长相柔美的少女细声抽气着,伸手摸模自己被路旁一辆胡乱停靠的脚踏车铁制后座刮伤的白晰左手臂。

  右手撑了把伞,站在轮椅后方的中年妇人闻声,连忙弯下腰查看她的伤处,见她纤细的手臂横向地印上一条约莫四公分长的清晰血痕,不禁愧疚地连声道歉道:「小姐对不起!我没注意到这辆脚踏车……」

  明明是人行道,却被在这附近一所高中就学的年轻学子们违规停满了一排排的脚踏车辆,要推着一辆轮椅行走其中真的很不方便,加上她又撑了一把洋伞替小姐遮住毒辣的午后阳光,因此一没小心留意,便害得她手上多了一处伤痕,妇人真是自责极了。

  「没关系,我也有点心不在焉的……」少女柔声安慰道。

  「借过!」

  一名原本走在她俩后方的路人似乎觉得被档到路了,不耐烦地啐了一声后,便强行地径自越过两人,擦肩而过时,对方的肩膀不绝意重重地撞了一下妇人。

  「唔!」

  被人这么随意一撞,瞬间起了骨牌效应,妇人不由自主地放了原本抓握住轮椅的手,身子踉跄地往前倾倒,跟着撞上轮椅,轮椅「叽!」的发出一声微响,迅速向前滑去,然后很不巧地轮椅底下的横杆正巧卡住路旁脚踏车凸出的一部份,相反的力量交缠倾辄之下产生的庞然劲道,令轮椅的后尾高高翘起,砰!一声,原本搁置在少女双腿上的一包东西率先落地,跟着,似乎便轮到她了。

  「啊……」要跌倒了!少女惊喘一声,紧紧闭上双眸。

  「小心!」

  耳边方听到一声低沉悦耳的男音,随后,她往前扑跌的身子便狠狠撞入了一具温热厚实的胸膛之中。

  感觉对方低头呼出的热气轻轻吹拂过耳根子,一股深切恐惧不期然袭上少女的后脑杓,身子顿然一僵,呼吸几乎都要停止了。

  从小到大除了父亲与大哥以外,她从没跟任何男人这般亲近过。

  「小姐!」事情发生得措手不及,妇人这时才发出一声尖叫。

  幸好赶上了……身子半蹲低的穆千驹,一手搂着怀中一脸吓呆了似的女孩,一手捉握着倾斜三十度角的脚踏车,松了口气地心想。

  若是迟了半步抢救,恐怕就是整排脚踏车霹哩趴啦地倒下的凄惨局面,而怀中这个行动不便的女孩肯定也会受伤的。

  「先、先生……」

  察觉怀中女孩嗓音微微颤抖着,穆千驹不禁有些困惑,顺手将抓着的脚踏车挪回正位,低下头柔声询问:「你还好……呃……」这张脸……没想到这世上居然有人长得跟自己心上人如此相似,还是个女人,穆千驹一时不由得看呆了。

  被男人瞪大眼睛细细端详着,少女不知他怎么了,心头惊惧更深,深呼吸好几次才勉强开得了口:「谢谢,我没事了,所以请你……」

  「啊!抱歉……」穆千驹这才察觉自己居然孟浪地用右手臂整个搂住了她。

  难怪她害怕成这样……穆千驹有些不好意思地心想。

  不过……真的好象哪!眉头微蹙的羞赧神情,微微颤抖不已的身子,都跟那人好象,就连楚楚可怜的眼神也与凌煜丞初夜被自己强硬抱着时流露出的湿润眸光无比相似……脑袋又忍不住闪神了下。

  ……停、停止!大白天的我在想什么呀我!简直比变态色情狂还下流嘛……穆千驹暗暗自责。

  「小姐!小姐你没事吗?」妇人回过裨来,见她有一半身子悬空在陌生男子坏中,慌忙将轮椅往前推进了点,穆千驹便顺势将怀中的少女轻抱了起来,安置她顺利坐回轮椅上。

  离开男人怀抱,回到熟悉的轮椅当中,少女才稍稍平息了紊乱的心跳声,细声安抚一脸惊慌地凑上来的妇人道:「陈妈,我没事,多亏这位先生及时救了我。」

  陈妈连忙向穆千驹道谢道:「谢谢!谢谢!真是太感谢你了!要不是有你好心帮忙,我真不知小姐会发生什么事!」

  「我只是刚好经过而已,不用这么客气。」穆千驹微微一笑,弯腰将一袋少女遗落地上的东西捡拾起来,交回她手中。

  「谢谢。」少女露出一抹腼腆笑容。

  「不客气……唔,不好意思,请问你上头是不是还有一位兄长?你……你跟我一位好友长得很相似。」虽然听起来很像三流的搭讪台词,却实在忍不住想问。穆千驹神情尴尬地抓抓头发,几乎猜中少女的身分了。

  「嗯,我是有一个哥哥。」少女坦然地点点头。

  宾果!她果然就是丞的宝贝妹妹──凌芷娴!难怪丞他提起妹妹时,总是会不安地望着自己,还不时用言语试探……因为这对兄妹真的长得很像。

  穆千驹一想起凌煜丞明明很担心却又拼命掩饰的别扭模样,就忍不住想笑。

  「你哥应该是叫凌煜丞吧?」

  「啊,你是哥的朋友吗?」凌芷娴一阵意外。

  「咦?你认识我们家少爷吗?」陈妈眨了眨眼。大少爷那种性格难搞的人也会有「好友」?她可没听漏他刚刚说的。

  「还算熟,我跟他是同公司的……」

  「啊!你该不会就是那个姓穆的…唔……」话一出口,凌芷娴白晰的脸蛋霎时染上一抹尴尬红晕,恨不得就地将自己挖洞掩埋了。

  「姓穆的?原来他都这样偷偷骂我啊?」穆千驹丝毫不以为杵,甚至不禁在心底暗暗偷笑。在暗地里向家人偷偷骂他「姓穆的」的恋人,真是太可爱了。

  「抱歉,我哥他并不是故意要……」原来他就是那个在公司中一直对哥哥很好的人……凌芷娴一脸歉意,原本残留在心底一丝对陌生男子下意识的恐惧感,不知不觉间全数消散了。

  哥哥其实很喜欢眼前这人的,他只是口是心非惯了。凌芷娴绝不希望自己的无心一言让这两人之间产生不必要的嫌隙。

  「我知道,他总是有口无心,我不会介意的。」

  凌芷娴登时松了口气,细声道:「穆…穆先生,我哥他虽然做事不负责任,又很爱乱发脾气,但他其实是个温柔、又害怕寂寞的人,所以我想拜托你当他一辈子的好朋友……可以吗?」

  穆千驹讶异地看向女孩,见她的确是一脸认真地请托,不由得也跟着表情严肃地点点头道:「放心,我会的。」

  唔,也难怪丞他会如此不安了……穆千驹恍然大悟地心想。越跟少女交谈,就越能感受到她心灵的柔软度,普通男人要不对她大起好感真的很困难。

  但是,好感跟爱意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情感,或许他该跟凌煜丞好好秉烛彻谈一次其中的差异性?

  「抱歉,我好象拜托了奇怪的事……」凌芷娴半敛双眸,羞赧一笑。

  「不会的,你是个好孩子。」穆千驹微笑,怀着一股长辈疼爱晚辈般那样的怜爱心情望着她道。

  若眼前这名少女是我的妹妹的话,我肯定会比丞更千百万倍地溺爱她吧……不知怎地,穆千驹就是有这种感觉。

  「小姐,穆先生,路边太阳大,人又多,不如找个地方喝杯茶,大家慢慢聊如何?」陈妈眼尖地发现到凌芷娴脸颊上始终没褪去的红晕,忍不住出言提议道。平常她可不会随便让一名登徒子接近她的宝贝小姐,不过眼前这名颇有正义感的男子却是例外,因为她恰好也从少爷口中听过眼前这个「姓穆的」的男人一堆英勇事迹呢。

  「呃,可是我……」穆千驹本想拒绝,后来突然忆起自己特地出门就是为了购买眼前这名女孩的生日礼物,连忙点头道:「也好。」

  ◇◆◇

  「……我哥他虽然外表看起来坏坏的,但其实他从小就是个爱哭鬼,刚开始有一次我在家里学着自己推轮椅时不小心撞到椅子,整个人跌在地上,疼得哭出来,结果连忙跑过来扶起我的他,不知怎地,后来居然哭得比我还大声、还伤心,害我吓得都忘记要哭了。」

  「原来他爱哭是从小就这样的。」穆千驹恍然大悟。

  「是啊!而且他很怕见血喔!有一次他削个苹果给我吃,水果刀不小心划过指尖,才流了一两滴血而已,他就双眼一翻,身子瘫软在地上,害我好紧张地大喊陈妈快打电话叫救护车来,结果救护人员一到,看了看我哥手上的伤势后,可能以为我们是恶作剧吧,居然皱着眉头叫我哥自行爬上担架,我哥那时气得脸都比苹果还红了!」凌芷娴和陈妈对看一眼,回想起那时的情景,不禁笑成一团。

  「嗄?原来他见到血会晕过去吗?」

  凌芷娴伸手抹去眼角的笑泪,点点头道:「嗯!他怕血、怕痛,然后又是个爱哭鬼,不过因为他脾气太坏了,所以到现在还没有人发现他其实有很多弱点。」

  「你不怕他发现你偷偷向我泄密?」穆千驹故意坏笑。

  「咦?我刚刚说了什么吗?陈妈,我泄漏了哥哥什么秘密吗?」

  「当然没有啊!小姐心地善良,怎么会泄漏少爷的弱点呢!」

  主仆两人一问一答后,接着同时一脸无辜地望向穆千驹。

  「咳,小生受教了。」合作无间的女人有时比堡垒还难攻破哪!穆千驹非常聪明,立刻转了个话题:「对了,你也喜欢画画吗?」他趁机问起她的兴趣,或许听了答案后,能带给自己一点选购礼物的灵感也说不定。

  「咦?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你买了一堆油画颜料……」穆千驹指指放在她身旁椅子上的一袋东西,笑道。

  凌芷娴偏头想了想,迟疑道:「也不能说是喜欢吧……其实我是因为某种原因才开始动手画画,不过我还是个初学者,不但画得很差劲,连想调个颜色都调不好……」说到后来,原本开朗的神情登时颓丧下来。

  「可以让我看看你买了什么吗?」

  「好啊!」凌芷娴大方地点点头,「你也会画画吗?」

  「嗯,很久以前我曾画过。」穆千驹边将那一袋东西打开来,边随口回答道,然后不到一秒钟,他立即发现了一件颇奇怪的事:「呃……怎么都是同一种色系?」有深蓝、浅蓝、墨蓝……除了蓝色外,就没其他的了。

  凌芷娴半垂眼眸,低声道:「因为我想画出很苍凉的蓝色。」所以才买了这么多同色系的颜料来试。

  「苍凉?」

  「嗯,一种仿佛把天上云朵也困住的颜色。」

  「听起来很忧郁哪……」穆千驹喃喃道。

  「是啊,就是忧郁的颜色,可是我画出来的蓝都太明亮了,试了好几种颜料,甚至混合一起用,都画不出我心目中想要的那种蓝色。」凌芷娴不自觉间向他吐露了心底最烦恼的事。

  「……其实,这个问题很容易解决。」穆千驹看着她,以过来人的经验道。

  「真的吗?」

  「嗯,若你不想要明亮的蓝,就要运用许多不同的颜色……」

  凌芷娴紧张地听着。

  「……去染指它。」这就是答案。

  「染指?」凌芷娴呆呆重复这两字。

  男人微眯起眼眸,充满诱惑力的神秘微笑,令她心跳陡地加速了起来。

  「对,染指它。」

  他突然想到要送少女什么生日礼物了。

  ◇◆◇

  凌煜丞心情已经忧郁了好几天了。

  尤其时间越接近星期日,他的情绪就越低落。

  以往帮宝贝妹妹芷娴筹办生日宴会总是他最兴致高昂的时候,但曾几何时,一个中途冒出的男人竟改变了一切。

  父亲说对了,我的确是个很自私的人……凌煜丞心想。

  可都是那人不好!是他没先搞清楚应该追求的对象,所以才害自己做出把小妹最心爱的画作偷偷藏起来的蠢事……对,是穆千驹先不对,自己现在会这么矛盾和痛苦都是他害的!

