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墨江湖系列] 笙歌Ⅱ 作者:连城雪

文案

【看下去,就是一段美丽的奇遇】

第一章

  引
  
  如果十年以后有人问莫初见:你人生中最幸福的是什么时候?他一定回答:十六岁,自以为已经城府的干净年纪。
  这么说并不是指自己已经不干净了,只是岁月让他懂得了不去相信这世间的种种道理,活得再安静也是极累。
  独自生活的这与世无争的岛,桃花遍地,落英如雪。
  清澈的河荡着它们入海,年年岁岁,却怎么也荡不回不懂事时那在阳光下无牵无挂的一抹笑来。
  莫初见自以为是看着完美长大的,后来他才明白,他之所以那么遍体鳞伤的去追求根本不存在的完美,是因为自己还没来的及看着完美变老。
  
  第一章
  
  古话讲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也许那西湖垂柳夜泊枫桥就是代代文人梦中的人间胜景了,明明热闹的人声鼎沸,却又一定要带着点因为美丽和忧郁而产生的清高。
  可是到了天朝,这世间最美最迷人的地方,却是秦城,它不知何时出现,你也不知它何日会消失于那终年的烟雨之中,黑白相间的优雅建筑鳞次栉比,在宽宽的街道旁,不经意间便勾勒出了一个城市的风骨来。
  它是媚的,然而又总带着些若有若无的疏离,让你被吸引,却终究难以接近。
  每一个初到秦城的游子都会对它产生片刻的迷失,再就是终生也摆脱不掉的记忆和喜爱,在他们眼里甚至秦城的人也是优美的,淡色的衣袂轻飘,转眼便消失在了街角巷陌。
  那么秦城人自己又觉得如何呢?这并不好说,至少莫初见就没觉得有多特别,让他说起来秦城不过是个习惯附庸风雅的湿漉漉的家乡罢了。
  
  提起莫初见便有许多可讲的了,首先他小小年纪便在江湖和非江湖上有了很多称呼:老人们多叫他造孽,年轻的公子会骂他流氓强盗,姑娘们提起来只好红着脸摇摇扇子走了,唯一光辉点儿的大约只有那些所谓侠士的说法:大爷。
  其实莫初见小时候是个顶普通的孩子,除了在村里赖着脸吃百家饭和偶尔骗些外地人,并没有太多过了格的行为。
  重点在于五年前他拜了位很厉害的大师父,不仅学到一身上乘武功,也学了满脑子的怪想法,比如做事不那么讲手段,比如把人不用想太好,比如与其被算计不如先打好算计人的腹稿——当然,这些都是他那善良的小师父不知道的。
  而且据说莫初见的爸妈也不是什么等闲人士,脱了小时候面黄肌瘦的可怜样,他不经意间就把个子挑了起来,年纪虽小,却也是玉树临风的俊美了,只可惜下巴像是女人的尖俏,还生了对妖娆的眼眸,笑起来怎么也不像良家少年。
  理论上他不缺金钱也不谋地位,活的应当不厌人才是,可惜不幸在于莫初见大爷有三个莫大的爱好,赌博,喝酒兼打架,而且以他的急脾气经常是喜欢同时进行。从前师父在好坏有个管束,但是他大师父喜欢带着小师父游山玩水,终于在莫大爷十五岁的时候由三天两头的消失变成了彻底甩手离去,真是走了师父两位,苦了全城百姓。
  
  这日莫初见又睡到日上三竿,懒洋洋的从软榻上爬起来洗漱完毕用了午膳,照例带上随从司棋,把玩着他大师父给的风雅折扇,大摇大摆的光临了秦城最有名的赌坊。
  昧着良心忽略老板的苦瓜脸,他款款坐在自己常年御座上,眯着狐狸眼暧昧一笑,便开始大把输钱大把赢钱,玩的不亦乐乎。
  莫大爷的桌子永远是外地人最多的,说起来他确有天赋,真是不出老千十赌九赢,这些年已经把秦城的男人们折磨惨了,偶尔有几个勇敢者不服气来挑战一把,也是输的好几个月才能缓过劲来——这其中也包括为了让他戒赌的小师父韩夏笙,结果莫初见赌桌上绝对六亲不认,硬是把小师父从他相公那偷来的所有银子席卷一空,最后夏笙也不得不穷到叮当响抱着饭碗两眼含泪的感叹:初见的赌技可比他的武功好多了。
  
  “不玩了,累了!”看到窗外的天色已经灰蓝,莫初见摇摇扇子宣布道,说着便要起身走人。
  输的钱袋大瘪,那几个操着北方口音的大汉哪肯罢休,气势汹汹的站起来骂道:“你个小兔崽子输了钱想跑,哪那么容易,坐下陪老子继续玩!”
  原本都转了身,初见闻言又回过头,诡异眯眼。
  “别这样,别这样,您何必强人所难呢?”司棋站在旁边笑着打圆场,他比初见小些,是初见大师父穆子夜给挑的贴身侍从,其实光听名字这么书卷气也不像初见自己取的。
  “没你事,我就喜欢强人所难的。”莫初见忽然狐狸似的一笑,晃晃扇子重新坐下来。
  司棋和赌坊老板在边上一同叹气。
  果然那和初见争执的大汉脑子不够使分不出好赖,牛气十足的就想坐下,结果初见长腿一伸,硬是把长凳一边全都压碎,摔得那男人七荤八素,脑子嗡嗡的张口便骂:“你奶奶的——”
  初见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俯身轻轻一拎,便把他拽了起来,手法极为迅速的卡住他的下巴,很好,立马脱臼了。
  莫大爷站在那看着嘴巴合不拢的陌生人哈哈大笑了一阵,在大家无奈的目光中很艰难的收敛了,抽动着小脸朝司棋招招手:”走了,回家,我想吃糖醋鱼~”
  老板正感激他今天没闹太过分,不知又从哪飞来声天籁,如利剑般插入了他原本就已经很脆弱的心脏。
  “小兄弟不要急着离开,我陪你玩一局如何?”
  那真的是很好听的年轻男子的声音,像是秦城三月的雨,温柔中带了些凉薄,根本不该出现在这种鱼龙混杂的肮脏地方。
  莫初见有些疑惑的寻人望去,意外中不知为什么有些失望。
  那是个身形高挑的男人,和穆子夜似的都属于优雅的公子气质,但长相也太普通了些,而且穿着大街上到处都是的灰袍,看了好几眼也是记不住他到底长个什么样子。
  “好啊。”他回身笑着答道,莫初见是从来不拒绝挑战的,因为他从来就没输过。
  男人本是站在旁桌观看,听他答应便找了个干净的席位坐了下来,等着莫初见到他对面坐定,才伸出手来小心翼翼的拿起那些人人都碰的色子。
  这双手…倒是真好看啊,若不是太修长,简直如同女子般是新鲜葱白的样子。
  初见有那么刹那走神,在抬头才发现男人正淡淡的看着他,顿时有点尴尬的咳了声:“开始吧?”
  “嗯。”男人点点头,结果又说了句让围观者暴笑的话:“你能不能先告诉我,要怎么玩?”
  初见沉默而后问道:“你确定你不是来砸场子的?”
  男人表情还算挺认真。
  莫大爷有点于心不忍的解释道:“这有三个色子,我们压大小点。四点至十点为小,十点至十七点为大。若押小开小,押小者可获一倍彩金,押大者则输,赌注归庄家;押大则类推。若庄家摇出全色豹子,也就是即三枚色子现出一样的点数,那我们无论押大押小都是输的。”
  男人点点头,动作优雅的摸出了银锭放在桌上。
  大家屏息以待,很同情的看着又一个老实人要被莫初见吃干抹净。
  别怀疑,莫大爷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结果,半个时辰之后,赌坊里传出了秦城有史以来最惨烈的叫声。
  “啊——!你出老千,你个大骗子!”
  莫初见激愤的站起来,指着那个脸不变色心不跳的男人骂道,原本好看的脸气得通红。
  他赌了多少年,怎能不知道什么叫真赢什么叫假赢,可悲的是赌技如神的莫大爷就是不明白他到底用了什么高招。
  “初见啊,话不要乱说,输了就输了嘛,谁能不输呢?”老板在旁边故作好心的劝道,心里却美开了花,只要莫初见不来,别说客源能增多,就连桌椅板凳也不用隔三差五的换了。
  莫初见不是没有涵养,他稳住心神,眨眨眼又坐下来道:“再来。”
  男人浅笑,甩开穆子夜亲笔题的折扇,问他:“小兄弟还有什么可押得东西吗?”
  “我…还有没有钱?”莫初见问司棋。
  司棋苦着脸劝道:“公子你别玩了,再输下去杨姐姐明早一定会来收拾咱们。”
  想到杨采儿这个女人莫初见眉毛便跳了跳,她和顾照轩成了亲定居这里还生了个漂亮姑娘,可就是没个妇女样,成天打打杀杀的功夫还不弱。
  “小兄弟的衣服看起来也不错,我还可以再陪你玩一次。”男人若有所指的说道。
  围观者听了不禁起哄,让莫初见光着膀子回去还真是件妙不可言的事情。
  “不,算了,我不玩。”莫大爷不傻,扭头拒绝。
  “那我就告辞了。”男人起身,轻弹长袍,倒也不恋赌的款款消失在了楼梯口。
  
  “喂,大哥,你等一下。”没过片刻莫初见又追了出来,拉住他的衣角叫道。
  男人似乎不习惯别人触碰,不易察觉的抽回手问:“小兄弟还有事情吗?”
  “那个…扇子可不可以还我,这是我师父送给我的,对你可能没有用对我却不一样,明早我就把赌金给你送去。”莫初见很诚恳地说道,他虽没太大正经,但对穆子夜和韩夏笙却是真的好。
  目光淡淡的扫过扇面上的秀挺字体,男人反倒开口拒绝:“其实这字很不错,我很喜欢。”
  说到底也是个不大的孩子,莫初见急了,张着大眼睛解释道:“我刚才赌劲上来没想清楚,你还给我吧,若让我大师父知道了,他肯定饶不了我。”
  “那又关我什么事情?”男人反问,原本平凡的脸却挂上了很玩味的笑,看起来有些刺目。
  “当然关你的事,你若不还给我,我是死不罢休的,相信你也是有事在身,被我搅了可别怪我。”莫初见软不行就来硬的。
  男人似乎觉得好笑,忽然抬手就朝莫初见袭去,尖锐的扇子险些就划破他的喉咙。
  莫初见身法快,却也对这个人的水准吃了一惊,竟然分辨不出他的门派路数,也没敢轻敌,转身摸剑。
  没想男人并未有打下去的欲望,用扇柄磕了下他的手背,迫使莫初见把剑刃压回,又用扇子挑起他的小狐狸脸轻笑道:“还你就还你,何必这么认真?”
  莫初见明显有种被轻薄了的感觉,他动作粗鲁的把扇子抢在手里,哼道:“你住那里,我说了把钱给你自然会给你。”
  “千时客栈。”男人没隐瞒,很干脆的答道。
  越发觉得这个人并不普通,莫初见忍不住又问:“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蓝澈。”他说道,倒是个很贴切的名字,他的声音不管说什么总会让人觉得清澈如水。
  “哦,我叫…”
  “我知道,莫初见莫大爷,好像这里每个人都知道你的名字。”男人呵呵的乐了两下:“张得倒象是莫小姐。”
  说完,就在莫初见瞠目结舌的表情中转身离去了。
  一直躲在暗处的司棋颠颠的跑了过来,拿过扇子给他扇风败火:“公子别生气,那种小地方来的人肯定不会说话,咱何必一般见识呢。”
  这他妈什么人,还要不要活?
  莫初见有点咬牙切齿,脸上却又露出不怀好意的笑来。
  
  月上枝梢,秦城的夜晚也是歌舞升平,但千时客栈把地方选的好,虽为闹市却独辟一处的安静,引得许多有钱人前来投宿。
  莫初见虽没有机会住店,地形还是熟悉的,他打听好了那个蓝澈住在一楼,便用轻功翻上后墙,神不知鬼不觉的寻找起来。
  这个人武功极强,脑子也聪明,怎么就没出过名,实在蹊跷。
  客栈后院尽是供客人游玩的花树温泉,建筑比较复杂,若不是莫初见鬼灵精,还真容易空手而归。
  他穿着夜行衣爬到二层的房檐上,跟个猫似的悄悄摸摸的到了蓝澈的院子附近,不看也罢,一眼望去差点摔下来,死变态竟然在这么露天的地方沐浴,尽管是个男的也太不注意了,难道他不怕人撞见尴尬吗?
  不过,从背影看身材倒是不错,露在水面上的肩宽宽的,后背肌肉紧实,因为长发被轻柔的撩起而让脖颈在银色月光的照耀下更显得优美,若不是他很年轻,倒像是大师父了。
  进也不是退了不是,莫初见只能趴在原地伺机以待,原本是想来探探这男人什么来历,结果竟然沦落到当上了偷窥狂,他不由暗自叹气。
  可是蓝澈的警惕远出于自己的想象,他竟然忽的轻笑出来:“小兄弟,你看够了吗?”
  莫初见原本趴的就比较狼狈,闻言吓了一跳,没留神就滑了下,幸好反应够快翻身落地,不然人就丢大发了。
  “我…我只是路过,看到熟人就…”莫大爷站在池边嘿嘿笑。
  可是蓝澈却猛然回头,黑白分明的眼睛在月光下如同狼似的看向他:“是吗?不知我何处让你觉得眼熟呢?”
  “你…”莫初见傻了,看着他还淌着清水的英俊而阴郁的脸庞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见过易容的可像他易的这么不着痕迹还真是奇特,蓝澈忽然间便眼睛大了,鼻梁高了,嘴巴薄了,就连眼神也比在赌坊时清透而凌厉了许多,活脱脱的美男相,只是看着和莫初见有个共同点:不像好人。
  “我未加害于你,扇子也归还了,你何必多管闲事给自己惹麻烦?”蓝澈很明显因为被打扰而不太高兴。
  莫初见该诚实的地方还是诚实,他知道遇上高手了不玩花招的好,便直说道:“我只觉得你不像个普通游人而好奇罢了,我也没要加害于你。”
  说完便抬脚想溜。
  没料一个利器忽而滑过他的左脸,伤口不深,但瞬间湿凉了。
  “我没说你可以走吧?”蓝澈也不避讳,一边冷冷的反问着一边走上岸来,拿起早就准备好的白色衣袍穿在身上。
  莫初见别扭的把目光移到地上,看了看被当作暗器的那个花瓣,心里不禁疑惑而问道:“你和我大师父什么关系?他也会这样的功夫。”
  蓝澈不回答,款款走到莫初见身边,修长而有力的手指卡住他的下巴,强迫他直视自己帅到有点邪气的脸,另一只手倒是动作温柔的摸了摸他的小伤口,叹道:“我倒不想伤你,怪你太随便了。”
  莫初见总觉得这个人怪异,心里早就涕泪俱下,脸上还强装欢颜,他本来就像他妈长得很妖,故意笑起来就更像是诱惑加讨好,但还是少年的纯净居多。
  默默地凝视他片刻,蓝澈松手轻声道:“你走吧,以后少做这样猥琐的事情。”
  说完便拖着睡袍进了睡房,大门关的毫不留情。
  原本还庆幸死里逃生的莫大爷琢磨琢磨,狐狸脸又气歪了。
  猥琐,我猥琐?!
  
  
  




第二章

  初秋清晨的光来得较迟,天空还压着灰色的屋檐蒙蒙亮的时候,莫初见的小宅就有了动静。
  司棋衣衫不整,睡眼朦胧,戳在门口不明所以的问道:“公子,你这是又折腾什么呢?”
  莫大爷愤愤把件海蓝的长衫扔在塌上,扭头说:“懒鬼,快给我找身像样的行头,我要去拜见顾大哥。”
  “什么?”司棋扯着脖子,顾大哥那不是杨采儿他相公吗?有这女人的地方纯属秦城禁地。
  “越来越没个规矩,快点的,小心大爷揍你。”莫初见在那苯手苯脚的找不着东西,不禁回头凶道,司棋跟着穆子夜的时候绝对是个动不动便脸红的老实孩子,现在主公走了,日复一日原型毕露。
  “是,是。”半大的小子赶紧跑进来伺候,但还是不解的问道:“您去见顾大哥干什么?不是最怕他们家那口子吗?”
  “有事儿,你懂什么。”莫初见被那个蓝澈气的半宿没睡好,辗转反侧的就想揭他老底,两位师父不在,如果顾照轩不知道,秦城也就没谁能知道了。
  
  提着礼盒装模作样的走到顾朝轩的宅子外面,莫初见本想再提提勇气什么的,结果门童分外热情,见到他忙亲切的打照顾:“莫公子,来这么早啊?”
  “恩…”莫初见扯着嘴角笑道:“哈哈。”
  “快请进吧,本来夫人还让我们中午去叫你呢,她说要请你吃饭。”
  光听就差点噎着,算算日子也到该算账的时候了,没敢多问,莫初见抚平了自己最好的一件银白的长袍,夹着堆胭脂水粉就灰溜溜的进去了。
  杨采儿正端着盘茶水经过回廊,她还是没变样子,喜欢穿紫衣,美丽的凤眼轻瞥过来,蓦然就让人凉了身子。
  “姐姐,好久不见,我来看看你。”莫初见瞅着她停下,忙笑兮兮的迎上去献殷勤,他帮着杨采儿拿下手里的东西,又献宝道:“王老板那新到的胭脂,说是涂上又轻又薄,我…”
  “谢谢你,我天生丽质!”杨采儿没好脾气,一句话就把莫初见喝止住。
  她有时候只是心疼主上费尽心思,结果却养出个这么不着调的玩意,恨铁不成钢。
  莫初见只得悻悻的跟在后面。
  “你来这么早,有事相求吧?”杨采儿了解他的势力性格,冷哼着问道。
  “对呀,”提起这事莫大爷又来了精神,一脚踏进大厅,嘴里还不依不饶的说:“我昨天碰上一个混账,他…”
  后半截话不知怎么便咽了回去。
  杨采儿疑惑:“什么混账?”
  坐上轻轻的传来声冰冷的笑,声音明明清澈的不像样子,却半点也不亲切:“他说的混账大概就是我吧。”
  原来躲在后面打算装死的司棋也大吃一惊,手指着前面便叫了声:“公子,那个乡下人!”
  补充的很完美。
  杨采儿不敢置信的瞅了瞅这两个臭遍秦城大街的男孩,刚想发火,她相公倒是火上浇油的打起招呼起来:“是初见啊,快来拜见蓝岛主。”
  岛主…
  莫初见有苦说不出的看了看没什么表情的蓝澈,简直是万箭穿心。
  江湖上大岛小岛的的确不少,但走进这个门槛还能有这个称呼的,只能说明他来自神秘的红月岛。
  红月岛历史久远,自来与世无争,相传是对神仙眷侣所创,岛上奇花异草处处美丽非凡,而流传下来的五行秘术绝世武功更是数不胜数,穆子夜的亲娘穆萧萧就是岛主最疼的外孙女,但眼前这个岛主怎么如此年轻,活见鬼了。
  “这便是子夜收的徒弟?昨日我进城便处处听闻,果然是与凡人不同啊。”蓝澈优雅的端起茶杯浅酌了口,犀利的眼睛看他像看只老鼠似的连不屑的感觉都没有。
  “你凭什么叫我大师父的名字,死变态!”莫大爷别的都能忍,就是得处处护着穆子夜。
  “真好笑,穆萧萧都要成为我小叔,那还能称子夜为什么?”蓝澈问道。
  “你,你又不姓穆,鸠占鹊巢!”莫初见也不知道红月岛是怎么回事,但嘴硬的可毫不脸红。
  没想蓝澈满脸平静,杨采儿却怒了,一个大锅贴直接抽上:“你个死小子去给我罚站!老娘不满意谁也不能让你停!”
  
  太阳升上了,顾宅里金菊飘香,桂花锦灿,分明一副如画美景。
  但顶着刺目的光芒站了两三个时辰的莫大爷可是不怎么好受,他脸上表情一会换一个样儿,但多半是以气恼居多。
  “公子,我们这是为什么啊?”司棋苦着脸在旁给他扇风。
  “被狗咬了。”莫初见哼道。
  “哎…”司棋叹气说:“还是韩哥哥在的时候好,他总能为你求情。”
  “别提了,你说师父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我哪知道这种事,他们要是永远不回来了怎么办?”
  “你少乱讲。”莫初见瞪他。
  两个人正有一句没一句的互相争吵的时候,墙角神不知鬼不觉的便多了个丫头,四五岁的模样,大眼睛水灵灵的穿了身红色的小裙子,长头发也不梳好披散下来,像是书里的小花妖。
  她嘻嘻的笑了声,才引起莫初见的注意。
  “新阳,你怎么不读书跑到这里来了?”他皱眉问道,也不想想自己还不如人家呢。
  “娘叫你和客人去吃饭。”顾新阳眨着眼睛声音甜甜的说。
  “天啊,太好了。”莫初见闻言行动不便的活动了活动僵直的身体,没想小丫头又补充了句:“娘还说你少不自量力胡说八道的。”
  ……
  看着她欢快跑走的小身影,莫初见又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果然什么妖怪生什么鬼。
  
  饭局设在了桂花树下,丰盛而精致的菜肴向来是韩夏笙的最爱,杨采儿也便学了些,如今正好为自己不是很女人的事实撑些门面,新阳倒不贪吃,一见顾朝轩坐在那便立刻跑过去八百年没见的样子撒娇:“爹爹,爹爹~”
  顾朝轩喜欢女儿是有了名的,立刻把小丫头抱起来没轻没重的乱亲了两下,若不是杨采儿在生人面前能按捺自己了,他恐怕也得落个鼻青脸肿的下场。
  莫初见吃一堑长一智,规规矩矩的落座,眼神看似不经意的打量了下蓝澈,结果他就那么敏感,抬眼便直视,瞅得莫大爷惊慌失措的低头夹菜。
  “怎么教你的?还没敬蓝岛主你就自己吃起来。”杨采儿拿筷子打到他,震得莫初见虎口发麻。
  自己也是欠抽,从昨天惹到这位大哥起就事事不顺。
  莫初见斟了杯酒大大方方的站起来对蓝澈说:“欢迎蓝岛主光临秦城,昨日的事情多有得罪,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我们就一笔勾销吧。”
  “我就要走了,这是送别。”蓝澈很不给面子的说。
  “送…”莫初见语结片刻本性又露出来,很事多的问:“你去哪?”
  “京城。”
  “你去京城干嘛?”
  “与你何干?”
  莫初见又没趣了,见不怎么说话的顾朝轩吵着自己呵呵的乐,便尴尬的低头吃起菜来。
  他长得秀气,脸尖目美,长长的黑发轻柔垂下,不说话的时候还是蛮赏心悦目的。
  蓝澈若有所思的看了看他,很意外的轻声说:“也没有什么事情要做,随便走一走,看看外面的世界,我从小便不出岛,就是你们说的乡下人嘛。”
  莫初见听到好不容易的温和话,竟有点想把碗吃下去的欲望。
  “我吃好了,饭菜很美味,谢谢你们。”蓝澈教养良好的扶袖放筷,对着顾朝轩夫妇微笑出来。
  “今日一别也不知何年才能再见,这又微微的薄礼,到北方我也帮不了你什么,自己小心吧。”顾朝轩拿出个精致的小瓶递给他。
  蓝澈不推辞,接在手里道谢,起身说:“不用送了。”
  莫初见闷不吭声的瞅着他们客气,见死变态真的走了,才着急反应过来,把碗筷一扔说道:“我不吃了,哥哥姐姐还有新阳,改天再聚。”
  说完轻功一跃,飘飘然的没了影子。
  杨采儿拿着白瓷勺专心喂女儿吃小鱼,也没工夫骂他,反倒顾朝轩奸笑起来。
  “你又怎样?”河东狮抬起凤目。
  顾朝轩干咳两声,神神秘秘的:“没觉得初见和蓝澈蛮配?”
  “初见是个男孩子。”杨采儿鄙夷的瞅他。
  “娘,什么叫配啊?”小新阳挺好奇。
  “就是爹和你娘这样。”顾朝轩臭美道。
  丫头似懂非懂,点点头似懂非懂的吃里爬外:“就像穆穆和笙笙那样。”
  
  秦城大街上人来人往的,莫初见拿着他的扇子神神鬼鬼的见地儿就藏,一直紧盯着人群中那抹蓝色的身影不放。
  也不知道岛主大人要做些什么,从顾宅出来便悠然的漫步街头,看到卖小玩意的便停下来看上一会,举止优雅的已经招了很多姑娘注意。
  可惜他气质阴冷,行为再怎么无害也没韩夏笙那种纯洁的感觉,弄得莫初见总在臆想他是要和某某帮派的探子接头。
  蓝澈的路果然越走越偏僻,最后竟然在个小巷中停了下来。
  莫大爷屏息以待,等着他的秘密真相大白。
  但是一声不那么友好的问候打破了孩子关于江湖梦的所有幻想:“莫初见,我已经一而再再而三的让着你了,你还要如何?”
  丢人显眼的从墙角走出来,莫初见微笑回答:“别这么紧张嘛,嘿嘿。”
  蓝澈的眼眸特别黑,像是寒潭极底的冰水,他凝视莫初见片刻,皱眉说道:“那你这次又所为何事?”
  “…我来还钱。“莫初见犹豫片刻,想起什么似的拿出钱袋。
  默默地接了过来看也没看,蓝澈直说:“钱还了,我们两清,那你就走吧。”
  嬉皮笑脸可是莫初见的长项,他倒不见外的勾搭住蓝澈衣领洁净的脖颈,也不嫌垫个脚费劲,亲热的说:“大哥啊,实不相瞒我也是有事相求才出此下策,不然跟踪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咱也不惜的用啊。”
  很别扭的拉下他的手,蓝澈直言不讳道:“跟踪并不下三滥,是你下三滥。”
  “随便你了…”莫初见悻悻片刻,又来了精神:“是这么回事,大哥你不是要去京师吗?正巧我也想去又不认路,你带我一程吧,到了那咱就分道扬镳。”
  蓝澈淡淡的说:“我是乡下人,没有出过远门。”
  在心里把司棋那个烂嘴巴诅咒第一万次,莫初见拿靴子蹭了蹭地,问他:“你是不是挺崇拜我大师父,也挺看不起我的?”
  “我不崇拜谁,也没看不起谁。”蓝澈冷声回答。
  “…可是我很崇拜他,也很看不起自己。”初见脸色落寞下来:“我想成为他那么了不起的人,秦城的日子太安逸了,不到外面历练历练我可能一辈子也就这样了,我不想让大师父的心血白费。”
  蓝澈有点意外他会这么想,一时间没有回答。
  莫初见抬起头,白皙的脸在秋风中很是干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真诚很期待的看着他,一扫昨日的玩世不恭。
  “好吧,我明日就起程,你若想来就在城门口等我。”蓝澈点点头。
  莫初见狐狸嘴翘起。
  “还有事没?”
  小狐狸摇摇头。
  “收好你的钱,明天见。”蓝澈又把那个钱袋放进他怀里,冷声道别。
  眼睁睁的看着他走掉,莫初见实在是忍不住自己的奸诈表情,乐不可支的站在那叉腰扇风。
  一直偷窥的司棋从墙角跑出来拍马屁道:“果然没谁能识破您的诡计。”
  “恩…”莫初见满意点头,又立马瞪他:“你要死啊?”
  司棋赔笑。
  他就那样都少不经事的沉浸于自己的小把戏里面,幻想着偌大天下的精彩繁华,却不知那个目光冷淡的男人又是如何站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看着自己的天真可笑。
  每个年轻的生命都渴望历练,渴望成长,谁又懂繁华落尽后。
  尽是离殇。
  
  莫初见鲁莽的决定当晚却忙坏了杨采儿一人,她在卧室里翻来覆去的给这个小子打着包袱,总也决定不好究竟带上什么最保险。
  平日里打是打,骂是骂,就是桌脚的猫养了六年也有感情,何况人呢。
  “上个月我配的那个水解毒的药呢?对了,得给他带上,最近龙宫又有行动了,难免会叫初见遇上。”她坐在床边想起什么似的,起身翻找,还一边念念有词道:“这孩子要是能在外面少说两句就好了,他那张嘴太惹事。”
  “恩。”顾朝轩看书看的兴起,敷衍答道。
  杨采儿不乐意了,走到桌前拍了他一下:“你这个人怎么冷血呢?明天初见走了,你能不能给点反应?”
  “我会去城门大哭一场的。”顾朝轩抬眼笑道。
  “你…”
  “好了。”伸手把她搂在怀里,顾朝轩无奈劝道:“你像他那么大的时候早就走过南闯过北,西山挖过煤夜里见过鬼了,你也说初见是个男孩子,担心什么?”
  杨采儿眼眶有点红的瞪着他,不吭声。
  正巧她家小丫头屁颠颠的跑了进来,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把夫妻俩吓了一跳。
  “呜呜,阿嬷说初见哥哥明天要去京城了。”她伤心欲绝的解释。
  “他长大了嘛,长大的孩子都要离开家。”顾朝轩摸摸小丫头的脸,擦掉她的泪水笑着说。
  “新阳也要去,新阳也长大了,呜呜。”
  “可是爹娘都老了,还要新阳照顾,新阳不要我们了吗?”顾朝轩装可怜。
  果然小丫头信以为真,湿着大眼睛满脸左右为难,最后特下定决心的说:“那我要照顾爹爹和娘。”
  “乖~~”
  “可是新阳想初见哥哥~~”
  “等你把四书五经都背好,爹就带你去看他。”顾朝轩瞎许诺。
  小丫头认真的点点头:“那我背书去了。”
  说完又风风火火跑走。
  杨采儿坐在他腿上有点哑然的问道:“以前怎么没觉得你这么会哄人?”
  “不会哄怎么能娶到你呢?”顾朝轩嬉皮笑脸。
  婚姻让这两个曾经的杀手变得很日常很平凡了,他们几乎已经忘却当初双手沾满鲜血的感觉,他们始终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能够活下来,能够有健康的身体,能够有个温暖的家有个可爱的女儿。
  这些莫初见统统觉得无趣的东西,其实价值连城。
  但谁也不能代替生活告诉他这些道理。
  我们的经历何其相似,我们的幸福和悲伤,却各有各的不同。
  这是江湖之内的事情,却是江湖之外的道理。
  
  




第三章

  江南处处是绿树飞花,即便入了秋,也还是那些凄清而又柔和的景色。
  青山连着碧水,偶尔阡陌农家,看在谁的眼里都是美的吧?
  可惜莫初见例外,他离了秦城的那些难过和失落渐渐平和,便开始觉得四周过分的宁静呆滞,心里无聊了起来。
  其实也怪不得他,从小就大一帮的人在他周围,秦城繁华,初见自己又多出入那些声色犬马的场所,忽然见了天下本来的模样,多多少少会不习惯。
  但蓝澈就同了,行半天的路,一直骑着匹纯白的骏马走在前面,只留下衣衫锦绣黑发流云的背影,多半个声音都不发,二十出头的年纪,怎么就有了这般气质和性情。
  “喂,大哥,你家的岛是什么样子的?”莫初见牵着缰绳没话找话。
  “那不是我家的岛,是穆家的岛。”蓝澈依旧冷冰冰。
  初见语结了,他发觉这个怪男人还挺能记仇的。
  “那里终年春色,开满桃花,四面环海,人并不是很多。”蓝澈又说。
  莫初见被人拂了面子也不在乎,一夹马腹便兴冲冲的跑到他前面,回头笑着问:“你挺特别,我没见过你这样的,总像是不高兴但也不如我大师父似的说杀人便杀人,除了我小师父在的时候,我还真有点怕他呢。”
  “穆子夜是普通人吗?”蓝澈淡淡的反问了句,清瘦的脸在黛山蓝天的映衬下竟然带了点骨子里的忧郁,他声音依然好听的不得了,但内容却是死板而无趣的:“养父自小便不许我大喜大怒,习惯了,但他从不让我残生,一草一木都不可以。”
  “那你养父可真是个怪人,我大师父说,谁惹了你,能让他今天死就不用留到明天。”莫初见撇撇嘴:“说归说,我倒也没遇见什么大恶之徒。”
  蓝澈听了浮现出淡淡的笑来,看着却更疏离了,他用指尖勾下飞到嘴角的发丝,无意问道:“你怎么不带上那个小男孩了,我是不会伺候你的。”
  “不用伺候,你记得照顾我就行了。”莫初见嘿嘿乐。
  结果蓝澈却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觉的没趣,莫大爷转了转灵动的眼睛回答:“司棋又不会功夫,他家里还有老母亲,正巧让他回乡了。”
  “那你不会不习惯吗?”
  “笑话,我打生出来就没有人要,全村混吃混喝不也没少长一块肉?”莫初见满不在乎。
  “这样吗?可是你看起来很像有钱的公子。”蓝澈竟也没觉得今天自己的话多了。
  “那是我大师父逼的,他以为谁都能像他那样,不食人间烟火。”
  “韩夏笙长得如何?”蓝澈忽然问道。
  “怎么了?”莫初见眨眨眼睛。
  蓝澈浅笑:“只听说他比女人还美,有些好奇罢了。”
  “也不至于了,小师父是很好看,但他美丽是因为他善良。”莫初见低头陷入了回忆,其实比起穆子夜,韩夏笙更像自己的亲人,永远的保护,永远的包容,永远的关怀备至,一年多未见,不知他的身体是否安好。
  蓝澈看着他睫毛长长的侧脸,忽然有些走神。
  莫初见很快又打起精神笑了笑:“嘿嘿,哪有男人能好看过女人的?大家都爱乱讲。”
  “也未必啊。”蓝澈仍旧坦然的没有移开目光,微笑倒是玩味了起来。
  莫初见顿时火了,拿扇子指着他威胁道:“不许说我像女人,不然我跟你没完。”
  蓝澈不愿与小孩子争执,便牵动缰绳继续向前走去。
  留下莫大爷一个人很没气势的僵在原地。
  其实莫初见并不知道,他不仅长得像他那素未谋面的母亲,性格也很像。
  或许,就连对待爱情的方式,都一模一样。
  
  赶路实际上是件很辛苦的事情,若是没练过武的人一天走下来,身子架恐怕都得散了。
  莫初见筋疲力尽的从马上爬下来的时候,特别感激穆子夜逼他练功的所作所为。
  蓝岛主不知是能忍还是真的不累,还是那种天下事皆与我无关的淡漠感觉,举止优雅的把骏马交给客栈的小二,也不管莫初见叫苦连天,挺胸抬头的便进到里面。
  这是个不知名的小镇,住宿自然不能和秦城比。
  莫大爷揉着腰四下打量一番,对条件持质疑态度。
  “这个条件算好的了,过来吃饭吧。”蓝澈冷声唤他。
  “我又没说什么。”莫初见坐到对面嘟囔道。
  蓝澈嘲笑似的说:“你都写在脸上了。”
  莫初见决定在吃饭这么关键的时刻不和变态争执,便理直气壮的对店小二说:“我要吃糖醋鱼。”
  “客官不好意思,我们这儿不产鱼。”店小二呵呵的抱歉。
  “那我吃鱼酱。”莫初见又说。
  “客官…我们这不产鱼。”店小二耐着性子。
  莫大爷很嫌弃的看了看他说:“怎么什么都不产,吃糖醋排骨好了。”
  无奈的看着店小二逃命离去,蓝澈忍不住问道:“你是不是还有道喜欢的菜叫酱排骨?”
  “你怎么知道?”莫初见惊奇了。
  蓝澈端起桌上的茶想喝一口掠过这个话题,但看到低劣的茶叶,又没兴致的放下杯子,抬筷吃起很快送上来的青菜配饭。
  倒是莫初见端个茶壶喝的咕咚咕咚。
  他们很快便在饮食上陷入了对对方彼此厌恶的境地。
  
  人和人相处的过程是很奇怪的,很多时候在一起是一回事,不在一起又是另外一回事。
  莫初见晚上无事可做,便独自到小城里面溜达。
  这里民风纯朴,没有秦城的奢华与热闹,找了半天没有可以消遣的东西,只喝了两壶淡酒便就回了客栈。
  进门才他不由吃了惊,抬眼竟看到蓝澈正坐在靠墙角的桌旁看书,闻声淡淡的问道:“玩这么晚,回来了?”
  “还挺早的,你怎么在这里?”
  “等你。”蓝岛主简单的回答。
  “干什么?”莫初见奇怪。
  “照轩托付我安全的把你带到京师,我自然要做到。”蓝澈合上自己的诗集,缓缓起身。
  莫初见瞅着他自然而然的朝楼上走去,不由得问道:“你在担心我吗?”
  蓝撤回首,忽然露出贯有的那种略带不屑的微笑。
  总是越挫越勇的莫大爷毫不见外的冲上去拉住他的胳膊,拿出个小木偶乐道:“我在街边看到的,很好玩,送给你吧。”
  低垂着冷漠的眼睫,蓝澈拿过来看了看,不露喜怒的说:“谢了。”
  “不客气,我也困了,睡觉去~”莫初见伸了个懒腰。
  “你喝酒了?”蓝澈在后面问。
  莫初见不明所以的回头,心里自向自己又不是个孩子,难道喝酒还要人管?
  “这种地方的酒低劣的很,有什么好喝。”
  “喝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喝了的感觉,晕晕的很舒服。”莫初见蛮开心,扔下句话便飞身翻到了自己的房前,笑着进去了。
  蓝澈独自站在楼梯口又看了看自己收到的幼稚礼物,月光顺着窗棂流进,给他干净的指尖镀上了层银色的光晕。
  
  二人停停走走的半月有余,倒也相安无事。
  莫初见并不比蓝澈缺乏度人的心思,他只是因为年轻而有些贪图享乐罢了,但明知这位岛主厌恶吵闹与寻欢作乐,便也老是了许多,省得蓝澈一时恼怒把自己丢在荒山野岭不管不顾。
  但是顶着穆子夜唯一徒弟的头衔,莫初见可从来没想过会被寻仇找事,所以那日在林间被一群手持兵器的黑衣人拦住,还真让他大吃一惊。
  为首的姑娘露着双美丽却狠毒的眼睛,年龄不大,发髻余下的长发迎风飘扬。
  蓝澈走在前面,见状抑住缰绳,不急不缓的问道:“小姐所为何事,你我素昧平生,无须这么大动干戈。”
  “我不是找你,我只找他!”姑娘一甩手里的辫子,指着莫初见,冷声道:“你要想活命就快滚!”
  蓝澈淡淡的弯起嘴角:“实在对不起,今天我要保他安全,还是你请回吧。”
  那姑娘见蓝澈气质不凡,说话又毫不畏惧,便皱眉问道:“你是谁。”
  “在下姓蓝名澈,字清远。”他倒是彬彬有礼。
  “没听说过,给我上!”姑娘不耐烦的挥起鞭子,指示着属下朝他们袭去。
  那是莫初见第一次看到蓝澈舞剑,如果要形容起来,便像洛神出世,好似意不在夺人性命,而是一场风花雪月的梦境。
  青衣黑发悠然掠过眼前,身边的荒芜山岭,顿然成了桃林,雪落般的落英如诗如画。
  他呆呆的坐在马上,平空对第二个人崇拜起来,但那双冷漠的眼睛扫过自己,还是冷掉半颗萌动的心。
  待到莫初见再回过神,竟只剩那姑娘毫发无伤。
  “你…”姑娘不敢置信的看着这个绝世高手,声音尖锐中带了点颤抖。
  想必她是大家之后,见惯那些有头有脸的人了,不然何以目空一切而又对蓝澈震惊无比。
  莫初见心中冒出这个想法,便不捉痕迹的微笑。
  “姑娘还是走吧。”蓝澈潇洒的长剑入鞘,白色的骏马挡在她和初见之间。
  这女孩也不是硬碰硬的傻子,她呆滞片刻,愤然地一夹腿,便骑着马原路跑的无影无踪。
  莫初见呵呵的拍马屁:“你武功不错嘛。”
  蓝澈没理睬。
  莫初见又说:“不过我也不差,我倒要去问问那丫头找我做什么!”说着大喊了声驾,寻着那抹纤瘦的黑影也进了深不可测的晚秋森林。
  
  追了一柱香的时间,莫初见终于听到她的响动,扯着脖子叫道:“死丫头给我站住!”
  姑娘本来打算逃之夭夭,没想他又独自追了上来,心生毒意便也真的停了马。
  莫初见大摇大摆的带马走到她面前,问:“你找我干什么,我可不认识你这么爷们的丫头。”
  “杀你。”小姑娘声音清脆,眯着眼睛不理他讽刺。
  “哈哈,”莫初见干笑两下,故意气她说:“你要杀我,难道是我毁了我们的婚约不成?”
  “你个女人脸少胡说八道!”但凡适龄的姑娘都受不了这个,她适时适地的怒了,很凑巧,还了莫初见更有重量的的一句话。
  尖下巴随着嘴唇抖了抖,莫大爷神经断裂,拔出剑来威胁道:“不给你点教训你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话必,两个人便心有灵犀的动起手来。
  这个女孩明显是练剑出身,她路数精妙出手也不如一般女子软绵绵的缺乏力道,竟把鬼精灵的莫初见死死缠住,可惜莫初建毕竟是跟他大师父学了很多博大精深的东西,比如狠毒,比如不择手段,比如打架时一定要撕破脸毫不留情侠义扔到地上还得再补上两脚。
  他不仅招招直供女孩儿下盘和胸口,还边使了不少粹毒暗器,即便她的武功极具大将风范,也没有经验对付如此刁钻的对手。
  不出五十招,姑娘便败下阵来,捂住被毒针刺上的肩膀连退了五六步,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你服不服,快跪下我便给你解药。”莫初见叉着腰也不觉得脸红。
  她杏目圆睁的看了他半刻,竟然真的用剑支持自己单膝跪地。
  但莫初见可不是那么好糊弄,愣是把个顶级好剑当棍子挥舞:“两条腿。”
  “你混蛋!”姑娘怒了,抬手一个飞镖甩出。
  其实蓝澈从开始便在暗处看他们争斗,正觉得莫初见好笑,忽然如此便下意识的弹出个草叶想击走暗器。
  坏就坏在那姑娘远比他们想的要聪明,她明知道会有这么情况,用的竟是个毒雾珠。
  被草叶打破的珠子散出淡绿的粉尘,莫大爷吃了一惊,再屏气也晚了,脚一软顷刻软倒在地上。
  姑娘早就服了解药,她趁蓝澈闭气之际,吃力地飞身上马仓皇离去。
  留下个初次比武就中毒的倒霉鬼趴在那奄奄喘息。
  
  等着烟雾散尽,蓝澈赶紧过去下马问道:“你还好吧?”
  莫初见白色的长袍都弄脏了,听到了也不动换,还是趴在那有些痛苦的模样。
  无奈把他抱坐起来,才发觉那张秀美中透着妖娆的脸,已经绯红一片,皮肤热的发烫。
  蓝澈呆滞了片刻,安慰道:“你忍一忍,我带你找地方休息。”
  着小女孩果然是气急了,她知道这两个男人恐怕身携无数灵药,便使出唯一有解药还不如没解药的东西。
  下三滥碰上下三滥,能怪的了谁呢?
  
  哗哗的水声打破了房间的寂静,蓝澈不知道自己投了多少次丝巾,但莫初见却没有舒服半点,躺在那里反而越来越不安,汗湿了自己薄薄的内 衣。
  “不让你去惹事,不听话就是要吃苦。”蓝澈轻声训道,拂下莫初见粘在白皙脸颊的零乱发丝。
  温柔的触碰让意识已经朦胧的少年不自觉地靠过去,纤长的睫毛抖了抖,张开的黑眸已经染满泪水。
  有些别扭的缩回胳膊,蓝澈问他:“你这么难受,我给你找个青楼的姑娘来吧,不要嫌弃,过了也就好了。”
  莫初见吃喝嫖赌就差最后一项,也许是见惯了穆子夜和夏笙的一心一意,他竟很反感拿这种事随便。
  很吃力的扯过身边的被子,滚了两圈,莫大爷把自己裹成个包子飘到墙角。
  蓝澈哑然坐在床前,沉默了片刻,上前拉开被角说:“这怨你自己,闷也闷不好。”
  谁知初见终于忍无可忍的把手伸进裤子里,动作生涩的安慰起自己来。
  被催情药逼出来的感觉是很不自然,他越弄便越觉得手中更加坚硬,憋得满脸泪水趴在枕头上痛苦喘息,再没有平日里的八分狡猾,两分自得。
  犹豫的凝滞了片刻,蓝澈还是放下了一走了之的想法,慢慢的拉下了他的亵裤,修长的手指顿了顿,终究还是代替掉莫初见的生涩抚摸起来。
  他对这种事看得很淡,更不喜欢男子,但从前在岛上也有几个美貌的侍寝,技巧上并不生疏。
  冰凉而柔和的触觉终于让莫初见得到了舒缓,他被陌生的快 感弄得有些迷离,无力的哼了几声,竟然拉住眼模糊的蓝色身影,低哑的唤道:“蓝…蓝澈…”
  那是少年人特有的清纯,在他如夏夜青莲的花颜下,显得特别诱人。
  蓝澈一时间没有搞清自己是怎么想的,便俯身吻上了他已经被自己咬到充 血的唇。
  柔软而干净,没有女人的脂粉味,这是一个人彻彻底底的原本的清甜,他探出舌尖慢慢加深了亲吻,直到手中的欲望一泻如注,才沾着那些温热的液体向初见的□探去。
  从来没有包容过异物的身体顷刻僵硬,莫初见被他吻的说不出话来,只能靠自己微薄的挣扎去抵触他修长而有力的手指,但蓝澈的性子却是从心骨里冷漠的,他反倒被这种摩擦刺激的失去了耐性,两根手指,三根手指…直到莫初见顶着被撕裂的痛苦推开他问道:“…你干什么?”
  自己在…干什么?
  蓝澈怔在那里,然后慢慢直起身子,原本因为情 欲而失控的身体一下子冷静下来。
  为何要去招惹一个无知的少年呢,自己根本就不想为他负责,也没能力为他负责,这是赤 裸 裸的掠夺与伤害。
  他无言的系好自己凌乱的衣衫,莫初见已经因为大失体力,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窗外的晚风,天上的星辰,都和从前没什么区别。
  然而这两个人之间却有什么东西改变了,而他们此刻,都不晓得。
  
  
  




第四章

  清晨的鸟鸣在寂静中有些俏皮的喧哗,阳光透过枝丫,窗棂间暖影斑驳。
  不自觉地动了动酸痛的身体,莫初见几经挣扎,才勉强自己睁开眼眸。
  昨夜的事情已经模糊了成了桃色片断,他几乎搞不太清自己做了些什么,但是蓝澈弄痛了自己而有的片刻清醒,却记忆犹新。
  身体私密的地方隐隐的发疼。
  莫初见是全天下最光明正大的两个相恋男人陪着长大的,又怎么不明白其间道理。
  片刻的思绪回荡,他脸色一层一层泛白。
  蓝澈竟然就趴在床前睡了过去,近在咫尺的英俊脸庞因为消失了那犀利的目光,而意外的柔和起来。
  但看在莫初见眼里,绝对是百分百的无耻。
  “你给我起来,混帐东西!”他抬脚便踢,毫不留情,一直收敛的野脾气终于暴发出来。
  昨夜怕他难受而在旁边看了半宿,又沐浴又换衣的,蓝澈也并非铁打,后来便也熟睡过去。
  他忽然之间被人袭击,自然而然的反应就是稳住身体,而后出手抵挡。
  发现是俏脸一阵红一阵白的莫初见,动作便又僵在空中。
  “你好些啦?”蓝澈强迫着自己清醒,揉了揉眉心问道。
  “好你个大头鬼,没想到你竟然这么不要脸,趁人之危!”莫初见恶狠狠的骂道,边草草的穿上自己的衣服,生怕再沾了他一分一毫似的。
  蓝澈愣了愣,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得轻声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敢说你没碰我!”莫初见套上自己的靴子,抬首问道,目光直勾勾的像是要杀人。
  蓝澈便有些一时语结,说起来,自己确实是有那么短暂的心动,也并非没有碰过他,只是最后悬崖勒马罢了。
  而莫初见只当他是默认,也顾不上洗脸,拿起自己的剑便要离开。
  蓝澈赶忙起身拉出他:“别耍小孩子脾气了。”
  “谁跟你耍小孩子脾气?”莫初见愤愤甩开他的手,一字一句的说道:“我现在是打不过你,但凡我武功比你强,一定宰了你泄愤!”
  话必便头也不回的冲出了房间大门。
  蓝澈没想过他随随便便的,性子竟然这么烈。
  也是,若自己被男人睡过了,必然会狠上十倍不止。
  他长叹了口气,倒是不急,干干净净的洗漱完毕,又吃了些早饭,才骑上骏马悠然上路。
  莫初见什么都好,但就是路盲,他若能自己走到京师,那可便奇了。
  
  事情果然不出蓝岛主所料,出城不紧不慢的行了两个时辰,便在河边看到了那抹净艳的白。
  莫初见竟然在深秋冰凉的水里把自己好好洗了一遍,长发湿湿的,便披上衣服坐在枯草地上晒那并不温暖的太阳。
  恍然听见声音,回首,竟然是不要脸到极点的蓝澈,他依旧锦衣华服,表情不带任何多余的喜怒,高高的于马上一俯视,小人倒像是自己了。
  “你这样会染上风寒。”蓝澈说。
  “关你屁事。”莫初见厌烦的扭头。
  “我答应照轩安全送你入京。”
  莫初见闻言冷笑,安全?只可惜没嘱咐了句完整。
  “走吧,你并不认得路,自己在这里也不安全,再碰上仇家又不知要吃什么亏。”蓝澈微笑道。
  怎么听着这话倒像是讽刺,莫初见气恼的站起身来,语气恶劣的边说边往自己的马那走去:“谢谢关心,我没仇家。”
  没想道蓝澈竟忽然一拉缰绳,纵马而来,俯身很轻巧的便单手抱起初见,也不管他那些乱七八糟的行李,直往大路奔去,带起了阵阵清冽秋风。
  湿凉的发丝散乱开了,莫初见彻底急了:“你干什么,赶紧放手,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我放手你不摔得很惨?”蓝澈手法精妙的封了他腰间穴道,干净的声音在风中回响。
  莫初见只能干瞪眼了,紫葡萄似的亮泽双眸充满了仇意,一言不发的看着蓝澈。
  而蓝澈还是一照往昔,直视前方仿佛其他事情与自己并无关系,那股淡然是从骨子里散出的,配着因为纵马而冷峻认真的神态,无端的生出些不真实的感觉。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莫初见走神而后在心中骂道。
  他倒不喜欢干骂而徒劳无功,便是只在心中计划起如何离开这个死变态的计划来。
  
  曾经夏笙总笑称莫初见是个小狐狸,明明看着可爱单纯的紧,肚子里的弯弯却比常人还多,总能蹦出那些稀奇古怪的主意。
  就连莫初见自己也曾因这小聪明洋洋得意过。
  但是当小狐狸遇上大灰狼,事情便不那么好办了。
  蓝澈的心简直像是大海,看起来波澜不惊,实则容纳百川,暗涛汹涌。
  无论是赤 裸 裸的侮辱,还是真刀真枪的打斗。
  无论是神不知鬼不觉地逃跑,还是据理抗争的要划清界限。
  他都能微笑片刻,而后毫不在意。
  当然,莫初见永远是输了的,气结的,被打的,吃足了苦头的。
  他倒是因为蓝澈而学会了项从前没来得及领悟的技能:自怨自艾。
  明明当初就是自己要主动随人家一路,结果可好,变成了饱吃饱喝的囚徒了,莫初见不只一次砸了杯子骂道:“你到底要管我到什么时候,弓虽女干犯?”
  蓝澈安然的坐在那里,回答永远一模一样:“我答应照轩要把你安全送到京师。”
  
  人的性格都是在磨难中成熟的,两个多月的旅途,待到结束时,北方凄灰的天已经飘雪。
  到处都是叶子落尽而形态嶙峋的树,行人都穿着极厚的衣服,动物形迹罕至。
  雪落的声势浩大,不两天便染白了城池荒漠,茫茫的让人什么都看不清楚。
  原本矫健的马,遇到这样的气候,也开始变得步履犹豫。
  莫初见手冷的厉害,他从未到过北方,自然也没机会体味到如此恶劣的气候,困在蓝澈怀里的唯一好处,便是两个人在一起的温热触觉,让他不至于因为颤抖而昏厥过去。
  千万别问莫初见为何如此老实听话,孩子肯定会将因为受欺负而发泄不出的半点不留的怨气送给你。
  “再往前行半个时辰就是京师了。”蓝澈忽然轻声说道。
  莫初见回头看了看他,大翻个白眼不回话。
  “余下的路你自己去吧,这里有照轩的人,很安全。”蓝岛主又倒。
  莫大爷很吃惊:没听错吧。
  他当然没听错,因为下一刻蓝澈便俯身把莫初见放在了雪地上,翘起嘴角嘱咐道:“京师不比家里,千万别惹事,更加别惹官。”
  “我知道。”莫初见这样反倒不急着逃了,拿蓝澈新给自己买的棉靴蹭了蹭雪地,却也好玩。
  “拿着这个,有常用的药,还有些银两,够你一时乱花的。”蓝澈递给他个小包裹。
  什么叫“乱花”,蓝澈接住腹诽道。
  “还有,怕你不习惯这里会生病,披上这个吧。”蓝澈又从马背上拿下个包裹,打开来竟然是件很昂贵的白色狐裘,他弯腰把狐裘披在莫初见身上,点点头道:“你真的适合这个颜色。”
  黑的眼,红的唇,自然只有剔透的白才衬得出来。
  “乡下人,哪有人穿这个的,土死了。”莫初见不放过最后一次重伤他的机会。
  蓝澈还是不气不恼,浅笑道:“我不是很懂,不喜欢就拿去当掉吧,再会。”
  “再…”莫初见后半个字还没吐出,蓝澈便一勒缰绳,飞快地消失在了风雪之中,留下小狐狸一个人站在雪地上瞠目结舌。
  真是找不到再怪的人了,那么对不起自己,却连句道歉都没。
  之前死活不许自己离开半步,等要分手了,眨眼的功夫都不留恋。
  他一定是把什么去尽七情六欲的功夫练得登峰造极了。
  莫初见怕冷的拿狐裘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连个指尖都不露出,闷闷的想道。
  
  皇城是冷风洌洌的浩荡,街道宽敞,不时有骑着高头大马的武士跑过,更多的,是操着天南地北口音的游人,天桥上的杂耍把大家吸引的里三层外三层,几乎谁都是在笑的,大声地讲着话。
  莫初见自从进了那高大的城墙,便一直带着好奇四处张望。
  他虽从秦城来,但毕竟比不得这里威严大气,而且北方话圆滑却干脆,好听的不得了,莫大爷反倒是觉得自己的腔调软绵绵了些。
  其实并没有非要做不可的事情,出来闯荡只是为了长长见识。
  莫初见在街边玩得累了,便找了家看起来还蛮像样子的酒楼进去,点了些特色的菜肴来吃。
  温热的酒握在冻僵的手里特别舒服。
  他兴致勃勃地吃下几口饭,又习惯性的东张西望,唯恐天下不乱。
  都说这家店江湖人士来的多,哪能不发生个打架仇杀之类的。
  果然,临近结帐的时候,步履蹒跚的进来了个女人,她也似莫初见穿了身雪白的衣服,也不怕冷似的还很单薄,气息紊乱唇色泛紫,明显是中了毒。
  原本抬起来的屁股又坐了回去,莫大爷在墙角瞪着双黑亮的眼睛开始打量起她来。
  倒真是个好看的北方女人,年纪和杨采儿差不多,但个子极高,美丽的杏眼很有气势的四下一看,客栈便静了几分。
  难道也是个街头恶霸之类?莫初见吃着花生米暗自想道,却不敢贸然惹事。
  结果不到一柱香的时间,便有几个壮硕的男人冲着她杀了进来,为首的大喊道:“看你还想往哪跑?!”
  惊得初见差点呛着。
  女人虽然摇摇欲坠,嘴上却不肯服软:“我哪里跑了,你真能幻想。”
  顾照轩好草药,耳濡目染的莫初见也能懂些,她八成中得是那种会因气血循环而扩散的药物,才出此下策的坐到了这里,女人功夫不弱,如果仇家晚到些,估计毒素也能被逼出七八了。
  “死到临头了还敢出言不逊,兄弟们,今天就给她点颜色瞧瞧!”男人使得是刀,如果没有猜错,他这种硬派的功夫是来自西域,曾经前朝秦王府遭贬到了那里,南方武功的精妙手法和漠上刀功彼此融合,却也不能小瞧。
  莫初见端酒看的兴致勃勃,全然没有站出来护花的意思,没想那女人竟一个翻身坐到了他面前,灿烂的弯起眼眸:“弟弟,这群喽啰便交给你了。”
  酒杯僵在空中,莫初见和她对视片刻,哭笑不得。
  “老大,她有帮手,我们…”一个男人耳语道,却不知莫初见听力好的很。
  “怕什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崽子。”大汉青刀一挥毫不畏惧,与此同时,半杯酒水准确的泼到了他的脸上,稀稀拉拉流的满衣服都是。
  莫初见眉毛跳了跳,自己本不想插手他们的事,可,可…
  小崽子…
  他面色变幻莫测,站起来深深地看了看几个男人,微笑道:“不知大哥们有和贵干?”
  “你…!”大汉愤怒的拂了把脸,提刀便劈。
  硬碰硬并无全部胜算,但莫初见的内息与轻功绝非他们所想,瞬时便用手指一支,整个人翻身跃到另一张桌子上去,再眨眼,已如惊鸿般飞出酒楼的窗口。
  女人安静的坐在桌旁,勾出丝意味深长的笑来。
  
  待到几个西域刀客杀出大门,莫初见早就亭亭的站在雪中,笑吟吟的看向他们,连武器也不掏。
  越是这样便越让人心疑,男人们都举着大刀,围成一圈虎视眈眈的盯着他,生怕不留神让莫初见取得先机。
  “你们这是干什么,我们无冤无仇的。”莫初见摆摆手,装出一副若无其事。
  “老子确实不认识你个小崽子,可你要帮陈海薇,就怨不得我们。”大汉沾了酒水的脸,被风一吹,倒是格外的疼,难受得火气也便上来了。
  “陈海薇?没听说过,我也没见过那个女人。”莫初见实话实说。
  “那你个小兔崽子凭什么弄老子一身脏水?”
  “我是想告诉你…”莫初见拖长了声音,弯着狐狸眼朝他说道:“出来混,嘴巴不要这么贱!”
  京师百姓与秦城大妈都有这工头的爱好,凡遇事必然伸颈企盼,拭目以待,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他们要开打了,就连莫大爷自己也准备提剑。
  但世事无巧不成书,正剑拔弩张的时刻,从街角风驰电掣的就跑出一匹暗红色骏马,全身盔甲的武士其在上面,虽看不清脸庞,健硕而美好的高大身形却如同战神,在惨白的雪地上燃起了团红莲似的火焰,熠熠生辉——武士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包括爱出风头的莫初见。
  说起来莫初见虽然没什么才情,但长相却属于纤瘦型的江南少年,外加一套精细脆弱的华衣,站在几个大汉中间怎么看怎么像被欺负的上京考生。
  骏马十分听话,它在主人的控制下渐渐放慢了脚步,最终在莫初见身后停了下来。
  “你们在干什么?”武士的声音意外的年轻,但万分威严,似乎有让你不得不听得力量在里面,这不是小人物能具有的。
  江湖人向来不与朝廷纠结,大汉们默不作声的面面相觑,收起了长刀。
  “京师重地岂由你们胡来?”武士冷声训道:“再敢如此放肆欺负我汉人,立刻让你们提着脑袋回西域,快滚!”
  闻听他并不打算为难,几个土匪似的家伙立刻逃之夭夭。
  原本西域秦王府就与朝廷矛盾重重,因为这个惹下事,谁也担待不起。
  “你自己小心点。”武士似乎在嘱咐很不幸长得弱不禁风的莫初见,话必便要拉动缰绳。
  但莫大爷是干什么的?新鲜事总少不了他。
  奇妙的挤出个好看的笑容来,莫初见问道:“大哥你叫什么名字,我怎么感谢您啊?”
  “不必。”武士并没心情与他啰嗦,扔下两个干脆利落的字,瞬时便骑马离去了。
  从没看过这么英姿飒爽的人,莫初见可不懂什么叫风骨什么叫雅致,在他眼里男人就该是这样,一字千金,威严稳重,像个大英雄。
  就像他唯一会的那首词所写:
  
  壮志饥餐胡虏肉,
  笑谈渴饮匈奴血。
  
  在大家的唏嘘声中他呆呆的看着武士潇洒的背影消失在了皇城的大雪中,回身发丝已湿。
  无奈的笑笑,大师父总嘱咐自己不要和有官职的人扯上关系,大约再也见不着这个连脸都没看到的武士了吧。
  他叹了口气,抬脚想走。
  不料身后一声好听的呼唤,竟然是那个中了毒的陈海薇。
  “小兄弟,留步。”
  
  
  




第五章

  莫初见疑惑的看向那个比自己大很多的女人,她美丽的很大气,白裙在寒风中飘飘荡荡。
  也许是她眼神中的几分友善,让他又改变甩手不管的初衷,问道:“还有什么事吗?姐姐?”
  不理最后那最后两个字的讽刺,陈海嫣轻声说道:“能不能…帮我一下,我动不了了。”
  想必她也是十分痛苦的,莫初见犹豫片刻,干脆一甩手走过去抱起陈海嫣,对小二喊道:“开间上房。”
  待他大步走上楼去,热闹没看够的人们又纷纷议论起来了,当然,内容已由打斗成了令人想入绯绯的其它。
  
  安静而朴素的房间悄无生息,只偶尔有纱幔被流进的清风吹拂着,才有了些生气。
  已经泛黑的血液从指尖被逼出,滴滴答答染红了整盆清水。
  塌上垂下的洁白衣角也映出出了些粉色的涟漪光晕。
  陈海嫣打坐床前,却不能自己运功,累惨了总是不肯好心的莫初见,一个时辰的内息大循环已经让他额头沁出细细的汗。
  “也只能这样了,其余已经侵入心脉,我没办法。”疲倦收手,莫初见叹道:“若碰上我大师父你可能还有救。”
  “哦?这天下除了穆子夜还有人能解此毒?”陈海嫣倒半点不为自己担心,笑着说道。
  她身上确实少有女子的柔弱,举手投足都很爽朗。
  初见哑然半晌,从床榻上穿靴下来,才反问:“你怎知我大师父不是穆子夜?”
  “你是…莫初见?”陈海嫣楞了下。
  “怎么?”他没想自己已经声名远播了。
  “没什么,比我想象的要好些,都说莫初见是个小无赖,整日在秦城捣乱惹事没有作为,竟也是这半一表人材的孩子。”陈海嫣梳起自己散下的长发,乐不可支。
  瞅着她笑弯的杏眼,和洁白的贝齿,莫初见眉毛跳跳,不吭声。
  “生气了?”陈海嫣反问。
  “没有,就是奇怪酒楼那么多人怎么就挑上我了。”莫初见没好气。
  “因为你的功夫在那里是最好的,这点我还看得出来。”陈海薇说道。
  闻言莫初见由努转喜,臭美着哼哼:“是吗?”
  “所以,不介意再帮我个忙吧?”陈海嫣竟然如此狡猾,又勾引他上钩。
  “要干嘛…”莫初见很警惕的反问。
  “我知道有个地方藏有解药,你若是不怕,便帮我盗来,否则堆在那种珠宝成堆的地方也要烂掉。”
  “不会是皇宫吧?”
  “自然不是,我把地图画给你,怎么样?”
  莫初见衡量片刻,还是被偷东西的刺激打败,点点头:“那有什么可怕,没问题!”
  “真是个爽快孩子,不像许多南方男人优柔寡断。”陈海嫣明明在夸他,却像是意有所指,语气里无端的多出几分愤恨来。
  莫初见摆摆手:“你还是快休息吧。”
  “休息干吗,大好的太阳,我们出去玩。”陈海嫣整整衣裙下了床榻。
  无言看向窗外已经快要西落的日头,莫初见哭笑不得:“玩什么?”
  “那还用问,赌钱呗,难道还有比这更好玩的吗?”陈海嫣表情奇怪的问道。
  沉默片刻,莫初见露出了狐狸笑,现在他倒是真的有点喜欢这个女人了。
  而且在接下来的整晚掷骰子中,两个人飞快的建立起了深厚的感情。
  所谓物以类聚,大概就是这样的意思。
  那时候莫初见只觉得陈海嫣爽朗中透着可爱,心无长物。
  可是后来他才懂得,我们究竟能把自己藏得多么深。
  因此也对笑容产生出了新的理解来。
  也许,人群中晓得最开心的那个人,才最伤心。
  
  次日懒觉睡到日上高杆,莫初见醒来洗了个热水澡,又磨磨蹭蹭的吃掉好些东西才提着剑出发。
  这并不是因为他表现不积极,相反,莫大爷深知天黑好办事的道理。
  照着陈海嫣所绘的地图,插入京城横纵笔直的胡同里绕了半天,果然发现了个挂着枯枝藤蔓的篱笆东倒西歪,他不由大叹:这女人到底在这个城市住了多久,狗洞都能让她发现。
  也不管是哪家哪户了,莫初见起身便跃了进去,藏身入了石山后,才发觉这个隔院荒落已久,压根无人看守,也便大胆起来,飞檐走壁的开始寻找藏宝库。
  从前不仅和穆子夜与夏笙学了很多上乘武功,莫初见还跟随着顾朝轩夫妇的步伐,江湖佐技一样没差,就比如撬锁偷窃,从来都十拿九稳。
  打昏了几名看守的侍卫,他没费多久的功夫便打开了大门,封条卡的划破,大摇大摆进了去。
  说起来这家还真是个贪官,很多架子上放满了不知名的宝贝,都熠熠生辉的好不神气。
  他先找对了那灵药,又起了玩心,挨个看了起来。
  最后莫初见还是被颗半透明的球吸引,那大约是琉璃所制,内壁被工匠巧夺天工的刻上了一副江南山水,看起来真像自己的家乡。
  他把眼睛贴上去,又移开,然后开心的笑了起来。
  “谁?”
  竟然来了看守都没发现,听到一声大喊,莫初见惊得差点把球摔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拔剑,便看着那个倒霉路过的侍卫大哥便已经被人敲晕在地。
  一抹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门口的阳光,是个年轻的男人。
  健壮的身材明显是常年习武,宽肩长腿非常英挺,气势逼人。
  脸庞也如北方的天空,俊朗而干净,没半分多余的犹豫和软弱,让莫初见明明就没有见过,却又觉得很熟悉。
  男人轻皱眉头踱进藏宝库,打量着莫初见问:“是你?”
  这个声音…
  “大哥!好久不见了~”莫初见高兴地打起招呼,因为遇到救了自己的武士而一时高兴,忘记自己身在何处。
  “不是昨天才见到?”这个男人显然没有和他客套的打算,问道:“你在这干什么?”
  “我来偷药救我朋友。”莫初见丝毫不觉得不好意思。
  男人英俊的脸面无表情,呆了半晌说:“没人教过你不该偷东西?”
  “可是你看这家明显是个赃官,哪有清官买的起这么些宝贝的,与其放着,还不如给老百姓呢。”莫初见大言不惭的,自鸣得意了一下才反问:“大哥你是来干什么的?劫富济贫吗?”
  “…我来办事,恰巧路过。”男人今日穿了见普通的暗绿色衣服,倒也衣冠楚楚的很有修养似的。
  “哦,这样啊,我…我该走了。”莫初见语结起来,生怕他因为和主人很熟而给自己办个通缉令之类。
  “不用紧张,我不会乱说。”男人竟忽而露出了些笑意,像是冬日广漠的土地忽然被阳光覆盖,不仅温暖,而且充满了希望的力量。
  莫初见心想,这真像个做大事的人。
  想着便有点自惭形秽起来,腼腆的放下手里的圆球,踮着脚打算开溜。
  “喜欢就拿去吧,反正也是个赃官,不拿白不拿。”男人说道。
  莫初见很惊异,他以为他会一丝不苟,没想到竟然也有这样的一面。
  惊异归惊异,莫大爷还是很快伸出贼爪,把小琉璃球握在了手里。
  “你叫什么名字?”男人问道。
  “莫初见。”
  “初见…”他轻声重复了次,又大方的微笑:“再会。”
  “再,再会。”
  不知道为什么,莫初见有点紧张,他用惊鸿浮影跑了很久才想起来,自己还不知人家的名字呢。
  可惜身边也只剩下枯木琼枝,大雪纷纷扬扬的盖掉了一切痕迹。
  到处都通透着,和秦城完全不同的美丽。
  
  举着个糖葫芦回到酒馆时,小二忙不迭的就迎了上来,毛巾往肩上一搭,慌慌张张的和这个看起来不怎么可靠的小公子报告:“爷诶,今儿又有好几个西域的蛮子来找你那姐姐的麻烦了,我们也不敢管舞刀弄枪的,您快回去看看吧。”
  莫初见差点噎死,一颗糖葫芦含在嘴里大吃一惊:“啊?”
  说着便没头没脑的冲进陈海嫣的屋子。
  结果大美人正在擦剑,桌上地板上都是斑斑点点的血迹,本人却衣衫不染纤尘,平安无事。
  “你这是怎么了?被人追杀?”陈海嫣抬头问道。
  “人呢?”
  “什么人?”
  “来欺负你的西域人。”莫初见好不容易把山楂咽了下去,眨巴眨巴眼睛道。
  “废话,自然是半死不活的滚了,若不是我懒得清理,还真不想留活口。”陈海嫣哼道,利落的把剑插入剑鞘,白皙的手指露出用力才有的青筋。
  “西,西域人怎么你了?”莫初见被她的仇恨弄的紧张,从前秦城很少见到那些异族面孔,他不太懂什么家国大事。
  “他们抢我们牛羊,杀我们百姓,无耻到了极点,”陈海嫣愤愤:”等我伤好了,见一个宰一个,让他们永远不敢来中原!“
  愣了片刻,莫初见从腰间摸出药丸道:“对了,我按你吩咐盗来了。”
  陈海嫣顿时转怒为笑:“小伙子,很聪明嘛,那家主人厉害,我以为你还得多忙上几天。”
  “没什么,我碰上个熟人,主人倒是没回来。”莫初见摆手。
  陈海嫣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用茶水将药服下,擦了擦嘴角道:“既然我身体很快能好,便只得告辞了,真的有要事在身。”
  “没,没关系。”莫初见还是有点小失望,这可是好不容易遇见肯陪自己胡闹的人。
  “谢谢你。”陈海嫣坐在桌边微笑:“不嫌弃的话,叫我声姐姐吧,以后有用得找的地方,尽管开口就是。”
  莫初见怔了怔,挺高兴的叫了声:“姐姐。”
  陈海嫣满意的颔首,又嘱咐道:“你是个有前途的孩子,不要走错弯路。”
  “怎么才能不走弯路?”
  陈海嫣指指自己的左胸口,说:这里,放大。”又指指自己的脑袋道:“这里,也放大。”
  莫初见听到这种话便有些似懂非懂了。
  在他认识的女人里,陈海嫣一直是最特别的存在。
  没有温柔婉约,也没有任性骄纵,有时候她比男人更大气更坚强。
  总是开朗着微笑,巾帼不让须眉。
  然而恰恰又是这样的女子背后的眼泪,最让人心疼。
  
  是夜了,外面白雪飘零,映着月光,四处都散发着寒冷而美丽的清辉。
  一道轻盈的影子忽而从房檐上静静掠过,无端的给这黑暗增加了些神秘。
  它不经意的晃了下,便跃入某间窗棂,寒气刚刚带入,又被悄无声息的掩在了外面。
  榻上的人,依旧睡得很熟,丝柔的黑发没有了束缚,像美丽丝绸般,满眼奢侈的散在了锦被上,清秀的睡颜,在那长而浓密的睫毛的点缀下,比白日的眉眼狡猾要恬静的多。
  慢慢的走到他身边,伸手封了他的穴道,蓝澈才缓慢坐下。
  忽而抬起犀利而忧郁的眼睛,看向了睡姿并不怎么高雅的莫初见。
  不知怎么了,有万事在身,却一直记挂着这个小孩,有没有受欺负,会不会水土不服吃不进东西。
  大概,狐狸都是会勾人的吧。
  尽管是只还长着绒毛过冬的小狐狸。
  蓝澈忽而伸手摸了摸他的眼角,尽管莫初见怎样都不会醒来,他还是觉得他动了一动。
  鬼使神差的,便弯下了身子。
  唇和唇越离越近,就连温热的喘息都能感觉得到。
  门口一声轻响,让蓝澈猛地清醒过来,轻皱了下眉头,便警觉的起身追了出去。
  店小二还在傻呵呵的打着瞌睡,完全没有发现有两个影子飞快的从自己头上掠了过去。
  江湖,总是掩藏在生活之下的。
  它无处可寻,却又无处不在。
  
  出乎意料,来人竟然武功不弱,轻功在这样的天气中运起来,也是踏雪无痕。
  蓝澈越发担忧,他不知道莫初见怎么会惹到这样的主。
  想归想,脚下去没有松懈半分,终于在黑衣人赶出城楼之前,翻身划剑挡在了他的前面。
  “来都来了,干什么急着走呢?”蓝澈手臂是笔直的,几乎和那剑连成了一道线。
  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把周围的雪照的通明。
  黑衣人也许是打量他片刻,才不急不缓的做答:“不是怕怀了兄台的好事吗?”
  很磁性的男声,但不知为什么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了点玩世不恭,让人心中生厌。
  蓝澈被他取笑了也不急不恼,一贯的淡然道:“谢谢,不过现在我对你更有兴趣。”
  黑衣人听了这话明显僵了片刻,才回答说:“不敢不敢,承让承让。”
  “少废话了。”蓝澈忽然起剑,如疾风骤雨般朝他攻了过去,动作却是优雅的,让人想到暮春三月,剑戏桃花,点点落英碎了一池春水无痕。
  但黑衣人的剑,却仅仅是件兵器,发挥到了极致的兵器。
  快,准,狠。
  两人越打越激烈,从雪地跃上屋檐,又杀到了人家院里,彼此纠缠一时间难分胜负。
  可是蓝澈的内功阴柔绵延,远比那黑衣人的阳刚之气要支持的久些。
  过了百余招,黑衣人便看出胜负态势,忽而叫道:“你为何赶尽杀绝,我们又不相识!”
  “是你对我那小兄弟先露的杀机。”蓝澈淡声说,却顷刻收手,朝他逼近了步:“我不能常在他左右,自然要除了你以绝后患。”
  “你倒是挺关心这小畜生的。”黑衣人口不择言的感叹。
  听到那称呼蓝澈又皱了眉头。
  黑衣人赶紧见好就收:“我并不是要取他性命,只是这小子实在过分,给他点教训罢了,既然有兄台这样的高人保护,那便…”
  “只要不伤他,其它我并不关心。”蓝澈把剑插入剑鞘便要走人。
  “请留步。”黑衣人反倒叫住他笑道:“我知道兄台心思,你今日手下留情,我是不会亏待你的。”
  蓝澈慢慢回身,姣好的容颜在月光雪影中不明所以的对上了他那双成年狐狸的狡猾双眼。
  
  




第一部资料

  没有看过笙歌一的同学可能看这篇文有点吃力了,其实两个故事并无太大关系,但由于涉及到第一部的某些人物,还是再次做个提示
  
  人物
  
  [img]dybzl_1.gif[/img]
  
  穆子夜
  
  我家完美攻,外貌俊逸无双,但由于复杂家事性格有些极端,手段狠毒不留人情。
  在第一部连杀江湖几大高手,成为天下第一后却又隐退江湖。
  因为种种原因收了莫初见做徒弟,现与韩夏笙四处游玩,看遍大江南北。
  
  [img]dybzl_1.gif[/img]
  
  韩夏笙
  
  我家可爱受,是穆子夜亲哥哥的孩子,被高人在山中小村养大,不谙世事,心地善良。
  年轻时偶遇还是孤儿的莫初见,与其结下缘份。
  
  [img]dybzl_1.gif[/img]
  
  莫青风
  
  初见的亲生父亲,玉宇城城主,出身武林正义世家,但因爱过两个女人,卷入情感的斗争中无法自拔,最后双双失去她们,心灰意冷之际封了玉宇城再不问世事
  
  [img]dybzl_1.gif[/img]
  
  季蓝
  
  初见的母亲,邪教无生山的大小姐,性格激烈对爱情过于执着,由于莫青风对于自己的背叛而没有告知他初见的存在,后当着莫青风的面自尽,成为他永远难以释怀的往事
  
  [img]dybzl_1.gif[/img]
  
  季云
  
  季蓝的弟弟,无生山新一任教主。
  暗恋穆子夜多年,曾因为他把夏笙折磨的几乎致死,后穆子夜与其绝交。
  
  [img]dybzl_1.gif[/img]
  
  杨采儿
  
  穆子夜的得意手下,曾经是个失去家园的孤儿,被青萍谷收养后一直衷心耿耿,与韩夏笙关系很好,后青萍谷被穆子夜付之一炬,她便落居秦城,生有一女顾新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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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朝轩
  
  与杨采儿同门并与其成亲,实则为皇子血统,心思缜密但看起来有些玩世不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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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然(宇清帝)
  
  当朝皇帝,曾在秦城偶遇夏笙而喜欢上他,但忌于穆子夜始终没有出手,醉心武林但极具统领才华,即位后政治清明有宏图大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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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梦
  
  真正身份是夏笙的姐姐也是莫青风的未婚妻绮罗,但已失去从前记忆。她为了让安然即位而刺杀太子,后被贬法华寺终身清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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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楼月
  
  穆子夜的亲哥哥,夏笙父亲,性情温和曾以容颜艳冠天下,娶当时天下第一的游倾城为妻,却终因三大心经的争夺而成为牺牲品,也是穆子夜一直以来四处报仇的最大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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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倾城
  
  夏笙生母,为人内敛深沉,一手不如不遇的倾城剑法无人能敌,只手建立了江湖中最大的帮派龙宫,但十几年来内心一直因为对丈夫和儿女的背叛万分痛苦,败给穆子夜后,跳湖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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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连雩羽
  
  夏笙的同胞妹妹,被游倾城养大却一直不知与其的血缘关系,龙宫左史,自小位高权重而稳重的过分,与夏笙的交往中被其纯洁闪亮的性格深深吸引,但夏笙心有所属,后雩羽死于神秘人的剑下。
  
  [img]dybzl_1.gif[/img]
  
  季无行
  
  季蓝和季云的父亲,无生山教主,一直觊觎游倾城的风采,但为人甚不光明磊落,最后在武林大会上被穆子夜手刃。
  
  [img]dybzl_1.gif[/img]
  
  穆萧萧
  
  子夜和江楼月的母亲,当朝皇后,但一直喜欢自己的表妹吴沉水,终其一生一直与皇帝斗争,她是改变很多人命运的源头,其母是红月岛岛主之女,家学渊源。
  
  帮派
  
  [img]dybzl_1.gif[/img]
  
  龙宫
  
  江湖第一大派,游倾城创立,亦正亦邪,不大与外世过多交流,地处武昌
  
  [img]dybzl_1.gif[/img]
  
  无生山
  
  邪教之首,出于四川境内,山上毒蛇猛兽众多,历史悠久
  
  [img]dybzl_1.gif[/img]
  
  玉宇城
  
  江南群山之间,不随便对外开放,曾是正派的旗帜,到了莫青风这代却封山与世隔绝
  
  [img]dybzl_1.gif[/img]
  
  青萍谷
  
  穆萧萧创立,内结构与皇城相近,在海南山中,后被穆子夜付之一炬。
  
  [img]dybzl_1.gif[/img]
  
  红月岛
  
  神秘世家,在东海某处,岛上开满桃花,人口少,不与外界接触,但流传众多绝世武功,特别为江湖人所惧怕
  
  [img]dybzl_1.gif[/img]
  
  完毕,嘿嘿,新人物继续增加中...
  