  那幅画被他妥善地藏在了房间中,暂时还不用担心有谁会发现,但……怎么办?那人就要和妹妹芷娴碰面了,若是真相不小心东窗事发了的话……凌煜丞蓦地猛打个寒颤,不敢再继续往下深想了。

  一想到那个总是温柔笑着的穆千驹知道事实真相后,转而对自己露出嫌恶的表情,凌煜丞身子就停止不了颤抖。

  他也明白做出抢走妹妹幸福的自己的真正面目,是多么惹人厌的丑恶。

  多么希望时间就此顿停,芷娴举办生日宴的哪一天永远都不要到来,可那毕竟是凌煜丞的痴想。飞快地,几乎是一转眼间,他不想面对的这一天,便迅速到来了。



  宴会开始时间是晚上七点整,地点在凌家豪宅私有的游泳池旁,两名负责餐点的女服务生来回穿梭,供应一流的佳肴与美酒,现场布置得美轮美奂,在特殊灯光的照耀下,游泳池的浪波反射出非常浪漫的透明水蓝色,惑人心醉。

  受邀的客人只有十数名男女,全是凌煜丞的至亲好友,不过自然都属于年轻一辈的人,在热热闹闹的时候,他们可不希望冒出一名爱说教的长辈来扫兴。

  而在他邀请的人当中,只有一位没被人列入是他的那挂狐群狗党其中之一,也与他奢靡的过往沾不上任何边……正确来说,那名男人会受到邀请,其实是凌父的私下请托,凌煜丞根本巴不得他今天不要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也不知是否应验了凌煜丞几乎失眠了一整夜的内心祈求,理应变成今晚重头戏主角的穆千驹,至今过了七点仍迟迟未到。凌煜丞一方面暗暗庆幸的同时,另一方面又不禁忧心起他是否路上出了什么事,矛盾至极的情绪差点要逼疯了他。

  「哥……一定要穿泳装出去吗?」凌芷娴怯声低唤坐在客厅中一语不发地不断狂饮香槟的男人。

  凌煜丞歇下斟酒的动作,回头朝她一笑道:「当然要,今晚我为你举办的可是泳地PARTY,要是不穿泳装的话就没意思了。」

  「可…可是这是三点式的泳装,我穿不习惯。」纤指绞紧手中薄薄的衣料,凌芷娴脸颊羞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了。

  凌煜丞闻言一惊:「是三点式的?妈的!那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泳装是他一群酒肉朋友们嚷着对他妹妹的一点心意送上的,所以凌煜丞也没仔细检查过,没想那群色胚居然将坏主意打到他妹妹身上,要芷娴穿得那么曝露亮相!凌煜丞想想就气,断然道:「那你不用换了,穿漂亮一点就好,陈妈,你帮芷娴换衣服,就穿我先前替她买的那件。」

  「谢谢哥。」凌芷娴这才转忧为喜,高兴地跟陈妈进房去。

  一等她转过身,凌煜丞脸上勉强挤出来的笑容登时消散,最近这几天,他几乎已快忘了打从心底笑出来是什么滋味了。

  「凌少!你真是太不够意思了!居然自己一个人偷偷躲在这里喝酒!快出来招呼我们!」一名长相娇媚的女人突然冒出,不由分说地拉住凌煜丞手臂就往游泳池过去疯。她名叫乔雨,之前跟凌煜丞交往过一阵子,后来因为个性不合而分手,现在反而成了感情不错的朋友。

  过不到一会儿,今晚宴会的女主角凌芷娴穿著一套令她更添甜美气色的白色洋装现身泳池旁,立刻吸引了不少爱慕的眼光,不少男人争先恐后枪上前去大献殷勤。

  他们大多是企业第三、四代,不过大半是属于跟凌煜丞同类型的人,有钱又游手好闲,但也不算是什么大奸大恶的坏人,只是色了点、爱玩了点,但这就足以让凌父将之宣判出局,要凌煜丞这做大哥的牢牢看住年纪越大越显可人的亲亲小妹,不许什么苍蝇之流的男人轻易接近。

  但这毕竟是值得高兴的一天,凌家的小女孩长大成人了,所以大家也越玩越HIGH,就连凌芷娴几杯香槟下肚后,也变得不再那么拘束,在众多男女簇拥下笑得很开心,最后,有人提议用扑克牌玩「国王游戏」,立刻大获赞同。

  一开始玩的时候,大家还不好意思出狠招,但随着酒精不断在肚里发酵及高昂的情绪带动下,惩罚的内容也越来越花招百出加十八禁。

  「我要抽中老K的人裸泳游泳池一圈!」一名抽到鬼牌的「国王」下令道。

  「哇哈哈!太狠了吧!」

  「谁那么衰啊!快点承认吧!早死早超生!」

  「对对!愿赌服输!」

  没有人回应,大伙东看看西看看,逐渐沉默下来,就在一片沉静当中,突然有人发现了凌煜丞的脸色异常难看。

  「阿丞,那个倒楣鬼不会是你吧!?」凌爵非指着他,嘴角忍不住上扬抽筋。

  见一脸铁青的凌煜丞抬眸巡视众人一圈,最后脑袋很沉重似的点了点头,众人忍不住爆出连眼泪也差点喷出来的大笑。

  「哇哈哈!脱!脱!」、「脱!脱!」「凌少!让我们大饱眼福吧!脱啊!」

  「好啦好啦!吵死了!」凌煜丞终于受不了众人的鼓噪,放弃似的站起身来。

  「哥……」大哥真的要脱光光?凌芷娴不敢置信地瞪大美目。

  「芷娴,把眼睛闭上。」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笑滚在地。

  「哇哈哈!咳咳……凌少!你不要这么爱护你家的小妹妹好不好!人家今天好歹也成年了耶!」、「就是说咩!你该不会有恋妹情结吧!」

  「笑笑笑!怎么不笑死你们!」凌煜丞边狠狠瞪众人一眼,边走到泳池旁,深吸口气后,一股作气地褪下泳裤,在男人叫好的口哨及夹杂女人羞赧的尖叫声中,跃入泳池。

  反正他从小到大什么荒唐靡烂的事没做过?区区裸泳才不算什么咧……凌煜丞边替自己做心理建设,边在众目睽睽的加油声中绕了一圈泳池回来。

  「把我的泳裤扔给我!」按照约定游完后,赤身裸体的凌煜丞躲在水中大叫道。

  「你就这样上来吧!我们还看不过瘾呢!」凌爵非在池边坏笑道。

  「是啊是啊!凌少再让我们大饱一次眼福吧!」大伙连忙附和。

  眼看大家又要鼓噪起来,凌煜丞不由得恼羞成怒地低吼:「凌爵非!等一下看我怎么修理你!」

  「丞,你快上来吧。」一道划破众人喧闹声的突兀的男低音在凌煜丞耳畔处响起,然后一件泳裤便扔到了他身旁。

  「啊……」是穆千驹的声音!闻声,凌煜丞双颊登时胀红,伸手一把抓住差点飘走的泳裤,抬眼往众人的左旁发声处望去,正好将男人微蹙眉头的不悦神色看入眸底。

  他……他是不是生气了?凌煜丞惶然地望着他阴沉的脸色。

  「你怎么会来这里?」

  凌爵非惊讶地看着他。

  「我有邀请函。」穆千驹耸耸肩。几乎快习惯凌爵非对自己异常露骨的敌意了。

  「穆大哥!」一旁坐在躺椅上的凌芷娴见他乍然现身,忍不住开心地高声叫道。

  穆大哥?芷娴叫他穆大哥?一股寒意恶狠狠地自凌煜丞后脑杓窜上中枢神经,冷透了他的四肢百骸。他们两个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是什么时候!?

  「芷娴。」穆千驹脸色柔缓了一点,朝她打声招呼后,旋即又转过头来,沉声向凌煜丞催促道:「丞,快穿好泳裤上来吧。」

  「你才给我下来!」

  哗啦!一声,在众人惊呼声中,穿著中规中矩衬衫黑裤的穆千驹就这么被他伸手扯下了泳池,浸得一身湿。

  「你是什么时候认识芷娴的?」没等穆千驹呛过气来,凌煜丞便揪紧他衣领进行逼问。

  「昨天,我出去挑选她生日礼物的时候,正好在半路遇上她。」穆千驹坦诚不讳道,接着微蹙眉头:「你在发抖?冷吗?」

  凌煜丞浸在水中赤棵的身子颤抖个不停,仿佛就快瘫软似的,整个人依偎在他身上,察觉他的异状,穆千驹忍不住紧张起来,藏在水面底下的右手臂牢牢箍在他腰杆上,深怕他是不是冷到了。

  「你怎会知道她是我妹妹?」

  「你跟她长得很像。」

  「什么?」

  「你们几乎长得一模一样,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想到昨天谈论的事,穆千驹不由得微微一笑。

  「你……你怎么可以……瞒着我……?」嗓音破碎得几乎语不成句。

  「才昨天的事,我哪有可能来得及跟你说?」穆千驹暗叹口气,探手将泳裤从凌煜丞手中夺过来,柔声劝道:「好了,我们先上岸吧?这里人多,有什么事私下再谈……丞,你把双手搁在池边,记得牢牢搁着。」

  待凌煜丞神情木然地照做后,穆千驹深吸口气,然后整个人潜入了水中,在底下忙了一阵子后,他才又重新穿出水面。

  「喂!你刚刚在干嘛?」凌爵非一头雾水地望着他俩。

  「帮他穿上泳裤。」

  穆千驹一句话,登时令众人一片绝倒。

  「哇哈哈!天哪!那你、你是近距离地看到了凌少的『那个』啰!」有几个男人猥亵地比个手势,鬼吼鬼叫着。

  「嗯……」穆千驹一脸面无表情望着池边的众人,几乎是漠然地道:「不过没有我大。」

  「哈──!」他的话,再次劲爆地引起一阵哄堂大笑,有人甚至笑得滚倒在地。

  虽然众人对他并不熟悉,但或许是这一记「没有我大」的奇招,让众人或多或少对他少了陌生感,而多了分亲切,而就算有几名男人出于地盘意识不见得欢迎他,但至少女人们对他并不讨厌。

  「跟我来,我拿泳裤给你换。」凌煜丞蓦然推开他,爬上池畔,冷冷地扔下一句。

  穆千驹甩甩自头上不住流淌而下的水珠,随后也跟着爬上岸,随他进屋去了。

  「喂!他究竟是何方神圣啊?」见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内,一伙人连忙围着凌爵非探问。

  「他就是鼎鼎大名的穆千驹,本公司的聚宝盆。」

  「哇噢!」

  原来他就是在公司里头将凌少吃得死死的那个人啊!众人或多或少也从凌煜丞口中听过这人的事迹,不禁哗然,面面相觑。

  真奇怪,那个凌少的死敌穆千驹突然跑来这里做什么啊?





第十八章

  「丞,你穿泳裤的样子真性感……」

  一进入凌煜丞在二楼的私人房间后,穆千驹再也按捺不住,踏前一步,自他身后用双手牢牢拥住他,在他湿润的颈项处印下一枚枚足以点燃欲火的热吻。

  「我还在生气。」凌煜丞低沉嗓音蕴含一股暴风欲来的狂怒,扭着身子想甩开他。

  「有什么好气的?」穆千驹一头雾水。

  「放开我。」

  「你……说到底,该生气的人是我才对吧!你居然在一大堆人面前脱光光裸泳!你是想我喝下满池的醋才甘心吗!?」穆千驹越想越生气,要是自己再迟来个两、三秒,他的身子肯定被看光光了!

  「我做什么都不用你管。」凌煜丞转过身来,冷冷地望着他。

  「不用我管?难道我还不够资格管你吗?」

  「莫非你自认为你有?」凌煜丞充满讽刺的反问登时让穆千驹脸色异常难看。

  「……你到底在生什么气?为了芷娴的事吗?」

  凌煜丞的脸色也不比他好看多少,斜睨着他,恨恨道:「才认识一天就开口闭口叫她芷娴?还真看不出来你是这么一个手段高超的花花大少哪。」

  第一次觉得他声音很刺耳,穆千驹眉头微蹙:「她是你妹妹,也就等于是我妹妹,你实在没必要吃她的干醋。」

  「我才没有吃醋!」凌煜丞反射性地大声否认。

  「那你在不安什么?」

  「唔……」

  「你别忘了我喜欢男人,我是……」

  「你以前不是也喜欢过女人吗?」凌煜丞尖声反问。

  穆千驹暗叹口气,投降道:「好吧,或许我是男女皆可的双性恋,但以前只是纯粹解决生理需求而已,我不认为那就叫做喜欢,而我也还没饥渴到会去招惹自己心上人的妹妹、或是对她动念,从头到尾我只喜欢你一个人,也只为你疯狂,所以你的不信任对我来说很不公平。」

  凌煜丞咬着下唇,沉默了良久后,终于挫败地抬起眼来。

  「你好理智!」与其说是称赞,不如说是抱怨来得恰当。

  这男人总是理智得让他哑口无言。

  见他似乎被自己说服了,穆千驹不禁松了口气,再度将他拥入怀中,这回他的身子也不再像先前那般僵硬了,柔顺得就像个渴望主人安抚的小动物。

  「不,只要对上你,我就一点都不理智了……老实说,我刚刚真是恨不得将那些见到你裸体的人的眼睛全都用叉子一一戳瞎!」这可不是说假的!穆千驹面露一丝阴沉狰狞。

  「好恐怖喔……」

  凌煜丞轻笑,反手抱住他背脊,虽然隔着衣料又湿又冷的触感不太舒服,却仍是舍不得松手。

  「哼!你现在想后悔也来不及了!」穆千驹在他耳边恶狠狠道,将他又搂紧了些。

  这句话应该是我跟你说才对……凌煜丞情绪复杂地心想,缓缓抬起头来,眼神朦胧却又专注地凝视着他脸庞一会儿。

  「吻我。」他低声请求。

  把我心底的阴霾吻得一干二净,用你的热情把我的疑虑浇熄……所以,吻我。

  「遵命。」

  穆千驹低下头,果然带给他一个既渴求又充满占有欲的热吻。

  啊……感觉他几乎要搂断自己腰杆的手劲,凌煜丞打从心底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他喜欢这个比谁都要理智的男人为自己彻底疯狂的样子,真的……喜欢死了。

  ◇◆◇

  吻毕,在房里又耳鬓厮磨了一会儿后,穆千驹穿上凌煜丞事先帮他准备好的泳裤,原本就打算这么出去了,后来凌煜丞又嫌他身上的狰狞刺青会吓到人,所以又扔了一件浅灰色短袖薄夏衫要他套上,然后再蘑菇个半天,两人才缓缓下楼,来到泳池旁。

  而这时,众人已经又多玩了几轮国王游戏了。

  「好慢!你们到底上哪去了?」

  「可疑喔!该不会生孩子去啦?」

  「我去你妈的生孩子!男人生得出来的话你生给我看看啊!」凌煜丞陪他们嬉笑打闹了一会儿才渐渐平息了众怒。

  「穆大哥……哥他是不是对你生气了?」凌芷娴朝一旁躲避战火的穆千驹低声询问道。虽然她不明白大哥为什么突然生气,但心思敏锐的她的确感应到他方才的不悦情绪,加上他们进去屋里好久,不由得有些担心。

  「放心,我们已经和好了。」穆千驹微微一笑,在她身旁坐下来。

  「真的?」

  「嗯,他总是气气就算了,不用担心。」

  「那就好。」凌芷娴这才放下心来。

  「穆千驹,你少趁机泡我妹妹!」凌煜丞警告意味浓厚地瞪他一眼,然后才说出靠过来的目的:「要不要玩国王游戏?」虽是问句,其实已经将牌摊在他面前要他抽一张了。

  「我能说不吗?」穆千驹耸耸肩,伸手选了张牌。

  围绕着宴会主角凌芷娴坐的众人也陆续将牌抽出,每个人都顶着一副紧张神情,深怕被国王点名惩罚。

  「我也想玩。」一直在旁边看大家玩闹的凌芷娴突然出声道。

  「等……」凌煜丞还没说完话,穆千驹便笑着道:「等下一局吧,大家都抽完牌了。」

  「嗯。」凌芷娴柔顺地点点头,两人处得很和谐的模样看在一旁凌煜丞眼里真的很不是滋味。

  「你不会是国王吧?」似乎嗅闻到一缕在空气中飘散的醋味,穆千驹趁问话的时候,微微侧身靠近坐在身边的凌煜丞一点,手臂也顺势伸长,指尖有意无意地拂过他白晰的背脊,然后放在他身躯另一侧,有点占有意味,却又不至于太过亲密。

  「不是。」凌煜丞面无表情地回答道,但眸底却因为他的亲近而多了分喜意与羞涩。

  「谁是国王?快快现身!」

  「是我。」凌爵非笑兮兮地翻开手上的牌。抽到鬼牌的人就是国王,可以指定任何一个或是多个抽到其他牌的人受到「适当」惩罚,大家都看得出来他笑得很得意又奸佞。

  「完了完了!居然是你这个最心狠手辣的人抽到国王,我们死定了!」一名样貌清秀的女孩呻吟道。

  凌爵非嘿嘿一笑:「早死早超生,乖乖接受我的虐待吧!」

  「废话少说,你要几号接受惩罚?」凌煜丞催促道。

  似乎早就预谋了要如何捉弄输家,一连串的指令登时从凌爵非口中吐出:「3号背5号,老K背老Q,下水玩骑马打仗,然后被人背的5号和老Q要互相抢对方胸前的泳衣,谁先抢到谁就嬴了。」

  「堂哥你好色!」凌芷娴闻言霎时羞红了脸,今晚真是令她又多认识了这个平常看起来很精明能干的堂哥一点。

  「那如果不是女人呢?」有人发出合理疑问。

  「是男人就更好了,没泳衣的话,跟女人借来穿!」凌爵非坏笑。

  「好!这个提议好!5号和老Q是谁啊?」反正事不关己,凌煜丞忙着当帮凶。

  穆千驹看看他,脸色有些发青地举起手:「是我……我抽中Q。」才刚玩游戏就中箭落马,还真不是普通的倒楣呀。

  「5号呢?」

  「是我……」方才抱怨会被凌爵非玩死的清秀女孩怯生生地举手。

  然后,除了穆千驹一人是男的之外,抽到3号跟老K居然也分别是女人。

  「靠!你的女人运未免太好了吧!」居然可以同时跟三个女人在水中嬉戏,且正大光明地摸女人的胸部也不会被揍,未免太幸运了吧!某男大表忌妒道。

  我也不想啊!要不然让给你玩算了……察觉凌煜丞脸色有丝铁青,穆千驹大感伤脑筋地想。

  「请问有谁能借我泳衣穿一下吗?」

  「不要!你跟别人借!」

  「你好色!别直盯着人家的胸部看啦!」

  女人们分别娇嗔地横他一眼。

  我才没有!穆千驹大呼冤枉。

  凌煜丞脸色又铁青一分。

  「我给你十五秒找人借,如果再借不到泳衣的话,那我就改指令要他们脱你泳裤喔!」哼!难得有机会恶整他,凌爵非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绝佳机会。

  闻言,三名被点到要玩这场荒唐游戏的女人们不由得脸红红地望着穆千驹,虽然有点害羞,但其实不难看得出来她们还挺有兴趣见识一下他「没有我大」的裤底风光是真是假。

  我似乎来错了……穆千驹察觉众女的意图,背脊不禁冷汗直冒。

  「我有!大哥!我有泳衣!你快去我房里拿!」凌芷娴突然大喊道。

  「喔!」凌煜丞连忙站起身,风也似的冲进屋里。

  嗟!奸计只差临门一脚就可以成功了说!凌爵非暗呼可惜。

  不到几秒钟,凌煜丞便拿了一件性感的细肩泳衣出来,冲到穆千驹面前,急道:「快换上!」他现在似乎可以体会当穆千驹见到自己在众人面前裸泳时的心情了,唉,难怪他生气。

  「谢啦!」总算得救了!虽然被逼穿上女性泳衣有点窝囊,不过总比被女人剥下泳裤的好!穆千驹点点头,站起身,接过他递来的泳衣后,顺手将身上穿著的浅灰色外衣褪下。

  「咦?那是什么!?」

  「天哪!那是……」

  听到底下一片哗然,穆千驹这才不妙地惊觉盘据自己胸前的饕餮刺青曝光了。由于在泳池旁边开宴会很容易弄得一身湿淋,若是不小心感冒就不好了,所以众人或多或少都披着一件保暖大浴巾在身上,因此之前他们并不奇怪他多穿了件外衣,如今他这么一脱,众人大多有恍然大悟的惊吓感觉。

  「刺青,这不过是刺青罢了。」他连忙解释,见众人不分男女仍是瞪大眼睛楞楞望着自已,穆千驹不禁神情尴尬地抓抓头发:「我以前年少轻狂不懂事,曾经在外头混过一阵子……这没什么的。」

  年少轻狂?混过一阵子?

  好…好帅喔……眼睛瞬间成了心型,对于养在深闺的千金大小姐们,有着黑暗过去且看起来又带点危险气质的男人似乎颇具吸引力。

  唔,真是越来越不了解女人的脑袋瓜里头到底在想些什么了……察觉在场女人们注视着自己的眼神由原先的恐惧逐渐变得炽热,穆千驹不由得畏怯地想。

  「呃,刺青其实也可以算是一门艺术,在日本……」

  「还跟她们啰哩八嗦解释什么!快滚下去啦!」凌煜丞忍无可忍地怒吼一声,一脚将他踹下水去。

  真是令人火大的家伙!

  ◇◆◇

  在水中混战了一阵子,由于不敢碰触到女人的胸部,所以穆千驹很快就吃下败仗,挂在胸前的泳衣被夺走,让他边一千男人们大呼看不过瘾,更有人痛骂他没种。

  没种就没种,我只要丞他的脸色好看点就行了……穆千驹苦笑着心想。

  「上来吧!」凌煜丞蹲在池边朝他伸出手,神色平常,似乎明白他忍辱负重了,所以没怎么生气。

  穆千驹受宠若惊地道声谢后,握住他的手,借力爬了上去。

  「好了好了!这次的惩罚游戏结束,换下一轮。」凌爵非见没什么精采好看的了,招呼众人重新又围了一个圈圈坐下。

  「我也要玩。」凌芷娴兴致勃勃地又要求了一次。

  「好,小堂妹你先选一张吧!」

  等她抽完牌后,众人也分别选了张牌,忐忑不安地等待国王出现。

  「哈哈!又是我!」

  凌爵非翻开手中的鬼牌,嘴巴笑得快裂开来了。

  「作弊!你一定是作弊!」他的狗屎运引起现场一片嘘声。

  「少啰唆!你们等着受死吧!」凌爵非意气风发地环视了众人一圈,下令道:「红心1和老J到泳池中央舌吻,然后边吻边潜下水,十五秒后才准站起来,没到达规定秒数的,还要再重吻一次。」

  众人倒抽口冷气:「好狠!谁是红心1?」

  「是我……」凌芷娴看看大哥的脸庞,怯怯举手。

  「芷娴!」没想到倒楣鬼是她,堂兄弟俩见状大吃一惊,凌煜丞连忙道:「这不行!芷娴她身体不好,不能下水的,我代替她玩!」

  「不行不行!愿赌服输!」众男女一阵鼓噪。

  「烦死了!谁抽到老J!?快快承认!」谁敢执意吻他妹妹就等着受死吧!凌煜丞凶神恶煞似的怒瞪着众人。

  「是我。」一旁默不作声良久的穆千驹沉声招供,伸手摊开牌,果然是他没错。

  凌煜丞一楞,不敢置信地偏头望着他:「是你……」

  「啊……」凌芷娴羞红了脸,总觉得自己献出初吻的对象会是他挺奇怪的,但或许是先前就对他有些好感,所以并没有任何排斥的感觉。

  「早死早超生!下水下水!」

  不照做的话,事情铁定会没完没了。穆千驹判断完情势后,一脸无奈地站起身,弯下腰,一把将躺椅上柔弱无骨的纤弱少女抱了起来。

  速战速决,他做事一向干脆俐落。

  「穆千驹……」凌煜丞脸色发白,手足无措地站起身来,他想阻止,却发现自己骤然失了声,怎么都挤不出话来。

  穆千驹朝他安抚一笑,道:「这只是游戏而已,没什么的。」

  就算是游戏也不要!「等……」

  「等等!我改变主意了!阿丞!你代替芷娴下去!」凌爵非站起来大吼,瞄眼见似乎有人要抗议,他又继续独裁地道:「我这个小堂妹自幼身体虚弱,要是不小心感冒,一病不起的话,你们谁赔得起?」此言一出,登时压住了反对声浪。

  「大哥要代替我……?」两名男人接吻的画面根本是心思单纯的凌芷娴想象不出来的荒唐事。

  「好!我代替她!你快放芷娴下来!」凌煜丞急道。

  穆千驹当然是求之不得,暗暗松了口气后,将手臂上的娇羞少女重新抱回躺椅上。而,会有这样的转变结果,他或多或少也料到了。

  看两个男人热吻似乎也挺刺激的,过没多久后,众人有志一同地再度发出鼓噪声:「舌吻!舌吻!」、「凌少你该不用被抱下去吧?」

  当然不用!凌煜丞恼羞成怒地横他们一眼,突然身子一阵腾空,还来不及惊呼,他已落入了男人温暖而有力的臂弯中。

  「要玩就要玩得够疯。」穆千驹低喃道,接着在一片惊呼声中,低头封住凌煜丞湿润的唇。

  穆……凌煜丞瞬间全身瘫软,四肢似乎都要融化在这场激吻之中了。

  方才的疑虑烟消云散。

  急促的呼吸交错,心跳如擂鼓,什么都不想了,只想被这股近平恐惧的激情彻底吞灭。

  「构住我脖子。」怕他摔下去,穆千驹抬头抽空道,凌煜丞连忙抬起双臂照作。似乎很满意他深深陷入迷醉之中的恍惚神情,穆千驹微微一笑,边吻他、边小心翼翼下水,在众人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的错愕表情下,走到荡漾着水蓝色光波的游泳池中央。

  沐浴在皎洁的月光下,在泳池中央吻得难分难舍的两人,宛如一对热恋中的情侣。夜风轻拂,在地面上吹荡出一波波撩人心弦的幽蓝水光,仿佛在梦境中才会出现的场景,令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丞,深呼吸。」穆千驹稍稍抬起头来指示道,等他双颊绯红大口大口地吸了几口氧气后,重又吻住他,然后缓缓将他身子压入水中。

  两人很快就没顶了,争相冲到池畔边看好戏的众人只能看见一团在水底下纠缠在一起的黑影。

  「倒、倒数计时吧……」凌爵非回过神来,讷讷道。

  虽说是惩罚游戏,但他们也吻得太认真了吧?