  
  




第六章

  莫初见的江湖经历可算是平淡到了极点,他本来打算借此机会打听下两位师父的下落,但除了门才发现,穆子夜简直是大家一生难得一见的世外高人,除了听说到他当年是如何杀了季无行,败了游倾城的伟大事迹,有用的消息却是半点没有。
  难怪杨采儿说他用不了多久就会乖乖的回到秦城。
  为什么没人理睬我,就连个寻仇的都没有,真是无聊。
  莫初见喝了口酒,百无聊赖的想道,也不管自己是否真的做下了让旁人注意的事情。
  在大雪天吃吃花生米来两壶暖酒倒是惬意,但总这么过还真不是个办法。
  他闷闷的趴到了桌子上。
  结果身边却一声礼貌的招呼:“是莫初见莫兄弟吗?”
  诧异抬头,见是个面容清秀穿着文雅的书生打扮的男人,他心感奇怪的点头。
  “对啊,你是——”
  “久仰大名,今日能得一见真是我三生有幸。”书生也不管有没有被邀请,一屁 股就坐到了他对面的板凳上。
  莫初见闻言挑起了眉毛。
  “前些日子您在这里挺身而出的事迹,可是传遍了京师呢,现在我朝东有倭寇西有蛮夷,缺的就是您这样有正义感的少年英雄啊。”书生拱拱手,满脸敬佩。
  呆滞半晌,莫初见倒有点愣了在,自己明明是被逼无奈才出手帮了陈海嫣,没想也能被扣上这么大的帽子,他尴尬的笑道:“小事一桩,不足挂齿。”
  那书生却显得理所当然,又说:“在下姓杜名墨,今日能在这预见莫兄弟真是高兴,不如就请您喝顿薄酒如何?”
  “额,好啊,你叫我初见就好了…”莫大爷有点沉浸在被人崇拜的得意之中了,嘿嘿的乐。
  杜墨打量了一下这间酒馆,叹道:“如此简陋的地方怎么能招待您呢?还是换个环境的好。”
  “不用麻烦,不用麻烦。”莫初见摆摆手,实际上心里还是很期待见见世面的,来了京城许久也没人来带他玩耍,十分郁闷。
  “这怎么能说麻烦,请随我来。”杜墨笑容热情,拉住他便往外走。
  
  宽敞的雅室位于整个迎风楼的顶层,装饰华丽,因为关着窗生着火有些温暖如春的感觉,笙箫四起,歌舞悠然曼曼,真与外面的冰天雪地是两个世界了。
  莫初见坐在塌上大吃大喝,心中却有点后悔,他怎么也没想杜墨斯斯文文的竟然会带自己来青楼,虽说都是男人,可这件事如何在不在自己计划范围之内,就连大师父都教育过,交 欢之事若为了享受还不如找个小男孩,再怎么弄也不会怀上子嗣,惹自己一身麻烦。
  “初见,来,喝酒。”杜墨确实很热情,自打进了这就没停止过张罗。
  讪笑的与他碰杯,莫初见只想着吃完赶紧走人,连酒是什么味都没尝着。
  “您来京城有多久了?”杜墨端着酒杯问道。
  “不久,十来天吧。”
  “十来天…”杜墨呵呵笑起来:“十来天就办了这么大的事,您可真了不起。”
  “没什么没什么,亦所能及。”莫初见摆摆手。
  “但我可不觉得没什么…”杜墨似乎已有所指。
  “啊?”莫初见眨眨眼睛。
  “您小小年纪刚来京城十余天,就敢带着内室开 房,怎么能说不了不起呢?”杜墨还是满脸笑意,但话锋不知不觉全变了。
  莫初见呆滞了,皱眉问道:“你老婆叫什么?”
  “叫什么都不知道,你胆子可真大。”杜墨猛然站起来,撸起袖子便阴笑着迎到他面前:“看来不给你点教训你是不明白这京城到底是个什么地方了。”
  莫初见喝酒喝的有点蒙,但还是握住自己的剑威胁道:“你别乱来,小心我跟你不客气。”
  “是吗,我倒要看看你是如何不客气的。”杜墨哈哈大笑。
  暗自提气,莫初见这才慌了,不知这男人给自己下了什么药,竟然毫无察觉让人使不上力气,但他常年到处乱混,也不惧怕立马换上了讨好的笑脸:“大,大哥,你要让我死也死个明白吧,您老婆到底叫什么…”
  “你不配知道!”杜墨一杯壶好酒便泼在他的身上,这才露出气愤的模样。
  “那,那您尊姓大名,恐怕杜墨也不是真名吧?”莫初见擦了下脸,心里苦不堪言。
  “我的确叫杜墨,但我字一然。”他哼道。
  杜一然…
  莫初见听到心顿时凉了半截,这龙宫的新宫主怎么有精神找自己的麻烦,听说他当时率众收了龙宫后立刻把它改的面目全非,如今这天下第一大帮已由亦正亦邪变得向无生山靠拢,虽不热衷于杀人放火,但敛财聚众的手段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惜冤枉的是,没听说杜一然有老婆啊,他到处招蜂引蝶倒是真的。
  “你老婆…不会是海嫣姐姐吧…”他忐忑的说出最近唯一与自己有瓜葛的异性。
  没想到杜一然一巴掌就打到他的脸上,骂道:“我说了,你不配提她的名字!”
  莫初见原本还想打哈哈,但被他这么一打就火了,心想老子为了她四处结仇还冒险盗药,凭什么被你打,也是年轻气盛,呸了声:“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你!”杜一然还想动手,窗外却飘了句与雪花一样冷冰冰的话语。
  片刻,窗棂大开,半抹黑白相见的轻盈身姿转瞬跃入。
  莫初见微怔,蓝澈…倒是蛮久没见了。
  他今天还是独行,一身白衣衬上外面美丽精致的黑纱,流云长发如玉容颜,看起来很像水墨画中的室外仙子,但高 挺的鼻,犀利的眼,望过去还是会让你心惊畏惧。
  蓝澈随手一弹便关了窗,慢慢的走到屋子中央,也许是从雪地中来,留下几个带有水渍的脚印。
  “你说了不会伤他,够了。”他对杜一然毫无语气的说道。
  杜一然转了转眼睛,又露出笑来:“既然岛主说够了那就够了,在下告辞。”
  说完便拎着还剩下的半壶暖酒开门离去,又拽又轻浮的模样,谁能想的道他那吓人的身份。
  莫初见愣愣的坐在床边,开始被蓝澈看得有些别扭,忽又醒悟拍案骂道:“原来死变态你和他串通好了来整我!”
  蓝澈依旧不急不缓的,等着舞女们都退了去,才满脸悠闲拿起花瓶中的一小枝腊梅,微笑道:“我从不与人串通,是你先惹了人家吧?”
  “我才没有,是他老婆自己中了毒,我好心才...算了,跟你解释什么!”初见凶巴巴,显然对于两人莫须有的那个关系耿耿于怀。
  蓝澈拿着花想了会儿,才坐到他身边摸了摸被杜一然打红的小脸,问道:“疼吗?”
  “不关你的事。”莫初见往后退着,只恨自己没力气逃跑。
  把腊梅轻轻放在了桌子上,蓝澈低着眼睫说:“你要明白,有的人可以帮,有的人不可以帮,有好心不一定能办的了好事。”
  莫初见不愿听他教训,干脆不出声音的靠在软枕上装哑巴。
  “好不容易有了空来看看你,何必这个态度?”蓝澈微笑摇头,又反问:“难道你还介意那件事情?我都快忘了。”
  “你当然不介意了,你让我...”莫初见一时间找不到好词来形容,又讪讪的闭嘴。
  很多时候蓝澈都当他是个孩子,说话也便半真半假的:“那要看你有没有那个能力了。”
  “小人!”
  “我可从来没把自己当什么大人物...”蓝澈说话慢悠悠的,动作却异常干脆,一把抓住莫初见的衣领便把他拎到自己眼皮底下,总是有点邪气的眼神带上笑意,瞅了他因为尴尬而通红的脸庞片刻,忽而便伸出舌尖,在莫初见被泼得还没干的脸上轻轻舔了一下,翘起薄薄的嘴角道:“今天的酒,倒是不错。”
  莫初见只觉得自己快要昏倒了可怜还没来得及去说什么,便被蓝澈深深地吻住,这也许是他仅仅能显示出性格暴烈一面的方式,微痛的吸 吮中,莫初见几乎失去了呼吸的力气,他头晕目眩的挣扎着,却好像久的不能再久,才得到了口稀薄的空气。
  “傻话,又没不叫你喘气。”蓝澈一副万事于自己无关的样子,与他近在咫尺的浅笑道。
  莫初见傻愣了半天,才记起要恼火,大力打开他的手骂道:“你个死变态,再碰我我就宰了你!”
  “又不是没有做过。”蓝澈故意气他。
  “我…”莫初见闻言晃晃悠悠的站起来,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结果蓝澈大力一拉,又让他摔倒在软榻上,声音确实少有的带上了真的笑意:“不好意思,今晚我没打算让你走。”
  
  对于蓝澈,莫初见始终都参不透这个人在想什么。
  但他不是无知少年,蓝澈与其说是神秘,不如说是深不可测。
  有的人你可以碰,失败了无非是被玫瑰的刺伤了手指。
  而有的人,你永远不能碰,毒药喝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莫初见脸被抵在软枕上,虽然气血不顺而四肢瘫软,却是拼了命的反抗,两位师父把他养的娇气,并不代表他已经成了富家公子,一个从小无父无母要饭长大的孩子,胆量和坚持都不是普通人可以想的出来的。
  蓝澈没想他会这么激烈,刚一扶他的肩,莫初见就拼了命的咬住了他的手,牙齿铬进皮肤,生生的疼。
  在红月岛没人拂过他的意,有些条件反射,蓝澈推开他就打了一巴掌,虽不重,荡在温暖的空气中还是有回声的。
  “我说了你他妈别碰我!”莫初见捂着脸挣扎着坐起来往后躲,眼眶红红的。
  知道他有些委屈,蓝澈沉着脸问道:“我就这么让你讨厌?”
  “对呀,你快滚吧!”莫初见发现自己嘴角出血,气的骂道。
  蓝澈面无表情了片刻,忽而邪气的微笑出来:“这可由不得你了。”
  说着便扯下莫初见的腰带,动作利落的把他的手腕绑在了床榻的边柱上,高挑的身影跪起在床边,落下一道阴影。
  这回莫初见可是真怕了,他黑眼珠乱转,忽然说道:“你这么欺负我,我大师父会不高兴的。”
  “是吗?那你就求他来救你吧。”蓝澈毫不在意的说道,一边伸手揭开了他的长袍。
  少年细致而线条优美的身躯暴露在空气中,尽管火烧的正旺,莫初见还是不自觉的颤了起来,气势也小了许多:“你还是放过我吧,我再也不骂你了,从前出言不逊都是我的错。”
  蓝澈安安静静的坐在那,指腹滑过他的脸颊,又轻柔的扶正了小狐狸的尖下巴,带着笑说道:“你记住,今晚发生的一切,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
  他弯下腰,脸离他近的连气息都混在了一起,一字一句的说:“我对你一见钟情了。”
  莫初见傻在床上,脑子顿时空白。
  “不然我为什么要和你赌钱,为什么要带着你这个麻烦来京师…我也不想这样,但是与其犹豫不决,还不如先来居上。“蓝澈和他脸贴着贴,语气很温馨,但内容怎么听怎么恐怖。
  “可…”莫初见结巴都没机会,瞬时又被吻住。
  正在此时,窗棂忽然大开,今年尤其大的风雪猛灌了进来,不仅蜡烛被吹灭了,就连桌上的小玩意都东倒西歪,整个漂亮的房间顿时乱作一团。
  蓝澈立刻用被子把莫初见盖住,握着剑柄跳到屋子中央,警惕的问道:“谁?”
  没有回答。
  死一般的沉寂。
  忽而几道映着银色月光的飞针从房檐出射入,若不是蓝澈眼力极好而翻身躲开,恐怕此刻早已命丧黄泉。
  伴着飞针插进家具的细响,来者终于现身。
  顶级的轻功让他的身段轻盈如壁画飞天,洁白的衣衫蝴蝶般的翩然落入,却被长剑的银辉削去了其间的柔软,一双诱人美眸直视人心。
  “大——”莫初见惊喜的叫道,又让他瞪的老实闭嘴,缩在床上不动了。
  蓝澈见是穆子夜,本不欲与其动手,但穆子夜根本就不想说话,持剑便上,无招胜有招的独特剑法任谁应付起来都极端吃力,自然身怀红月岛绝技的岛主也不敢怠慢。
  两人看似胜景中以剑为舞的世外高人,却步步暗藏杀机,很快杀出了屋子,兵器相触的清鸣打碎了夜空的寂静。
  莫初见趁机挣扎着想恢复自由,但变态系的死紧,床柱都摇摇晃晃了也不见松开半分。
  他正急的大汗淋漓之时,窗外忽然传来声可爱的窃笑。
  虽已成年,仍旧清脆而干净的回响着,其实好辨认得很,莫初见一阵乱兴奋,喊道:“小师父,你快来帮我解开吧~”
  果然是韩夏笙,他明明就坐在屋檐上,就是不肯进屋,还悠哉游哉的调侃道:“我不管你,你太丢人,干脆就把你扔去红月岛算了。”
  “小师父,我错了…”初见对付不了穆子夜,和个老实人装可怜还是得心应手的。
  窗外依旧寂静,就连打斗声都听不到了。
  干脆使出杀手锏,莫初见一不做二不休的两眼含泪道:“小师父,我的手好疼,我好冷…”
  百试百灵。
  不出所料屋檐上一声轻叹,转瞬,一道淡绿色的身影便落入屋内。
  犹如秦城春水般美丽的衣服,犹如秦城春水般美丽的人。
  夏笙还是那样没有丝毫咄咄逼人的姿态,干净的脸,清透的眼,永远把温暖的微笑挂在嘴角,那飘逸的从不做过多装饰的长发和温柔得让人心疼的气质,总会让初遇者难辨性别。
  他走到床边用剑砍断了腰带,立刻抬手捂住眼睛道:“你快穿衣服,记得告诉子夜我可什么都没多看啊。”
  莫初见顿时无比汗颜。
  
  却说穆子夜把蓝澈逼出城外,便抬手收了剑。
  他个子很高,笔直的站在雪地中,即使身型劲瘦也很给人以压迫感。
  许久未见,依旧那般耀眼的绝世风华,难怪江湖人总说见了穆子夜难免要惊为天人一番,而后才会想起他的武功与学识。
  蓝澈出岛后头一次因为武斗而感觉疲惫,他很好奇,如果打下去到底是谁先坚持不住,但这样没底的话他不会说,只是微笑道:“原来你也会管这般闲事,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穆子夜抬起堪称完美的英俊面孔,审视蓝澈片刻才清声说:“若不是爱妻要求,我才不会理你们,不过,你不该来京城,祖爷爷既然已经把岛托付给了你,好生守护它便是。”
  “我来不来,无需你操心。”蓝澈淡淡回答。
  “事关我娘我怎么能让你胡来,我知道祖爷爷一直对皇帝不满,但我娘和他都去了,再纠缠还有什么意义,他老糊涂了你何必跟着犯傻。”穆子夜皱眉道。
  蓝澈并未预料穆子夜能知道老岛主的遗训,沉默了许久才转身说道:“干爹与我有再生之恩,只要是他的愿望,我都要尽力达成。”
  修长的背影在夜里也有些落寞在里面。
  穆子夜去红月岛的次数寥寥无几,那里的血亲对于他多半都是陌生的,而蓝澈父母双亡,是老岛主把他养大,若论感情,他反倒比不上蓝澈一个外人。
  “刺杀皇帝,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现今天朝腹背受敌,你这样也许会害死成千上万的百姓。”穆子夜高 挺的鼻梁在脸上落下阴影,月光轻荡,看起来就像流淌的泪水。
  “原来你也会关系韩夏笙以外的事情。”蓝澈没有正面回答。
  穆子夜只简单表态:“我生来就是个汉人,这无从改变,而你也是。”
  蓝澈不转身,不面对,只选择不做声。
  “好自为之,我只能告诉你,如果你要杀安然,我不会答应。”穆子夜冷冰冰的说道。
  蓝澈见他无话了,闻言便想抬脚离开。
  可是穆子夜又叫住他:“你碰过初见了?”
  “没有。”蓝澈实话实说。
  “他还是个孩子。”穆子夜言简意赅。
  蓝澈顿了顿,最终还是没留下一言半语的离去了。
  我们一生中要面对很多选择,在岔路口上,无论你多么伟大多么完美,也无法轻抬指尖控制全局。
  没有人知道结果,事情总会是这样: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与此同时,莫初见已经手忙脚乱的穿好了衣服,只可惜腰带叫死变态给当绳子用了,长袍又被扯的变了形,再怎么弄都是不伦不累的样子。
  夏笙坐在床边笑够了,才掌起灯检查他的瘀痕,见无大碍才坐在那训道:“总叫你多个心眼,都知道蓝澈不是普通人,就不要随便招惹他,今天若不是子夜来救你,看明早哭的是谁。”
  莫初见本来也是很沮丧的,但你要知道,一个水水的大美人坐在你对面,再怎么严肃也造不成恐怖气氛,他见没危险了又恢复吊儿郎当的顽皮劲儿,和夏笙打着哈哈道:“哎呀,我也是被那杜一然骗了~”
  “我说话你听见没有?”夏笙气的掐住他的狐狸脸。
  两双眼睛对视片刻,又顷刻间笑了出来。
  莫初见知道他舍不得骂自己,便调侃道:“那你和大师父的初 夜是不是也哭了?”
  “没,没有,当然没有了。”夏笙提起这个总是爱紧张,穆子夜倒没说过是爱妻倒追的自己,但韩某某还是经常担忧会有人发现这个卑微的事实。
  “那是怎么个感觉?”莫初见得寸进尺。
  “恩…”夏笙思索片刻,才记起骂他:“你个小孩子懂什么。”
  “嘿嘿…”莫初见贼笑出来。
  夏笙叹气起身,说:“好了少胡说八道的,你赶紧溜吧,等子夜回来你就走不了了。”
  莫初见脸上的惊慌还没来得展露,门口便清洌洌的响起了男声。
  “那真不巧,我已经回来了。
  欲哭无泪是什么意思,此时此刻莫大爷能给你一个很完美的解释。
  
  
  




第七章

  自从那对神仙眷侣离去之后,莫初见就懒散了很多。
  这日他也一照往昔,沉浸在大吃大喝的梦里无法自拔。
  没想温暖的被窝忽的就被人掀开,他朦朦胧胧的便想骂人,睁开眼才发觉不是早就回家乡去了的司棋,而是冷着张美脸的这个世上最惹不起的大人。
  “师父…”莫初见偷瞅外面还黑着的天,缩缩脖子有点委屈。
  “出去练剑。”穆子夜早就穿好了衣服等着收拾他,听语气就没得商量。
  莫初见纠结着眉头不敢相信:“难道小师父也起了?”
  “我爱妻还没休息好,问这个干吗?”穆子夜挑挑眉毛。
  果然…
  再废话就是傻子,莫初见七手八脚的套好自己的新长袍,拎着剑屁颠颠的就跑进宽敞气派的宅院,生龙活虎的练了起来,嘴里还哼哼哈哈的掷地有声。
  别以为他顷刻悔过自新了,站在旁边审度的穆子夜还没产生满意的感觉,就遭到灭顶打击。
  不出初见所料,没过多久,自来有起床气的夏笙就气呼呼的踹开了厢房的门,衣冠不整,隔着个回廊便朝他们骂道:“天都没亮吵死人!你们都给我出去,再吵我就不和你们住一起了!”
  话毕又气呼呼的杀回去补觉。
  莫初见心里一阵窃喜,情不自禁的形于色。
  穆子夜看了看屋子欲 言 又 止,扭头见这个不成气候的徒弟跟个狐狸似的眉飞色舞,一时间便明白了他打的什么心思,反倒微笑出来:“一年不见学会和我作对了是吗?”
  “没,师父,我开个玩笑。”莫初见背着手往后退了退,悔不当初。
  “我天生不懂玩笑。”穆子夜也不再理睬他,扔下句话便回屋去安慰注定黑眼圈的夏小笙。
  “以后你便日日这个时辰起来,到城外练至中午才可进食,我会找人看着你。”
  莫初见在穆子夜这儿总扮演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可怜角色,他抽了抽鼻子万般无言,冬日的空气冷,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惊得枯枝上的乌鸦扑拉拉的便飞走了。
  
  俗话说严师出高徒,可放在穆子夜和莫初见身上并不应验。
  虽然天生便比常人有灵性的多,但凡师父安排下的任务,莫初见却少有实打实的完成,不是装病称弱,就是不管不顾的逃之夭夭。
  一方面多年在三教九流的摸爬滚打让他形成了现在的性格,一方面他又有万能的护身符,让穆子夜经常没有办法。
  此日也不例外。
  明明安排他去到林间练习龙宫的鞭法,莫初见却觉得那是女人的玩意儿不感兴趣,大摇大摆的到赌坊里泡了半天。
  只是回去吃晚饭时心里怵了,在门口徘徊了好半天才晃荡进去。
  饭菜早就准备好,要不是夏笙要等他,穆子夜才不会在那干坐着,他自幼擅长配药制毒,气味区别多么微小的东西都能分辨出来,何况是赌场那么乌烟瘴气的味道呢,根本无需下人报告,穆子夜便冷声说道:“到院子站着去。”
  莫初见瘪瘪嘴,可怜兮兮的照听不误。
  夏笙本来都捧好饭碗准备开动了,见两个人又是这样,黑眼睛顿时耷拉下来:“好好吃晚饭嘛。”
  “你吃,乖。”穆子夜温柔的摸摸他的脸,微笑:“不用管这个不长进的东西。”
  “他不喜欢学那个你就让他学别的好了,被逼得四处躲多委屈,还不给饭吃。”夏笙老大不乐意的放下碗筷:“初见不吃我也不吃,都饿着吧。”
  哑然片刻,瞅着初见探头探脑的样子,穆子夜皱眉说道:“还不赶紧吃你的饭,吃饱了把今天欠的全补回来。”
  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莫初见忙三步并作两步的坐到他们对面,端起碗来饿鬼投胎似的拔起饭来。
  “今天赢了多少?”穆子夜看似不经意的问道。
  “不多,三十几...”初见脱口而出,话到半截才觉得不太合适,又嘿嘿的乐起来作掩饰。
  
  这年京城的冬雪特别绵长,仿佛漫无止境似的,覆盖了所有的屋檐和院落。
  四处都是耀眼的白,空气冷的让人僵硬。
  有老者说,这一定是很多事情拉开帷幕的前兆,待到开春冰雪消融,所有的秘密都将显山露水。
  不过对于有的人,世事如何已经显得不那么重要。
  在所剩无几的生命中,能和自己所爱相濡以沫,便已是相爱于江湖。
  
  穆子夜总是喜欢在夜幕降临的安静时刻,卧在温暖的床榻读书,每每夏笙都会在旁边静静的看着他,与其说是在跟着学习那些诗词歌赋,不如说是在为自己专注的目光寻找寄托,似乎在这柔软的灯火中,那些如玉的容颜和坚韧的感情,都会于时光中刻画成永恒。
  总是能察觉到爱人小小的心不在焉,穆子夜轻抬长睫,对着夏笙微笑:“怎么,在想什么?”
  “在想初见,想他那么顽皮,若是过几年我们不在了,谁还能看着他保护他…”夏笙索性放下书,抱着垫子趴在床边,干净的脸被那绛紫的布料衬得温润柔和。
  “过几年他就是个男人了,会为自己负责。”穆子夜对此倒显得若无其事。
  “他毕竟不是普通孩子,无生山和玉宇城总有天都会找上他,如果…如果初见和季云走了,他是很容易误入歧途的…”夏笙喃喃的说道烦闷,又转身对着墙唉声叹气。
  “玉宇城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穆子夜轻哼了声。
  夏笙闻言不干了,抬高声音道:“反正你就是觉得季云不错,是不是?”
  似乎觉得他任性的模样很可爱,穆子也故意逗夏笙:“他长得是很不错。”
  默不作声的,小韩又把脸往被子里藏了藏。
  优雅的把诗经放下,穆子夜凑过去压在他的身上,带着笑意说:“可是爱妻花容月貌的,把什么人都比成了糟粕,我也是曾经沧海难为水啊。”
  “骗人,就会说好话。”夏笙脸憋得有点红,扭头瞪他,瞪到半截又张着水亮的眸子不动了。
  穆子夜露出很温柔的微笑来,气如兰草般在他耳边道:“是啊,我还会做好事呢。”
  说着,便轻轻的吻着夏笙,一下,两下,很快便情难自禁的深深的掠走了他所有的气息。
  曾经也以为,再美丽的景色也难免会有看厌的时候,可这世上唯一能住进你心里的最美丽的人,却能随着时间的雕琢,纤尘不染,日渐魅惑,总是三言两语一颦一笑,如探囊取物般的勾走了你的魂魄。
  所以,人们都说沉浸爱情的人会变得很傻,但也只有沉浸在爱情中的人们,能体味到单纯之间极致的幸福。
  夏笙也只是和他撒娇,稍微一温存,那点脾气就没了,又变得乖巧无比的抬手勾住了穆子夜的脖颈,在亲吻稍作停歇之时,淡淡的呼吸着暧昧的空气。
  柔软的黑发静静散落枕边,他衣衫半退,白皙而可爱的肩膀锁骨都露了出来,这是永远属于夏笙的纯洁的性 感,他却从不自知。
  穆子夜微微的迷乱起来,他在男人中也算无敌的定力总是被爱妻轻易缴械,美眸低垂笑得极为诱人,伸手便拉下了夏笙的腰带,两个人刚沐浴完不久,只穿着睡袍,夏笙修美的身材一下子展露完全,正腼腆到面红耳赤之际,却响起了很不适时适景的敲门声。
  “师父!是我,这心法我怎么看不大懂啊,你给我讲讲呗!”
  是初见少年清脆的声音。
  穆子夜按住想跑掉的小韩,轻皱眉头说:“我在忙,明天。”
  “那让小师父给我讲嘛。”初见又道,他乐嘻嘻的很明显不是真心求教,分明是来捣乱的。
  夏笙可没那么大方,正可怜巴巴的和穆子夜争夺合不合衣的主动权。
  穆子夜被闹得半笑不笑,忽然架起爱妻修长的腿来,打发初见:“他也在忙,你先走。”
  初见这两天因为蓝澈的事被折磨惨了,怎么肯放过报复的机会,拿着心经在门口伸着个脖子问:“你们在忙什么啊?”
  穆子夜觉得他小孩子脾气,侧目向门口看了看,忽而弯下嘴角。
  夏笙没他力气大只好一个劲地摇头。
  江湖上说穆子夜有些不做不休的霸道架势,这在他任何行为上都能体现出来。
  趁着爱妻毫无防备,忽然就那么一挺腰,早就难耐的坚硬而炙热的欲望全部没入,惊得夏笙顷刻惨叫出来。
  虽然立刻捂了嘴,但那种明显不是疼痛又软又酥的颤音,还是让初见听个一轻二楚,他狐狸脸变了变,没趣的和上读了一半的心经,扔下句话就回房了。
  “师父你小心纵欲过度。”
  次日,太阳照常升起。
  穆子夜是否真的纵欲过度我们无从得知,但莫初见练剑练到胳膊都抬不起来了,那到是真的。
  
  冬日的林子里万籁俱寂,只有明媚的阳光照在雪地上,留下斑驳的树影。
  莫初见又行了套不如不遇,汗都湿了脸颊,有些疲惫的溜达到树边喝下口早就凉了的清水。
  “这样对身体有害。”
  温声从树上传来,小韩一身洁白的轻逸长袍,黑发只在肩边松松的系上,靴子一荡一荡的很是悠闲。
  “都要渴死了,小师父,我不练了好不好。”莫初见眨巴眨巴眼睛装可怜。
  “不好。”夏笙干脆摇头。
  “为什么我每天都要这样啊…”初见哀叹着反而怀念起自己没人看管的日子了。
  “因为江湖上有很多坏人,你若不比别人强,就会被欺负的,蓝澈的事情没有给你教训吗?”夏笙反问。
  “那你怎么不练,我好多年没看过你练剑了,大师父都会每日练习的。”莫大爷比较比较,又心生不满。
  “我不用啊,子夜会保护我,他是最厉害的。”夏笙得意洋洋的笑出来,提起那个人他仙子似的脸庞总是能写满幸福生动。
  当初被季云废了武功,他的身体实在是回天乏术,即便经过多年调理,就连最擅长的轻功也使得极为勉强,但怕初见多想,竟也从没和他仔细的提过。
  可是少年无愁,莫初见闻言只是撇撇嘴巴:“小师父啊我不是说你,你总和个姑娘似的,要拿出点男子气概来。”
  “我怎么像姑娘了?我又不会来葵水,也不会生小新阳。”夏笙从不恼他说话,反而自己乐了起来。
  “你?你太好看了,又没脾气,一点也不象我们男人。”莫初见摊摊手。
  “子夜更好看,你怎么不说他?”夏笙道。
  提起穆子夜初见就忍不住一阵恶寒,他缩缩脖子嘟囔道:“你们可一点都不像,区区男人怎么能形容我大师父,那简直是世上最恐怖的人。”
  夏笙看初见好玩,又把腿收到枝丫上逗他:“是吗?可你说我怎么样才算有男子气概。”
  “比如啊…”小狐狸转转黑眼珠,奸笑道:“你就不能总让他占了便宜,要改变现状做主动的那一个。”
  夏笙似笑又非笑的沉默了半晌,才回答:“少操心这种事情,练你的剑。”
  但初见不肯善罢甘休,叉个腰在那煽风点火的说:“小师父你就不要再软弱下去了,今天回去便跟大师父说:穆子夜你给老实躺那,不同意咱们就玩完!看他敢不听你的。”
  夏笙干脆装哑巴。
  还未等初见再说话,一股剑风忽的就向他袭来,下意识的抵挡,两下便眼花缭乱。
  不知穆子夜什么时候来的,他飞花落叶的行剑从来都是初见的噩梦,从十岁起,两人便每年比次武功,从一招击败,到越拖越久,但从没超过五十招的时候。
  这次来的更为惨烈,明明穆子夜使得就是刚才自己所练剑法,但初见就是应付不来,二十招,他的剑便分外华丽的飞到了空中,叮当落地。
  “你退步了,去年还能接四十余招。”得胜者毫不喜悦,冷冷的收了武器。
  莫初见是苦不堪言的无处说理,这分明是赤 裸 裸的打击报复。
  “大师父你这么厉害,我是永远打不赢你啊…难不成要等到你七老八十拿不动剑了我才能出师吗?”初见嘟囔。
  “我没让你打赢我,你只需接我一百招,我便再不管你。”穆子夜淡淡的说,一身白衣几乎能融在美丽的雪景中了。
  “接你一百招什么概念啊?”初见不明白。
  “没有人能做到。”穆子夜坦然回答。
  初见有些不信,他想了想自己遇过的高手,又问:“蓝澈也不行吗?”
  “我说没有人,你听不懂吗?今日练够了,回去吧。”穆子夜不喜不怒的说道。
  莫初见缩缩细脖子,委琐的捡起剑来想跑,却又被叫住。
  “等下,你刚在在和夏笙说什么?”穆子夜冷声问。
  初见僵在那,不敢回头,唯有泪千行。
  “给我写一百遍…”穆子夜忽而浅笑。
  还好,不是很多。
  小狐狸侥幸着臭美。
  没想师父还有后半句:“然后全部给我吃进去。”
  待到初见垂头丧气的走了,穆子夜才收起严厉和锋芒,转身走到树下,抬起无暇的脸微笑,伸出手臂道:“宝贝,下来吧。”
  夏笙犹豫片刻,还是很听话的起身落进了他的怀里,长发在动作间失去了束缚,随风而散,美不胜收。
  温香软玉抱个满怀,也不松手,穆子夜亲昵地吻了吻夏笙泛白而冰凉的嘴唇:“很冷吧,该回去喝药了,下回不要来这里挨冻。”
  “我想陪陪初见,他一个人孤单。”夏笙摇摇头。
  “你比不得他血气方刚的,再说初见不像你想得那么孩子气,他其实很懂事。”穆子夜安慰道,又浅笑:“没有你陪我也很孤单啊。”
  “照轩他们不是也来京师了吗,你还孤单?”
  “嗯,没有你的地方,都无比冷清。”
  
  
  




第八章

  武林风起云涌,意味着乱世来袭,这个道理很多人都懂,不同的是有人忧国忧民,有人企图坐享渔翁之利。
  天朝东面沿海频繁受倭寇骚扰,西域前朝秦王府又蠢蠢欲动,民间帮派组织无数,朝内良将贤臣甚少,此等情况,往往是亡国之兆了。
  但宇清帝在五年前的继位,又成了这个没落帝国的续命散。
  他年轻俊朗生得帝王之相,且忌女色憎铺张,只在皇子时期沉溺过武学,登基之后,便再没摸过刀枪剑戟,夜以继日的励精图治,奖农耕稳赋税练军队,隐隐的也有了明君的架势。
  无奈世事纷乱,动荡的天下何去何从,无人敢下定论。
  仿佛也只剩得那千年的古刹,暮鼓晨钟,能得几丝毫无妄念的清静。
  
  山间的积雪久积不清,越留越厚,不禁盖住了狭窄的行道,就连那挺拔的青松也有禁不住雪重的时候,忽得便会有在坍塌中扬起真冰尘。
  身着便装的禁军天未亮便去了,苦苦忙碌了三个时辰,勉强扫出条能走得小路。
  向来锦衣玉食的名驹小心翼翼的踏着蹄子,大概也知道自己身负重任,而不敢出了丝毫差错。
  倒是骑在上面的安然,并未有过多的脾气与抱怨,只是和从前一样,每次圣驾法华寺,都是趁着脸的,仿佛心中也积满了不快。
  他停练了水月心经,筋骨停止向年轻时发展,也渐渐回复了本来的样子。
  自是汉人的眉清目秀,又透出帝王才有的沉稳和霸气,剑眉因为寒冷而微微皱着,身上名贵的雕裘被雪渐渐的融到湿润。
  “皇上,要不咱们歇歇吧,这天寒地冻的,您龙体要紧啊。”宫中最红的公公赵琴卑微着脊背上前说道,他年纪尚轻,大概是因为净了身而显出了些女态,口音也有些南方腔调。
  “无妨。”安然淡淡的回答,神情却有些走神的恍惚。
  赵琴又说:“可将军还没视道回来,恐怕…”
  约是嫌他今天聒噪了,安然忽而投来锐利的目光,但训斥的话还没说出口,狭窄山道间便响起了阵急促的马蹄。
  敢在如此环境中策马,着实让皇帝身后的武士们心生佩服。
  来者是个穿青衣的健硕男子,面容俊朗,身材伟岸,目光灼灼有神的坦荡的注视着,一下子竟驱走这经久不褪的寒雪,让你觉得自己无比温暖安全。
  “皇上,山路已清理完毕,我们午时便可抵制法华寺。”他利落的禀报。
  “有劳将军了。”安然微笑。
  男子也没有接上荣幸奉承之类的话语,仅仅是持着剑,驾着马走到他身后极近的位置,尽着自己的职责和本份。
  “肖巍,你府上失窃的事可查清楚了?”安然忽然想起来问道。
  “多谢皇上记挂,只损失了几枚药丸和一个工艺琉璃,多半是小贼所为,也便没有大肆追查。”他梗概情况,嘴角却挂起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那日无意间逮到偷东西的人,竟是自己在街上所救的那个瓷器似的小男孩儿,又见他武功不凡,谈吐活泼间透着灵性,却也好玩,不知怎么便放了他一码,反正那里都是御赐的无用宝物,放也要放到老化成灰,但被人叫做赃官,还是初次。
  安然启能不会察言观色,他抬眸看看一向冷静而稳重的肖威,又问:“不知何事如此好笑?”
  “没什么,想起我家新养的狐狸,虽狡猾倒也有些意思。”肖威随口编了个幌子,把御赐之物送给他人,可是杀头的罪过。
  “狐狸…最具灵气却最难与人亲啊。”安然叹道。
  肖巍再次浮起秋日长空般透彻的笑来,干净而阳光的不像样子。
  
  法华寺的历史远比这朝代久远的多,相传是一得道高僧云游四方后集资建造的,当年香火鼎盛,善男信女不计其数,但日子长了江山易主,又加上山路难行,渐渐的萧条了下去,直到安梦公主被贬到这里出了家,才又有了名气。
  待到皇帝一行人到达寺庙门口,果然如肖巍所言,正是午时。
  太阳从头顶射下灿烂的光芒,被雪地反射的熠熠生辉,古刹斑驳的牌匾都在这样的情景下美丽了起来,可是法华寺的陈旧,仍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朝廷不只一次对其拨款重修,但总被用于赈灾济民,搞得多少年也没什么起色变化。
  安然正皱眉打量着皇姐栖身的地方,寺里便跑出个小丘尼,见了他们微微呆滞了片刻,也不跪拜,只是合手道:“不知施主有何贵干?”
  肖巍忙下了马,彬彬有礼道:“我等特来拜见无尘大师,还请师太通融。”
  “稍等。”她面无表情的回答,然后又不急不缓的走了回去。
  足足等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回来道:“师姐有请,随我来吧。”
  佛门重地,安然也只得下了马,把武士留在外面,只由得肖威和赵琴陪了他进去。
  寺里倒是干净,湿漉漉的石路上积雪每日都有人打扫,青松也露了本来的颜色。
  冬风寂静,偶尔能传来隐隐的读经声,一派超然世外的安逸。
  他们行至偏院,才彻底无声了下来。
  几个石桌板凳,一间陋室,半杯清茶。
  这就是当今天朝公主的生活。
  安然始终是心怀愧疚的,如果皇姐不是为了让他登基,也不会出此下策刺杀太子,毁了自己青春年华。
  所以见到如此她拮据模样,心里不觉便隐隐的疼了起来。
  轻轻的碎步声从屋里传出来,片刻,一抹惨白就立于门口。
  还是那般高贵美丽的容颜,可是三千青丝尽去,只留得一双悲天悯人的双眸,口中清冽的唤了声:“施主,别来无恙?”
  知道皇上有话要说,肖巍知趣的离开这里,让赵公公守在门外便去找法华寺师太请教佛理了。
  
  小小的院落一时间又冷清了下来。
  安然和如今的无尘大师对望着,竟找不到言语来描述自己的感受。
  “这里极冷恐怕皇上受了风寒,还是进屋去说吧。”
  最后还是安梦打破僵局,她欠身让宇清帝进了屋,动作款款有礼,正如书中所言:粗服乱头,不掩国色。
  默默地看着这件比柴房大不了多少的卧室,安然蹙起眉头。
  他知道当初皇姐在宫里是最爱打扮漂亮的姑娘,总会争着分到些巧夺天宫的织锦做成华衣,几乎及地的秀发从不许他人触摸,丝丝缕缕都是精致的珍宝。
  可如今套上单薄又破旧的衣服,苍白的脸,还干干净净的剃了度,乍一看去实在是判若两人。
  大约是知道安然所想,安梦微笑:“我住的是法华寺最好的屋子,你莫要去责怪他们了。”
  “宫里每年都拨款,为什么不休憩一下?”安然落座叹道。
  “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与其去享受那些虚无的富贵,不如去接济天下人。”安梦淡淡回答,站在那给弟弟倒了杯凉茶。
  安然刚想接,又发现她原本纤细而精致的手指已经起了茧子,不由心痛:“他们还让你干活?”
  “是我自己要去的,既已出家,就不该再有什么可笑的分别。”
  安然沉默半晌,脱下了自己身上的裘衣,起身要给她披上。
  没想到安梦后退半步拒绝道:“不必,皇上九五之尊,要爱惜龙体。”
  安然顷刻来了脾气,把好端端的毛绒披风仍在了地上:“那就都不要,我们都冻着吧!月月都给你送东西,每次都说不要不要,你什么意思?”
  “贫尼知错。”安梦反倒跪了下去,抬起双清亮的眼睛幽幽说道:“皇上既然已是皇上,就是天下人的皇上,脾气定性千万不可再像从前,贫尼乃遭贬之人,皇上如若坏了规矩,难免要让人说些闲话,记住,皇上即位是临危受命,绝不是巧取豪夺!”
  “你…”安然无语,从小相依为命的姐姐为了自己坠入空门,还要彼此划清界限,恐怕任谁都会心里难受。
  “当今我朝危难,皇上应多放些心思在政事上,那些闲杂,去也便去了吧,您是天下百姓的福祉,是他们的衣食父母,还请自重。”安梦话毕,轻轻的起身。
  “朕知道了。”安然无奈,如果姐姐不是女子,恐怕她才是太子的最佳人选,人的命运,何以如此无偿呢?
  两人又聊了些生活琐事,眼看日头将西,安梦便要送他离开。
  走到门口,她却又问了句:“当初皇上当应我的事,还记得吗?”
  安然的背影僵了一下。
  凝滞片刻,他点头道:“朕永不纳韩夏笙,放心。”
  “我不是逼你,红颜祸水都是亡国之兆,有子夜护着他,他就永远不是你的。”安梦无奈的微笑。
  安然没再说什么,抬步便离开了。
  只留下安梦独自立于陋室之内,神情微微有些恍惚。
  那些无端而又真实的梦境已经少了许多,但是想起来梦里那个笑得一脸灿然的男孩子,就不愿意他受到半点伤害,然而,她能为韩夏笙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本就是偷偷离宫来探望安梦,自然不能带上太招人注意的大队人马,还好有肖巍护驾,也可万无一失,不然身为天朝的皇帝在天黑之后行于深山中,实在是件不那么保险的事情。
  宁静的山路上,嗒嗒的马蹄格外清晰。
  每每来过法华寺,气氛都会变得比较沉重,除了赵公公在那这个小心那个注意的,一时间倒也无话了。
  所以当前面传来一阵骏马疾驰的声响时,每个人都心跳了下。
  能于这雪地如此骑马,不是像肖将军一样身怀绝技,就是这人太胆大了些。
  月黑风高,来者不善。
  可是 当明媚的雪光映出来者时,又让大家吃了一惊。
  纤细的身影,脸庞花容月貌的无暇,身上白衣合着散开的流云黑发在风中不断飘荡,雪骢蹄急。
  蓦然看去,与那画中的仙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安然回神忍不住唤道:“夏笙?”
  小韩停住马,看有这么多侍卫便傻笑了两下,别别扭扭的说:“皇上…”
  安然那些风花雪月肖巍大概知道个七七八八,又觉眼前美人的气息薄弱俨然武功尽失,便放下心来,带着一行人先到前面去了。
  狭窄的山路上,两个人对望片刻,却时有很多年未见了。
  人还是当年那个人,但说没变,却是妄言。
  “你怎么来了?”安然忍住心里想抱过他的悸动,淡淡的问道。
  “啊…”夏笙像是才反应过来:“我是来告诉你件事的。”
  安然不明白。
  “那个红月岛的新岛主来了中原,他大概是来刺杀你的,你自己小心。”
  “红月岛…?”安然皱眉,他长年混迹江湖自然知道这个危险的地方,但自己从未招惹过,何以让人家不惜性命过来行刺。
  “那个人叫蓝澈,他并不认得你,只是受了老岛主的遗命,你知道因为箫皇后的事情,他们都对朝廷很是不满…我也就知道这么多了,子夜不肯再告诉我。”夏笙忽然又开朗的笑出来:“不过你当了皇帝有那么多高手保护,应改没问题。”
  安然思虑片刻,转而微笑:“你为什么来好心警告我?”
  夏笙倒显得很惊奇:“我们是朋友啊。”
  安然失言。
  夏笙又恍然大悟的委屈道:“是不是你当了皇帝,就不肯理我了?”
  安然每日面对的都是些成了精的老狐狸,很久都没有和这样单纯的人说过话,也许就因为夏笙的干净,他才会对他这么多年都念念不忘。
  这个小傻瓜…安然心里叹气,脸上却还是很温和的笑:“当然不是,你什么时候想来找朕,朕都非常欢迎。”
  “好啊…额…”夏笙刚高兴又摸着头不好意思道:“子夜一定不让,就连今天都是偷跑出来的。”
  “他对你…好吗?”安然轻声问。
  自然听不到那话中酸涩,夏笙欢天喜地的说:“当然了,他是全天下对我最好的人~啊,都这个时辰了,我得赶紧回去,不然子夜又要着急倒处找我…哼哼,初见一定会把好吃的都吃光,安然再会!”
  他乱七八糟的说完,又驾起马转身乱七八糟的跑了。
  安然在雪地中望着那抹身影,露出寂寞的苦笑。
  他曾经真的以为,只要坐上了这把龙椅,什么人什么物都可以是自己的。
  其实,高处不胜寒,他不过离那些越来越遥远罢了。
  
  法华寺离城里很远,待到夏笙回去,已经很晚了。
  他怀着侥幸心理祈祷子夜还没和顾照轩做完正经事情,好让自己翻墙偷溜进去。
  结果好死不死,雪骢刚跑到城外,便被站在那得修长身影吓得停住了。
  夏笙心中暗自垂泪,只得翻身下了马,一路小跑的过去。
  大约已经等了很长很长的时间,穆子夜美丽的长发已经被寒雪浸得微微湿了,靠在城墙边上,无声无息的瞅着满脸心虚的他。
  “你怎么在这儿,嘿嘿,多冷啊。”夏笙局促着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透彻而妖娆的双眸静静的看着他,穆子夜冷声问:“你去哪了?”
  “…我去找安然。”夏笙向来不撒谎。
  已经失去血色的薄薄的唇轻抿了起来,穆子夜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夏笙知道,每次他不高兴都是这个样子,半句话都不会说。
  “我只是怕他有危险,我再也不去找他了,子夜…”夏笙怯怯的拉住了他的手。
  没想穆子夜忽然用力,转身把他压在城墙上,顷刻便重重的吻了上去。
  结实的双臂成了最坚固的牢笼,夏笙躲也躲不开,只能任他有些疯狂的亲吻,越来越深,直至夺去了所有的空气,才不由自主地闷哼了出来。
  穆子夜还是心疼他的,最后慢慢的抬起头,似笑非笑看着气喘吁吁的小美人说:“你再敢去见他,就没有这么容易了。”
  夏笙委屈的扁扁嘴,转而又窃喜道:“你吃醋啊?”
  “嗯。”穆子夜淡淡回答,忽又目光温柔的摸了摸他有些绯红的脸颊:“你想做什么我叫人替你去做就好,不要自己到处乱跑,现在坏男人这么多,你要知道,为夫是很不放心的。”
  夏笙不乐意了,梗着脖子说:“我也是坏男人啊。”
  “是吗?那你坏给我看看。”穆子夜逗他。
  夏笙转了转黑眼睛,便小心翼翼的扶着他的肩膀,轻轻吻了上去。
  片刻,两个人又不由自主地都笑了出来。
  能够执子之手,仿佛这天寒地冻的冬天,也渐渐的温暖了。
  
  
  




休息,休息

  
  1 请问您的名字?
  
  穆子夜:...
  
  韩夏笙:夏笙^ ^
  
  连小雪:没想到这种问题也有人认真回答...-_-!
  
  2 年龄是?
  
  穆子夜: 初见都十五了,你们说呢?
  
  韩夏笙:记不清,二十几
  
  连小雪:美人果然都对此保持神秘...
  
  3 性别是?
  
  韩夏笙:...(╯﹏╰)
  
  穆子夜:他是男的
  
  连小雪:...-_-|||
  
  穆子夜:你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_-#
  
  连小雪(冷汗):米,下题
  
  4 请问您的性格是怎样的?
  
  穆子夜:我不想回答
  
  韩夏笙:很高兴的性格\(^o^)/~
  
  连小雪:还是笙笙乖,但请问什么是很高兴的性格?
  
  穆子夜(微笑):天真烂漫,纯洁可爱( ^_^ )
  
  5 对方的性格?
  
  穆子夜:我已经说了
  
  韩夏笙:很好啊,嘿嘿,很温柔O(∩_∩)O
  
  6 两个人是什么时候相遇的?在哪里?
  
  穆子夜:秦城的某个初夏
  
  韩夏笙:第一次吃携月楼丸子的饭桌旁^ ^
  
  连小雪:关注重点还真是不同啊
  
  7 对对方的第一印象?
  
  穆子夜(微笑):可爱
  
  韩夏笙:很神秘,带了很多的钱,而且很不饿(⊙o⊙)…
  
  连小雪:夏笙你那到底是怎么样的爱情= =
  
  8 喜欢对方哪一点呢?
  
  穆子夜(微笑):他真的很可爱
  
  韩夏笙:温柔^ ^
  
  连城雪:还真是简单的两个人...
  
  9 讨厌对方哪一点?
  
  穆子夜:没有
  
  韩夏笙:没有
  
  连小雪:我只能说你们热恋期比较的长╭(╯3╰)╮
  
  10 您觉得自己与对方相性好么?
  
  穆子夜:天作之合
  
  韩夏笙:嘿嘿╮(╯▽╰)╭
  
  连小雪:一个骗的很开心与一个被骗的很开心╮(╯﹏╰)╭
  
  11 您怎么称呼对方?
  
  穆子夜:爱妻( ^_^ )
  
  韩夏笙:子夜...(~ o ~)~
  
  连小雪:差距之大-_-!
  
  12 您希望怎样被对方称呼?
  
  穆子夜:相公( ^_^ )
  
  韩夏笙:夏笙...(╯﹏╰)
  
  连小雪:差距非常之大(╯▽╰)
  
  13 如果以动物来做比喻,您觉得对方是?
  
  穆子夜(微笑):小狗
  
  韩夏笙:天鹅,(扭头)为什么是小狗啊
  
  穆子夜(摸摸):乖~
  
  连小雪:什么组合= =
  
  14 如果要送礼物给对方,您会送?
  
  穆子夜:只要他喜欢,什么都会送
  
  韩夏笙:...咕~~(╯﹏╰)b
  
  连小雪:孩子别哭,我知道你送的很失败
  
  15 那么您自己想要什么礼物呢?
  
  穆子夜:有爱妻就够了
  
  韩夏笙:好吃的^^\(^o^)/
  
  连小雪:食色性也 囧rz
  
  16 对对方有哪里不满么?一般是什么事情?
  
  穆子夜:他总对奇怪的男人好-_-!
  
  韩夏笙:奇怪的男人?谁?( ⊙o⊙?)
  
  穆子夜:安然-_-!
  
  连小雪:人家是皇帝-_-|||
  
  穆子夜(莫名的微笑):嗯?
  
  连小雪:没事,你是老大= =
  
  17 您的毛病是?
  
  穆子夜:没发现
  
  夏笙:我很笨...>_<
  
  穆子夜倾身亲了亲,笑:乖,你怎么会苯呢?没有人比你更聪明了
  
  连小雪:夏笙你要坚持自知-_-!
  
  [img]dybzl_1.gif[/img]
  
  18 对方的毛病是?
  
  穆子夜:对别人太友好
  
  韩夏笙:没有啊~~~^_^~~~
  
  连小雪:好人和坏人相处起来总是很矛盾
  
  19对方做什么样的事情会让您不快?
  
  穆子夜:不会
  
  韩夏笙(低头):不理睬我
  
  连小雪:我懂第十三题了
  
  20 您做的什么事情会让对方不快?
  
  穆子夜:...( ^_^ )
  
  韩夏笙:...( ⊙o⊙?)
  
  连小雪:...冏rz
  
  21 你们的关系到达何种程度了?
  
  穆子夜:天下皆知( ^_^ )
  
  韩夏笙(脸红):...
  
  连小雪:夏笙你给我纯洁点(╯﹏╰)b
  
  22 两个人初次约会是在哪里?
  
  穆子夜:我在秦城的小院( ^_^ )
  
  韩夏笙:不太清楚是哪里( ⊙ o ⊙ )!
  
  连小雪:你长这么大真是个奇迹(+﹏+)~
  
  23 那时候俩人的气氛怎样?
  
  穆子夜:良辰美景( ^_^ )
  
  韩夏笙(摸头):嘿嘿(ˉ﹃ˉ)
  
  连小雪:原来被吃也可以很高兴
  
  24 那时进展到何种程度?
  
  穆子夜:床弟之事,于你何干?
  
  韩夏笙:那个了...(≧▽≦)
  
  连小雪(躁狂):哪个是哪个,不就是和谐的口口嘛
  
  25 经常去的约会地点?
  
  穆子夜:天南海北
  
  韩夏笙:哪儿都去(⊙_⊙)
  
  连小雪:有文化与没文化的差距
  
  26 您会为对方的生日做什么样的准备?
  
  穆子夜:什么都不做,陪他( ^_^ )
  
  韩夏笙:不知道...(O_O)?
  
  连小雪:孩子其实有你穆穆就满足了
  
  穆子夜:我终于开始欣赏你了
  
  连小雪:...╭(╯^╰)╮
  
  27 是由哪一方先告白的?
  
  穆子夜(微笑):心有灵犀
  
  韩夏笙:都没说过,嘿嘿(*^__^*)
  
  连小雪:好含蓄的一对儿,也亏夏笙敢跟他,缺心眼是无敌的
  
  28 您有多喜欢对方?
  
  穆子夜:沧海桑田
  
  韩夏笙:好喜欢好喜欢O(∩_∩)O
  
  连小雪:穆子夜你是成语狂= =
  
  29 那么,您爱对方么?
  
  穆子夜:不爱何以沧海桑田?
  
  韩夏笙(摸头):嘿嘿
  
  连小雪:模范夫妻
  
  30 对方说什么会让你觉得没辙?
  
  穆子夜:从来都拿他没辙
  
  韩夏笙:没有过啊(⊙o⊙)…
  
  连小雪:我汗,你们男男分工也太明白了吧
  
  31 如果觉得对方有变心的嫌疑,你会怎么做?
  
  穆子夜:...不说也不做
  
  韩夏笙:生气-_-#
  
  穆子夜轻轻的吻了他一下,微笑:放心,我不会的,我只喜欢你一个
  
  连小雪:...其实我觉得这是最没有意义的一道题
  
  32 可以原谅对方变心么?
  
  穆子夜:能
  
  韩夏笙:不要,(捉摸半晌,更坚定的)不可以!-_-!
  
  连小雪:你们做人差距也忒大了点吧-_-|||
  
  33 如果约会时对方迟到一小时以上怎办?
  
  穆子夜:没关系
  
  韩夏笙:等呗:-)
  
  连小雪:还真是蛮随便的两个短命人=_=
  
  34 您最喜欢对方身体的哪一部分?
  
  穆子夜:笑容
  
  韩夏笙:眼睛
  
  连小雪:在这新春佳节到来之际,能不这么柏拉图吗?
  
  韩夏笙(扭头):子夜,什么是柏拉图?
  
  穆子夜:她在夸你
  
  35 对方性感的表情?
  
  穆子夜:脸红的样子
  
  韩夏笙(脸红):...(ˉ﹃ˉ)
  
  连小雪:这个问题对这两个人是不公平的= =
  
  36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最让你觉得心跳加速的时候?
  
  穆子夜:他朝我笑得时候
  
  韩夏笙:他看着我的时候
  
  小雪:你确定你们都没心脏病?
  
  37 您会向对方说谎么?您善于说谎么?
  
  穆子夜:不善于( ^_^ )
  
  韩夏笙:不善于(O_O)?
  
  连小雪:穆穆你果然善于...
  
  38 做什么事情的时候觉得最幸福?
  
  穆子夜:和爱妻在一起的时候
  
  韩夏笙:子夜陪我玩,还有采儿给我做饭~\(^o^)/~
  
  连小雪:穆穆,很显然他的生命里比你多了一个女人
  
  穆子夜:...-_-#
  
  39 曾经吵架么?
  
  穆子夜:没有
  
  韩夏笙:有过嘛,我知道自己身世的时候...
  
  穆子夜(捧脸):宝贝,我不会与你吵架的,我是心疼你
  
  韩夏笙(脸红):恩
  
  连小雪:我知道你们是怎样保持不吵架的了...
  
  40都是些什么吵架呢?
  
  韩夏笙:我们没吵过!↖(^ω^)↗
  
  连小雪:夏笙你个墙头草...-_-!
  
  41 之后如何和好?
  
  连小雪:我...我知道
  
  42 转世后还希望做恋人么?
  
  穆子夜:自然是永生永世
  
  韩夏笙:嗯^ ^
  
  连小雪:其实我才是作者,这个由我决定
  
  穆子夜:爱妻我们走,不答了
  
  连小雪:好嘛永生永世!!!-_-|||
  
  43 什么时候会觉得自己被爱着?
  
  穆子夜:很多时候
  
  韩夏笙:o_O???
  
  连小雪:夏笙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先锋代表人物
  
  44 您的爱情表现方式是?
  
  穆子夜:好好待他
  
  韩夏笙:o_O???
  
  连小雪:夏笙,你...
  
  45 什么时候会让您觉得“已经不爱我了”?
  
  穆子夜:他青春期要离开我的时候
  
  韩夏笙:o_O???
  
  连小雪...
  
  46 您觉得与对方相配的花是?
  
  穆子夜:向日葵
  
  韩夏笙:白蔷薇
  
  连小雪:他是水仙吧他= =
  
  47 俩人之间有互相隐瞒的事情么?
  
  韩夏笙:没呀^^
  
  穆子夜:下一题吧,我不喜欢前五十题
  
  48 您的自卑感来自?
  
  穆子夜:没
  
  韩夏笙:我没有文化...(╯﹏╰)b
  
  连小雪:原来你知道= =
  
  49 俩人的关系是公开还是秘密的?
  
  穆子夜:我说了天下皆知
  
  韩夏笙:不清楚啊o_O???
  
  连小雪:穆穆你看的也太紧了
  
  [img]dybzl_1.gif[/img]
  
  50 您觉得与对方的爱是否能维持永久?
  
  穆子夜:我会永远爱惜他的
  
  韩夏笙:子夜什么时候都喜欢我(~ o ~)~
  
  连小雪:那你自己呢...?= =
  
  51 请问您是攻方,还是受方?
  
  穆子夜(扭头):爱妻,你说呢?╮(╯_╰)╭
  
  韩夏笙:...-_-|||
  
  连小雪:这两个人实在没有大逆转的可能-_-!
  
  52 为什么会如此决定呢?
  
  穆子夜(微笑):我自然要爱护他多一点
  
  韩夏笙:不知道额...自然而然就那样了>_<
  
  连小雪:谢谢夏笙同学,我们已经知道原因了= =
  
  [img]dybzl_1.gif[/img]
  
  53 您对现在的状况满意么?
  
  穆子夜:自然( ^_^ )
  
  韩夏笙:嗯...嘿嘿,都可以啊(>^ω^<)
  
  连小雪:您的确是史上最不想反攻的受(ˇ ˇ) ~
  
  54 初次H的地点?
  
  穆子夜:就是我们初次约会的地点
  
  连小雪:就这么急不可待吗?
  
  穆子夜:这要怪你,你那时已经写了很多章了很没切入主题,我们也是情非得以
  
  连小雪:穆穆我就欣赏你这个得了便宜卖乖的性格= =
  
  55 当时的感觉?
  
  韩夏笙:紧张...~~~~(>_<)~~~~
  
  穆子夜:很好,(微笑)非常之好╮(╯▽╰)╭
  
  56 当时对方的样子?
  
  穆子夜:很青涩,很可爱
  
  韩夏笙:(ˉ﹃ˉ)
  
  连小雪:夏笙你给我收敛一点 -_-!
  
  57 初夜的早晨您的第一句话是?
  
  穆子夜:闺房之语不可外传
  
  韩夏笙:哼?那不叫闺房(╯﹏╰)b
  
  穆子夜:有爱妻在怎么不叫
  
  韩夏笙:...(╯﹏╰)
  
  连小雪:想必也是异常弱智之话
  
  58 每星期H的次数?
  
  穆子夜:随心所欲
  
  韩夏笙:...我数不清楚-_-|||
  
  连小雪:那你们为什么总摆出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色 情 狂-_-#
  
  59 觉得最理想的情况下,每周几次?
  
  穆子夜:已经很理想了
  
  韩夏笙:少,少一点就好了X﹏X
  
  连小雪:夏笙在外面话不要乱说,小心回家...
  
  韩夏笙:...(╯﹏╰)
  
  60 那么,是怎样的H呢?
  
  穆子夜:依旧是天作之合
  
  韩夏笙:很不好意思地...o(≧v≦)o~~
  
  连小雪:子夜你玷污了我最爱的成语之一 T T
  
  [img]dybzl_1.gif[/img]
  
  61 自己最敏感的地方?
  
  穆子夜:这个因人而异,是爱妻的话哪里都一样( ^_^ )
  
  韩夏笙:我不告诉你= =
  
  连小雪:是太多了说不过来吗?(╯﹏╰)b
  
  62 对方最敏感的地方?
  
  穆子夜:与你何干?
  
  连小雪:我...-_-|||
  
  韩夏笙:不晓得啊O__O"…
  
  连小雪:你...-_-|||
  
  63 用一句话形容H时的对方?
  
  穆子夜:可爱的要命( ^_^ )
  
  韩夏笙:很冷静,不怎么动声色╭(╯3╰)╮
  
  连小雪:夏笙你也太废物了吧(╯﹏╰)
  
  64 坦白的说,您喜欢H么?
  
  穆子夜:喜欢╮(╯▽╰)╭
  
  韩夏笙:跟子夜就...还好(≧ ≦)
  
  65 一般情况下H的场所?
  
  穆子夜:睡房
  
  韩夏笙:他说哪里就哪里嘛...(⊙o⊙)…
  
  连小雪:笙笙这个采访以后很多男人都会愿意娶你,也太好说话了吧(#‵′)
  
  66 您想尝试的H地点?
  
  穆子夜:我只在干净的地方
  
  韩夏笙:我...
  
  连小雪:我知道你没主意= =
  
  67 冲澡是在H前还是H后?
  
  穆子夜:前后都一定要沐浴
  
  韩夏笙:子夜给我洗,嘿嘿\(^o^)/~
  
  连小雪:这不是什么光荣的事儿,懒鬼= =
  
  68 H时有什么约定么?
  
  穆子夜:做久一点
  
  韩夏笙:做短一点>_<
  
  连小雪:夏笙那句话对男人是种诅咒
  
  69 您与恋人以外的人发生过性关系么?
  
  穆子夜:有过,很多
  
  韩夏笙:T T
  
  连小雪:不该提你的伤心事...
  
  70 对于「如果得不到心,至少也要得到肉体」这种想法,您是持赞同态度,还是反对呢?
  
  穆子夜:赞同( ˇ?ˇ )
  
  韩夏笙(扭头,吃惊,委屈...):子夜你不可以出去强迫别人
  
  穆子夜:我...-_-|||
  
  [img]dybzl_1.gif[/img]
  
  81 您对□怎么看?
  
  穆子夜:下下策-_-!
  
  韩夏笙:好无耻的行为-_-|||
  
  连小雪:好不同的人生观= =
  
  82 H中比较痛苦的事情是?
  
  穆子夜:他突然哭了说不做了=_=
  
  韩夏笙:都要睡觉了还要继续=_=
  
  连小雪:子夜没事,自古以来的攻守之道
  
  83 在迄今为止的H中,最令您觉得兴奋、焦虑的场所是?
  
  穆子夜:我从来不焦虑...
  
  韩夏笙:照轩家里,好怕他会闯进来%>_<%
  
  穆子夜:爱妻,我的人没有那么傻的(╯﹏╰)b
  
  84 曾有过受方主动诱惑的事情吗?
  
  穆子夜:他总是诱惑我( ^_^ )
  
  韩夏笙:我没有O__O"…
  
  连小雪:和谐的夫妻生活(ˇ?ˇ) ~
  
  85 那时攻方的表情?
  
  穆子夜:我一般没什么表情
  
  韩夏笙:他笑得像狐狸精(╯﹏╰)
  
  穆子夜:你不是说你没有过吗?( ^_^ )
  
  韩夏笙:偶尔嘛...(╯﹏╰)
  
  86 攻方有过□的行为吗?
  
  穆子夜:我的人生里没有下下策,下一题
  
  87 当时受方的反应是?
  
  连小雪:...下题
  
  88 对您来说,「作为H对象」的理想像是?
  
  穆子夜:夏笙
  
  韩夏笙:好无聊的问题╭(╯3╰)╮
  
  连小雪:原来夏笙也是有脾气的
  
  89 现在的对方符合您的理想吗?
  
  穆子夜:一直都符合
  
  韩夏笙:我没理想的这么好...
  
  连小雪:真容易满足(~ o ~)Y
  
  90 在H中有使用过小道具吗?
  
  穆子夜:花瓣算吗?
  
  韩夏笙:不喜欢!-_-|||
  
  连城雪:真是斯文的风花雪月...-_-!
  
  91 您的第一次发生在什幺时候?
  
  穆子夜:十五岁
  
  韩夏笙:十六岁
  
  连小雪:中间差了好几年呢(╯3╰)
  
  穆子夜:你在挑拨吗?-_-#
  
  92 那时的对象是现在的恋人吗?
  
  穆子夜:不是
  
  韩夏笙:是
  
  连小雪:唉唉╮(╯_╰)╭
  
  穆子夜:-_-#
  
  93 您最喜欢被吻到哪里呢?
  
  穆子夜(微笑):你说呢?
  
  连小雪:我不知道...-_-|||
  
  韩夏笙:嘴唇
  
  连小雪:您真纯洁-_-!
  
  94 您最喜欢亲吻对方哪里呢?
  
  穆子夜:哪里都喜欢
  
  韩夏笙:脸\(^o^)/~
  
  连小雪:你还真是个狗狗...
  
  95 H时最能取悦对方的事是?
  
  穆子夜:照顾他的感受
  
  韩夏笙:不知道...o_O???
  
  连小雪:你知道什么= =
  
  96 H时您会想些什么呢?
  
  穆子夜:当然是想他
  
  韩夏笙:什么都想不起来-_-!
  
  连小雪:废物- -
  
  97 一晚H的次数是?
  
  穆子夜:随心所欲
  
  韩夏笙:T T
  
  98 H的时候,衣服是您自己脱,还是对方帮忙脱呢?
  
  穆子夜:自己
  
  韩夏笙:子夜帮我(ˉ﹃ˉ)
  
  连城雪:我真羞愧写出你这么个家伙来...
  
  99 对您而言H是?
  
  穆子夜:表达爱情的方式
  
  韩夏笙:恩...o_O???
  
  连小雪:夏笙我已经不期待你有理智的答案了...
  