  「一秒、两秒、三秒……十五秒,时间到,你们上来吧!」

  没有动静。

  「喂!已经够了!你们可以上来了!」

  仍旧没有动静。

  似乎有点不太对劲……众人对看一眼,心焦地在池畔边走来走去。

  过了一会儿,一名负责计时的女人皱眉道:「已经过了四十秒了。」

  「他们怎么了?不会溺水了吧?」

  「不太可能吧!泳池的水位只满到胸膛而已耶,只要站起来就没事了……嘿!他们该不会是吻到浑然忘我了吧?」

  吻到浑然忘我?凌爵非顿时心生不妙预感,不由得猛皱眉头,这两人的关系真的很不对劲,有些事情他恐怕要仔细思量才行。

  「一分钟。」

  「哥……」凌芷娴不安地望着太过平静的地面。

  凌爵非猛一咬牙,当机立断道:「快下去!把他们两个都捞起来!」

  「喔!」

  全部的人立刻跳下水,不过还没等他们游到泳池中央,异变突生。

  哗啦!本以为已经溺水的穆千驹,抱着身子瘫软的凌煜丞从水中猝然冒出,甩头溅起约莫二尺高的水珠。

  然后,他眨了眨眼,发现周遭不知何时多了许多尊僵硬的石像。

  呃……双方的视线对上,脸庞皆浮上一股滋味难言的错愕神色。

  晶莹水珠不断沿着发尾淌落男人心口上的饕餮刺青,增添几分狰狞的活气,很想质问他们刚刚在水里做了什么,却又震慑于男人的不怒而威,所以居然没有一个人有胆问出口。

  「抱歉。」在一片无言对视中,男人率先开口打破沉默,低头看看怀中紧闭双眸的心上人,慢吞吞道:「他晕过去了……」

  ◇◆◇

  唔……头好痛喔……

  发生什么事了?穆……凌煜丞想出声呼唤男人的名,喉咙却干哑得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眼睑也沉重得睁不开,浑身充满倦极了的感觉。

  「抱歉,我玩得太过火了。」

  「没关系啦,反正大哥只是因为稍微缺氧晕过去而已,睡一觉应该就没事了。」

  是他、还有芷娴的声音……不要…不要在我没看到的时候私下说话……有时候凌煜丞也觉得把妹妹当作假想敌而对男人乱发脾气的自己很可耻,但他就是不要。

  「不好意思在这里打扰太久,我先回去了。」

  又是一贯沉稳的嗓音,本来很讨厌,现在却变成这世上他最喜欢听的声音。

  「嗯,穆大哥再见。」

  「啊!差点就忘了……生日礼物,希望你会喜欢,掰掰。」

  门开启、又推上的声响。

  穆千驹回去了……一股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不舍的矛盾情绪顿然袭上凌煜丞心头。

  喀!门扉再度开启,传来陈妈的声音。

  「小姐,你要下去就寝了吗?」

  「再等一会儿,我想下去的话会叫你。」

  「好吧。」陈妈没待多久,便退下了。

  室内陷入一片寂静,只听到少女微弱的呼吸声。

  过了半晌,随着一阵轮椅滑动的震动声,凌煜丞感觉他最宝贝的妹妹来到自己身边。

  「哥……」少女轻唤一声,似乎在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接着甜美的嗓音继续道:「我觉得穆大哥给我的感觉好熟悉喔,我还满喜欢他的……所以你要一辈子当他的好朋友喔……」

  喜…欢……?凌煜丞指尖颤动了下,缓缓睁开眼睛,对上少女交杂羞赧与错愕的视线。

  「讨厌,原来哥你装睡!」

  「我没装睡,我才刚醒来而已……你方才说了什么吗?」

  「啊!我没说什么,没听到就算了……」

  不是没听到,而是假装不知情罢了……凌煜丞半垂下限睫,遮去眸中的苦涩光芒。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已经过一点了。」

  「半夜一点了?」凌煜丞吓得翻坐起身,惨叫道:「我预计十二点要放烟火!还有推蛋糕!我居然……」

  凌芷娴含笑道:「放心,堂哥都代劳了,烟火好漂亮,蛋糕也很好吃,谢谢哥。」

  「那就好。」欠爵非一次……凌煜丞这才安下心。

  「对了,穆大哥有送我生日礼物喔!」

  「是吗?」

  「嗯!你看,好大一包对不对?」少女献宝似的,从背后拿出一个裹着漂亮包装纸的盒状东西出来。

  「的确是『厚礼』呀,快拆开来看看是什么吧!」凌煜丞催促道,表面上看起来不太在意,其实私心底非常好奇穆千驹会送什么礼物给她。

  「好啊!」费了一番功夫,尽情享受完拆包装纸的乐趣后,礼物的原貌终于出现两人面前,少女惊喜地眨了眨眼,低呼:「天哪!是画册!」

  「我看看。」画册?穆千驹怎会送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过来?凌煜丞一头雾水地接过她递来的厚重画册,翻了翻,前头讲了些油画的调色技法,后头则是一大推世界有名的一流画作与详细介绍……为什么会送这个?凌煜丞还是搞不懂。

  「底下还有一幅画耶!」少女笑靥如花地抓起一样B 5大小用精致画框袂起来的画作,上头还贴了一张「小小心意,还请笑纳」的草书留言,心脏简直快被接二连三的惊喜融化了。

  「天哪!好漂亮的颜色,穆大哥好会画画…啊……怎么会……这是……哥!」

  少女突如其来一声尖叫,吓得凌煜丞赶紧拾起头来。

  「怎么了?」

  「哥……」

  「芷娴!你怎么哭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见她突然激动地流下泪来,凌煜丞不知所措地伸手握住她的肩膀,诧异询问。

  「一样的签名……」

  「什么?」

  「跟我喜欢的画家一模一样的签名……」少女重复着凌煜丞听不懂的话。

  「芷娴,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你看。」少女递出怀中的画作给一脸困惑的兄长看,嗓音掩不住狂喜而微微颤抖地道:「底下的签名,跟我六年多前央求你买下送我的那幅画一模一样。」

  啊……当凌煜丞看清楚画作底下一字龙飞凤舞的熟悉签名时,瞬间他整颗心都凉了半截。

  「是他!是穆大哥画的!啊……讨厌,我好高兴喔!」没有察觉男人神情异样,少女将画作紧紧抱在胸前,激动得简直不该如何是好。「哥!我好高兴!我真的太高兴了!没想到我最喜欢的那名画家居然就是穆大哥!他还送我一幅画!天哪!这真是我这辈子收过最棒的生日礼物了!」

  凌煜丞呆然看着一向沉静的她从来没有过的激烈反应,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世上果然没有永远拆不穿的谎言……

  他几乎可以想见,当芷娴迫不及待地跟穆千驹「相认」后,自己曾做过的坏事也顺道被揭穿了出来的尴尬场面。

  而更可怕的是,才短短两天而已,芷娴就跟穆千驹一见如故似的,互相都对对方有好感,即使自己像笨蛋一样地拼命阻止,他们还是受到彼此吸引了……凌煜丞有种深深被缘分、命运之类的无形东西打倒的挫败感觉。

  若上天注定要这两人在一起,那么自己永远也不可能争过她的……此念头一在脑海中冒出来,凌煜丞瞬间仿佛坠入连呼吸都感到困难的无比黑暗之中。

  「……芷娴,你觉得穆千驹这人怎么样?」他费了好大力气,才询问出口。

  「哥?」

  「别害羞,你说说看。」

  「他人很好……跟爸好象,都给我一种临危不乱的沉稳感觉,虽然他表面上看起来很冷静、很难以捉摸,我却可以感觉到他内心世界的宽广与温柔,就像大海一样。」

  少女一眼就看出男人的本质了,凌煜丞不知有多忌妒她。

  「也就是说,你对他有好感啰?」

  少女脸红红地低下头:「可以这么说吧……可是……」她抬起头来,朝凌煜丞绽放一朵天真笑靥,「我最喜欢的人还是哥哥。」

  这句话让凌煜丞听了好心酸。

  「我也是……」可是我却欺骗了你,还有他。

  欺骗了两个我最深爱的人。

  我已经……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了……







 

往中部



第十九章

  「丞,你最近……」

  「……」

  「丞?」察觉对方心不在焉,穆千驹困惑地低唤。

  「嗄?」终于回过神来的凌煜丞,抬起头,语调迟钝地询问:「有…有什么事吗?」

  「……没事。」本来想称赞他最近做的不错,不过见他一脸恍惚,穆千驹顿时打消念头。「在想些什么?叫了你几次都没听到。」

  凌煜丞抬眸深深望着他,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询问道:「……穆千驹,你曾想过结婚的事吗?」

  「怎么突然提起那种事?」眉头敏感地皱了起来。

  「没有,只是随口问问而已。」眼神心虚地游移开。

  穆千驹偏头想了想,回答道:「没想过,不过若你愿意嫁的话,我倒可以考虑考虑。」

  凌煜丞瞪大眼眸,忿忿道:「我愿意嫁给你就该谢天谢地了!还考虑!」这家伙还真懂得如何惹自己生气呀!

  「那你愿意吗?」戏谑的眼神中染上些许认真。

  「我……」凌煜丞一时语塞,末了,他有些烦躁地嘀咕道:「两个男人怎么结婚啊?别傻了!」

  「只要有心,天底下没有办不到的事情。」穆千驹笑得很有自信,伸手揉揉他的头发,安抚道:「好了,别想太多,我还有事要忙,先出去了。」

  「我快三十岁了……」声音压得好深好沉。

  穆千驹手一顿,眉头微蹙:「丞,你到底想说什么?」打从芷娴生日的那天起,他的情绪就莫名其妙地持续低潮,穆千驹原本以为是自己那晚玩过头了所致,所以已经做好挨骂的心理准备了,不过,如今看来似乎并不是。

  「我爸最近一直在催促我带看得上眼的女人回家……」

  逼婚吗?穆千驹一阵心烦意乱,他并没傻到以为用「爱情」的名义就可以逼迫凌煜丞放弃一切。

  他很清楚,凌煜丞要浓烈得足以燃烧一切的爱情,却也在意旁人疑窦的眼光,当这两者有所冲突时,穆千驹并不乐观地认为自己会是最后赢家,因为凌煜丞天性就很狡猾,这点他最清楚不过了。

  「有她,就没有我。」

  不容许试探,所以很干脆地断了转圜余地。

  好冷漠的嗓音,凌煜丞浑身一栗。

  「所以,下任何决定之前,你最好考虑清楚。」

  穆千驹低下头,在他微颤的唇瓣上印下浓烈一吻。



  男人走后,凌煜丞坐在办公椅上发呆了好一阵子,过了许久,一阵乍响的电话铃声才惊醒了他。

  凌煜丞伸手接了起来。「喂?」

  「是我。」

  话筒一端传来千娇百媚的嗓音,搔人心痒,凌煜丞闻声却脸色大变。

  「乔雨……」

  「我说的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我……」

  「拜托,帮我一个忙就好,我只是想给肚子里头的孩子一个名份,况且你爸不是一直希望你早点定下来吗?我们两个刚好可以携手合作,没有坏处的。」女人拼命地恳求道。

  「我…我没办法……」就算只是假结婚,这也是对穆千驹最大的背叛,凌煜丞真的做不倒。

  「还是不行吗?」女人娇媚的嗓音陡然低了八度:「那我就把你跟那个男人的事情说出去。」

  「不!」一声惊叫从凌煜丞口中发出:「不行!你绝对不可以说出去!」芷娴生日当天晚上的事全被前来找他们的女人察觉了,由于他带穆千驹进去屋里换泳裤太久,所以深怕他俩吵起来的芷娴便央求了乔雨前去看看情况,没想到竟被她偷听到他跟穆千驹之间的暧昧对话,从此成了她手中可以威胁自己的把柄。

  为什么会在自己最心烦意乱的时候出这种状况?一想到自己跟穆千驹的事有可能会被抖出来,凌煜丞就不禁冷汗连连。

  同公司、又是个男人,绝对会成为业界本年度最佳的茶余饭后。

  「那你就娶我。」女人非常清楚,凌家的人都很要面子,他们绝不会容许有同性恋之类的丑闻出现。原本她就有打算要请凌煜丞帮忙了,只是一直没把握说服他,如今能抓到他的小辫子,自然非好好利用一番不可。

  「……」

  「放心,只要等孩子生下来后,我就立刻跟你离婚,也不拿赡养费,至于你喜欢的那个男人,如果有必要,我可以帮你向他解释情况。」

  就算向他解释清楚,他也不会原谅的,背叛就是背叛……回忆起男人方才充满独占欲地在自己嘴上印下的那一吻,凌煜丞就明白了。

  情人眼里绝对容不下一粒砂。

  「乔雨,你为什么不向你孩子的生父坦白一切呢?」

  「我说不出口。」女人语调充斥过度冷静:「当初决定在一起时,我们就讲好只是玩玩而已,就算他知道了,也不会娶我的。」

  既然只是玩玩而已,那你为什么还要执意生下那名不负责任的男人的孩子?凌煜丞完全不懂这笨女人脑袋到底在想些什么!

  「妳未免也太任性了吧!」凌煜丞忍无可忍地痛骂了一句。不但擅自偷偷怀孕,还想利用假结婚来躲避家人责备,顺道拖自己下水,这女人未免任性得过火。

  女人轻哼一声:「好歹跟我交往过一阵子,你早就该明白我是个多么任性的女人了吧……只是,没想到一向很贪女色的你居然会换了…呃,新口味……」

  「不准说出去!」凌煜丞狼狈地迅速打断她的意有所指。

  「只要你答应我的要求,我就不说。」

  「……再给我一点时间考虑。」

  「不要考虑太久,尽快给我一个答复……肚子越来越大,我快掩饰不住了。」说到后来,一直很镇静的嗓音显得有丝颤抖。未婚生子,不论对自己或是对家族而言,绝对是一项爆炸性的丑闻,但她早已铁了心,非将孩子生下来不可。

  匆匆挂上电话后,凌煜丞整个人失去力气般瘫软在豪华办公椅上。

  「唔……」

  怎么办?要找穆千驹商量吗?可一想到他方才的冷峻表情……凌煜丞苦闷地咬着指甲,这是他最近染上的坏习惯。

  头痛死了!难道这是自己多年来做尽坏事的迟来报应吗?

  ……对了,找芷娴谈谈这件事好了!凌煜丞蓦然站起身来。

  她那么聪明,应该可以帮自己想出解决办法的……

  ◇◆◇

  凌煜丞今天特地提早下班,甚至没跟穆千驹打声招呼,便匆匆回家了。

  「芷娴……」

  由于心急如焚,所以他连门都没敲,便擅自闯入了少女的房间。

  「啊!」凌芷娴万万没料到最近总是晚归的他会这么早回家,心虚地用身体匆匆挡在一块画布之前,但已经来不及了,室内明亮的光线让凌煜丞早就看清楚在她身后的东西。

  「你找到画了?」凌煜丞瞪大眼睛,倒抽口冷气,跌跌撞撞地扑到画前。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凌芷娴没有听明白他的意思,不过见他一脸异于往常的失魂落魄样子,不禁吓得差点哭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瞒着哥……」她连声道歉。

  不是…不是原本那一幅……这上头还有些颜料是湿的……饶是如此,凌煜丞还是整个人呆住了,身后衬衫被冷汗浸湿大半。

  其实仔细一看,构图虽然很像,但不论颜色还有笔法还是不太一样,一看就知道是不同人的作品。

  见他低着头默不作声,凌芷娴急忙挽救道:「哥,你别想太多,我没有介意那幅画被弄坏的事,我只是想画画看,看能不能画得一样而已……可是我画得很糟,都没有进步,怎么办,要是穆大哥知道了会不会生气?」她指的是把那幅原作弄坏的事。

  「……你会把画拿给他看吗?」

  凌芷娴点点头:「嗯,等画完之后会吧……穆大哥也说他想看,可是他一定会吓一大跳吧……」不过到时候自己会向他好好道歉的。

  「没想到你这么喜欢他……」不想被她看到浮现在自己脸上的丑陋表情,凌煜丞深深低着头。

  「嗄?」凌芷娴没听清楚他说的话,困惑地微偏头。

  「这个……」深吸口气后,凌煜丞从左手无名指上拔下一枚戒指,然后掷起她纤手,将触感冰凉的银戒放入她手掌心中。

  「给你。」

  「哥?」为什么突然送一枚戒指给她?少女娇憨的脸庞写满不解。

  「这是穆千驹他母亲留给他的遗物,他要我转交给你。」

  遗物?转交给我?凌芷娴看着掌心上闪耀微弱银光的东西,更是不解。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不需要了……凌煜丞神情木然地无声道。

  与其等到事情曝光后,被他用嫌恶鄙视的眼神看待,倒不如先拋弃他算了。

  好想立刻消失在地球上。

  在被讨厌之前,先抹杀掉自己算了。

  早知道…早知道当年就不去买那幅画了……若从来没有遇见过他,就不会有现在这样心如刀割般的痛苦了。

  「哥,你怎么不说话?」好奇怪,他今天怎么阴阳怪气的?