  100 请对恋人说一句话
  
  穆子夜:我不喜欢问答( ^_^ )
  
  韩夏笙:我也是(╯﹏╰)
  
  连小雪:[img]xxxx_2.gif[/img]
  
  
  




第九章

  皇宫永远是全天下最威严的地方,它有着美丽却不轻浮的大殿高粱,宣告着一个高贵姓氏所掌控的秩序。
  红色的墙,黄色的瓦,雕刻的龙颜凤姿皆为无暇的纯白大理石。
  空空荡荡的脚步回响能让人无端的生出许多豪气来。
  但每日朝圣的官员并不会这么想。
  他们往往心坠而不安,彼此脸上笑着暗自却腹诽不已。
  曾经也是出口成章的才子剑冠天下的武士,不知怎么被那官帽一压,硬生生地便矮了一截。
  好在宇清帝选贤纳良,在这几年逐步培养出了自己的势力来,毕竟也多是些心高气傲的年轻人,从前那股窝中自斗的政治气渐渐少了许多。
  肖家三公子肖巍就是个很好的例子,他从小便做皇子的伴读,能文善舞又受家族熏陶深谙为官之道,早几年曾率军击退过西域蛮人的进攻,颇有将帅之才,二十五岁不到,便被宇清帝封为朝中一品五官,很受宠爱与重视。
  巴结的人不少,诋毁的人也很多。
  但将军之位就如同他的名字一般巍然不动。
  很多老官都评价,这孩子绝非看起来那么温良恭顺,效忠朝廷定当绝世名将,如怀二心也为一代枭雄,当然,也就是关起门来的闲言碎语罢了,毕竟肖巍是每天陪着皇上谈论国事的红人,风言风语的不注意,掉脑袋绝非难事。
  
  这日照例早早的上了朝,安然先回复了一些紧急的奏折,便端坐皇椅上听起大家的进言进策来。
  林喻岚也是近年被提拔的新任宰相,不过三十岁出头的年纪,长得斯斯文文,说话巧舌如簧,却也是心怀百姓,在民间很有声望。
  他见无人吱声,便抖了抖官袍出列道:“皇上,臣有一事禀报。”
  “说。”
  “前日东洋送来信笺,说是要派他们的公主来访我天朝,臣以为…”
  “这件事朕知晓,而且拒绝了。”安然淡漠回答:“东洋人不断侵扰我国东海域,杀害汉人无数,简直是狼子野心,还有何脸面来我中原。”
  “正因如此,臣以为恰恰要大张旗鼓地接待。”林喻岚狡猾微笑:“想那公主一届女流之辈,若来京城,必震惊于我朝的繁华强大,对东洋未尝不是个警告,二来她若身在京师,东洋人是不可能突然来袭的,无形间也为我们赢得了备战时间,一举两得之事,何乐而不为?”
  安然沉默半晌,问道:“肖巍,你怎么看?”
  肖将军是极少侃侃发言的,即便在男人中也属于深沉的字字珠玑型。
  他思索后,才缓缓走出回话道:“回皇上,这东洋公主来京师不过是耀武扬威,林大人确实有理,但也不能忽视百姓会对此产生的逆反心理,毕竟我汉人与东洋仇深似海,不过一切全凭皇上裁决,臣等认真奉命便是。”
  安然的双目在那高远的地方显得那样飘渺,有些深不可测。
  他已经习惯了自己的一言一行都在左右这这个国家,因而也变得更加谨慎。
  朝堂上静了很长的时间,安然才道:“那边听喻岚的,准许东洋公主入京,不过规格从简,我朝文化武工都博大精深,并不只靠金银才能取胜,只需带那公主走访民间市井,将其感化便是。”
  “皇上英明。”林喻岚笑得很滑,又抬眼瞟了下肖巍小声道:“谢谢啦。”
  肖巍面无表情,淡漠回列。
  
  待到散朝后,各个官员都开始三三两两的交谈,肖巍便想趁机离去。
  如今是备战的关键时期,大大小小的事情能让人焦头烂额。
  没想身后又被人猛拍了下,回首,果然是古灵精怪的林喻岚。
  “还有事吗?”肖巍简单问道,两人私交甚好,自然也不用再大人长将军短的。
  林喻岚打开折扇笑嘻嘻:“没事,想请你喝杯酒,以答谢今日之恩。”
  “我只是说实话,再说又不是我决定这些事情。”肖巍道。
  “皇上信你,你又不是不知道。”林喻岚撇撇嘴,很快又恢复了笑容:“其实是很久没聚了,不要推辞嘛。”
  “好,等我办好事就去找你。”肖巍颔首。
  “那就晚上酒馆见吧,我可有好东西给你看。”林喻岚挤挤眼睛。
  肖巍哪能不知道这人的那几个小心眼,不是春宫图就是江湖小说的,白费了那学富五车的名号。
  他冷言骂道:“猥琐之人。”
  说完就步履生风的离开了。
  旁边好事之人伸脖问:“林大人,将军何以如此恼火?”
  林喻岚拿着扇子摇摇晃晃,奸笑道:“处子之身~”
  非常不错,又一个关于肖巍的神奇消息传遍朝廷内外了。
  
  肖巍从小就认识林喻岚,总觉得他是个奇怪至极的人。
  明明就是才华横溢的青年俊秀,但平日里总爱搞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当消遣。
  说起话来油腔滑调,但为人处世滴水不漏,似乎和谁都能说到一起去,却又喜欢追着对他最冷淡的肖巍叫知己。
  说起来的确是莫名其妙。
  这日肖巍特地把事情早早的编排好,便一袭便服骑着马来到城里二人常去的酒馆。
  等了好半天,半壶酒都不知不觉地下了肚,又跌跌撞撞的跑进来个林府的小厮,很眼尖的看到肖巍,上来悄声汇报说:“将军,我家大人被老夫人叫去训话,一时间也来不了了,他说不要您再等,这就算是赔罪。”
  说着便掏出个精致木盒。
  也不知道是第几次了,为了不守信用这事肖巍积怨已久,真不知他三十几的大男人了,这么怕母亲干什么。
  有些恼怒的打法了小厮,他也起身想走。
  没想身后竟然一声不确定的轻唤:“大哥?”
  带着南方气息的温软腔调。
  肖巍诧异的回头,看到一双妩媚的眼眸,和一张还写满清涩的少年的脸。
  白衣布料柔软,伴着温柔的褶皱花瓣似的垂到地上。
  竟是那个有过两面之缘的小男孩。
  莫初见本来是从那可怕的训练中逃出来大吃大喝的,没想到竟然能遇到这个男人,想都没想便打了招呼,而后却又忘记要说什么。
  “是你啊,许久不见。”肖巍微笑。
  他长得并不像初见接触的男人们那般精致,但英俊的脸庞和炯炯有神的双眸,总是让人觉得大气而可靠,很凑巧这就是莫大爷从小向往的气质,所以他最恨别人骂自己女人脸。
  要是这位大哥这样,就没谁会拿长相调侃了吧。
  见这男孩表情奇怪的走神,肖巍便问:“怎么,你来这里喝酒吗?”
  “不是,我饿了。”莫初见摸摸肚子,挂在腰上的长剑摇摇晃晃,和他并不高的个子很不搭配。
  “这里的饭菜很一般,只不过酒水酿的好才有很多客人。”肖巍解释。
  莫初见讪笑:“我对京城不熟,我是从江南来的。”
  “看的出来。”肖巍点头,又想起那次在那大街上错把他当成南方考生的事情来。
  莫大爷的性格就是从来不见外,他特别喜欢和这个爽快的男人说话,便大大咧咧的拉住人家的胳膊说道:“那哪里的饭好吃,大哥你带我去吧。”
  肖巍接触的都是老谋深算的官员和粗心大意的士兵,家教甚严,还没人这么跟个小动物似的对他拉拉扯扯,他看着莫初见白细的指尖有刹那的走神,转而又不易察觉的收回了手臂,淡笑:“好啊,你随我来。”
  
  “哇,真好吃。”
  莫初见激动地把饺子咽下去,舔舔嘴唇感叹道。
  没想到这样不为人知的地小店也能把饺子做得皮薄馅大,香而不腻,比起那些大酒楼有过之而无不及。
  看他这么孩子气的动作,肖巍不易察觉的翘了翘嘴角:“小时候和我爹吵架离家出走,我总是到这里来吃,不过地方小了些。”
  “没关系,好吃是最重要的。”莫初见只要在穆子夜不出现的地方,动作便又开始没规矩了起来,他总是很愤愤不平,为什么夏笙没人管,自己却要事事小心。
  肖巍却没初见那么活泼,他开始琢磨这个人到底是做什么的。
  为什么武功极高又总是一副心无城府缺心眼的样子。
  如若是江湖上的世家子弟,断然不可能做事情是这么个姿态。
  可小门小户,又怎么能会如此上乘的心法。
  “初见,你来京师是有事情吗?”肖巍看似无意的问道。
  “没有,来玩。”莫初见吃着饺子含糊不清的回答,他练了一天剑法滴米未进,早就饿得不像样子了。
  “玩?”肖巍哭笑不得。
  “嗯。”
  “你这么小,父母不担心吗?”
  “我没爸没妈,担心什么,再说我师父也在京城。”莫初见抬眼奸笑道:“你想打探我是吧,别问我师父是谁,我就不告诉你。”
  肖巍无语,只得默默的往他碗里夹了个饺子。
  正巧小店又前呼后拥的进来一大群男人,走在前面的见了他们这桌竟然热情地打招呼:“肖将军,带妹妹来吃饭啊~”
  将,将军...莫初见差点噎着,转念又拍案而起,怒道:“你说谁呢?!”
  少年的声音还是很分明的,一群男人傻在了那里。
  其实也不怪人家,今早夏笙很无聊的非要给他把长头发梳好,又穿着御寒的厚衣服,就那张狐狸脸真是七分像季蓝,不被人当成女的才怪。
  肖巍觉得好笑,伸手拉了拉初见:“算了,他们都是营里的将士,不会说话。”
  这回初见可像触电似的躲开了,穆子夜给他立下死规绝不可以和朝廷中人来往,更何况一个将军,他面色一会儿青一会儿蓝的瞅了瞅肖巍,说道:“我走了,你别说你见过我。”
  说完便拿起剑逃之夭夭。
  莫大爷天不怕地不怕,被逐出师门还是怕的。
  留下肖巍坐在那里倒觉得很纳闷。
  说错话的男人小心翼翼的过来问道:“将军,是不是坏了您的好事?”
  “什么好事?”肖巍皱眉。
  “大家都传林大人说您是个...是个...断袖。”男人嘿嘿的笑起来,又爽朗的摸摸头:“不过我们觉得是不可能啦。”
  肖巍头上三道黑线,只好沉默不语。
  这个林喻岚,非要把他所有的秘密抖出来才能睡得舒坦。
  
  被个一品官衔吓得三魂丢了七魄,莫初见十分不雅观的翻墙回到宅子的后院,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身后响起没有语气的问候:“吃饭了?回得这么晚?”
  莫初见扭头,见穆子夜动作优雅的坐在亭边。
  白衣垂下,修长的手指看似无意的玩弄着自己的一缕秀发。
  他那种冷艳的长相正是因为穿戴过于简单,而显得更加倾国。
  不过相处的日子久了,莫初见早知道外表越美好的人,通常都有着越狠的心。
  当然,他那个没心眼的小师父除外。
  “嘿嘿,师父,您别在这里待着,冻坏了可怎么办?”初见局促的走过去。
  穆子夜忽然抬眼,轻声说:“站直了。”
  莫大爷赶快抚平衣服,挺胸抬头的立在他面前。
  “把剑挂好。”
  初见又立刻照做。
  美眸上下静静的大量了他一番,穆子夜带着笑问:“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莫初见耷拉下故作精神的眉眼,果然。
  “今天剑没练足时辰,跑去吃饭了...”
  “还有呢?”
  “吃饭的时候遇见个帮过我的大哥,他请我吃的饺子...”初见没出息的坦白完,又解释道:“不过我知道他的身份后,可是立刻跑掉了,话都没多说,也没炫耀过您!”
  不料这次穆子夜并没有骂他,只是淡淡地说:“过来。”
  初见犹犹豫豫的靠了过去。
  穆子夜抬起手来擦掉他脸上因为爬墙而弄上的灰土,微笑道:“我并不相干涉你交朋友的自由,不过朝廷...”
  “我知道,江湖和朝廷是两个世界,不是被他们绞杀,就会沦为工具。”莫初见赶紧说,他忽然被大师父的温情弄得有些受宠若惊。
  穆子夜收住笑,沉默了许久。
  “师父您怎么了?”莫初见觉得他今天不对劲。
  “我一直想让你成为我这样的人,才可以不受别人欺负才值得放心,可是你没有。”穆子夜的眼神很空灵,微凉的指尖握住初见的手道:“可是你要答应我,不可以成为夏笙那种人,知道吗?”
  “为什么?”莫初见不明白。
  “答应我。”穆子夜又重复了一次。
  莫初见对他的崇拜简直要泛滥,自然什么都会相信,很快便点点头:“我答应您,绝不像小师父那个样子。”
  “他是什么样子...?”穆子夜顷刻又笑得很好看。
  “单纯啊,总是长不大,总对谁都好,我想...我想如果大师父有危险,他都肯毫不犹豫地为您去死的,也不是说这样不好,可我觉得,人还是要先考虑考虑自己,不然不得一辈子吃了亏还要笑吗?”莫初见狐狸眼里泛着狡黠。
  穆子夜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莫初见小心翼翼的问:“我能走了吗?”
  “恩,明日不练剑了,记得带新阳到外面玩玩去。”穆子夜点头。
  “真的吗?”莫初见瞪大眼睛,不知道怎么会有这好事落在自己身上。
  结果还没得到回答,就有一阵乱七八糟的叫喊声穿了过来。
  竟然是夏笙和顾新阳小丫头追着只胖乎乎的小狗满院子飞跑,其热闹程度和打仗无意。
  见到他们夏笙停下来,摸着头不好意思道:“初见回来了啊?”
  新阳早就飞奔而来,也不管初见哥哥了,一扑就扑到穆子夜的怀里撒娇。
  那条小狗扔下嘴里的球,朝着他们汪汪的叫了两声。
  莫大爷默笑起来,看着大师父那张纠结的美脸还真是件好玩的事。
  难怪要把他们都赶走,原来某人的爱妻被霸占,也不幸沦为单身汉了。
  “别闹了,明日让初见带你到街上玩,反正要过年了,有很多小摊,热闹的很。”穆子夜实在不喜欢小孩子,轻轻的把新阳抱到地上说。
  “啊!太好了,太好了!”小丫头不知愁的满院子欢呼。
  夏笙眨着大眼睛站在旁边,很羡慕的说道:“子夜...我也要去。”
  初见差点喷出来,生怕大师父因为崩溃而动怒,赶紧一手抱着小姑娘一手夹着狗逃之夭夭了。
  
  
  




第十章

  京师毕竟是朝廷之所在,南来北往的人总比其他地方要多些,欣欣向荣的商业兴隆。
  去了前朝的封城令,即便是白天,街道上了有很多摊位和店铺,吸引着数不清的商客游人,走在其间难免要被那种热闹的氛围所感染。
  莫初见好不容易获得自由,吃了早饭便把穿着新棉衣的顾新阳带了出去,一个大孩子一个小孩子,胡吃乱喝了大半日玩得不亦乐乎。
  
  “哥哥,为什么家里没有糖葫芦啊?”小新阳一手拿了一个红红的果子串,不甘心的问道。
  初见随口回答:“秦城太暖了,糖会化掉,吃不道冰的东西。”
  “可是笙笙就总喝凉凉的酸梅汤…”她闻言很郁闷的皱起小眉头,分外想把卖糖葫芦的老大爷带回秦城去。
  “所以你得找个有钱的相公。”初见奸笑。
  “哦…哥哥怎么不找个有钱的相公,那新阳也可以喝了。”她竟然满脸期待。
  “胡说,老子是男的,要娶老婆。”莫大爷瞪眼睛。
  “笙笙也是男的~”她眨着大眼睛天真无邪。
  “那是因为他太好看了,没有女人喜欢,可是喜欢你哥哥我的啊...”莫初见还没胡说完,就被小丫头打断:“分明是一个都没有,全秦城的姑娘都受不了你!”
  “不要乱讲,你懂什么?”莫初见翻白眼。
  “是我娘说的。”
  “你娘岁数大了,口不择言。”
  两个家伙正争执着,莫初见耳边忽然阴阴的一句:“是吗?我年纪很大吗?”
  差点吓背过去,莫大爷跳了八仗远拍拍胸口道:“你要吓死人啊!”
  杨采儿还是一袭紫衣,挑着凤眼怒视他:“吓死你也是活该,你怎么还不回家?”
  “我回太早大师父会不高兴啊,嘿嘿。”莫初见不怀好意的笑。
  “可是新阳要回家!天都快黑了,一个小孩子怎么能在外面乱跑?”她一把抢过宝贝女儿,摸摸她的头发很是心疼。
  “呜...娘,我好累,初见哥哥都不肯让我歇歇。”小丫头委屈的扁扁嘴。
  分明是你一直叫着要到这儿到那儿...莫初见心里气的哆嗦。
  “新阳乖,让他自己疯去吧,娘带你回家。”杨采儿变脸似的,对小丫头还笑着转而就瞪着莫初见说:“你也少玩会儿,京城可不是随便的地方。”
  “我知道。”莫初见顿时喜上眉梢,终于摆脱了小跟屁虫。
  杨采儿不大满意的哼了声,转身就带女儿走了
  莫大爷独自站在街边按捺不住去赌坊的想法,可是走两步他就停了。
  说起来大年将近,还没有什么可以送给两位师父的。
  不如去庙里给他们求个平安符。
  特别是夏笙,他的身体真的是越来越不好了。
  打定主意,莫初见又转了方向,一溜烟的朝城隍庙奔去。
  
  “什么?下下签?你有没有搞错啊!”莫初见大叫道。
  老和尚吓了一跳,低头行礼说:“施主,贫僧在这已经二十一年了,怎么会搞错。”
  “不是说你们这儿都是上签吗?凭什么到我小师父就是个下下的,我生气了,陪我香火钱,骗子!”莫初见愤愤地把签扔在地上。
  还没人因为这个闹过事,围观者顿时凑了过来。
  老和尚又是一阵慌张,结巴道:“施,施主,怎么会都是上签,那总有...”
  “所以你是说我师父就是倒霉的哪一个是吗?”莫初见气呼呼的反问。
  “那您,您再抽一回吧。”和尚心里默念佛祖赎罪佛祖赎罪。
  “我都抽好几回了。”莫初见哼道。
  “这...”
  两个人正吵个没完,一个年纪的男声打断了他们:“不知可否借签一看?”
  初见听到骨头都凉了,傻兮兮的回头,正是昨日被他仍在小店的肖巍。
  依旧是简朴的青衣,发丝不乱,笑容坦荡。
  肖巍没等莫初见反映过来,便伸手拿过被他甩来甩去的签,果然是个毫无疑问的下签。
  “佛神灵变与君知,痴人说事转昏迷。老人求得灵签去,不如守旧待时来...”他轻声道:“此签守常勿动之象,凡事宜待时吉,也并非什么灭顶之灾,如果行签之人常常积德行善,最后定然可保平安,相信尊师也是胸怀宽大,济世救民之人吧。”
  “那当然,没有比我小师父更好心的了。”莫初见得意扬扬。
  老和尚碰到了救星,赶紧笑道:“施主所言极是。”
  “不过,与其新这些虚言妄语,不如安下心来好好做些事情,事在人为,不是一两只签就可以决定的,你何苦在这儿与其争执?”肖言觉得可笑,摇摇头劝道。
  莫初见眨了眨眼睛,心里觉得他说得不假,便大大咧咧的把签塞给和尚道:“我不要了,你自己留着玩吧。”
  说完便身形轻盈的挤进人群打算一走了之。
  没想在小摊旁气都没喘匀,身边便传来略带笑意的问话:“初见,我能知道你躲我的原因吗?”
  惊讶的看着不知如何跟着他的肖巍,莫初见瞠目结舌了片刻,才直言不讳:“你?你是朝廷的大官,我可是江湖大盗,我们井水不犯河水,躲你是自然的。”
  “江湖大盗...”肖巍轻笑道:“就凭你拿了我家的几颗药丸和一个珠子?”
  “我...”莫大爷语结,提起这事他就很郁闷,没想到到将军府偷东西,竟然遇见将军本人还在那大言不惭,昨晚足足懊恼了半宿才睡着觉。
  “反正我师父不允许就是了,你别跟着我啊,再跟我我就打你了。”莫初见摆摆手后退两步。
  “尊师可就是穆子夜穆先生?”肖巍反问道
  “就是啊,叫什么先生...”初见哑然。
  “穆子夜武功卓绝,又才华横溢,不仅通晓诗词古经,奇门要术,就连兵法之略也非常人可以参悟,叫声先生实在是轻了。”肖巍坦然地说。
  “那是,我大师父多了不起,他可是什么都会的,哼哼。”莫初见得意。
  见他那晃悠尾巴的样子,肖巍便觉得有意思,又说:“早就想拜访尊师了,一直苦于没有机会,既然遇见你,不妨替我引见一下吧。”
  “嗯...不行,你可是朝廷命官,不许进我家的宅子。”初见怕穆子夜不高兴。
  “这朝廷和江湖,又何以分得如此清楚呢?我自小拜师无数,恐怕武林人士认识的比你还多,恕我直言,就连令师的身份...也和宇清帝脱不了关系吧?”
  穆子夜倒是从来不提他是安然哥哥的事情,莫初见自然也不敢多问,听肖巍这么一说,他又有些动摇:“你要非想见,不如去求我小师父,他说的话才管用。”
  “韩公子我倒是遇到过一次,容颜之美实在是惊为天人,只可惜他的身体状况实在令人堪忧啊。”肖巍意有所指。
  “那能怎么办?”莫初见提到这事就打蔫。
  “我曾从西域带回些调养体质的药物,叫说天生丸,对于筋骨之伤带有奇效,如果能够见到穆先生,先当作小小的见面礼之一倒也无妨。”肖巍微笑。
  “真的?”莫初见怀疑。
  “我像是说谎的人吗?”他收起笑,在这日落十分也是目光如神,坦坦荡荡的大丈夫模样。
  “好,我回去问问师父。”莫初见不情不愿的答道,只恨不得现在就把药丸抢来,不过怕惹恼了他被通缉成罪犯,那可就糟了。
  肖巍识人看相的经验不是他可以想象的,自然知道莫初见的心思,提醒道:“初见,你打不过我,别想那些没有用的了。”
  “你怎么知道我打不过你呀?”小狐狸急了。
  “知己知彼才能白战百胜,穆先生没教过你吗?”肖巍挑挑眉毛。
  “教过,就饭吃了。”莫大爷讪笑。
  正说着话,从庙里跑出个丫鬟似的小姑娘,急急忙忙到肖巍身边说:“三公子,老夫人上完香了,要你到太爷爷家里吃饭去。”
  “好,告诉她我还有个客人。”肖巍自然而然的拉住初见的手。
  小姑娘鬼灵精的很,上下打量一翻,贼兮兮的笑道:“是。”
  转而又回了庙里。
  初见被他温热的大手弄得很局促,赶紧往回缩:“我没说要去,你怎么自作主张啊?”
  肖巍反倒把他的手拿起来细细端详了番,微笑道:“还真不像是练过武,想必你很懒散吧?”
  白细的手指被他健康的蜜色肌肤衬的很没有气势,莫初见红着脸大力缩回胳膊,梗着脖子说:“我天生就这样,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太爷爷家今晚吃的是皇上赐的宫廷菜,而且是全席,你不是很喜欢吃美食吗?”肖巍问。
  闻言莫初见皱皱眉头,又很快笑逐颜开:“快走吧,去晚了就好了,要准备礼物吗?”
  十足的奴才相。
  也是,狐狸碰上老虎,也只能狐假虎威了。
  
  到了肖府的饭桌旁,莫大爷才知道什么叫因为上不了台面而产生的胆战心惊。
  且不说地位低的年轻女眷都没有出席,单讲那些官职三品以上的各位大人们就让他紧张,还有个三朝元老的太爷爷正坐中央,脸上的威严和他的皱纹一样都到了泛滥的地步。
  好在肖巍的地位很高,兄弟姐妹也分外客气,但目光落在初见身上,就没那么好受了。
  结结巴巴作了自我介绍,他坐在那拿着筷子便有些神情恍惚。
  宫廷菜…还是全席…大家都那么斯文谨慎字斟句酌的,让莫大爷怎么吃得下去。
  “你慌什么?”肖巍把酒杯端在嘴边,带着笑意轻声问道。
  “我才没慌呢。”莫初见从小就爱打肿脸充胖子。
  “是吗?”肖巍抿起薄唇,不太经意的弯了完眼眸。
  莫初见低头吃着块排骨,心想再现跑出去会不会太丢人?
  没想各位达官贵人们敬了够了肖巍和太爷爷,便开始含义不明的问候起莫大爷来。
  “不知小兄弟家乡何处啊?论长相可不像中原人士。”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问道。
  “秦城,不过我娘是四川人。”莫初见回答。
  据说在宫里当妃子的肖家大小姐乐起来:“难怪初见眉清目秀的不像这些粗男人,想必令母也是个川蜀的美人吧?”
  “啊…哈哈。”初见敷衍道,心想我娘不仅是美人,还是个头号女流氓通缉犯,杀人越货抢官府,你们感兴趣吗…
  “初见此次来京师可是为了科举?”老夫人忽然开了口。
  她看起来慈眉善目,不过也定然不是个好惹的角色。
  莫初见生怕言多必失,苦恼的看了看肖巍。
  肖巍不露痕迹的掩饰道:“初见自小师从高人,过惯了闲云野鹤的生活,恐怕对这一官半职并不感兴趣。”
  老太爷本来就对一个外人参加者家庭聚会感到不满,闻言立刻抬起毫不混浊甚至犀利的双目:“哦,不知令师是?”
  “正是孙儿一直崇拜的穆子夜穆先生。”肖巍直言不讳。
  令初见意外的是,老太爷立刻变了脸色,甚至开始亲切起来,招呼一旁伺候的侍女道:“杏儿,快给初见夹菜,初见啊,你喜欢吃什么就吃什么,不用客气。”
  在旁审时度势的众人也纷纷举杯向他敬酒,搞得莫大爷一时间有些手忙脚乱的难以应付。
  他并没有享受这突如其来的尊重和注目,心里反而渐渐对肖巍开始腹诽。
  这个将军为何对大师父如此感兴趣?
  难道真的是想要…擒贼先擒王?
  莫初见忽然对自己的随便有些懊恼了。
  
  夜色已经浓了,看着轿子外面摇摇晃晃的街道和灯火,忽然有些恍惚的感觉。
  想起小时候夏笙行路不便,就和自己做着轿子,在年后到山里的寺庙祈福。
  模糊的记忆里他也是那样美丽而温柔的,丝绸似的头发长长的垂下来,带着很温暖的笑意,把橘子剥好塞进自己的口中,橘子的气味就和夏笙一样,带着淡淡挥之不去的香甜。
  “初见,你以后要对大师父好些,他生性凉薄,肯教你武功已经是别人求之不得的福气了。”夏笙这样告诉他。
  还年幼的自己不太懂得,只是假装乖巧的点头。
  直至后来才明白,什么叫做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找到一个肯教自己武功的高手并不是登天的难事,可找到一个肯教自己读书写字,做人处事,肯关心自己饮食起居喜怒哀乐的人,就不是福气能够形容的了。
  虽然只有五年的光景,但已然恩重如山。
  莫初见叹了口气,忽然回身对着旁边的肖巍说道:“你到底找我大师父有何时?如果是剿匪,就别白费心机了,皇帝是不会动他的。”
  “剿匪?”
  “是啊,你们去抓捕江湖人士,不都是这么说的吗?”莫初见反问。
  肖巍觉得好笑,解释道:“皇上什么心思我们做臣子的不好揣度,但我拜访穆先生可是真心实意的。”
  “那你刚才为什么和大家提我师父,他们都是当官的。”
  “穆先生有几人没听说过呢?我只是…”肖巍侧头看着他:“只是不想让他们小瞧了你,我家的人啊,总有些势力。”
  莫初见看他神色坦然,便把小狐狸脸往后缩了缩道:“那倒没关系,我不喜欢被人奉承。”
  肖巍微笑,没再说些什么。
  “那你拜见我大师父到底要干吗?莫初见不死心。
  “我想求他教我奇门五行和兵法布阵。”肖巍直言不讳。
  “学那些干吗,一般人找我大师父都是要学武功的。”莫初见张大眼睛。
  肖巍无奈的解释:“武功只我一人可受益,而那些,却是关乎我朝军队强弱的关键,如今大敌当前,能请到穆先生加以指点,将来再次开战,西对蛮夷东攻倭寇,我才能加大胜算啊。”
  “那些…我没想过。”莫初见倒很诚实。
  “你还小。”肖巍摇头。
  “那你打过仗吗?打仗是什么样子的?”莫初见很向往。
  “千军万马,弹指一挥间的功夫,或得胜归来,或败落为寇,但都是血染山河的惨烈…你还是不见的好。”肖巍说道。
  “嘿嘿,可是我很好奇啊,那你下回打仗带我去吧。”莫初见讨好的笑。
  “这…我只可带家属和副将。”肖巍别有含义的回答。
  “副将…”莫初见黑眼珠乌溜溜的转了两圈,又打起了别的主意,丝毫没发觉身边人的神色。
  肖巍静静的看着初见还未完全绽放的如花似的容颜,忽而又把目光移向别处。
  自古以来想成就一番事业都要舍弃很多常人舍弃不了的东西。
  八千里路云和月,又有什么真的可以随身携带呢?
  在沉甸甸的家国天下面前,自己渐渐泛起的这种感情,实在是太奢侈了。
  
  
  




第十一章

  莫初见拎着肖府送的几包礼物,忐忑不安的进了大门。
  没想到顾新阳小丫头正在旁边的松树地下拉着小狗等他,看到初见忙神神秘秘的走过来说:“笙笙要你直接绕道回房去吧,先万别到前厅,穆穆今天是真的很生气哟。”
  果然如此。
  莫大爷脸部抽筋了片刻,把那些好吃的都塞进新阳怀里道:“给你,拿去吃吧。”
  “廉者不受嗟来之食。”小姑娘书读得比他好,背住手转身便跑。
  留下莫初见哭笑不得的,只想挖个洞钻进去过冬算了。
  不过早死早超生,他纠结完毕,还是站起来往前厅灰溜溜的去了。
  
  穆子夜正坐在那不动声色的泡他那贵死人的茶叶,杯杯碗碗整齐摆了满桌子,还身着淡青的道服,一脸不食人间烟火的与世无争。
  不过都是骗人的,其实他心里恨不得打断自己的腿吧,莫大爷进门做了个怪表情。
  夏笙盘腿在他旁边乐颠颠咬着毫无瑕疵的大红苹果,顷刻露出你怎么来了的表情,嘴里倒含糊不清的打着招呼:“初见来了啊,吃饭了吗?”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莫初见小心翼翼的蹭到穆子夜前面,很窝囊的的叫了声:“师父…”
  “有事吗?”穆子夜修长的手指提起紫砂壶,微微的倾斜倒出股透明的淡雅茶水,也不正眼看他,把杯子递给夏笙优雅的微微笑道:“你慢点吃。”
  夏笙端着杯子,可爱的大眼睛左看右看,其实也不怎么敢说话。
  “我…”莫初见转念一想把那些宫里的食物都递给夏笙,谄媚道:“我来给小师父送好吃的。”
  说着打开那些纸包,都是御厨做的新鲜点心。
  穆子夜猛然抬起美丽的眼睛,带了些戾气冷声道:“你给我扔出去,马上。”
  夏笙却不干了,趴到那搂住好吃的和穆子夜愤怒对视,嘴里还哼了声,一副你要动就和你打架的模样。
  片刻过后,穆子夜淡漠的扭头对初见说:“滚,不想看到你。”
  初见脸皮厚到常人难以招架,讨好的围着坐塌笑道:“大师父,我也不是缺那顿饭嘛,可是肖巍说他有个你很想要的东西,叫天生丸,我就跟他去了。”
  看来这药果然稀少,穆子夜抬眉反问:“药呢?”
  “他说你肯见他一面他就双手送上。”莫初见一身冷汗,暗嘘了口气。
  不易察觉的阴狠从穆子夜眼底一闪而过,却逃不过夏笙的眼睛,毕竟相识多年,再复杂的人也不至于看不透了,他拿着桂花糕笑道:“子夜,见就见嘛,那个人看起来也蛮好的样子。”
  “你看谁都好。”穆子夜忍不住说道。
  夏笙顿时咬着点心不吭声了。
  无奈穆子夜又摸摸他的头哄他说:“朝廷中人没你想的那么单纯,乖,别管这些没用的事情。”
  “少碰我!”夏笙别扭的甩开穆子夜的手。
  穆子夜就是不和他生气,微微笑的搂住夏笙的细腰调戏道:“这为夫做不到怎么办?”
  初见在旁边吐吐舌头,见夏笙给自己找台阶下,忙识趣的说:“徒儿告退。”
  话毕忙不迭的从侧门溜走了。
  夏笙被穆子夜按到了怀里,点心也掉到了地上,气的和小狗似的挣扎起来:“你放开我,我还没吃饱呢。”
  穆子夜无声的轻笑,一手勾勒着他脸颊的轮廓,一手绕到后面很有技巧的轻按着他最隐秘的部位,清冽的声音带了几丝低沉:“可我突然也有些饿了。”
  隔着布料微微的酥麻感让夏笙脸红起来,可被大力托着臀瓣逃也逃不开,只能不高兴的说道:“你总是欺负我。”
  穆子夜忍俊不禁,边解开他的腰带边说:“我怎么舍得欺负爱妻,但是你要给我讲条件,得拿出点诚意来不是吗?”
  “那…那你就见肖巍一面,他求你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夏笙被识破了目的,值得从实招来。
  穆子夜轻笑:“也就你敢命令我。”
  “那你见不见嘛。”夏笙捂着自己的衣服追问,长睫毛闪了又闪。
  美色当前,穆子夜也做出了和大多数男人一样的选择,点了点头便要低头吻他。
  没想到夏笙忽然逃开,衣衫不整的爬到旁边乐不可支的说:“那你接着泡茶吧,嘿嘿。”
  穆子夜静默片刻,忽然大力拉过他,两个人打闹中的笑声顷刻充盈了整间屋子,情人间的玩笑,永远都是天籁之音。
  夏笙闹够了,忽然乖乖的搂住了穆子夜的脖颈,很煽情的亲吻着他的嘴唇,小声说道:子夜,我好喜欢你,我们一起死好不好,谁也不许先走。“
  温热的水滴到了穆子夜的脸上,他拉开夏笙,很温柔的擦去他的眼泪,微笑:“好好地怎么忽然就哭了?”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夏笙明亮的眼睛因为湿润而显得有些无助,他似乎也找不到别的词汇来形容自己的感受,只能一次又一次的重复着这句话。
  穆子夜心里刀绞似的痛,脸上却不露声色的安慰他:“生同屋,死同穴,无论生死我们都是在一起的,全天下都知道我们是在一起的。”
  “我要是不认识你就好了,我们就不变成这样…”夏笙低头轻声道。
  “我穆子夜不认识韩夏笙,再风光也只能一世而已,我穆子夜有了韩夏笙,再苦也是生生世世。”他很认真的抬起他的下巴,一字一句的说道。
  夏笙委屈的动了动嘴唇,忽然又带着眼泪笑出来。
  像个傻孩子似的。
  穆子夜顿时倾身吻住了他,阻隔掉彼此所有无力的语言。
  江水为竭,冬雷震震,那都是诗词歌赋里的畅想。
  真正的相守,其实要比所谓奇迹困难的多。
  因为人,总是却乏勇气去面对真实。
  与其把那些不知所谓的畅想寄托给莫须有的事物,倒不如,刻骨铭心的珍惜眼前。
  
  莫初见何许人也,绝对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忠实支持者。
  他昨夜刚灰溜溜的从穆子夜那里侥幸逃脱,第二天一早就就在饭桌上语不惊人死不休。
  “我要去考科举!”
  他咬着馒头如是说,把小新阳吓的被粥呛到,在旁边咳嗽个不停。
  杨采儿回过神来,瞪着凤眼怒道:“你有能耐再给我说一遍?!”
  顾照轩奸笑:“初见,昨晚的酒没醒吧?”
  只有夏笙讲道理,小表情很怪异的问他:“考科举做什么?”
  “我要去打仗。”莫大爷满脸兴奋,还解释说:“只要我考上了科举当了官,肖巍一定会带我去打仗的,嘿嘿。”
  “可,可是…这当官可不是儿戏,没有你想得那么好玩。”夏笙为难的说道:“反正我不同意,你还是做些别的吧。”
  初见看他说话犹豫,还想继续纠缠,结果正座上重重的放下双筷子。
  穆子夜抬起俊秀的脸,微笑得很莫名:“你想考科举是吧?”
  莫大爷赶紧点头。
  “除非我死了,否则你想都别想。”穆子夜忽而冷颜说道,美丽的眼睛在他身上很阴郁的打量了一圈,早饭也不吃了,起身便往书房走去。
  让他的重话给震住了,莫初见坐在那眨了眨眼睛,把馒头放在桌子上,好半天才闷哼出来。
  年轻人大概都有同一个毛病,就是过于自负,只信自己的判断。
  再亲的人的劝告不好听,如与自身愿望相触,便总觉得他没为自己着想似的。
  “初见,你要听话,当官的坏处…等你长大就懂了。”夏笙无奈的劝道。
  “可是我已经长大了!”莫初见猛然站了起来,硬生生地回答他。
  夏笙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受不了小师父目光中因为关爱而带来的压力,莫初见转身便跑了出去,留下一桌子人静默无语。
  
  冬天的院子总会比较冷清,虽然地上积雪已经及时地被清理的了,但枝丫上那几朵红梅还是拖着白色的冰晶,在美丽间无端的生出些寒意来。
  夏笙在院子里发了会呆,还是决定去劝劝初见。
  不知道他怎么会生出考科举的想法,但这绝对是穆子夜不能容忍的事情。
  两个人都闷在屋子里生气,还真是别扭。
  “初见,是我,打开门。”夏笙在他的窗前拍了拍。
  里面传来闷闷的声音:“干什么?”
  “和你说说话不可以吗?”
  “没什么好说的,除非你让我去考科举!”
  “你先开门我们再商量。”夏笙皱了皱眉,这个孩子说是聪明,但任性起来也真让人受不了。
  磨磨蹭蹭了好一会,初见才拉开个细小的门缝。
  夏笙进了屋里,好脾气的对他说:“初见,你不能做什么都不考虑清楚,这入朝为官可不是儿戏。”
  “我想清楚了嘛,反正有肖巍我又不会吃什么亏。”初见撇撇嘴。
  “这肖巍…是你什么人?”夏笙反问。
  “什么人也不是…”
  听到他的回答夏笙笑出来:“你不要傻了,他肯对你好,多半是要见子夜,这个人已经千方百计找我们多时了。”
  初见哼道:“肖巍是大丈夫,不会像你们一样拐弯抹角的,他不会撒谎!”
  “我…又何时对你撒过谎?”夏笙愣了下。
  初见自知失言,恼羞成怒的说:“反正我就是要去考科举,你们要是看不惯我走好了,哼。”
  说着就要去收拾东西。
  夏笙赶忙拉住他:“初见,你别冲动啊。”
  “放开我,少管东管西的!”莫初见有些不耐烦,抬手就推开夏笙。
  他习武多年力气自然是大,又加上夏笙最近又生了病,一个没站住,竟然被他推得摔倒在地上,而且头不注意就撞到桌角,乒乒乓乓连带碎了好多茶杯。
  莫初见顿时傻在那,结结巴巴的说:“小,小师父。”
  新阳正在后院玩,听到声音跑过来一看,发现漂漂亮亮的夏笙摔在桌旁,捂住额头的指间渗出好多血来,立刻就开始大哭:“娘——!初见哥哥打笙笙!”
  顷刻满堂皆知。
  
  其实穆子夜并不经常动怒,即便是因为些小事感到不悦,也不过自己弹琴泡茶作画的打发时光,绝不会真的对你如何。
  但聪明人都知道,越是这样,他生起气来就越恐怖。
  初见跪在他的寝室门口,懊恼加上恐惧,丝毫没了早晨的理直气壮,简直丧气到说不出半句话来。
  听到有脚步声,他赶紧抬头。
  是杨采儿端着一盆还温热的血水出来,挑起凤眼瞪了瞪初见,有些恨铁不成钢的骂道:“你啊你,不找死不舒服。”
  “小师父的伤…严重吗?”初见小心翼翼的问。
  “你说呢?他都多少年不习武了,你师父宠着他,养得比个姑娘还娇贵,也就你敢惹动手动脚的,我是管不了了,以后你就好自为之吧。”杨采儿低声说。
  “我不是故意的。”初见又低下头。
  杨采儿正想说些什么,屋里忽然传出冷然的一声:“都给我滚远点。”
  华丽的声线里是掩饰不住的怒意。
  初见梗着脖子还想解释什么,杨采儿手疾眼快,赶忙捂住他的嘴给生拉硬扯的拖了出去。
  
  “好疼,我不抹了。”夏笙躲开穆子夜的手,嘟囔道。
  他肩上手上都弄得淤青,最惨是额头被桌角压的伤口,虽不大,却极深,血流的满身都是,清理了好半天,才包扎好,总之坐在床上惨兮兮的像是刚从战场上跑回来的模样。
  穆子夜无奈的露出些并不愉快的微笑,把他按在床边,很小心的坚持把药膏涂完,才合上他新换的睡袍,安慰道:“听话,不上药怎么能好呢?你又不是小孩子。”
  “没事儿,我以前总…”夏笙笑到半截脸便有些僵硬,自然,年轻时受个刀伤都可以随便忍一忍等着它自己愈合,可是现在每天几碗苦苦的汤药,身体早就破败不堪。
  穆子夜坐在床边细心地把药瓶一个个合上,垂着眼睫,脸上的不愉快如同阴云般悄悄地泛滥。
  轻握住他的手,夏笙劝道:“不要生初见的气,是我自己不小心。”
  “他怎么不不小心的摔个头破血流?”穆子夜抬起头冷笑。
  “你别认真啊,初见只是个孩子。”夏笙赶忙摆手。
  “我看他不觉得自己是孩子了。”穆子夜轻哼了下站起身来。
  “不要打他,不可以。”夏笙太了解自己的枕边人,他从来都有那种六亲不认的狠毒,万一真和初见动起手来,废武功简直就是轻的。
  “乖,好好休息。”穆子夜摸了摸夏笙披散下来的长发。
  夏笙伸手就搂住他的腰,开始不讲道理:“我不,我要你陪着我,哪也不许去。”
  “你…”穆子夜无奈,耐着性子劝道:“我一会就回来。”
  “不!”夏笙知道他要干什么,死活不肯放手。
  穆子夜心里的怒火早就到了按捺不住的地步,他拉开夏笙,冷冰冰的说:“不要闹了,我是不会放过他的。”
  说着就拿起剑转身朝门口走去。
  没想到身后哗啦一声巨响,那些昂贵的药全都被夏笙打翻在地,硬是把站在院子里等死的初见也吓得够呛。
  “你敢出去,你出去就永远别来找我。”
  韩夏笙也有发脾气的时候,光着脚就跳到地上大声说道。
  生怕他踩到那些碎片再伤了脚,穆子夜皱眉无奈:“夏笙…”
  “谁都不许伤害初见,你也不许。”夏笙接着宣布。
  “我恐怕没把他教好,也不想再要这个徒弟了。”穆子夜无情的回答道。
  夏笙愤愤的坐在床边发脾气:“你爱要不要,我要。”
  见他这回恼火不是装的,穆子夜又走回来把剑放回桌子,用微凉的指尖摸了摸他的脸:“好了,看你那小模样。”
  夏笙扭头,还是很不高兴的问道:“是不是谁不顺你的心了你都舍得动手?”
  “你我就舍不得啊。”穆子夜轻声安抚。
  “我看不是吧,你平时说的和事到临头根本就是两样。”夏笙清澈的眼睛忽然直勾勾的看着他,嘴唇颤了颤:“你太狠毒了。”
  穆子夜沉默片刻,坦然的冷笑:“只要有伤害到我们的人和事,不会只是狠毒那么简单。”
  “可是我不需要你这样,我还要初见…”夏笙很委屈的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微长的留海挡住了包扎的白布,却没挡住眼底的隐约水色。
  “你只可以要我。”穆子夜强迫他抬起下巴,深深的吻了上去。
  夏笙吃力的仰着头,睫毛蝴蝶翅膀似的轻闪,双手颤抖的扶住了他的身体。
  屋子里再一次安静的只剩下了喘息。
  毕竟还是留下了,这已经是他那巨大骄傲中的最大限度的宽容了。
  迷迷糊糊的夏笙有些痛苦又有些甜蜜的这样想着。
  
  杨采儿站在院子里摸了摸初见的头,叹气道:“知道错了就回去睡吧,夏笙这么保护你,以后不可以这样对他。”
  初见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烦闷的晃了晃身边的花枝,纷纷的掉落下白色的雪来。
  心中思绪万千,最后也只能转身走回自己的厢房。
  都说少年不识愁滋味,一旦开始忧虑,那就大概是人成长的标志了。
  
  
  




第十二章

  莫初见长这么大从来没遇过这种事情,一觉醒来,身边物是人非。
  他照常拉开自己身上的被子想出去练剑,却觉得院子里安静的很不寻常。
  衣衫不整的跑出去,才发现平时那些走来走去的奴婢们都失去了踪影。
  他心下一沉,慌慌张张的跑到对面去喊杨采儿,也是毫无回音。
  推开院子里所有的门,都是空空荡荡的了。
  莫初见失神的站在院子里左顾右盼,疑惑大家是什么时候走的呢,为何自己一无所知。
  这就是大师父忍下怒火之后的惩罚吗?
  未留只言片语,好像自己已经无关紧要了。
  就连和小师父道歉的机会都没有。
  
  太阳刚刚升起,北方明媚的金辉照亮了整个京城,也照亮了这个神秘的院落。
  很颓然的拿着自己的长剑,莫大爷无力的坐在假山旁边,两眼失神。
  自从十岁的时候在四川遇到两位师父,真的从来没有冒犯过他们,习惯了夏笙的好脾气和无微不至的关怀,就开始得意忘形了。
  其实自己吃的一粥一饭,全都是他们的恩惠。
  而且还乱发脾气还伤了夏笙,真是个笨蛋。
  正独自懊恼不只,高处忽而出现了嘲笑似的细声,抬首,被阳光照的很耀眼的锦缎蓝衣,层层叠叠的垂了下来,人还是面如冠玉,而眼底却沉着思索不透的神采。
  竟然是消失很久的蓝澈。
  莫初见自然没忘两人最后一面的美好气氛,咬牙切齿的从假山上跳下来骂道:“死变态你怎么还活着,来这里干嘛?”
  “托你的福,我只是来看看被大人抛弃的可怜孩子。”蓝澈仍然是不急不恼的勾起嘴角的弧度,反问道:“小朋友,这回没人保护了不害怕吗?”
  “怕你奶奶。”莫大爷顷刻拔出剑来,细眉一挑:“你这个卑鄙小人,你不找我我还找你呢,受死吧!”
  说着便脚下一轻飞身上房。
  蓝澈反应极快,片刻功夫便站了起来仰身挡下他的进攻。
  这些日子被穆子夜调教的武功精进,蓝澈也并没有大意应敌,一时间白衣蓝服在屋檐上难分你我,刀光剑影刺得人眼生疼。
  但是阅历和功底在那里摆着,打了几十招莫初见还是不敌,被蓝澈一掌推到穴位,剑是勉强握住了,脚底却不由生滑,趔趄了两步差点摔了下去。
  淡淡的冷笑,蓝澈抚平自己的长发调侃道:“你还真是迫不及待,我们确实是有事情没做完,但好像不是这件吧。”
  莫初见怒气无处发泄,俏脸一阵红一阵白,妖娆的眼睛狠狠地瞪着他。
  “不用紧张,今日本岛主没什么心情。”蓝澈前半刻还面带笑意,后半刻又阴沉沉的冷下来说道:“你再与我动手,就没有点到为止的好事了。”
  莫初见生怕他对自己不利,往后退道:“你此次前来到底所为何事?”
  “没事情就不能看看你了吗?”蓝澈半真半假的反问。
  小狐狸面露怀疑。
  “其实呢,只是听说某些人想要科举做官,觉得好笑罢了。”蓝澈的表情很嘲弄。
  “你这么自私的人,当然不懂做官的意义了。”莫初见嘴硬。
  “确实没有你懂,出身江湖竟然心在曹营身在汉,等你当了大官的那一天,你师父定然幸福的要死,保了你在朝廷的安危,卸甲归田去算了。”蓝澈很毒舌的说。
  “我…”莫初见考虑的穆子夜,顿时语结。
  不管对于安然的意义如何,他这样的人,必定是天朝的眼中钉。
  倘若唯一的徒弟走入了仕途,恐怕无人落好。
  “可是我很想去打仗…”莫初见说出了心里话。
  没想蓝澈竟然没好气的说:“依我看,你是想和那个将军形影不离吧?”
  莫初见微怔,然后脸红脖子的粗的愤慨:“谁让你跟踪我的,我又没做亏心事。”
  “是啊,经常有说有笑的一起吃饭,还在城隍庙手拉这手,难不成你们是两情相悦?”蓝澈冷笑。
  莫初见彻底急了:“你胡说,关你什么事?”
  “我对你一见倾心,你就这么冷淡吗?”蓝澈声音很温柔,动作却粗暴的拉住初见的衣领到自己眼皮底下,冷冰冰的说:“看在子夜的面子上我不碰你,但你若是不守妇道,那就怨不得我了。”
  莫初见吓得全身僵硬,使劲挣扎着大喊:“守,守什么…我可是个…!”
  话还没说完,就被蓝澈用狠狠地吻全都堵在了嘴里。
  口腔被柔软的舌尖很煽情的舔弄着,人就有些蒙掉了,只是傻呆呆的站在那里让他亲了个够,把自己弄得面红耳赤。
  蓝澈殷红而柔软的薄唇对他微笑起来:“乖,我就是喜欢听话的孩子。”
  莫初见张大眼睛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伸手就要抽他。
  结果蓝澈很用力的握住他的手腕,温柔的劝道:“和我作对,可没有人为你说情,你搞清楚点状况。”
  明显是在影射自己的遭遇,莫初见不明白他在哪知道这么多事情,只能满脸怨怒的看着蓝澈。
  轻轻的放下了他的手,又整了整初见的衣服,蓝澈说:“我还有正事要办,你自己小心吧。”
  说完,起身就跃向旁边的屋檐,很快消失在了视线之内。
  莫初见闷哼了声,憋气憋得就差哭在这儿了。
  
  却说皇宫里这几日也乱了套,前不久刚准了东洋公主的来访,没想顷刻间她便抵达港口,队伍浩浩荡荡的向京城进发,分明就是自作主张早就从日本动身。
  好在林喻岚指挥得当,手脚飞快的备好了欢迎的各项礼仪,人员,宴会。
  待到公主进入城门,已是家家结彩,一派喜气祥和的年前氛围。
  身为天朝皇帝自然不会亲身接她,安然坐在大殿之上,着得也是平日的朝服,面无表情的等待公主的到来,满朝文武不知他在想什么,自然没人敢吭声表态。
  午时左右,外面军号忽而鸣响。
  大家都挺起因为等待而有些懒散的身形,垂袖低手。
  远处那抹红影款款临近。
  “东洋公主中岛真希到——!”
  太监的声音层层的从外面传来,片刻过后,她迈近大殿。
  清秀而气质冷淡的脸,长发一丝不苟的束成东洋风情的发髻,白黑的强烈对比让她的气质有些刺目,但身上的红色和服是柔美而端庄的,虽然在这汉人的地方显得颇为奇异。
  “中岛真希拜见皇上。”她汉语说得极为地道,但人只是微微的屈膝行了个礼,并未下跪。
  傲慢的姿态让大臣们感到有些不满,立刻交头接耳的议论起来。
  安然却没有特殊的反应,英俊而成熟的脸庞高高在上的显露出让人恐惧的威严,冷声说:“免礼,公主远道而来,我代表天朝表示欢迎,旅途劳顿,不必拘束。”
  真希露出傲慢的微笑:“多谢皇上关心,不过我日本造船之术非它国可以想象,到达贵地并无多少时间。”
  明晃晃的炫耀,但安然只是回答:“那改天还要向公主多请教了。”
  “不敢,真希此次前来,一是来学习天朝的风土人情,二是来传播我国先进的文化技术,还请皇上给予方便。”
  说着不敢却又以老师自负,这个女人还真有些太过自信。
  林喻岚不易察觉的对她打量一番,忽然笑道:“公主一介女流竟有如此豪情壮志,真是令在下佩服。”
  他声音拖得很长,笑得也不怀好意,完全说不清那不伦不类的“豪情壮志”是指她了解民情,还是传播文化,真希微怔片刻,笑得便有些勉强:“林大人言重了。”
  “朕已知晓你的心意,公主请放心,我国自古便是礼仪之邦,定会尽可能的为你提供方便,今日公主也疲惫了,不如早些休息,明日晚宴再叙。”安然沉默片刻,说道。
  分明是下了逐客令,真希原本准备的长篇大论也没机会讲,犹豫片刻,还是低头行礼:“谢皇上。”
  以肖巍的脾气决不会在这种场合挑事,他不太满意的看了看林喻岚,却得到个鬼脸做回应,只得无奈回头。
  这些小动作,自然都没逃过中岛真希那双犀利的眼睛。
  
  接待东洋公主这种费力不讨好的活,也只有林喻岚能做。
  每日带着中岛真希下农田逛城里,吟诗作对,喝酒畅谈,如果不是对象不对,还真像是放了场大假。
  这个公主脾气冷傲的很,对中原大多数东西都是十分看不起的,说话行事也狂妄到了极点,与汉人温婉的女子相比,还真是差了十万八千,让厚脸皮如林喻岚也有些吃不消,死活每日拉着肖巍做垫背。
  并非肖巍善于与人相处,而是真希对别的官员都是爱搭不理的态度,却唯独对将军礼貌有加。
  林喻岚调侃她道:“难道公主也会倾心我汉族男子?”
  中岛真希冷笑着回答:“只觉得如果肖将军是我东洋血统,则尽取天下并非长久之事。”
  弄得林喻岚一度很想上奏皇上把她打入天牢。
  
  临近年关,京城已经热闹的不像样子,家家户户都挂上了红色的灯笼,走到市集上热闹的连脚都迈不开,似乎那些年货都是不要钱买的,大家争着抢着拥上了各个摊位。
  中岛真希为了深入民间,也只能换上汉族衣裙,长发和那些大小姐似的披散下来,走到谁的对面都难以认清她并非中土人士。
  无言的看了看老百姓们你来我往的忙碌和快乐,她皱眉问道:“除夕夜有这么重要吗?为何大家都为其如此忙碌?”
  “我们讲究要子孙满堂,阖家团圆,能够与家人团聚难道不值得隆重的庆祝一番?”林喻岚答道。
  “我们也会庆祝新年,送些贺词再去神庙拜祭,确实没有这里的传统复杂。”中岛真希拿起街边小摊上的拨浪鼓,摇了摇,淡笑着说道。
  肖巍随手付了钱,两人相视片刻,中岛真希便欣然收下了。
  倒是林喻岚在旁边话中带刺:“那是因为你们是学习我们,而且还没学好。”
  真希带有怒意的回视,已然懒于吭声。
  
  三个人在街上走的累了,便找了家老字号的酒楼进食。
  结果刚坐定不久,就乱七八糟的摔进了个大汉,连带一声少年的怒喝。
  “我看你再横行霸道,今晚就叫你去见你祖宗。”
  “大爷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大汉赶忙爬起来认错。
  “滚吧,我要吃饭了,没闲功夫搭理你。”少年傲慢的打发掉他,施施然的便走进店来。
  白雪的衣服,青丝如墨,美丽的脸庞小小的,透着南方特有的精致,不过一双狐媚模样的眸子,让他的干净中带有了那么几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诱惑。
  肖巍愣了愣,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少年就眼尖的看到他,窜过来热情地打招呼:“肖大哥,好久不见了。”
  微笑了片刻,肖巍问道:“你怎么又在惹事?”
  莫初见毫不在乎的坐到桌子旁,哼道:“我看他在街边欺负个老奶奶太过分,没忍住教训了一顿。”
  总是察言观色的中岛真希冷不丁的笑着说:“原来你们的皇城之内,也尽是这样不公道的悲剧。”
  林喻岚刚想讽刺她,没想莫初见满脸不乐意的接上话:“什么悲剧不悲剧啊,有老子在就都是喜剧。”
  搞的林喻岚一口酒差点就喷出来。
  肖巍拍了拍初见的脑袋,训斥道:“不能这么说话,她可是东洋的公主。”
  莫初见听了睁大眼睛,看了看对面那个冰山似的女人,不大相信:“不会吧,东洋公主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我不会骗你。”肖巍无奈。
  小狐狸眼睛转了转,顷刻又生起气来,起身大声说:“那你为什么和她在一起,你不是恨这些倭寇吗?他们杀我们的百姓抢我们的土地,你却在这里和他们的公主喝酒吃饭,伪君子!”
  酒楼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个桌上。
  肖巍一时无言。
  回过神的林喻岚终于没控制住自己,喷笑出来。
  初见很用力的拿剑砸了他一下,骂道:“还有你,你们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都只会为自己着想。”
  说完提着武器就跑掉了。
  肖巍坐在那无奈的哭笑不得了片刻,轻声道:“你们先吃,我出去看看。”
  瞅着他起身离去,林喻岚瞟着中岛真希说:“倭寇公主,你要吃什么?”
  真希愤然地低声道:“你想死吗?”
  林喻岚乐了两下不说话。
  “那个男孩是谁?”真希又问。
  “不认识,估计是我们将军的心上人。”他给自己斟了杯酒,悠然说道。
  “可…”真希惊讶。
  “龙阳不知道?断袖没听说过啊,孤陋寡闻。”林喻岚笑道:“所以肖将军的事情你就别想了,他是不会喜欢你的。”
  “我对他只是敬重佩服,你话太多了。”公主皱眉。
  见肖巍许久没回来,两个人便骂来骂去的吃起了晚饭。
  
  找了两条街,肖巍才发现了莫初见的身影。
  也不顾别人好奇的目光,轻功跃过去拦住了他。
  肖巍笑了笑,问:“初见,你生气了?”
  莫大爷很鄙视的看着他,哼道:“对啊,像你这样说一套做一套的,难道我还高兴不成?”
  沉默片刻,肖巍解释:“公主来这里是皇上的意思,不是你我可以做主,没有谁会刻意讨好于她,也没有谁要送给东洋人什么好处,你气什么?”
  初见皱眉坚持说:“可是…她是我们的敌人。”
  肖巍英俊的脸庞在冬风中流露出了几丝无奈的颜色,淡淡的回答:“你身在江湖,可以讲究快意恩仇,可我不一样,在国家和百姓面前,个人的喜怒实在是占不了什么分量,如今天朝东岸告急,去接待他们的公主,无异于缓兵之计,难道还要扔了东洋人的来访信笺,在开春就引来战火才好?”
  初见拿小靴子在地上蹭蹭,不吭声。
  “好了,我无数兄弟死于东洋人的手里,你要相信,我比你更恨他们。”肖巍拉下初见脸庞被吹起的长发,温柔说道:“几日不见你怎么瘦了,是不是你师父又惩罚你了?”
  “没有,我把我小师父弄伤了,大师父很生气就带着他走掉,现在京城就剩下我自己了。”初见愁眉苦脸的回答:“不过你放心,他答应说见你了,等到时机成熟自然会见你。”
  “那个到不急,你若没地方呆,住在我家也好。”肖巍很关心的说。
  想起那一大堆人初见脸就绿了,赶紧摇头。
  “不是我太爷爷家,是我自己的家,除了一些奴婢和侍卫也没有别人,我白天并不常回去。”肖巍解释:“而且那属于官家地方,你若是有江湖上的仇人,想必也没有谁敢轻易闯进。”
  听到这个小狐狸动了心,这些日子他睡起觉来总是惴惴不安,生怕蓝澈什么时候杀回来,让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琢磨了琢磨,他谄媚的笑道:“好啊,麻烦你了。”
  
  
  




第十三章

  自古以来功名利禄一直是世人难以割舍的东西,初见在懂事之前就被教育要对其嗤之以鼻,生得云淡风轻,死得光明磊落,可在肖巍家住了好些日子,他才刚刚懂得权势和金钱的好处。
  尽管身为将军肖巍已属清廉,但那偌大的庭院,如花女眷,锦衣玉食和宫里宫外各路而来的宝物,着实足以让自以为大手大脚的莫初见感到目瞪口呆了。
  小新阳懂得廉者不受嗟来之食,他自然也懂。
  不管肖巍如何大方,莫初见都拒绝拿他一丝一缕,只是住了间不大的厢房,早晨出去练剑,晃悠到傍晚吃饱了饭回来洗洗睡睡。
  虽然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但弄伤夏笙的事情真的给了他很大的刺激。
  悔恨无处发泄,再去吃喝玩乐负罪感便只能越发严重,一段日子郁闷下来,初见的人倒是老实了很多,大多数时间都花在研究穆子夜给的剑谱上,指望着再遇到两位师父的时候,能够因为刻苦而得到他们的原谅。
  
  这日莫大爷又满身疲惫的迈进了将军府的大门,却意外看到总是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肖巍,他正在前廊的梅树下徘徊,微微低着头,步履有些沉重的感觉。
  好奇的走过去,初见喊道:“肖大哥,你在干嘛?”
  肖巍抬头怔了片刻,微笑说:“没做什么,想事情呢。”
  初见没有追问的习惯,只是问他:“那你吃饭了吗?”
  肖巍摇头:“回来的突然,便没让他们准备。”
  晃了晃手里的竹篮,初见笑道:“我买了那个店的水饺,给你吃吧,还热着呢。”
  原本打算当夜宵的美食,不过就便宜了你吧,他暗自打算着,没想肖巍却摆摆手:“不用了,我没有心情。”
  这下初见就傻了,皱着小眉头跳到长廊的扶手上问:“你到底怎么了?干吗天塌下来的样子,和我说说没准我可以帮你呢。”
  肖巍揉了揉眉头,走到初见面前无奈的笑:“是朝廷上的事,你没办法。”
  “谁和你做对?还是皇上欺负你了?”初见疑惑。
  “东洋人又发动突然进攻,我们防守积弱,溃不成军。”肖巍忽然说了出来。
  “啊?那个真希公主不是走了没两天吗?”初见吃惊道。
  “所以没有谁对此作出过准备,再追中岛真希,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肖巍痛苦的摇了摇头:“好不容易收复的失地,又落于敌手,可怜那里的百姓恐怕真的要家破人亡了。”
  初见不忍心见他这个样子,伸出细细的手指抚平肖巍的眉头,轻声问道:“那是皇帝要你再去前线吗?”
  肖巍苦笑着拉下他的手:“如果这样就好了,今日皇上要御驾亲征。”
  
  次日,宇清帝便发布了亲自赶赴战场的消息,一时间闹得百姓们议论的沸沸扬扬。
  天朝数百年来都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十几年以前,就连暴动都少见。
  而如今频频发生战事,皇帝举起平复大旗,无异于成了安抚民心的绝妙办法,可惜太过危险。
  安然在朝上无视于众大臣的反对,毅然决定了这个做法,恐怕东洋人如今也会处于震惊和惴惴不安中。
  肖巍强烈要去随皇上同去,却被宇清帝拒绝,留于京师和众大臣共同处理政事。
  初见发现忠、孝、仁、义这些早就濒于灭绝的品质,很容易便能在肖巍身上找到,每日从公众回来,无论一天顺不顺利,他都会有些愁眉紧锁,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某夜莫初见睡梦中忽然惊醒,觉得外面有异动,立刻警觉起来跑到到院子里巡视。
  冷的哆哆嗦嗦找了几圈,才发觉是肖巍在月色中练剑。
  师父告诉他,一个人行剑的路数,往往能体现出他的性格。
  如果说蓝澈的剑法是落花缤纷的美丽与凄绝,那么肖巍的剑法则会让人想起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即便在这被黑暗笼罩的宅院,也是那般恢宏大气。
  傻傻的看了会儿,初见忽然玩心泛滥,拿起自己的剑便攻了上去。
  他的功夫全出自穆子夜的手笔,自然是干脆利落,与其说是寒影凛凛的武功,不如说四处都通透着行墨作画的洁净气质。
  剑法这个东西,一但可以用洁净来形容,那便是很可怕的东西,没有任何拖沓与繁琐,招招都有所归属,换言之直攻要害。
  肖巍下意识的接招,发现是初见,才收了杀意,却也没有怠慢,一时间两人在院间此起彼落,只闻得武器相触的清响,打得倒也尽兴。
  看到初见只穿着单薄的睡衣,肖巍又忽然收手,退了一步躲开他的剑说道:“你怎么出来了?”
  “我听到声响,还以为有坏人呢。”小狐狸晃晃尾巴。
  “这里并不是每日都会进贼。”肖巍有意说道。
  听闻他又拿盗药的事情取笑自己,莫初见不高兴的强调:“我可是好心。”
  肖巍笑出来,俊朗的容颜在月色下很是明媚,转身拿起放在石凳上的绒毛披风给初见罩上,嘱咐他道:“这里的安危由我负责,你安心去睡便是,下回不要穿这么少出来。”
  两人离得极近,肖巍刚刚习完武,身体自然很温热,高而挺得鼻梁上还沁着细小的汗珠,莫初见抬着美丽的眼睛看了看,看到他的眸子和自己对视,忽然脸颊就有些红了。
  他们望着彼此,竟都没说话。
  肖巍许久才笑出来,摸小动物似的摸了摸初见的脑袋:“去睡吧,不然明日你就起不来练剑了。”
  话毕便拿着自己的长剑,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莫初见站在原地疑惑,刚才他为什么不亲自己呢?
  转念又自抽耳光:像那么正经的人,恐怕即便是自己主动他也不会接受。
  真是个笨蛋,肖巍大半夜的在这里练剑,肯定是因为皇帝御驾亲征的事情心里不好受,自己竟然连句安慰的话都不知道说。
  没前途啊没前途。
  小狐狸耷拉下尾巴,恹恹的回房去了。
  
  比起京城的安逸,此时此刻的兖州陈家村,却是尸横遍野的惨状。
  东洋人洗劫了这里,大概是因为军队数量的关系,并未将其占领,而是选择了屠杀。
  刀起刀落,竟然不留半个活口。
  冬日的海风刺骨的寒冷,吹荡过这个渔村,那声音如同死者的呜咽,让人忍不住心惊。
  一抹红影出现在了破落的村子的角落。
  仔细看去,精致的和服衬着美丽的容颜,竟是日本公主中岛真希。
  她只是独自前来,看到眼前那些坍塌的屋子和一簇簇透着死亡气息的野火,眉宇间生出了很多不忍,因而轻皱起了眉头。
  真希慢慢的走到并不平整的路上,仍旧不敢相信自己的哥哥竟然做出了这样残忍的事情。
  难道真的如林喻岚嘲笑的那样,他们东洋从来只知道忠孝,却没有半点为人的慈悲。
  不是,不是这样的。
  哥哥明明对自己很温柔,对下属也是一副和善的模样。
  但他还是杀了他们。
  真希蹲下去,颤抖的伸出手来,合上了一个女人不瞑目的双眼。
  刹那间已经净透了的村子,竟然响起声稚嫩的怒喝。
  “坏女人,你不许动我娘!”
  她诧异的回头,看见个七八岁大的小男孩,因为贫困而身体干瘦,脸也烟熏火燎的脏兮兮。
  只是那双还属于童稚的眸子里,透出了不属于那个年龄的神采和愤怒。
  真希回过神来,露出很干净的微笑:“小孩儿,我不是坏人。”
  也许是她的汉语太过于纯熟,小男孩渐渐的露出了疑惑,而褪去了开始的敌意:“你是东洋人吗,为什么穿着这样的衣服?”
  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真希伸出手来唤他:“不要怕,过来吧,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原。”小男孩老实的答道。
  “这个村子只剩下你一个人了吗?”真希问。
  他眨了眨大眼睛,忽然满脸委屈的颤声说:“爹,娘...还有乡亲们,都被东洋人杀死了,我害怕,藏在了锅里才没有被他们发现...”
  说了,清澈的泪水便从脏兮兮的小脸上滑落。
  “你知道那些人的领导是谁吗?”真希皱眉问道。
  “不清楚,只是有乡亲说太子什么的...姐姐,东洋也有太子吗?”
  忽然很愤怒的起身,真希拉过他,美丽的眸子里透出凌厉的神色,冷声说道:“和我走,我带你去取讨回公道。”
  
  从小在村子里长大,阿原没见过外面的世界,自然也没见过这么好看又这么厉害的女人。
  她衣服的色泽是那么的鲜艳,在这深冬时节就像一团火焰,夺目而明亮。
  东洋人明明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魔鬼,她却能眼睛都不眨的快步走入他们恐怖的军营,面无表情的穿过每一个持刀而立的士兵。
  手被紧紧地握着,阿原突然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怕了。
  真希没有理睬守候在外面地副官,径直走进最里面的华丽帐篷。
  几个男人正在那谈话,最中间的年轻人和她长得又那么一些相似,都是精致美丽的容颜,只是加上了英俊而阴郁的气质,高挑而结实的身体穿着日本的战服,看起来很恐怖。
  “哥哥。”真希低着声音叫道。
  研究战事的中岛司看到许久未见的妹妹,嘴角牵出丝微笑道:“真希回来了,你们先出去吧。”
  因为他们说的都是日语,阿原听不大明白,只是很恐惧的躲在这个姐姐后面,瞅着那些可恶的敌人们鱼贯而出。
  “阿原,是不是他屠杀了你的乡亲?”真希低头问道。
  “我…没见过他。”阿原胆小的摇了摇头。
  中岛司大约知道是怎么回事,很邪气的微笑着单膝蹲到阿原面前,说:“小朋友,你是兖州的吗?”
  阿原点点头。
  中岛司又问他:“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你的乡亲都要死呢?”
  阿原吓得缩了脖子。
  真希有些愤怒的站到他们中间,质问中岛司说:“我也正要问你,为什么要屠城?!”
  拍了拍膝盖,中岛司不慌不忙地站起来,冷酷的微笑:“因为我抓到了个刺客,很不巧,他正是兖州人士,敢在这种时刻耽误本太子的时间,难道不该给这些支那人一点教训吗,如此卑贱的生命全部在眼前凋零,也是件很美丽的事情啊。”
  阿原听他说完,立刻两眼红的冲上去骂道:“你是坏蛋,坏蛋!你杀了我爸爸妈妈,拿命来!”
  他不过十个手无寸铁的孩子,再发狂又能有多大力气,被中岛司抬脚狠踹,便重重的摔倒在地上,吐出口殷红的鲜血。
  真希很心疼地抱起阿原,见他咬着牙坚强的没掉眼泪,才把愤怒的实现投向中岛司:“你实在是逃过分了!这些百姓又有什么错误,他们是无辜的,得民心者得天下,你这么做,即使占领了汉人的土地,也迟早会被赶出去的!”
  中岛司不以为然说:“让你去了趟京师,到长出许多不必要的同情,是不是愚蠢的汉人把你也变得愚蠢了?”
  真希痛心的叫了声:“哥,你不怀有仁慈之心,迟早是会失败的,汉人不会服你的!”
  “这无须你操心,真希只要快快乐乐的生活,等着出嫁便好了。”根本没把她的话听进去,中岛司冷漠的说这话,转身便坐到桌前微笑道:“把手里的脏东西扔掉,拿着它做什么。”
  自小受到过相同的教育,中岛真息又十分喜欢汉人的文化,并不是个眼界狭隘的女子。
  她明白父亲和哥哥都不希望自己参与政事,也从来没有认真地考虑自己的意见。
  无力的感觉从心中蔓延开来,下意识的抱进了手里的阿原,真希愤怒的扔下句话,转身便走。
  “坏事做多,会报应到我们身上的。”
  看着消失在帐篷门口的美丽倩影,中岛司托腮而笑,注意力重新回到了画有战事的地图上去,开始皱眉思索。
  
  温热的水在寒冷的空气中冒着腾腾的白气,真希洗了洗手绢,很细心的给阿原擦洗着他那瘦弱的身体。
  今年已经十九岁了,仍没有结婚。
  她喜欢孩子,大夫却说公主身体羸弱,不适合生育。
  因而总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善待每一个幼小的生命,她比很多人更清楚,孩子是多么的珍贵,远远超过这世上的权利与财富。
  阿原泡在舒服的木桶里,很怯弱的看着真希,忽然问道:“姐姐,你也是东洋人吗?”
  真希点点头,反问:“你怕我?”
  阿原回答:“不怕,姐姐和他们不一样,姐姐是好人。”
  忍不住轻笑出来,真希扶着他从桶里出来,用大大的柔软棉布擦去阿原身上的水珠,拿起旁边的新衣服想给他穿上。
  没想到阿原恐惧的向后退去,结巴道:“我不可以穿...你们的衣服。”
  真希叹了口气,拉过他耐心的劝说:“你恨日本,这无可厚非,我若是你也会痛恨不已,可是孩子你要活下去,现在除了我没有人可以保证这一点,难道你要在军营里穿着汉人的衣服走来走去吗?他们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的。”
  “我...”
  “阿原,生命是最重要的,没有生命,你什么都做不了,相信我。”真希摸了摸他湿润的长发,开始给阿原穿日服。
  小男孩还是不情不愿的地深锁着眉头,一直暗里和真希较劲。
  “你们的皇帝要亲自来打仗了,只要有机会,我会把你送回去的。”她无奈淡笑。
  还留有童稚的眸子里顷刻散出惊喜的光彩,阿原有些不敢相信,拉住真希追问:“皇上真的回来吗?他会来兖州?”
  “真的。”
  “我好想见他一面哦,娘说,我们这个地方穷,已经好多年没有大官来过了,何况是皇上呢。”阿原兴奋的说。
  “你想见皇帝做什么?”
  “我...”阿原刚想回答,又想起真希的身份,有些语结。
  真希何等聪明,又怎能看不穿一个孩子,她若无其事的笑道:“你想报仇是不是,你想告诉你们的皇帝,东洋人是怎么无耻的杀害了天朝的百姓,让他替你主持公道,对吗?”
  阿原低着头,没有吭声。
  “你放心,他比谁都恨我们,而且这一次,他会赢得。”真希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阿原在原地很局促的看着这个了不起的姐姐注视着一副画的背影。
  画上的是一个将军,带领着无数士兵在飞驰赶路。
  旁边还龙飞凤舞的写着很多字,但阿原看不懂。
  真希凝视片刻,轻声道:“这是你们汉族的英雄,他叫岳飞。”
  阿原闻言,兴奋的大叫说:“我知道,我知道,村里的先生讲过他的故事!”
  真希立刻微笑:“那你可会背岳飞将军所书的《满江红》?”
  阿原摇了摇头。
  真希弯起优美的嘴角,轻声念道:“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虽然不知道她念的是什么意思,但傻傻的听着,阿原却凭空生出许多激扬的情绪来。
  感慨着这些英雄气概,真希悠悠的叹道:“岳飞不遇名主,尚且流芳百世,而肖巍深得皇帝宠幸,宇清帝和他一样,不肃清边关誓不罢休,纵我日本再强大善战,又有几成胜算呢,阿原,你暂且就等着回家吧。”
  
  不出中岛真希所料,皇帝御驾前线,不仅众将士军心大振,就连老百姓也排起了长队,渴望一睹真龙天子的风采,都纷纷自发的组织起来,阻止着东洋人的明攻暗战。
  原本已成定局的战势倾刻逆转,安然所带的中央军训练有素,皆骁勇善战。
  十日之内,攻下包括兖州在内的数十城,潇洒凯旋。
  中岛司带领军队后退了许多,却也并未太过愤怒与沮丧。
  毕竟战争才刚刚开始,谁胜谁负,是不会这么早决定出来的。
  
  
  
  
  




第十四章

  古老而华丽的宫殿在深夜中有种独特的寂静。
  刚刚住进来的时候,总会因为从远处隐隐传来的风声而不安。
  现在,却已经渐渐习惯了这种凝滞的气氛,好像流淌的时光再与自己无关,不是纵看千里江山,而是独赏这微凉的萧条与沉默。
  红酥手,黄藤酒。
  暖暖的烛光映出佳人的美妙容颜,也是轻柔的吴侬软语在耳边响起:“皇上,你又走神了。”
  安然把目光从窗外收回,看了看身边的夏妃,微笑似有似无。
  她当年是杭州最美丽的女孩儿,虽容姿倾城,却也不过是一介草民无权无势,能够入得宫来已然是天大的好事,却没想皇帝竟在初遇宠幸之后,隔日便把她封为贵妃。
  没有人知道这个女人得宠的原因,只是她生了双灵动的眼眸。
  顾盼生辉,秋水盈盈,温柔的和皇帝心底的记忆一模一样。
  并不是九五之尊,便可得到所有。
  往往是我们费尽心机赢了天下,却输了自己的唯一。
  只能寻找和他相似的美好,只能在这虚幻的眷恋中求得一碰就碎的美梦。
  因而赐给她的封号,也是夏。
  皇帝不记得贵妃的名字,单单唤她夏,久而久之,大家便也习惯了。
  深吸了口气,安然拿过她手中的酒杯放在桌上,轻声道:“朕今天倦了,叫赵公公送你回去吧。”
  他总是这个样子,浑浑噩噩的熬到天黑,便把美人推入风中,打发了算。
  贵妃温婉的伏在他的怀中,撒娇道:“皇上...”
  安然摸了摸她的长发,淡笑:“夏,听话,朕一会儿有事请与肖巍说。”
  都说女人的脾气像六月的天,易变。
  可是这高高在上的皇帝,翻脸却比女人还快。
  贵妃生怕惹了他不高兴而自己受罪,只得乖乖的起了身,披上披风消失在殿门之外。
  安然独自坐在那里,却又独自斟了杯酒。
  抿在口中,明明是旁人一声也求不得的琼汁玉液,却像有多苦涩似的,让他皱起了足以吓坏百官的眉头。
  塌上的诗集还散乱着摊开着,记载着许多华美的词句,就像随之而去的日子,在古旧的色彩下生出了许多永恒的痕迹。
  安然用食指轻轻点了点书页,表情黯然的念道:“从此无心爱良夜,任它明月下西楼...”
  没有了那个人,什么春宵苦短,纸醉金迷,似乎都没了什么意义。
  如果这就是爱情的无奈,那么五年的时间,已经足够自己去忘却了。
  为什么雪夜一见,心还是那样狂跳着,似乎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烧灼的心脏如涅磐般痛苦。
  梦里,总是出现他的笑颜,还有他如孩子一般轻快的语调。
  也只是梦境而已。
  真的,他走出了这个世界以后。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它,明月下西楼。
  
  值夜的太监打断了安然的沉思,悄声道:“皇上,肖将军来了。”
  抬眼收起那不轻易示人的脆弱与温柔,安然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片刻,肖巍便英姿飒爽的走进宫殿,笔挺的青色绣纹长袍,还是那张少年起便在这群贵胄公子中注定不凡的俊朗的脸庞,目如明月坦荡。
  安然摆摆手,阻止住了他要行礼的动作,说道:“不必拘束。”
  肖巍便站直了身子,微笑着说:“皇上行军劳顿,应该好好休息才对,不知深夜召微臣前来有何安排。”
  “越是疲劳便越是睡不着,耳边总响着战场上那些哄然的声音,心惊的厉害。”安然无奈的摇了摇头:“早些年你还年少,朕便把你送去边关,也是形势所迫,苦了你了。”
  “能为天朝尽力是为臣的荣幸。”肖巍不太经意的回答。
  安然闻言笑出来,良久未言。
  肖巍也并不是话多的人,只是在旁边静静的候着。
  把诗集轻轻的合上,安然道:“从前只觉得东洋人狂妄自大,这次出征,才见到其水军的厉害,能够得胜实属侥幸。”
  肖巍点头:“皇上所言极是,臣也一直在研习造船和水上战术,只可惜资料甚少,进展缓慢。”
  安然想了想,微笑:“我倒是知道一本奇书,叫做《战水志》,是前朝一位高人所写,里面详尽的介绍了各种军船建造之术,水上布兵之法。此书被我先祖所得,现在正埋于皇陵高宗之墓内。“
  肖巍对此也有所耳闻,但听安然说起,还是有些惊愕:“难道皇上的意思是...开墓取书?”
  自宇清帝即位以来,已做了不少大胆的改革,不过若说要开祖宗的墓,可不是小事。
  安然摇摇头:“墓是不能开的,不过皇陵年久,若是失窃,朕又有什么办法呢?”
  肖巍是极为聪明之人,话说到这便明白了自己的任务,拱手道:“皇上高明。”
  摇着头笑了笑,安然伸手唤他:“过来,让朕仔细看看你。”
  肖巍不解,却也只得过去,单膝跪在皇帝的龙床旁边。
  安然伸手轻轻的抚摸上了他的脸庞,不声不响的勾勒起他分明的轮廓来。
  尽管有些不自在,肖巍倒也没产生畏惧,毕竟安然不会把他们的关系终止与床榻之间,安然从小就是个理智的人。
  “你倒是越长越英俊了,我却总记得你还是孩子的时的模样,又乖巧又聪明,无论什么时候出现都能让大家称赞。”安然收回手,又微笑。
  “皇上言重了。”
  “现在...喜欢你的人也很多吧,不知你看上了哪家的姑娘,只要肖将军喜欢,就是朕的公主,也可以给你做大做小的随便。”安然的神态不像说笑。
  肖巍却断然拒绝:“公主尚且年幼,皇上的美意为臣心领了。”
  安然沉默片刻,终于把话转入想说的正题:“听说子夜的徒弟住在你府中?”
  肖巍坦然点头。
  “那孩子,叫莫初见?”安然淡笑着说:“他娘我是见过得,为人毒辣美丽非凡,当年在秦城她的男人也是一抓一大把,想必儿子也差不到哪去吧?”
  “初见性格单纯,不懂得这些事情。”肖巍硬声答道。
  “那倒是朕多想了,不过你要明白,他是穆子夜的徒弟,而朕在任何时候,都不想惹怒他。”安然的眼睛直直的看着肖巍。
  肖巍点头:“皇上放心,只要没得到穆先生的承认,我是不会碰初见半分的。”
  上下打量了一番,安然终于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因为肖巍平日勤于政务军事,很少回到府中进餐或是休息,所以今日莫初见被请到灯火通明的餐厅时,看到满桌的佳肴,便有点不敢相信的站在门口眨了眨眼睛。
  “进来,傻站着干什么?”肖巍坐在那里朝他微笑,又打发下人道:“你们休息去吧。”
  瞅着几个侍女鱼贯而出,初见才犹豫的在他对面找了个座位,更加狐疑的看向肖巍。
  “你怎么了?”肖将军不禁关心的问道。
  初见小声道:“你不是要…给我送行吧?”
  “送行?你要去哪里吗?”肖巍有些不明白。
  “每回要打发我出去,师父都会叫人准备好吃的给我…”初见皱眉解释道。
  哑然片刻,肖巍失笑:“当然不是,你来我府上这么久了,我都没时间好好招待你,今日补上而已。”
  听到他这么讲,初见放下心来,大模大样的拿起个三汁鸡翅膀大咬了口道:“吓坏我了,早说嘛我好多吃点。”
  贪吃的模样也像是只狐狸,熟练地撕下肉来,表情满足,偶尔还用柔软的舌尖舔舔小爪。
  肖巍安静的看着他,嘴角的笑意似有似无。
  察觉到这种注视,初见嘴里塞着食物而含糊不清的问:“你看我做什么?”
  优雅的喝了口清酒,肖巍轻声说道:“这几日我可能不会回来了,你自己万事小心,有什么需要交给下人去办就好。”
  莫大爷闻言立刻拎着鸡翅膀就坐到他身边,好不容易把东西咽干净,着急的说:“你要出京城吗,去哪里?”
  肖巍不禁往后倾着身子,躲开他油乎乎的急不可待的小脸,无奈答道:“不是,只是皇上要我去办件事情,说不准什么时候回来。”
  “恩?”初见皱起眉头,又问:“什么事情?”
  肖巍笑了笑,没说话。
  初见顿时不乐意了,拍桌子道:“喂,你信不过我是不是,我又不会和别人乱讲,你把我当什么了?”
  “知道的越多越危险,这些朝中事务本就和你无关。”肖巍不上他的当,帅气中透着儒雅的微笑阻挡住了莫大爷所有的不满,声音温和像是面对着小孩子:“听话,好好吃你的饭,用不了多久我便回来了。”
  心想也是,他们这些当官的整日勾心斗角的搞人际关系,自己又能帮到什么忙?
  初见不经意的撇了撇嘴,继续大吃起来。
  这原本对他的生活也不过就是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原本并未多想。
  但当夜,莫大爷便发觉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了。
  
  安稳而恬静的睡眠正到酣时,忽然隐约觉得周身有什么动静。
  从小独自生活而产生的警惕感作祟,莫初见下意识的顷刻坐起身来,睁开眼睛四处观察。
  结果顷刻间,他便看到那抹刚刚进屋的修长身影。
  说天不怕地不怕是假的,认清来者莫初见立刻抱着被退到床脚,故意大声问:“你干什么来,死变态?”
  夜色中蓝澈的俊颜阴晴不定,很不屑他的轻笑道:“你可以再大些声音,恐怕那些守卫也是听不到的。”
  初见吃惊道:“他们死了?”
  蓝澈慢慢的向床铺走近,声音淡而优美:“我不会轻易杀生的,只是点迷药罢了。”
  知道打不过他,莫初见也不想犯傻动手去自讨苦吃,他缩了缩脖子决定来软的,顷刻又笑出来,明亮的眼睛在蓝澈身上不易察觉的看来看去,打算伺机而逃。
  悠然坐到床榻边上,蓝澈扭头看着他也轻轻微笑:“以为在这里我便寻不到你了?“
  “没有…”初见欲哭无泪。
  宁静的夜里,两个人的距离似乎显得特别近。
  蓝澈垂着眼睫端详自己的修长手指,态度还是那么不急不缓的折磨人:“我只是没有时间而已,区区一个将军府就想拦住我吗?即便是皇宫也不过是个虚设。”
  “哈,哈哈,那是,你多厉害呀。”初见讪笑着拍马屁。
  蓝澈静静地看向他,也说不清是玩笑还是认真:“娘子,既然你相公这么厉害,是不是该献上点奖励呢?”
  滚去死吧。
  莫初见心里想着嘴上却不敢说,只是顾左右而言它:“既然很忙,那你前来一定有目的了?”
  “娘子聪明。”蓝澈用冰凉的手指勾了一下他的下巴,微笑道:“我是来找你,让你向肖巍推荐我明日同他一起出发的。”
  愤懑的甩开脑袋,莫初见哼道:“我推荐管什么用,再说你不该掺和当官的事情。”
  “这回倒不是你想的那样,知道肖巍要去做什么吗?”蓝澈慢悠悠的反问。
  莫初见摇摇头。
  蓝澈用手支着身子,朝他越靠越近,笑容别有含义的深邃:“这个…一会儿再说也不迟,如此良夜,我们不该这么扫性。”
  初见挑着狐狸眼瞪他:“你若不仁不义,便休想让我去替你求肖巍。”
  伸手便把初见搂在怀里,蓝澈在他耳边气息温热的说道:“我想你是不会把这种事也拿出去讲吧?”
  发觉他要来真的,莫初见顷刻挣扎起来,使劲够着床边的剑骂道:“死变态你这样不怕我师父收拾你吗?放开我!”
  蓝澈轻而易举的把他压在床铺上,笑着说:“小朋友又要找爸爸保护吗?子夜现在在去往云南的路上,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回中原了,你要不要也跟着去?”
  说着便伸手抚摸起他的□。
  很有技巧的触碰让初见很快有了感觉,他无奈的趴在那里,只能靠咬着牙才不让自己喘息的太厉害,对于被拉下裤子真的是没什么办法。
  蓝澈轻轻的吻着他的后颈,染上月光的脸庞宁静而又美丽,一时无话,仿佛只有彼此身体的触感才是真实的,不必再说起什么。
  从来没主动接触过这种事情的初见把脸靠在被子上,越来越难以抵抗自己莫名的激动,他在温柔的抚摸中不自觉地蜷缩起脚趾,已经咬出血色的嘴唇终于泄漏出一声男孩子无助的喘息。
  蓝澈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声音却是轻柔的:“开始总是忍不住的,以后时间便长些了,男人都是这样,你师父没教过你这些吗?”
  “谁,谁像你这么变态…啊!~”初见闻言好不容易爬起来骂他,却被蓝澈坏心眼的捏住下身,惨叫了声又很废物的摔了回去。
  蓝澈趴在他身上呵呵的笑了起来,见这个小孩一脸快要气晕的小表情,手指终于仁慈的动作起来,很快便让初见射在了被子上。
  因为□而大口喘息的初见已经没有什么警惕可言,但蓝澈并未继续,只是拿手绢擦净了他的身子,然后搂着小孩躺在了枕头上,美丽的很不真实的脸庞,看起来有点疲倦。
  微微晃过神来,初见半睁着眼睛偷偷了看了看他,发觉蓝澈没有要取笑自己的意思,才皱着眉头说道:“你像我师父一样,是喜欢男人吗?”
  蓝澈闭目淡淡笑了,反问道:“你呢?”
  “…我不知道,也许吧。”莫初见有些疑惑,又很快正色道:“可我不喜欢你!”
  没有因为他的话动怒,蓝澈轻声说:“那日在秦城的赌坊,我不过是取些情报要走,但你在人群里笑得那么大声那么开心,一下子把我吸引了过去,我当时就想,这个孩子长大了肯定是又美丽又聪明,但他还能这么开心吗?初见,你长大了还会这么开心吗?”
  “我…”莫初见没头没脑的答不上来。
  蓝澈把他搂得更紧了,语气有些倦怠的说:“我只想让你以后也一直那么快乐下去,至于你喜欢男人还是女人,你要和谁在一起,你走什么样的路…那是你的自由,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相识了半年的时间,却总觉得这个人似乎很早很早以前就在身边了似的,如果不欺负自己,莫初见也渐渐变得不那么讨厌蓝澈,说实话,蓝澈和穆子夜不知在什么地方很像很像,也许别人见了会怦然心动会惊为天人,但对于初见,他们都是让自己的心又疼又累的存在。
  傻笑了一下,莫初见稍微推开蓝澈,嘟囔道:“干吗像说遗言似的?”
  没想到蓝澈却微微皱眉,露出了些痛苦的神色。
  都是习武之人,初见立刻拉开他的手和衣服,果然,胸口包扎的层层叠叠,还隐约渗出些血迹来。
  “这是怎么搞的?谁打了你?”莫大爷撸胳膊卷袖子的问道。
  蓝澈垂下似乎能看透一切的明慧双眼,笑而不语。
  莫初见泄气的盘腿坐在床上,气呼呼的闻道:“喂,肖巍到底去干什么,你非要跟着?”
  “盗皇陵。”蓝澈淡淡的说。
  “什么?!”这可把莫初见吓了一跳,他惨叫出来,又被蓝澈捂住嘴巴训道:“小声点儿,是皇上要他去盗本兵法,而我只是想拿些别的。”
  莫初见压着声音叹道:“他那个人一板一眼的,不会答应。”
  蓝澈倒笑得无所谓的模样:“皇帝的建造图纸早就毁了,这世上还有谁比我懂五行之术,能够毫发无伤的让他回来吗?若不是皇陵外看守太紧,我也懒得招惹麻烦带上你们。”
  莫初见想了想,忽然喜形于色:“我们,我也可以去吗?”
  “你肯不去吗?”蓝澈苦笑。
  兴奋的大力拍了他一下,莫初见手舞足蹈的乐道:“太好了,我还没见过大墓是什么样子呢。”
  蓝澈躺在那疼得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侧过头装睡着。
  
  
  




第十五章

  尽管这个冬天格外的寒冷,春天还是迟迟的到了。
  莫大爷起了个大早练剑,头顶的树枝虽然还有些灰突突的颜色,却在其间不时地传来几声鸟鸣,清幽安静的很。
  随着太阳逐渐升起,将军大人也照例衣冠楚楚的经过长廊,结果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就被初见欢实的跑过来扑住:“你可终于来了?”
  肖巍愣了愣,抬手打发掉下人才微笑问道:“怎么?找我有事情。”
  “对呀,对呀。”小狐狸连连点头,笑容可掬的说:“我们一起去盗墓吧。”
  刚才还温暖的神色顷刻隐去。
  肖巍沉默了半晌,皱眉问:“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莫初见双手一背,眼珠转了转说:“我师父的叔爷爷告诉我的,他说你肯定会为皇陵的五行所困,而他则精于此道,只是想进去取一宝物,大家互相帮助嘛。”
  从来没听说穆子夜有什么叔爷爷,但初见又在师父的事情上不会乱讲,肖巍不由奇道:“不知你说的那位前辈…”
  “他是红月岛的,你知道吧?”初见因为征得了蓝澈的允许,而不大隐晦他的来历。
  肖巍自然知道,换言之这个地方无人不知,但它就和书中蓬莱一样,对于人们多半是个传说罢了。
  看莫初见的神色不像开玩笑,肖巍考虑片刻道:“如果前辈真可以帮忙我自然求之不得,至于所谓宝物,只要不动先皇龙体,我不会多管闲事,但不知前辈尊称,要到何处拜访?”
  “什么前辈不前辈的,他叫蓝澈。”莫初见满不在乎的甩甩手:“蓝澈说你要出发时他自然会来,江湖人居无定所,拜访就免了吧。”
  肖巍沉默了半晌,没在多问,关心了几句他的穿衣吃饭,便出了府中。
  还没有单纯到不知他的怀疑和戒备,但初见可一点都不担心。
  那些都是死变态和大官的事情,只要不耽误了自己见世面的机会,随他们你争我夺去也好。
  
  被夜晚笼罩的京城,总是有些许的神秘。
  白日里高大而气派的建筑在黑暗里只剩下嶙峋的轮廓,让人忽然看去,便生出几丝惧意。
  更何况埋在地底的陵墓,阴气极重,似乎靠近以后连空气都变得湿湿凉凉的。
  莫初见跟着肖巍躲在距离皇陵不远的隐蔽处,磨拳擦掌的兴奋道:“要不咱们去吧,不要等蓝澈了。”
  “你有盗墓的经验吗?”肖巍一边擦试着长剑一边抬眼反问。
  莫初见摸摸脑袋。
  肖巍笑道:“他若不来你也不要去,我从来没进过这种地方,若是出了意外就麻烦了。”
  闻言小狐狸赶紧爬过去拉住他的胳膊哭丧起来:“不要嘛,我都盼望好几天了,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看着他表情好玩,肖巍又淡笑起来,微长的留海垂在弯弯的眼眸前很温柔很干净,弄得初见很想去亲他一下。
  但是怕挨揍又缩回了脖子,手却故意没有放开。
  好听却冷漠的声音忽然不知从何处传来。
  “这倒是个不错的幽会地方,打扰二位雅兴了。”
  是蓝澈。
  他精美的白色衣衫被夜风带起,很轻盈的落在两人面前,柔软的长发随着动作滑下,手臂便很傲慢的背到了身后。
  惊异了片刻他的年龄和风采,肖巍还是很快起身,持剑拱手道:“见过...蓝前辈。”
  这称呼搞的初见站在后面忍不住喷笑出来。
  蓝澈却没有多余的表情,淡淡的说:“不必客气了,你我只是各取所需,带路吧。”
  肖巍看了看他,便痛快的拿着剑走在前面。
  和蓝澈对视片刻,莫初见故意做了个大鬼脸,屁颠颠的追上去拉着肖巍的手:“你等会儿我嘛,我夜盲看不清楚。”
  肖巍哭笑不得:“你天天吃那么好还要夜盲?”
  小狐狸摇尾巴,笑得很开心:“嗯,嗯。”
  还是和平常似的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亲密劲儿。
  只是优雅的走在他们后面的蓝岛主,表情却越来越变化莫测。
  
  等待肖巍找到时机带他们进了皇陵,初见才明白蓝澈为什么如此自信。
  那些隐秘的机关暗道绝非短期建造完成,几乎每走一步都要万分小心,如果不精通五行风水的事情,恐怕想盗东西的人,都是有去无回。
  莫大爷热闹没看到多少,命却险些吓掉半条,他这回也不顾自己的喜好了,死活要贴着蓝澈往前走,赶都赶不开。
  陵墓里的寂静让人心悸,瞪大眼睛看着那些幽暗的长明灯,初见哀怨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战水志》,我都走不动了。”
  少年的声音在深邃的墓穴中回荡来回荡去。
  诡异的氛围让小狐狸又缩了脖子。
  看他真的是很疲倦,肖巍说:“那我们就休息休息吧,也不能这么快就进到底。”
  轻轻的嗅着避阴气的精制烟瓶,蓝澈没有表情的回答道:“再有半个时辰,才有宽敞的地方。”
  初见干脆耍赖,嘟囔道:“不宽敞我也能休息。”
  “那你就留在这里吧。”蓝澈不屑的瞟了他一眼。
  莫大爷要能轻易罢休就不能被人叫做大爷了,他闻言猛然便跟小鬼似的跳着趴到蓝澈的背上,大叫道:“我不走了,死变态你也不许走,你要敢耍花招扔下我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被他拉住衣领蓝澈忍不住咳起来,很大力的扯下莫初见一脸恼怒的说:“少和我这么放肆,不想活了吗?”
  谁知莫初见顺势就坐到了地上,挑着眉毛闭上眼睛不吱声。
  看到那幅气人样,蓝澈脸色在强忍中才保持平静,冷冷的放开初见道:“这里有毒蛇,你喜欢就继续坐着好了。”
  根本不为所动,莫初见嘲笑道:“有蛇好,有蛇煮来孝敬‘前辈’。”
  “肮脏。”阴阴的骂了句,蓝澈便真是没办法了,只能俯身把他给抱起来,默不作声的继续往前。
  美丽的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神秘莫测。
  初见怔了一下,也不嫌丢人,顺势便搂着蓝澈的脖子,晃荡晃荡酸痛的腿安然自得的朝肖巍笑。
  
  果然如蓝澈所言,又大约走了半个时辰的功夫,果然迎来间宽敞甚至华丽的墓室,这间屋子的长明灯格外明亮,墙壁上都绘着彩画刻着浮雕,只可惜中间摆了个大棺材,让初见第一个跑进去又跑了出来。
  他愁眉苦脸道:“我不想和死人待在一起。”
  蓝澈耐性已尽,冷冰冰的抛下句话便进去找了个地方闭目养神。
  “那你就呆在那里等着变成死人吧。”
  朝初见使了个眼色,肖巍拉住他的手道:“听话,死人有什么可怕的。”
  初见耷拉下眼睛不情不愿的跟着他进去,嘟囔道:“会有鬼…”
  闻言蓝澈在旁边嗤笑一声:“我看你就像鬼。”
  初见撇撇嘴坐在他旁边,哼道:“屁话,你见过我这么好看的鬼吗?”
  蓝澈睁开眼睛打量他片刻,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来,弄得小狐狸没了言语。
  若有所思的看了看他们,肖巍从包裹里拿出干粮说道:“吃点东西吧,休息好了我们还要继续走。”
  初见顿时哀叫:“还要走啊,我们都走了一日一夜了,一个破坟修这么大做什么?”
  蓝澈淡淡的说道:“其实并不大,只不过我们走的比较曲折,大部分都是工匠逃生的路,因而机关较少。”
  莫大爷被他说的没脾气,抱着饼说:“哼,不给你吃。”
  蓝澈懒得理他,说:“谢谢,我也不需要,你睡两个时辰我们就该走了。”
  也不敢再讨价还价了,初见狼吞虎咽的吃完东西,便擦干净手随便的躺在肖巍的腿上,打了个哈欠小声说:“我困了,你们看着吧…”
  说完还真很快的就睡着。
  一直对于兵法书忧心忡忡的肖巍也无心情吃睡,抬头看蓝澈打坐似乎已经入定,便把初见搂在怀里,给了他个更舒服的位置。
  小狐狸的脸很小,睡觉的时候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轻微颤动,嘴唇不知为什么还是带着平日里那抹狡猾的弧度,看起来就像个调皮的孩子。
  每次这样凝视着他,肖巍就会觉得自己心里的重担便似乎轻了许多,能够偶尔暂时的忘却沉重的责任,也是件幸福的事情。
  不由的叹了口气,把初见搂得更紧后,肖巍便一直瞅着什么角落出神。
  却不知蓝澈早就睁开眼睛,投向他们的眼神中怒意越来越重。
  
  墓穴里的时间是很难掌握的,也不知过了多久,初见在朦胧中忽然被阵冷风惊醒,慌忙睁开眼睛,长明灯疏忽间便全部熄灭了。
  周身陷入一片漆黑,只有棺材里的夜明珠发着幽光,却更显恐怖。
  还没等他们说出话来,便从角落里传来阵女人的冷笑,夹杂着衣衫飘动的声音,忽远忽近。
  从小就被夏笙逗得很怕鬼的初见顿时慌了神,死死的抱住肖巍就是不敢再睁眼了,倒是肖巍冷静,拍拍他说:“可能有别人闯进来了,我去看看。”
  说着便起了身,点起火折子朝着声音消失的方向轻功掠去。
  留下初见在原地哆哆嗦嗦,哆哆嗦嗦,声音都变细了:“蓝,蓝澈,是不是真的有鬼啊…”
  蓝澈平复了自己的吐纳,不在意的说:“也许吧。”
  闻言初见立刻七手八脚的爬到他旁边,紧张的说:“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啊,要是肖巍被鬼抓住,他…”
  结果话还没说完,就被蓝澈拉着衣领重重的吻住。
  半点也不温柔的吻,更像是惩罚,他毫不怜惜的吮咬着他的嘴唇,直到从初见口中尝到了鲜血的锈涩才停下来,淡淡的喘息着说:“少在我面前提这个名字,信不信我现在在这就上了你?”
  被他忽然的暴戾给震住了,莫初见愣了好长时间才回过神来,大力的打开他的手,不服的说道:“我乐意,你算我的什么?跟你睡过了跟你亲过了又怎么样,我们都是男的,谁也没吃亏,你管不着我!”
  在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脸,蓝澈的呼吸静的像要消失了似的。
  许久,他才毫无语气的轻声说:“莫初见,你这样以后就不要后悔。”
  初见冷笑,也顾不得神神鬼鬼的事情了,心里很窝火的站起来喊道:“我才不后悔呢,我喜欢肖巍,你少捣乱,爱干吗干吗去!”
  骂完就连磕带碰的顺着通道的亮光跑没了影。
  很痛苦的捂住胸口的伤,蓝澈靠在墙壁上无力的笑了出来。
  没有人看到的时候,人的笑,都是最惨淡的。
  
  待到在岔路口追到肖巍和初见的时候,蓝澈又是那副万事都不关己的神色,看都不看莫初见,只是问道:“找到人了吗?”
  肖巍无奈的摇头:“来者轻功极好,让她给跑掉了。”
  蓝澈道:“那我们便要快些,恐怕这个女人趁乱进来,目的不善。”
  烦闷的想了想,肖巍说:“初见,你留在这儿等我们吧。”
  生怕看到不该看的东西,莫大爷赶紧表态:“我不要,我走得动,快带路。”
  说完就推了蓝澈一下。
  两双眸子对视片刻,蓝澈什么都没说,只是扭头朝着左边的窄道大步走去。
  这回三个人都各怀心思,竟然再无言语。
  原本计划还有走一天的路,也早早的赶完了。
  初见抬眼看向金碧辉煌的墓穴,很惊异于皇家的奢侈,除却中间摆的那几个大棺木,剩下的便全是金银珠宝,陪葬品多的让人眼花缭乱。
  但那两个人却熟视无睹,各自去寻找自己所要的东西去了。
  因为这回速度极快,又看这里没有什么被破坏的痕迹,再说墓穴出去的路除了他们这条其它皆险象环生,莫初见丝毫没觉得那个女人能偷出什么去,但很快,蓝澈抬手就摔坏了个木盒,脸色阴沉的坐在了棺木下的石阶上。
  而肖巍也渐渐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怯怯的走上前去,初见小声问:“没找到吗?”
  肖巍无奈的说:“可能还是被那个女人偷了。”
  很遗憾的摸了摸头,初见面露愧色:“早知道这样我就不吵着休息了,都怪我耽误了你们的事情。”
  蓝澈冷笑道:“现在知道管什么用。”
  也不忌讳刚才吵架的事情,初见为难的问:“那你到底要找什么嘛。”
  蓝澈没好气的回答:“解药,三天之内再不找到,把我照顾大的老人就要死了。”
  从没见到他关心过谁,初见听了垂头丧气的说:“对不起…”
  猛然站起来,蓝澈眯着眼睛看了他半晌,提剑便离开了。
  初见赶紧要喊他,却被肖巍拉住:“你再招惹蓝澈,不是自讨苦吃吗,他现在心情肯定很不好。”
  “可是没了他我们怎么出去啊。”初见着急。
  “我记得路。”肖巍叹了口气坐在了台阶旁边。
  初见很抱歉的蹲在他前面不知道要说什么。
  抬眼看了看小狐狸,肖巍又笑出来:“没关系,只要兵法出了墓,总会有别的办法找到的。”
  “那回去皇上会骂你吗?”
  “不会,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他知道我尽了力。”肖巍微笑。
  初见不由的感叹了声:“和皇上一起长大呀,那你岂不是知道很多他的丢人事…”
  “傻瓜,还走得动吗?”肖巍情不自禁的拍了拍他的脸。
  “恩。“初见点头。
  “那我们就尽早出去吧,这里湿气重对你身体不好。”肖巍起身说道。
  “等下。”初见很眼尖的从宝箱里拿出个东西,是个内刻花纹的琉璃球,很得意扬扬的说道:“是不是和你给我的那个很像?”
  肖巍无奈点头。
  玩了两下初见又起了贼心,弯着眼睛把它藏到身后问:“我可以拿走吗?”
  径直往门口迈步,肖巍带着笑意说:“我什么都没看到。”
  
  
  




第十六章

  小的时候,几乎生活中所有的事情都可以满不在乎的对待。
  好像不管自己做错了什么,夏笙都会站出来保护。
  可是和肖巍回了将军府,初见知道自己再也不能装着可怜说:小师父,我错了,你帮帮我吧。
  没有人可以总在身旁帮他一辈子。
  虽然肖巍对他表现得很大度,但失落还是显而易见的,初见站在他的门前徘徊了几次都没敢进去,知道这个心地善良而隐忍的男人是在那里借酒浇愁,因为那本兵法事关东边海岸的安危,他看的比什么都重要。
  自己当时真的是很劳累,但不是不能坚持,只不过故意给蓝澈添乱而已。
  结果乐极生悲,不仅《战水志》丢了,就连对蓝澈很重要的那个老人也会因为这件事情去世。
  莫初见靠着前廊的柱子感到微微的举手无措,弄伤夏笙也是,这次也是,自己实在是太孩子气太不懂事了。
  长长的的舒了口气,他最终还是没能踏进门去,又失落的回房了。
  
  请了两日病假的肖将军回朝可成了百官的大事,安然冷冰冰的询问而离去了之后,整个早晨肖巍都被一群半大老头围住问东问西,原本就很沮丧的心情在应付他们的时候就更加不舒服,从前每次退朝之后都要去军营查看操练情况,这回却没了精神,打发掉那些奉承者后便沉默不语的骑着骏马回了府。
  反常的不仅他一个,从前白天肯定不见人影的莫大爷竟然站在院子里发呆,看到肖巍回来,欲言又止的也不上上前来打招呼。
  淡淡的笑出来,肖巍把马交给下人走到他身边说:“怎么在这里,练剑一天也不能耽误的。”
  初见动了动嘴好不容易才小声道:“我在等你,对不起。”
  怔了片刻,肖巍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劝说:“都告诉你不要介意了,没什么大不了,我已经派人去追查《战水志》了,只要它在江湖上露面,肯定能夺回来。”
  初见不甘心道:“可是…如果不是我拖拖拉拉的,你们就不至于这么麻烦。”
  “和你没有关系,那个女人恐怕有备而来,无论如何都会先得手的,疏忽大意的是我。”肖巍英俊的脸在早春的阳光下很温和:“至于那个老人的事情,我已经请了御医带上宫里的名贵药物去探望,相信对她有帮助吧,毕竟还是谢谢蓝澈肯为我带路。”
  “皇上又没有骂你?”初见又问。
  “当然没有,只是给我拨调了许多大内卫士来寻找兵法。”肖巍没有提早晨安然的一顿数落,不然这小孩肯定会忽思乱想。
  初见听他这么讲便放心了,转而笑道:“你今天又没有事情?”
  肖巍看着他眨了眨明眸。
  小狐狸摇头尾巴晃的拉住他开心的建议:“那我们到外面走走吧,听说柳树都绿了,很好看的。”
  明朗的笑容让积压在肖巍心头的乌云散去不少,尽管一堆公事缠身,他还是微笑回答:“好主意,我也很久没有踏青了,正巧可以休息一下。”
  没想到莫大爷立刻愁眉苦脸的抱住脑袋苦叫:“不要再提休息一下了,哼哼。”
  
  不像杏花烟雨的江南,青草漫过河堤,北方的春之幕野也和这里的人一样,透着股利落和大气,平坦无际的山坡上垂柳轻舞,淡淡的绿色似乎笼罩住了天地,让看到的人不禁在心里泛出希望。
  莫初见拿了根柳枝边玩边跟在后面走着,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肖巍宽宽的肩膀和笔挺的脊背,费尽心神的想话题:“你若有时间,可以到我的家乡去欣赏风景,那里一年到头几乎都是绿的,水田到处都是,和京城一点都不相同。”
  肖巍微笑着回答:“好啊,我从前不大去南方的。”
  “为什么?”
  “那里风调雨顺,百姓生活安定,不需要我。”
  “所以去的尽是群贪官。”初见撇撇嘴。
  肖巍失笑:“傻瓜,做官可不像你想得那样黑白分明。”
  小狐狸赶紧蹦跶到前面,甩着尾巴道:“可你就是好人,给我讲讲你小时候的事情吧。”
  “我小时候…”肖巍想了想,回忆着说:“我娘是正室,所以我生出来就比较受宠,七岁便被先皇召进宫陪皇帝读书习武,每天过得都差不多,后来宇清帝即了位,正巧西域闹事,二十岁我就去了边关,三年后回来,几次升职,就成了现在的样子。”
  “那,那你现在才二十五岁就当将军了啊。”初见小算一下,立刻吃惊的叫道。
  肖巍弯了弯眼眸,没说话。
  小狐狸垂头丧气的感叹:“你可真是富贵命,我就没那么好运气了,爹娘都不要我,差不多就是吃人家施舍的饭长大的,三四岁的时候照顾我的奶奶就去世,如果不是后来遇见小师父,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要变成什么样子…”
  “以后不会了,我会照顾你不会再让你吃苦了。”肖巍很认真的看着他。
  初见闻言愣了片刻,然后笑得很狡猾:“是吗,你为什么要照顾我?”
  肖巍轻轻的微笑,他总是这样,从来不多表示什么。
  忍不住伸手抚摸下他脸侧被风拂起的发丝,初见踮起脚,在安静的对视中离他越来越近。
  肖巍却忽然回神侧过头,拒绝他说:“不要这样,你还是个孩子。”
  猛然就扶正他的脸,初见飞快的在他唇间吻了一下,眯着眼睛轻声说:“我是不是孩子,由我自己说了算。”
  话毕便再一次吻上了他,温柔的触觉和着淡淡的喘息,初见的眼神变得很媚,他探出了舌尖,而肖巍没有再次逃开,他反而伸手抱住了他,占据了主动权。
  从前在秦城,莫大爷看到那些弱柳扶风的美女便会嗤之以鼻,杨采儿总笑话他没有长大,初见也曾这样认为。
  直到遇上蓝澈,他才明白能让自己沉迷的是那种霸道有力的男性气息,只有男人才能带来欲望和心动,然而蓝澈太复杂太像穆子夜,在十五岁的初见的心里,肖巍才是完美的象征。
  他喜欢他强壮高大的身体,也喜欢他正直坦荡的性格。
  这样的吻已经在黑夜里幻想过许多次了,但身临其境才发觉现实让自己更疯狂。
  初见被扶住脖颈吻的几乎不能呼吸,却忍不住贴得更近,轻轻地扭着腰在肖巍身上摩擦,炙热的唇间泄漏出妩媚而细小的呻吟。
  原来他怎么也做不到夏笙那样干净的永远都长不大。
  从来都没这样真切的感觉到,是季蓝那妖精一样的血在自己的身体里作祟。
  这样春风和煦的山间,说不准什么时候便会有人经过,他却想要肖巍,半分也不愿意等。
  此时此刻肖巍也不怎么好过,他从前总想等着初见长大,没料到这个小狐狸竟然还要来勾引自己,二十几岁的年纪恐怕对着谁都会有反应,更何况是自己天天都要挂念的如此可爱的人。
  从小学的礼仪廉耻禁奢禁欲好像都忘了,肖巍忽然抱起初见,连吻都没有分开,便把他压在了柳树旁,有些急不可待的拉开初见的腰带。
  忽然而来的微寒让初见朦胧的双目清醒了些,他温柔的抚摸着肖巍的脸庞,一次又一次的落下轻吻。
  谁都没有预料到,在这样的时候,会有杀手出现。
  初见忽然张大了眼睛,看到一抹橙色的身影带着寒光朝他们袭来,他想都没想便抛出暗器,推开肖巍喊道:“小心!”
  但为时已晚,杀手轻巧的夺过毒针毫不留情的刺过剑来,虽然肖巍躲开了这致命的一击,剑却深深地插入了初见的肩膀。
  杀手原来是个美丽但邪气的女人,她见状立刻拔出剑来,血溅了一身,险些被打上来的肖巍伤到。
  初见倒在那忍着痛封住自己的穴道,把这个死女人的祖宗都暗自诅咒遍了,却也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两个在那里打斗。
  肖巍虽然勤于练武,却不怎么用来打架,但这次是急了,剑剑都直取她命门。
  女人的武功很强,但先机已失,连挡了五六十招最后还是被肖巍一脚踹倒在草地上。
  令人惊奇的是,他竟然认识她,还很生气地说道:“水颜,你这次太过分了!”
  女杀手倒在地上咳了几下,吃力地爬起来骂他:“我还奇怪你为何怎么勾引都不上套,原来你和穆子夜一样都是个变态。”
  “说够了就滚。”肖巍没有心情理她,转身把满身是血的初见抱了起来,拉过马来轻身便上。
  水颜在后面哈哈大笑了几声,喊道:“你不把《战水志》交出来,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初见受伤这可忙坏了将军府的上上下下,原本这个男孩的身份大家都猜得差不了多少,再看今日肖巍抱着他回来时着急担忧的样子,更是不敢怠慢,请御医的请御医,打水的打水,熬药的熬药,煲汤的煲汤,除了赶上什么节日还真的很少这么忙乱过。
  只有伤患自己跟没事似的,即便是御医给他洗伤口时都保持着面无表情看着床上的纱帐,不要说喊疼了,哼都没哼一声,平日里那么精致的一个小孩,谁也没想到他有这种忍劲儿。
  倒是肖巍坐在旁边面色发白,自责是肯定的,若不是当时忘乎所以,怎么会给那个女人以可趁之机,让她因为那种滑稽的理由伤了初见。
  一群人忙活到了晚上,好歹差不多了。
  老御医给初见包扎好便起身道:“此伤虽深但无毒,未触及筋骨,经老夫治疗后,只要按时换药,不久便可痊愈。”
  肖巍忙道谢:“有劳大人。”
  御医笑:“将军客气。”
  寒暄了几句,便拿着礼金离开了。
  打发走了给初见换衣的下人,肖巍慢慢走到床前坐了下来,摸了摸他已然毫无血色的脸,微笑着问道:“疼吗?”
  初见摇了摇头,皱眉看着肖巍问:“水颜是谁,她为什么说《战水志》在你那里?”
  “她是杜一然的侧室,平日也不生活在龙宫,但还是经常会为他办事。”肖巍摇摇头:“那书是我进去盗的,至今未露面于江湖,谁信我没拿到?”
  “啊?那个混蛋有俩老婆?”初见抬头吃惊。
  “这有什么奇怪。”肖巍感觉莫名。
  动了动嘴没再说话,莫大爷重新躺回枕头,若有所思。
  难怪陈海嫣都没提过杜一然,像她自尊心那么强,恐怕早不合这个男人过了。
  温和的大手抚摸着初见的额头,肖巍劝道:“少关心其它的闲事,先养好自己的伤要紧。”
  听他这么说莫初见反倒呵呵的笑起来:“你是不是挺自责的?”
  肖巍皱眉:“当然,难道我还开心不成。”
  忽然间用没事的那只手搂下肖巍的脖颈,小狐狸弯着眼睛笑:“那先亲一下吧。”
  说完便抬头吻了吻他微凉的嘴唇。
  肖巍满脸无奈的拍了拍他的脸,起身说:“不要胡闹了,我去给你拿些汤来,喝下就快睡吧。”
  而后便款款走出门去。
  很无聊的叹了口气,莫初见咬住自己的指尖发呆。
  看来《战水志》的确是在江湖上没错,只是线报不对。
  如果没受伤自己去查这件事来起来就方便多了。
  今天纯属很倒霉,没什么可在意的。
  但好不容易把肖巍骗到手,功亏一篑,真是令人窝火的经历。
  从现在起,恐怕莫大爷最恨之人的名单上,赫然多了个叫做水颜的臭女人。
  
  夜晚的降临宣告着一天的结束,但能看到温柔的月亮,却是莫初见每日最喜欢的事情。
  在那个小村子里没人照顾甚至连件干净衣服都没有的时候,他就是凝视着夜幕下那淡淡的银辉熬日子的,还曾经幻想过,自己的母亲是不是也会这么亲切。
  他在被告知身世之前,从来没预料道自己和季蓝这样的人会有什么关系。
  她那么美丽,那么强大,那么…邪恶。
  倒是不恨,人在江湖难免会有自己的无奈,况且莫初见比谁都懂没有谁就应该对你好。
  其实距离和冷漠才是这世间本应的样子。
  除了像夏笙那样死不悔改的傻瓜。
  
  静寂无声,美丽的身影却蓦然跃进了窗口,莫大爷懒洋洋的趴在那忽然笑道:“你几日不见就想我想的不行是吗?”
  蓝澈没回答,漫步走到他的床前展起微亮的夜灯,抬眼投来让人猜不透的目光。
  “怎么,来兴师问罪?”莫初见故意把头朝向了里面背对着不看他。
  磁性的声音却没带什么感情,蓝澈说:“我从别处找到药了。”
  初见干笑:“那就好。”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蓝澈看了看他□的后背和缠着的绷带,忽然伸手拉近莫初见正过他的脸,冷声问:“你就这么在乎他,受伤也在所不惜吗?”
  英俊的脸染上了隐晦的戾气。
  莫初见干脆成大字一躺,不知死活的拖着声音说:“我就是喜欢他,我就是乐意。”
  被气的失笑了两声,蓝澈用自己最后的耐性警告:“肖巍根本不适合你,他和你分明就是两种人,你迟早会为此而痛苦的。”
  “是吗?”初见反问:“那谁适合我,你?”
  蓝澈说不出话来。
  初见哼了声,又说:“你既然这么在乎我,敢给我承诺吗?你不敢,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要死,就别拖我下水。况且我根本受不了你,我是不会勉强自己和不喜欢的人在一起的,所以蓝澈你放过我吧,我只是想陪在肖巍身边。”
  “为什么?”蓝澈反而微笑。
  “因为…他就是我对男人全部的期望,顶天立地,说一不二,永远把家仇国恨看得比自己重要,我崇拜这样的人。”莫初见呆呆的看着眼前的空气说道:“你我都在江湖,却谁都不如肖巍懂得侠义之重,这就是理由。”
  “这不是爱情。”蓝澈忽然皱着眉侧过头。
  莫初见没吭声,半晌拉过被子盖住自己说:“我困了,要睡觉。”
  而后便没心没肺的闭了眼睛。
  蓝澈默默的坐在那看着他越来越平静的脸,眼底终于流露出了一丝寂寞。
  他深深的吸进口气,修长的手指逐渐握了起来。
  良久无言,他终于说话:“我真的想回到刚认识你的时候,总是和个小孩儿似的和我吵架,来到京城并没有多久,初见,你就和原来不一样了。”
  莫初见象是熟睡过去,没有半点反应。
  蓝澈淡笑:“我没有他那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也不会无牵无挂的和你拿着一把剑到处行侠仗义,如果我说我真的很挂念你,你相信吗?”
  他拿出了个小玩偶,是那个不知名的小城,初见随随便便送给他的礼物。
  “我不是个英雄,这一辈子都不会是英雄,但我从来没有骗过你也没背叛过你,如果有一天你被你的大英雄伤害了,不要后悔来哭着找我。”
  话毕,蓝澈把玩偶放在他的枕边,转身便走。
  似乎将军府也是他随意进出的地方。
  窗口泄进的夜风吹拂着初见散落的发丝,他忽然就睁开了眼睛,面色惨白的坐起来拿过小玩偶,很普通的木色,已经被抚摸的光滑的反亮了,玩偶的脖子上还挂了个锦袋。
  皱着眉头打开了一看,竟然是些珍贵的疗伤药物。
  莫初见很烦闷的扶住自己的额头,转而又生起气来,猛得把玩偶在地上摔得支离破碎。
  
  
  




第十七章

  京城一天一天的暖了起来,南燕归来,柳絮纷飞。
  各色的花儿都绽放了美丽的容姿。
  莫初见大部分时间都在房间里养伤,他伤到肩膀不能养伤,却神经兮兮的每日读起书来。
  要知道,即便穆子夜那样的耐性都没能让他多背上两句唐诗。
  当然,没有谁知道他的改变,因为他的身边不再有那些熟悉的人。
  肖巍依旧事务繁忙,但他视察了军队,总会准时的在下午回来,带些美味的食物照顾初见。
  这日也不例外。
  
  回乐峰前沙似雪,受降城下月如霜。
  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
  
  少年朗朗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着,迎春花被阳光染成了金色,微风徐徐,气温渐暖。
  即便身心俱疲,看到这样的景色肖巍的心情也不禁好转许多。
  莫初见正站在花树旁读书,扭头看见他,便灿烂的微笑。
  把点心放在石桌上,肖巍走过去温柔的摸了摸他的头:“这几个月你倒是长高了不少。”
  “是吗?”初见逗他:“等我长得比你高了我就娶你。”
  “啊,那可要颇费些时日。”肖巍笑道。
  拖着受伤的肩膀,初见把诗集放在点心旁问:“今天你怎么回来这么早?”
  正巧几个下人来给肖巍换衣,他一边脱下华丽的朝服,一边套上在家中沉稳的青色织锦外套,脸上倒露出神秘的表情。
  莫初见不明所以的猜道:“把《战水志》找到了?”
  肖巍摇头,很诧异的说:“今天是你的生辰,真不记得了?”
  “哦,那个…其实我也不知道,胡乱说的。”莫初见摸摸脑袋,尴尬的笑。
  没想到从小用来糊弄大家的东西如今肖巍也要信。
  肖巍英俊的脸渐渐失了幸福,他沉默半晌,拉过初见温声道:“我看看我的小孩儿,恩,这么美丽的模样一定是在春天来到这个世间的。”
  初见在他的手臂中失笑:“我不是小孩儿了。”
  和肖巍别别扭扭学的儿化音很可爱。
  整理好他被风吹乱的长发,肖巍又说:“所以你今天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真的吗?”莫初见眼睛顿时一亮,说实话这些日子大起大落的他已经很久没进赌坊了,虽然人是成熟了些,但想起来还是有些手痒。
  还未等肖巍回话,一个丫鬟颠颠的进来禀报:“将军,这是有人来送给莫公子的。”
  有些尴尬的松开初见,肖巍拿过信和长剑,便把她打发走。
  莫初见很惊愕的看着那把镶有翡翠的精致武器,它实在太熟悉了,熟悉的令自己有些发懵。
  手忙脚乱的拆了信读起,果然是小师父所写。
  
  “初見:
  明日我便要與子夜啟程到雲南去了,不能繼續照顧你,江湖險惡切記萬事小心。
  留下這把劍,是作為你十六歲的禮物,它是子夜送與我的,陪伴我走遍了天南地北,幾年時光。
  說起來,我就是用這劍殺死了秦苑,那是我第一次結束別人生命,為了救子夜。
  希望你此後能夠做些更偉大的事情。
  不要因為我摔傷的事情煩心,子夜不是恨你,只不過對你的期望太高失望也太大,他是個要求完美的人,一定要讓自己毫無瑕疵一定要掌控所有,而你已經被他看成了自己的一部分,所以打起精神來,不要讓子夜放棄你。
  無論如何,保重。
  韓夏笙”
  
  肖巍看到初见脸色异常,便关心的问道:“怎么了?”
  “没事。”他抬头微笑了一下,转而又说:“你这辈子遇见过好人吗,那种干干净净的好人。”
  “大约是…你吧。”
  “我算不上。”莫初见笑着摇摇头:“晚上记得陪我喝酒,你有事就去忙吧。”
  说完他便心思沉重的拿起剑和诗集向自己的厢房走去。
  
  江湖上每日都有人死去,每日都有人崛起,人来人往的让你分不清还有什么可以永久。
  就比如前几年还是龙宫还是女人的天下,自从出了短暂的韩宫主,它也逐渐变了模样,特别是让杜一然掌控成第二个无生山后,清高的龙宫就再也不是清高的龙宫了。
  战争在即,武林人士难免也要在政治上横差一腿,企图渔翁得利。
  因此京城流动的人越来越复杂,时不时便会当街出现伤人打斗的事件,百姓们都是敢怒不敢言。
  
  偌大的酒楼被清了场,里里外外都站了很多穿蓝衣和穿黑衣的杀手。
  就连小孩子都知道,这又是龙宫和无生山在交易。
  因为天色渐晚,大家都怕出了什么事惹上灾祸,早早的回家了。
  原本热闹的一条街就这样冷清了下来。
  酒楼临窗的位置摆了桌丰盛的酒席,却没有人下筷。
  杜一然拿着单据看了好半天,才抬头露出个儒雅的笑来,和自己对面邪气阴郁的男人说:“季教主不必客气,来喝酒。”
  季云闻言象征性的拿起杯子,苍白的脸冷冰冰的:“请。”
  说完两人便各自抿了一口。
  正要再说些什么,外面竟然忽起了阵骚乱。
  季云皱眉看向侍卫,男人抬头看了看,大惊失色道:“教主,是官军。”
  杜一然便奇了,露出个诧异的表情,手脚飞快的把单据叫人收了起来,叹道:“今天这吹的是什么风?”
  “哼…”季云侧头冷笑,起身道:“既然有贵客到,我就不久留了,再会。”
  结果带着教徒还没走下楼去,便迎上来了位身材高大英俊贵气的男子。
  “包了这么大的场子,何必急着走呢?”来者背着手,淡笑中和他擦肩而过。
  经常在京城混迹的杜一然赶紧迎上来笑道:“不知肖将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肖巍看了看他,说道:“客气了。”
  季云知道这个人是冲着杜一然来的,自己又天生不爱交往,话都不留半句带着那群黑衣人便走了,杜一然也心下知道不妙,挥挥手,打发掉了自己的下属,宽敞的二楼顿时就剩下他们两个。
  “不知肖将军有何指教?”杜一然在旁边给他扇扇风,满脸良民相问道。
  肖巍眼神很冷的和他对视片刻,忽然抓住他的衣领说:“杜墨,我已经很给你面子,京城不是让你们乱来的地方。”
  杜一然也不挣扎,垂着胳膊讪讪道:“这说的是哪的话,我们小帮小派偶尔聚个小会,不劳烦将军大驾来维护治安。”
  “少和我嬉皮笑脸,只要边疆平定,我就会下禁武令,你们一个也跑不了。”肖巍重重的推开他,坐在桌旁缓缓的倒了杯酒,忽然面色平静的说:“穆前辈是我天朝的王爷,不再清剿范围之内,用不着拿他来压人。”
  杜一然闻言倒不慌忙,他什么时候都是笑的:“将军这话说的就寒心了,我们练武也是强身健体嘛,再者说了,您府里那个小妖精也是我们江湖人士,他知道了会不会把您踹下床去?”
  话刚说完,肖巍手里整杯酒都泼到了他的脸上,冷声说:“你最好把嘴巴放干净点,我今天没心情抓犯人。”
  “哈哈,我说错了吗?”杜一然拂了把脸,忽然正色道:“要不是你被他迷得神魂颠倒,干吗来砸我的场子?实话告诉你,水颜不是我派的,莫初见也不是我伤的,想报复就去找那个女人。”
  “我还没蠢到相信你。”肖巍忽然起身拔剑,朝着杜一然便危险的袭去。
  杜一然俯身躲过攻击,边摸武器边喊:“您这是何苦呢,有话好说嘛。”
  肖巍哪吃他那套,招招都冲着要害,分明是想今日便把杜一然关进天牢收审的架势。
  杜一然也知道他今天真是带着怒气来的,万分小心,边挡边退,即怕自己受伤又怕伤了肖巍明日全国都贴上画着自己的通缉令。
  正在不可开交之时,窗外伴着男人的叫喊忽的便杀进个女人,她穿着干净的白衣,很利落的抬剑打到两个男人中间分开了他们。
  杜墨吃惊的看着来者:“海嫣?”
  肖巍反感的瞪了他一眼,才说道:“表姐,你不要再救这个人了。”
  陈海嫣站在那面无表情的看了看窗外,忽然朝杜一然骂道:“你还不快滚!”
  杜一然动了动嘴唇,话没说出口,叹了声便转身提着剑离去了。
  肖巍没办法的收了武器:“你这是何苦?”
  陈海嫣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微笑:“初见的伤好些了吗?”
  沉默半晌,肖巍拿这个从小就离开家的姐姐半点办法没有,转身倒了杯酒来喝:“恩,再过一个月就能痊愈。”
  很豪爽的拍了拍他的后背,陈海嫣赞道:“不错嘛,找了个这么聪明漂亮的小孩儿,我喜欢他。”
  “哈。“肖巍干笑一声,说:“你也知道是个小孩儿。”
  弯了弯眼眸,陈海嫣后退两步道:“替我向他问好,我还有事情要办。”
  “你什么时候回家?”肖巍忍不住问道。
  陈海嫣摊了摊手:“下辈子。”
  
  池边的花树全都绽放了,清风一过,便是满池飘香。
  莫初见跟着侍女走到附近,看到置于水旁的美食和软塌,不禁笑出来:“你怎么和我大师夫似的?”
  肖巍一身便服悠然的坐在那里反问:“你是说我附庸风雅?”
  “没有,不过呢...”莫初见大模大样的坐在他旁边,拿起酒壶便仰头一口,满足的说道:“对于我们男人,有这个就够了。”
  淡淡的微笑,肖巍凝视着池水荡漾,说:“只是看你最近心绪不好,来放松下罢了。”
  莫初见忙着吃东西,顾不得说话只是频频点头。
  肖巍无奈的摸了摸他的脸,拿出个盒子道:“生日快乐。”
  打开一看,竟然是个色泽透亮的玉坠,虽然对古物不懂得太多,莫初见也吓到了:“这个太贵,我不能要。”
  “正好配韩夏笙的那把剑。”肖巍没说什么,只是把坠子塞进他的手里。
  “你怎么知道是我小师父的剑?”初见奇了。
  “我看到过。”肖巍喝了口酒,扭头对着满枝的花朵走神道:“我知道你想在生日时见到他们,可是不是谁都能年年的陪着你。”
  莫初见苦笑:“我以为我受伤了小师父就会来看我,原来真和蓝澈说的一样,他去云南了。”
  肖巍和他对视片刻,道:“离蓝澈远一些。”
  又是这种建议,初见哑然:“你们有仇吗?”
  “不是我和他有仇,是他和朝廷过不去。”肖巍并没有多说,可是点到为止的东西莫初见就懂了。
  原就听夏笙说他要去刺杀皇帝,初见不信,可这个别扭的男人果真还是遵照了老岛主的遗志。
  但自古以来,民不与官争,这又何苦?
  肖巍忽然伸手搂过初见,说道:“你不要考虑他的事情,也永远都不可以参与。”
  初见愣了愣然后奸笑出来:“那我做什么好?”
  肖巍没有回答,只是用目光温柔的笼罩着怀抱里刚刚长大的少年。
  初见直起身子在他额上吻了下:“我觉得现在陪着你就很好,”
  说着又吻了吻他的鼻尖,嘴唇,下巴,最后像个小动物似的咬住了肖巍的脖子。
  忍不住轻笑出来,肖巍把初见挪开一点叹道:“别闹了。”
  莫初见不置可否的挑了挑眉毛,说:“我发觉我有些嫌贫爱富了。”
  肖巍不明白的看着他。
  初见笑道:“喜欢你一副贵公子的模样高高在上,你总是让我觉得这世上没有值得担心的事情,有了你别人都不值得我去回头看了。”
  肖巍无奈的微微弯起嘴角。
  “我总在想啊,这样的男人,就算来十万百万的蛮夷倭寇也不怕吧。”初见又用能动的手捧住他的脸,亲了亲说道。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肖巍摇摇头。
  “彼此,我能为你做的,也比你想得要多得多。”初见说完,再一次深深地吻住了肖巍,他没有松开,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好像要把这个文永远继续下去似的。
  他没有撒谎,当一个人决心为另一个人做所有的事情时,那么坚定所带来的力量,便足以不胜不归。
  也许蓝澈说的对,这不是爱情,而莫初见也不仅仅是为了爱情。
  夏笙让他找到自己要做的事。
  莫初见觉得,自己此时此刻已经找到了。
  保护眼前这个人,保护自己的国家。
  保护秦淮河那终年流淌的清澈又忧郁的岁月。
  足够。
  
  华美的厢房里升着淡淡的烟雾,纱帐朦胧的晃动着,透出似有似无的暧昧喘息。
  蓝澈半敞睡袍,压在少年的背上一声轻喘,终于慢慢的坐起了身子。
  他吸了口让人迷幻的烟膏,然后看着身边那纤细的后背和柔软的长发,眼神难以聚焦的走神。
  少年很久才缓过劲来,扭头讨好的笑道:“岛主,要不要我替您清洗身子?”
  蓝澈淡淡摇头,垂着眼睫投来目光。
  □的结实肌肉上还沁着细小的汗水,让少年脸红了起来。
  蓝澈嗤笑了一声,拍拍少年的脸:“记住,你是个男人。”
  少年没明白他的意思,急忙说:“我叫…”
  “那不重要。“蓝澈打断他的话,随手拉过仍在一旁的丝衣盖在少年的脸上。
  只留了那双狐媚似的眼睛。
  “多漂亮的眸子,细细弯弯的。”他很温柔的微笑,然后隔着纱落下吻去。
  也许是烟膏起得的作用,蓝澈忽然觉得很满足,很美好。
  几乎把什么都忘掉了,就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楚。
  原来血染双手,唯有纸醉金迷才缓得了伤。
  一切才刚刚开始,疲倦却已如期而至。
  
  
  




第十八章

  寒冬消逝,越往南方便越是春深。
  人行在山里,皆是满眼浓淡有致的绿色,偶尔路过一片繁花,便是锦绣满眼。
  夏笙这些天持续的恶心乏力,骑了半日马又头晕起来。
  身子不自觉的无助的晃晃。
  轻驾缰绳,穆子夜上前扶住他的肩问道:“难受吗,要不要休息?”
  淡淡的摇了摇头,夏笙微笑:“还好,现在休息恐怕晚上就到不了客栈了。”
  有些无奈的看着他,穆子夜叹说:“我要你在京城好好疗养,为什么一定要现在离开。”
  夏笙回答:”那样初见总是围着我们转,他应该去做自己的事情。”
  穆子夜摸了摸夏笙的脸,冷笑:“该懂事时自然会懂事,恐怕莫初见现在已经去找肖巍了,你的好意难免适得其反。”
  夏笙皱眉头:“不许你象说陌生人一样说他。”
  穆子夜无所谓的样子:“早就和你讲过,我只管他到十六岁,以后要死要活和我有多少相关?”
  小韩哭笑不得了:“可是他是你教出来的,别人...”
  很不客气地打断他,穆子夜说:“除了夸爱妻好看以外,别的鬼话都是胡说八道。”
  夏笙一阵沉默。
  忽然抬起他的下巴,穆子夜微露眼神心疼:“还说不难受,脸都白了。”
  而后便利落的翻身落到夏笙身后,伸手搂住他拿过缰绳,没再多话,只是让夏笙靠着不急不缓的向前骑去。
  枕在穆子夜宽宽的肩上看着远处的青山发呆,夏笙一会儿又微笑:“让初见做一做戎马疆场的美梦也好,他还年轻,不应该太过于事故。”
  穆子夜皱眉:“你能说些别的人吗?”
  韩夏笙反问道:“说谁?”
  穆子夜觉得理所当然:“我。”
  弯了弯嘴角,夏笙摇头:“不想说。”
  穆子夜收紧手臂抱住他问道:“为什么?”
  夏笙不吭声。
  穆子夜垂下眼睫看着他的侧脸,很故意的抚摸起他的腰来。
  因为怕痒,夏笙终于没忍住,回过英俊的脸朝他笑起来。
  还是当年那种干干净净的少年似的声音,还是春风秋月都比不了的灿然。
  穆子夜低头吻住了他,耳畔只剩下流水鸟鸣。
  被主人扔下的白马颠颠的追了上来。
  只身宁静的山间,是他们忘却现实和过去的唯一方式。
  看着那些美丽的景色,然后告诉自己。
  还有爱情,还有诺言,还有永远。
  
  经过几个月的休养,莫初见终于拆下了那些绷带。
  从前没觉得练剑有多好,但痊愈后的第一件事情还是到院子里行了套不如不遇。
  所谓横行天下的绝世武功,练了三年,始终没能体味到它的精髓,如果自己当初在努力些,说不定就可以接招接到穆子夜满意,而不是像现在似的因为被懒得理睬而扔在京城。
  莫初见的武功并不差劲,可惜目标太遥远。
  说起来杀人的东西被他用的行云流水美不胜收,在江湖上也算得高手了。
  
  初见气喘吁吁的停下来的时候,发觉肖巍正在亭间观看,便不由得朝他微笑。
  优雅的度步过来,肖巍赞道:“再过几年,你定然会超越我。”
  哑然片刻,初见看着寒光熠熠的长剑回答:“谢谢,不过你不用靠这个生存,真幸运。”
  肖巍淡淡的回视,伸手擦掉了初见脸上的汗水,说道:“如果你不想,你也不需要。”
  初见躲过他的手把长剑收起来,很肯定地说:“我生在江湖,就一辈子都在江湖。”
  有些忧郁的凝视着少年日益高挑的身影,肖巍恍然无言。
  正在安静的时候,一只雪白的鸽子忽然扑啦啦的降到了莫初见的身边,脚上系着个银桶,是来送信的。
  并不介意身边有人,初见径直便打开来看了看,顿时皱起眉头。
  肖巍没有主动问他的私事,只是笑:“原来你也会搞情报。”
  初见抬头笑了笑,又看向纸条问:“你可知道秦烟水这个女人?”
  自然而然的点点头,肖巍说:“她是西域秦王府的二小姐,武功毒辣,经常为了反天朝的事情在中原江湖游走,拉拢了许多帮派。”
  初见这才说出重点:“我能打得过她吗?”
  肖巍不明所以得皱眉。
  小狐狸追问:“是她厉害还是我厉害?”
  怕伤了初见的自尊又怕他出去找麻烦,肖巍字斟句酌:“额,她的武功自然没有你出身好,不过秦烟水和我一般大,已经出入江湖多年了,又拥有经验决不是你能比的。”
  毫不在意的奸笑,莫初见说:“那正好,她就要成为我的经验啦。”
  头痛的靠在亭边的柱子上,肖巍问:“是因为前些日子她血洗秦城锦绣庄的事情吗,这种恩怨之斗,无需谁去主持公道。”
  初见的确听说家乡那个满有名望的庄园被洗劫了,大概是因为锦绣庄反对西域蛮夷,不知怎么便把秦王府的杀手招进了门,由于涉及到了政治原因,就连官府也涉及进了案子,秦烟水 被通缉的画像在南方贴得到处都是,本人却销声匿迹。
  不过这不是他打听她的原因。
  大大咧咧的坐在石凳上喝了杯茶,莫初见边吃点心边说:“我明日启程去平遥。”
  语气就和明日去赌钱似的轻松。
  肖巍吃了惊,忙坐到他对面问道:“去那里干什么,你的身体还…”
  初见舔舔嘴巴笑道:“我又不是病秧子,干什么是我的自由。”
  两个男人,的确没有资格要求什么,肖巍无奈的看着初见,眼神很真诚:“现在时局很乱,我不希望你到处惹麻烦,出乱子事小,伤了自己就得不偿失了。”
  似乎听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小狐狸把脑袋凑过去:“你担心我吗,是不是一想到我有危险就急得要死?”
  肖巍显然没有开玩笑,默默地坐在那不吭声。
  亲了一下他的嘴唇,莫初见起身说:“记得想我,说不准一年半载的爷就回来了。”
  然后大摇大摆的便往自己的厢房走去。
  留下肖巍独自坐在那里,千头万绪的不知要从何整理起心情。
  也许穆子夜的武功并没有学到家,但他的孤独和骄傲莫初见却象了八分。
  不管外面的流言蜚语如何,肖巍都清楚,不是自己选择了他,而是他选择了自己。
  如果这个世上有谁能完完全全拥有莫初见的话,那便只剩下初见自己了吧。
  这次并不是开玩笑,次日天还没亮,莫大爷便起身收拾好自己简单的行囊,牵了匹马便不声不响的离开了将军府。
  其实肖巍醒着,也察觉到了房前踌躇了片刻的脚步声,但他就是没有起身相送。
  因为那些道别的话,不知哪一句可以拿出来说给初见听。
  他们江湖人,是只会把酒言欢,不诉离愁别绪的。
  
  莫初见再度出远门,可不像从秦城到京师那么诗情画意的不着急了。
  他是彻底飞驰出去一路向西的,除了实在承受不住疲倦而下马休息外,大约所有的时间都是在承受着越来越干涩的风中度过。
  费了大力气打听出盗墓期间出入京城的女人,秦烟水是仅剩不多的能够偷出《战水志》的高手。
  而且她恰好于初见受伤的前一天离开。
  从巧合到可怜的可能性来看,偷窃者绝无他人。
  具线报秦烟水近期出入于平遥古城,如果快些脚步,初见很有信心遇到传说中的反贼头子。
  他要先还上欠给肖巍的人情,不然在他的面前,永远都会有种亏欠的负罪感。
  
  山水朝阳 ,龟前戏水,城之攸建,依此为胜。
  平遥古城历史沧桑,依此而建,取龟吉祥长寿之意,远远眺望过去,景色极为壮观雄浑。
  小时候只是在书中读过到这个古老的地方,初见骑着马有些愣愣的从上西门进入时,看到那斑驳的青色城砖,忽而有些迷惘之感。
  是想到秦城的气派和新鲜了。
  平遥的街道笔直而且朴实,耳畔间陌生的口音让小狐狸觉得十分有趣,他忍不住笑意的从马上跳下来,走进家还算象个样子的酒馆,打算吃点东西顺便打探下是否有秦烟水的消息。
  
  “客官,要些什么?”店小二很热情地迎了上来。
  莫初见没心情再和别人捣乱,摆摆手道:“来壶酒再配几道菜,快点。”
  小二笑眯眯的说:“好,您稍等。”
  说完又去忙乎别的事情,留下莫初见在角落里瞅着大家暗自盘算。
  除了些商人游客,武林人士并不很多,毕竟这里还是小地方,平时没什么纠纷和利益。
  即便配着剑的家伙,看起来也是很庸碌的小角色。
  偷听着他们无聊的闲言碎语,莫初见玩了玩手中的筷子,很无奈的叹了口气。
  也是,如果这等市井都了解秦烟水,也无需官府大费周章了。
  非得想些别的方法才成。
  饭菜很快上了来,他打算赶紧吃完出去办事,结果刚喝了杯酒,门口便忽然进来了好几个人。
  为首的男人个子很高,气质清雅穿着不凡,绝不像黄土高原长大男人那么粗犷,细致的皮肤在这里真有些干净的显眼。
  噗的一声,莫初见把嘴里的酒全都吐了出去。
  猛咳之中他真是暗自叫苦。
  怎么蓝澈在哪都能出现。
  跟在后面的有两个漂亮姑娘和一个面色漠然的黑衣男人,很明显是蓝澈的随从。
  其中有位女孩儿见这个陌生的少年如此无礼,很生气地站出来道:“你是谁?这是什么意思?”
  莫初见拿袖子擦了擦下巴上的酒,无言以对。
  却是蓝澈象不认识他似的,只对那姑娘说:“美景,算了。”
  而后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闷哼了声,莫初见想就凭死变态的趣味另外的女的肯定叫良辰,成语谁不会用啊,以后他也买俩仆人一个叫乱七一个叫八糟,想着想着便奸笑起来。
  美景替蓝澈擦了碗筷,很明显还是对神经兮兮的莫初见不满意,只是惧于蓝澈才没发作,小表情显得愤愤地。
  并不愿意节外生枝,初见一边低头吃饭一边疑惑,这种小地方蓝澈带着人来做什么,难道也是为了《战水志》?
  他明明表示过对其并不感兴趣,如果真的要抢,那大概就是为了坏朝廷的好事。
  从这方面看,蓝澈已经成为敌人,毋庸置疑。
  莫初见皱起眉头,他知道自己明争暗斗恐怕都不是蓝澈的对手,唯一的胜算就是先下手为强,目前谁先找到秦烟水,谁就赢了这场战争。
  胡乱的扒了几口饭,莫初见刚想叫小二再添,恍然抬头却发现窗外有个橙色的人影在熙攘的街上一闪而过。
  虽然只有片刻工夫,但她烧成灰莫大爷都认识。
  情急之下初见二话每说,随便扔下些银子他便抓着剑从窗口一跃而出,很快消失在了街角。
  酒馆里的人大部分都被惊呆了,只有脾气不好的美景骂道:“这个小子是干什么的,古里古怪,岛主您认识他吗?”
  蓝澈静静的看着窗口,没有反应。
  她无奈伸手在他眼前晃一晃,那双明亮的眸子才眨了眨。
  带着疏离的微笑侧过头去,蓝澈只是对身边的男人说:“宁齐,去盯着他。”
  没有任何表情的男人很顺从的站了起来。
  蓝澈又补充:“不要动武,也不要让别人和他动武。”
  “是。”男人没问什么问题,点点头便迅速的离去了。
  美景很莫名的看着蓝澈:“岛主,您这是要亲自杀他吗?”
  一直看热闹的良辰可不象妹妹那么傻,使劲推了下丫头的脑袋哭笑不得:“吃你的饭,就知道废话。”
  