  凌煜丞回过神来,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眯眼微微一笑。

  「对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嗯?」

  沙哑、也称不上欣喜的嗓音在少女耳边缓缓响起。

  「我要结婚了……」

  ◇◆◇

  「结婚?」

  夜店内吵杂得要死的动感音乐,让凌爵非十分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嗯,若要跟女人去公证结婚,需要准备什么东西你知道吗?」凌煜丞神情冷漠得完全没有一个即将完婚的男人的喜悦。

  「哈…哈哈……」凌爵非突然傻笑起来。

  「你笑什么?」凌煜丞没好气地白他一眼。

  「哈!我是笑我自己……我前一阵子居然怀疑你跟那个穆……哈哈!没事、没事……」

  「哼。」你是想得没错,不过我们已经玩完了……凌煜丞眼神黯淡下来。

  「对了,你为什么突然想定下来了?不可能是心血来潮吧?」

  「那女人怀孕了。」

  「怀孕?」凌爵非闻言一怔,无比错愕地睁大眼睛:「不会吧!原来你是奉子成婚!?」

  这样未免太惨了吧!简直是花花公子的毕生耻辱!

  「你小声点。」凌煜丞白他一眼。

  「是谁?不会也是我认识的人吧?」凌爵非连声追问。

  「……是乔雨。」

  「是她?」凌爵非这回真的大吃一惊,连声疑问道;「可是她不是正在跟耀堂那家伙交往吗?他们已经分手了?不过我最想不透的是你们怎么可能会死灰复燃?」

  「少啰哩八嗦的!你到底要不要给我一个答案啊?」

  「什么答案?」

  「就我先前问的公证结婚需要准备什么那件事!」凌煜丞满脸烦躁地频频灌酒。

  「干嘛要搞公证?你凌大少爷终于要结婚的喜事,不办一场盛大婚礼宴请宾客说不过去吧!」凌爵非颇为不解。

  说要花钱跟那女人结婚啊?更何况连孩子都不是我的!凌煜丞冷嗤一声,随后有些意兴阑珊地低下头来。

  「我不想太招摇……」

  「什么意思?」招摇跟办不办婚礼有啥关系?

  「……」

  也许他是不想被人讥笑是奉子成婚吧!凌爵非暗自揣测,叹口气道:「算了,既然你打算负起责任,那以后就要收心点了,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到处爱玩。」

  「我为什么不可以玩?」凌煜丞一脸恨意地斜睨着他,冷笑道:「我不但要玩,还要玩得比以前更凶!更HIGH!谁来都管不了我!」

  这是一个准新郎官该讲的话吗?凌爵非闻言当场傻眼。

  凌煜丞发顿脾气后,叫服务生送来一打海尼根,然后开始一言不发地猛往喉咙里灌。

  见一打啤酒以神速在消耗,凌爵非终于看不过下去,牢牢抓住他的手,阻止他继续藉酒浇愁。

  「好了!别喝得这么猛!」

  凌煜丞不悦地挥开他,醉红了眼眶对他咆哮:「我要结婚了!我太高兴了!所以我多喝一点不行吗!?」

  「行,当然行……」

  既然这么不高兴就不要结婚算了……凌爵非在心底嘀咕。

  可是,毕竟连孩子都有了,不结婚也不行。

  可能是发现得太晚,没办法叫密医打掉,所以乔雨那个也一样爱玩的千金大小姐才逼阿丞娶她吧……不知内情的凌爵非暗忖。后来等他终于知道真相而恍然大悟时,也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

  「我不要公证!我要穿婚纱!我从小就梦想穿白色婚纱结婚!」电话一端清楚传来女人的坚持。

  妈的……凌煜丞闭上眼睛,狠狠低声咒骂。

  「你别得寸进尺了!公证既迅速又方便,我愿意去签名盖章就算对你不错了!」

  「我想穿婚纱……」

  「闭嘴!」

  「我想在外国教堂结婚……」

  「不可能!」

  「我想接受众人的祝福……」女人并不觉得这是任性,虽然结婚对象不是她最爱的人,

  但这毕竟是一生一次的婚礼,她不想办得太寒酸。

  「不可能就是不可能!你别要求太多了!」

  「……你不怕我把你喜欢男人的事说出去?」

  「随便你!」凌煜丞脸色一青,怒气冲天地挂断电话。

  他为什么要配合那女人的任性?他为什么非结婚不可?……一股深深疲倦袭上凌煜丞心头,他瘫坐在沙发上,将脸庞埋入双掌之中。

  总觉得一步错,接下来便步步皆错了。

  「……哥,你真的要跟乔雨姊结婚了吗?」听到争执声的凌芷娴从房中缓缓推轮椅出来。

  「嗯。」凌煜丞仍是维持同样姿势,连抬头看她一眼的动力都没有。

  「可是你看起来一点高兴的样子都没有。」他先前喜欢的人呢?为什么到最后会变成是跟乔雨姊结婚?

  「这事不用你管。」

  「哥……」

  「闭嘴!」凌煜丞忍无可忍地抬起头来,怒吼道:「我说了不要你管就不要你管!」

  啊……这是一向温柔的大哥头一遭吼自己,凌芷娴不禁吓红了眼眶。

  「芷娴……」见她一脸委屈,凌煜丞连忙站起身来,冲上前去抱住她,连声安慰道:「对不起,可能我还没做好结婚的心理准备,所以才心情不太好,我发誓我绝对不是故意要大声吼你的。」

  「算了,没关系啦……」或许是兄妹情深,这样被他抱着,凌芷娴竟能感受到一股深切的挣扎与痛苦在困扰着他,她不由得脱口询问道:「哥你先前喜欢的人呢?」

  凌煜丞身子倏然一僵。

  「……」

  「应该不是乔雨姊吧?」

  「……不是。」

  「你不喜欢她了吗?」

  不喜欢?凌煜丞一脸茫然地注视着她身后的白色墙壁。我怎可能不喜欢……

  「我…我没有不喜欢……」

  「哥?」他哭了?感觉到他嗓音有些哽咽,凌芷娴慌乱地抬起头来,可她被凌煜丞紧紧抱在胸前,根本就看不到他的脸。

  没有不喜欢,可是为什么要放弃?为什么非放弃不可?凌煜丞不断在心底自问。

  快点发现我的痛苦!快点来抢走我吧!我已经快受不了了……凌煜丞在心底不断呼唤着男人,可他完全没发现到,盼望有人前来解救的自己不过是在拼命逃避现实罢了。

  ◇◆◇

  由于时间逼近暑假,收看电视的群众爆增了好几倍,因此广告公司接的案子也越来越多,不论上下皆忙得不可开交,绞尽脑汁想点子,连稍微休息一下的时间都没有。

  当然,即便在一片忙乱之中,依然过得很悠哉的人也是有,比如本公司创办人凌生财的独生子──凌煜丞,就是个显着例子。

  若他是个基层人员,或许还能做点倒倒茶水之类的小事,但问题他偏偏不是。

  看在旁人眼里,坐在决策者的位置,却没有相应的领导能力,他不进来淌浑水或许还算是件好事呢!加上他最近老心不在焉的,天天开会忙得没时间逼紧他的穆千驹只好放任他去。



  算算日子,自己似乎已经整整十天没好好跟丞说句话,甚至连个吻都没有了……穆千驹寂寥地想,一边拉下裤头拉练。

  不知是不是错觉,最近好象一直跟他擦身而过……

  握住命根子,对准。

  「抱歉我以前误会你了。」

  闻声,穆千驹惊讶地看向旁边,不知何时他身边竟站了也是抽空进来同层楼厕所解决生理需求的凌爵非。

  「呃,没关系啦……」不明白他怎会突然道歉的穆千驹也只好含混道。

  「唉!」凌爵非突然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道:「幸好我那堂弟总算决定好婚期了,先前一直拖拖拉拉的,再不快点,搞不好小孩会先生出来了。」虽然凌煜丞绝对不可能喜欢穆千驹,但也无法否认当晚吻他吻得很高兴的穆千驹没这意思,所以虽然凌爵非只是随口说说,却也带有很浓的警告意味。

  不过……唔,好象真的比阿丞的还大了点……凌爵非趁机偷瞄一眼。

  「哪个堂弟?」穆千驹果然望向他。

  「我只有一个堂弟。」凌爵非若无其事地拉上拉练,转身走向洗手台。

  蓦然,一股很阴沉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令他不禁猛打个冷颤。

  「……决定好婚期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凌爵非不经意抬眸看向镜中的男人,顿时吃惊地瞪大眼睛,因为男人的脸色已经不是用「难看」二字可以来形容的了,简直就像一头欲噬人肉的野兽,可一眨眼间,他的表情又恢复了正常,变脸速度之快,让凌爵非差点以为自己是不是老眼昏花了。

  「他要结婚了?」仿佛听到什么无比滑稽的消息似的,穆千驹扬唇,露出一抹很刻意、也很压抑的笑容。慢吞吞跺到他身旁,压出洗手乳在手上,扭开水龙头,沾水来回提出泡沫,然后洗净。

  他的动作看起来一丝不苟,也很平常,但凌爵非直觉就是有哪里不对劲了,因为眼前的人……仿佛是处于失控边缘状态,耗费了全身力气才作出正确的洗手动作。

  「连孩子也有了?」穆千驹脸上笑容加深。

  他早就在言语间暗示自己了,是自己笨,才没发现。

  凌爵非吞吞口水滋润乍然干涩的喉咙,他还是头一遭见到有人可以笑得这般混合杀气与嘲弄的恐怖。

  可要结婚的人是凌煜丞,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没错,他这礼拜日就要结婚了,所以你最好……」

  「很好,结婚真是件好事,是男人都该结婚。」穆千驹打断他的话,伸手极其自然地搭上他的肩膀,然后沉着嗓子,嘲讽意味浓厚地反问道:「不是吗?」

  感觉肩膀被抓握了下又放开,湿热又有些沉重得仿佛被兽爪碰触的奇妙感觉令凌爵非不寒而栗。

  「是啊,结婚真是件好事,男人不结婚怎么行呢……」凌爵非望向他离去的背影,喃喃道。

  唔,还是打个电话给丞好了,这样可能比较保险……他直觉地将手伸向腰间手机。

  ◇◆◇

  完了完了!居然被他知道了!死爵非那个大嘴巴!天哪!这下子我该怎么办才好?听完凌爵非打来的一通紧急电话后,凌煜丞瘫软在椅子上,吓得脑袋一片空白。

  自己果然没有做坏事的运气,拼死隐瞒的事,到最后总会有人不经意泄漏出去,反害自身。

  今天也是提早下班好了……一打定主意,凌煜丞连忙站起身,七手八脚地收拾公事包。

  叩叩!门板传来两记清脆声响,然后喀!的一声开启。

  「丞……」很轻、很温柔的声音,没有一丝火气。

  凌煜丞双膝一颤,反射性地提起公事包挡在身前。

  「不、不要过来!」

  对他的奇怪反应,神情仍旧温和的男人只是微微一笑道:「我来找你吃晚餐,走吧。」

  「不用了。」深吸口气后,凌煜丞终于镇定下来,放下手上的东西道:「有什么话,你直接在这里讲就好了。」

  「可以直接讲吗?」穆千驹身子靠在门板旁,像是觉得他说的话很不好笑似的,眼神蓦地转为冰冷,笑得杀气腾腾。

  「好,那我就直说了,那孩子……是我们交往前有的吗?」

  那孩子根本不是我的!可凌煜丞根本来不及做任何解释,穆千驹又接着发言了。

  「若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不让人打掉那个孩子?」

  「我……」

  「你不是一向很爱推卸责任吗?怎么突然想负责了?难不成你真的被那孩子勾起父爱,想一尝天伦之乐?」

  「你别越说越过分了!」凌煜丞双颊胀红,握紧双拳,眼神警告地瞪着他。

  穆千驹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凝视着他,突然道:「我实在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喜欢你……」

  什么?他是什么意思?说得好象他是倒了八辈子楣才会喜欢上我似的!凌煜丞不悦地皱紧眉头。

  「以前我不认为自己能得到你的心,就算只能待在一旁看着、守护着你,我就觉得很心满意足了,所以当你点头答应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我真的觉得很高兴,我想你可能有点喜欢我吧!要不然你不会跟我…跟一个男人在一起,可是,到了今天我才发现自己可能想错了……就算你喜欢我,也不代表我是你的唯一,或是你的最终选择……也或许你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

  当听到凌煜丞瞒着自己在私下偷偷进行婚礼,而且还有了孩子时,男人一瞬间感觉到脚下的世界出现了巨大裂缝,然后一点一滴地将自己吞蚀进去。

  以前丞在自己怀中哭诉着不要离开他的话,原来全是谎言……还是他想结婚生子后还跟自己维持性关系?穆千驹越想越不堪,好想大叫,也好想怒声质问,要他告诉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要跟别的女人结婚,可这样大吵大闹实在太难看了……穆千驹还想留下最后一丝自尊给自己。

  「穆千驹……」凌煜丞不安地望着他,有点害怕听到他这样从没有过的自暴自弃的口吻。怎么办?自己是不是无意中…摧毁了他所有的自信?