  辛苦的一路尾随着橙衣女人到了偏僻的巷道,莫初见终于按捺不住,翻身跃到她前面挡住路冷笑道:“水颜姑娘,好久不见。”
  正心慌意乱的水颜确实没有发现他在跟踪,很惊疑于初见的轻功,但妖娆的脸却堆满不屑:“没想到你还没死,真让人遗憾?”
  “你活着,我怎么好意思撒手人寰,大——姐——”故意拖长了声音,小狐狸脸上得意地表情气死人。
  美女大部分都介意别人提起自己的年龄,水颜也不例外。
  她伸手便照着初见的小脸抽去,但被其很轻巧的闪开,还加了句:“小心闪了身子。”
  说着初见便抽出武器,恨不得往她肩上也狠狠地插一剑才能解恨。
  两个人武功都属于清逸型,但水颜较毒辣初见较刁钻,相互试探了几招还没进入状态,不远处便响起了悠长而刺耳的笛声。
  那是种利用内功扰人心绪的奇门异术,穆子夜曾经很是热衷,所以初见也略通一二,立刻提气抵御。
  没想到水颜却跟见了鬼似的,差点摔倒在地上,几步趔趄才将将站稳。
  这个功夫,已经足以让初见用十把剑架到她的脖子上。
  气喘吁吁的满脸不服,水颜瞄着他的剑皱眉问道:“你也是他的人?”
  初见不知道这个女人在说谁,也不想废话,直接说:“秦烟水在什么地方?”
  水颜回答:“我不知道。”
  莫大爷弯起眼睛笑:“是吗?”
  水颜侧过头去轻哼:“废话,我为什么要知道。”
  “因为你想要《战水志》,你想把它给你那个无耻的杜墨!”莫初见忽然提高声音,脸离她很近的低头一字一句:“告诉你,就算没有你那剑,冲着他我都恨不得宰了你,所以少浪费我的时间,我耐性不好。”
  水颜满脸宁死不屈的样子,看着别处不吭声。
  初见忽然又笑:“不过我不喜欢杀人,还是把你的衣服扒了扔到城隍庙里去算了,让那群和尚也见见什么叫女的。”
  吃惊的望向这个小男孩,水颜眉头皱得几乎打结。
  别说莫初见这方面还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刚说完他便一手用剑卡着水颜的脖子,一手利落的把她的外衣扯了下来。
  水颜顿时不嘴硬了,很快速的说道:“今晚亥时我和她在南门外见面。”
  莫初见满意的点点头,抬手就把个让人乏力的药丸塞进水颜嘴里,然后才收起武器,故意朝着她气到扭曲的脸微笑,然后捡起那件外衣拖拖拖,拖得老远挂到颗老槐树上,便高高兴兴地找他没吃完的饭去了。
  
  




第十九章

  山影嶙峋的西北,夜有些恐怖而孤寂的氛围。
  莫初见待亥时刚过,便悄悄地出了城去。
  因为没有接应和帮手,说自己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一旦敌不过秦烟水,那就是尸横荒野没的商量。
  小狐狸很犹豫临死之前要不要大喊两声:我是穆子夜的徒弟你不许动我。
  估计大师父知道了很可能期望他直接挂掉。
  
  运着轻功穿梭过斑驳树影,没过多久,初见果然远远的看到一个身材纤细的女人带着几个随从站在月光之下,青绿的纱衣衬得她象个仙子,只可惜手中的弯刀寒光熠熠。
  犹豫片刻,莫大爷停住脚步没有贸然上前。
  一个秦烟水已经够玄了,再加上她身边的杀手,自己可不见得能对付的了。
  还是静观其变争取做只黄雀来的聪明。
  刻意放缓了呼吸,他蹲靠在大树的枝丫间透过大片的叶子悄悄凝视着那些人。
  秦烟水很明显是在等人,难道她那么神通广大,还不知道水颜被自己欺负了的事?
  或者另有其目的。
  初见皱起眉头,果然没过多久便有个男人出现在远处,光明正大的走向秦烟水。
  他们相互交谈了几句,似乎起了什么争执。
  男人指着她骂道:“有本事你就别回家!”
  声音极大,就连初见也听得清楚了。
  这个女人至今尚未成亲,那么能让她回家的也只能是她那个哥哥秦江南了。
  真是稀奇,兄妹两个都跑到了天朝的疆域内,难道不怕有危险。
  莫初见兴致勃勃地瞅着男人渐渐离去的瘦削背影,决定出去赌一把,打不过大不了用惊鸿浮影逃跑就是。
  想着他便越身跳下树,大模大样的朝着秦烟水走去。
  听到身后有人声,她吃惊的回首,剑瞬时就掏了出来。
  竟然是个好看到有些妖媚的男孩子。
  初见也很惊愕,这女人还真是名副其实的象从烟水江南走出来的,如果不是拿着血淋淋的武器,他怎么也不会相信她的身份。
  秦烟水皱眉:“你是谁?”
  初见哈哈的笑了两声,报了名讳。
  警惕的往后面退了半步,秦烟水问:“不知深夜到此有何贵干?”
  莫大爷很不在乎的摆了摆手:“别紧张,我师父可没心情来找你,我呢只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秦烟水是个聪明人,她长叹口气:“为什么人人都觉得《战水志》在我这里,我拿它做什么?”
  初见哼道:“做什么你心里清楚。”
  她冷笑着侧头:“我没有,你还是另寻它处吧。”
  与此同时,莫初见也掏出武器,一个起身攻击上去说道:“有没有让我搜了身就知道了!”
  原本安静的树林里顷刻就成了拼命的战场。
  秦烟水武功不弱,带得杀手大多都很有水准,团团围住莫初见让他感觉应接不暇。
  没有人愿意和穆子夜结仇,秦烟水也不动杀心,只想把他逼退,边打嘴里边喊道:“还是算了吧,我说没有就没有,今天你赢不了我们!”
  初见仰身躲过两个杀手面对面结合的两剑,翻身就扔出暗器放倒了他们,笑嘻嘻的说:“我说有就是有!”
  秦烟水看到下属受伤便火了,横眉冷对:“你玩真的?”
  莫初见不回答她,使上不如不遇便直冲她的命门。
  毕竟是命案累累的女人,秦烟水翻身躲过,气得下命令:“给我杀了他!”
  争斗愈演愈烈。
  初见在几十招内又伤了两个杀手,自己却有些疲惫,心里动摇是否应该见好就收的离开。
  正在此时,很意外的一个身着粉色衣裙的女人带着几个黑衣人杀到了他们中间,是无生山的武功,刀刀朝着秦烟水砍去。
  初见没想到竟然遇到帮手,顿时改变主意,打算和粉衣女人先制住秦烟水再说。
  当然改变主意的还有秦烟水本人。
  她连退了十步,喊道:“撤!”
  便也不顾属下性命,自己先冲进了树林。
  初见忙想追上去,却被那个陌生的女人拦下:“算了,她还有救兵。”
  气喘吁吁的回头看去,女人二十几岁的年纪,长发及腰面容俏丽,细眉间还有颗殷红的朱砂。
  从前在秦城没有江湖人敢去惹他,莫初见自然认不出这位邪教的骨干,只是很警惕的问:“你是无生山的人,你要做什么?”
  女人怔怔的看着他,而后微笑:“只是路过看你遇到了麻烦。”
  干笑了下,莫初见嘴巴不饶人:“什么时候你们也做起好事来了。”
  女人不生气,自我介绍道:“我叫春江。”
  “哦…”初见虽然平时有些胡闹,但大是大非还分得清楚,他并不想和这种人产生交际,便后退了两步打算离开。
  没想到春江又说:“我是你娘的丫鬟。”
  就连夏笙也没正面和他提起过季蓝,初见不由的驻步,眼神里多了很多莫名的东西。
  春江的神色有些悲伤:“你长得和小姐一模一样,我这是第二回…见你。”
  初见冷淡的回答:“第一回是把我扔掉的时候吗?”
  春江顿时陷入沉默。
  莫大爷真的不知道这个时候该说些什么,却也没有走掉。
  无奈的看了看他,春江解释:“小姐是没有办法,你爹的身份,注定了你不会被我教接纳,她是想让你活下去。”
  初见忽然问:“我娘是个怎样的人,她真的那么坏吗?”
  “季蓝小姐是个…很勇敢的人,虽然做过许多错事。”春江淡淡的说道。
  “原来你们也知道对错。”莫大爷奚落她。
  动了动嘴,春江吐出八个冷冰冰的字眼:“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正想争辩些什么,去跟踪秦烟水的无生山教徒回来了,他犹豫的看了看初见,直到春江表示不介意,才报告道:“还有其他人在附近,那女人晕倒在了不远处,下属全部死亡。”
  莫初见顿时就慌了,拔腿便往秦烟水逃跑的方向追去。
  春江也立刻跟在后面。
  果然,没出多远就看到了她倒在树下的身影。
  半点不在乎男女授受不亲,莫初见蹲下把秦烟水外衣脱下来上下身搜了个遍,起身失望道:“完了,又不知落在了谁的手上。”
  “你找《战水志》?”春江问道。
  点了点头,莫初建反问:“你呢?”
  “教主并未对其有特别的兴趣,但如果需要,我可以帮你。”
  “不用了,我自己能做好。”初见抬腿便走,还回头警告她说:“别跟着我,我不是你们说不要就不要的小朋友了。”
  春江无力的朝着他微笑,什么都没有说。
  
  小地方民风纯朴,山水秀丽,虽不繁华但自然有它吸引人的地方。
  但在初见看来,平遥简直就是倒霉催的。
  他不明白一个城里怎么就只能有一个客栈,不禁容易宰客不说,还留给他了很残忍的选择。
  要么和乞丐睡大街,要么和向来正大光明的蓝澈住在同样的地方。
  其实他和蓝大美人没有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恨,但那晚把话坦明了以后,只要想起这个人,初见起就不不打一处来。
  虽然自己也搞不清其中的原因。
  从秦烟水那里空手而归,他心情不太好的拎着剑打算回房,没想死变态还没有休息,正站在走廊里犹犹豫豫不知想着什么。
  两人难以避免的对视。
  皱眉错开目光,初见低着头打算和他擦肩而过。
  没想到蓝澈还是眼神直直的看着他身上的某个部位。
  原本就觉得脖颈有些疼,被他提醒后摸了满手血,才发觉是打斗时不注意弄得伤口。
  想到《战水志》下落不明,心里原本就不知由来的火便更大了些。
  初见厌恶的瞪了蓝澈,转而就摔门进屋。
  他压根就没注意到,这位岛主原本就是站在自己的门前。
  
  江湖上的高手往往给人以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其实高手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也有自己的脾气和愤怒。
  他们并不只是为了利益和侠义才会出手伤人。
  莫初见一直都明白这个道理,但直至第二天早晨,他惨兮兮的包扎着脖子很郁闷的和蓝澈那群人只隔着两张桌子吃早饭时,才体味到了刻骨铭心。
  温热的豆浆刚喝到嘴里,客栈的门就被人大力踹了一脚,片刻便进来个满脸怒气的美女。
  正是龙宫宫主杜一然的漂亮小妾水颜。
  大家的反应自然都很惊愕,莫初见也是诧异的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瞅着她大步朝自己走来。
  “你还有脸在这里吃饭?!”水颜抬手便掀了他的桌子,稀里哗啦的碟碗碎了满地,吓得老板和小二都猫在柜台后面不肯出来。
  初见被这幅河东狮吼的阵势搞得结巴:“你,你要干吗?”
  对于他的反应水颜的表情更诧异,呆滞片刻顿时便抽出剑来咬牙切齿:“流氓,我要宰了你!”
  说着挥剑便上。
  原来是因为扒她衣服的鬼事情。
  莫大爷哪肯平白无故的挨砍,轻身跳到柜台上强辩道:“我又没碰你,开个玩笑而已,你还让我躺了好几个月呢,我这么玉树临风摸你还是被你占了便宜呢,已婚妇女。”
  水颜怒火中烧,也不顾众目睽睽骂道:“放屁,谁让你把我衣服挂到树上还给我吃药,昨天有几个人看到我我这回就让你躺几年!”
  莫初见顿是沉默了,八成是这位大姐运气不好遇见路人,一传十十传百成为了平遥美谈。
  
  正在此时,小小的客栈又呼啦啦得闯进来群拿着刀的家伙。
  为首的竟然是朝廷头号通缉犯秦烟水,她看到里面莫名其妙的状况愣了下,然后皱眉指着站的老高的莫初见:“上,给我砍死这小子!”
  昨晚没能碰面的两个女强盗顿时产生了矛盾。
  水颜拿剑挡住他们道:“郡主,是我先来的。”
  气呼呼的看了水颜片刻,秦烟水坚持:“让开,今天我决不让他活着离开。”
  水颜一愣:“怎么了?”
  秀美的眼眸全是积郁,秦烟水恨恨的骂道:“流氓。”
  莫初见毕竟还是个不怎么懂人事的男孩子,也受不了她们三番几次的用这个词汇称呼自己。
  踩着小靴子后退了两步,他缩脖哼哼:“我只是找东西,再说你身材也没什么好,平胸…”
  秦烟水身为女人的仇恨顷刻间被他全然挑起来了。
  眼看着两人就快一起杀上来了,小狐狸见死只好开赌,扯着脖子大喊了声:“师父,他们说夏笙不要脸!”
  别怀疑,这招比不如不遇还要好使。
  水颜和秦郡主面面相觑,都面露怀疑。
  穆子夜的行踪谁也搞不清楚,万一他真在这里,肯定讨不到好。
  可是…
  莫初见紧张的看着他们,正巧楼上有人下来,缓慢的脚步声静静响起。
  很象是穆子夜那种不急不缓的调调。
  秦烟水先决定撤退,骂道:“你给我等着,敢抢我的东西,小流氓!”
  说完便带着手下呼啸而去。
  水颜也害怕,见一直和自己不怎么对付的蓝澈也在旁边静静的看着,顷刻就翻窗没了影子。
  莫初见站在柜台上晃晃,对着刚刚出现的陌生商人无力的抽了抽嘴角,心虚的蹲下去发愁。
  美景忽然就哈哈的笑了出来,边笑还边抹眼泪。
  其余的人也忍不住看着刚在平遥混了一天就被女人围攻的男孩弯起嘴角。
  只有蓝澈没有表情,或者说眼底闪过几丝不知名的担忧。
  莫初见尴尬的对面着他们,忽然很怕自己出名是因为到处乱脱女人衣服。
  况且秦烟水那句话分明就表示她以为《战水志》落在了自己手上。
  就算水颜没心情再理他,秦王府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始终不敢露头的客栈老板忽然在后面拍了拍莫大爷的肩:“小兄弟…”
  初见烦闷回头:“啊?”
  “你踩着我的帐本了。”
  在美景又爆发一次的嘲笑中莫初见红着脸跳下了桌子跑回房间。
  没过多久,小狐狸就拎着它的小包袱再度出现。
  站在楼梯口环视一圈,便不声不响的从门口牵着他的小马跑掉了。
  小二不甘心的看着初见的背影抱怨:“掌柜的,这混蛋还没结帐呢。”
  老板赶紧捂住他的嘴:“别乱说,象这种拈花惹草的流氓不砸店就是好的。”
  已经笑道满眼泪水的美景小声问道:“岛主,那小子真的是穆子夜的徒弟?”
  蓝澈无奈的点点头。
  良辰摇头:“家门不幸。”
  吃力的咽下馒头,总没有表情硬汉的宁齐终于面露难色:“岛主,可不可以不要再让我接触他了,我愿意到无生山扫地去。”
  
  莫初决绝对是个保命第一的家伙。
  他趁乱出了平遥,知道肯定会有人跟踪自己,便马不停蹄的向东跑去。
  看来自己喜欢男的没错,女人真是天下无双麻烦的动物。
  被蓝澈欺负了这么多回他还没说要把他怎么着呢。
  与此同时,初见也在思考自己所要的宝书究竟流落谁人之手。
  莫名其妙的现身荒郊野岭,莫名其妙的深夜不睡,莫名其妙的冷眼旁观着一切。
  其实这都说明了同样的结果。
  蓝澈绝不单纯,如果一开始初见还不那么提防他的话,那么现在他完全陷入怀疑。
  跟着穆子夜长大的好处就是从来不觉得任何人高不可攀。
  既然蓝澈抢自己的东西,那他就要和他斗到底。
  目前之计是回秦城找顾照轩把他那情报机构讨要过来。
  至于见肖巍还是再等段时间吧。
  尽管外表相差悬殊,莫大爷可是决不而且是永远不想当下面那一个。
  
  
  




第二十章

  七日之后,莫初见满身疲惫的牵着马进入了个地数中原的小村子。
  被人追杀的滋味可真不好受,不知远在天边恩恩爱爱的二位师父,听到自己被反贼盯上的好消息会不会感到很欣慰。
  可怜两年前自己生辰时穆子夜送得这匹价值连城的雪骢,硬是被折腾得瘦了一圈。
  停在村口喝了些水,初见心疼地摸了摸自己的宝贝:“哥们你先忍忍,等到了南方我给你放大假,吃吃不完的鲜草…还有烤肉。”
  说着他更感觉饥肠辘辘。
  只得在破到要死的小街上买了几个包子,还是野菜馅的,吃下去感觉像是自己成了匹马。
  原来说江南是人间天堂不假,天朝之大竟有这么多穷苦的老百姓。
  正坐在井盖上难以下咽的发着呆,忽然察觉到有人注视着自己。
  是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
  脏兮兮的,皮肤被风吹日晒到失去了孩子本来的幼滑,大眼睛死死看着那些包子。、
  无奈的笑出来,初见伸手全递给他:“吃吧?”
  也许是饿极,孩子也不怕是坏人,猛地把包子抢过去躲到角落里狼吞虎咽了起来。
  瞅着他可怜的背影,莫初见忽然想起一个人。
  小时候的自己。
  也这么惨,被人排挤被人嫌弃,能吃饱就是最幸福的事情。
  那些年只有小师父是进了村子还肯和他打闹没有半点看不起他的人。
  在遇到他之前,初见以为长的那么美丽不是菩萨也是仙女,他故意气夏笙说他象女人,夏笙也不真的发火。
  象这么纯的人一辈子也找不到第二个。
  有点想他了,眼前却总是浮现自己把身患重病的他推倒的那幕。
  初见是那时才发现,夏笙的身体完了,也许都活不了几年了。
  为什么从前只会围着他闹嘲笑他懒惰不练功,为什么没能懂事点多关心他一点。
  就因为夏笙头回逆了他的意不让他去考科举。
  其实小师父对自己比谁都重要,就算让他在肖巍和韩夏笙中间选一个,他都不会再犹豫。
  
  正皱眉愣神,手忽然被人拍了下。
  是那个邋遢的小男孩,他把个包子塞进初见的手里,安慰道:“大哥哥你别哭啊,我没全吃完。”
  初见擦了擦眼角,笑道:“你自己留着吧。”
  小孩立刻又开始吃,还很好奇地问道:“大哥哥你真好看,穿的衣服也好看,你是从哪里来的?”
  “江南。”初见回答。
  “那是什么地方啊…”小还不明白。
  正想逗逗他,初见抬头忽然脸色全变,起身说道:“你快走!”
  小男孩回头惊讶的发现好多长相奇特的高大男人持刀进了村子。
  他当然也不明白什么是西域,但他知道这个白衣服的哥哥是个好人,便很勇敢的站到中间说:“哥哥你别怕,我会帮你的。”
  初见还没来的说什么,那些秦王府的杀手便把自己团团围住。
  要不是这个小孩,自己也便跑掉了。
  头痛的握住剑,莫初见皱眉对着杀手的头子说:“你别废心思了,那书不再我这儿。”
  男人哈哈大笑道:“偷了东西还不承认,穆子夜的徒弟可真有本事。”
  那小孩突然说:“哥哥是好人,才不是小偷!”
  皱眉看向这个脏兮兮的小鬼,男人的神色像看一只狗。
  他猛地拿起刀来,初见心惊抵挡,却有些晚了。
  当夏笙的翡翠长剑插入男人的身体时,男人的大刀已经砍下了小孩的头颅。
  这两个动作把周围的人都惊呆了,包括莫初见自己。
  他长大眼睛看着小男孩的尸首,还有他手里仍然死死的握着的那个包子。
  血涌上了土地,染上了他洁白的长靴。
  是男人的副手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大喊了声:“莫初见把老大杀了!我们不能放过他!”
  说着便全涌而上,还放出了信号弹。
  莫初见有些麻木的抵挡起杀手们的进攻,雪骢受惊,嘶鸣着跑出了村子。
  死掉的男人是个军官,如果附近有他们的埋伏,那残暴的士兵们就是屠村。
  就像西域人经常干的那样。
  大力又放倒了个杀手,莫初见忽然腿软了,不是害怕,而是不能象往常那样用轻功跑掉。
  他不能留下这些手无寸铁的老百姓。
  但武功再好,自己只是一个人,一个人能做什么。
  
  许多天疲惫的奔波和饥饿让初见头晕目眩,终于杀光这群人时,他身上也受了大大小小的伤,有些头晕目眩的晃荡着,看向村口渐渐出现的西域军队。
  黑色的站衣,雪亮的武器。
  骑着高头大马的武官放出火箭,像是野兽们的家伙便蜂拥进来,持刀闯进早就因为这血光之灾而关门闭户的百姓家。
  一时间哭声和惨叫声充斥了莫初见的耳鼓。
  他呆滞了片刻,忽然红着眼睛冲了上去,没有飘逸的不如不遇和美丽的惊鸿浮影。
  用的就是西域人惯用的剑法。
  残忍,快捷,只是为了杀人。
  粗重的喘息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莫初见的意识因为极度的愤慨而有些模糊,他只是靠本能去伤害自己迎上来的每个士兵,他不再顾及他们是否会武功,是否也有家乡和亲人。
  因为他们就这样肆无忌惮的残杀了自己的家乡和亲人,而自己竟然如此束手无策。
  灼热的鲜血溅到了脸上,莫初见想,大约就会这样死在这里吧。
  也好,那样别人就说说他是天朝的英雄,而不是秦城的小混混,不是伟大的穆子夜养出来的那个不争气的孩子。
  
  命运由天定,正是生死一线的紧要关头,村外竟然传来大规模的有序而震耳的脚步。
  传着淡褐军服的士兵们有如天降,勇敢地朝着西域的敌人们展开了进攻。
  这是天朝的土地,他们理直气壮。
  莫初见跌跌撞撞的退到破旧的房子边上,呆呆的看着他们衣服上那个大大的“肖”字说不出话来。
  没有谁再去顾及伤痕累累的他,气势稍弱的西域人都忙着抵抗和逃命。
  因为他们看到了自己最害怕的旗帜——三年前扫清边域,那个生命里只有胜利的年轻的将军。
  异族口中的汉人的战神又出现了,高大的身躯穿着金光熠熠的铠甲,精钢长剑,汉血宝马,他所在的每一个地方都让人安心,他就是在战火和死亡中饱受折磨得百姓的希望。
  肖巍骑着马穿过人群,急促的朝初见赶了过来。
  到了面前,却又不敢上前,只是摘下头盔气喘吁吁的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小孩儿。
  原来坚毅的脸也可以露出温柔的心疼。
  慢慢的下了马,肖巍朝初见走来,想把他搂入怀中。
  初见却神经质的打开他的手,喊道:“别碰我!”
  他全身都怕的抖着,迈开步稳的步子走到那个小男孩的尸首旁边。
  手几乎不听使唤的慢慢拿出那个沾满了土的野菜包子。
  莫初见忽然就无声的哭了起来。
  他顽皮捣蛋,从小就很少掉眼泪,但这一回却完全不能控制自己,任凭大滴大滴的眼泪模糊了视线,失去血色的嘴唇张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肖巍见西域人差不多都被歼灭了,才无奈的走道初见身后蹲下身子,抱住已经没有力气的他。
  磁性的声音透着坚定,他亲了亲初见的侧脸,低声说:“不要怕,我向你保证,一切都会好的,没有人可以再来欺负我们。”
  初见扣住了他的手,闭上了痛苦的双眼。
  
  军营里的夜晚是格外寂静的。
  在帐篷中只能偶尔听到将士们路过的脚步,更多便是草动虫鸣。
  自从被带回来,初见就一直躺在那发呆,全身血淋淋的却连药都不许人家上。
  肖巍部署完事情走进来看望,军医只得朝他没办法的摊摊手。
  他点头,说道:“先下去吧。”
  大家忙不迭的解放了自己,赶紧出去吃晚饭。
  慢慢的坐到了床边,肖巍反而笑出来:“干吗又折磨自己。”
  小狐狸再没精神开玩笑了,他淡漠的看了大美男一眼,又把目光投向帐篷顶上。
  肖巍洗了洗盆里的手巾,很耐心的擦掉初见手上已经干涸的血迹,说道:“我明白你是觉得自己害了他们,但西域人本来就是这样,即便没有你,他们也…”
  莫大爷忽然很生气地说:“没有我至少他们现在还活着!”
  喊得肖巍一阵沉默,过了片刻,他扶正初见的脸说:“如果这就是你苛责自己的方式,那我真的很失望。”
  “失望就滚出去!”初见心情极为恶劣的转身背对着肖巍,也不管自己是在人家的屋子里,只觉得满眼都是那个孩子死掉的样子。
  肖巍做官已久,肚量不是别人能够想象的。
  他没再乱碰初见,只是说:“我刚到军队那时,也没遇到过这些事情,也整天觉得条件恶劣想回京城,可是有一次我带着几个人在边境的小城四处乱转时,很不幸遇到了西域人进犯。”
  听到他说自己的事情,升起的小狐狸渐渐平静了下来。
  肖巍接着说:“那得百姓为了保护我,硬是把我藏在了井中,我记得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奶奶为了不让我被他们发现,硬是在临死前扑到了井口,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我,那次,全城人没有一个活下去,除了我。”
  悲惨的回忆,伴着男性特有的压抑的哽咽,让人听了心中忍不住地难受。
  初见慢慢的回过脸,看向肖巍比自己还要难过的眼睛。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我始终没有勇气承认当时我也在那里而束手无策,可是初见,人…不可以因为自责而自暴自弃,如果我像你一样,那么天朝就不会有肖大将军,西域就不会有这几年的平静,我们可以做得事情还很多,至少比你想象的要多的多。”肖巍道。
  听他故意套用自己的话,初见终于勉强笑了出来。
  肖巍温柔的摸了摸他的脸,劝道:“听我的话,洗个澡,把药上了,好好的吃顿饭然后好好的睡一觉。”
  “那你要和我一起睡…”初见拉住他的衣角,又道:“而且我永远永远都不再吃包子了。”
  肖巍也苦笑片刻,伸手给了他个温暖的拥抱。
  
  半死不活的休息了几日,莫大爷终于有了些精神。
  他还从没到过军营,便拎着剑很好奇地到处走走转转。
  同样好奇的还有众位将士,他们也在偷偷打量着这个纤瘦的漂亮男孩子。
  有的竟然胆子大的跑过来打招呼叫夫人,差点把一直蓄谋把肖巍压倒的莫初见气个半死。
  倒没有谁投来鄙视的目光,这样总为夏笙抱不平的初见觉得惊讶。
  他当然不知道那天自己放弃逃跑,拼了命的去抵抗西域人的姿态,给了包括肖巍的这群男人很大的震撼。
  谁都佩服正义的勇敢的人。
  唯一的好事就是自己的宝贝小马没有跑丢,幸亏肖巍遇见了它,才来的及去就初见。
  既然没什么要做的,初见决定去安慰下被饿瘦了的小白马。
  
  跑到草原上去后,才发现肖巍也在那里带着人视察战马。
  初见不敢在一群当官的面前捣乱,便扑到正忙着吃草的雪骢身上玩了起来。
  没想到那群军官见了自己竟然都围上来,还热情地打招呼:“小兄弟身体好些了吗?”
  正打算骑着马去散心的莫大爷只好又跳下来,拘禁的回答说:“嗯…没什么大碍。”
  有个男的闻言便很爽朗的拍了拍他的后背:“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大家顿时都笑起来。
  “哈,哈哈。”初见也只好干笑。
  肖巍知道他就害怕这种场合,便解围道:“好了,今天就到这里,明日一早便把此省的战马数量和饲养计划给我报上来。”
  看起来是专管这方面的那个人面露难色:“肖将军,这个可能有些仓促吧?”
  肖巍故意微笑了一下:“其实本应该现在就报给我,如果你做不到,我可以找一个做得到的人。”
  官场沉浮可不是开玩笑,那人闻言立刻低下头:“属下立刻去办。”
  初见忍不住说道:“一个省有那么多战马,半天怎么数的过来啊,你可真有意思。”
  肖巍带着笑意无奈的看着他不说话。
  当武官并不代表是粗人,谁都知道不该在领导想收拾老婆的时候添乱。
  几个男的见状赶紧纷纷告退。
  等着身旁没有闲人了,肖巍才掐起初见得小脸说:“小祖宗,你的嘴能不能老实一会?”
  初见满不在乎的朝他吐舌头。
  肖巍又松开,摸了摸他叹气道:“你瘦了。”
  有些不好意思地故意不看他英俊的脸,莫初见躲开他伸个懒腰说:“所以你该请我吃好吃的。”
  肖巍淡笑了下,又认真地说:“和我回京城吧,我这次是来视察,呆不了太久的时间。”
  一直没有和他讲自己遇到的事情,初见又想去秦城找顾兆轩又想跟着他,表情纠结的沉默了会儿,没有主意。
  知道初见不会心甘情愿的在自己身边,肖巍又摇头道:“算了,你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过别再招惹是非了,不是每次我都能来救你。”
  “我知道,我知道。”初见恼火的捂住自己的耳朵,他这两天就没少挨数落。
  肖巍宠爱的摸了摸他的小脑袋,问道:“你来这儿做什么?”
  “骑马。”初见指了指雪骢。
  “那好,我也正想出去。”肖巍说着,忽然便抱住他起身上了马。
  初见很吃惊他的骑术,这匹马的脾气恐怕比穆子夜还阴晴不定呢,想当初自己和它可是斗争了足足一个月。
  亲昵地用手环住走神的小狐狸,肖巍拉起缰绳一夹马腹,聪明的雪骢立刻在草原上飞驰了起来。
  迅速的在无际的草原上奔驰,暖风吹起长发,也带起了初见快乐的笑声。
  能和自己喜欢的人无拘无束的策马原野,是莫初见这几个月遇到的最幸福的事情。
  没有《战水志》,没有离别,没有追杀和死亡。
  仿佛身后结实而温暖的胸膛,足以抵御住自己生命里所有的痛苦。
  初见笑得灿烂,回头想和肖巍说些什么,却被他低头吻住。
  这下,就连风都微甜了起来。
  
  
  




第二十一章

  这个军营驻扎在河北西部靠近蒙古的地方,到处都是绿茵茵的草原,蓝天一望无际,如同碧蓝的宝石般清澈透亮,每天仰头凝望群鹰翱翔的姿态,真的是件惬意的事情。
  没有了安全和生计的负担,莫初见又恢复了活泼开朗。
  不是屁颠颠跟着马官去养马,就是捉些野味来在军营里烤薰得小脸漆黑。
  众老男人们很意外的发现这个小孩根本没有看起来那么柔情似水。
  他还很可能是全天朝最疯的家伙。
  虽然不知道温和完美的肖将军如何与其相处,但将士们总算都放下心态,很快便和莫大爷弯成一片。
  肖巍政务众多,几乎从早忙到晚。
  他想反正初见开心便由他去吧,很少过问那些胡闹的事情。
  但这种纵容终于在某个半夜,当他发现初见和好多男人光着膀子在帐篷里赌钱时而彻底崩溃。
  以严肃军纪为由,肖巍大发雷霆的一顿。
  自此小狐狸又恢复了形单影只,变得在草原上吃草发呆度日。
  
  深春温暖的风浮在脸上,初见被晒得暖洋洋,很惬意的闭上了眼睛打算大睡过去。
  他故意选在平旷的草场中央,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这么无遮无掩的在能耐的高手也很难偷袭成功。
  所以听到马蹄声朝自己奔来时莫大爷确实深感意外,他警惕的摸着剑爬起来,差点又晕倒回去:秦烟水这个死女人竟然还敢来挑衅?!
  面部表情的慢慢的在他身边停下,秦烟水抬眼看向初见,露出冷笑:“你竟然能活到现在,真了不起。”
  小狐狸后退半步,哼道:“承让。”
  她很大方的摊开手来表示:“不用紧张,我不是来和你动手的。”
  初见微愣。
  秦烟水深吸口气解释:“实际上是我错怪你了,《战水志》果真不是你拿的。”
  听到这个小狐狸理直气壮了:“就是说吗,你冤枉我追杀我还到处宣扬我是个小偷。”
  她冷下脸来又说:“别以为我就觉得搜我身的人不是你。”
  初见又退半步,瞅着别处不看她。
  秦烟水笑道:“虽然那次屠杀的事情和我无关,但是差点死了是你活该。”
  刚对她态度好点的初见顿时又想杀人灭口,不过转念他也笑:“那《战水志》在谁那里?”
  秦烟水冷哼:“与你无关,你就等着东瀛人把狗皇帝拖下龙椅吧。”
  抽动了下小脸,初见蓄谋带着国仇家恨在这把这个女人杀掉。
  气氛正在僵持时,不远处又传来马蹄急促的声音。
  竟是一身便服的肖巍。
  他驰到他们身边利落的下来把莫初见拉到身后,皱眉看着秦烟水说:“你未免太放肆了。”
  饶有兴致的细细打量着肖巍,她微笑:“初次见到将军,果真气宇不凡,难怪能让我哥的人闻风丧胆这么多年。”
  不理会这种带着讽刺的无聊恭维,肖巍什么表情:“你最好赶快离开,我这次不杀你因为你是位姑娘,但下次你就只是西域人了。”
  莫大爷在他身边便不紧张了,忽然横插了句:“她不是姑娘她是平胸。”
  气得秦烟水刚才还稳重的脸顷刻变色。
  尽管讨厌的人在面前,肖巍还是忍不住笑出来,低声训道:“初见。”
  仿佛对什么都可以不动声色的英俊脸庞,闪过丝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温柔。
  比起从小看惯的缠缠绵绵的故意讨好,这种大男人才会有的柔软忽然让秦烟水怦然心动。
  她再次抬眼对上高大的肖巍,而后转身上马。
  只是在离开的时候,扭头露出个嫣然的微笑来。
  肖巍这时候的心思可全在可爱的初见是不是受伤的问题上,但初见不一样,他看着秦烟水要死的反应,脸阴了一层又一层,很快就彻底黑了。
  
  回去照例吃了丰盛但不浪费的晚饭,不同的是,平日很爱讲话的莫大爷持续沉默。
  他倒不是生肖巍的气,气得是秦烟水为什么头回见他就能喜欢上。
  说白了小狐狸是在嫉妒。
  从前两个人之间似乎有些共同的的默契,比如不去打听对方的曾经过往,但此时此刻初见决定反悔了:肖巍足足比自己大了十岁呢,这血气方刚的十年他能什么都没有?
  差觉他正关切地看着自己,莫初见眨巴眨巴眼,忽然问:“你和姑娘交往过吗?”
  肖巍一愣,很奇怪他的疑惑,摇头道:“没有。”
  初见又问道:“那男的呢?”
  肖巍无奈:“男的就…更没有了。”
  小狐狸不相信了:“不可能啊你胡说八道。”
  大将军解释道:“我自小入宫伴读,十八岁步入官场,二十岁驻守边疆,生活没有平常人想的那么复杂。”
  初见挑着眼睛又说:“那有多少人喜欢过你啊?”
  肖巍不喜欢炫耀更不会去羞辱别人,听他这么问只好笑着沉默。
  愤愤地扔下碗筷,莫初见嘟囔:“我去洗澡了我累了。”
  然后溜达到浴桶里开始为了爱情危机而开始大为郁闷。
  怎么现在才突然意识到肖巍是个多么难得的抢手货。
  初见懊恼不已。
  所以磨蹭了一个时辰他才湿嗒嗒的再次出现。
  
  肖巍正端正的坐在榻边看官文,听声抬头微笑道:“为什么不把头发擦干?”
  初见撇撇嘴不吱声。
  终于忍不住疑惑,肖巍放下东西认真地问:“你这是怎么了,有不开心的和我说好吗?”
  莫大爷抱着个手冷嘲似的哼哼了两声,不回答。
  两人各怀心思的对视片刻,小狐狸忽然又扑了上去抱住他,倒在爱人怀里小眉头还系得死紧。
  无奈的抚摸着他的脸,肖巍失语。
  初见好半天才在他腿上坐直苦大仇深的说:“秦烟水喜欢你。”
  肖巍微笑:“别乱说。”
  初见不高兴:“我没乱说,我看的出来。”
  肖巍只得反问:“那又怎样?她可是个反贼。”
  占有心比谁都强,虽然没讲出来,但初见脸上分明就写着你不准动心几个字。
  男人这种动物,变个心思实在是太简单的事了。
  正因为了解自己,他才更不放心别人。
  沉默了半晌,肖巍忽然说道:“你真是…蓝澈我都没问过你什么,你怎么就针对起我来了?”
  没想到他能这么讲话,初见顿时莫名的心虚。
  美丽的眼睛在肖巍身上逡巡片刻,小狐狸又忍不住吻住他的嘴唇。
  还带着沐浴的清香,少年微凉而柔软的吻很让自己沉醉,肖巍索性用大手扶住他的细腰,逐渐占领了主动权。
  初见随着深吻而有些呼吸困难,猛地推开了他。
  肖巍英俊的脸微露诧异:“你怎么了?”
  初见红着脸说:“心跳的厉害,我有点紧张。”
  淡淡的笑了一下,肖巍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低声道:“我也是。”
  那种偶尔的温柔让初见迷得要死,他感受着他剧烈的心跳,蓦然间打算放下自己的矜持。
  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压回来。
  这么想着,便轻轻的拉开了肖巍的腰带。
  夏日在帐篷里只薄薄的穿了一件,蜜色的漂亮肌理顷刻就暴露在了空气中。
  初见被肖巍平静的目光中有些不好意思,转而坏心眼的在他几乎有自己两倍粗的手臂肌肉上咬了口:“哼,我什么时候能象你似的,我不喜欢这么瘦。”
  肖巍被他孩子气的模样逗得笑了,反手抱住初见放在床榻上,半拉下他的睡袍亲了亲小狐狸雪白的肩膀:“这样不是很好吗?”
  “不好这样我都不能抱你。”初见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肖巍愣了片刻,而又表情有些尴尬,很明显他的想象和莫大爷南辕北辙。
  能够消灭不现实的愿望是初见的一个优点,他索性忽然分开腿在肖巍的精瘦的腰边蹭了蹭,表情很大度的说:“算了,我让着你好了。”
  尽管在这样的耳鬓厮磨间欲望早已抬头,肖巍还是直起身子道:“如果你觉得委屈,我们可以不做。”
  初见原本就害羞的脸彻底热了,他眨眨眼睛搂住肖巍的脖子很小声很小声地说:“抱我吧,我喜欢你。”
  亲吻顷刻落了下来。
  空气在两人难以自控的相互抚摸和吮咬间慢慢升温,初见躺在那里,气喘吁吁的汗湿了脖颈。
  肖巍疼爱的勾下他粘在脸上的青丝,慢慢的把小狐狸的两条长腿架到了肩膀。
  最隐秘的部分就这样暴露在别人眼前,初见脸皮再厚也受不了,忍不住侧头闭眼说:“不许看。”
  带着笑意扶正他的尖下巴,肖巍深深地吻了吻,才道:“你真美丽。”
  说着两个人又煽情的亲了起来。
  巨大的欲望一点点进入初见的身子,不管多小心,疼痛还是如期而至。
  他指甲狠狠地扣住肖巍的手臂,咬着嘴唇硬挺。
  心疼和□左右摇摆,肖巍俯身咬了咬他的耳垂,声音已经带上低哑:“你不是不想做了吧?”
  初见半张开都是眼泪的黑眼睛,呻吟从轻启的唇间露出:“嗯…你快,快点…”
  而后迎合的抬起了自己的腰。
  肖巍索性就一挺身,全部没入他的身体。
  刹那间初见连惨叫都失了声,他不由自主地抬起下巴大口的喘息,脑间全是空白。
  从来没觉得,做这种事情竟然可以这么痛苦。
  竟然可以这么满足。
  
  再平静下来,几乎快到了天亮的时候。
  谁都搞不清楚到底做了多少次,如果说开始还有些生涩和忍让,到后来便只剩下了本能。
  极度的疲惫反而没有让初见睡过去,他很乏力的靠着枕头,努力的平复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原本干净洁白的皮肤上,落着斑斑点点的痕迹。
  肖巍在旁边搂着他,目光温暖。
  小狐狸睁开眼睛。
  两个人看到一起,又是相视而笑。
  初见忽然发觉自己的指尖都是血痕,吓得清醒不少,摸了摸肖巍被自己抓的不像样的后背顿时又打蔫了:“对不起,我没注意。”
  闷笑了两下,肖巍再度吻上他的脸颊。
  好像他还在自己的身体里似的感觉,让初见蓦然有些怅然若失。
  心里混着甜蜜与空荡,他伸手抱住肖巍,紧紧地,不留一丝一毫的缝隙。
  因为不想分开,两个人注定不安稳的未来在此时就像毒素,蔓延到了心脏的每个角落。
  昨天初见还可以潇洒的说走就走,可是此时,他很犹豫。
  终于开始有些理解穆子夜和韩夏笙为什么那样彼此迷恋到不可自拔了。
  那是种幸福参杂着心痛的感觉。
  肖巍何尝不懂这个孩子在想什么,他迟疑片刻,第二次提议道:“和我回京师吧。”
  可是初见依然没有回答。
  
  三日后,照例是碧草连天风轻云淡的好天气。
  牵着壮硕不少的雪骢走过军营,莫初见终于开始劝自己要学会坚定。
  如果选择寸步不离而不去为他为自己做些什么的话,无论是多么真挚的感情都会很短暂的。
  行至军营门口,一直沉默的肖巍终于嘱咐道:“注意安全,记得来信。”
  小狐狸弯弯眼眸。
  爱惜的抚摸过他美丽的脸颊,肖巍又忽然把他搂入怀中,低声说:“我爱你,要照顾好自己。”
  书中总讲离别是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其实没有那么多风花雪月。
  拥抱了许久莫初见才慢慢抬起头来,笑着说:“我知道。”
  而后他便接过包袱,翻身上了马。
  肖巍就站在那里看他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没想初见纵马跑倒个山坡上,忽然大声喊道:“肖巍——我也爱你——”
  少年清亮的声音回荡在军营的角角落落。
  过往的将士都很吃惊,瞅着僵在那里的大将军看热闹。
  但肖巍只是无奈的笑了笑,转身进了自己的帐篷。
  他不知道为什么那刻除却幸福竟然还有铺天盖地的辛酸。
  很怕送初见离开,每一次,他的背影都像不会再回来。
  
  赶了整整三个时辰的路,初见才让雪骢停止奔跑。
  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他确实是从骨子里开始失落了。
  从前觉得肖巍是个大将军能够率领千军万马威风的不得了,可是如今,他只恨他不是个江湖侠士,能够和自己走遍万水千山。
  越往南树木便是越多的。
  现在只期望能够早日回秦城办好事情,夺回《战水志》。
  等那天到来,他就可以心安理得的呆在肖巍身边了。
  初见怕小马太疲倦,便下来到树边吃起了干粮。
  可惜半口还没咽下去,最新情敌就出现了。
  秦烟水骑着马很悠然的朝他走来,竟像是一直跟踪一样。
  抬眼瞅了瞅她,初见没好气:“滚开,我没心情和你打架。”
  郡主笑了笑:“彼此,我只是来告诉你个消息,你和肖巍这么高调,恐怕现在已经闹的人尽皆知了。”
  “关你什么事?”
  “我是想啊,穆子夜要是知道了一定很兴奋吧?还有你家蓝哥哥,估计也幸福的要死。”
  初见正在喝水,闻言差点活活呛死。
  秦烟水弯着眼睛:“不要怀疑我的情报能力,你呢,不如把肖将军让出来,反正你们也不会幸福的。”
  初见嘲笑:“让给你吗?西域人?”
  “对天朝攻与不攻,你能决定吗?”秦烟水问,又道:“我能。”
  初见坐在那不吭声。
  她笑道:“肖巍不是情圣,他知道什么重要,你是争不过我的。”
  秦烟水说完便用马鞭抽了下坐骑,也不等着看初见难看的要死的脸色,转身就消失在林间了。

第二十二章

  时隔一年再回家乡,莫初见已经激动到了不行。
  他牵着白马走过河边人家,看到那些入夏绽放的鲜花,还是优美如初的亭台楼阁,旅途劳顿的心渐渐的充满了喜悦,就连从小就很讨厌的江南美女也变得顺眼了很多。
  自己的小屋没有谁照料,多半已经荒废掉。
  莫大爷径直便向顾照轩家走去,这回他没告诉他们,就是很想给大家一个惊喜。
  果然,前脚刚迈进门去,又长高了些的新阳便尖叫着冲了出来。
  “哥哥,娘说要打断你的腿!”
  
  半个时辰之后,莫大爷独自跪在书房里愁眉苦脸。
  杨采儿走到他身边,拍了拍手中的戒尺,不厌其烦的问道:“知道自己什么地方做错了吗?”
  完全摸不到头脑,初见眨了眨眼睛。
  杨采儿顿时很愤怒的又给他了他一下重击:“混蛋。”
  初见捂住脑袋哀叫道:“哪看不顺眼你就说好了,干什么婆婆妈妈的?”
  最讨厌别人给自己这种评价,杨采儿终于恼火的把他拎起来:“你哪跟弦不对了非要和肖巍搅在一起?!
  呆滞了半晌,初见满不在乎的笑道:“这个啊,我喜欢男人我也没办法。”
  “我没有说男女,我是说肖巍是个将军,他现在几乎掌握着天朝大半的军事力量,你也太天真了!”杨采儿是真的很生气,大声骂道。
  初见不明白:“他干什么和我天真不天真有什么关系?”
  “你知道什么是禁武令吗?”杨采儿反问。
  初见语结。
  “你爹娘,你两位师父,还有我和照轩,甚至于新阳都是朝廷所谓的‘武’,禁武令,就是要杀光我们你懂不懂?”杨采儿抓住他的衣领,又愤愤的推开初见,皱眉质问:“你是谁你自己想清楚了吗?”
  初见吓到了:“可,可是也没听说朝廷有颁发禁武令啊…”
  杨采儿怒道:“所以我说你天真。”
  傻呆呆的站在那犹豫片刻,小狐狸摇摇头:“肖巍不会做这种事情的,他还很崇拜大师父啊,肖巍是个好人。”
  原本还打算收拾一顿就放过他的杨采儿又被气到了,拿起初见拎回来的包袱就扔到他身上,恶狠狠的说:“那你就去找肖巍,我们不欢迎你。”
  兴冲冲的回了家乡,兴冲冲的来看望他们,莫初见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
  他心里堆满了委屈和震惊,也是有些年少气盛,忽然就大步往门外跑去。
  临走还扔下句话:“我还不稀罕你们呢,以后少来找我!”
  
  漂泊在街道旁失魂落魄,初见拎着个酒罐,喝道日暮时分,才有了微微的醉意。
  眼前亮起的灯火和人影都变得模糊。
  心里的伤口也不那么清晰了。
  但痛苦还是有的。
  他们把自己养大不是亲人胜似亲人,说起来恩重如山,但为什么无论自己做了什么事都看不上眼。
  从南到北从北到南的坎坷一路,遇到那么多危险,几度生死边缘。
  连问都没问,劈头盖脸的就抓住件莫须有的事情来干涉来教训。
  就算真的有禁武令,也不代表他就会背叛武林。
  杨采儿怎么可以这样,顾朝轩连脸都没露。
  都是那副了不起的样子。
  莫初见实在走不动了,颓然的坐倒在河边的石阶上。
  酒罐撒倒,流到长袍下浸染了那洁白的布料。
  他很绝望的看着河水荡漾。
  直到身边忽然响了下,扭头,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扶起了罐子。
  再往上看,黛眉星目在美丽的夜色中很梦幻。
  流云黑发垂到丝绸蓝袍上,绚然无比。
  好像无论走到哪里,这个人都会出现在身边似的。
  
  蓝澈坐到初见的旁边,看着他伤心的醉眼说不出话来,只好明知故问道:“何苦前来买醉呢?”
  淡漠的又收回目光,初见小声说:“无事可做。”
  蓝澈轻声道:“杨采儿是对的。”
  初见无语,好半天忽然又问他说:“肖巍哪里不好?为什么都不许我和他在一起?”
  修美的眼眸里盛满不服,映着流金的河水荡来荡去。
  就是这样的眼神让蓝澈明白,他所知道的流言都是真的,初见是真的喜欢肖巍。
  心中的酸和痛一下子都荡漾了开来。
  蓝澈脸上却是没什么表情,依旧露着带有嘲弄的笑说道:“他哪里都好。”
  初见确实喝得有些醉了,他压根没意识到自己干嘛要和死变态说话,只是愤愤的拿起酒罐又大喝了一口,透明的酒液顺着下巴和脖颈流得到处都是。
  蓝澈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忽然问道:“他也喜欢你吗?”
  初见满不在乎的哼哼:“他不是喜欢我,他是爱——我,爱你懂不懂啊,他亲口对我说的。”
  蓝澈僵在原处。
  小狐狸依旧不知死活的宣布:“我们该做的都做了,你死心吧!”
  蓝澈还他以冷笑。
  初见说完又大喝了口酒,醉眼朦胧的晃了晃,顷刻就晕倒在了石阶上。
  
  再醒来便是剧烈到崩溃的头痛,初见满脑子空白的看着床前摇晃的轻纱,还有夜色中奢华房间里的古朴烛台,回忆好不容易才渐渐有了形状。
  吃力的坐起来,他张口便骂:“死变态你给我下药!”
  话音还没落便冲进来个小姑娘,正是在平遥时见过的美景。
  她可丝毫不客气,抬手就拿团扇抽了他一下:“嘴巴老实点,不然把你剁了喂鱼。”
  暗自运气还是不畅,初见可不喜欢硬冲好汉,立刻又谄媚的微笑:“姐姐,这是哪啊?”
  美景更不乐意了:“你叫我什么,好好看看咱们俩到底谁比较大。”
  初见彼此打量一番,毅然决然的说:“你。”
  怒极二字立刻就出现在美景的脸上,她半声不哼,头都不回的就走出去关上了门。
  莫大爷立刻跌跌撞撞的下了床,不多会儿便发觉窗户没半扇能打开,想逃跑只能捅房顶。
  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药,他想从怀里摸索点提气的东西,一摸看到竟然连衣服都换了,雪白冰凉的丝绸在烛光下映着奇异的光,绝对是蓝澈才会坚持的浪费行为。
  正蹲在那郁闷,忽听门外美景欢天喜地的声音:“岛主你回来啦?”
  小狐狸二话不说马上坐到床边装没事。
  所以蓝澈进门看到的就是某小孩儿靠在那的贵妇姿态。
  讥讽的痕迹稍稍流露,他轻声道:“功力有长进,你竟然还能动。”
  初见分外想上去砍他一刀,脸却比什么时候都灿烂:“大哥你把我请到这来干吗啊?”
  蓝澈轻轻关上门,微笑:“想和你叙叙旧。”
  听的初见全身紧张,生怕和他发生什么男女之间才有的不愉快事件。
  慢慢的踱步到了床前,蓝澈抬起初见的脸真的是仔细端详了会,清澈的声音很认真:“长大了些,没有去年那么孩子气了。”
  初见尴尬的挑起眉毛,讪笑。
  “在平遥怎么急匆匆的跑了呢,连话都没来的及说。”蓝澈越温和就越恐怖。
  “有,有事。”初见吓得紧张。
  “你啊把女人的衣服脱下来就要做全了,她们就再也不会来找你麻烦了。”蓝澈忽而又微笑,说着便拉开他的腰带,柔滑的布料顺着清瘦的身子就滑了下去。
  初见呆了。
  蓝澈伸出修长的食指抚摸着他的锁骨:“这么细致的皮肤,没有留下伤疤吧?”
  尽管内力用不上来,莫初见还是条件反射的照着他的脸就给了一拳。
  蓝澈没躲开,被重重的打到了嘴角。
  他捂住脸,空气顿时就开始凝固。
  初见手心开始冒汗,想拿起衣服披在身上,没想到蓝澈忽然就大力抱起他,转身把桌上的茶具灯盏全都扬到了地上,在巨大而混乱的碎响中,初见被扔到桌面,衣服早就在混乱中掉在床边。
  月光镀在少年雪样的身体,留下了许多暧昧的阴影。
  美景在外面吓了一跳,喊道:“岛主,你没事吧?”
  蓝澈一手按着什么都没穿的莫初见,一边笑道:“进来打扫。”
  初见赶紧拉住他的衣袖狂摇头,被陌生的女人看光了还不如让他去死。
  蓝澈垂下眼眸又太高声音说:“不用了,你去休息吧。”
  虽然很疑惑,美景还是犹豫的答应:“是。”
  屋内便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蓝澈拿出包药粉,对着初见微笑:“这是红月岛上的一种植物,你认识吗?”
  完全就是倒在砧板上的鱼肉,小狐狸老实摇头。
  蓝澈解释说:“普通人闻到它是没有反应的,但服过易虚散的人,就会有很奇妙的效果。”
  初见目瞪口呆。
  蓝澈微微的笑着,轻柔的把药粉吹散在了空气中。
  而后他才说道:“我似乎忘记告诉你你的酒里加了什么料了。”
  根本没有闭气能力的初见绝望的看着粉末一点点消失,不愧是蓝澈的药,没等片刻自己的脸就热了起来。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蓝澈松开已经软绵绵的初见,动作优雅的边看着他边一件一件脱下自己的衣服。
  如果自己没事莫大爷是很乐意欣赏的,但此时此刻他只剩下慌乱,费力的问道:“…你干什么?”
  最后的亵衣轻轻坠地,蓝澈丝毫也没觉得不好意思,走道桌边看向皮肤都已经泛粉的初见,薄唇溢出嘲弄:“当然是干你。”
  听到这句直白到家的话,莫初见若不是没能力早就从桌子上摔下去了。
  蓝澈的身材漂亮的真是没话说,颀长健美,是男女看到都会动心的那种类型。
  但现在初见想到这个金玉其外的人曾骂自己猥琐下三滥之类,就觉得是天大的笑话。
  他强忍住因为药力而超级敏感的悸动,咬着牙道:“蓝澈,你要这样我就和你彻底完了。”
  似乎听到了好笑的事情,蓝澈用手指轻轻的滑过初见的胸口和小腹,故意笑容像天仙似的:“我们没完吗?你和别的男人睡过还想要我,三妻四妾啊。”
  初见不自觉的随着他的手指抬起腰,却表情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蓝澈又笑道:“真对不起,你只能当我娘子,我说过我可以不碰你,但你不守妇道就怨不得我了。”
  发觉他架起了自己的双腿,莫初见忍不住惨叫:“你还说你不理我了!”
  “我没说过这句话,是你自己想像的吧。”蓝澈扶着他的脚腕故意弯下身子,俊脸离初见离的很近:“躲什么,不敢看我吗,你觉得我美吗,是不是太像你师父让你觉得害怕了?”
  初见别扭的侧过头。
  蓝澈用力摆正他的脸,咄咄逼人:“我让你看我,你不想要我吗,说啊,说你不想要我。”
  如同滴血的玫瑰,美丽的太妖娆也太尖锐,初见看着他不那么真实的脸庞,忽然感到阵阵心悸的晕眩。
  下一刻,蓝澈就吻了上来。
  报复性的狠狠的咬着他的嘴唇,得不到回应只留了满口血腥。
  初见痛苦的用自己最后的能力抵抗着,适得其反,只能让怒意明显的蓝澈更加狠心,他一边忽然直起身子,没做任何准备就抬腰猛地对准初见的身体把欲望全部没入。
  十根细白的手指紧紧扣着桌沿,莫初见张大嘴巴,却呼吸不到半点空气。
  蓝澈冷冰冰的看着他可爱的脸被痛苦占满,毫不留情的律动了起来。
  夜就这样越发的漆黑。
  终于伴着房中传来的惨叫,堕入了深深地地狱。
  
  莫初见被囚禁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已经十天了。
  每次美景去给他送饭,心里都忍不住有点怕怕的。
  谁也不相信原来性情淡漠总是吃斋念佛的岛主能做出这种事来,总是不分时间不分场合的强迫那个男孩子,而后就是和他没玩没了的吵架,摔东西,安静不了半个时辰。
  一般的人遇到这种打击恐怕会精神失常,但初见没有,只不过永远都是怒气冲天的,经常扬言自己逃出去就要给蓝澈好看把他扔到怡红院给全秦城的男人糟蹋。
  穆子夜的徒弟果然不能和常人相提并论。
  
  小心的敲了敲门,美景走进屋。
  她也不敢像开始那样胡说了,老实的把托盘放在桌子道:“你该吃东西了。”
  初见正倒在床上衣冠不整的自暴自弃,抬着眼睛看了看菜色,嘟囔:“怎么没有酒?”
  美景汗颜:“岛主说您不可以喝酒。”
  初见冷哼:“要是成太监了你们还让他当岛主吗?”
  美景失语。
  初见又说:“告诉蓝澈他一定会因为纵欲过度而中年秃顶。”
  美景敷衍:“那,那个你自己和岛主说吧。”
  而后便迈着小步子逃之夭夭。
  莫初见悄悄的松下气来,脸上已经因为强行运功而沁满细汗。
  幸好这里不是人人都像蓝澈软硬不吃,糊弄几个丫头还是易如反掌的。
  他费力的走到桌边扒了几口米饭,算计着自己什么时候能跑掉。
  蓝澈是从来不会在饭下药的,他都是面对面看着他吸进去才能放心。
  想起这个人初见不由脸抽筋的握紧了筷子,与此同时心里泛起无数恶毒的字眼。
  要是让他压蓝澈这样的美人他还勉强能接受,被他压还不如让自己去死。
  死之前也得让他当垫背。
  莫初见不是傻子,他知道蓝澈如此失去理智是喜欢自己是因为对于肖巍的嫉妒,但这也不能消灭莫大爷想揍死他的欲望。
  好在穆子夜教过他很多内功,就比如气血受制时如何突破的方法。
  毁就毁在曾经懒惰不联系,如今重头开始,但愿能在自己彻底变成女人之前速成。
  正愤愤的吃着鸡腿,熟悉的脚步又踏进房间。
  莫初见鼓着腮帮子嚼来嚼去,脑袋都不抬。
  美丽的身影在对面落座,还很温柔的把杯茶水放在他手边说道:“慢点吃。”
  不客气的一饮而尽,莫初见以带有天大仇恨的眼神看向蓝澈。
  他怀疑死变态是不是每天回来之前都准备好不再发脾气,不然何以这样瞪他都笑得出来。
  但狐狸可是惹你生气的专业人士。
  初见擦了擦嘴问:“你什么时候玩够了放我离开?”
  蓝澈没表情:“等你老掉。”
  初见反问:“那你不都成骨灰了吗?”
  蓝澈眯起眼睛看着他不吭声。
  小狐狸哼唧道:“顾大哥发现我失踪会来救我的。”
  没想到蓝澈很坦然的说:“他知道,他还说把你给我了。”
  还准备吃东西的初见差些被口水呛到,都说那对夫妻够丧心病狂,今日才发觉果然如此。
  一不做二不休,莫大爷咬了口鸡腿皱着眉头说:“可是跟你在一起太没意思了,你又没肖巍身材好在床上那么不中用。”
  如果还有什么能让蓝澈发火那也就只剩下这件事了,他闻言忽而站起来粗暴的拎着初见扔到床上,冷笑:“那好,我们就研究研究什么叫中用。”
  说着就解开腰带跪到他两条腿之间,俯身就想吻他。
  可是一个满嘴满手都是油的小狐狸是很滑稽的,莫初见没半点反应,还要死不死的又嚼了嚼嘴里的肉。
  洁癖已成疾的蓝澈在犹豫片刻之后终于崩溃了,他愤愤的推开初见故意勾着他的腿,头也不回的就冲出房去。
  留下莫大爷躺在那差点笑死。
  
  
  




第二十三章

  上午整个宅院都静悄悄的,蓝澈有很多神秘的事情要忙,经常天不亮就带着宁齐出了门。
  夜里被他折磨个够本的莫初见落得自在,永远都不把自己的衣服穿好,让那些姑娘也不敢随便进,日复一日的闷在房间练内功。
  让人乏力的药对身体是很有害的,蓝澈还算有良心,用得剂量越来越少。
  莫初见不敢表现出自己的控制能力日渐好转,面对死变态只是嘴里不饶人,床上的事情还是服从的。
  被欺负一次和无数次对于已然心怀仇恨的小狐狸绝对没有差别。
  最难过的困难是他很想念肖巍,每天都想。
  初见知道自己的初恋未来渺茫。
  打个比方这就和嫁姑娘似的,两位女婿候选一个权势熏天随时都有可能成为敌人,一个完美无瑕又有世家姻亲关系,谁都会喜欢后者。
  所以穆子夜,夏笙,顾朝轩,杨采儿…他们到头来都会护着蓝澈。
  若要让小狐狸因为爱情而和亲友划清关系那是不可能的。
  这就是他的痛苦所在。
  两头都舍不得,两头都不讨好。
  当然在十六岁的时候,莫初见从来就没考虑过别的问题。
  比如…他是不是也会爱上蓝澈。
  
  这日照旧在床上打坐了两个时辰,莫初见满脸是汗的张开眼睛,片刻就露出了狡猾的笑容。
  三十多天的时间让内力恢复了七成,已经足以从这里跑出去了。
  解开睡袍他□着满是吻痕的身体走到门口,朝着坐在长廊发呆的美景叫道:“喂——!”
  美景吓了一跳,回头看他这样脸都绿了,不情不愿的走过来问:“又要干什么?”
  “洗澡,给我把水端过来。”初见理直气壮。
  “你自己去浴室洗嘛,弄得屋里到处都是水岛主会不舒服。”美景皱眉。
  小狐狸闻言就大摇大摆的走了出去。
  美景赶紧拉过他道:“算了算了,你还是回去等着吧。”
  自从半月前他被蓝澈玩急了要□某家丁后,蓝澈就不许这个家伙四处走了。
  初见哼着小曲倒回床上,没过多久美景就招呼两个男人把大桶抬了进来,然后摆好换洗衣物和香料,又戳在大敞的门口虎视眈眈。
  满不在乎的脱下睡袍跳进桶去,初见又叫:“美景,你来和我一起洗嘛。”
  这话差点把小姑娘吓着。
  她吃惊的回头看了看蓝澈的独特品味。
  莫初见从水里浮出来泡个媚眼道:“我自己很寂寞啊。”
  黑发如墨,肌肤如雪。
  很小很精致的脸在滚落的水珠的映衬下,真的让美景想起从前关于季蓝的所有传闻。
  如果初见是女人那这辈子只能去当狐狸精,可他是男的,还可以去当占别人便宜的公狐狸。
  紧张的打了个哆嗦,美景气呼呼的便把门关上插了锁。
  万一让蓝澈知道自己和莫初见不清不楚,恐怕主仆关系也不保了。
  好好的岛主像从前那样不食人间烟火不好吗,干什么要迷恋一个注定会红杏出墙的人。
  美景想不明白。
  莫大爷自己在密闭的屋子里闷笑了半天,还真的洗干净才爬出来。
  穿上新衣服满屋转转。
  武功秘籍诗词歌曲,撕碎。
  古董茶具金银珠宝,刻花。
  绫罗绸缎真丝长袍,扯烂。
  最后实在没有能破坏的了,他又走到那张让自己受尽屈辱的大床边。
  想象着蓝澈气晕的俊脸,初见竟然脱了裤子痛痛快快的撒了泡尿。
  环视简直比糟了抢劫还惨的四周,小狐狸终于出了那么一丁丁点的恶气,走到窗边便用力巧妙的卸下了美景上的锁,伸过头去看看恰巧没人,便轻功一跃无影无踪。
  
  飞窜了好长时间,才在个小巷子里落了地。
  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竟然有那么多形迹可疑的杀手四处徘徊。
  如果这是蓝澈的私人地盘,那么保护也实在太严密了。
  初见靠在墙边深深地喘了口外面的空气,从来也没觉得自由这么美好过。
  不能去找顾朝轩了,他的脑子不可与人同语,万一真如蓝澈所说那很可能自己又要被五花大绑的送回去给人家当童养媳。
  至于去京城,现在没马没钱,实在是有些困难。
  夏笙不在,真他妈的举目无亲。
  正烦闷着,忽听墙角有人声,他紧张的握住自己的剑,等着脚步一点一点凑近。
  现形的片刻,初见几乎是与来者同时冲了上去。
  却又同时停了下来。
  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莫大爷轻声叫道:“海嫣姐?”
  正是白衣飘飘的陈海嫣。
  她亦有些吃惊,收起剑走近握住初见的手问:“你怎么在这里,我还在发愁如何救你呢。”
  莫初见张大眼睛:“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无奈的笑了笑,陈海嫣答道:“听闻你回了秦城却四处遍寻不到,无奈之下我只好去问杜墨,他也是现在与蓝澈走的很近,这才知道的。”
  郁闷的靠倒在墙壁上,初见愁眉苦脸:“现在可好,我哪里也去不了了。”
  陈海嫣建议:“不如先回我的住处,我还有些事情要和你讲。”
  
  秦城角落的偏僻小院,气氛倒是雅致。
  两间厢房和普通人家没有差别,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陈海嫣给初见做了些简单的菜把他喂饱后,两人就在内室闲聊了起来。
  
  噗的一口茶水吐出去,莫大爷边咳嗽边反问:“什么?——蓝澈要建教?”
  陈海嫣哭笑不得的拍了拍他的后背,点头:“恩,不然他的住所怎么会有那么多江湖人士,没有这事我早就把你救出来了,也用不到你受他欺负。”
  “那是我们男人的事,没什么欺负不欺负的。”初见笑了笑淡而化之,心中却对于建教的消息感觉惴惴不安。
  陈海嫣坐到桌旁又说:“而且他这次的行动不是小打小闹,恐怕一旦事成,对于朝廷也是个如鲠在喉的威胁。”
  果然,蓝澈还是对于老岛主的遗命念念不忘。
  初见忽然抬头问:“你身在江湖,难道对此不感到欣喜吗?”
  陈海嫣迟疑了片刻,很正经的坦白:“肖巍是我表弟,我从前…也是个官家小姐。”
  非常意外自己在京城同一天遇见的两个人竟然有这层关系,初见愣了许久才感叹:“这样啊,没有听肖巍说过,那你现在怎么…”
  陈海嫣无心将自己的过往,笑着举起剑道:“四海为家行侠仗义,不好吗?“
  初见无奈的弯着眼眸。
  她转而又沉下脸说:“其实我想和你说的最重要的事,是关于《战水志》。”
  精神一振的抬起头来,初见等待下文。
  陈海嫣继续:“它在蓝澈手里。”
  和预料相差无几,小狐狸趴倒在桌子上:“那我们肯定是抢不到了…”
  爽朗的脸露出神秘的色彩,陈海嫣摸摸他的脑袋:“事在人为。”
  
  一个时辰以前莫大爷绝对想不到自己费劲千辛万苦逃了出去,竟然又要在晚上自动羊入虎口。
  吃了解药功力全回的他忍住胆怯,大步走到蓝澈的宅院,抬脚就踹响了大门。
  深更半夜家丁不耐烦的开了个小缝,仔细一看,差点背过气去。
  扯着脖子就喊:莫初见回来啦!快抓住他!”
  积郁已久的小狐狸一拳便把他打倒在地,恶狠狠地骂道:“我抓你奶奶,蓝澈呢?”
  见那个病美人无缘无故的生龙活虎,家丁爬起来忙不迭的跑进去通报了。
  没过片刻,修长的身影就出现在大堂门口。
  初见举着剑说:“别过来,就站在那。”
  蓝澈似乎对他的行为没怎么动气,表情淡淡的摊开手,问道:“既然走了干吗又回来?”
  初见环顾四周说:“你们都退下!”
  众侍卫等着蓝澈示了意,才慢慢的消失在院落里。
  蓝澈微笑:“说吧。”
  初见梗着脖子道:“你能不能不讲儿女私情,我是有正经事的。”
  “不讲私情那就只有生意了。”蓝澈靠在门边,冷而犀利的眸子对着他波澜不惊:“你想要什么,又能给我什么?”
  “我要《战水志》,你觉得我能给你什么?”初见反问。
  很不屑的打量了他一番,蓝澈轻悠悠的说:“你。”
  小狐狸急了:“都说不讲私情了,《战水志》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也可以拿来开玩笑?”
  “有多重要?”蓝澈不以为然。
  “有了它我们就可以抵御东瀛人,沿海的百姓就可以少受点罪了,难道这个对你就没有意义吗?”初见皱着眉头反问。
  蓝澈回答的很干脆:“那是皇帝的事情。”
  初见就差跳起来了,怒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蓝澈闻言反而笑出来,往前走了一步说:“没看出来你这么伟大,怎么,少年英雄还是救国救民的大侠?”
  被他玩世不恭的语气激怒了,初见后退着大声道:“你别过来!”
  蓝澈不在乎的站在原地,语气不容置疑:“我若想让你回来,用不着动粗。”
  初见想起前事种种,生怕他再反悔把自己关在这个诡异的宅院里,张嘴就骂了句不伦不类的:“你个卖国贼!”
  说完头也不回踩着惊鸿浮影就跑掉了。
  
  刚进藏身的的院落,莫大爷就遭到劈头盖脸的教训。
  “你个小祖宗又去哪里了,转眼就没人影,想吓死我啊。”陈海嫣立在院子骂道。
  初见摸摸头,惊魂未定的说:“我去找蓝澈要《战水志》了。”
  闻言哭笑不得,陈海嫣点了点他的脑袋:“好不容易跑出来还要去送死,他怎么可能平白无故的就给你?”
  初见讪笑:“蓝澈好面子不会和我动粗的,书倒是也没要到。”
  抱着手看看他,陈海嫣无奈摇头。
  初见又强调:“你不说事在人为吗…”
  “我是说…”陈海嫣欲言又止,忽而笑起来指着厢房道:“你看看谁来了。”
  小狐狸呆住。
  陈海嫣又点点头。
  初见立刻手忙脚乱的冲了进去,又对着面带微笑凝视自己的男人说不出话来。
  青衣黑发,英俊的脸露出对他独有的温柔。
  在盈盈的烛火中,特别的温暖。
  肖巍伸出手来呼唤他:“离我那么远做什么?”
  回过神来的小狐狸马上扑到了他的怀里,高兴地叫道:“你怎么来了,你怎么会来这里啊?”
  低头亲了亲初见的脸颊,肖巍轻笑:“我请旨来江南附近视察盐商和造船,皇上便准了。”
  听到这话莫大爷明白他是为了自己,有些愧疚道:“耽误你的正经事了吧…”
  肖巍扶正他的脸,很认真的说:“你就是我的正经事。”
  初见眨了眨眼睛。
  没有意料中的亲吻,肖巍只是又把他紧紧搂在怀里,语气痛心:“让你受委屈了。”
  原本姿态做的很大度一直装没事的破小孩儿,终于在这句话中红了眼眶。
  
  人世最喜不过离别后的意外重逢。
  这晚肖巍没有回官府,反而留宿在了陈海嫣这个小院里。
  女侠晚上不知有什么事情要做,穿着夜行衣就出去了。
  安安静静的秦城角落里便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合着睡衣躺在初见身边,肖巍忽然笑道:“我十几年没有到过南方了,今日乘船入了城,才明白是什么山水养出了你这么个人。”
  初见趴在枕头上目不转睛的瞅着他:“是不是就觉得我没有那么特别?”
  亲昵的刮了下他的鼻子,肖巍道:“就算你站在这里最繁华的大街上,我还是能第一眼就看到你。”
  小狐狸满意的弯起亮眼睛。
  叹了口气看着上面,肖巍又说:“不过秦城真的是繁华无比,若天下都是这样便好了。”
  伸手抚平了他微皱的眉头,初见轻声道:“会越来越好的,不要忧虑。”
  回视微笑,肖巍忽然转身压住他说:“今日不谈这些了好吗?”
  初见明白他的意思,却有些自卑的按住了自己的衣服,结巴道:“改,改天吧。”
  慢慢的低头轻咬着他的耳垂,肖巍温热的气息在初见的脖颈处暧昧的蔓延开来:“可是我真的很想你。”
  说着就在初见动摇的片刻拉开了他的睡服。
  与光滑的肌肤一起暴露在空气中的,还有蓝澈留下的那些□的痕迹。
  初见为难的侧过了头不吭声。
  但肖巍并不意外,他正过他的脸深深地吻了片刻,问道:“你喜欢他吗?”
  初见毫不犹豫的摇了摇脑袋。
  肖巍像是松了口气的模样,微笑:“是不是你和我的事情,你身边的人都不同意?”
  初见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把压抑已久的话问出来:“真的有禁武令吗?”
  “有又怎样,没有又怎样?”肖巍坦然的反问,很清晰的说:“如果有我也是不会滥杀无辜的,但是不是要禁武,不过皇上一念之间的事情,皇上才是决定一切的人,你懂吗?”
  初见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不管其他人怎么想,我是不会让你受到伤害的。”肖巍深情的许诺道。
  这样的话在恋爱的人心中,是比圣旨还要有力的东西。
  更何况初见才十六岁,压根不知道什么叫世事无常什么叫身不由己。
  他立刻露出了开心的笑颜,主动亲了肖巍一下。
  故意用力的在初见的脖颈处留下了新的痕迹,肖巍轻声道:“留在我身边吧,我不想让任何人碰你,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事情了。”
  初见喘息着点了点头。
  下一刻,便被早就蓄势待发的肖巍翻过身去。
  肖巍慢慢的吻着他光滑的后背,声音有些低沉:“抬起来,这样不容易受伤。”
  初见迟疑了下,很听话的跪在那里翘起了臀部。
  和有目的的顺从蓝澈不同,他对肖巍总是心甘情愿。
  只要能让他多喜欢自己一点,好像做什么也没有太大的所谓。
  散乱的长发被初见顺手撩到了雪白的肩旁,他回头看向肖巍,带点小狡猾的微笑。
  看来这个孩子很清楚自己什么时候最可爱。
  在没有比此时的景象更能勾起男人的征服欲了,肖巍直着身子扶住他的腰,深深地挺了进去。
  初见被他巨大的欲望刺激的叫了出来。
  少年干净却又性感的声音特别煽情。
  心灵和身体的契合让他们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当中。
  没有谁意识到窗外竟然站着个美丽的男人。
  面色冷漠的听着隐约传出的呻吟和喘息。
  指甲几乎扣到了皮肤里。
  疼痛让他的眸子更加寒光肆溢了。
  不是身体的疼痛,而是彻彻底底的心痛。
  
  




第二十四章

  世界上只有小部分仇恨是有原因的,其它大部分与生俱来。
  就像狼和羊,江湖与官府注定不可能友好相处。
  有敌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站不对位置。
  莫初见走进秦城官衙的时候,周围虽是平静甚至是寂静的。
  他还是感觉自己与什么东西开始划清了界限。
  如果有一天和过去形同陌路,又当如何?
  初见很明白这样做不对。
  但是他没真的办法拒绝肖巍。
  他没有办法拒绝自己单纯的感情。
  
  从杨采儿家里跑出来已经将近两个月的时间了,夏日正盛,他们的冷漠却如同寒冰让人默默寡欢。
  衙门虽有官家侍卫,但轻功如他们那般卓越想进来还是易如反掌。
  是亲友不想看到自己罢了。
  初见吃了午饭便无精打采的在树荫里的躺椅上乘凉。
  想到外面的老百姓都是怎么议论他和肖巍的,嘴角便不能抑制的露出苦笑。
  爱的激动过去了,烦闷的问题接踵而来。
  两人的名誉,肖巍的前途。
  还有明天的归宿。
  
  脸庞忽然被什么东西冰了下,睁眼,是大将军拿了碗凉凉的梨汤过来。
  肖巍很温和的微笑着坐到旁边,他说:“干什么一脸不开心,没有意思就到外面玩好了,你不是喜欢去赌坊啊酒馆啊,怎么这回老实了起来?”
  初见接过碗小口小口的喝了会儿,才回答道:“我怕被街上的大娘抓起来被火烧死。”
  肖巍失笑:“秦城会这么古板教条?”
  初见倒在躺椅的靠背上无力道:“你不懂,我是坏人配不上你,我是在把你勾引到歧途上面去…她们断然都是这么认为,上街一回那些鄙视的眼光就够我用上半辈子。”
  很真诚的握住初见的手,肖巍说:“我的初见是个好人。”
  初见淡笑着,没有回答。
  爱人坦诚的眼光让他莫名的有些自卑。
  卑微自己的怯懦世俗。
  沉默了会,初见又问他:“《战水志》怎么办?它定然是在平遥时被蓝澈从秦烟水那里抢去了,我苦苦找了这么久,不想功亏一篑。”
  肖巍皱了皱眉头:“我已派人多次和蓝澈交涉,但他就是不肯松口。”
  初见明白原因,靠在躺椅上莫名的头痛。
  肖巍把大手附在他的额头上安慰道:“你能把事情做到这个程度我已经很开心了,往后的便交给我吧。”
  初见闭着眼眸蜷缩起来轻声说:“我害怕你们为敌,我…”
  他话音还没落,便有侍卫走进院子里通报:“将军,蓝澈蓝公子求见。”
  两人诧异的互视了片刻。
  肖巍点头道:“我马上就来。”
  
  官家的大堂简洁而威严,只是在宽敞的地方摆放着几个红木桌椅,暗黄的布帘垂下,并无太多奢华装饰。
  所以只要你走进抬眼望去,便会觉得站立中央的男人与周围格格不入。
  淡烟色的纱衣套在白色的长袍外面,长发墨玉般柔亮。
  清秀而精致的五官似世外桃源的仙子,可惜目光凌厉了些。
  让人觉得他大约对什么都怀着蔑视和仇恨。
  肖巍犹豫片刻,平静的叫道:“蓝岛主,有失远迎。”
  与那特意的客套不同,蓝澈淡淡的垂眼,就算是回答。
  几个丫鬟很乖巧的端来招待客人的各种东西,其中一个微笑道:“您请用茶。”
  蓝澈也没理睬。
  决定不用拐弯抹角,肖巍上前便问:“不知岛主前来有和贵干?”
  瞅了他片刻,蓝澈回答:“来向你讨要样东西。”
  肖巍一愣。
  蓝澈转而又拿出本书来:“而我就以他当做谢礼好了。”
  他手里,正是那本泛黄的神秘兵法。
  肖巍看着战水志三字不由的认真起来,很爽快的答应:“如果我能做到,那么千辛万苦在所不辞。”
  微微的笑了,蓝澈反倒很温情的说:“不会太难,只是想讨要个人罢了。”
  原本就在偷听的初见闻言立刻冲了出来,大声骂道:“你太卑鄙了,这本书明明就不属于你,凭什么这样做?”
  像是没看见这人似的,蓝澈又晃了晃手里价值连城的宝物,声音清晰而语调不急不缓:“怎么样,肖将军你最好考虑清楚,什么叫做国家大任什么叫做明智之举大概不用我提醒你了吧?”
  初见戳在那脸都惨白了,他没想到竟然还会有这一幕。
  蓝澈明明知道肖巍是以百姓为重的大男人。
  英雄都是不会吝惜儿女私情的。
  身子不由自主的晃晃,面对着蓝澈嘴角那丝得意,莫大爷曾经的自信顿时不知所踪。
  
  没想到在死一般的沉寂之后,肖巍竟然拉过初见说:“除此之外。”
  蓝澈还是连眼睛都不眨的看着他们。
  小狐狸真的很害怕自己被抛弃,有些别扭的抽出自己的手,无精打采的往蓝澈那里走:“算了你给他吧,你又赢了。”
  转瞬他又被肖巍阻止住,大将军微微的笑起来,对蓝澈道:“我说了除此之外,如果你想让我牺牲初见来换取什么东西,我不能答应你。”
  说完莫大爷就傻愣在了那里,片刻他又露出没忍住的一丝笑容。
  蓝澈原本平静的脸忽然就因为这句户阴沉了下去。
  “也许初见对于你来说是可以交换的东西,可对于我他是自由的,只要初见愿意和我在一起,我就会保护他,如果初见想要离开我,我也不会强留他,所以《战水志》你给与不给,我并不强求。”肖巍一字一句的说道。
  如果曾经对于他们还是带有冷眼旁观的反感,那么现在蓝澈竟感觉有些绝望。
  原来他是真的喜欢初见。
  拿着《战水志》的手倏忽间握紧了。
  蓝澈忽然淡漠的笑道:“那好啊,既然不接受我的提议,我要它也没有用。”
  说着便猛的用力撕开兵法书。
  一下,两下,三下。
  手愤愤的往大堂上扬起。
  碎纸就和雪花似的愤愤飘落。
  初见被蓝澈恐怖的神情吓呆了,他想伸手接住书,却只有个纸片从指间滑下。
  似乎不愿意在见到他们,蓝澈迈开步伐头也不回的就往门口走去。
  那个背影和初见哪次看过的都不相同。
  他不自禁的想追出去,又发现肖巍正握着自己的手。
  犹豫之间,蓝澈已经消失了。
  只留下了满地的碎纸。
  还有极其压抑的空气。
  
  李白写下过句绝美诗,叫做烟花三月下扬州。
  其实扬州不仅在初春时美景无限,秋风泛起了,也能带起满地风姿。
  到了这个离秦城极近的地方,莫初见落落寡欢已久的心情也逐渐好了起来,肯出门走动了。
  自从蓝澈撕毁《战水志》之后,他把自己闷了许久,每日都在书房里去拼凑那些复杂的碎烂的纸,累了便拎着剑到院子里一言不发的练到脱力。
  被肖巍正大光明的承认了,他的反应还真是平静甚至痛苦的让人惊讶。
  唯独肖巍自己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
  温和而忠诚的对待莫初见,一如当初。
  那书里多是精巧的造船图样,半窍不通的人想把它恢复原貌简直是天方夜谈。
  忙碌了很久,也只是有个四五页完整的而已。
  
  这日很不容易的把初见叫出了扬州的衙门,两个人骑着高头大马,朝着海边进发。
  离城里倒也是段不近的路途。
  初见手里握着缰绳,干净的脸上没挂着从前那股灵动的孩子气,看着也微微的成熟了起来。
  修长而笔直的身子,长发用白色缎带整齐的梳好,和衣襟都在风中优雅的散开。
  陌生人见到了决不会相信这是个迷恋过赌博与喝酒的人。
  自从那件事情起,初见就再也不赌了。
  他有些害怕自己在赌坊里想起初次见到蓝澈的情景。
  想到因为年少的没心没肺而伤害了他。
  肖巍在初见身边安静的走着,心有灵犀的知道他在想什么,忽然说道:“不要再记挂他了,那不是你的错误。”
  初见扭头微笑,转移话题:“我们这是去干吗?”
  肖巍回答:“你不是一直想看军舰吗,我带你去看朝廷办的造船厂。”
  初见感觉惊奇:“那不合适吧。”
  肖巍摇摇头笑道:“没关系,你开心就好。”
  小狐狸闻言展露了欢快的表情,驾起马来朝东边飞奔,嘴里喊着:“那还不快点!走啦!”
  
  尽管坐了心理准备,但跟着带路的官员到了搁置成品的海滩。
  战舰的宏伟还是让初见被震撼的说不出话来了。
  仰着头几乎看到脖子酸痛的程度,他想想着白矾挂起,乘着它们在碧蓝的海上遨游的景象,忍不住热血沸腾。
  听说从前青萍谷还在的时候,师父家也有很多大型的商船,但后来性子淡了渐渐从生意中抽身,从前的店铺家当也几乎都散给了属下和奴仆,只留了些宅院供自己歇脚用。
  穆子夜啊穆子夜,富可敌国也是他,两袖清风也是他。
  真是千金散去还复来的潇洒做派。
  初见想到这个不禁心中横生了些感慨。
  肖巍在旁边站了会儿,打发官员道:“你下去吧,我们随意看看。”
  因为不是朝廷正式的审查,下属也知道给上级留个方便,就痛痛快快的坏了规矩抽身走了。
  这样初见便自在了起来,指着战舰问道:“我能上去看看吗?”
  征得肖巍的同意,他就哒哒哒的顺着梯子跑到了高高的甲板上。
  视野一下子变得极广阔,原处无垠的海水似乎铺面而来,白云和海鸟是那片湛蓝中最灵动的装饰。
  深深地吸了口带着咸涩的海风,初见闭上眼睛,嘴角情不自禁的挂起了笑意。
  肖巍走到他身后温柔的抱住了心爱的人,轻说道:你喜欢的话,哪天出海和我来就好。”
  没想到初见靠在他的怀里沉默半晌,竟然摇了摇头。
  他说:“不了,我的身份不合适。”
  肖巍劝慰:“没关系。”
  初见淡笑着脱开了他的禁锢,转身坐到了护栏上,任风吹乱自己的长发,他弯起眼眸:“过两日就返京了,你还要带我回去吗?”
  英俊的脸闪过丝诧异,肖巍疑惑:“当然了。”
  低下脑袋想了想,初见说:“好吧,我还是上京好了,不过——”
  拖长了声音,似乎留有下文。
  肖巍觉得好笑,便道:“有什么条件就说出来。”
  初见很认真的回答:“第一,我不和你住在一起,你也不要管我住在哪里,第二,我不过问你的政事,你也不过问我的私事,第三,借我十万两白银,一年便还给你。”
  肖巍被他最新的鬼主意弄得惊愕片刻,愣愣的看着莫大爷没说话。
  初见追问:“好吗,好吗?”
  带了些犹豫,肖巍道:“借钱可以,但是…”
  故意搂住他的脖颈,初见小动物似的亲了亲他,笑着装狐狸精:“好啦,好啦。”
  肖巍无奈的点头:“但你能告诉我原因吗?”
  初见松开他,说道:“因为——我不想让他们都觉得我是靠你混饭吃的,我可以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事业,我要做个很厉害很厉害的人,比我爹娘比我师父都厉害,那样我喜欢谁和谁在一起就是我的自由,用不着他人置喙。”
  安静的看着眼前年轻的怀着雄心壮志的男孩子,肖巍目光宠溺:“那你喜欢谁?”
  初见轻声道:“你啊。”
  情不自禁的又要接吻的时刻,小狐狸忽然又说:等下,既然答应我就画押吧!”
  说着从怀里拿出张字体龙飞凤舞的纸和一盒印泥。
  上面赫然写着。
  
  “肖巍借给莫初见十万两纹银,借期一年,利息无,抵押品莫初见本人。”
  
  抖了抖手里的纸,肖巍忍不住笑了起来。
  小狐狸在一旁笔墨伺候,摇着尾巴举着印泥道:“快点。”
  无奈之下肖巍只好郑重其事的在上面按下指印。
  初见兴冲冲的收好,立刻往后跳了两步,大声说:“肖巍你果然是个贪官,竟然有这么多钱借给我。”
  肖巍半笑不笑的瞅着他。
  初见扯着脖子喊道:“肖——巍——是——个——贪——官——!”
  大将军实在忍无可忍的朝他走去:“看来有些人又欠收拾了。”
  初见忙不迭的往船下跑,边跑边骂:“朝廷命官要殴打良家少年,有没有人管啊——”
  四周无人,两位闹得不可开交。
  实在逗的累了,便双双倒在沙滩上成个大字型晒太阳。
  莫初见闭着眼睛气喘吁吁的笑了笑,说道:“这些战舰什么时候可以用到呢?”
  肖巍抓他的小尾巴:“好像某人刚说不问政事了吧?”
  初见立即没言语。
  肖巍便正经起来叹气:“但愿永远都用不到。”
  初见摸摸索索的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叠,周身暖洋洋的心的阴雨也跟着晴朗了起来。
  他嘟囔道:“你要多努力啊,我可是为了你失去了那么大那么大的一个大美人。”
  肖巍拉起初见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没有回答。
  他有时候是太男人了些,坦诚相待惜字如金。
  不浪漫,但绝对值得你永远信赖。
  初见摸着怀里那几页《战水志》的残骸,终于把最后的那份患得患失变成了应该有的坚定。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离师父们的期望又近了些。
  但他第一次感觉到勇敢这个词,到底是什么分量。
  
  就在那年的冬天,江湖上新教崛起,址于秦城。
  虽是新教,名号却比任何一个地方都要古老——红月。
  人们都相传教主就是那个神秘桃花岛的主人,武功绝世,花容仙姿,琴棋书画奇门五行无一不通。
  就连性情也如世外高人,年轻轻的就从不动声色。
  谁也见到到他高兴了还是生气了,总是温文儒雅的像朵初春的桃花,美丽但微凉。
  只有身在京城的莫大爷听说这个消息没有惊奇。
  他于自己神秘的院落正拼了命的在练不如不遇,闻言只是停下动作哼道:“死变态。”
  而后又身形顿起,积雪在长剑中纷扬如雾。
  
  
  




第二十五章

  两年后
  
  京城的秋最有味道,朗朗的天湛蓝到了无暇的地步,似乎比其他时候都来得高原,云淡风气,走在院子里踩上那些金色红色的落叶,簌簌作响的声音也很好听。
  从山上远眺过去,是皇城整齐的街道,灰色的瓦片在枫叶的掩映下惹人心醉。
  不管远方的战乱烟火,还是武林中的暗涛汹涌,老百姓的温和日子还是照样过的。
  刚是蒙蒙亮的时候,便挨家挨户的升起了袅袅炊烟,临街的小铺子也逐渐开起了门。
  所以急促的马蹄飞驰过街道时,便显得很是响亮而招摇,不少主妇孩童都探头观望来者,想看看到底是谁敢在天子脚下如此肆意。
  
  纯白的衣衫,柔亮黑发长过腰际,随着风优美的散开。
  尖俏的脸,妖娆的眼,薄薄的红唇微抿着露出些神秘笑意。
  骑在雪骢上的是个美丽不可方物的青年。
  他虽媚,眉宇间却透着股不容小窥的英气,恐怕比绝大多数男人都要骄傲。
  莫初见在这些漫长的日子里挑起了高高的个子,也收敛了任性的脾气。
  如果两三年前你认得这个人,那么现在也不得不叹一句:真是时光如流水,秦城的捣蛋鬼也成了一表人材。
  其实太阳没升起的时候他就从南方赶回来了,直等到城门开了才急匆匆的跑进来。
  直冲着京城北面的一生楼去了。
  明面上那是个大大的赌场,但江湖上却无人不知。
  只要你有钱,就可以去一生楼买来任何你想知道的消息。
  一生,忆笙。
  听名字便知它的当家老板就是莫狐狸。
  师父走了那么久也没再回来,初见开这个店,也是想让远方的亲人知道自己很好。
  何况买卖情报这种事,日进斗金做起来不会吃亏。
  张家长李家短他本来就乐意传播,换成了无生山红月教,便更有趣了。
  没有谁晓得初见小小年纪是怎么运作这一切的。
  但现如今却时如果一生楼说不出的事,基本上就连死人也说不出。
  除了两桩例外,一是穆韩的行踪,二是玉宇城的入口。
  其实那才是莫初见想要打听的全部东西。
  
  他骑着马到了赌场门口猛地抑住缰绳,身法很利落轻盈的便握着剑跳下身来。
  轻轻敲了敲大锁,等了好久才露出张小姑娘的俏脸。
  这是半年多前初见从龙宫手下救回来的孩子,名叫青杏,看她没爹没娘怪可怜,莫大爷便收养在了店里。
  青杏年龄虽小做事却乖巧无比,很得大家的喜欢。
  此时此刻她带着满脸惊讶:“公子,您回来了?”
  不理会她的废话,初见推门进了屋才道:“恩,赶路赶得急了些。”
  调皮的瞅着他,青杏笑:“是急着见肖将军吧,前阵子他还跟我打听你来着呢。”
  挑了挑眼睛,初见暧昧着脸不真面回答,只是问:“这么晚还不开店,你要懒死啊?”
  “怎么会有人赶着大早来赌钱…”青杏无语。
  抬手赏她一暴栗,初见教训:“可是会有人一大早来买消息,还有你看你困的那个样子,不是半个时辰之前就该开始练剑了吗?”
  青杏吐吐舌头。
  想不到也有自己教训别人的时候,初见无奈的拿着剑往楼上走去还吩咐道:“给我打些洗澡水,还有准备好干净衣服,记住了下回少让我提醒你。”
  “我知道了,我不会耽误您和肖将军的见面的。”青杏信誓旦旦。
  初见从楼梯上伸出脖子大声喊到:“我是要去做生意,再胡说八道老子就把你卖到青楼!”
  回音袅袅,把小姑娘吓得顿时没了影子。
  
  临近中午的酒楼里人满为患,店里的伙计们端着热气腾腾的盘子来回的吆喝,很热闹。
  初见喜欢这种充满了温度的热闹,也许是回了家心情不错,他还没走到二楼便给了特意来招待他的掌柜的一些银两,款款的走到了为他特意留的雅间里去。
  客人早已到了,斯文儒雅的打扮和干净的长相,不知道的多半以为是个学富五车的读书人。
  可惜堂堂的杜墨在江湖里,是个很高级的大混混。
  嬉皮笑脸,然后笑里藏刀。
  看到一身白衣的初见,他忙起身相迎:“莫公子好久不见,真是风采日胜。”
  因为没有旁的人,初见便故意走到离他很近的地方微笑着问:“怎么,对我有兴趣吗?”
  打死也好不了男色的杜一然表情顿时有点尴尬。
  也不和他开玩笑了,初见立刻落座喝了口酒,大大方方的把个信函推到他面前。
  杜一然会意的拿出厚厚一打银票,笑的很狡猾:“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初见收下的模样很坦然,也是肚子饿了,拿着筷子吃起饭来,边吃还边问:“怎么,花这么大价钱找蓝澈,他把你小老婆拐走啦?”
  杜一然表情很真诚:“快过年了打算给他老人家送点礼。”
  瞅着窗外天高云淡的秋景,初见无语。
  这两年红月教真的是抢了龙宫不少生意,钱对于帮派那是打根基的东西,难怪会招来仇怨。
  不过死变态走到哪里都是刀枪不入的阵势,龙宫又能把他怎么样呢?
  怎么样了也不关自己的事。
  坐在旁边的杜一然满意的看了情报的内容,又说:“其实在下还有一事相求,不知莫公子可知道海嫣的消息。”
  狐狸愣了愣,说道:“这个就...”
  杜一然赶紧表态:“只要兄弟能帮上我的忙,杜墨亏待不了你。”
  初见立刻笑了出来:“那我可就开价了。”
  杜一然爽快点头。
  莫大爷立刻叫了两坛女儿红放到杜墨面前:“其实也不是很麻烦,只要你喝进去,我就告诉你。”
  都知道龙宫宫主本事天大,就是酒量不好,平时应酬了充个场面喝一壶还可以,但这么多酒非得要了他的命不可。
  没想到寻妻心切的杜一然硬是眉头都没皱,举起酒便猛灌了起来。
  好好喝的东西被这样糟蹋,看的狐狸眼皮直跳。
  杜一然最后把酒罐往桌上重重放下,痛苦的喘气:“说吧。”
  “她在东锣鼓巷胡同的倒数第二户,你可别说是我说的。”初见道。
  无所谓的摆摆手,杜墨站起来摇摇晃晃,许诺还没出口,便又猛地摔坐了回去。
  好色狐狸赶紧拉住他,看起来这家伙是完全醉了。
  初见仔细看了看大宫主的眉眼,感慨道:“细皮嫩肉的娶什么老婆。”
  说着就使坏的吻住了杜一然,咬咬啃啃,柔软的味道还不错。
  莫大爷叹了口气拉出桌布把食物全摔到地上,推着醉倒的杜一然躺在上面,拉开他的衣服欣赏了会,又叹气:“好讨厌的家伙,不做断袖可惜了。”
  说着便在他细白的脖颈上咬了几个红印,才慢腾腾的直起身子。
  “哎,要不是我家肖巍很难搞,满足你一回也好啊,让你欺负海嫣姐。”初见跟自己受了什么委屈似的,撅撅可爱的嘴巴,因为逃避结账而从窗口跳出去跑掉了。
  
  偌大的院落在午后显得格外寂静而威严,往来的婢女们也是小心翼翼的,举手投足都透出官家气派。
  虽没有刻意的修饰,但亭台楼阁还是气派的让人不能怀疑建造的工本。
  但比起这里主人的身份,却又着实算不得什么奢侈。
  初见使着已然纯熟的惊鸿浮影掠过屋顶,原本想跳下去好好小别胜新婚一把,没想肖巍却陪着客人在大厅里聊天,衣着很正式的,表情也似乎带上了官职。
  随着边境大小战乱的不断,能征善战肖巍在朝廷中的地位已经难以撼动。
  如果说曾经是宇清帝宠着他,那么现在,宠幸已经变成了依赖。
  好在大将军本人并无什么非分之想,不然出现什么江山易主的乱子也绝非不可能。
  莫大爷听他们谈论的内容无聊,便不管不顾的打了个哈欠,直接倒在瓦片上打起了瞌睡。
  
  不知过去多长时间,院子里忽然传来清朗的呼唤。
  “初见,回来也不说一声,在那里干什么,真淘气。”
  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狐狸淡笑了下,便大着胆子跳了下去,也不运功。
  还是稳当的落在了肖巍的臂弯里。
  他们几乎生的同样高挑了,只是初见纤瘦些,身为男子也不难看,优美的像是江南湖边月下的垂柳。
  没在意还有下人看着,肖巍深深地亲吻的气息都乱了,才稍微分开轻声问道:“什么时候到的京?”
  眨了眨狡猾的眼睛,初见甜言蜜语:“我刚回就看你来了。”
  肖巍不只可否,凝视了他已然舒展的眉眼片刻,说道:“我想你了。”
  莫初见闻言笑得更好看,却无相称的回答。
  他恋爱的越久才越觉得自己无法像两位师父似的,能把别人迷恋到疯狂。
  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固然美好,但走出去看看大千世界,同样让他热血激昂。
  果然是没心没肺的,对什么事都放得开。
  当初蓝澈那么对待自己,如果是夏笙,早就委屈到红着眼睛低落至极了。
  可是初见却忘得快发达了以后也没刻意去寻找过红月教的麻烦。
  说起来蓝澈不过是个比自己大了三四岁的哥哥,真的喜欢的过于盲目又能懂多大事呢?
  不知道是不是今天卖了红月教的消息,总是想起那个死变态来。
  真该死,初见无奈的摇了摇头。
  就在他走神的空当,肖巍已经把小狐狸抱了起来,往他们熟悉的厢房走去。
  江湖上混的风头日胜的初见大男子主义再次汹涌泛滥,蹬着腿跳到地上说道:“这次该我了。”
  说完便眼睛黑亮亮的瞅着他。
  肖巍失笑,还是沉默的拥住初见往前。
  两人正在争夺夫君地位的时候,一个冒失的丫鬟忽然跑过来道:“将,将军。”
  和善的肖巍此时也不由带着恼火的神色回头。
  小丫鬟怯怯的报告:“赵公公来说皇上召见您,而且很着急的模样。”
  两个月没有看到初见,他本是什么都想推脱掉的。
  可惜皇命如山。
  倒是初见学会识大体了,拍了拍肖巍的脸颊道:“快去吧,我等着你便是。”
  轻轻的问了他一下,肖巍只好转身要走。
  初见又得意扬扬的大声补充:“你欠我的这回,所以你要在下面给我好好疼爱了。”
  肖巍麻木于他的无遮无拦,倒是女婢听到红了脸。
  
  茶馆的说书先生总爱把巍峨的皇宫描述的富丽而又神秘。
  其实那些大殿走进去,比起所谓的奢华,给人更多的反而是冷清。
  脚步声不断的在耳鼓回荡着,几尺长的纱帘飘动的寒意丛生。
  随着太监的禀告,肖巍走进宇清帝的寝宫,单膝跪地从容的行了礼:“皇上。”
  安然正端坐塌前看着书,也没责怪他没等自己首肯便出现于此,淡淡的抬手道:“不用客气,起来吧。”
  肖巍拍了拍膝盖起身径直问道:“不知皇上招微臣前来所为何事?”
  安然合上书籍,反问他:“最近你和那个初见怎么样了?”
  虽然早已不是秘密,但还没面对面的谈起来过,肖巍觉得并无分享的必要,于是简单回道:“拖皇上的福,还好。”
  此时安然不由微笑:“爱卿真是个坦白的人。”
  肖巍知道有好话便没好事,礼貌微笑:“皇上过奖。”
  收起闲谈的姿态,安然问他:“如果朕说现在出兵西域,不知将军怎么看?”
  肖巍摇摇头:“近两年我朝的军事建设重点一直放在准备海战上,而西部发展缓慢,恐怕一时间难以在人力和物力上支持战争,何况西域人自来便骁勇善战,手段残酷,边疆百姓多次遭受战乱之苦,颇有微词,臣以为胜算不大,故不赞成此事。”
  安然笑了笑:那你说,什么时候出兵西域好呢?”
  肖巍迟疑片刻:“最好等待东海安定。”
  安然彻底大笑出来:“而开始海战又要等西域归附,你们每天就这么敷衍朕吗?!”
  肖巍无奈的低下了头,天朝历经几代明主治理,却频遭灾难战乱,国力一直受限,真说不上是谁的错误。
  也知道和他发火没有用,安然从塌上起身轻声道:“朕知道你衷心,而今就有条安抚西域的路,不知爱卿肯不肯走?”
  肖巍立刻说:“只要能为天朝效力,微臣在所不辞。”
  安然冷笑了下:“话说的不要这么满,过几日再给我答复吧。”
  然后便把个折子仍在了他面前。
  心里顿感不详,肖巍拿起来看了看,干净的脸渐渐的就失了血色。
  宇清帝走到他身边,故意很温和的摸了摸他的头劝道:“莫初见再怎么好,也毕竟是个大男人,你身为我天朝一品大员,四处南征北战,和他搅在一起有失体统,朕是永远不会赐婚的,相信爱卿明白。”
  
  那奏折上正是秦王府郡主的联姻事宜。
  而对象,除了肖巍不做第二人选。
  能够稳下西北,对于左右为难的天朝无疑是个大好时机。
  秦王府是前朝的江南大户,祖上是货真价值的王爷,富可敌国又有多人在朝为官,可谓是尊贵无比的人家,风光无限。
  直至天朝建立,才把支持前朝的他们贬到了西域去。
  秦王府人自是不服,渐渐的发展起了很多凶猛彪悍的少数民族,和蒙古部落也有勾结。
  常年都是副蓄势待发的态势,真不知何时便会挥兵而下,带来无数硝烟战火。
  肖巍并不情愿娶这样的一个女人,但如果拒绝,恐怕战争指日可待。
  
  待到他从宫里出来冷着脸回了府,已经接近傍晚时分了。
  他半言不发的往厢房走去,侍女很乖巧的上来说道:“将军,莫公子等您等的久了,已经睡下。”
  肖巍点点头,轻轻的推开了门。
  小狐狸果然倒在锦被里睡的安稳,他舒服的闭着眼眸,长得要命的睫毛在雪白的脸上微微的颤着,黑亮的发丝全都散了下来,只着干净亵衣,优美的脖颈还露在外面。
  真的是很美好的一幕。
  肖巍摸了摸他因为睡眠而颜色渐淡的嘴唇,不由的叹气。
  初见睡觉轻的很,立刻就警觉的张开双眼,真和洞穴里的狐狸似的,见是他才又慢慢柔和下来:“你去了好久。”
  “恩。”肖巍微笑:“和皇上有很多事情要谈。”
  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虽然有很多话想说,初见还是眯着眼睛搂住他的腰:“还记得临走时答应我什么吗?”
  说着就用牙齿咬开他的腰带,把肖巍推到床上。
  肖巍无奈的笑:“我哪里答应你了。”
  初见吻了他一下说道:有。”
  温柔的拉开肖巍的衣服又在他结实的胸前咬了口,嘟囔:“就是有。”
  肖巍躺在那也不动换。
  初见不乐意了,直起身子道:“给点反应好不好,又不是没做过,这么僵硬干什么?我不会弄疼你的。”
  肖巍看着他欲言又止。
  这才觉得不对劲,初见皱眉问:“怎么?”
  “如果…”肖巍慢腾腾的说:“如果我要成亲,你会怎么办?”
  初见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挑着眉问:“成亲?”
  事已至此还不如说了痛快,肖巍轻声道:“皇上给我和秦烟水赐婚。”
  刚才还满是愉快的狐狸脸无声的变了颜色,初见松开肖巍的衣襟,很害怕的问:“你答应了。”
  肖巍没回答。
  莫大爷立刻从床上跳下去,七手八脚的开始穿自己的衣服,眉头皱的那是个死紧。
  他并不常真的生气,可一旦气起来就要出事。
  肖巍衣冠不整的起身拉住他:“别孩子气了,你知道我们也是没有办法。”
  初见甩开他的手大声道:“有那么多皇子王爷的,干吗找你,你又不是安然的什么!”
  “不可以直呼皇上的名讳。”肖巍皱眉。
  “我叫他名字怎么了,他在夏笙面前也不过就是个可怜虫!赐婚?觉得咱们不靠谱了吧,你怎么不问问他自己是不是喜欢男人,无耻!”初见穿好靴子后抬脚就把凳子踹翻。
  肖巍无言的看着毛都快竖起来的他。
  莫初见愤声说:“你要是不拒绝这件事,我们就完了。”
  真的不知如何劝这个长不大的家伙,肖巍烦闷的说:“我又不可能娶你,即便成了亲,我们还可以在一起嘛。”
  “滚一边去,老子不和人偷情,你怎么那么了不起啊?老子不缺你,肖巍我告诉你,有的是人喜欢我!”初见闻言更怒,一脚踢开门便跑没了影。
  
  
  




第二十六章

  当晚一生楼就遭了殃,大老板亲自回来海赌,不仅把很多客人赢得精光,还酗酒把桌椅板凳全砸了才消停下来。
  初见没得可破坏,便拎着酒罐回到卧房里猛灌。
  他的酒量本来就越来越好,因为心里烦的很,便更喝不醉,长气了又把自己的东西摔的粉身碎骨。
  大家都被他的烂脾气惊到了,最后商议半天才把初见最得意的青杏推进他房里。
  小姑娘蹭过墙角哆哆嗦嗦:“公子,您这是怎么了?”
  满身酒气的莫初见很神奇的没有动手,冷笑道:“肖巍要成亲。”
  青杏吃惊,也顾不得自己的安全跑到床边问:怎么会呀,和谁成亲?”
  “秦王府的小郡主,是皇上赐的婚。”初见闷闷的把酒罐扔在地上,卷过被子盖住自己。
  青杏对现在的事情也懂一些,迟疑片刻说:“肖将军答应了?”
  他叹气:“皇上吩咐的事,又有什么答应不答应,他那么狗腿只会谢恩吧。”
  很心疼的摸了摸初见的脸,青杏安慰道:“可是你的事情肖将军不一样,他对你那么好,捧在手心里都不够,怎么会去成亲呢?”
  初见不吭声,呆呆的看着床角。
  “你说喜欢吃城北的馄饨,他一连一个月天天起个大早亲自买了送来,直到你吃腻了才停止,你想到塞北去玩,他那么努力的做事挤时间,得了病到现在还会时不时的头痛,你不喜欢他四处应酬,他家的门整个过年都没对谁开过,得罪了那么多官员…他是个将军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多少人巴结句话都巴结不上,还能这么对你,就是个大小姐都受不起,公子你是男子汉,别这样嘛。”青杏趴在床边上说的头头是道。
  初见沉默了好长时间,才不情不愿的说:“我知道。”
  青杏眨眨眼:“公子一定都没给肖将军说话的机会,生气就跑回来了吧。”
  初见小声承认:“恩。”
  青杏笑道:“所以明天去给将军道歉吧,好好说说,他不会不考虑你的。”
  莫大爷好不容易才压下怒火,勉强点头。
  又想起什么似的,青杏说:“对了,今天杜宫主来找你还很生气的样子,你们怎么了吗?”
  初见诡异的笑:“没事,我睡觉了。”
  小丫头拉住他的手腕往下拖:“不行啊公子,你还没有洗身,没有梳好头发,没有换好衣服,这样对皮肤不好。”
  狐狸怒:“滚开,我又不是街头卖笑的。”
  青杏不怕死的跳了老远断言:“可是公子只有这么一个长处啊。”
  
  别说第二天早晨起来莫初见还真的躺在床上后悔了片刻。
  认识肖巍这些日子来,他除了太看重政事,其它就没有让人不顺心过。
  自己也见过西域蛮夷的恐怖,当将军不是当侠士,能够来去自如,他做什么都得为百姓为大局仔细着想。
  昨天真是激动过了头,骂人口不择言的。
  小狐狸满脸郁闷的从厚厚的被窝里坐起来,不愿意归不愿意,还是打算给肖巍道个歉去。
  两个人在一起遇事要好好商量,老这么折腾哪年叫个完呢?
  
  洗漱干净换了个件乖巧的新衣服,莫大爷早早的出了门,到老字号的点心铺去买点好吃的当赔罪。
  从前不怎么吃这些东西,只是过年时无意中从将军府尝了些觉得味道不错,肖巍就天天换着样的给他往一生楼送,一个冬天吃肥了一圈。
  桂花糕加上芝麻酥,初见最喜欢,想起肖巍对自己的好来心情也不由的变得愉快。
  打包好点心,他便哼哼着小调便往肖巍府上走去。
  不料路过随处可见的告示板,却发现今天尤其人满为患。
  初见耳朵尖,光听见个秦字便仗着个子高挤到了人群最前面。
  不看还不要禁,一看之下差点把手里的东西砸非了。
  这平日不是捉个贼就是要杀个头,没想到破烂天朝还能有喜榜贴出来。
  什么叫大将军肖巍和郡主秦烟水奉旨完婚?
  奉他个脑袋。
  初见急怒攻心,扑上去就把红艳艳的一张大纸扯了下去,团起来使劲用脚踩了踩。
  周围百姓吓个够呛,议论愤愤。
  他骂道:“看什么看啊,没见过美男子吗?”
  而后便飞也似的跑回了一生楼。
  还好心要给这个陈世美道歉,都滚去死好了。
  初见心下郁结,搞得自己胃都开始疼起来。
  
  他刚迈进赌坊大门,青杏便从角落里冒出头给他扇扇子。
  八成这场突如起来的婚事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她谄媚的笑着:“公子走累了吧,要不要吃东西?”
  初见挡开她的手,气道:“我要吃人!”
  说着便往赌桌走过去。
  青杏赶紧拼了命的拦住他:“我的莫公子啊,刚换的桌椅板凳您就别发脾气了,干吗和钱过不去呢,常言道天涯何处无芳草,他们要结婚就让他们结去,咱不生气,不生气。”
  爱财的狐狸总算停下脚来,发青的脸色却没好过多少。
  他为了肖巍可是男男女女的美人都放过了无数,这么专心致志的,结果人家皇上说让他娶老婆他就娶老婆,真是…
  初见愤懑的走到柜台钱把掌柜的推走,喝了杯茶摔杯子骂道:“我让你结婚,不想想你自己对着女人是不是不举!混蛋!”
  广大赌徒们不由得回头看他。
  初见瞪起狐狸眼:“怎么,谁想跟我赌钱?”
  大家又纷纷看向了自己的桌子,只留青杏一个人站在原地嘻嘻笑。
  莫大爷很烦闷的趴倒在了账册上面,从前不论是谁去找肖巍提亲他都敢阻挠。
  但肖巍到底还是个官员,皇上的话不能不听。
  初见根本没有信心逼他说不。
  正走着神,青杏在旁拍了拍他的脑袋:“公子起来啦,有生意。”
  她这么讲就一定是有人来买情报,而且不是一般的人。
  初见皱巴着脸抬头问:“谁啊?”
  小姑娘犹豫片刻,吐出个响当当的名字,有晃了晃手里的银票:“这是定金。”
  一听是他初见又恼火的趴回去:“没空。”
  青杏勾引他:“公子,很多钱那,您不看看?”
  初见直起身子怒曰:“我是有气节的,多少钱我也——”
  看清银票的数额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换上个笑模样:“约在哪里?”
  
  刚被无情的抛弃又要为生计奔波。
  莫初见磨磨蹭蹭走到和风楼的时候,还真是为自己哀叹了声。
  他依旧穿着早晨新换的淡绿长袍,长发也用相同颜色的带子固定了起来,白到透明的皮肤被青葱色的布料衬着很是好看,可惜表情糟到了一定的程度。
  刚迈进被包场了的楼里,便有侍女无声的替他引路。
  到了厢房外面,他又露怯了。
  还是那个姑娘干脆的推开门禀告:“教主,莫公子来了。”
  说完便悄无声息的离去。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初见只好硬着头皮走进去,想说些俏皮的话缓解尴尬。
  他抬眼看到蓝澈那双黑到深邃的眸子,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自从两年多前他在秦城撕了《战水志》,消息是听了不少,面却再也没见过。
  算起来今年死变态也有二十三岁了,身形越发的修长,介于美丽和英俊的脸精致的一如当初。
  他只是漫不经心的坐在软榻上,蓝色衣衫华美的披开,明显是负了伤,露着的胸膛被纱布层层的盖住了。
  人比人真的气死人,即便是这样,蓝澈也没显得多么邋遢,修长的手指放下茶杯,声音干净动听。
  他说:“把门关上,过来。”
  莫初见从惊艳里回神,面对谁都不改的嚣张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不情愿的照做了,他站在离死变态位置稍远的地方问:“你想知道什么?”
  蓝澈看着他,又道:“过来。”
  小狐狸轻飘的走到榻前。
  轻笑了下,蓝澈说:“你紧张什么,都这么做生意吗?”
  初见伸着小脖子强调:“谁紧张了你才紧张呢。”
  蓝澈随意拿起一缕发丝在指尖摆弄,垂着的眼睛露出丝讥讽:“我是很紧张,伟大到海枯石烂的爱情要破灭了,还真是让我不知如何是好。”
  闻言莫大爷差点背过去,他撅着嘴郁闷:“不关你的事。”
  淡粉的可爱的嘴,看着软软的。
  蓝澈眼色深了一层,忽然很粗暴的卡住他的脖子拉了下来,没有亲上去而是大声的笑起来:“还是跟小孩子一样,真是好久不见了。”
  初见被他弄得很疼,抬手便不客气的用掌法打过去。
  蓝澈手法玄妙的化解,点住他的穴道微笑:“依旧没什么出息。”
  自以为武功精进的初见伤心至极,技不如人半句多,他硬梆梆的倒在床塌上,几乎做好了让人家蹂躏一番的准备。
  蓝澈却和没事人似的,又浅浅的品了口茶,轻声道:“把我的行踪卖给杜一然很舒服?这么喜欢看我受伤?”
  初见呆了呆,想到他身上的流出的血是自己害的便窝囊的起来,不敢吭声。
  按住胸口,大美人露出笑来:“很疼,还满意吗?”
  屋子里静静的。
  小狐狸好半天才怯怯说:“他给我钱,我干吗不卖,你给我钱我也卖给你消息,你想知道什么?”
  蓝澈深喘了口气,转身压住他,指尖轻轻滑过他细腻的脸颊,在唇边点了点,轻声说:“我想知道莫公子的心。”
  初见紧张的咽了下口水,怎么明明好听的闻言软语却这么恐怖。
  忽然皱眉坐起身,蓝澈抬高声音道:“来人,给我换药。”
  刚才那个姑娘和许久不见的美景片刻就慌张的端着东西推门进来了。
  她们就当莫初见不存在似的,把蓝澈的外衣和绷带都撤下,用温水仔细清洗了明显中毒的刀伤,给他重新上了药膏,包扎好,拿了套新的白色衣袍穿戴整齐,又擦掉蓝澈俊脸上渗出的汗水,才不放心的离去。
  伤口血肉模糊,还泛着黑色,看的初见脚尖都蜷缩了起来,也不知自己是哪里疼,里衣都吓得湿了。
  蓝澈重新系好自己的腰带,站在屋子中央服下些药,才抬起苍白的脸说:“我知道你会解穴,也没用力气点,你走吧。”
  莫初见也是见过刀光血影的,这回却脚都虚了,爬起来结巴:“我,我…”
  蓝澈轻笑:“不是想给你表演,毒性上来控制不了。”
  初见更结巴:“没有,你…”
  他淡漠的侧头:“我要买的东西你没有,走,去补旧你高尚的沧海桑田吧。”
  再说什么就太丢脸了,初见慌里慌张的把定金拿出来放在桌上,片刻又拿了瓶抢来的疗伤灵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便摇摇晃晃的下楼了。
  秋日的太阳格外明媚,他走到人来人往的街上,止不住的一阵晕眩。
  小狐狸暗想自己是不是疯了。
  刚才,他看蓝澈那么瘦又那么痛苦,差点就扑上去抱住他。
  很心疼的感觉。
  明明就是个骄傲自大的自私鬼,只不过长得好了些人聪明了些,不值得这样。
  莫初见自我安慰,头脑一片空白的往家走去。
  
  他晚上足足看了肖巍半柱香的时间才想起应该想起的事情来。
  初见面色僵硬的回神,从门口让开路放他进来。
  “你在做什么?”肖巍问道。
  “睡觉。”初见说,而后又随随便便的躺回了床铺。
  其实他也是在这么熬时间,只不过没再操心婚约的事情,而是…
  他又烦闷的闭上眼睛。
  肖巍看他一天不到就这么憔悴,心里就难受了,摸了摸初见冰凉的脸说道:“别这样往心里去,我也不知道张榜的事情,今天进宫求了皇上半天才撤下来。”
  撤了有什么用,大家还不是都知道,初见忍不住冷笑。
  肖巍俯身抱住他安慰:“我决不会娶秦烟水的,但目前婚约是不能改了,先拖延住西域人好吗?我没有更多的权利,初见,初见,你知道我根本就没兴趣对女人怎么样。”
  说着便充满爱意的吻了吻他的脸颊。
  好几年的感情不是说讨厌就能讨厌的,初见睁开眼哼道:“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做。”
  肖巍无奈的笑:“没有人比你了解我。”
  小狐狸抬手假模假式的给了他一拳:“我了解你就是个陈世美!”
  很温柔的握住他张牙舞爪的手,肖巍问道:“你会不会觉得我和你跑掉比较好?”
  初见被说中心思,耷拉下眼睛哼哼:“那当然了,可是万一挑起战争,我们去哪里都没用。”
  肖巍亲了亲他的嘴巴,很认真的说:“初见,我这辈子只让你委屈这一次。”
  心怀鬼胎的莫大爷侧过脸去,撇开话题道:“那就把做晚欠我的补给我。”
  干脆脱了靴子上了床来,肖巍半笑不笑:“随你开心,不过有人送了我瓶极品的玫瑰油,给你用了吧。”
  初见挑眉毛:“我又不是小姑娘要它干什么?”
  肖巍开是骗小孩儿:“不是用来吃的。”
  初见疑惑。
  肖巍拿出个很漂亮的瓶子,拍拍他的脸:“躺过去。”
  小狐狸更疑惑的翻身:“可是说好我做攻的啊,你不许占我便宜。”
  大将军点了点头,伸手拉下了他的衣服,露出光滑的后背。
  淡粉色的精油倒在雪色的皮肤上意外的好看,肖巍轻重适度的按摩起来,舒服的狐狸眯着眼直哼哼。
  正人君子真的和平常人不一样,莫大爷以为他是变着法的想压自己,但后来一瓶玫瑰油都按到被吸收了肖巍还是耐心的替他捏着肩膀,他才觉得这个有时候过度本分的男人真的是想让自己休息好。
  奔波了两个月回来又七上八下的折腾,说实在的他有点身心具疲。
  躺在那里脑袋昏昏沉沉的,初见小声道:“我好困,我们就这么睡觉吧。”
  肖巍放下瓶子,很温和的躺在旁边搂住他未着片缕的身体,熟悉的气息让初见分外安全。
  他半睡不醒的看着肖巍,不一会就进入了梦乡。
  但肖巍还是过度清醒,他皱起眉头吻了吻初见消瘦的肩膀,花的香气让他即舒心又难过。
  曾经发过誓要好好地照顾他,没想到竟然要让他的小孩忍受他去礼遇别的女人。
  想到今天在宫里和皇上破天荒争执的清醒就很挫败。
  自己果然还是不能扔下责任不管。
  明知道初见听不到了,肖巍终于心里难受的轻声道:“对不起,对不起。”
  大约是没盖被子觉得寒冷,没有尾巴的狐狸迷糊的缩进了他的怀里。
  那么高的个子,做起这种动作来却和小孩子没有两样。
  
  
  




第二十七章

  世上稀奇古怪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但有些,你最好还是永远都别相信。
  就比如夏笙在穆萧萧的葬礼后身体稍好的时候,曾因为给安然写信而让穆子夜好一顿压抑的发怒,扬言他对小韩不感兴趣了,结果不出半天死要面子却走去赔罪的人还是他。
  还比如,初见表态能把肖巍很大方的让出去,瞪着两双眼睛看他在京师陪他那“未婚妻”。
  就连伺候莫大爷没多久的青杏都哈哈干笑道:不可能啦。
  
  狐狸大人的确就是这么打算的。
  他苦思冥想了很久认定症结就在于有秦烟水这么个人,如果她不幸挂掉了,婚礼肯定不会再举行。
  这种古怪判断还多亏了穆子夜的良好教育。
  初见决定以后,便闷在屋子里磨刀霍霍许多天,一直等到西域的队伍快抵达京城的时候才重出江湖,偷摸到郊外埋伏起来以图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想必有国仇家恨的江湖人不在少数,秦王府的杀手们再骁勇折腾至今恐怕也接近累倒。
  初见趴在草丛里洋洋得意:哼,野兽们,今天本大爷就要替天行道,给你们个提前的死期。
  他不管自己的脑袋是否也已经偏离了人类的善良本性。
  
  在树上潜伏了约有半个时辰,车队果然从西门外渐渐出现了。
  无数匹骏马,驮着各种各样的嫁妆,还有高挑的西域美女,魁梧的保镖大汉。
  好不热闹的阵势。
  初见冷哼的远眺那位骑在骏马上的“未婚妻”,暗想这种狗贼真是胆子大得很,可惜你别想进我们汉人的京城了。
  等待着他们越走越近,狐狸终于吹响了暗号。
  几十个一等一的杀手便纷拥着从暗处冲出来,惊得西域人的马队嘶鸣不断。
  莫初见没有遮掩,还是洁白的衣衫,踏着惊鸿浮影直接奔秦烟水去了。
  没想到就快到达目的地竟然出现埋伏,郡主矫捷的从马上跳下,拔剑抵挡住了他的进攻。
  瞬间喜气洋洋的队伍变得无比纷乱。
  莫初见带来的都是一生楼武功最好的属下,剑起刀落便杀倒了一片西域人。
  连那些不会武功的家仆都没有放过。
  自从遇见过屠村的事件,狐狸就希望这些野蛮生物死绝了才好,对于敢攻击他的人半点不手软。
  而秦烟水本来就是剑下冤魂无数,一时间两人打得不可开交。
  莫初见自师父离去后便苦练武功剑法,与当初半吊子的小男孩水准不可同日而语,他看西域人越来越少,狡猾的嘴角不禁露出丝笑意。
  看来今天必然得手了。
  没想到正值秦烟水招架不住杀手们的围攻时,京城里竟然疾奔出了一支皇家队伍,为首的便是肖巍。
  他驾着马冲到他们面前,怒喊:“莫初见你给我住手!”
  认识肖巍这么久他还没对自己凶过,初见脑子空白了下,秦烟水便趁机给了他一剑才收起武器。
  小狐狸又气又疼,捂住立马溢血的伤口瞪着他们。
  肖巍犹豫片刻,皱着眉头欲言又止,终于还是下令道:“护送郡主入宫。”
  士兵们立刻井然有序的收拾起西域人的尸体,拖着他们的宝物和马匹朝城里走去。
  秦烟水冷笑了下,翻身上马,转头温言对肖巍说道:“将军大人,我们走吧。”
  肖巍不露声色的看了看傻站在那的初见,咬牙转身随她离去了。
  虽然是自己不守信用,但莫初见还是怒火顿起。
  杀手们怕他拿自己开刀,便纷纷的溜掉了。
  只剩下青杏站在旁边,拉下黑布面罩心疼的说:“公子,我们回去上药吧。”
  莫初见面部扭曲的深喘了几口气,插回宝剑变咬着牙往城里走去。
  也不知是谁这么狠,当晚便有官军来查封了一生楼。
  刚包扎好的莫老板再次气倒在床上。
  周身全是阴森恐怖的氛围,没半个人再敢和他说话了。
  
  生意没了爱人跑了,日子还是得照过。
  小狐狸因为赐婚的破事大病一场,最后毛都快枯萎耷拉了,才病恹恹的推开自己卧房的窗户。
  秋色已深,房前的银杏颜色灿烂而华贵,风吹过便会落下金色的雨。
  他伸出瘦的不成样子的手借住片扇形的叶子,玩了玩,便叹了口气。
  刺伤秦烟水的事情的确做得不对,但肖巍就绝到极点,拖到现在也没来探望过,成天找些下人送吃送喝又算什么事。
  青杏的声音忽然从后面传来,她把托盘放在桌上说:“公子,喝药的时辰到了。”
  初见郁闷着回答:“不想吃,病好了也没地方去,还不如躺床上。”
  小姑娘耐心的走到床边劝道:“将军这次是狠心了些,但您也别跟自己过不去啊,再说那当官的沟沟道道我们弄不明白,干脆就不要想了,赌坊关也就关掉,没被下旨通缉才该谢天谢地呢。”
  莫大爷闻言又不服了:“当官怎么了,当官了不起啊,皇帝我都看不顺眼!”
  “哎呀这话您可别乱讲,这朝廷动个小手指我们就受不了,别惹事的好。”青杏皱眉说着,把药搅了搅递给他。
  初见闷闷的一口喝了进去,擦干净嘴巴说:“我师父在就好了,皇上也不敢欺负我们。”
  青杏讪笑:“恐怕像那种高人并不屑于维持赌钱的生计吧。”
  “这倒是,师父最讨厌人多吵闹。”狐狸懒散的倒在床铺上哼唧:“没生意我就睡了啊。”
  小姑娘还没来得及回答,便有侍卫进来禀报说:“公子,红月教教主前来——”
  没等他把话说完,初见就哭丧着回答:“说我睡了。”
  侍卫犹豫其间,一袭清影便进了屋,冷笑道:“你睡了嘴也不歇着。”
  大约是伤好了的关系,蓝澈的脸色好看很多,只穿着白色的长袍,黑发披散下来,也是道骨仙风的模样。
  青杏没见过本尊,在旁边瞪大眼睛瞅呆了。
  初见嫌她丢人,只好起身说:“你们都下去吧。”
  屋内片刻就安静下来。
  蓝澈并不拘束,很随意的坐在八仙桌旁放下盒药,含义不明的微笑:“被砍一剑的滋味不好受吧?”
  胸口的伤口刚开始结痂,初见悻悻道:“人在江湖漂,哪能不挨刀,我早就习惯了。”
  “你经常受伤?”蓝澈皱眉问。
  “也不是啦,我武功这么好。”狐狸自鸣得意。
  蓝澈不由的讥讽:“的确,哪天若选个天下第一,恐怕非你莫数。”
  逃避他的嘲弄,初见正色道:“这次来是有什么事吗,赌场不开别的事还是照做不误的。”
  明媚的眼眸在他身上逡巡片刻,蓝澈浅笑:“莫公子想的差了,其实在下是来卖给您消息的。”
  如同天大的笑话,初见哈哈两声,便起身反问:“哦?我想知道的东西可就贵了,先开个价吧。”
  蓝澈面不改色:“十万两白银。”
  刚喝到嘴里的茶转眼就咳了出来,初见结巴:“什,什么?”
  大美人很坦然的看着他不说话。
  小狐狸晃了晃,可怜状:“我没那么多钱。”
  根本不为他的模样所动,蓝澈站起道:“那算了,再过两天我也很难找到你师父了。”
  而后就要离开。
  初见赶紧死命的扑住他叫:“好啦好啦,给你,我的夏笙在哪里?”
  蓝澈很无情的拎开这个家伙,又坐回去轻声说:“我饿了。”
  莫大爷咬了咬牙,伸出脖子去喊道:“青杏,赶紧做菜招待蓝澈!”
  很愉快的弯起嘴唇,蓝澈喝了口刚沏好的茶,高高在上的姿态。
  初见溜达出去一会儿,又回来把很厚一摞银票放在他面前,满脸期待的问:“说吧?”
  蓝澈反问:“你的伤好了吗?”
  微怔了片刻,初见满不在乎的说:“早好了,我的身体你又不是不知道,哼。”
  蓝澈略有它意的点点头,神情之暧昧让狐狸还不自在。
  莫大爷尴尬道:“你其实是来看我笑话的吧,看看我现在到底有多惨,很惨,你满意了?”
  没想到蓝澈轻声说:“肖巍做得不对,可是他没有其它的选择。”
  屋子里顿时一片沉默。
  初见萎靡不振的趴在桌子上嘟囔:“我真的很气肖巍说我们不能成亲,等他成了亲再在一起也没关系,虽然那是事实,但是是我先来的,为什么要让给那个莫名其妙的女人。”
  蓝澈语气淡淡的回答:“先来并不能代表你就能够得到。”
  漠然背后透了一丝悲伤,让初见听了很不好过,他看向别处轻笑着暗想:其实这个男人特别傻,傻认真傻认真的那种。
  正不知该说什么的时候,青杏端着托盘进来了,小心翼翼的在桌上放了几盘精致的菜肴。
  蓝澈又沉默了会,起身道:“受伤了就不能不吃东西,你师父不久便会进京,不用刻意寻找。”
  然后他在初见诧异的目光中走到了门口,补充道:“喜欢肖巍就争取回来吧,否则你会后悔的,好面子有什么用,喜欢别人本来就是很卑微的事。”
  说完就离开了。
  初见回神喊道:“银票忘记拿了!”
  却没听到他的回答。
  青杏傻呆呆的左看右看,把筷子递到初见手里:“公子,他让你吃你就吃吧,这些日子都瘦的憔悴了。”
  狐狸麻木的夹了两口蔬菜,心里很不是滋味。
  小姑娘好事的问道:“蓝教主和你很熟吗?”
  初见点头:“算是吧。”
  青杏惊奇道:“原来流言一点都不夸张,他真的好帅啊,又温柔,公子你怎么没和他好呢?”
  莫大爷瞪眼睛:“你怎么不和我好啊,出去!”
  
  阴雨连绵的并不只是一生楼,尽管大婚在即的肖巍在朝堂上很风光,回了将军府,却也是半句话不说,整夜的坐在书房里发呆。
  他只要睡觉,就会梦到那日初见身上血淋淋的模样。
  呆呆的站在那里,黑色的水亮眼眸很委屈很难过的看着自己。
  让肖巍的心都酸痛起来了,却没办法走下马推开那个陌生的女人。
  代价实在太大了,这边他为了爱情不顾一切,边疆顷刻就会血染河山。
  从来都以为自己是个大男人。
  却渐渐的体会到,太顶天立地太忍辱负重。
  痛的其实是身后那个敏感脆弱的男孩子。
  伤的难免就是爱情。
  
  这夜亦然,他正看兵法看的入神,守经的家仆忽然来报:“将军,林大人求见。”
  林喻岚人精明的很,是极少串门的,肖巍略感意外,怔了片刻说道:“请他进来。”
  没过多一会,身着变装的宰相便神情气爽的进了门。
  他笑道:“你还真是用功,现在还要研究战事。”
  肖巍叹气:“睡不着,长夜漫漫总要找点东西打发时间。”
  林喻岚很故意的凑到他书桌前问:“怎么,真的和莫初见闹翻了?”
  “没闹,但是更糟。”肖巍放下书回答:“恐怕他是永远不会再理我。”
  “我早就劝你不要和他扯上关系,一个江湖上的人,根本理解不了你的苦衷。”林喻岚实话实说,从前他的劝说肖巍根本不听,和初见好到了满城风雨,如今怎么样,还不是经不起半点事情。
  肖巍看了看他,英俊的脸庞满是愁绪:“初见没有错,是我没有承诺的能力便轻易向他许诺,是我伤害了彼此的信任。”
  林喻岚不同意道:“可是如果你不答应,秦王府可能立刻会开战,难道他以为他用来谈情说爱的太平用那几把刀几把剑就能保证吗?幼稚!女人才会这么觉得。”
  沉默了半晌,肖巍无奈的微笑:“你不要拐着弯的劝我,我是不会背叛天朝的,如果为了这事初见离开,那也是天意。”
  林喻岚打开扇子拖长声音说:“倒也不是来劝你,我知道你很顾全大局,不过你我相知多年,看着你这么大年龄了才找个伴,真的不愿又让你牺牲自己的幸福,一辈子操心国事,南征北战,到老了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肖巍闻言无奈:“怎么说那么远了?”
  “因为我看得就是比你远。”林喻岚大言不惭。
  肖巍摇头:“那又怎样,现在没有第二个选择了。”
  丞相奸诈的弯起眼睛:“未必。”
  肖巍没能悟到,便问:“你有什么主意?”
  林喻岚拿扇子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笑的更开心。
  “你是说...你娶秦烟水?”肖巍不由得有些吃惊:“可她又不是东西,怎么能给来给去的?”
  满不在乎的冷笑两声:“女人嘛,都差不多,只要皇上答应,我自有办法让她改变主意。”“可是...”肖巍略有犹豫。
  林喻岚无所谓的说:“反正我家也是三妻四妾,娶个正房欺负欺负也不错,不多她一个,你就不一样了,若是真和秦烟水完婚,与女人同床共枕不难受吗?”
  肖巍淡漠的垂下眼睛,思索片刻道:“我不想你因为我而勉强自己。”
  林喻岚扇着扇子笑笑:“就当你欠我吧,以后可是要还的。”
  然而肖巍又道:“恐怕皇上不能答应。”
  “你也知道,皇上也是有意让你的成亲的,毕竟…”林喻岚笑到半截,没再说下去。
  虽然天朝南风盛行,但毕竟只是富人的消遣游戏,算不得什么光彩的事情。
  位高权重的官员有此嗜好,难免让百姓有些不雅的议论,与朝廷的尊贵是怎么说也说不过去的,宇清帝这两年能让肖巍自由自在的生活,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肖巍何尝不明白林喻岚的意思,淡淡的微笑道:“我喜欢男子还是女子,与我要做的事情没有关系,绝不会因为这些而愧对百姓。”
  林喻岚拍拍他的肩:“我明白,但并不是人人都懂,你和莫初见,迟早都会付出代价的。”
  
  
  




第二十八章

  初冬的京城显得静悄悄的,也许是万物凋零,年关未到,百姓们都没有太多的事情可做,每日无非聚在一起说说闲话,而这些日子说的最多的,就是那个前王朝的秦郡主了。
  她人有多么国色天香倒很少人见到,但据说许多男人都开始为她争风吃醋倒是真的。
  其中闹得最欢,跑不了有些玩世不恭又有些大智若愚的林喻岚。
  据说丞相大人经常往郡主的住处送上好些珍贵的礼物,又总抢在皇上钦定的肖巍前面约上秦烟水出去,满北京城的转悠。
  大家伙对这事实在搞不太明白,不说西域人是反贼么,为什么转眼又成了香饽饽让人抢来抢去?
  但猜什么都成,就是别在被封了的一生楼的老板面前说这个。
  莫初见听了非得大大方方给你一拳不行。
  
  尽管季节有些冷清,但酒馆该热闹还是会热闹。
  正值中午的饭点,几乎家家都人满为患。
  中岛真希迈着疲惫的步子终于找到了位置,忙对身边的少年道:“阿原,那里坐吧。”
  如果不说,别人可能永远都不会相信,这个面色细白身着锦服的男孩子就是几年前在战场上那个脏兮兮的孩子。
  东洋公主一袭便衣,与中原女子无二的面容与气质,只是秀气的眉眼下流露着些许难掩的疲惫。
  两度来这里,上回还那么风光,这回却万般艰辛,真是世事无常。
  阿原很懂事的帮真希拉开椅子,说道:“真希姐姐,林大人会来看我们吗?”
  真希落座点点头,又招呼小二要了些饭菜,只看着阿原吃,自己却没有什么胃口。
  自从两年前被她从那个死绝了人的村子救下,阿原就一直跟着中岛真希,她虽为东瀛公主,却心地善良,聪明美丽,教会了阿原不少东西。
  但真希和中岛司对于战争相悖的态度终于引起了争执,中岛司一气之下打算把她嫁给日本的主战高官,真希没有办法,才带着阿原跑了出来,可惜身为女子,带着个孩子实在是不方便,又不想阿原跟着她吃苦,想来想去,只能托付给尚有些交情的林喻岚。
  “姐,你怎么不吃饭啊?”阿原抬头怯怯的问道。
  真希淡笑:“我不饿。”
  少年这才又闷头吃起了东西。
  “阿原,”真希又道:“以后到了林大人那里,要听话,他们做官的不比百姓,还有很多规矩要慢慢学。”
  阿原默默地点头,忍不住抬头问:“那你还会来看我吗?”
  真希心里感觉凉凉的,如果真的开展了大规模的战争,恐怕自己两头都不是人。
  但孩子又能懂些什么呢?
  她转而笑道:“当然了。”
  两人正说着话,忽有个高大的身影就挡住了投在桌子上的阳光。
  林喻岚玩着折扇嬉皮笑脸的打招呼:“没想到还能见到你。”
  真希不着痕迹的苦笑片刻,让位给他坐下。
  细细的看了看当初连皇上的面子都不给的公主,林喻岚不禁问道:“怎么这么瘦了?”
  真希轻声道:“没什么,可能是一路太过奔波吧。”
  在信里已经大约说了那些事情,林喻岚也就没再多问,摸了下阿原的头,笑:“这就是你给我找的儿子?这么大了。”
  “你要对他好些,这孩子身世很苦,不要再让他遭罪了。”真希不由的嘱咐道。
  阿原有些畏惧的看了看天朝的一品大官,不敢说话,从前在村子里的时候,能见到县令就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了。
  林喻岚答应道:“我说了的事就会办到,你放心吧。”
  真希点点头,又拿出个锦盒来放到他面前:“听说你和秦郡主的关系日好,我不会再京城久留,如果有朝一日你们大婚,这就算是贺礼吧。”
  林喻岚愣了愣,接过来心里很不是滋味,从前和真希在一起永远都是吵架拌嘴,今天不知怎么句句都像遗言。
  “那你呢?”林喻岚看向她。
  真希摇摇头:“暂不回东瀛,便四海为家吧。”
  “以你的身份在中原,实在很危险。”林喻岚皱眉。
  “我不说,谁又看得出来?”真希无所谓的表情。
  再想不出话,三个人吃了饭,便一起走到门口。
  真希把阿原的小手牵给林喻岚,又叮咛了一些琐碎的事情,便拿着剑告辞。
  林喻岚忍不住说:“你还是回家去成亲吧,何苦呢?”
  真希摇摇头:“我不喜欢和道不同不相为谋的人共同生活,一个战争狂想娶我,下辈子吧,再会。”
  而后便转身向东大,街走去。
  红色的裙子在人潮中很是鲜艳,犹如一朵盛夏深处的花,开到浓烈。
  但又似乎,转眼它便会如轻烟般消失,再也相见不到。
  林喻岚看了看身边被照顾得很好的孩子,又看向真希,忽然大声喊道:“真希,那我娶你啊!”
  公主诧异的回身,冬日暖暖的阳光洒在不施脂粉的清秀的脸上,有种别样的美丽。
  
  什么叫成事不足肖巍算是明白了,原本林喻岚缠上那个郡主让他得到了几日清闲,心里还是充满感激之情的,结果不到十天老先生又把个东洋公主带回了家,搞得秦烟水径直把他当做花言巧语的骗子,往肖巍这里跑的是越来越勤了。
  
  相反,莫初见最近却心情大好,整天忙忙碌碌的收拾出了几个上好的厢房,又叫人备了好些个瓜果蔬菜鸡鸭鱼肉,没事就到前门附近晃荡,只等着两位师父回来。
  这日也不例外,他又带着青杏找个茶摊坐下,两眼眨都不眨的盯着往来的人群。
  小青杏被他孩子气的举动逗笑了:“公子,你不用这样也能见到他们。”
  初见推了下她的脑袋:“你懂什么,这样我才有诚意嘛,万一我师父回来第一件事是打断我的腿,也能轻点不是?”
  “至于的吗,都这么久了,他怎么还会记恨?”青杏撇撇嘴。
  “师父最宝贝夏笙了,他不记恨才怪。”初见蔫头耷脑的哀叹:“我当初怎么会那样对夏笙,还要去考科举当官,真的是脑子被驴踢了。”
  “对啊,当官的每一个好东西,我们赌坊现在还封着呢,没收入让不让人过年啊。”青杏也愤愤不平的。
  “那有什么办法,我惹不起朝廷。”初见再次说出他大逆不道的想法:“我师父当初若去抢皇位就好了,他肯定比安然强多了,打反贼打不过,还要娶回来,简直就是笑话。”
  青杏赶紧摸摸他的脑袋:“公子,这话还是回家再提吧,我不想看着你去蹲牢啊。”
  狐狸撅起嘴,闷闷不乐的拿着剑在地上划来划去。
  青杏又拍了拍他。
  初见怒:“干吗?”
  小姑娘手一指:“是不是...他们啊?”
  莫大爷朝着那边一看,果然两位身穿白衣的俊逸男子淡淡的轻笑交谈,牵着骏马若无旁人的穿过闹市,气质绝世,眉眼如画,让见者觉得仿佛他们周身是桃源仙境,而绝非这京城的鱼龙混杂。
  初见傻傻的看了会,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是:这人待久了难免会有夫妻相啊~
  
  他回过神来,情不自禁的喊了一声:“小师父!”
  正在和穆子夜讲话的夏笙怔了片刻,而后寻声望来。
  也许是曾经修习因缘心经的关系,也许是被照料的太仔细,岁月没有在他美丽的容颜上留下任何的痕迹,还是那双透亮至底的纯黑眼眸,发丝轻扬,衬着那永远不变的温暖的微笑。
  莫初见有些激动,准备好的台词顷刻忘光,急急忙忙的冲过去给了夏笙一个拥抱,叫道:“小师父你终于回来了,我想死你了。”
  不知是不是自己长高了,曾经总是需要抬头看到的美丽容颜已经无需仰视。
  夏笙变得很瘦,颤抖的伸出手来抚摸上他的脸,说道:“初见…你都长这么大了,我差点没认出来。”
  初见腼腆的笑笑,发觉旁边冷冰冰的两道视线,立刻松开夏笙讪讪的哼唧:“师,师父。”
  无论走到哪里穆子夜都像是夺目的宝石,美丽的让人心生畏惧,他抬眼看了看初见,眼神里充满了局外人似的审视与挑剔,片刻又用那清雅的声音道:“看来你还没有忘记练功。”
  初见立刻讨好的表态:“那是,师父说的话我怎么会忘记呢?”
  穆子夜冷笑了下,拉起夏笙的手又往前走去。
  一直胆怯的躲在旁边的青杏话都不敢讲,倒是夏笙回头朝他们做了个鬼脸。
  初见赶紧追上去:“师父,你们去我那里住吧,我都准备好了。”
  穆子夜侧头:“是说那个赌坊吗?”
  “对呀。”初见缩缩脖子,苦恼道:“不过最近因为我袭击秦烟水,被官府查封了。”
  分明的美目露出些讥讽的笑意,穆子夜沉默片刻又说:“废物。”
  初见愁眉苦脸的:“我能拿官兵怎么样?”
  似乎是懒得理睬他,穆子夜径直朝一生楼的方向走去。
  青杏在初见耳边小声道:“穆先生是说你没能把秦烟水杀了吧…”
  蚊子似的动静,穆子夜还是听到了,淡淡的看向她。
  明明是天仙似的人,还是把小姑娘吓得手指都凉了。
  穆子夜皱眉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忐忑的答道:“青杏。”
  竟然朝着青杏微笑了瞬间,穆子夜道:“以后你来照顾夏笙,找我领工钱。”
  英俊的眉目让好情绪稍微一点缀就是倾国倾城,青杏看的有些走神,而后又狗腿的跑到夏笙身边表态:“好呀,好呀,每天看到韩公子我会不会也变得好看一点?”
  夏笙被她说得结巴道:“好,好看有什么用啊?”
  穆子夜边走边轻声说:“我喜欢。”
  夏笙怒:“滚开,那我变丑了你就不喜欢了?”
  穆子夜弯起眼眸:“也喜欢。”
  温声软语的跟变了个人似的,让青杏很是惊奇。
  被忽略掉的莫大爷无趣的东瞅西看,看到夏笙笑颜如花的模样,自己也跟着开心起来。
  
  几个人不急不缓的来到了一生楼前,平日里在赌坊干活的伙计们正因为无所事事而在门口三三两两的打发时光,看到老板回来忙恢复了正形,上前来打招呼。
  莫初见摆摆手:“你们呆着吧,今天也没说能开业的事。”
  没想到穆子夜竟然款款走到正门口,轻轻地把封条撕下来扔在地上,长靴踏过,拿起营业的牌子往外一挂,才对初见说:“你忙你的吧,我们去休息了。”
  青杏赶忙冲上来给他们带路。
  目瞪口呆的账房先生凑过来问狐狸:“老板,这成吗?”
  初见回过味来眉开眼笑的说:“当然了,干活干活,快把我没捞着的钱都赚回来~”
  冷清了许多日的一生楼,终于随着两位师父的归来而重新恢复了喧哗和热闹。
  
  从云南一路长途跋涉回到京城,其实是段很漫长的路。
  那里气候温暖很适合修养身体,但夏笙记挂初见,说什么也要来看看,谁也劝不住。
  自从当年在无生山受伤元气大伤后,他便不再习武,状况也是时好时坏的,偶尔还会一连发好多天的高烧吃不进东西,从前初见年纪小不懂的其中厉害,现在是追悔莫及,让一生楼的奸细从全国各地搜罗来了好多珍奇物资和偏方,为了欢迎师父回来,连厨子都是新请来了,特别擅长药膳。
  所以也难怪小韩到了卧房便扑倒在被子上眉开眼笑了,他满意的说道:“你看看初见现在多有出息啊,不要总是数落他嘛。”
  穆子夜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脱下外衣,用温水清洗了一下自己才坐到床边道:“他还是不懂事。”
  “初见年纪小嘛。”夏笙抱着被子滚到里面,懒洋洋的说:“我想睡觉了。”
  穆子夜拍了下他的脸:“把衣服换了,这样会不舒服。”
  夏笙闭着眼睛哼了两下,也不行动。
  没办法他只好亲自伺候爱妻,没想摸到他的手,竟然凉的惊人,回来片刻的功夫就变成这样,穆子夜有些急了:“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没有力气,睡睡就好…”夏笙回答的声音很轻细,片刻就没了反应,也不知是睡过去了还是昏过去了。
  穆子夜伸出修长的手指给他把脉,脉象虚的很,比平时更差,多半是最近这些日子赶路赶得太急而疲惫过度了。
  夏笙还是年轻时的那个脾气,关心谁就恨不得把心掏给谁。
  也不想为了个自私的小鬼值不值得。
  心疼的捧住他的脸亲了亲,穆子夜在旁边叹了口气,俊脸流露出了绝不会轻易示人的脆弱与无助。
  曾经修炼夏花心经所带来的弊端,他尚且能在内功修习中找到弥补的办法。
  可是爱妻早就垮掉的身体,确实在让他有些回天乏术。
  大家都说穆子夜武功盖世,却很少关注他比武功更卓绝的医术。
  但他越懂得药道医理,便越绝望。
  上天让夏笙失去武功和健康已经很残忍了,如果什么时候就连他的生命也带走,自己又将何去何从。
  常言道善有善终恶有恶报。
  做错事的明明都是别人,却为何要无辜的夏笙来承受这些痛苦。
  