  「我也有错,以为用性爱就可以巩固我们之间的关系,以为用热情就可以让你眼中只注视着我一人……我现在才察觉到,原来我的以为,不过是一种愚蠢的自以为是罢了……」穆千驹斯文脸庞浮现一抹扭曲笑容。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凌煜丞拼命摇头,忍住哽咽。

  他好想冲上前去抱住他,告诉他事实!告诉他一切!可两人的距离太遥远了,遥远得令凌煜丞没有勇气跨出一步。

  「若是我会生孩子的话,我也想用这种手段绑住你,可偏偏我不行……」

  凌煜丞忍无可忍地打断他的话:「不要再说了!」他宁愿男人痛痛快快地怒骂自己一顿,也好过他这般充满自虐色彩的发言。

  穆千驹紧抿着唇瓣,不发一语地瞪视着他。

  过了半晌,他打破沉默道:「我说过了吧,有她,就没有我……你确定你已经考虑清楚了吗?」

  「……」凌煜丞心虚地低下头来。

  追根究底的话,其实真正阻碍在两人之间的不是这场假婚礼,而是……而是芷娴……

  见他不说话,穆千驹以为他产生动摇了,依旧和煦的低沉嗓音中含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及决心:「丞,如果你不是真心想结婚的话,就把那女人交给我吧,我会帮你解决掉她,保证不会出什么问题的。」也许他只是因为不小心有了孩子而不得不结婚吧,这么一想就轻松多了。

  传说中会蛊惑人心的就是这种表情及声调吧?可是……

  「不行!」凌煜丞闻言猛摇头,吓得根本不敢问他会用什么法子「解决」掉乔雨。穆千驹曾经用过什么雷霆手段铲除掉广告界的敌人他也略知二一,普通人、加上又是他的情敌,铁定会被他玩死的!

  穆千驹不解地皱起眉头:「看你的表情也知道你根本不想跟那女人结婚,既然如此,你为什么……」

  「……我把戒指给芷娴了。」凌煜丞语调虚弱地道。

  「什么?」穆千驹一脸错愕无比地看着他。

  凌煜丞轻咬下唇,局促地道:「原因你去问她,若是知道答案之后,你还喜欢我的话……那我就不结婚了。」

  「真的?」听到事情还有转圜余地,穆千驹却丝毫没感受到半分喜悦,他只觉得自己不过是从一团迷雾中,又跳入了另一团更大的迷雾里头。

  为什么戒指要给芷娴?为什么芷娴可以阻止他的婚礼?

  「你还认为我会喜欢她吗?可是除了生日宴会那一次,我再也没跟她私下见面过……」穆千驹一直小心翼翼地不做出任何会令凌煜丞恼火的事,他自己应该也很明白这点才是。

  「我知道。」

  「丞,你是在试探我吗?」穆千驹觉得自己好似隔着一层薄膜在看着他,既朦胧、又模糊不清。而凌煜丞往往没来由的不安与试探,更令他渐感疲乏。

  「不是。」凌煜丞心虚地撇过头去。

  「……我会把戒指拿回来。」始终无法从他口中问出事情的症结处,穆千驹只好怀着满腹疑惑开门离去。

  「下次…希望你不会再随便送给别人了。」门板关上前,男人用着充满复杂情感的眼神注视他最后一眼。

  凌煜丞浑身一颤。

  穆千驹!

  一瞬间他想叫住男人,想叫他不要去见芷娴,想叫他把自己带走……

  可他甚至来不及说出一个字,男人已然绝尘而去。

  凌煜丞颓然坐倒在椅子上,开始神经质地啃咬着指甲。

  该不会……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吧……

  瞬间一股合黑色的深切恐惧牢牢捕获住凌煜丞。

  等凌煜丞终于发现自己预感成真时,他已经连哭也哭不出来了。





第二十章

  看到画的一瞬间,穆千驹全都明白了。

  不是自己做的不够多、不够好,而是一开始就没受到信任。

  从来没有得到过信任的爱情,算什么爱情!

  原来这几个月来我以为得到的幸福,终究不过是自以为是的虚无吗?穆千驹自问,咽下了满嘴苦涩。

  丞…你骗得我好苦……

  ◇◆◇

  隔天,穆千驹自行请辞的消息再度轰动了全公司上下,而所有的责难与矛头指向,依旧是凌煜丞。

  大量的挽留电话蜂涌般打给了穆千驹,但奇怪的是,到了下午仍然没有一个人找到他,就连他最信任的同事陆毅豪亦然。

  他就像凭空消失了似的,留给底下人无数的疑惑与猜测。

  而肯定是关键人物的凌煜丞,一大早到公司发现办公桌上的请辞信时,也是神色大变地匆匆离开了公司,迄今仍不知所踪。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每个人都疑惑,却每个人都不知真相。

  ◇◆◇

  「芷娴!你跟他说了什么?还是他跟你说了什么?」

  凌煜丞飞车回到家中后,便直奔一楼少女的闺房,劈头急问。

  「哥……?」

  正在梳妆台前梳头,完全不明白他在问些什么的凌芷娴一头雾水地偏头望向他。

  凌煜丞哭丧着脸,冲上前去,双手握住她纤弱的肩膀,仿佛寻求支撑自己的力量。

  「他不见了!不在住处!也不接我手机!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才好?」

  「谁不见了?……啊!是穆大哥不见了吗?」

  「对!他昨天是不是来见你了?他到底跟你说了些什么?」

  「我们没特别说什么啊……」凌芷娴细细回想昨天的情景,并没发现到什么异常之处。

  「那戒指呢?还在你身上吗?」凌煜丞连声急问。

  「嗯,还在啊。」凌芷娴伸手捏起用一条细炼挂在颈项处,静静散发出温润光芒的银戒。

  凌煜丞精神近乎崩溃地瞪大眼睛。

  「……他没拿走?他怎会没拿走?」

  他明明说了会来取走它,也暗示过会再次送给自己……凌煜丞终于浑身冰冷地察觉──他恐怕是被男人彻底放弃了。

  「哥?发生什么事了?穆大哥怎会不见了?」少女满脸不解。

  凌煜丞面白若纸,颤声道:「你先告诉我,他昨天来找你时,发生了什么事。」

  「嗯,他来到我这边的时候,陈妈刚好煮好了晚餐,我便顺势邀请他留下来吃顿饭,用餐期间他一直很沉默,等吃完饭后,我开口谢谢他送我一枚戒指,他眉头皱了皱也没多说什么,后来,他终于打破沉默问我……」

  「他问了你什么?」凌煜丞迫不及待追问。

  「他问我,哥你是不是曾经做过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少女没察觉兄长听了脸色瞬间惨白,继续回想道:「我起初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后来突然想到他是不是发现那幅画不小心被画框师傅弄坏的事了,我赶紧向他道歉,说我们不是故意把画弄坏的,没想到他居然一脸很吃惊地看着我,问我:『什么画弄坏了?』我只好边叫陈妈把我画的那幅仿画从房间拿出来,然后边跟他解释,我原本以为他会生气,不过,他听完之后,只是伸手摸摸我的头发,笑了笑就离开了……」

  离开?离开到哪里去?他知道了真相后,心底在想些什么?

  凌煜丞茫然地呆望着同样也是一脸茫然的妹妹。

  他原本以为穆千驹至少会选择一个,不是自己,就是芷娴……可他两个都放弃了……

  跟自己想象中的不一样……男人绝然离去的事实,令凌煜丞蓦然发现自己一直在做着行为与心意相反的事。

  他把戒指给芷娴,表面上是放弃了,实际上是希望男人取回来再次卑微地帮自己戴上;他答应假结婚,看似自暴自弃了,其实内心则在偷偷盼望男人醋意狂发地现身把自己抢走。就算让他知道了画的事又如何?也许他会跪下来告诉自己他永远不会变心,他只在乎当年看到的自己……

  男人曾经问过自己是不是在试探他,当时他否认了,但事实证明白己的确不断在试探他,然后从中汲取他的爱、他的悲伤、与他的痛苦。

  ……好可怕又丑陋的自己。

  自以为是受害者,一再用错误的手段迫使男人证明他对我的爱,终于逼得他厌烦了……

  当凌煜丞终于发现自己是个比乔雨还任性、还愚蠢的人时,也已后悔莫及了。

  ◇◆◇

  「你是不是疯了!穆千驹那家伙莫名其妙失踪也就算了!为什么连你也躲起来!?你忘了你这星期日要结婚吗?居然……」

  「你不要管我了……」

  「阿丞!」

  啪!一声,凌煜丞关上手机,然后拆掉电池,彻底断绝与凌爵非的最后通讯。

  察觉到自己对男人亲手做了什么残酷的事后,这几天他不是躲了起来,而是跑到了穆千驹的家中,想等他回来。

  当发现失踪的男人只取走一两套换洗衣物,大部分重要的证件还留在抽屉中时,凌煜丞真的大大松了口气,这证明他还没走远,再度回来拿东西的机率应该很大。

  除了等待以外,没有其他法子了。凌煜丞一刻都不敢离开这少了男主人后,就空荡得可怕的地方。三餐都叫外食,坐在沙发上每分每秒都盯着门口看,怕会跟突然回来的男人错过,就连睡觉时也是选择睡在沙发上而不是寝室。

  他已经不在乎公司、家人还有那场该死的婚礼了!他只深怕自己一个不留神,男人便收拾好全部东西,转身头也不回地远去。

  枯等了几日,凌煜丞开始变得神经质起来,外面一有任何风吹草动,他都会立刻从沙发上跳起来,然后冲前去开门察看,但他总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一天天、一日日过去,终于到了他预定要结婚的这一天,然而男人仍旧没出现,门扉就像再也不会打开似的紧紧关闭着。

  他连回来阻止自己结婚的打算都没有……当震惊地发现到这个事实时,大受打击的凌煜丞蜷缩在充满男人气息的床铺上哭了一整夜。

  他也许不会回来了……绝望彻底笼罩住凌煜丞整个人。

  因为连自己要结婚的这天,他也不回来挽留。

  眼泪决堤似的不断自眼眶中泉涌出来,心脏仿佛被硬生生的挖走了一大块,疼得他身子微微抽搐着,不知是因为悔恨、还是因为伤心。

  再也不会有人像他一样愿意包容自己的任性、坏脾气,或是对自己那样既霸道又温柔地笑着了,而自己却连一句喜欢都没说过……一想到此,凌煜丞就痛苦得不得了,也许此生再也没有机会对男人诉说自己的爱意了,唯一认真的爱,就这样被自己的愚蠢彻底毁掉了,悔恨交加的泪水不停地流着。

  自己彻底失了约,乔雨现在肯定穿著白色婚纱在教堂里头气得连连跳脚吧,可凌煜丞完全不想理会她了,就算她愤而将他跟男人的恋情说了出来,也无所谓了……比起失去穆千驹的莫大痛苦,她的反击不过跟被蚊子叮了一样的渺小。

  隔日的晨曦逐渐从窗外溜移进来,刺眼的光线照射在凌煜丞哭得红红肿肿的眼皮上,令他几乎睁不开来了,即便是早晨阳光仍无比毒辣,感觉整个人都像要烧起来似的。凌煜丞懒洋洋地躺着,什么都不想做,仿佛将身上的水分都流干了似的哭泣方式,浸得枕头上面湿了一大片,闷闷热热地很不舒服,但他完全不想理会了。

  喉咙很干,隐约意识到自己该爬起来喝水,可已经有些脱水症状的凌煜丞根本没有力气爬起身。

  他就像只断线的木偶般,失去自主能力地瘫软在床上,被晨光扰醒的意识也逐渐昏沉下来,他闭上眼睛,将自己深深埋在棉被之中,再度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醒了又睡、睡了又醒,完全丧失时间感,他只能靠隐约感觉到的二次太阳东升判断已经过了两天了,而这段期间他一直没离开过床铺,没有饥饿的感觉,只有一股深切的空虚夺去了他全身的力气。

  四肢酸软无力,嘴唇因为许久未沾水而产生裂痕,眼睛布满血丝,视线也几乎要瞎了似的变得模模糊糊……如果穆千驹知道自己就快死了,会不会愿意回来?