  穆子夜满心愁绪的在床边陪到了晚上,小韩才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
  他这个时候最可爱,墨黑的大眼睛全是懵懂的,要想上会儿才能想起这是在哪儿。
  果然,片刻过后夏笙才慢腾腾的坐起来问道:“我睡了很久吗?”
  穆子夜摇头:“一小会儿的功夫,吃饭吧。”
  说着便把热了好几次的粥用勺子搅了搅,细心地喂给他。
  夏笙躲得老远,多可怕的东西似的:“我不想吃,我想吐。”
  “听话,吃东西身体才会好,你吃一勺我吃一勺好不好?”穆子夜劝他。
  因为心经的关系,穆子夜是不能吃熟食的,夏笙闻言赶紧把碗抢过来,跟喝药一样仰头咕咚咕咚全咽下去,烫的直吐舌头,皱着眉头说:“好了,我又没生病,干吗总小心翼翼的,初见呢?”
  “不知道。”穆子夜把碗放到旁边淡漠的回答,其实小狐狸窜来好几趟,最后被永远的打发走了,他不喜欢夏笙总是惦记着自己以外的人。
  “真没良心啊,我都回来了竟然不找我说说话。”夏笙皱眉,转而很认真的问:“他怎么办?”
  “什么?”
  “初见和肖巍的事情啊,现在变成这样,他肯定很难过,又没有地方说去,多可怜。”夏笙愁眉不展的叹气:“我不明白那将军有什么好的,一副那么严肃的样子,看起来就很不讲人情。”
  “讲人情怎么会坐到那个位置,你把朝廷的人想的太单纯了。”穆子夜美丽长睫毛垂下来,看来有些神秘而冷漠:“我不能事事都替初见去做,你和照轩我都可以不讲理由的庇护,可是他我反倒希望永远都不需要我再去管什么,懂吗?”
  夏笙特虔诚的点点头:“我懂,所以我去找肖巍好了。”
  穆子夜失笑出来,忍不住捏了下他的脸:“小东西,你就故意气我吧,这是最后一次。”
  小韩弯起眼睛呵呵的乐出来,半点也不担心。
  因为他在他家帅老公这里有很多个最后一次可以用。
  
  
  




第二十九章

  夜色正深,京城郊外的军营静悄悄的,四周都是落叶将尽的树木,远望去极为萧条冷清。
  偶尔有光亮飘过,那是举着火把巡逻的士兵。
  肖巍站在最深处的房间里,在白烛台旁对着挂满了整个墙壁的地图愁眉紧锁,此时此刻,他总是带着刚毅表情的脸庞也流露出丝丝无奈。
  自小就渴望戎马疆场做个救国救民的英雄,如今走到这个位置上才能体会到风光背后的残忍。
  为了换得时机竟然要去迎合陌生女人的幻想,为了边疆安定只能选择疏离最亲近的伴侣。
  而不是持刀马上,谋求凛冽的快意恩仇。
  肖巍渐渐觉得自己对全天下都算是大忠大义,却只做了莫初见的小人。
  前日他终于提起勇气远远的走到一生楼的外面,犹豫不知是该进去还是默默离开。
  正巧初见拥着夏笙出来,笑逐颜开的模样,但是看得出来,这些日子他憔悴了了很多。
  洁白的衣衫,美丽的容颜。
  那么触手可及,又那么咫尺天涯。
  他没办法告诉初见,我们不能像你两位师父那样白首偕老,不问世事的逍遥到天涯海角。
  我不属于你,也不属于自己。
  既然已经拿到了天朝的虎符军令,我唯一的结局就是战死沙场,为国捐躯。
  向你讨要感情是我的自私。
  纵有万般不是,还是很想和你说:我爱你,对不起。
  
  沉思良久,他回神后轻皱眉头,抬手抚摸起早已光滑的地图,又策想起日后的征战。
  忽闻身后有声因,回头,却已经晚了。
  冰凉的剑架在肖巍的脖子上,来者用很磁性的声音冷笑了两下,叹道:“这样容易就放松警惕可不适合打仗。”
  墨玉似的长发,黑白分明的美目,长衫优雅,个子高挑。
  肖巍面不改色的看着他道:“王爷教训的是。”
  穆子夜轻哼了声,转眼就把剑收回去,说道:“少自作多情的给我加些头衔,我若喜欢这个,就不是王爷那么简单了。”
  “是…穆先生。”肖巍改口,转身对着他问道:“不知您深夜来此有何见教?”
  穆子夜倒像是这里的主人,他款款的坐到了房间中央的太师椅上,伸直自己右手修长的手指,似乎在欣赏,唇间的淡笑很是自恋。
  肖巍无奈的走上前去:“有话直说吧,能为您做到的事情我不会拒绝。”
  抬眼看了看这个和夏笙的年纪也差不了太多的男人,穆子夜声音冰冷冷的:“杀了秦烟水,我便把兵法送给你。”
  肖巍为了他亲自谱写的书已经付出太多,原本都有些绝望了,没想到两年后竟然听到这个消息。
  可惜这个要求实在是太过霸道。
  动了动嘴唇,肖巍拒绝:“她是皇上亲自赐婚的人,我若动手不仅大逆不道,而且对于如今的形势只能有更坏的影响,晚辈恕难从命。”
  穆子夜冷笑:“你可以再考虑考虑。”
  肖巍不禁说道:“您这样为了莫初见寻私心,让边疆的老百姓怎么办,还是不要为难我了。”
  没想到穆子夜否认:“我不是为了他,我是讨厌秦王府的人,最好全部杀光半个不留,你们区区争风吃醋的小事,不值得我去费心。”
  肖巍无奈:“如果您想杀秦烟水早就杀了,即便现在想起也无需我去动手,想必穆先生要她三更死,谁也留她不过五更天。”
  “呵呵,我是恶鬼吗?”穆子夜被他的话说得失笑。
  “您自然是武学宗师,天下第一。”肖巍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何必要逼我这么做讨好莫初见?”
  穆子夜沉默片刻,轻声道:“看来你是打算放弃他了。”
  肖巍无言。
  “世人难免会始乱终弃,原来你也是他们同道中人。”穆子夜言语讥讽的起身,有些话不投机半句多的意思,抬步便要离开。
  肖巍皱着眉头问:“难道您就没有值得牺牲爱情的更重要的事情吗?”
  “没有,韩夏笙就是我最重要的事情,只要是爱妻不喜欢,就算安然我也可以不留,只要是他想要,牺牲所有我也定然办到。”穆子夜回答的干干脆脆。
  大约是为了回击他刚才的话,肖巍侧头说:“世人难免会儿女情长,这真枉费了您的伟大才华,把宝贵的时间牺牲道一个最普通的病人身上,如果您愿意你还可以做更有价值的事情,还可以拯救更多的百姓,何苦呢?”
  “兼济天下固然伟大,但是我想告诉你,任何人的力量都是微不足道的,没有谁可以操纵一切,局大了,人人都是棋子。”穆子夜道。
  肖巍呆呆的站在那里,再无什么多余言语。
  穆子夜索性走回来,把一本干净的蓝皮书卷扔在他的桌子上,抬眼说:“其实我个人没有那么喜欢你,无非是初见年纪小想不开,兵法慢慢看吧,该怎么做希望你痛快的做出选择。”
  而后便拿着从不离身的长剑出了门,修长的身影一闪,转眼便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肖巍正在那里,良久,翻开那本笔体清逸的书,陷入了深深地沉思。
  
  这边夏笙就有点亟不可待了,自从穆子夜出去以后他就在房间里左晃又晃,最爱吃的淮扬菜送过来也对付的心不在焉,没事就趴到窗台往外瞅上半天。
  初见走进来奇怪道:“师父也就一会儿不在,你有这么担心吗,他又不会到别处去寻花问柳。”
  “不是…”小韩在窗边随口答道,又猛然回头:“胡说什么,我可是有正经事。”
  莫初见抱个算盘晃了晃,做个鬼脸笑:“你们的正经事不就是——”
  还没说完就被夏笙一个橘子扔到脸上。
  初见委屈的站在那,捂着腮帮子说:“小师父,我带你出去玩好了,现在街上很热闹的。”
  夏笙走到床边笑道:“什么时候都轮到你带我了,过来,我有话问你。”
  “什么…”初见一脸疑惑的过去。
  “你和肖巍怎么办啊?”夏笙直截了当。
  狐狸愣了愣,干笑:“不怎么办,就这样吧,他现在也不见我,见了也没有话说。”
  夏笙闻言叹气,脸色又变得很不好看:“你怎么就和他在一起了呢,娶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多好,他一个大男人还在朝为官,能有好结果吗,都怪我没在你身边。”
  初见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真的让善良的夏笙很难受,只好讪讪的劝道:“这不是都要泡汤了吗,你别乱想了,以后我肯定做个好人。”
  夏笙哭笑不得:“我又没说你不好,不过...”
  两个人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彼此都陷入了沉默。
  因为整日都没有出去,夏笙美丽的长发很随意的散着,抬起头便露出那张被衬得更小更精致的脸,他的眼神非常认真:“你还喜欢他吗?”
  莫初见动了动嘴,片刻后冷笑出来。
  很温柔的握住他的手,夏笙有点伤感的说:“如果喜欢,就争取回来吧,人和人能相识便不容易,何况相爱,没有谁是恰好适合你的分毫不差,想和对方厮守,最先做的就是让步和牺牲。”
  初见愤恨的低下头:“他说反正我们也不能成亲,要他娶了秦烟水以后再怎么样也无妨,我不喜欢听这句话,肖巍把我当成什么了!”
  韩夏笙抬手无奈的拍了拍他的的脸:“傻瓜,这说的有什么不对,肖巍身为朝廷命官,要如何与你长相厮守,他说的实话伤人总好过用花言巧语欺骗,当你选择了这个人,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初见扁扁嘴,哼道:“小师父你怎么替他说话啊,你不是不喜欢他吗?”
  夏笙淡笑:“别人喜不喜欢有什么相干,重要的是,你自己在乎。”
  莫大爷皱眉反问:“如果师父要娶别的女人,你也接受的了?”
  小韩沉默片刻,重重点头。
  初见立刻扬着算盘跑了出去,还撂下句气人的话:“我没你那么情深意重,我接受不了,让他去死好了!”
  夏笙坐在床板听着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秀气的黛眉无意识的皱了起来。
  如果穆子夜看到,又会说他标准的贤妻相,总要无端的为不孝子操心费力。
  
  全天下都知道传说中的穆子夜几乎是个完美的男人,血统高贵,武功冠世,容颜倾城又是琴棋书画无一不通。
  尤其对他的韩夏笙,用心之苦见者动容。
  但那些并不代表他没有心事不带愁思,从军营出来,他便脑子有点空白,也不想回去面对那个宝贝小美男闻言软语的腻着,便随意找了个酒家一杯接一杯的买醉。
  说实话这些年为了夏笙他已经改变了太多。
  骄傲,自尊,理想,报复。
  身上最宝贵的东西一点一点放下,好像人都跟着被掏空了似的,有时候好像泛出这辈子就要这么过去的感觉,南北东西的消磨掉了岁月,也淡漠了曾经拼命期待的浪漫。
  肖巍的质疑像是盆冷水,从头到脚的把自己淋个湿透。
  那个刹那穆子夜才想起这是在求人,他以为永远不会做的一件事情。
  都是为了夏笙,为了个许多年前那个有点傻有点单纯的男孩子。
  值得吗?
  温热的烈酒流进喉咙,穆子夜深深地喘了口气,靠在酒馆的窗前发呆。
  烛火和月光神秘的被调和在了一起,照在他五官精致的脸庞上,像是某个夜里响起的春江花月夜,美到寂寞。
  他不是为了夏笙的色啊。
  如果所谓花容月貌可以满足自己,为什么不去找个像萧萧似的绝世美女,为什么不每日顾镜自怜,何苦被冠上断袖的名字永远无后?
  穆子夜在酒意中吃力的回忆,特别强烈的感觉到爱情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大约是山东的那场大雪。
  看着夏笙救了自己然后傻呆呆的站在雪地里那个越来越远的单薄的身影的刹那。
  很想就这样的和他死在荒芜人烟的野外。
  街道上忽然传来的清脆笑语打断了他的沉思,是个样貌普通的小男孩,在拉着个稍大的女孩看冬日的红色灯笼。
  没什么特别,但也是软软的南方腔调,也是春日淡柔阳光的那种温暖。
  男孩子也发现了他,在陌生男人的目光中局促的闭了嘴。
  修长而干净的手指抚摸过唇间,穆子夜朝他们温柔的微笑,眼眸明媚的碎了漫天繁星。
  很随意的扔下写银两,他这个时侯倏忽间很想念一个人。
  是种想了这么半天也想不出原因的思念。
  怪的就像常年积累的病,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此生此生,他的爱就是这样了吧。
  
  回到一生楼的时候,夏笙正穿着睡袍站在柜子边喝药,看到穆子夜便随口说道:“刚才照轩遣人送来你的账本,我帮你算好了,在桌子上,怎么回来这么晚?”
  没有说什么,穆子夜很突兀的走上前去,捧起他的脸深深地吻上,苦涩伴着酒气,吓了小韩一跳。
  他吃惊的推开穆子夜问道:“怎么喝了这么多,是肖巍不答应吗,那也不用郁闷成这样啊。”
  穆子夜呵呵的笑:“我做事你有什么不放心,给了他兵法他自然会觉得欠我。”
  “那你怎么醉了?”夏笙皱眉。
  “我没醉,我想你了。”穆子夜轻声说,又跟摔倒似的坐到了塌边。
  夏笙头痛的给他洗了个软巾擦脸,抱怨道:“那你就回来啊。”
  穆子夜又道:“我想从前的你了,那个干干净净的你。”
  夏笙愣了下,停止动作问:“你是觉得我现在不干净吗,我哪里做得不对了?”
  穆子夜静静的握住他的手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还记得从前的我吗...”
  微微的发了下呆,夏笙还是自顾自的帮他擦脸,垂眼简单的回答道:“我记得。”
  再一次挡开他的照顾,穆子夜抬头微笑:“我们成亲吧。”
  夏笙惊愕的表情在他朦胧的眼神中渐渐的变得淡漠,敷衍的弯起嘴角:“快睡觉,下回不要喝这么多的酒了,我会担心。”
  穆子夜沉默的任他替自己脱下靴子,换好睡袍,动作因为日复一日而变得那么熟练。
  心柔软起来,人却没有再说话。
  
  虽然嘴上和夏笙说的很硬,但这些单身的日子初见心里也不好过。
  肖巍这个人终究是有原则和底线的,他并非刚刚发现,其实也正是这种不管牺牲什么都肯担当的脾气才上莫初见对他起了好感。
  说起来去刺杀秦烟水真的给彼此都惹了很大的麻烦,如果再多过两边脑子就不会那么做了,难
  道真得像夏笙说的去道歉去争取回来?
  能和肖巍和好自然是大大的愿意,可是认错就...
  第二日莫大爷在将军府外徘徊了两三个时辰,也没下定决心拿定主意。
  装孙子是一回事,真要服软简直比要了他的命还难受。
  最后站的腿都有点酸了,他终于打定主意翻墙进去,怎么办再想想,先看情况再说。
  万一肖巍没把持住给自己带了绿帽子,那就怨不得别人了。
  
  初见踏着惊鸿浮影轻巧的跃过围墙,在房顶上神不知鬼不觉的穿梭到了后院。
  且不提他对这的布局已经烂熟于胸了,就连轻功的造诣也不能与两三年前同日而语。
  他屏住呼吸跳道后院的角落里,别说肖巍还真争气,果真带着秦烟水那个女人在院子里闲聊,虽然是止于礼的距离,狐狸还忍不住对他们腹诽:北京大冬天光秃秃的还真配这俩人。
  其实秦烟水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女人,初见也说不上来,他对她仅有的接触就是在平遥,但平白无故,就是讨厌这个清秀的大小姐似的家伙。
  她还是穿着从前那种色泽的水绿长袍,修美的眼眸对着肖巍露出很少见的温柔微笑,看起来就是在谈论一些傻乎乎的事情。
  初见郁闷的厉害,竖起耳朵仔细听,没想他们却是在说自己。
  肖巍叹气道:“你明知道我喜欢男子,也明知道天朝是在利用这场婚姻,为什么执意要犯傻呢?”
  没想到他和她已经到了能把这些事情说开的地步,莫大爷皱眉。
  秦烟水不卑不亢,淡淡的说道:“我仰慕你,自然会想和你长相思守,如果和平是我能送给你唯一的礼物,我愿意尽我最大的力量来维持这种局面,至于莫初见还是其它别的男人,我不会强求你断掉关系。”
  
  
  




第三十章

  初冬萧条的院落因为秦烟水的一句话变得非常寂静。
  肖巍无言的看着他,就连初见也觉得这女人傻得可以。
  过了好一阵,大将军才无奈笑道:“你这是何苦呢?”
  秦烟水低下了头,很温婉的说:“也许莫初见是你挚爱你的心水,可只有我才能做你的知己,懂得你的胸襟抱负,欣赏你的文工武略。”
  身为西域的战首,她能一见钟情远赴异乡,最后道出这段话来,让肖巍心中很不是滋味,劝道:“你毕竟和我不同。”
  其实秦烟水并不厌人,总是有礼有节的清高模样。
  她笑了片刻说:“也许最理解你的恰恰就是你的敌人。”
  原本是想和秦烟水解除婚约,但越是这样残忍的话便越说不出来,肖巍收了穆子夜的兵法,有亏于他骑虎难下,如今就只能两头不是人。
  倒是秦烟水冰雪聪明:“我明白你不愿接受这个安排,是想劝我放弃吗?”
  英俊的脸庞泛出了苦恼,肖巍索性承认:“正是。”
  秦烟水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微笑:“但我不答应你又能如何呢?”
  肖巍沉默良久,有些索性作罢的感觉,松开暗暗握着的拳头说:“那便按皇上的安排办吧。”
  偷听许久的莫初见终于被这句话彻底弄得崩溃了,他从角落不管不顾的跳出来,朝他们喊道:“肖巍你就使劲成亲吧,我们完了!你以后少来骚扰我!”
  喊完转身就跑。
  他气喘吁吁的穿过几个回廊,终于被一只有力的手从身后拉住。
  肖巍力气很大,皱着眉头道:“初见,你知道我废了多大力气才没让皇上制你的罪吗,不要再胡闹了。”
  愤愤的把他推开,原本打算得挺好的道歉言语初见半句都想不起来,气的几乎要倒在地上似的:“对不起,老子就会胡闹,老子不是你的红颜知己,今天我就说明白了,我莫初见,永远接受不了你成亲,只要你敢娶她,我们就半点希望都没有了!”
  肖巍愣愣的站在原地,被他吼得有点绝望。
  过了好半晌,他才轻声慢慢的说:“我不敢求你体谅我。”
  这下就连心里还左右徘徊的小狐狸也绝望了,他动了动变得惨白的嘴,什么话都出不来,只能渐渐后退,最终一甩头,出了将军府。
  莫初见想不明白,为什么像两位师父什么矛盾几句话就能结束,而他和肖巍,原来明明挺好的,出了事却变得话不投机半句多。
  多少人都说过他们不合适,莫大爷不在乎。
  他就喜欢肖巍那么男人的气质那么男人的脾气,但千想万想,怎么也没能想到,原来自己也不过就是他丰功伟绩背后的抛弃物。
  伤心地在街上盲目徘徊了好一阵子,莫大爷还是露出脸满不在乎相,回了一生楼。
  他不愿意别人同情他心疼他,最好都当他是混蛋。
  那样至少初见自己不会可怜自己。
  
  同是这日早晨,夏笙也糊涂了一把。
  他喝了药觉就变得比较多,可不管什么时候醒来,穆子夜即便都穿好了衣服,也会安安静静的在床边坐着等自己吃早餐,这么多年了好像每天第一眼看到的都是那张英俊而温柔的脸。
  不过这次等夏笙迷迷糊糊的张开眼,身边却是空的,伸手一摸都凉透了。
  还带着睡意的脑袋顷刻就乱了套,夏笙胡乱的披上件衣服,慌里慌张的就跑出去把楼梯踩得乱响。
  青杏正在楼下收拾,见到他惊奇了:“韩公子你今天醒这么早啊?我这就去端早饭。”
  夏笙没心情吃喝,张嘴就问:“子夜呢?”
  小姑娘窃笑真是片刻都离不了,伸手指了指后院。
  他立马跑了过去,都不带矜持的。
  穆子夜竟然在冬天空荡荡的花园里练剑。
  这些年也走过些名门大派,那里的子弟勤奋,晨练的时候都一板一眼掷地有声的。
  可穆子夜不是,他的剑速度奇快,没有什么固定的套路,却又举手头足都透着股优雅劲,按理说夏笙从前武功也不弱,但就是怎么学也学不来,在他眼里穆子夜能把一把长剑玩得那么灵巧,根本就不是武术,而是魔术。
  抬眼便看到了夏笙,穆子夜收了手,微笑:“你怎么醒了,我还想一会再回去呢。”
  夏笙有点儿恍然大悟:“你不是每个早晨都出来吧?”
  有点被捉奸的意思,穆子夜难得微微语结了下:“有时候。”
  夏笙说:“你想练就练,我又没非要你陪着我…”
  话到半截以为穆子夜会提起昨晚的酒话,可显然他根本就是忘了,夏笙心里便有点悻悻的,一时间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没想到穆子夜竟然道:“我这几天有事要出去一趟,你记得按时喝药,多吃饭,出去要带着初见。”
  夏笙不禁问:“你要去哪?”
  穆子夜收起长剑含糊着回答:“离京城不远,我有事情。”
  夏笙一脸疑惑。
  穆子夜又擦了擦额头说:“我去洗身,一会儿就走了,你和他们去吃早饭吧。”
  说完就很坦然的擦肩而过。
  在原地待了片刻,韩夏笙脸色渐渐的就变了。
  怎么说呢,今天这个人和从前不太一样,有点敷衍有点疏远,外加上昨晚又破天荒的跑到外面酗酒,今早又破天荒的自己要离开。
  难道真和杨采儿说的似的:人和人再恩爱七八年也就到了头,再好吃的菜也有吃腻的一天嘛。
  夏笙心里顿时抑郁,充分的感觉自己被穆子夜无情的冷落掉了。
  
  所以晚餐时原本吵吵闹闹的气氛莫名的变得很怪异。
  最爱笑的韩公子拉着个俊脸只吃饭不吃菜,最爱胡说八道的初见嘴全用来喝酒了。
  青杏小心翼翼的把盘子上齐,也不敢劝什么,只得在旁边傻站着。
  夏笙又干吃了口米饭,忽然伸筷子敲了下初见的手:“谁让你喝这么多酒,收起来好好吃东西。”
  初见和他没脾气,无精打采的把杯子放到旁边,诉苦道:“我今天去找肖巍,他还是很坚决的要去成亲,害我也没道歉成,还闹掰了。”
  夏笙愣了愣,更加愁眉苦脸:“你大师父把兵法都白送给他了,这个人怎么这样。”
  初见吓了一跳,转而愤怒:“啊?给他干嘛,要回来要回来,对了,师父到底干什么去了?”
  夏笙茫然的摇摇头。
  狗改不了吃屎,初见立刻没正形:“没准是找他别的相好叙叙旧…”
  看青杏在夏笙背后猛摇头,他讪讪的闭了嘴巴。
  被这个玩笑打击得正在自惭形秽的小韩彻底萎靡:“初见,我每天都病怏怏的是不是很烦人…我也想像从前那样,可是…”
  初见再缺心眼也看出来夏笙真往心里去了,赶紧劝说:“没呀,小师父还跟从前一样的帅,快别胡思乱想,你要烦人那大家都去死好了。”
  “我有时候忍不住想,自己到底什么时候会死,我不愿意拖累你们。”夏笙忽然把筷子放下,脸色差到了极点,站起身来便吃力的往楼上走了。
  青杏立刻骂初见道:“你怎么胡说八道的,韩公子就在乎这么一个人你还拿来开玩笑,太不懂事了。”
  这回初见是彻底忘了什么肖巍什么秦烟水,满脸懊悔的扔下满桌子饭追了上去。
  刚才夏笙那句话真的让他心都痛了,比让人砍了一刀还要受不了。
  他当然没有注意到青杏在旁边怪怪的眼神。
  也没有注意到,自己这种关心对于一个长辈一个恩人,是不是太多了些。
  很多年以后当莫初见真的懂得了人情世故,懂得了命运起伏,他便更是对任何人都有绝对的保留。
  唯独夏笙,他的开心他的难过,总是能没来由的让自己忘掉自我。
  但他从来不敢想这是为什么,他不需要明白,也没人需要明白。
  
  已经七年没有独自生活过了,夏笙每天一个人躺在床上都很难入睡,他并不想什么事情都不要子夜做,虽然他曾经和他发誓我带着自己游遍大好河山,睡同寝,日同行,再不分离。
  但穆子夜毕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夏笙明白。
  他只是想在以后时日不多的年岁里多看看子夜罢了。
  两个男子原本就是有悖常伦,不应求的太多。
  
  因为躲在屋里闷得慌,夏笙便趁初见在忙的时候从后面溜到了大街上,京城什么时候都很热闹,人来人往的走在其间就不会觉得冷清。
  他看够了外乡来的杂耍,又转到小摊上东看西看。
  因为全国各地乃至周边国家的商人都有,夏笙便有很多没见过的了,还是那种小孩子心性,很容易沉浸到事物里去不注意身边的情况。
  长过腰际的美丽黑发配着精细的白色丝绸长袍,自然和身边那些穿着笨重棉袄的老百姓气质不同,他又长得像极了倾城倾国的萧皇后,嘴角稍微带了点笑,就让路人忍不住忘我的观看。
  而且偏就有那种下作的公子哥,带着几个打手就凑过去,笑嘻嘻的给老板扔了些碎银,指着夏笙手里的西域面具说:“买这个。”
  夏笙吓了一跳,赶紧把东西放回去。
  没想某打手□道:“美人你别客气啊,我们孙公子买了就是送给你的。”
  要是从前夏笙早就和他们火了,但现在年纪大些不爱惹事,只是淡淡的摇头道:“谢谢,我不需要。”
  然后转身就想走。
  他还是那种清亮到偏中性的声音,很容易让好男色的人遐想。
  姓孙的公子本来就看他看的心痒痒,这回胆子更大,伸手就拉住他的胳膊道:“小美人你别走啊。”
  夏笙条件反射的就想反扣住他的手把他摔在那里,可是如今气力全无,反倒让那个姓孙的握住自己的手恶心兮兮的摸了摸:“哟,还想打人,挺泼的嘛,哈哈。”
  周围帮凶的便都跟着笑起来,老百姓也不敢去管那有钱有势的,只好站在旁边观望。
  说实话夏笙的个子比这群流氓都高挑,他很反感的抽回自己的手,冷冰冰的说:“你不要太过分。”
  水蒙蒙的黑眼睛,睫毛长的跟假的一样,再怎么瞪对男人也没什么威慑力。
  孙公子勾住他的下巴,嬉皮笑脸的说:“过分怎么样啊?”
  他家是世家,也是在京城里住的久了,因为没见过夏笙的人,自然也不怕他能有什么权势。
  可夏笙愣了片刻抬脚就踹到他的关键部位上,哼道:“你试试会怎么样。”
  孙公子没留神就摔了个七荤八素,疼的眼冒金星的喊:“抓住他给我回家当小的去!”
  一时间打手就冲了过来。
  夏笙没想到天子脚下也能有这种事情,他顷刻被他们拽住,拉拉扯扯之间自己也摔倒了在石路上,惹得周围百姓暗骂不断,倒也有忍不住劝架的,没劝成反倒遭到那些打手的胖揍。
  刚才还一派繁华的街道乱得不像样子。
  孙公子好不容易才缓过来起身喊道:“给我让开,不教训教训他大爷我就不姓孙。”
  说着就冲过来要拔夏笙的衣服。
  拉扯之间粗言秽语,小韩原本就怕大喜大怒,一下子急火攻心推开他猛咳了几下竟然咳出口血来。
  孙公子撸胳膊卷袖子的笑了:“哎呀还是个有病的,大爷还得给找个大夫,真是麻烦,快,把人给我抬回去。”
  正乱着套,人群之间猛然就冲进匹纯白的骏马,还没让人看清楚,上面的骑者便银光一闪。
  片刻,孙公子就倒了下去,股股的鲜血从断掉的脖颈中流了出来。
  有的小孩胆子弱,顷刻间吓哭了。
  这个恶霸的舅舅是个当大官的,平常糟蹋的姑娘少年不少,但没谁惹得起,老百姓也只能把眼泪往肚子里面咽,这突然间就身首异处了,任谁也反应不过来,都看着从马上跳下来的神仙似的男人发呆。
  穆子夜却没心情再管别的,万事不急的劲也没了,差不多就是摔到夏笙面前慌张的问:“你哪里难受,他们打你了吗,我不让你自己出来怎么就是不听话——”
  夏笙吃力的坐了起来,擦了擦嘴角傻笑两下:“没事儿,嘿嘿,是我先动的手。”
  穆子夜走神片刻,脸色差到了极点的把他拉起来,也不管旁边有个死人,抱着夏笙上马就往一生楼奔去。
  
  莫初见正在几个牌桌前面晃悠,抬头看到穆子夜惊喜道:“师父你回来啦?”
  然后才发觉他后面全身脏兮兮头发都乱掉的人竟然是夏笙,顿时张大眼睛手忙脚乱的说:“小师父你怎么了,你不是在楼上睡觉吗,怎么成这样了?”
  夏笙局促的偷摸看了看濒临发怒的穆子夜,小声说:“我跑到外面玩和人打架了。”
  还没等初见回话,穆子夜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伸手就给了初见一个耳光:“我让你看着他你是干什么吃的?”
  用力之大,莫大爷半边脸立刻就肿起来嘴角还泛出血丝。
  半个字都不敢冒出来。
  夏笙顿时就急了,跳到他们中间推了穆子夜一下:“你疯啦?”
  因为刚被欺负完邋遢的模样甚是可笑,但穆子夜可笑不出来,他阴着个脸谁也不理就拉着夏笙急匆匆的上楼去了。
  青杏瞅着他们没了影子才凑上来说:“公子,疼吧,我给你找东西敷敷?”
  莫初见呲牙咧嘴的朝着赌客们喊:“都看什么看,玩你们的。”
  而后才抽着冷气道:“查查谁打夏笙了,弄死他们。”
  小姑娘挑挑眉毛:“根据你的伤来判断穆先生的怒气,可能行凶者已经死了。”
  莫初见这才颓然坐回柜台哭丧起来:“挨抽了,好疼。”
  青杏斜眉搭眼,表示不与同情,暗想我还没报告你非要陪你小师父睡觉的好事呢,老不要脸的家伙。
  
  直到回屋确诊了夏笙身体没有受太重的伤,穆子夜才平复了焦躁的情绪,让人烧好热水陪他泡药浴。
  也是早年吴沉水留下的秘方,光香料就用数百种花草配制而成,极为珍贵,但在热水里坐上两个时辰对于好动的夏笙实在有些为难,搞得穆子夜明明不需要治病也得在里面陪着他闲聊。
  自从跳进桶里小韩就笑个不停:“嘿,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穆子夜伸手掐他的脸:“不回来我去哪,还乐,你都快把我吓死了知不知道?”
  夏笙大大咧咧,晃悠的热水哗啦啦的响:“我也不知道会闹成这样嘛,早知道就学你带个面具,嘿嘿。”
  很无奈的解下发带,穆子夜撩起长发替他洗脸,边洗还边教训:“明白自己长得惹事就不要到处乱跑,想去我可以陪你去。”
  夏笙扒住眼睛做怪相:“那这样还惹事不?”
  逗得穆子夜忍俊不禁的轻轻拍了下他:“别淘气。”
  夏笙也笑,笑着笑着又忍不住咳嗽起来,怕穆子夜看了着急,使劲憋得脸都不是颜色。
  像是怕碰坏了他似的,穆子夜很温柔的把夏笙搂到怀里叹息道:“你呀,不那么显眼就好了,总是让我不放心。”
  夏笙懒洋洋的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笑着说:“不显眼你就看不到我了。”
  穆子夜道:“你就是个土豆我都能看见。”
  “你才是土豆呢,”夏笙不乐意的回过身子,看了看穆子夜又得意忘形的说:“嘿嘿,我好想你啊。”
  说着就软软的亲了上去。
  原本就在药水中感觉有些气血过旺,这下爱妻又一 丝 不 挂的送上门来,穆子夜再清高也忍耐不住了。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心怀不轨故意路过的毁容莫大爷躲在门口,听着里面暧昧的声音腹诽道:不是在治病吗,真是没有原则的两个家伙。
  
  
  




第三十一章

  也许是这些日子都没有睡好觉,穆子夜回来的晚上,夏笙很早就躺下了,但也好像睡了非常久才朦朦胧胧的醒来,脑袋有些晕眩。
  裹着被子缩了好阵子,夏笙才发觉出自己晕眩的原因:他根本就没有在刚刚习惯的初见给他们准备的那个房间里。
  吃惊的爬起来,看到这是个意外宽敞好看的屋子,没有太过与耀眼的奢侈品,但无论是做工精致的红木家具,还是淡雅的屏风地毯,不懂行也大概能估摸出它们都有个不菲的价格。
  小韩的首个反应是自己被绑架了,但转念一想昨晚不是和子夜一起睡的吗,怎么可能?
  他愣了半晌着实想不明白,便拿起放在床边的新衣服随意套上,左看右看的推门走了出去。
  这下不要紧,夏笙抬头便被满院的奇异景色彻底惊呆在了厢房门口。
  放眼望去竟然是看不完的灿然桃花,如同粉色的梦境,盛开在了这寒冷的冬日。
  寒风一吹,无数花瓣落雨似的在空中打着转,落在曲折的石路和隐隐的温泉水上,怎么看也不像是真实的东西。
  夏笙如此讶异,不仅是因为这有悖于常理的景色,还因为那桃林,几乎和貘寨外的布局分毫不差,犹如时光倒流,让他顷刻间想起许许多多小时候的事情。
  身旁蓦然有了响动,夏笙侧头,是穆子夜款款的站在旁边。
  他的长袍比平时都要华美正式,但还是那种干净剔透的纯白,有着精致的暗绣,还在外套了层质地轻柔的素纱,流云黑发滑下,似乎被最灵巧的神仙雕琢过的五官露着淡雅却温暖的笑意。
  穆子夜轻声问:“你喜欢这里吗?”
  夏笙忽然就明白他这些日子是做什么去了,心有些酸酸痛痛的,只懂得有些傻气的点头。
  像个得到意外大礼的孩子,连欢呼雀跃都忘记了。
  慢慢的走到他身边,穆子夜细心的为夏笙系好衣服,才又说道:“我们都相识了十多年了,我却很少送你礼物…只是觉得,再昂贵的东西也不过一时的热情,只有时间才能说明所有。”
  夏笙呆呆的听他说话,半个字都接不上。
  穆子夜侧头看了看他,笑的温柔:“我曾经以为我把什么都给你了,你早就成为这世间最幸福的人。”
  夏笙小声道:“我本来就是啊…”
  穆子夜摇头,摘下落在他肩上的桃花,拿出个东西塞进夏笙的手里:“可是我还有一样没有给你,从前只当它不重要,其实…它对你来说才是价值连城的吧。”
  很诧异的打开手,夏笙看着玉佩说不出话来。
  这不是个普通的玉佩,仔细凝视才能发现它雕刻的是同心结的一半。
  而同心结…
  穆子夜捧起夏笙的脸很认真的说道:“原谅我到如今才明白,原谅我让你受到那么多误会,嘲笑,不尊重…现在我想和全天下的人说,我穆子夜是真心真意的想和韩夏笙永结同心,不是附属,不是沉迷,不是玩弄…你就是我最亲近的人,你最理所当然呆在我的身边,夏笙,我们成亲吧。”
  真得是愣了很久很久,夏笙才慌张的低头躲过他的视线:“你真讨厌,大夫说我不可以哭。”
  穆子夜笑:“我就是大夫,我说你今天可以哭。”
  闻言夏笙忽然就抱住了他,把脸侧着藏在他的肩膀,自己的肩却有些颤抖。
  穆子夜追问:“好不好?”
  夏笙鬼都看不见的点了点头。
  穆子夜难为他:“我不明白。”
  夏笙只好又哼唧了一声。
  穆子夜笑:“我听不见。”
  最后小韩没办法,只得抬起哭的和花猫似的脸,骂骂咧咧的说:“好,好啦,你再问我就是不好——”
  说完他便破涕为笑。
  两个人在这样宁静的美景中对视了片刻,心有灵犀的吻住了对方。
  仿佛柔软的唇舌,缓慢的呼吸,就连狂跳的心,都渐渐缠绵在了一起。
  没有谁多爱谁一点,早就满满的溢出来了,喜欢和幸福,都不知道要如何安放才好。
  穆子夜紧紧地拥抱着夏笙瘦弱的身体,悸动之余,又有些心疼。
  还要感谢肖巍那番冷冰冰的话,如果不是他,穆子夜真的不知道别人是怎么看待他最重要的人的。
  也许在世人眼中,夏笙是他不能施展宏图大志的绊脚石。
  可只有他明白,没有夏笙,也许他当初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
  而现在,他变得想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韩夏笙的高贵。
  知道他比谁都要完美的爱情。
  
  传奇中的人自然会做很多可以被称之为传奇的事情。
  穆子夜能年纪轻轻一连杀败江湖几大高手坐了天下第一,成了天下第一后又眼睛都不眨的烧掉了自己的帮派的故事流传已久,闻者无不称奇。
  但最近有关于他的消息却足以让从前显得即平常又无趣。
  不知怎的几日之内天朝从南到北大街小巷,几乎就连刚回说话的孩子都知道,穆子夜和韩夏笙两个男人要成亲了。
  虽说现如今的确南风盛行,但同性之间有夫妻之约朝廷是绝不提倡的,更何况发生在这样闻名的人身上。
  就连莫初见听了,都没忍住把茶喷了整个赌桌,脸刚消肿牙又疼起来了。
  但不管怎么样,无数请帖还是发往了天下的大帮大派,甚至还引起了血腥的纷争,好像不能参加这场婚礼自己就多跌份似的,一时间各路礼物被不断的抬往里京城不远的奇异桃花林中,整天熙熙攘攘挤的把偌大的庄园水泄不通。
  单单不愉快的是夏笙和子夜都觉得实在过于吵闹,又扔下几个下人便再次回到了一生楼。
  要知道,要莫初见处置财务,多少他都不会嫌累的。
  
  喜事被定在了除夕夜。
  那庄园原本是穆子夜建来以后休息用的,为了这件事又扩了不少,张灯结彩的四处挂满了红色的丝绸,原本清逸的格调也变得喜气洋洋。
  司仪兼管事当然让视财如命的莫大爷去做了,穆子夜扔下笔天价的花费,说只要办的好剩下的都归小狐狸,他自是乐意的紧,成天买东买西,可不是自己的钱花的不心疼吗?
  其实最头痛还不是布置和酒席,而是那么多天南地北的来客的歇脚处。
  穆子夜请的自然都是些有身份的人,总不能让人家睡地铺吧,所以初见只好满城跑包下了所有的客栈,实在不够又租借了富人的宅院,累的足足又瘦了好几圈。
  夏笙对这种事不长脑子,还扬扬胳膊道:“大家随便吃顿饭就可以了,搞那么复杂。”
  结果除夕当日下午他看了院子里的人山人海,吓得缩了脖子,死活也不要成亲了,没办法最后是穆子夜硬给他换上红袍拖进大堂的。
  比起仪式,麻烦的是接那些掌门教主亲自送来的贺礼,好在穆子夜看谁都一个表情,夏笙习惯后又恢复了活蹦乱跳,两个人红通通的站在那里整个一对夫唱夫随。
  倒是初见傻站在那喊着黄金多少两丝绸多少匹,累得个够呛。
  说起来龙宫和顾朝轩最大方,送的礼都够再办次这样的婚礼了,就连没被邀请的无生山也强行抬了满屋的珠宝进来,看的狐狸目瞪口呆心想两位师父再多成几次亲不就够自己挥霍一辈子吗?
  大堂外面天色渐晚,来宾也几乎都在院子里面落座,莫初见刚歇口气喝了杯茶,青杏又慌里慌张的跑进来给了他个厚到不行的礼单。
  嗓子哑掉的初见暗自垂泪这是谁钱没地方花给自己找病呢?
  还没来得及翻开,人家就走进来了。
  修长的身子,优雅的气质,似乎是为了应景终于穿了件明亮点的淡紫长袍,英俊的脸还是阴沉沉的,眼睛深邃的让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竟然是行踪极为诡异的蓝澈,江湖传闻说他最近杀了好几个朝廷命官,虽然都是贪官吧,也被通缉的厉害,没想到本人竟然敢在这里现身。
  初见吃惊的和他对望片刻,蓝澈便收回视线的径直走到穆子夜面前:“真是恭喜了,祝你们百年好合。”
  穆子夜从前和蓝澈关系还行,今日心情又好,竟然微笑出来:“谢谢。”
  蓝澈又看了看好奇打量他的夏笙,弯起嘴角说:“韩公子竟然比传闻中更加花容月貌,看来我这礼今天是送轻了。”
  穆子夜脸上的好模样立马收回。
  蓝澈也不解释,还好死不死的又看了夏笙几眼,才转身款款的出去。
  莫大爷极为不顺眼的嘟囔:“少对我小师父心怀不轨。”
  声音再小蓝澈还是听到,站住身子低头声音轻柔看他:“你管的着吗?”
  狐狸分外不爽,腮帮子都鼓了。
  蓝澈立刻扔下个嘲笑的眼神,头也不回的入座了。
  倒是把夏笙看的一愣一愣,小声问穆子夜:“初见不是和肖巍好吗?”
  穆子夜嗤笑两声:“我都叫你不要管他,他和你不一样。”
  夏笙立刻欢天喜地的搂住他的胳膊笑道:“我呀,我有老婆。”
  
  在大堂的徘徊的终于听到吉时的锣声,刚老实的夏笙又紧张起来。
  瞅到那么多人,小脸惨白惨白的不敢往外走。
  穆子夜觉得夏笙这反应很有趣,从前还觉得爱妻属于脸皮厚的人呢。
  便伸手拉住他便穿过桃林,在起立中的众人的目光下走到了礼台之上,话没说,先来了个让全场安静的微笑。
  没等摩拳擦掌的司仪初见喊话,竟然扬起个细细而响亮的的声音:“皇上谴肖将军来宣读贺旨,肖将军到——”
  全场顿时议论纷纷,就连夏笙都愣了,一来圣旨可都是太监读的,二来也没听说安然对这事有什么意见。
  他担忧的看向穆子夜,生怕圣旨里写了阻止他们的话。
  握了握夏笙的手,穆子夜只是笑。
  肖巍穿着上朝才见的绛紫官服,大步穿过诧异的江湖人士走上台来,表情很严肃,也没有看傻掉的莫初见,他直接打开手里锦黄的绸卷:“请穆王爷和韩公子接旨,二位免跪。”
  话音一落周围人只好跪倒一片。
  肖巍念道:“朕与王兄相识多年,虽分在朝野,却情胜手足,王兄为人气节智慧,文公武略足为世人敬仰,令韩夏笙赤子之心,仪静如画,至性非常,国恩宜渥。穆韩乃天作之和,今朕钦赐婚约,望二人执子偕老,共享盛世太平。”
  没有繁琐的官话,意思直白就连不怎么读书的初见都听得明白。
  但夏笙心里却不是滋味,一方面他明白安然对自己的感情,便难以想象他是以怎样的心情写下这些话的,二来穆子夜从不承认他的血统,而今却为了这份理直气壮的婚旨放下了自己多年的坚持,着实牺牲太大。
  他站在那里愣愣的,直到穆子夜推了他一下,夏笙才慌忙把圣旨接过来。
  肖巍微笑:“恭喜两位,这是在下一番心意,因不便久留便在此相送,请笑纳。”
  说着便拿出本有了百年历史的神秘医书出来。
  等着夏笙道谢着接下,便如同他的到来一般,大步流星的带着公公和侍卫离开了。
  大家站起来交头接耳的,初见也是回了半天的神,才大喊道:“婚礼开始——”
  一时间烟花绚烂,锣鼓齐鸣,伴着那些古朴的礼仪,满是酒香饭香桃花香的院落,褪去了原本的寒冷,变得温暖如春。
  台上放着韩惊鸿和穆萧萧的亡位,但就是朝着它们行礼时,两个人也是带着情不自禁的笑意。
  
  待到喧哗退去,几乎已是夜半时分。
  也许是难得高兴,穆子夜没有从前那么刻薄而又疏远冷淡,大家敬给他们的酒都被他一个人喝了,也说了好些的话,风采飞扬的让谁都移不开眼睛。
  倒是杨采儿悲从中来,又因为喝了很多,反而坐在那痛哭流涕。
  都知道穆子夜和韩夏笙终究能在一起不容易,最是青萍谷和红月岛的人感触深。
  穆子夜又一直对属下朋友都极为大方,说话又爱令听者动感情,弄得连男的都是又哭又笑。
  初见东跑西颠的,头回发现师父人缘竟然这么好。
  夏笙身为身体不佳,只是在穆子夜旁边默默的弯着嘴角,装得很贤妻的模样,其实心里早就乐得不知所以然,最后送走宾客,便在屋子手舞足蹈的对着镜子欣赏新郎服,彻底属于毫不掩饰的眉开眼笑。
  穆子夜坐在床边喝了些醒酒的甜汤,看向夏笙道:“是谁刚才死活不肯穿来着?”
  夏笙回头笑起来,摸摸腰带说:“没想到我还有成亲的一天。”
  朝他伸出手臂,穆子夜轻声淡笑:“过来,有话和你说。”
  小韩傻傻的走到他身边,下一刻就被穆子夜搂着腰压在了铺着红色绸缎的大床上,他顿时不干了:“不许碰我衣服我还要穿。”
  不理会孩子脾气,穆子夜带着酒意亲了亲他的嘴唇,又在夏笙雪白的脖颈处轻轻的咬了下,才满足的靠在他的胸前说:“这是我这些年,最幸福的时候。”
  夏笙的心也被他温柔的声音弄得软了下来,伸手抚摸着穆子夜的脸许诺:“只要我活着,我们什么时候都可以这么幸福。”
  穆子夜抬起头皱眉道:“不可以乱说话。”
  夏笙弯着黑白分明的眸子,明明脸庞露出酒窝,却莫名的有点哀伤。
  很温存的用指尖滑过他的眼角,穆子夜在夏笙耳边小声道:“爱妻,你真美。”
  很普通的一句情话,却让小韩的耳垂都红了起来,他侧过身子搂住自己心爱的人说:“我们睡觉吧,今天我们什么都不做好不好,我就想抱着你睡觉。”
  穆子夜满眼宠爱的点点头,抬手灭了华丽的灯盏,也回手抱住了他。
  夏笙的呼息在黑夜里尤其的微弱,他靠在穆子夜的怀里又说:“我们成亲啦。”
  穆子夜无奈的回答:“恩。”
  夏笙怕冷似的缩了缩,说道:“我想永远这么抱着你。”
  穆子夜闭上眼睛收紧手臂:“那就永远。”
  
  
  




第三十二章

  喧哗过去,似乎桃花林里就变得格外萧条。
  初见带着一群侍女留在那打扫,忙忙碌碌的,心里却有点疲惫。
  刚才肖巍来的时候,明明自己僵硬的不行,他却还是那种宠辱不惊的表情,搞得自己好像在自作多情似的。
  不是不能理解肖巍的选择,但初见怎么想也想不透,同样是人,穆子夜为什么就能够对夏笙这么好,就因为夏笙有机会去为他付出为他搭上半条命吗?
  可你堂堂七尺男儿要去出卖自己求得国之平安,你要我怎么大度。
  莫大爷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把满地的彩色纸屑扫在一起,蹲下身一捧一捧的往麻袋里装。
  不知什么时候,一双淡紫色的绣纹靴子停在了他的面前。
  抬头,果然是永远冷笑的蓝澈。
  初见躲开他墨黑的眸子,嘟囔道:“想来安慰我就不必了。”
  弯了弯嘴角,蓝澈单膝蹲在他的面前,捡起朵精致的纸花轻声说:“也不是安慰,就想看看你不平衡的模样,这次是不是还想用你们都是男人来骗自己?”
  初见使劲收着纸花不吭声。
  蓝澈问:“你知道为什么子夜能够这么正大光明的成亲而肖巍不能?”
  初见随口胡说:“因为我师父是皇上的哥哥。”
  蓝澈轻笑,摇了摇头:“因为皇帝要靠子夜,即使喜欢夏笙也得忍痛割爱,而肖巍要靠皇帝,皇帝是不会让他风头太胜的。”
  初见愣了愣,奇怪道:“皇上靠我师父什么?”
  蓝澈回答:“很多事情不是你们这辈人能了解的。”
  狐狸立马流露出鄙视的神情:“你又比我大不了多少。”
  蓝澈把手里的那朵纸花扔进袋子:“我十岁就跟随岛主做事,看的比较多了吧。”
  初见很不满意的站起身来:“切,反正你是了不起就对了吧,大爷心情不好少来惹我。”
  说完就想走。
  没想蓝澈又说了句:“我不是在挑拨你们,但你最好离肖巍远一点,他迟早会让你失望的。”
  初见气愤的回过头道:“老子和他没关系了!”
  蓝澈伸手拉住他的胳膊,脸上的冷漠倒是少了很多:“其实你还喜欢他吧,刚才在台上,你的表情很…让人难受。”
  “我怎么了我,那是你眼神不——”初见话还没蹦完,就被蓝澈吻住了嘴唇。
  不光他吓到了,周围正在打扫的侍女们也忍不住侧目。
  对视片刻,初见气愤的使出暗器,即便蓝澈躲得即时也在手背划出道口子。
  他抬手一看,血正慢慢的从细致的肌肤里流了出来。
  狐狸理亏的缩了缩脖子:“没毒…”
  蓝澈刚刚稍好的表情立刻就冷了下来。
  两人正在僵持之时,旁边意外的想起了清雅的声音:“莫初见!一会不惹麻烦就难受吗?”
  竟然是穆子夜,他已换回了身白衣,美丽的眼睛投来带着微微怒意的目光。
  大爷立刻变成了孙子,摇头尾巴晃的凑了过去:“我在打扫啊,师父,你怎么起来了,人家不说洞房花烛夜…嘿嘿。”
  他见师父脸色不好,又把话咽了回去。
  穆子夜道:“我去给夏笙煎药,他累得难受了,这儿用不着你收拾,回去休息早起练剑。”
  初见不敢废话,只好扔下袋子灰溜溜的跑走。
  蓝澈瞅着他那千变万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片刻,才问道:“叫我留下有什么事?”
  穆子夜转身朝书房走去:“你随我来。”
  
  烛火摇曳。
  薄薄的一本册子,蓝澈读了半晌,却几乎遍体生寒。
  他轻轻的合上,忍不住有些惊疑的看着穆子夜问道:“这就是...”
  穆子夜说:“一些是外公和我娘的旧属,一些是我的朋友。”
  沉默的点了点头,蓝澈又问:“你需要我做什么吗?”
  穆子夜坐在桌边看似思索了片刻,露出愁绪:“我当初拉拢他们,只图行事方便,但以安然的性子对夏笙对权力都不会满足于今天的局面,我保他即位是因他谋略足,野心大,定然能够将外族尽除,可是,安然似乎更想除掉的...是我。”
  蓝澈轻轻摇头:“当初老岛主就不同意你去帮他,安然对于穆家始终都是最严重的威胁,他让我去行刺,可是事情不是那么简单,安然一死恐怕又是场血腥的动乱。”
  穆子夜轻笑:“话虽这么说,但倘若我出什么意外而安然又要强迫夏笙,他就可以...”
  蓝澈反问:“你也要我杀他?”
  穆子夜满脸凉薄:“让一个人死太容易,我要你杀掉绮罗,夺走他的皇位,让他终生草莽孤苦伶仃。”
  愣了半晌,蓝澈倒笑出来:“你比老岛主更残忍。”
  穆子夜的脸在灯火下阴晴不定,淡淡的反问:“能替我做到吗?”
  蓝澈收起写满心腹的册子,大方表态:“都是兄弟,这有什么可说的,更何况按辈分来讲...”
  穆子夜皱眉,蓝澈笑着没再说下去,告辞道:“我不宜久留,有事再联系吧。”
  他说着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你今日已足够全天下人羡慕了。”
  穆子夜微笑道:“我只是想让夏笙开心。”
  闻言蓝澈目光顿了顿,迈出门去再次听到穆子夜最后的要求。
  “希望你能替我保护初见。”
  但因不知要回答什么,蓝澈高挑的身影还是在迟疑之后,不声不响的融入了夜色。
  
  婚礼过后初见又被赶出了桃花山,整日忙的脚都不沾地的经营一生楼,自从穆子夜回来后他才发现这两位师父的开销实在是大的惊人,想要孝敬还真得废点力气。
  而且没了肖巍,好像自己也真的没多大盼头了,满心扎在琐事里,省得再去胡思乱想。
  初见原本以为有了夏笙能快乐点,可惜人家新婚夫夫依旧保持长达十余年的热恋状态,不缺狐狸这个拖油瓶添乱。
  
  这日初见又拿着扇子在赌场走来走去,贼眉鼠眼的跟买情报者接头,却迎来个意外之客。
  外面已经是深冬了,还簌簌的飘着白雪,喧闹的赌场里忽然走进个干干净净的大美女,难免是吸引人注意。
  莫初见怔了下,迎上去打招呼:“海嫣姐,好久不见了,你没在京城吗?”
  陈海嫣不见外的拍他的脑袋:“我在哪你还不清楚,都卖给人家了,还跟我这装傻。”
  初见呵呵的乐起来:“这人杂,我们里面说话吧。”
  而后二人便一前一后上了楼。
  
  “路上听说了好些你的传闻,我也才急着赶回来...哎,傻孩子。”陈海嫣喝茶暖了胃,才轻声叹道。
  知道她在讲肖巍的婚事,初见无所谓的摇头:“除了那日去刺杀秦烟水,我没有做错什么,你若想劝我去体谅他那就算了,我什么都能包容,就这事不行。”
  陈海嫣弯着眼眸笑笑:“那倒也不是,虽然肖巍是我表弟,但我帮里不帮亲,我也觉得他这样太不近人情了,不就是个官位大不了不要了,到哪不能造福百姓,非要受这个闲气,其实和出卖色相有什么不同。”
  狐狸动动耳朵,哑然。
  大美女眼底有些憔悴的神色,又道:“不过肖巍不是坏人,他就是太死忠了点,你别恨他。”
  “怎么会,我就是生气,不怕你笑话好几次我都做梦他和我说不去成亲,结果醒来还是满城皆知的赐婚...”初见低头郁闷了阵子,转移话题道:“杜一然那次找到你了吗?”
  “找到又怎样,我和他无话可说。”陈海嫣生硬的答道。
  “不要这样,怎么说他也是你相公...干吗不好好过日子呢?”初见觉得好笑。
  “你不知道他都做过什么。”陈海嫣脸色变的很难看,又摆摆手:“算了,不提这败类,我来是有事来找你办,省得你自己待着胡思乱想的。”
  初见稀奇了:“什么事情?”
  “替我到西域楼兰的秦王府内盗本叫做《易玄经》的心法,是为了救江湖的一个老前辈,那书藏在秦王爷的密室里,我还有其它要事在身,实在脱不开身。”陈海嫣简单的说道。
  莫初见在朋友拜托的事情上都很大方,他琢磨了阵子爽快答应道:“成,我先和师父告个别再安排下楼里的事情,后日就赶往楼兰秦王府。”
  陈海嫣笑得落落大方:“这才对,男孩子就要有点朝气做正经的事情,何苦每日儿女情长呢?为了谁都不值得。”
  初见翻白眼:“这话你应该说给我师父听,他一准的翻脸。”
  
  “你看这是什么?”
  还没等莫大爷想好告别的话,在山上呆不住的夏笙便跑到京城来玩,乐颠颠的走进一生楼便把个半张半合的扇子横在初见面前。
  狐狸愣了愣,看虽然它没有打开,但画得人像还是栩栩如生的,回答说:“是杨姐姐。”
  夏笙特开心的哗啦一下把扇面拉平:“那这个呢?”
  只见刚才还是个美女顷刻间就成了胖的不成样子的丑八怪。
  初见无言以对,目瞪口呆的看着他。
  夏笙哈哈两下奇怪道:“难道不好玩吗?”
  “不,不是,小师父你怎么来了,我师父呢?”初见赶紧转移话题,生怕夏笙再把自己牵扯到幼稚的活动里面。
  夏笙摸摸头,回答说:“他和照轩在后面,你看到我怎么不高兴啊?”
  初见顿了顿道:“我明天打算去西域,正想去告诉你们呢。”
  “恩?干嘛去?”夏笙疑惑。
  “朋友拜托我一些事情。”初见简单的解释道。
  韩夏笙兴高采烈的脸顿时大大失望:“怎么会这样,我刚决定在这住下来你就要走,我真可怜。”
  “不是有师父陪着你嘛。”初见心想即便我在你也十天想不起看我一眼吧。
  夏笙用手绷住自己的脸嘟囔道:“他太严肃了,还是你比较可笑。”
  未等初见说话,穆子夜一行人就进了赌馆。
  杨采儿嫌这里人杂,很烦的用手扇了扇便对新阳说:“乖,去外面玩吧。”
  长大了很多的小姑娘不听话的跑到夏笙旁边:“不要,我和笙笙玩。”
  夏笙立马把那把怪扇子送给了他,顾新阳没摆弄两下便哈哈的大笑起来,弄得初见立刻感觉自己年岁已大,很难进入他们的世界。
  “子夜,初见明天也要走,就剩我们两个了。”刚才还嫌弃人家的夏笙很没出息的拉住大美人的胳膊抱怨道。
  顾朝轩笑:“那不正好,省的老大觉得被打扰,初见和我们去吃饭吧,我和采儿明日回秦城,可能又要三年两载得见不到了。”
  莫初见很显然还没有忘记这对夫妇当初对自己的所做所为,脸色很差的站在原地不答话。
  穆子夜皱眉道:“你多大的人了,少耍小孩子脾气。”
  夏笙什么都不知道,便没头没脑的帮腔:“初见,我想吃烤鸭,你要请我吃烤鸭。”
  说完还很期待的眨眨大眼睛。
  狐狸心怀不满的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没辙的低头道:“好吧,你们先歇一会,我叫青杏去订个素芳斋的席位。”
  夏笙不甘心的重复:“烤鸭...”
  “你不能吃油腻的东西,他们都不习惯北方菜!”初见忽然恼火的说道,转身哒哒哒的就上了楼。
  被吓了一跳的小韩摸不到头脑:“怎么就生气了?”
  穆子夜淡淡的看了奸笑的顾朝轩一眼:“你问他,都是他俩做的好事。”
  顾朝轩不说话,杨采儿蹲在旁边哄新阳,整整齐齐的装傻姿态。
  
  不管怎么说,初见还是觉得把自己照顾大的这几个人和血亲没有什么两样。
  所以喝一喝酒再别扭的事情也就过去了。
  他现在有点不敢说自己比他们更看得透肖巍,而且蓝澈对自己究竟是怎么样的存在,莫初见也想不明白。
  送行的时候杨采儿照旧给他拿了两件亲手做的衣服,话却没有像当年那么多嘱咐,毕竟初见已经长大成了个落落大方的青年,和小时候不再一样。
  上了马,最放心不下的还是夏笙,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半个字都拿不定主意。
  像陈海嫣似的也没什么不好,纵马扬鞭,快意恩仇。
  越长大越发现,生活永远比想象的更残忍,也许你全心全意爱的人,下一刻就能刀剑相对。
  所以流血不流泪的日子,才是真正的轻松。
  
  因为皇上赐婚的事情,从中原到西域的关卡比从前少了许多,尽管初见不愿承认,但的确沿途很多的百姓都把和平的希望寄托在这件事情上,他们早就被打得怕了。
  这两年初见几乎都在京城附近徘徊。所以名号虽渐渐大了,可能把他认出来的可没有几个人,装作商旅一路向西的确轻松的多。
  楼兰早已不是传说中的古城,而是秦王府被贬之后,在原来的基础上逐步扩建出来的新地方,因为老王爷喜欢,才叫了这个名字。
  其实莫大爷早就想去西域看看了,从前两位师父出游不肯带着他,而后因为肖巍的原因也没有远走,听说那里有很多奇异的食物建筑,本地人长的也和中原大不相同,反倒是秦王府的汉人反客为主了。
  骑着雪骢日夜兼程,冰雪消融之后,目的地渐渐逼近。
  
  这日,莫初见又赶了整日的路,终于在傍晚时分于漫漫黄沙之中找了个小镇,便下马疲惫的走进去,想找些食物和水,休息一夜。
  他长得像季蓝,乍看之去细皮嫩肉的非常娇气,但因爲穆子夜要求极为严格,到也比大部分男人吃的了苦,初见就是奇怪像夏笙那种不能冷不能热怕雨怕晒的家伙,是怎么在这些地方游玩的。
  夕阳西下,给这个异域小镇染上了殷红的脂色,他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眼前忽然有个少女一闪而过,虽然那女孩穿着绚丽民族服装,,面容也没看得太清楚,但狐狸还是警惕的竖起了耳朵,打心眼里觉得她眼熟。
  愣了片刻,莫初见皱眉喊道:“喂,死丫头你给我站住!”
  女孩诧异的转过头,秀眉蹙起朝他打量了打量,忽然做恍然大悟状,拔腿就跑。
  
  
  




第三十三章

  那姑娘虽然穿着当地人编的彩色拖鞋,人却跑的极快。
  初见追的生气了,索性翻身上马,一路把她逼到了死胡同里才停下来。
  女孩儿见无路可退,只好愤怒的转身道:“你干吗,我又不认识你!”
  莫大爷冷笑:“不认识我你跑什么?”
  女孩儿顿时语结。
  初见下马走到她面前说:“好久不见啊,上次你给我下的药还没退效,要不要来帮我解决一下?”
  她有点恼羞成怒:“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吗?”初见拖着调子反问,心想这丫头果然就是当年第一次离开秦城时在路上袭击我的人,可惜今非昔比,她的个子才到大爷我的肩膀,说话都抬不起气势来。
  眼看莫初见是不让自己走了,女孩动了动嘴唇,才勉强说道:“对,对不起啦,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你还记得,当时我年纪小不懂事。”
  她其实在女孩儿里算是高挑的,浓眉大眼长得很可爱,让初见凭空有些亲切感,他也不是睚眦必报的人,顿时摆了摆手:“算了,你若不跑我也不会追你,你叫什么名字?”
  “苏诺,承诺的诺。”姑娘答道。
  初见奇怪了:“你看起来像是南方人,怎么会在这个地方,还穿成这个样子?”
  她别扭的摸了摸脑袋:“我被一群西域人追杀,只好躲起来,谁知道就遇见你了。”
  莫初见皱眉,疑惑的问:“那时候你为什么要袭击我,我们互不相识的。”
  苏诺含糊的回答:“我认识你,你叫莫初见,你师父是穆子夜和韩夏笙,你爹是莫青风和季蓝,你从小就住在秦城,这两年在京师买卖情报,你喜欢男人,和蓝澈与肖巍纠缠不清很久了,还有你...”
  初见听的目瞪口呆,喊道:“打住,你暗恋我?”
  苏诺闻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哼道:“既然没事我就先走了。”
  说着便和他擦肩而过。
  莫初见很奇怪自己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便好奇的跟上去说:“那你带我吃饭去呗,我初来乍到的,再说有西域人我可以保护你嘛,而且我会说西域的很多方言。”
  苏诺表情不耐烦的回头:“你怎么这么自来熟,真讨厌!”
  