  望向窗外逐渐昏暗的天色,凌煜丞疲倦地静静闭上了眼睛。

  ◇◆◇

  没有死成啊……一睁开眼睛,最先感受到的感官刺激就是医院独特的药水味扑鼻而上,跟预期的天堂花香差距甚大。

  凌煜丞想开口询问自己怎么会跑来这地方,却发现喉咙干哑得不得了,一个声音也发不出来。

  「王八蛋!你找死吗!?」凌爵非布满怒气的俊秀脸庞出现在他视线上方,不住痛骂着:「你不吃不喝有几天了?还有想死干嘛跑到别人家去死?你是不是脑袋发神经了!」

  当他四处寻遍不着人,判断出凌煜丞最后一个有可能去的地方,也许是穆千驹刚迁移的新公寓时,凌爵非是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去看的。

  跟房东说明来意,要了备份钥匙进屋,见客厅空无一人时,他感到既安心又觉失望,安心的是同一天消失的凌煜丞跟穆千驹两人之间也许真的没啥关系,失望的是在婚礼前突然失踪的凌煜丞会跑到哪里去他根本毫无头绪。

  本来已经打算离开了,幸好他又稍觉不放心地打开了卧室门察看。

  当推门而入的瞬间,发现众人好几天寻觅不着的凌煜丞脸色苍白地瘫软在床上时,凌爵非以为自己看到了尸体,吓得心脏差点麻痹。

  后来当他浑身冰凉地伸手试探出他最照顾的小堂弟鼻间还有一丝微弱呼吸时,凌爵非当场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浑身虚脱地紧急拨了通电话叫救护车前来。

  因为凌煜丞最后被发现的地点很奇怪,还有判断出他可能有自杀倾向,怕大伯还有芷娴担心,所以凌爵非并没通知他俩前来,而是请了一天假,守在病床前等他清醒。

  望着他从没有过的苍白憔悴脸庞一整天,凌爵非思潮起伏,简直不敢想象要是自己迟了几天没发现到他的异状的话,会发生什么恐怖事。

  「你怎会跑去他家?你跟他之间到底怎么了?」

  「好…渴……」凌煜丞现在虚弱得根本没办法回答他的质问。

  见他露出请求神色,凌爵非不由得心软地住了口,转身端杯水给他。

  「乔雨那边你打算怎么办?你临阵脱逃,大伯气得不得了,还有芷娴也很担心你。」

  将白开水一饮而尽后,凌煜丞终于有力气开口。

  「孩子…不是我的……」

  「什么?」凌爵非吃惊地瞪大眼。

  「我不想解释…你自己去问她好了……」

  未免太荒唐了吧!凌爵非头疼地抱头,简直不敢置信:「妈的,真是乱七八糟,这种事能儿戏吗……」

  「……」除了沉默无语,凌煜丞也不知该表示什么了。

  「那穆千驹呢?你跑去他家躲起来干嘛?」

  「……」

  「你说话啊!」

  「头好痛……」

  「你!」凌爵非简直拿他无可奈何。

  「我想睡了……」

  「阿丞!」

  「晚安。」

  晚安个鬼啦!凌爵非见他翻身睡去,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只好重重叹了口气,站起身来,道:「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可能明天傍晚才有空来看你……要我通知大伯跟芷娴吗?」

  「不要!」凌煜丞惶然地转过身来,一脸哀求地看着他道:「不要跟他们说我在哪里!」

  「……好吧。」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从小就没少答应过帮他隐瞒事情的凌爵非仍是应承下来了。

  「谢谢。」凌煜丞朝他扬起一朵苍白的感激笑容。

  「浑蛋!明天你再不跟我解释清楚的话,小心我狠狠修理你一顿!」凌爵非扬起眉毛,半是威胁半是玩笑地拋下一句,随即推门离去了。

  竖起耳朵,确定完全听不到凌爵非踏在光滑地板上的足音之后,凌煜丞一改昏昏欲睡的神情,果决地拔下右手腕上的点滴插针,飞快掀开棉被下床,穿上摆在病床旁的鞋子,到厕所去梳洗一番后,再度回到床边,伸手将枕头摆直了放,代替自己用被子覆盖好。

  做完一切聊胜于无的掩饰动作后,凌煜丞蹑手蹋脚地溜出了房门。

  由于时间接近半夜,在夜色掩护下,直到隔天早上为止都没有一个护士发现医院里头居然有个病人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

  ◇◆◇

  幸好钥匙还留在身上,凌煜丞半路招了一辆计程车,顺利回到了穆千驹的住所前。

  忧心自己在离开的这段时间内可能会与恰巧返家的男人错身而过,他心急如焚地几乎是用从没有过的速度冲上楼梯,来到房门前。

  正当他低头忙着用钥匙开锁时,不经意发现底下门缝处居然透出些许亮光,凌煜丞惊讶得呼吸差点停止了。

  他回来了!?欣喜若狂地猛然推开门,还来不及喊出声,一股浓浓的酒味率先往凌煜丞迎面袭来。

  只开启了一盏玄关灯的客厅显得阴暗无比,但仍隐约可见沙发上坐了一名面无表情的高大男人,手中拎着一瓶半满的海尼根,几个空酒瓶子或倒或立地堆在他脚边,酒味就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你怎么来了?」察觉门口处的动静,喝得脸庞泛起一抹潮红的男人眯眼看向他。

  凌煜丞注意到男人似乎没感到讶异也没感到欢喜,只是用着一种失去热情的陌生眼神注视着自己时,不禁深受打击,因为所有的恐怖预感都成真了。

  当爱怜光芒消失的时候,还会有什么残留在男人眸底?凌煜丞到了今天,总算知晓答案。

  「穆千驹……」嗓音颤抖得如秋风中的落叶。

  「把门关上。」男人仅是冷冷道。

  凌煜丞惶然地照做,反手把门锁好,接着像只小动物般,边偷窥他的脸色边小心翼翼地靠近。

  受不了这样充满压迫的无言对视,凌煜丞忍不住打破沉默道:「我没有结婚……」

  「哦?」

  见他无动于哀,凌煜丞困惑地连忙又道:「是真的!就连孩子也不是……!」匡当!一声,被男人随手掷出碎裂在脚边的酒瓶发出的巨大声响吓得还待解释的凌煜丞彻底住了口。

  「不准再试探我。」眼神阴沉地说完后,他一脸厌烦地站起身来。仿佛经年累月的负面情绪都爆发出来了,男人身上围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森然气息。

  「对不起!对不起!」以为他又要离开,凌煜丞惊慌地扑上前去抱住他,不让他走。

  瞬间穆千驹皱起眉头,反射性地抬了抬手臂,似乎想推开他,可后来又握紧了拳头隐忍下来,迈开步伐往卧室走去,于是凌煜丞就像只紧紧抱着树干不放的无尾熊般连带地被他拖着进去了。

  背脊一沾到柔软的床铺,穆千驹一句话也没说地径自盖上棉被翻身睡去,虽然有些安下心来但睡意全无的凌煜丞缩着双膝坐在床头处,形状优美的指甲开始又受到牙齿的摧残。

  不知怎地,这是男人回来后自己与他最接近的时刻,然而凌煜丞不但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反而隐约感受到两人的心好似隔了千山万水般遥远。

  「穆千驹,你不见的这几天究竟跑到哪去了?」他终于忍不住低声询问。

  侧身睡去的人没有回答他。

  过了好长一段沉默,漫长得凌煜丞都要等得绝望了。

  「……我去扫墓。」

  简直是作梦也想象不到的答案!凌煜丞大吃一惊地追问:「扫墓?干嘛去扫墓?」

  「……我累了。」这句话暗示着话题已经结束。

  之后,无论凌煜丞试着用各种疑问来引诱男人开口,他得到的都只是一片静默。

  已经说什么都无法挽回了吗?

  墨黑而柔软的发尾,修长却坚毅的背影,明明没有多大的改变,却比以往多了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摸。

  即便伸出手就能触摸到男人的体温,他却连这点勇气都没有。

  一切都结束了吗……?

  凌煜丞眼眶泛红,内心充满不甘、自怜与悲伤地抬头望向窗外。

  夜,正深沉。

  ◇◆◇

  当温暖的晨曦再度照拂到脸上时,凌煜丞反射性地惊醒了过来。

  他边想着现在是几点了,边探手摸向床铺另一侧……他失望了,身旁空无一人,冰冷的棉被触感,令他强烈怀疑起昨夜见到穆千驹回来或许根本只是美梦一场。

  极度失望地扫了一眼四周,他突然发现不对劲。

  原本在卧室里头的摆设全都移了位,还有很多东西不见了,半掩的衣柜门里头原本挂着几件高档的西装,如今空无一物,只剩下一条男人最讨厌的橘色领带孤零零地褂着……有人来过这里,然后将东西全都带走了……震惊地意识到这点后,凌煜丞跟着发现自己竟然也是被男人选择无情丢下的其中一样东西。

  ……就这么结束了?

  梦魇般的冰冷感如寒冬迅速冻结了凌煜丞四肢百骸。

  再度被拋弃了……居然有人敢拋弃我,而且还是个男人!说不出的滑稽感觉令凌煜丞情不自禁地从口中发出一阵空洞笑声……

  哈哈!他果然是个恐怖的男人,爱的时候激烈如火,不爱的时候冷漠如冰,转身说走就走,干脆俐落得令人不禁怀疑起窜流在男人体内的血液是冰冷的吗……

  叩喽!外头传来某种重物被拖行在地上的细微声响,令凌煜丞瞬间回过神来。难道他还在?惊喜令肾上腺素瞬间爆发,他飞快掀开棉被,跳下床,打开通往客厅的卧室门。

  「穆千驹!」

  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处的男人脚步一顿,表情冷硬地回过头来。

  凌煜丞惊慌失措地大喊:「你收拾行李做什么?你…你要离开这里了吗?」

  「……」没有回答,冷淡的眼神似在嘲弄眼前这一切。

  「你怎么可以什么都不说就偷偷离开?」凌煜丞气愤他连一个解释机会都不给自己的无情态度。

  穆千驹讽刺一笑:「我以为这样才叫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凌煜丞突然有些明白他为什么要去扫墓了,因为他打算跟过往的一切全部断绝关系,然后永远离开这里!也离开…我……

  穆千驹神情暧味地微低下头,自嘲似的道:「反正我们已经完了,再说什么也没用,不如就不说了。」

  完了……我们已经完了……凌煜丞不敢置信地瞪大眼,厉声质问道:「你凭什么自行做出决定!我有说过要分手吗?有吗!?」

  穆千驹神情疲倦地伸手耙耙头发,失去热情的嗓音冷淡得就像在对一名陌生人说话:「不跟你说再见了,保重。」

  凌煜丞心头一凉,一个箭步冲上前抱住他。

  「不要!我不要!」

  「你……」

  「我们还没完…还没完!还没完!」懊恼的泪水不断自眼眶滑落,凌煜丞这辈子从没这么伤心、也从没这么害怕失去一个人过。

  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哭,穆千驹不解地偏头看着他,低沉语调隐含一丝痛心:「在我抱你的头一晚,你为什么不说出真相?」

  「我不知道……那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充满不知所措光芒的湿润眼眸直盯着男人,舌头紧张地伸出舔舐干涩的唇瓣。

  「为什么不知道?如果你坦白说了,也许我……」

  凌煜丞厉声打断他的话:「如果我说了你就不会跟我上床对不对!?那我不要!我宁愿一辈子都不说!」

  穆千驹对他表现出的强烈占有欲感到前所未有的困惑。

  「为什么?」

  「唔……」

  「那时为什么不说?」

  「因为…说了,你就不会是我的了……」对,这就是原因。凌煜丞眼神迷蒙地望着他,颤声道:「你会被别人抢走……」

  穆千驹闻言心口一痛,浓眉微蹙,握紧双拳低吼:「那你为什么不贯彻这个想法!?既然你想独占我就独占一辈子啊!为什么突然改变心意!」他想将自己占为己有,却又叫自己去找芷娴发现真相,如此反反复覆,是把自己当成傻瓜看待吗?

  坏事做到一半,比吃饭吃到半途突然有一根鱼刺鲠在喉咙处更令人感到不快!

  凌煜丞眼神心虚不安地游栘开。

  「芷、芷娴她很喜欢你……」

  是了,因为溺爱妹妹,为了她的终生幸福所以甘愿退让,这的确是缩手的好理由!

  「可我不喜欢她!」

  凌煜丞立刻反击:「你对她有好感!这点你可以否认吗!?」

  「就算有好感又如何?我真正爱的人是你!我不是说了好几百遍我只把她当成妹妹看待吗!?这辈子我对她绝对不可能有其他的想法!凌煜丞,你的耳朵至今到底都听进去了什么?」

  「因为……」

  「因为什么?因为你不够好?因为你不像芷娴那样惹人疼?因为你又坏又卑鄙,是个不值得我喜欢的人?多么愚蠢!又自以为是的想法!」喉咙处像是鲠了一块石头,不吐不快,穆千驹毫不客气地对他释放出内心深处所有的不满与怨恨。

  凌煜丞也觉得自己很蠢,也晓得自己钻入了牛角尖,可是疑神疑鬼的种子已在心底生根、发芽,他根本没法子克制住自己。

  「我看到芷娴拿出来的那幅画的时候,才猛然惊觉到,原来当我每次在对你诉说爱意之时,你居然是一边感动一边怀疑我是不是弄错了对象……」穆千驹只要一想到自己对他满腔爱意却被怀疑成这样不堪,就一阵心灰意冷。

  没有办法承受男人尖锐无比的指控,凌煜丞只好语调虚弱地不断重复道:「没有人不喜欢芷娴的,她比我好太多了……」

  穆千驹打断他的话,冰冷的嗓音充满讽刺地道:「所以你才突然躲着我,私下准备婚礼,还把我给你的戒指转而送给她……丞,我从不知道你是这样一个爱护妹妹的好大哥,原来我从头到尾都看错你了……」

  「穆千驹!」凌煜丞再度红了眼眶,抓紧他衣服的手指逐渐加重力道:「你不要这样跟我讲话……我讨厌你这样跟我讲话……」

  「你放心,以后恐怕不会再有这种机会了。」穆千驹嘴角扭曲地露出一抹自嘲笑容,挣脱他缠得死紧的手臂束缚,寒声道:「你自己去爱她吧,恕我不奉陪了。」

  凌煜丞一脸惨然地望着他,膝盖虚软得几乎撑不住身子,颤声询问:「你已经…不喜欢我了吗?」

  穆千驹低头看着他,眼神充斥苦苦压抑住的莫大痛苦,哑声道:「不,你错了,我还是喜欢你,即使你欺骗了我这么多事,我仍是深深爱着你,可是……我已经无法原谅你了。」

  「因为我欺骗了你吗?」凌煜丞睁大眼睛,曾被男人不断爱怜索吻的嘴唇哆嗦地颤抖着。

  「不是!为什么你还是不明白我在气什么?如果只是画的事还好,我根本不在乎当初看上那幅画的人是谁,我只在乎那天被我看上的你!所以我无法原谅你把我当成一种可以轻易转让给他人的物品,也气你根本不信任我对你的感情,这对我是一项严重的侮辱!」

  仿佛紧到极限的弓弦突然绷断了似的无可挽回,原先一直强自冷静的深邃黑眸迸射出腾腾悲愤光芒。

  「我以为我足够了解你,也一直认为你明白我的心,但我想错了,我好傻,其实你根本从来就不曾正眼看过我,这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罢了!原本我自信满满,以为不管你怎么践踏我的心意我都不会生气的,但我毕竟不是上帝也不是圣人,也会受伤,也会愤怒……我好恨你,我恨你让我发现原来我对你的爱也有极限……」

  虽然爱死了他,却也恨透了他。

  一旦心生怨恨,再多的爱意也安抚不了。

  对他的情感已然变成了又爱又恨的双面刃,随时等着见血伤人,不愿毁人误己的穆千驹只好痛下决心,选择永远离开这个伤心地。

  「我累了,这场烂戏就到此为止吧。」

  穆千驹想说的话都说完了,不再多看脸色惨白不已的凌煜丞一眼,伸手推开已然失去力量挽留自己的他,径自转过身去,一手拖着行李箱另一手推开了门。

  「我喜欢你……」

  什么?仍按在门板上的手指一僵,穆千驹惊讶地回过头。

  凌煜丞身子颓然地靠在白色墙壁上,俊秀脸庞沾满了泪水,抽抽噫噫地哭着。

  「穆…千驹…我喜欢你……求求你不要走……」

  见男人一脸既讶异又怀疑地看着自己,泪眼模糊的凌煜丞简直悔恨得不得了,他好恨自己为什么不早点说出来。

  「是真的…我是真的喜欢你……你不是自作多情……」

  为什么现在才说?见他哭得伤心欲绝,穆千驹眼眶也有些刺痛。

  「我很想相信你,但我办不到。」

  「……」如此残酷的回答。啜泣声瞬间停止了,凌煜丞满眼的泪水埋在了手中,虚脱而颤抖的膝盖再也支撑不住身子的重量,整个人沿着墙壁滑下来慢慢坐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迟了,一切都太迟了……凌煜丞从来没有这么怨恨过自己,也恨透了翻脸无情的他。如果早知道心碎的滋味是如此难受,那他宁愿一辈子都不要爱人了。

  死去吧!身边所有的一切都死去吧……因为我已经不想再多看你们一眼了!嘴唇被牙齿咬得溢出腥味的鲜血,十指就像要挖出自己眼睛似的紧紧箍在脸上,手脚与身子颤抖个不停。

  再一个男人关门离去的声响,就可以彻底毁了他,但凌煜丞已经不在乎了,哀莫大于心死。

  穆千驹静静凝视着眼前充满绝望、如丧家犬般蜷缩在地上的男人,那专注的眼神,仿佛第一次明白了他。

  「但是,如果你肯拋弃一切跟我走的话,我就原谅你。」

  绝处逢生,凌煜丞身子猛然一震,缓缓抬起头来,嘴唇饱受蹂躏,双眼红肿得不象话,神情更脆弱得不堪一击。

  「……什么?」

  「没听清楚吗?」半敛狭长眼眸,穆千驹低沉的嗓音显得既温柔又残酷:「我已经彻底厌倦陪你玩愚蠢的捉迷藏游戏了,所以我要切断你所有的后路。」

  男人边说边自得其乐一笑,透过那抹扭曲的笑容,凌煜丞仿佛看到男人化身成了他自身心口上那只连爱人也吞蚀殆尽的贪兽。

  「若是身处异国的话,在那里,没有我你一定会活不下去,你只能依靠我一个人。若我不管你,你会饿死;若我拋弃你,你会冻死在街头……如果你可以忍受这种恐怖,我就原谅你。」

  「……」

  他是认真的,脸庞血色尽褪的凌煜丞惊恐地注视着面无表情的男人。

  「要不要跟我走都随便你,快做决定,我还要赶搭十点多的飞机。」

  男人态度强硬地站着,背光的神情阴晴不定。

  凌煜丞像只虫子般不安地蠕动了下。

  想飞奔过去,却又不敢。

  饿死、冻死的情境从他口中讲出来真的好恐怖,若被男人厌烦地拋弃掉,自己就真的活不了了。

  可是……

  把我抢走就好了,就算我哭、我害怕、我反抗……只要把我抢走就好了……

  他早就发现到了吧!性子狡猾的自己,只想永远当一名受害者。

  凌煜丞泫然欲泣地望着门口处的男人。

  而男人,仍旧冷漠地待在原地等他自行做出决定。



  「我……我没有带护照出来……」

  「回家去拿,有美国签证吗?」

  「有……」

  「还没过期吧?」

  「嗯……」

  「那还等什么?」穆千驹挑眉露出一抹微带嘲讽的表情,朝他伸出手,眼神笔直地注视着他。

  仿佛被传说中的海妖迷惑住了,凌煜丞痴痴地移不开视线。

  「过来。」

  确信他一定会遵从的低沉呼唤,修长而坚实的手指与自己只隔了一小段距离……只要伸出手就可以抓住他了吗?凌煜丞一脸茫然地仰头望着男人。

  「连怎么走路都忘了吗?快站起来……」

  穆千驹失笑,笑容比以往更教人沉醉万分。

  好似一尊被他手指上的无形细线操纵的木偶般,凌煜丞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就像个迷途孩子终于找到家似的走到他面前。

  穆千驹心满意足地看着他。

  「没有退路了喔……」拇指温柔地抹去他唇瓣上的血珠,跟着一双温热手掌抚上他冰冷的脸颊来回摩挲着,想让他苍白不已的脸庞多点血色。

  「嗯,我知道……」

  比起被男人无情拋弃的恐怖,没有退路也无所谓了。

  「就连你心爱的妹妹也见不到了喔……」穆千驹尽情地欺侮着他,反正他再也逃离不开自己了。

  「你好过份……」凌煜丞皱起眉头,眼眶再度湿润了起来,泪水断线般掉了几滴在男人手上,「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狂喜蓦然涌上穆千驹心头,这回他是真的相信了。

  「再说一遍。」

  「我喜欢你……」

  「再一遍。」

  「我喜欢你……」

  柔软、甜美又温驯的嗓音,让穆千驹听了好高兴。

  「再说一次。」

  「我…我不想说了啦!穆千驹,我想喝水,口好渴喔……」嘴唇委屈地嘟了起来。

  「……」

  「而且肚子也好饿,一直在咕噜咕噜叫……」手掌抚上干扁的肚子。

  「……」

  「穆千驹……」索求的嗓音又甜又腻。

  「……」

  唔,或许自己该重新慎重考虑一次要不要带走这个麻烦家伙?男人再度陷入矛盾挣扎当中。





尾声

  机场附近一间露天咖啡厅──



  对不起,我真正喜欢的人是穆千驹,所以不结婚了,我要跟他走,你们都不要来找我,反正也找不到的,就当凌家来从没有出现过我这个人吧──凌煜丞



  「这样写可以吗?」

  上飞机前一个小时,凌煜丞将手边刚写好的讯息递给穆千驹看。这些句子他打算拿去机场附近的便利商店传真回家里,要他们明白自己不是无故失踪或是被绑架,不必费心思来寻找了。

  穆千驹轻啜一口拿铁咖啡,随意瞄了一眼,仅道:「都可以……你不后悔就好了。」唉,完全断了退路的内容,也不知丞是真笨还是假傻。

  「我不会后悔的!」凌煜丞看着自己写的东西,握了握拳头,哑声低喊。虽然是自作自受害得穆千驹不再轻易相信自己,但听到他语调透漏出的一丝不确定,凌煜丞听了仍是很难过,心底难受得不得了。

  「……」穆千驹默然无语。

  「我不会再逃了,你要相信我。」嗓音干涩低哑地承诺着。纸张被手指捏得皱成一团。

  如果可以重新取回男人的信任,要他干什么都行的。

  「……」

  「你一定要相信我……」低声下气,眼眶红润,遭受过差点被穆千驹绝然舍弃的恶梦,凌煜丞已经完全拋下了身为男人的自尊。

  穆千驹轻叹口气,伸长手将他肩膀揽近,挨在自己胸膛处。纵然此举引起旁人注目,但他已经不在意了。

  脸颊贴在男人温厚的胸口,泪水登时溅湿他的衣襟,没来由的,凌煜丞感觉好象有一股深沉难言的强烈悔恨感正重重笼罩着自己。

  牙齿紧紧咬着下唇,不这样,只怕要忍不住哽咽出声了。

  「怎么又哭了?」

  「我没哭!是眼睛进沙了……」

  「嗯。」

  「先说好……你敢拋弃我的话,我一定杀了你……」泪流不止。

  这句话应该是我对你说才对吧……穆千驹在心底暗忖。

  「随便你。」

  「真的随便我?」凌煜丞嘴角扭曲一笑:「我会先奸后杀喔!」

  「这种死法似乎还不错……至少死前有爽到。」

  「呵……」凌煜丞被他逗得微微一笑,可下一秒钟,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容倏然僵住,他的脸庞又因痛苦而皱了起来,哽咽道:「我……我好后悔把戒指送给芷娴……」

  「嗯……」

  「那是我的……」

  「……」

  「我好想拿回来……」

  低泣着,一再重复任性的话语。

  既然会感到后悔,那当初为什么送得那么干脆?将哭得双目通红的他紧紧搂在胸口处,穆千驹心想自己可能永远也无法明白凌煜丞心底纠结不已的矛盾吧。

  「别哭了,擦擦眼泪。」随手抽一张面纸给他。

  「嗯……」凌煜丞接过来,胡乱在泪痕满面的脸上抹一抹。

  见他一脸沮丧,穆千驹忍不住开口道:「送了就送了,我再买一个新的给你。」

  「真的?」凌煜丞又惊又喜地抬起头来。

  「嗯,我会去订购一款漂亮的戒指,然后……」穆千驹唇角微勾,修长的手指在他白晰滑嫩的颈间来回滑动,粗糙的指腹触感引起凌煜丞全身一阵敏感颤栗。

  「……将它拴在这里。」

  指尖充满怜爱地轻轻摩挲着他的喉结处。

  「……」凌煜丞楞楞望着他,唇瓣微颤,却一动也不敢动。

  倏然窜上心底的颤栗,不知是因为恐惧、害怕、还是欢喜……

  低沉醇厚的嗓音,继续倾诉着穆千驹这一世全部的爱意。

  「我会拴得紧紧的,让你再也拿不下来送人……」

  《全书完》





后记

  锵锵!又到了后记时间‵^0^′某云依旧处于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茫然状态中,只对于「饕餮」一文终于出书了而感到非常高兴。

  回首一看,不知不觉中我居然写完了第五部商业小说,且即将出书,这对始终以龟速写文的我而言,简直是奇迹一桩!只能说,能坚持到这一步,完全是靠着可爱读者们的鼓励,及亲亲小编的鞭策,感谢、感谢!

  一开始写出这篇文的动机,只是源于「功高震主」这四个字而产生的灵感。

  当大家公认性格很烂的小受发现公司里头一个很优秀、很厉害、深获众人拥戴、又严重威胁到自己地位的讨厌家伙居然偷偷暗恋着自己,小受会出现什么反应,而小攻又会如何出招,两人之间迸出的火花又是如何灿烂……只要这么一想,就觉得好象很有趣,便断断续续地写下来了,不料,这么一写,便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小说里头的人物,特别是凌少,只要让小攻稍微欺负他,令他露出要哭不哭的可怜模样,某云就会打从骨子里头产生一般快感,原来这就是越喜欢、就越想欺负对方的感觉啊啊啊──!XD

  ……咳!不小心流露出既变态又邪恶的真面目,吓跑人就不好了,请大家努力无视上一段吧!(掩面)

  由于这篇文,而在蔷薇幻想B B S站渡过了一段美好时光,不但落地生根,也

结交了不少好朋友,心存满满的感激……在此向可爱的小花居民们献上一枚火辣辣的热吻,请笑纳……啊啊,别飞踢我!∕>_<﹨



  嘿嘿!不晓得大家对于这次「饕餮」的封面有什么想法呢?我非常喜欢喔!看到封面出炉的那一瞬间,真是爱死衡吾了!(猛亲几口)

  出自她笔下的穆千驹和凌少完美地符合了我心目中的人物形象,棒透了!尤其穆千驹胸前那二块勇猛胸肌,害我双目发直、口水猛流……咳!简直不知该怎么感谢衡吾才好了QQ,呜哇~~我完全拜倒在你画笔底下了,请接受我犹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的爱慕之意!猛扑!(不例外地被踢飞∕>_<﹨)

  呼,花痴完毕,接下来是感性时间……

  即将过新年了,回首过往种种,心情异样复杂……悲伤的事、痛苦的事、愉快的事、开心的事,全都挤在去年一起发生了,简直是又哭又笑、哭哭笑笑、彻底矛盾的一年,然而时光毕竟无情,无论知何留恋不舍,充满我诸多难忘回忆的二OO五年,终究悄然结束了……

  时光洪流不断推移,新的一年,有人继续前进,有人则悄悄留在原地,摇摇头不走了。

  由衷不舍,却也只能含泪平静接受。

  面临新的一年开始,我期许自己能继续坚强面对,努力制造开心多于痛苦的美好回忆,也以此勉励大家,总之,恭贺大家新年快乐!‵^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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