  骂归骂,苏诺这个丫头还算好心,虽然搞不清她的来头,但好坏还算负责。
  她带着初见到小镇北边的一个客栈住下,又给他买了些当地的食物,也没有怕麻烦。
  莫大爷饿得够呛,在桌边边吃饼边说:“你是不是觉得当初对不起我了,这么热心肠。”
  苏诺皱眉:“是你缠着我好不好,吃你的吧,我去休息了。”
  忙了一圈下来,窗外已经是月上枝梢的夜色了。
  初见好多天没怎么和人说过话,闲的难受又搭讪道:“那你要去哪?”
  苏诺简短的回答:“我去楼兰。”
  狐狸点点头,微笑:“那我们一起走吧,你比较熟悉这里,我还有事情想请教你,”
  很奇怪的看了他几眼,苏诺大概觉得这男的太没心计了,沉默了好半天才说:“有事明天讲吧。”
  而后便踩着她叮当作响的拖鞋走出去关了门。
  初见默默地又吃了口饼,小眉头又渐渐皱了起来。
  他虽然记性好但也没好到能瞬间想起几年前只有过一面之缘的人,可是进了这镇子,半眼的功夫自己就把苏诺从人群里挑了出来,真是件奇怪的事。
  这个姑娘到底是谁呢...他满腹疑惑。
  正好到了要给穆子夜写信的日子,初见照旧问候夏笙的身体,报告自己的行程,然后思忖片刻,又加进了苏诺的事情。
  如果师父不知道,狐狸还真想不出有谁能替自己解答疑惑。
  倒不是对个有点小仇恨的姑娘要下什么毒手,不过出门在外,多长个心眼总不是坏事情。
  
  次日一早,莫初见刚刚下到客栈的前厅,就看到苏诺穿着汉女的服装站在门口。
  她也是长大了不少,眉眼比从前舒展了很多,但年龄仍是很轻。
  早晨干净的阳光散在身上,温暖柔和。
  初见走上前去:“你起的真够早的。”
  苏诺敷衍的笑了笑:“恩,吃早饭么,我可以等你。”
  小姑娘都不吃了自己矫情个什么,初见摇头道:“那就走吧,楼兰离这里不远了,但也是整天的路,早去早到。”
  而后两人便走出客栈,骑上马离开了无名的镇子。
  
  西北比不得江南处处繁华,放眼望去除了些绿洲便是无尽的黄沙。
  难怪秦王府的人被贬后写了那么多思乡歌赋,永远也忘不了回家,即便使用那么暴力的手段残害了无数的生灵。
  初见驾着马走在后面,他忽然问:“秦王府戒备很森严吗?”
  苏诺看似对这里很熟悉了,随口答道:“那是当然,它掌管着整个西域呢,怎么可能让人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初见挑了挑眉毛:“那我潜进去有几成胜算?”
  苏诺诧异回头:“你以为你是穆子夜吗?”
  这句话差不多江湖人都会说,意思是不要自不量力,可惜初见每次听都有点被呛到的感觉,师父也是人,怎么在大家嘴里就成了菩萨之类法力无边。
  他那是自然不懂穆子夜对于武林是个怎样的存在。
  随着大帮大派的衰落,朝廷对于江湖之事插手日多。
  再不似从前的玉宇城龙宫无生山,一字排开坐镇南方,有着谁也不敢小觑的势力。
  而如今杜一然贪慕财力,季云心灰意冷,莫青风与世隔绝。
  也只剩下个穆子夜谈得上大师。
  如果让朝廷没有了芥蒂和恐惧,也许江湖也便会一点一点的亡了。
  
  从前莫初见对于西域的印象便是群未开化的野兽,会住在帐篷里说着陌生的语言,动不动就要打打杀杀。
  可随着苏诺进入楼兰,他才发现其实这里也和中原相差不大,有很多美丽的建筑,店铺临街而立,许多穿着鲜艳衣服异族百姓来来往往,也是开心幸福的模样。
  无数汉人都在这生活着,又加上秦王府统治的原因,即便不会说西域的语言并不会有什么不便。
  苏诺从早晨话就不多,而且进城下了马竟立刻和初见道别:“我有自己的事情,你想去秦王府便一直往南走就对了,不过奉劝你还是不要莽撞行事。”
  狐狸假意挽留:“嘿,你别走啊,我一个人多没意思。”
  神秘的苏诺理都不理他,牵着马就混入人群。
  莫初见在原地乐了阵子后悔了,早知道就不那么明目张胆的和男人在一起,无事勾搭几个小姑娘也不错嘛。
  
  玩笑归玩笑,他还是记挂着陈海嫣托给自己的事情。
  那《易玄经》是本教人打通经络的书籍,因为年久失传,中原甚少有人知道。
  虽不如当年三大心经来的有名,但也是本价值连城的宝物,想必秦王府早就妥善保管,如若趁现在夜色朦胧的时候溜进去,偷到便好,偷不到难免打草惊蛇,还是先看看情况为上策。
  初见想清楚之后,就顺着苏诺指的方向找去,果然在城南找到了个极为气派的行宫,四周都是武艺高强的侍卫把守。
  他先找了个地方换上身普通的灰色棉布衣服,又把宝贝雪骢留在了驿站,才晃晃悠悠的靠近过去。
  都说现在管事的小王爷秦江南脾气不大好,果然,就连城里的百姓都是绕着他们的门口走。
  初见刚贼眉鼠眼的靠近,便立刻有个侍卫用刀指着他:“你,就说你呢,别在这待着。”
  莫大爷装傻:“啊,我是来找,找…”
  他一时间没想好借口,结果侍卫大哥极为不耐烦的说:“找事做去后门,这是你待的地方吗?”
  狐狸眼珠转了转,接他的话茬:“还有名额吗,我可想在王府里干活了。”
  侍卫皱眉:“我哪知道,刘管家负责这事,你再捣乱我们就不客气了,今天王爷回来,别给哥几个找不痛快。”
  初见赶紧跳到一边,谄媚道:“是,是,谢谢您。”
  然后赶紧撒丫子就跑。
  他心想遇上些下人还好,万一遇上秦江南见识多让自己露了馅那才叫出师不利,早知道就和师父学学易容了。
  
  其实初见也不晓得秦王府在招工,估计是来的人多了,那些侍卫也便没在意的告诉了他。
  说起来还真是天助。
  他大摇大摆的顺着围墙走到王府后面,确实远远地看到围了群男的,年纪都不大也都眉清目秀的,狐狸奇怪了,难道进王府干活还得五官端正的青年才成?
  也太挑剔了。
  正疑惑着,站在人群中间的小老头就瞅找了他,招招手喊道:“小子,你过来。”
  初见磨蹭着靠近,看他貌不其扬的但穿得可都是好料子,又众星捧月的模样,估计就是侍卫说的管家了。
  狐狸转而笑道:“刘管事好。”
  老头拍拍他的衣服上下打量道:恩,模样不错,念过书吗?”
  初见胡说:“没怎么念过。”
  他知道富贵人家找下人是不喜欢识字的,家大业大秘密多,都是聋哑才好。
  果然老头满意的点点脑袋:“看着就挺勤快,来试试也行…”
  初见没想到今天运气这么好,立刻握住他的手神不知鬼不觉得往刘管家手里塞了点银子,狐狸眼弯弯的:“那可就麻烦您了,我正愁找不到活干娘没钱看病呢。”
  前阵子小王爷因为郡主要嫁肖巍的事心情极度不好,赶走了很多下人,刘管家也是从大早晨就开始招工了,找来找去就是没有模样好又乖巧的给小王爷收拾屋子,结果大晚上的跑来个这么好看的娃娃,脑子又灵,这回王爷不会嫌东嫌西了。
  思量完毕他就满地的点点头:“跟我来领衣服,手脚利索的少不了你的好处。”
  初见立刻在周围满是嫉妒的眼神中晃荡进了王府。
  
  不过事事都顺便怪了。
  可怜狐狸被骗进贼窝才明白自己的具体工作,他刚换好秦王府的下人都穿的绿色外套,听完管家的嘱咐立马惨叫一声:“什么——伺,伺候王爷?”
  刘管家奇怪道:“对啊,我们今天不就在找王爷的内侍吗?”
  生怕他起疑,初见赶紧圆谎道:“我知道,我就是感叹这么快就能见到王爷了,还以为得学习一阵子呢。”
  “是应该好好教教你,可惜今天王爷就回来,实在找不着人了,你可得机灵着点。”老头说道。
  初见点头如捣蒜,心里却七上八下。
  万一被秦江南认出自己,戒备这么森严还跑不跑得掉就成了问题。
  看来得趁着见面之前找到线索踩熟地形,赶快溜之大吉。
  
  秦江南的屋子在后院的最深处,极为豪华奢侈,中间是会客的厅堂,左边是书房,右边便是卧室。
  这里尽管在西域却有南方那种罗帐轻纱的精致,摆的都是价值不菲的陶瓷古物,屏风后的床尤其宽大精致,初见不轻不愿铺被子的时候便腹诽,一看就只有附庸风雅的色狼才这样。
  他哪里干过这些家务货,没多久便烦了,探头发现外面也没谁在看着,便把怀里的胡乱签的卖身契一扔,被盗用户籍的属下以后只能转地方了。
  伸着脖子瞅了阵,狐狸风似的就窜过厅堂进入书房,老道的把东西翻了个大概,并没有发现《易玄经》,倒是看着个上了精致密锁的铁盒。
  难道塞进里面了?
  初见抱着盒子瞅了瞅,尽管不相信秦江南那么小气,还是忍不住好奇,从腰间摸出小工具开窍。
  没想到西域也有这么高明的锁匠,他盗窃无数,这个小东西竟然花了两柱香的时间。
  听到盒子清脆的开锁声,初见赶紧擦下紧张出来的汗,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一看,撒了满地的信笺。
  莫大爷傻了。
  小王爷日理万机有密函并不奇怪,奇怪的是这些信全是钩钩拐拐的东瀛文字。
  因为穆子夜很熟悉日本话,初见小时候也学了些,并不太地道,但看懂大概意思还是没有问题的。
  这些信全部是出自东瀛太子中岛司的手笔,打开细读一封,全部都是针对天朝的进攻计划,看日期就连秦烟水已经入京以后的也有。
  生怕被人抓住,莫初见仓皇的把信塞回去,锁了盒子擦掉手印,才发觉自己满身冷汗。
  难道小王爷根本不顾亲妹妹的安全,还是他早已与秦烟水串通好,那…一旦西域开始进攻,天朝岂不是彻底措手不及?
  百姓怎么办,肖巍怎么办。
  初见深深地吸了口气,心乱如麻。
  原本只是想进来偷个东西,没想到被自己看到了大秘密,是走是留,就连狡猾的狐狸也没了主意。
  
  正在原地挣扎的空挡,远远地传来了许多人声。
  初见诧异抬头,才想起大事不妙,自己现在明明应该藏到行宫的花园里才对,发个什么呆?
  后悔也来不及了,莫大爷赶紧连跑带摔的冲回秦江南的卧室,把柜子里的衣服全都翻出来做收拾状,刚拎起件足足能让秦城最好的秀娘忙上三个月的暗绣长袍,小王爷本尊就迈进了门。
  声音意外低沉好听,却带了怒火:“你是谁,在干什么?”
  初见背对着他,肚子都快笑抽筋了,实在说不出话。
  刘管家吓个半死的解释:“回主子,他这是新来的侍从,不懂规矩您千万别生气啊。”
  说着就冲过来给了莫初见一拳:“我让你收拾房间你在干吗?!”
  初见故意装委屈:“我在整理衣服啊。”
  老头吹胡子瞪眼,肠子都悔青了,怎么刚才还聪明激灵的孩子这回这么能添乱。
  秦江南没心情听他们废话,语气不善的说:“你叫什么名字,回过头来。”
  心里暗暗向菩萨祈祷,莫初见表情僵硬的转身。
  他是没见过小王爷,但秦江南认不认得自己就不清楚了。
  原本在紧张,狐狸定睛看了看,色心又起。
  还以为秦江南肯定和他妹妹一个死样子,没想到这么英俊,是南方人那种精致和温柔的英俊,细挺的剑眉,高高的鼻梁,双眸分明之中带了些复杂的深沉,是经过历练之后才能有的男人沉默。
  小王爷二十出头的模样,穿着身藏青的衣服,高高的个子在房间之内很有压迫感。
  他皱眉盯了初见片刻,忽然说:“你们都出去。”
  刘管家赶紧拉着狐狸想往外跑,没想秦江南补充:“他留下。”
  不敢多说什么,几个仆人只好留下满脸同情离开了。
  初见心想难道被他认出来了?便不由自主的把暗器划到手中。
  可是秦江南只是淡淡的说:“把衣服都叠好放回去,再沏壶茶来。”
  莫大爷心里暗暗宋祁,只能手忙脚乱的照做。
  刚把温热的茶水递到秦江南面前,他又露出刚才那种满脸审视的样子打量初见。
  初见赶紧问:“王爷,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秦江南眯着眼睛沉默半晌,说出两个字来:“侍寝。”
  莫初见听了下巴差点掉到地上,满杯子的热茶全因为手哆嗦而洒了。
  
  
  




第三十四章

  屋子的里的空气随着秦江南的话一下子凝固了似的。
  初见回神结巴道:“什,什么?”
  秦江南起身反问说:“你知道自己是做什么的吧,还要我教?”
  回想起当时后门那些面容清秀的男人,莫大爷眉毛都快跳起来了,难道那老头骗自己,小王爷要找的是侍寝,虽然和美人睡一晚上也没什么,不过被他压就算了,大爷可不吃这闷亏。
  他正犹豫着,秦江南忽然搂过初见的腰摔到旁边的大床上面,二话没说便跪到他两腿中间。
  因为用了功力,初见没防备也被他摔的七荤八素,原来这个王爷的武功也不知道比他妹妹强了多少。
  看着秦江南在烛火阴晴不定的脸,狐狸打算最后再装一下,嘿嘿笑道:“我刚干完活,还没洗身子呢。”
  小王爷嘴角泛出丝不明的笑意:“没关系。”
  说着就俯下身吻上他的唇,卡着初见的下巴便把舌尖深了进去。
  忽然这么热情谁都能被吓懵掉。
  初见刚想说话便被他缠绵住,男人温热的呼吸暖暖的洒在了脸庞。
  他只能使劲推开他,没想秦江南似乎早有防备,抬手就压住他的胳膊。
  两人不出片刻就在床上厮打起来。
  因为被压着,初见最后不情不愿的落于下风,两个手腕都被他制住,累的气喘吁吁的只能投去怒视。
  便宜占够的秦江南骑在他身上忽然大笑:“莫初见,你以为我不认识你吗,胆子也太大了,敢跑到到这儿来胡闹!”
  再度试图起身的狐狸被第无数次的按下去,他只能嘟囔:“我忘记学易容了,都怪老子长得这么玉树临风。”
  秦江南哑然片刻,又冷笑:“也是,所以我不介意多留你一晚。”
  趁他说话的空当莫初见忽然奋力屈膝,小王爷怕伤到重要部分只能闪身,电光火石的功夫狐狸就翻到床下从小靴里掏出匕首愤怒的叫道:“你敢打我主意,看是谁留谁一晚!”
  话音没落便扑上去袭击他,秦江南在及其严酷的环境中成长,自然不是吃素的,原本还想和这个小子闹一下,没想到他竟然下杀手,几招之内便也使出真功夫,两人从床上纷纷落下去,混乱之中撞倒了桌子和屏风,结实的家具摔倒时发出巨大的响声。
  外面守夜的侍卫立刻有反应,叫道:“王爷,您还好吧?”
  秦江南躲过初见的匕首,回了声:“没事,不许进来!”
  还想打下去的莫大爷愣了,小脸上全是汗的看了他片刻,却也没有再行动。
  他奇怪的问:“你干吗不让他们抓我?”
  秦江南靠在墙边用袖子擦了下脸,哼道:“你们江湖人士无非是为财为物,抓了你能做什么,拖出去斩首吗?”
  被他一语中的,莫大爷尴尬的后退半步,打算逃离现场。
  可是秦江南又道:“你想来偷什么明说就好,我没有时间去应付那些破事。”
  莫初见惊奇了:“你肯送给我?”
  秦江南失笑:“我可没这么说。”
  虽然这个小王爷和自己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但初见可没有那么单纯觉得他是好人,美丽的眸子狡猾的转了两圈,他突然便冲出窗子,在众人的尖叫中使了惊鸿浮影逃离出去。
  没想到穆子夜教自己那么多功夫,却全都没有夏笙这逃跑的玩意好用。
  
  当夜初见回到属下的民宅里就琢磨了半宿。
  如今秦江南肯定会加强防备,再混进去就很困难了,不过身份被识破也不是什么坏事,毕竟自己到了楼兰他用不了多久自会知道,或早或晚的问题罢了。
  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小王爷明显并不讨厌自己,何不借此机会结交上他?
  偷《易玄经》事小,如果能够趁机刺杀他,就完全有另外一个层面的意义了,秦江南是原来老王爷的独子,他丧命西域必然大乱,不仅秦烟水不能和肖巍晚婚,东瀛也失去了同盟,天朝再趁机收复失地并不是不可能的任务。
  狐狸越想越激动,臭美的觉都睡不好。
  他一早叫人打听好了小王爷的日程,便换了身雪白的新衣服打扮的人模狗样的出了门。
  
  西域自来和中原便分割而治,本朝统一后也是频频的出现反叛与暴乱,因而风情完全相异。
  即便秦王府统治将近百年,汉化也不如其它的边远地方。
  西域人似乎是故意憋着劲保持着自己原来的文化似的,不管中原来的人如何多,露着腿的彩色衣服照穿,有些膻味的牛羊肉照吃,表意很局限的字照写。
  如果不知情,也许走在他们的街上就径直把楼兰当做另外一个国家的首府了。
  初见东瞅西看的觉得新鲜,最后发现西域男人的身材真是不错啊,应该哪天勾搭几个玩玩再回家。
  他从前就发觉自己做不到两位师父那样,眼里除了心爱的人就看不到其它的东西,只是肖巍做派向来严谨,自己也便找不到借口出轨,分手以后,倒也不是没找过小倌打发精力,可惜狐狸对有点像女人的精致男人并没有太大兴趣,过了几天也就腻了,当然,长成夏笙那样水准的除外。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他远远地看到属下所描述的回风楼,雕梁画栋大有中原建筑之风,不禁喜上眉梢。
  据说秦江南最喜欢这里的淮扬菜,昨日回来便差人包了场子。
  现在不去骚扰更待何时。
  心下决定,他便整了整衣服,大步向其迈去。
  
  果然一到了酒楼门口便有伙计出来阻拦:“干什么的,今天不开张!”
  莫初见玩着手里的扇子笑道:“我和王爷有约。”
  伙计怒曰:“胡说八道,王爷向来是独自在这里品菜。”
  狐狸拖长声音说:“不信你去问问他,我叫莫初见,耽误了事情你赔的起吗?”
  做买卖的都有些狗眼看人低,他看面前的男子衣着华贵又容貌不凡,难道真是小王爷的贵客?
  疑惑的沉默片刻,伙计冷淡的回答:“那你等着,我去启禀王爷。”
  说着便转身往里走。
  初见觉得好笑,竟然顷刻运起轻功踩过他的肩膀,踏着楼梯的扶手便在众侍卫的惊喊中翻身上了二楼。
  秦江南正坐在窗前的一张小桌前喝酒,看了他也没有太惊奇,淡笑道:“你的轻功还真称得上是惊鸿浮影,不知再次前来有何贵干?”
  侍卫见王爷没有动怒,便又纷纷插回刀退到原位。
  莫初见大方的坐到他对面,整平长袍弯起眼眸:“没事儿,怕你吃到假菜来帮你鉴定下。”
  秦江南虽然叫这样的名字,却从未下过江南,他生在楼兰长在楼兰只是还留着南方人的血液罢了,闻言小王爷轻笑,白玉酒杯衔在唇边没有说话。
  其实狐狸是逛了大半天觉得饿了,也没觉得不好意思拿起勺子就吃了一大口小盅里的水煮干丝,虽然清淡可是味道不错,可见汤料是极品,自觉地给这个反贼吃进去太浪费,索性便三下五除二吃个精光。
  安静的看着这个行为有些古怪的男人,秦江南垂下眼睫问:“如何。”
  初见被他这个神态弄得微微走神,因为蓝澈说话时也不大看着人,总像是在想别的事情似的。
  他最后又拿起鸡翅咬了口,才不负责任的说道:“其实我也很少吃,我爱吃北京菜。”
  小王爷失笑:“你不是秦城人吗?”
  初见理所当然的点头:“对呀,可我在家乡只吃糖醋鱼,还有糖醋排骨。”
  秦江南没再说话。
  狐狸把鸡肉咽下去才想起来自己不是打算勾引勾引他吗,怎么忽然之间吃的满嘴是油。
  但小王爷似乎并不大介意,他看向窗外轻声问道:“江南是什么样子的?”
  初见愣了下,想了想回答:“也很普通啊,就到处都是水,连房子都建在水边,一年到头小雨下个不停,屋子是潮湿的,石路也从来不干,时间长了便长起苔藓,很烦人。”
  秦江南微笑道:“那不是很美吗?”
  莫大爷满不在乎:“你没见过当然觉得好。”
  秦江南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凌厉,笑容也没那么单纯:“总有一天我会知道它到底好不好。”
  狐狸拿着桌边的湿手巾擦了擦爪子和脸,心里特别想给他两拳,但脸上的表情却没太大反应,只是说:“那最好了,最好把肖巍抓来千刀万剐。”
  几乎谁都知道莫初见被抛弃的事,秦江南也不意外,只是皱眉问:“你们都喜欢他,到底肖巍有什么好?”
  话来“你们”自然包括秦烟水。
  初见哼了声:“现在想来没什么好的,只是长得男人些像个大英雄,八成是我先瞎了你妹后瞎了。”
  秦江南淡漠摇头,没有说话,眼神对着窗外的春意有些发怔。
  莫初见伸手在他眼前晃晃:“喂,别发愁啊,没准你妹想明白了就跑回家了呢。”
  小王爷回身,无奈的说:“烟水死心眼,认上什么就是什么,你不知道。”
  废话老子当然知道,她当初为了一本《战水志》追杀我几千里我怎么能忘?
  腹诽完毕,狐狸弯着眸子笑:“那你呢?”
  秦江南看着他不做反应。
  真是个小心的家伙,初见锲而不舍:“吃了你的东西,晚上我请你吃饭好了。”
  没想到秦江南竟然起身:“我还有有事要出城,不必了。”
  说完仰头把杯中酒仰头饮尽,便背着手带着那群从不离身的侍卫浩浩荡荡的下了楼。
  初见坐在原位深感自己很没趣,气呼呼的想:哼你不稀罕我有人稀罕我,干嘛那么了不起。
  不过转念,他又奸笑起来。
  出城?
  嘿嘿。
  
  深夜的秦王府比白日里更威严更恐怖,那些华丽的建筑少了阳光的渲染便只在黑暗中留下了清晰而嶙峋的轮廓,偶尔有侍卫巡逻,更不知暗处藏了多少杀手。
  初见一身黑衣伏着身掠过几丛低矮的花树,找到块石头作掩护歇息片刻,使劲回忆起秦王府的地形图。
  都是手下的人冒着生命危险弄来的,自然错不了,他深吸口气照着既定的方向窜去,果然找到了秦烟水的闺房。
  因为她身在京城这里边没有太多奴婢,连门都是锁着的,只有个丫鬟守在外面昏昏欲睡。
  其实莫初见仔细考虑过了,虽然秦江南是这个王府的主子,但似乎他妹妹才对武林之事更加热衷,现在看来《易玄经》藏在她这里也不是没有可能。
  远远的等了会似乎没有什么危险,但初见不放心,又从怀里拿出迷香烧了会儿,估计就是暗地里藏了人此刻也该晕倒了,才神不知鬼不觉的在阴影中跑到秦烟水的房前,拿出小工具迅速的潜身入内。
  还真是个女孩子的房间,走了这么就一股香粉未还是让初见头晕。
  他动作麻利的把角角落落都翻了个遍,又是空手。
  站在原地思索片刻,又扑上了她的闺床。
  竟然把暗格藏在这里,狐狸忍不住笑起来,秦烟水是不是哪不正常?
  捣乱归捣乱,他还是很迅速的撬开翻找,不出所料,《易玄经》就夹在几本武功秘籍之中。
  好不容易来一趟狐狸一不做二不休,把所有的书都放进包裹,又拿了些毒药,最后目光才落在暗格最里面的画轴上。
  因为每个习武者都有经络图,莫初见也以为是这种玩意,便不经意的打开了看了看。
  谁知手刚推平画卷,他就愣了。
  竟然是肖巍在草原上策马情景,英姿飒爽,云淡风轻。
  即便在这黑暗里看去,也是极用心的作品。
  那眉眼笑容,都是刻骨的熟悉。
  初见好不容易想起自己身在何处,犹豫片刻,又把画放了回去。
  因为不想偷走这种东西,那样似乎太过于下三滥了,即便自己是疯狂的讨厌秦烟水,也不得不承认,她是真的喜欢他。
  
  回到住处很快初见就差人把《易玄经》送回京城,自己却没有立即离开。
  杀掉秦江南这件事真的很有诱惑力,虽然小王爷身边保护重重,但莫初见还是想尝试下,因为一旦成功,益处可不是救活几个人那么简单。
  因为无所谓藏匿行踪,他便找个客栈住下,每日正大光明的吃喝玩乐调戏调戏良家妇男,坐等小王爷上门。
  不是狐狸太自恋,他对于判断谁喜欢自己的感觉向来很准确。
  除却小时候蓝澈的事情是个意外。
  也许那是大美人是迷恋自己天真无邪的脾气吧,可如今,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人早不是当初的少年了,他还要坚持到什么时候。
  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吗?
  说实话初见有些不敢喜欢他,他明白蓝澈和师父不一样,是那种不会珍惜身边的性格。
  彼此远远地看着,大概就是他们最有魅力的结局。
  
  这日又是艳阳高照,莫初见因为终于感觉气候不和而没有出门,躲在屋子里肥滋滋的喝莫名而来的燕窝银耳汤。
  这件事说起来就奇怪了。
  自打他住了这个客栈,不知道是谁那么好心天天给自己送吃送喝,还都是西域少有的东西。
  狐疑开始也怀疑,如果是秦江南吧,他没必要不留姓名,大约是穆子夜,他那种冷冰冰的性格,自来也懒得表达。
  反正是不义之财,吃下去吐不出来。
  初见正倒在床边高兴着,等了许久的门突然被敲响。
  赶紧爬起来正了正形:“请进。”
  是两名容貌讨好的男孩子,他俩紧张的看了看初见,稍大些的说道:“是莫公子吗,我们王爷有请。”
  说着便恭恭敬敬的递上来个帖子。
  初见心里乐得不行,脸上却满不在乎,随意翻看了下说:“我知道了,有时间我会去的。”
  两个侍童互看一眼劝说:“王爷十分期待您的光临。”
  很傲慢的点了点头送走他们,初见终于憋不住劲的躺在床上滚了好几圈。
  死反贼啊死反贼,你真敢起色心就怨不得大爷我狠毒了。
  
  
  
  




第三十五章

  樱红色的对襟长袍,外套银白色暗花外套,相同颜色的长靴和发带,再于扇柄挂上个淡雅的流苏。
  莫初见拿着铜镜照了半天,自觉得非常满意。
  他从前是不会穿这么打眼的衣服,总觉得有些轻浮,不过今天不就是冲着轻浮去的吗?
  仔细的梳好长发,又把暗器掩藏的天衣无缝了,初见才走出门朝着王府进军。
  鬼知道秦江南是怎么想的,但是打不过就跑,大不了又多个仇家而已。
  
  明月高悬,因着气暖树上不知名的花也渐渐开了。
  随着端庄侍女的侍女穿过长而曲折的廊亭,莫初见远远地就看到了秦江南的身影。
  脸上扯出丝虚伪的微笑,狐狸迎上去说:“怎么这么好想起要请我来了?“
  秦江南不动声色:“莫公子远道而来,小王尽地主之谊原本就是应该的,可惜一直忙没顾得上,请坐。”
  这是座建在湖边的亭子,梁上雕刻着花鸟,又是流水潺潺的声音,环境十分不错。
  初见不易察觉的打量了番逃跑线路,才入座笑道:“叫我初见就可以了,不用那么客气。”
  说着便歪着脑袋扇扇风,笑容很是明媚。
  秦江南让侍女给他倒了茶,便把下人都打发走了,他问道:“不知你准备何日离去?”
  初见装傻:“我要的东西你还没送给我,我走得了吗?”
  秦江南只是笑,并没有上他的套。
  初见又满不在乎的说:“大爷高兴便来,不高兴便走,哪有那么多计划。”
  露出若有所指的眼神,秦江南说:“家妹大婚在即,难道你不回京去凑个热闹?”
  这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莫初见心里顿时又犯堵,气的反倒笑起来:“朝廷的事我压根管不着,索性图个清静为好,难不成又要回去自取其辱。”
  秦江南给他倒了杯酒,微笑:“初见是个聪明人,我敬你。”
  而后两人便开始了对饮,话题越发走远。
  莫初见嗜酒,从小就是喝不醉的,可是三巡过后他发现想把这小王爷灌倒也是个体力活。
  狐狸懒惰,索性开始不要脸。
  手伸出去随便那么一划拉,就摔了好几个碗碟。
  因为干掉了整壶竹叶青他白净的脸上难免泛起点红晕,借着酒意故意结巴道:“对,对不起,我有点晕。”
  秦江南愣了愣,连说没事,赶快叫了人来打扫。
  等到侍女换上新碗,却发现初见已经趴在桌边闭了眼睛。
  其实他哪敢睡,竖着耳朵听了会,秦江南终于还是手痒痒,竟然很暧昧的用指尖初见的脸。
  娘,谢谢你把我生成这样~莫大爷默默地感激到痛苦流涕之时,便被一双手臂抱了起来。
  再等他回房就该露馅了,初见很讨厌的躺在秦江南的肩上装晕问:“怎么了…”
  秦江南看着他水蒙蒙的眼睛有点走神,嗓音低沉的说:“你喝多了,今晚就在我这里休息吧。”
  初见笑得和狐狸精没有什么两样,侧头就轻咬了下他的脖颈,舌尖又慢慢的滑过自己留下的痕迹。
  是个男人都受不了他这样挑逗,更何况秦江南自打第一次见到初见就动了心。
  他不是小人,但也不做君子。
  夜色朦胧中半推半就的便把初见放在亭子的石栏上吻在了一起。
  洁白的衣服落在了脚下,樱红的的内衬更显得初见肌肤如雪,他被秦江南摸到了下身,没忍住呻吟了两声,清清的,软软的,终于让小王爷放下了最后的矜持。
  秦江南一向冷静的头脑有些发热,熟不知面前的美人却已把剧毒的暗器换到了指尖。
  从前不是没有谁色诱过,他只是不相信像莫初见这样的身份也能做这种事情。
  初见被他吻得呼吸不畅,心里暗暗叫苦:不行了,再这么下去老子就不忍心啦。
  正在走神的片刻,眼角忽然寒光一闪。
  秦江南把他推倒边上之后立刻掀了桌子挡住突然出现的刺客,很快便与从天而降的黑衣人杀的难舍难分。
  莫大爷被摔得叫苦不迭,手忙脚乱的系好衣服,也不能袖手旁观,只好硬着头皮也打上去。
  没过片刻原本春意盎然的亭子就变得无比之狼藉。
  
  刚刚守在不远处的侍卫慌忙的顺着长廊冲过来,明显的人多优势让着位武艺卓绝的刺客占了下风。
  但莫初见却因那似乎有些熟悉的剑法而感到蹊跷。
  他在混乱之中于刺客对视片刻。
  心立刻一沉。
  刺客见护卫几乎近身,竟然翻身跃上亭子,手脚麻利的逃了。
  莫初见装模作样的大喊了声:“站住!“
  便也紧随其后,飞檐走壁中跟着那刺客跑出了秦王府。
  
  西域多得是胡杨林,莫初见追着黑衣刺客一直跑出城外,眼看他就要消失在在层层枝叶中,便有些急了,竟然故意两脚踏空摔到了地上,附带惨叫数声。
  他疼的面目抽搐片刻,果然看到双黑靴停到自己面前。
  泉水似的干净声音:“...你没事吧?”
  莫初见赶快手忙脚乱的爬起来叫道:“蓝澈,又是你坏我的好事!”
  已经摘下面巾的岛主神色分外冷然的凝视他片刻,转身就走。
  生气了。
  狐狸只好追上去说讪讪的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嘛,小心眼个什么啊,你可别告诉我师父。”
  蓝澈闻言突然停步,搞得初见差点撞在他的身上。
  线条流畅的俊脸隐隐的带了点怒气,蓝澈侧头说道:“你爱和谁鬼混就和谁鬼混,我没工夫四处说你的闲话。”
  初见急的两手扑闪扑闪的解释:“我没有嘛,我只是想勾搭这反贼然后...”
  话到半截他神经质的摸了摸自己的上身,惨叫道:“坏了,连雨青针也丢了,好多银子做的啊。”
  那是种极为昂贵的暗器,形似鱼钩便于发力,而且上粹毒药触者即亡,普天之下也没几个人能够做得出来。
  蓝澈默默地看着初见猴子似的满地跳,表情渐渐变得哭笑不得:“你...不是想杀秦江南吧。”
  惜财如命的狐狸气恼道:“那又怎么了,我为民除害!”
  “先不说他武功在你之上,即便是得了手,你又如何逃的掉秦王府的追杀,真是以卵击石自不量力。”蓝澈露出隐隐的嘲讽之色。
  初见无所谓的说:“逃的掉就逃,不然就牺牲了呗,做事情都想那么多还不如找个山洞躲起来安全。”
  蓝澈凌利的眼神在他身上逡巡片刻,又抬手拉住他的胳膊道:“你受伤了。”
  是刚才打斗时被蓝澈的剑划到的,破了樱红的长衫,已经流出血来。
  初见受惊似的缩回手:“没事。”
  蓝澈没再碰他,只是说:“你随我来。”
  而后便向密林深处走去。
  初见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颠颠的跟上,还不忘挑衅道:“你去秦王府干什么,不会是跟踪我吧?”
  “我没有那么无聊。”
  “暗恋我还不要承认,真是的。”
  “闭嘴,再废话我就告诉子夜你的做为。”
  “...”
  
  竟然有个雅致的宅院藏在楼兰不远的地方,显然周围花树都随五行而建,即便初见略通一二,跟着走了一炷香的时间便也糊涂了,都说红月岛的秘术天下无双,事实确实如此。
  蓝澈轻车熟路的推开远门,有个姑娘立刻迎上来,是许久未见的美景。
  她和莫初见相视片刻,都没找到话说。
  蓝澈轻声吩咐:“去打些干净的水,还有伤药。”
  说完便进了东边的厢房。
  莫初见跟在后面说:“啊,你叫我来就是要治伤啊,我没事的,早就习惯了。”
  蓝澈懒得理他,直接指指床榻说:“坐下。”
  狐狸只得摸不到头脑的照做。
  美景很快端来温水,倒是蓝澈亲自洗的手帕,走到初见面前迟疑了片刻才拉下他的衣服把流得到处都是的血擦下去。
  他果真都习惯了,白皙的皮肤上横着几道疤痕,有深有浅,有长有短。
  蓝澈边上药边淡淡的说:“你的身子从前干干净净,为什么弄成了这样?”
  初见被药刺激的挑起眉毛,笑道:“这不是比较男人嘛,再说伤太多了,就懒得弄那些生肌养颜的东西,反正今天好了明天还是要有。”
  蓝澈动作温柔的给他的胳膊缠上绷带,修长的指尖点着初见锁骨下的痕迹说:“这是怎么弄得?”
  初见想了想,说道:“是被无生山的人围攻,季云非要见我,好坏最后我是跑掉了。”
  蓝澈把手划到他胸前:“这个呢?”
  初见说:“去济南的时候和东瀛人打架弄的。”
  蓝澈又摸到他的手臂:“这个呢?”
  初见沉默了好半天,才道:“那次想杀秦烟水没有杀成。”
  蓝澈带着嘲弄笑出来,不知是在嘲笑自己,还是对方:“难道肖巍都不会心疼的吗?”
  初见低头片刻,简单的说道:“这是我的自由。”
  蓝澈忽然搂着他的腰吻了上去,轻柔的吮咬,渐渐急促了呼吸。
  莫初见没有躲开,他被问得忽然泛起了些疲惫,而身体的温度恰好足够温暖。
  伴着情不自禁的爱抚两个人倒在床上,记忆里,好像从没有发生过你情我愿的过程。
  所以,对方一时间变得即熟悉又陌生。
  蓝澈许久才抬起头来,伸手拉下床上的纱帐,把初见囚居在这样一个小小的空间之中。
  黯淡的光,仿佛唯有眼眸是明亮的。
  他们彼此凝视着,又自然而然的接吻,衣衫渐落。
  升温的空气中只剩下暧昧的喘息。
  蓝澈抬起初见修长的腿,忽然说道:“为什么我不可以?”
  初见知道他在说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微微的笑,黑白分明的眼睛弯如弦月。
  有些报复性的忽然挺身进入,因为狐狸许久没有在下面,后 庭变得非常窄了,最终也只能在疼痛中一点一点的完全。
  令人窒息的痛让初见皱着眉闷哼出来,他用失力的手打了下蓝澈赤 裸的肩,惨兮兮的骂道:“你是不是纵欲过度,怎么又大了!”
  蓝澈深深的呼吸想让彼此适应,冷笑道:“你这样让我怀疑你被那个将军甩了。”
  初见白净的脸上全是细汗,连嘴唇都有些失血:“我...我们都很忙,谁像你,再说...是我在上面的时候比较多嘛,肖巍什么事都...让,让着我...”
  蓝澈不愿意听到这个名字,忽然就狠狠的律动起来,总是恶毒的漂亮嘴巴还不忘了奚落他:“我看是人家不在乎你吧,喜欢一个人看到他就想和他上床,就是想看他脸红看他流眼泪,做都做不腻,更不会去惦记别人,这有什么奇怪。”
  初见哪还有说话的力气,两条腿都软了下来,侧头把嘴唇咬得几乎充血。
  蓝澈轻轻的勾下他粘在脸上的湿发,又俯身吻了上去。
  他真的不明白这个男孩儿。
  对谁都肯笑,对谁的色都好,对谁都是那么古灵精怪千娇百媚。
  为什么唯独自己不可以。
  为什么。
  
  第二天初见醒的出奇的的早,外面天刚蒙蒙亮,还有些灰白的颜色。
  蓝澈依旧在浅睡,呼吸缓淡的样子,长长的睫毛看起来比平日里要柔美安静的许多。
  不能不承认这张脸会让人走神到忘却自我,可莫初见从来就没想过要从蓝澈身上得到什么。
  从小看惯两位师父的恩爱,不是不愿意也找到个可以生死相许永不言弃的人。
  可生活告诉他,现实并不是这个样子的。
  没有更多的夏笙,也没有更多的穆子夜了。
  初见呆滞片刻,然后起身穿好了不知何时送来的新衣。
  裁减很得体,说是给别人准备的傻瓜也不会相信。
  因为昨日缠绵后泡过热水澡,也不是很疲惫,初见系好腰带拿着剑,又走到床边看看蓝澈。
  他竟然醒了,一双深不见底却又纯净至极的眸子正无言的凝视着自己。
  有些鬼使神差,初见伸手捏了下他的脸:“以后再勾引我我就上你,没这么多便宜的事。”
  说完便转身出了门去。
  蓝澈没有说话也没有相送,反而像贪恋被子里的温度似的,又倦倦的闭了眼眸。
  
  根本没办法解释为什么自己追个刺客能追整晚。
  莫初见被美景带出宅院后一路奔回楼兰,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回去找秦江南。
  左思右想还是算了,昨天那么好的机会被打断很难再有,何况小王爷生性多疑,太殷勤了容易偷鸡不成蚀把米。
  原本连客栈都不想回,可是很多宝贵的东西还留在房间里。
  狐狸想起散财就心里哆嗦。
  最后还是趁着早晨人少形迹可疑的进了客栈。
  谁知刚推开屋子的门,他便悔不当初。
  秦江南正带着好几个武功高强的侍卫坐在正中间等他,衣冠楚楚面色冷峻,也没了前不见那种风骚的德性。
  初见心里抖了抖,决定静观其变,讪笑道:“你怎么在这里,我昨晚忽然有事情刚办好回来。”
  秦江南淡淡的打量他片刻,微笑:“害我还担心了许久,初见应该报个平安才是。”
  莫大爷见他无异,胆子就大了起来:“其实我们关系也没那么好,没必要吧。”
  秦江南闻言还是微笑:“可是...我们的关系似乎也没有这么坏。”
  说着一根鱼钩形的银针就出现在他的指间。
  原来是丢在王府了,初见叫苦不迭,干笑道:“我总是带着,习惯了。”
  “这样啊。”秦江南做恍然状,转眼就变了脸色,手拍桌子道:“你当本王是白痴吗,把他给我抓起来!”
  能给这样的贵胄当侍卫的绝不是酒囊饭袋,从前屡屡逃脱并不因为他们武功不好,而是侍卫的职责是保卫王爷的安全,没有命令是绝不会追杀出去的。
  初见闻言几乎是立刻抽出剑来抵挡,西域刀法奇快,有些像季蓝所练的“十三冬至”,是最难对付的一种武功,从前也没少在这方面吃亏。
  穆子夜教他的方法就是索性放开自己的命门,攻其不备。
  因为刀来的眼花缭乱,只要想防还想攻,必然被会打到措手不及,而只要你的手够快,放弃防御而直取对方因过度忽略的要害,是很容易偷袭成功的。
  能在江湖上独自混出名堂自然会杀人无数,莫初见在这方面是觉不手软的。
  他在须臾的功夫间便把剑插入个男人的腹部,借着他的力翻身上了房梁,手腕转动的片刻,原本高大魁梧的身材竟然被卸成了两半,弄弄的血腥气在局限的空间里散了开来。
  被他残忍的剑法骇到了,侍卫们迟疑片刻,初见趁着这功夫笑道:“不如不遇,野蛮人,没见过吗,老子不陪你们玩了。”
  说话的功夫他就翻身从二楼的窗口直跳下去,还很小气的窜到了马房骑上雪骢才逃之夭夭。
  就在这耽误的功夫中,秦江南已经带着属下骑上快马紧随其后。
  初见是不担心雪骢之速度的,边逃窜还边大叫道:“你们小王爷强抢民男了,有没有人管啊啊啊啊——!”
  幼稚的举动差点把好面子的秦江南气昏过去。
  无奈事发突然也来不及关城门,只能奋力随着死狐狸追出了楼兰。
  
  
  




第三十六章

  在西域之内躲过秦江南的追杀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初见虽然临时逃脱了,但也是躲在胡杨林里愁得睡不着觉,他可不想被抓回去关在王府。
  虽然蓝澈也这么样的做过,可是那两个人对自已的意义完全不同,如果秦江南敢对他用强,那最后只能鱼死网破。
  做了最坏的打算后,初见索性没有休息,继续凭借记忆绕着村镇往天朝赶路,也只能在晚上偷偷的潜进去找些食物和水,苦不堪言的煎熬。
  这次倒是因为江湖经验丰富了而没有被发觉,但连续多日不洗澡不睡觉是谁也扛不住,初见的憔悴样就别提了,连一向健壮活泼的白马也变得无精打采,实在接受不了主人不让它休息的无情做法。
  不走绿洲身边几乎都是戈壁黄沙,初见每天的消遣就是拿着师父做得指南吊坠翻来覆去的对方位。
  狐狸偶尔也没出息的抱怨,早知道不逞强不理蓝澈了,再差他也能让自己活着吃饱了饭不是的,真是此一时彼一时。
  凭借记忆现在已然入了四月,不知师父那些长在温泉水边的桃花还有没有再盛开。
  
  “宝贝呀,你再坚持坚持,等回了天朝我让你吃好多好多的鲜草…”
  又是烈日炎炎,初见无精打采的趴在雪骢背上嘟囔,其实是自己饿得眼冒金星。
  白马也是瘦的皮包骨,很不满意的打了个响鼻。
  狐狸嘿嘿的奸笑:“你也不愿意我被大色狼抓回去是不是,没关系,我娘很凶的,她会在地底下保佑我们,昨天我做梦阎王说要把我娘没过完的阳寿都给我啦,我可以分你十几年的。”
  根本听不懂他在絮絮叨叨些什么,雪骢只是闷头赶路。
  初见长叹了口气道:“你说我要这么被饿死掉了,夏笙会不会把病气好了?”
  别说提起老爸的主人白马还真的一下子精神起来,竟然抬起蹄子朝前使劲疯跑。
  差点被摔下去的狐狸慌张的拉住缰绳惨叫道:“你不会也觊觎我小师父吧,他已经让很多男人都变态了,连马也不放过啊——!”
  
  雪骢像是找到了方向,竟然顺着山坡一路上去,怎么样也阻止不住。
  莫初见坐在上面慌了神,刚才的懒散劲全都没了,直起要随时准备跳下。
  没想到跑到山坡的最顶端,极远处竟然有隐隐的大队人马。
  初见吃惊的张大眼睛,被戈壁滩上干燥而凌烈的风吹乱了长发。
  跟邀功似的,雪骢长鸣了一声,又朝着前方奔去。
  狐狸这回是又喜又急又惊讶。
  喜得的终于有东西吃了,急的是给东西吃的肯定是他最不想见到的人,惊讶的是他最不想见到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边境。
  还没理清思绪,对方的那片军队里便也跑出匹红色的骏马朝他逼近。
  马上的人面目渐渐变得清晰,英挺的剑眉,双目坦荡,紧抿的嘴角是他特有的坚毅。
  初见气喘吁吁的终于让雪骢停到他对面,很尴尬的愣了片刻,声音小得几乎都听不见:“肖巍...”
  同样是从惊愕中回复过来,肖巍驾着马围着狼狈的初见转了两圈,脸色趋于安心和平静。
  瞅着耳鬓厮磨的两匹马,其实莫初见心中很郁闷。
  他暗骂:你们关系好用不着搭上大爷我啊,真是倒霉催的。
  
  一直保持着既来之而安之的心态,灰溜溜的和肖巍回了军营,初见索性舒舒服服的洗了个热水澡,便躲在帐篷里抱着烧鸡大吃大喝起来。
  即便是肖巍在外出征也不会吃这么奢侈的东西,大约是为他破了例朝附近老百姓买来的。
  温热的水放在初见手边,是肖巍进了帐篷。
  他换下便服,脸色也没有非常好,只是沉默的看着初见狼吞虎咽。
  他的胃不太好,总是会因为饥一顿饱一顿的疼,可是肖巍这次不想阻止。
  初见美滋滋的把第二个鸡腿吃进去,终于说了话:“怎么,你成完亲就把老婆仍在家跑着么远,像话吗?”
  永远不留情的嘴,肖巍听了垂下眼,简单的说:“我没有成亲,烟水回家了。”
  双手放在桌子上怔了很久很久。
  初见好不容易挤出话来:“哈,人家又反悔了吧?”
  肖巍僵硬着脸不看他:“吃饱了就休息,明日我遣人送你回京城。”
  初见冷笑:“不用你管,我这就走!”
  说完拿着湿布胡乱的擦了擦手,却因站起来太急了而有些晕眩。
  缓神的片刻,倒是肖巍先出去了,临走还说道:“虽然我这么让你不堪忍受,但也别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毕竟还有许多人关心你。”
  初见气呼呼的站在原地,说不累是骗鬼的。
  他鼓着腮帮子想,反正吃都吃了,再睡也不会更丢人。
  决定后便径直倒在新给他换的床铺上,也不知是真的睡过去,还是晕过去了。
  
  从来没有睡得这么难受过。
  初见只觉得自己像是在海上起起伏伏,翻身之余都有种想呕吐的感觉。
  虽然难受,却又醒都醒不过来。
  是双清凉而温柔的手让他张开了眼睛。
  狐狸迷迷糊糊的看了看,发觉蓝澈竟然做在自己的床边。
  他有点慌,声音嘶着说:“你怎么进军营来了?
  蓝澈把手指放在唇边嘘了下道:“小声点,你跑到哪里去了,怎么会这么惨。”
  初见疲倦的闭眼眼睛嘟囔:“秦江南追着我不放,只好在荒郊野外躲他…”
  闻言蓝澈很漂亮的眼睛泛起丝不悦,他皱眉问:“那你为何不去找我?”
  初见答得很干脆:“你我非亲非故,我没那么不要脸。”
  帐篷里安安静静的,蓝澈叹息:“你发烧了,下次别这么冒险,我答应子夜要照顾你,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糟蹋自己。”
  初见皱着眉头不吭声,一是难受,二是今天遇上肖巍心情极度不好。
  从身上拿出瓶药来到了几粒在手上,蓝澈还是耐心的把别扭鬼扶起来喂药。
  初见只好端着茶杯咕咚咕咚的喝下去。
  蓝澈看着他那么憔悴,有些于心不忍的说:“其实…婚约是肖巍自己取消的,他大约是在你走之后后悔了吧,皇帝很生气连降了他三级的官职,直接贬到了这来,秦烟水也是被逼急了回到西域,其实肖巍现在的日子很不好过,你就…原谅他吧。”
  闻言初见吃惊的看了看蓝澈,又失笑:“这些话他自己不说,反倒是你告诉我,真可悲,你不是很希望我不和他在一起吗?”
  蓝澈淡淡的说:“我没那么希望,我只是想你活得快乐。”
  初见脸庞泛起了讥讽:“我怎么活着是我自己的事情,无需你们操心,真是一个个都傻掉了,难道找到个人可以终成眷属一切就尘埃落定了吗,不谈情说爱我也可以过的好。”
  蓝澈微笑:“我就喜欢你这点,先养病吧,我这两日该回去了,眼看战乱将起,呆在这里也没有什么用。”
  没想到初见咳了两声说:“你在军营外等我,一会见。”
  蓝澈疑惑。
  狐狸发烧糊里糊涂的站起来:“等着我听见没?”
  然后就摇摇晃晃出了帐篷。
  
  辛弃疾有首词叫做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肖巍绝对就是真是写照。
  没有仗可打时都会把大部分时间花在训练和研究兵法上面,这次边疆告急,更是整夜都不会睡。
  初见走进他的帐篷,便看到肖巍站在巨大的地图前愁眉紧锁。
  发觉来者,肖巍侧头惊讶:“你怎么起来了,脸色还这么差?”
  初见直接问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微怔片刻,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事情后肖巍的脸色微微和缓:“告诉你…你就能原谅我吗?”
  初见冷哼道:“当然不会,但你不觉得你自己很可笑吗,这样做都让我不知道你到底在坚持些什么。”
  长长的叹了口气,肖巍轻笑说:“我也不知道。”
  初见脸烧的红红的,靠在桌前像是在思考,很久才说道:“其实…我能理解你的苦衷,我跟着你两年又怎么会不了解你的为人,可是肖巍你知道吗,我再满不在乎,也希望你当时能不理智些能只爱我一个人什么都可以放弃,那样我是不会让你放弃的,但你没有,我就不甘心,闹别扭…事已至此我已经很累了,为什么不承认呢,其实我们彼此都不是对方需要的那种人。”
  一席话见了光日,显得很残忍,但是很真实。
  肖巍没有做任何表白,只是说道:“如果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珍惜的。”
  淡淡的微笑,初见摇摇头:“让我再想想吧,我先回家了,你要注意安全。”
  说着就吃力的朝门口走去,临行前补充道:“肖巍,你是个了不起的人,不管怎么样,莫初见一辈子都会敬佩你的,其实我比你想象的更懂你。”
  而后他憔悴的背影就在门帘落下那刻消失了。
  俊朗而坚毅的脸庞有些颤抖,肖巍红了眼眶但没有低落泪水。
  他因为常年握战刀而长满老茧的手,死死的抓着地图的一角,吸了下鼻子,终究还是满室沉默。
  
  西北的夜安静中也透着那股朴实和简单。
  荒凉的隔壁,天幕低垂。
  空气透着股说不出的凛冽。
  初见牵着自己的马从军营出来,抬眼就看到了蓝澈修长的身影。
  和几年前在秦城外等待自己的模样没有什么变化,似乎时光真的忘了在这个细节上做什么痕迹。
  可实际上所有的印记都只会潜藏在看不到的地方。
  蓝澈没有骑马,便顺手接过了初见手里的缰绳问道:“急着走什么,你应该多休息才是。”
  狐狸病怏怏的说:“扶我上去。”
  蓝澈只好撑着他的腰让他爬上去,初见眨眼的功夫就趴在了雪骢背上,跟个死人似的。
  蓝澈忍不住起来摇头:“你的马还真听话。”
  初见沉默半晌,忽然道:“我彻底把肖巍甩了,是不是特别厉害?”
  蓝澈没回答。
  狐狸勉勉强强的把眼睛张了个缝,骂道:“你笑什么,有那么开心吗?”
  大美人摇摇头,牵着马继续向前走。
  
  顽皮的孩子不爱生病,莫初见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他从小就淘得不行,不是爬墙挨摔就是淋雨挨浇,但很让人省心的是只要裹着被睡一晚上小鬼第二天又是生龙活虎。
  可是物极必反,他这次发烧却足足折腾了一个多月。
  开始还能吃饭睡觉,但后来就什么都不大清楚了,只知道是蓝澈给他送回了秦城。
  他还是习惯江南的水土,在红月教躲着休憩了几天,才缓过劲来。
  可惜人是瘦了大圈,从前的衣服都穿得松掉。
  
  良辰不如妹妹活泼,但伺候起人来还是比美景要体贴。
  她见窗外夏花开得繁盛,就走进屋里唤醒还在午睡的初见:“莫公子,你应该多出去走走,现在环境很好的,不要总躲在屋子里。”
  狐狸迷糊的睁开眼道:“我想吃糖醋排骨。”
  良辰失笑:“教主说您只能吃清淡的东西,等身子好些再说吧。”
  初见恼火道:“谁要他管,比女人还啰嗦的家伙,不给我吃我就走了,顾大哥前两天还叫我过去呢。”
  良辰把床上的纱帐拉起来:“你不要欺负教主脾气好啊。”
  狐狸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脾气好?没有比他更坏的了。”
  良辰边把初见扶起来边说:“教主从前在岛上的时候,从来不发火,连个小动物都不忍心伤害,若不是老岛主逼他出来,明明就…”
  说着她似乎有些伤心,又住了嘴。
  初见哼了声。
  良辰侧着头笑出了酒窝:“哎,教主就是不知道要怎么对您,你又何苦为难他呢?”
  初见才不相信他们自家人的话,嘟囔道:“蓝澈那么好你就跟他吧,少来劝我。”
  说着就窜了出去。
  良辰着急:“您去哪啊,别跑丢了。”
  初见遥遥的扔下句话:“放屁,老子在这长大的,比你们熟多了。”
  
  病了这么久其实他还有点虚弱,但莫初见天生就爱热闹没办法。
  说起来真的没见过比蓝澈更爱躲在屋子里的人了,除非必须要办的事情他会一脸严肃的出去外,其余的时间通通都会拿来看书啊,写信啊,写了还藏着掖着不让狐狸偷看。
  总之越了解便越与想像中不同。
  兴许最近初见真和算命先生说的似的有些流年不利。
  他刚兴冲冲的窜到门口,就遇到蓝澈带着宁齐回到教中,顿时便如同霜打了的喇叭花。
  蓝澈见状对得力的左右手道:“你先进去吧。”
  说完便朝初见微笑:“你去哪?”
  不敢说要去赌钱,莫初见仰着头望天:“我要住顾大哥家里,不麻烦你们了。”
  蓝澈淡淡的回答:“可是他说没有地方给你安排。”
  坏人,初见暗自骂道便悻悻的:“我要出去玩…总躺着人都没精神。”
  弯着深邃的眼睛,大美人心情不错的样子:“那我陪你去吧,正巧我也没事情。”
  初见才不乐意被管着,翻了个大白眼:“不用了,我和年纪大的人玩不到一起去。”
  而后便大摇大摆的往城里走。
  进来对这个家伙极有耐心,蓝澈闻言也不生气,还微笑这跟着道:“那你出了赌钱还喜欢做什么。”
  狐狸回头冷笑道:“逛妓院,要不要一起。”
  蓝澈顿时就没了声音,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明白这人是担心自己生着病,初见便有点后悔犯浑了:“我带你去我小时候玩的的地方吧。”
  蓝澈诧异侧头,说道:“好啊。”
  初见若有所思了片刻:“你也不用刻意对我多好,我这个人不懂的珍惜什么。”
  蓝澈学狐狸的傲慢强调回答:“那是我自己的事情。”
  初见便忍不住笑道:“其实你不这样我偶尔也会觉得你是好人。”
  “偶尔是什么时候?”蓝澈问。
  眯着狡黠的双眼想了想,初见慢吞吞的说:“就是…你把我背回秦城…都没烦的把我扔掉这回啊。”
  
  
  




第三十七章

  实话实说,莫初见这个人一向是没什么品位的。
  琴棋书画的风雅他没和穆子夜学来半点,长大后又跟夏笙玩不到一起脱离了天真浪漫,除却破脾气还在,想在他身上找招人待见的地方真的很不容易。
  不过人都是爱犯贱的居多,这些年喜欢莫初见的男人数不胜数大有危害武林之架势——没错,他只吸引男的从来不和女性扯上关系,多半是有了个极像季蓝的好容貌的关系,比起那些满脸不食人间烟火的美人,到底是狐狸精受欢迎。
  就连蓝澈也一度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鬼迷了心窍,可惜迷都迷了,实在没什么办法补救。
  所以当莫初见把他带到片环境清雅别致的淌着山涧的地方时候,蓝澈还是很吃惊的。
  因为是盛夏,江南树木阴翳,连空气都泛着股淡淡的湿气,山中更是清凉舒适,流水汩汩的淌过,便卷走了无数斑斓落花。
  
  蓝岛主静静的站在溪水边,堪比夏花的脸庞露出了笑意:“没想到你还喜欢这样的地方。”
  初见大大咧咧的把靴子一脱跳进了河里,边淌水边道:“不然你以为我带你去哪?”
  蓝澈不骗人:“大概多半是那种声色犬马的场所。”
  狐狸大笑了两声,然后正色说:“我小时候很穷的,只能在这种地方一个人玩。”
  抬起明亮的眸子看了看他,爱干净的蓝澈竟然坐到了早地上,习惯冷漠的脸照旧安宁得没有什么表情。
  初见发现脚边有几尾小鱼在游,玩心忽起伸手钳住了一只,拿起来看了看又扔回去叹道:“哎,怎么现在这么容易就捉到,以前为了吃条鱼我得忙上好几天呢。”
  “所以你现在才一副要把天下的糖醋鱼都吃光的架势吗?”蓝澈难得调侃了他一句。
  初见在原地傻笑了会,突然又跑到他旁边坐下问:“那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你是不是和我师父有血缘关系啊,你俩的鼻子有点像,眼睛也有点。”
  蓝澈淡淡的侧过头:“你真的记得我长什么样子吗?”
  初见奇怪:“那当然了。”
  蓝澈摇摇头:“你以为你记得,其实也说不上来吧,很多人都是这个样子的。”
  较真的狐狸不干了,闭上眼睛说道:“我本来就记得嘛,你的鼻子很漂亮,高高的,但是鼻尖总是很凉,嘴唇就很薄,没什么血色,平时经常抿着好像不大高兴似的,但笑起来左脸会露出酒窝,还有你的杏核眼啊,黑白分明很有神采的,可就是总不瞅人,也不知道在看什...”
  他还没有说完,唇就被温热的气息轻轻的吻住,蓝澈仿佛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了过来,初见倒在草地上诧异的睁开双眼,看到飞鸟被他们惊的扑啦啦划破了湛蓝的天空。
  也不知道亲了多久蓝澈才抬起头,看初见黑亮的长发散在青色的草间,脸庞微微的红得很好看,便很温柔的摸了摸他的眼角。
  狐狸渐渐平静下有些不安宁的心境,坏笑道:“你不用把喜欢我表现的这么明显。”
  蓝澈趴在他的胸前,淡淡的回答:“表现出来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你知道了,就算哪天我不在人世也不会觉得遗憾。”
  初见便没再说话,的确,生活在江湖之中,能活一天就是一天,没有谁是常胜的,没有谁可以蔑视命运。
  “我娘是老岛主的侄女,她年轻时来过中原,后来怀了我又回到岛上,也不肯说是谁的孩子,在我三岁时就病逝了,老岛主可怜我无依无靠就把我收为义子,亲自抚养我长大,他是个很有才华的老人。”蓝澈简单的说起往事,呼出的气息也是温和的。
  初见讪讪:“我们怎么都那么可怜…”
  “不可怜啊,我们都有人关心,这世上正真可怜的人还不知有多少。”
  “你休想让我因为同病相怜而对你有好感。”初见忽然低着头瞪他。
  一朵白色的夏花飘落在蓝澈的发间,他也不去捡,只是弯着明亮的眼眸微笑,脸上真的是只露了单个酒窝,睫毛长长的,嘴唇柔柔的,不知怎么狐狸看的就心跳了起来。
  似乎很享受他的反应,蓝澈枕着初见的左胸膛,缓缓,缓缓,闭上双眼。
  周身只剩下悠悠的蝉鸣在山间回旋,一切都停止了似的。
  初见喃喃说道:“你字清远吧,蓝清远…还挺好听。”
  
  并不是世上的每个地方都会如此安宁,更何况乱世将至。
  肖巍悔婚的事情的确在朝廷内外都引起了轩然大波,自觉受到侮辱的秦烟水气愤的回到西域,不出五日,便向天朝正式宣战。
  边疆的百姓惶惶终日,能迁的都迁了。
  尽管宇清帝差点被肖巍气的昏过去,贬了他的官,降了他的职,国难当头却不能拿人材开玩笑,皇帝闭门了三日,出现时带来了两个震惊天下的旨意。
  任肖巍为主帅,不除蛮夷誓不归朝。
  赐婚丞相林喻岚与东瀛公主中岛真希,宣旨之日即日完婚。
  一个要久征沙场,一个有了如花美眷。
  作为安然的左膀右臂这一文一武却都有说不出的苦处。
  但皇命如山,谁又能真的说出不字呢?
  
  夏天京城的太阳特别炙热,丞相府里又乱得不成样子,无数下人们端着东西你来我往,红绸遍地。
  只有真希的房间很安静,她呆呆的看着宫里送来的大红嫁衣,秀美的眉宇紧锁,似有无限哀愁。
  阿原很懂事的站在一旁问道:“姐姐,你不想嫁给林大人吗?”
  真希摇了摇头,叹息:“你不懂。”
  说着很爱怜的摸了摸阿原。
  她这么做,完全是对国家和亲人的背叛,拿自己去做赌注阻止迟早都会来的战争,太傻了吧?
  只要成了亲,她和林喻岚便难免都是众矢之的。
  难道真的要像林喻岚说的:大不了开战之日,我们一起死掉算了。
  身为无足轻重的女人,也许死就死没什么大不了,可林喻岚是国之栋梁,凭什么陪她做这么幼稚的举动。
  哥哥亲笔写来的信中同意之语甚是勉强,真的不知道他的战船能平静到哪一日。
  可一日是一日。
  总比挥杖鸣炮大开杀戒的好。
  屋子里正沉默着,忽然有侍女进来禀告:“真希小姐,您的哥哥…”
  可怜小姑娘为自己国家的敌人找不到合适的称呼。
  真希诧异的起身迎接,下一刻,中岛司高大的身影就进了屋,犀利的眸子四处番道:“真想不到你果真要和汉人成婚。”
  淡淡的笑了下,真希反问:“那是不是我嫁给喻岚,父皇大人便能下休战令了呢?”
  他们说的都是东瀛话,阿原听不明白,呆呆的站在旁边看着。
  中岛司穿得是日式的礼服,闻言弯起嘴角道:“那便不是我们做儿女的能够操心的了。”
  “毕竟汉人皇帝已经送给我们大片封地,良田无数,还有什么不满足?”真希无奈的皱眉道。
  中岛司敲了下手中的扇子,微笑:“大婚之日,不要说这么扫兴的话,哥哥可是特意来参加你的婚礼的,快换上婚服让哥哥看看。”
  真希站在原地僵直不动。
  中岛司半真半假的叹息道:“许多事情是大势所趋,你说什么,我说什么,都不过是沧海中的几滴水珠,永远改变不了命运这艘大船的航线。”
  
  身为东瀛太子和东瀛最有声望的将领,中岛司当然不会有看起来那么简简单单的英姿飒爽而已,他竟然敢来京城参加真希的婚礼已经是件令人惊奇的事了,而且谈吐举止皆文雅得体,完全不像传说中那个残忍的凶徒。
  除却安然本人,几乎天朝的贵胄都云集了宰相府。
  搞得锣鼓喧天的喜庆气氛中,反倒出现了几丝令人不愉悦的担忧。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司仪的声音响亮,却遮不住来宾的怯怯私语。
  真希穿上精美而盛大的红裙,被林喻岚牵着紧张到了满手是汗。
  她从小深得宠爱,还从未从此不知所措。
  嫁给一个才华世故都远胜于自己的丈夫,用婚姻求得片刻的太平...但愿全都值得。
  红色的盖头被掀起来,真希看向林喻岚熟悉而又陌生的脸,露出了一抹无人能懂的微笑。
  
  礼仪是短暂的。
  公主很快就被送回闺阁等待了,然而属于男人们的酒宴才刚刚开始。
  若说这日最热的人物,还属三个。
  一是新郎官林喻岚,一是日本太子中岛司,一是新加爵的穆王爷。
  几乎是被百官团团围住,说些真的假的好的坏的没完没了。
  可怜了夏笙站在旁边满脸茫然,睁着大眼睛困的要死。
  即便是这样隆重的场合,穆子夜仍旧是身素雅至极的白衣,他已经不像年轻时那么追求外表上的华丽,但岁月沉淀在这个男人身上的,却是任何装饰都无法与之并论的风采。
  似笑非笑的听着官员的巴结,穆子夜没有多说什么,反而注意到了夏笙在旁边的心不在焉,便温声嘱咐:“累了就去坐着吃点东西,不要乱跑不要和别人随便说话,一会儿我们就回家。”
  像个好不容易从大人身边解放的小孩子,夏笙赶紧乐不可支的答应了句,松开他的手溜达走了。
  兴许是成亲心情不错的关系,他的身体状况好了许多,也渐渐的爱吃了起来,又加上今日是皇上赐宴,宫里的御厨自然没有话说。
  夏笙特意找了个人少的席位,兴致勃勃的拿筷子夹起个香喷喷的大虾,正欲塞进嘴里,身边就出现了声尾随而来的问候:“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韩公子,真是三生有幸。”
  小韩诧异的回头,对上了双特别阴冷果敢的双眸。
  竟是笑的不怀好意的中岛司。
  这种杀了无数汉人老百姓的恶魔夏笙又怎么能有好感,皱起眉头冷淡的恩了声,就若无旁人的吃了起来。
  中岛司也不生气,反而坐到他身边微笑着说:“我们东瀛都传闻韩夏笙韩公子生的貌比潘安,而且菩萨心肠,比那艳绝天下的萧皇后还要美上几分,我确是好奇多时了,今日一见却觉得传言也不过尔尔,还是真人更勾人心魄啊。”
  面对这种不加掩饰的轻薄,夏笙顿时不舒服了起来,他最讨厌有事没事的被夸好看,更何况还是被个无耻之徒。
  明亮的大眼睛移到中岛司身上片刻,小韩说道:“觉得我漂亮啊,那就找你妈妈再把你生一回。”
  中岛司哈哈的笑起来:“那倒不必,中原不是有句话叫做英雄配美人吗,我只看到你也就够了。”
  说着就摸了下夏笙的手。
  怒气上来的小韩跟被鬼碰到似的猛然站起来,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便被人搂到怀里。
  穆子夜不知什么时候竟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时光真的能磨平一个人的性格,如若是十年之前他肯定会毫不犹豫的动起手来,如今却只是冷着张傲然的俊脸反问:“太子殿下喝多了吧?”
  中岛司自来狂妄,谁也不放在眼里,闻言坏坏的笑道:“或许吧,有韩公子在面前酒不醉人人自醉啊。”
  周围看热闹的顿时都静了下来。
  因为穆子夜的表情顷刻变得非常冷酷,让人不禁为这个日本人捏了把汗,真是爱往刀尖上撞拦都拦不住。
  夏笙怕他们真的把事情闹大,反握住穆子夜的手道:“走啦,我们回家吧。”
  中岛司彻底露出挑衅的态度拿扇子挑向夏笙的脸微笑着说:“不再陪——”
  他话还没说完,穆子夜就伸出手来阻挡,中岛司手腕翻转,两人动作眼花缭乱的争了片刻,折扇还是到了穆子夜的手上,他淡淡的说道:“没人教过你要小心做人吗?”
  而后便把扇柄塞回他的指间,拉着夏笙转身便走。
  中岛司还没缓过神,折扇竟然轻轻的便散成了一把扇骨,连扇面的裂口都断的整整齐齐。
  也不知什么居心,新郎官林喻岚一直在旁边看热闹不拉架,此时此刻反倒火上浇油的来了句:“哎呀,王爷好功夫,今日终于得见,果然是英雄配美人啊。”
  虽然在这场小小的争执中占了上风,不知为什么,穆子夜的心里却总有点惴惴不安。
  哪里像夏笙不知愁,身边终于没有闲人了便满脸期待的说:“我肚子还饿,我们回家也做大虾吃好不好?”
  
  夏日的夜总是特别舒适,没了白天的燥热,轻风拂过,温和的吹落无数花朵。
  夏笙洗了身子懒懒散散的躺在花园的躺椅上乘凉,今天从下午站到了晚上,把他给累坏了。
  原来只有自己的婚礼才令人高兴。
  “要睡就回屋,小心着凉。”穆子夜换了便服从屋里出来,坐到夏笙身边说道。
  小韩挑着眉毛瞅他两年,嘟囔:“奇怪,你今天回来就怪怪的,生气啦?”
  穆子夜勉强微笑,流云长发没有梳着都顺着肩膀滑下来,很温柔的模样:“怎么会呢。”
  夏笙猛地坐起来断定:“你就是生气了,我还不知道你吗,切。”
  穆子夜无奈:“你自然是什么都知道。”
  懒洋洋的躺回去翘着二郎腿,夏笙满不在乎的说:“不就是个破太子吗,老夫老夫这么多年,我又不会跟个小孩子跑掉。”
  被他没心没肺的模样逗得笑起来,穆子夜忍不住捏住夏笙的脸:“你啊,什么时候能少惹些男人来我就安心了。”
  小韩冤枉:“我没有啊,他们自己胡思乱想好不好,我只对你和初见好的。”
  穆子夜反问道:“那要是初见喜欢你怎么办?”
  夏笙差点被口水呛道:“你疯了?”
  没再说话,穆子夜在旁边看着他表情像是若有所思。
  知道这个人多疑到了极点,夏笙反倒嘿嘿的笑了起来。
  穆子夜奇怪:“你又怎么了。”
  夏笙笑:“没想到我都一把年纪了,你还这么担心我啊,我是不是特别好,是不是?”
  轻轻的握住他的手,穆子夜垂下羽睫幽然叹息:“那是当然了,傻瓜。”
  
  
  




第三十八章

  无论武林现在是如何的乌烟瘴气,势力疲软,千百年来它本质的精神还是没有变过。
  习武者必要行侠仗义,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自从宇清帝颁旨进攻西域后,便有无数江湖人奔赴了边境。
  当然多半是为了帮助官军斩杀蛮夷,可也有些居心叵测的人,那便令当别论。
  莫初见也就是打听说了道圣旨后,开始坐立不安的。
  他病愈之后原本计划打算回京师一生楼,但事情至此,任谁都能看得出来他在担心肖巍,在为时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便要再度回到西域。
  
  又是天色渐晚,夏花开得依旧繁盛,知了在窗外没完没了的鸣叫着。
  初见闲来无事趴在红月教特地给他留出的屋子里,继续参悟游倾城所著《不如不遇》的剑法。
  蓝澈忙完教内事物,悄无声息的走到他身后问:“做什么呢,这么用心?”
  虽然是本绝密的剑谱,即便是当年为了引夏笙出现,穆子夜也没有真的把它公之于众。
  更奇怪的是,穆子夜会得武功数不胜数,剑法却只传了初见这一套。
  初见凭借天资聪颖,年纪轻轻便修至六重,其实心里也不大看得起这所谓天下无敌的龙宫传家之宝。
  他满不在乎的抬起头来,摇了摇手里的书。
  蓝澈一眼便认出来,点着下巴道:“如若真的练好了,你的武功便可同日而语。”
  初见闷闷不乐:“有这么厉害吗,我练的已经很好了。”
  蓝澈淡淡说道:“这是套没有缺点的剑法。”
  狐狸惊奇了:“那游倾城怎么会死?”
  蓝澈轻笑:“我并未说她是没有缺点的人啊。”
  初见哼哼道:“你干吗和我师父那样,说话竟是些玄的东西。”
  大美人直言不讳的说:“子夜武功在短日内难有超越的人,他教你的东西是不会错的,但你有时太浮躁不用心了。”
  小脸抽动片刻,初见索性把头闷回去不理睬他。
  蓝澈忍不住用手捏了他的脸一下,笑道:“怎么,说句话便生气了?”
  初见挑着眉毛不看他:“没有。”
  蓝澈闻言便静静的坐到他身边道:“那我与你说件事情可好?”
  狐狸奇怪的问:“什么?”
  干净到无瑕的眸子很透彻的看了他片刻,蓝澈轻声道:“我们...明日启程回楼兰吧。”
  彻彻底底的惊呆了,初见很不敢相信的抬头对上蓝澈的眼睛,夕阳的余晖撒了进来,柔柔的,让那张英俊的脸显得温润如玉。
  记忆中的岛主明明不是这个样子的,明明是那么犀利威严,不可侵犯。
  也许是时间在不经意间改变了每一个人。
  初见终于开口问道:“为什么...”
  蓝澈微笑:“你很担心他不是吗,也许有我们可以做得事情,也说不定。”
  狐狸慢腾腾的耷拉下骄傲的尾巴,不知道要说什么。
  蓝澈勾着自信的嘴角:“不过呢,千万不要觉得你可以改变战争,没有谁可以。”
  
  在盛夏赶路是很辛苦的体验。
  为了加快步伐,初见和蓝澈两个人根本没带任何侍从和行礼。
  在大太阳底下就骑着马疯狂赶路,对体力和耐力真的是个考验。
  头几天还好,后来初见要求休息的时间便越来越早,最后他实在扛不住傍晚就下了马坐在草地上说:“要不我们以后晚上赶路白天睡觉吧。”
  蓝澈无奈牵住马回来,低头看了看一滩烂泥似的他,弯腰伸出手来。
  初见大病初愈很是没精神,但骂人的力气还是有,臭小子一蹬腿大声说道:“哼,就你能耐,不要你管。”
  蓝澈弯着嘴角淡淡的劝说:“离城镇还有段距离,再坚持一下不然只能露宿荒郊野外了。”
  初见说什么也动弹不了:“那就睡野外吧,反正不会有狼吃了我。”
  蓝澈皱眉:“上来,听话。”
  初见还真别扭起来了:“要走你走吧。”
  沉默了片刻,蓝澈便什么都没说,翻身下马走到不远处的小溪边洗了洗手帕,湿湿凉凉的要给初见擦脸。
  狐狸纠结着躲开:“我不要了,没事。”
  明明就被晒得发晕的死样子。
  蓝澈不理睬初见的拒绝,按住他的肩仔细的擦了擦,微笑道:“可是我们要吃饭的,这里谁会卖东西给我们?”
  初见瞪眼睛:“大男人长手长脚干什么吃的?”
  蓝澈平时就吃素,更不会去欺负小动物,他皱眉:“无缘无故的杀生,不好吧?”
  似乎觉得很他滑稽,初见竟然收起怒气挤眉弄眼的笑起来:“那你杀人不是杀生啊,不吃兔子我们就吃草呗,哈哈哈。”
  蓝澈的俊脸抽动了一下,起身就走了。
  初见叫唤:“我随便说说你生什么气啊,真是的。”
  蓝澈没牵马也没回答,修长的身影很快的消失在了树林深处。
  狐狸坐在原地感觉很没趣,歇够了便起身迈着酸痛的腿爬到溪边喝了几口水。
  说起来他才不会嫌什么条件差,毕竟是吃过苦的孩子。
  只是估计从小锦衣玉食的蓝澈得被折磨得够呛。
  莫初见混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
  但自讨苦吃型还是头一个。
  
  还没等初见歇过劲来,身后便又传来了脚步。
  刚回头,蓝澈就把只兔子仍在他脚边,也没见血,估计是用石子之类打死的。
  莫大爷嘿嘿乐了两下,很麻利的便把小动物用匕首开膛破肚放在河水里面清洗。
  蓝澈洁癖,根本看都不看,背对着他在草从上发呆。
  天色渐渐的晚了下去,整日的燥热渐渐沉下,虫鸣四起。
  狐狸搞完兔子生好火堆又开始捅咕人:“喂,把你剑借我用用。”
  正在打坐的蓝澈皱眉问道:“干什么?”
  狐狸理所当然的说:“烤兔子啊。”
  蓝澈的耐心几近崩溃,他嘴唇动了动明显不高兴:“想吃用你自己的,恶心。”
  初见不干了:“那不行,这是我小师父送给我的,而且是我师父亲手做的,怎么能用来做这种事呢?”
  闻言美丽而干净的脸顿时充满怒气,蓝澈冷哼:“谁知道夏笙自己有没有乱用过。”
  “喂,你借不借?”初见瞪眼睛。
  蓝澈不吭声。
  狐狸骂骂咧咧的坐在边上:“哼,小气鬼,连个剑都不借我,你怀疑我是不是?”
  看着初见脸都气歪了,蓝澈无奈的抬高声音说:“拿走,记得擦干净,不要再烦我了。”
  莫大爷立刻高高兴兴的把兔子用长剑穿好在火上烧烤起来。
  片刻,野外便肉香四溢。
  初见的没良心是在把兔子烤好的时候才稍微缓过劲来:“对了,你好像吃素是不是啊...”
  蓝澈讨厌烟熏火燎,坐的特别远,没什么表情的看着他说:“你把自己照顾好就行了,用不着考虑别人,废物。”
  初见切道:“谁考虑你啦,你不跟我来才好呢。”
  蓝澈听他这么说又闭上眼睛,入定似的完全和外界没联系的平静。
  看着那个淡漠的甚至于沉默的男人,初见心里渐渐有些不是滋味了,自己早就饥肠辘辘饿得胃疼,蓝澈呢?
  他好像从来,从来,从来都没有抱怨过任何一句话。
  不是从秦城出发到现在,而是从三年前相遇了便开始这样。
  初见的心情有点地缘,所以原本蛮期待的烤兔子,也就失去了吸引力。
  
  慢慢腾腾吃完的时候,夕阳西下。
  草叶都因为气温降落而变得有些湿润,在上面坐着都难受,更何况睡觉。
  初见自己还能凑活,可蓝澈没遭过这种罪,实在是有点无辜。
  狐狸洗干净手不好意思的走到他身边问:“要不我们现在往前走走吧,大不了明天不赶路了。”
  蓝澈摇头:“没关系。”
  初见皱眉头:“那怎么睡觉啊,地这么凉。”
  很利落的脱下自己的外袍扑在草上,蓝澈用下巴示意道:“你凑活一夜吧,西域军队何时可能开战,我们去的越早越好。”
  初见明明不是这个意思,眼珠转了转,反倒趴在大大的衣服上滚了两圈,装可怜嘟囔道:“我的兔子好像没烤熟,吃的肚子痛。”
  坐在旁边的蓝澈已经麻木的瞅了两眼。
  初见表情纠结的抽抽鼻子。
  大美人终于还是被他骗了,想伸手给狐狸把脉,没想到狐狸忽然间反手一抓把他压倒在身下,笑得很淫 荡的说:“乖,睡觉吧。”
  蓝澈柔软而冰凉的长发四下散开,白皙的脸逐渐褪去惊愕。
  他没有起身,只是轻声说:“你看天上。”
  初见不由得躺在他身边往头顶望去。
  眼前,便唯独漆黑而高远的天幕。
  似乎无边无际的遥不可及,又似乎巨大压抑近在咫尺。
  银色的星河灿烂的滑过其中,美不胜收。
  蓝澈特别好听的声音淡然响起:“初见,显得我们很渺小,不是吗?”
  不知怎么就让人听得很悲伤。
  初见侧头看了看蓝澈,忽然微笑道:“也显得我们很亲近啊。”
  蓝澈目光移过来,静静的与他对视了片刻,同样微笑。
  
  时隔不久,再到楼兰时,已经隐约出现了肃穆的气氛。
  因为红月岛擅长易容的关系,初见这回也可以大摇大摆的在街上走动,不怕被谁盯梢了。
  茶馆酒楼,大街小巷谈论的多是何日进攻中原的相关事情,秦王府再度征兵,已经很有多适龄男子离家远走了。
  随随便便吃了些饭,又找了间客栈换上干净衣服。
  两人磨蹭到傍晚,才趁着降下的夜色遣入了秦王府当中。
  馊主意又是莫初见想出来的,他觉得擒贼先擒王,即便杀不掉秦江南,捅他一刀也足以大乱军心。
  从前不敢这么做是没把握,有蓝澈这个高手在边上,不管怎么说也有了点信心不是?
  可是经过他缜密的搜查,才发觉小王爷并没有住在家里。
  初见蹲在无人的后院屋檐上叹道:“那个狗贼跑到哪里去了嘛,白来一趟。”
  蓝澈在旁边笑笑:“那也未必。”
  初见吃惊侧头:“你知道秦江南在哪里?”
  蓝澈道:“军事秘密当然无从轻易得知,不过不还是有个人在王府里吗?”
  狐狸呆滞片刻,猛摇头表示说:“不行,秦烟水她是个女的,我们这么做太不要脸了。”
  大美人冷笑:“行刺本来就不是有面子的事情,即便郡主是个女人,也掩盖不了她的统领身份,曾经的老王爷就这么两个孩子,并不是秦江南继承了一切,不然你以为秦烟水怎么会想嫁肖巍就去京城,她有她的实力。”
  初见呆滞片刻结巴道:“那,那你动手。”
  蓝澈不以为然:“是谁说大男人什么都不能怕的?”
  狐狸不服:“我不喜欢和女人打架不行啊?”
  蓝澈冷淡问道“你能打得过几个?”
  初见无语:“我…”
  最后大美人伸手一推把他从屋檐上弄下去笑道:“怕得话现在逃还来的及。”
  这个动作实在是出乎意料,初见慌张的的翻身落地,便已经有侍卫发现了他的存在,持着刀杀了过来。
  狐狸哭的心都有,再回首屋顶上空空荡荡,哪里还有蓝澈的影子。
  
  大约有头有脸的人家的家仆都喜欢鬼哭狼嚎赶尽杀绝。
  因为没有秦江南的特殊杀手,初见慌乱中很容易就放倒了两个,但是他们的喊声已经叫醒了秦王府的里里外外,几乎是所有的侍卫都朝着出事的后院冲了过来。
  完全怀疑那个破岛主是故意陷害,初见很利落的起身落剑,在飞溅的鲜血中打算逃脱出去。
  没想片刻的功夫,南面又有人惨叫:“快来保护郡主啊!”
  初见呆滞了,不会蓝澈真的去动手解决掉秦烟水了吧?
  脑子停滞是一回事,但莫大爷手可没歇着。
  他收回已经他出去的脚,仰身躲过攻击,很不易察觉的散出迷药。
  电光火石的片刻,便起身朝着事态严重的地方冲过去。
  但还没接近秦烟水的闺阁,一抹黑色身影便在房檐上拦住他,蓝澈抓着初见的手腕,随之放出暗器,在混乱之间踩着西域人的尸首便往王府外面跑走。
  夜色渐深,然而刚才的静谧,已经全然不在了。
  
  气喘吁吁躲过搜查和追捕,大约是接近天亮的时候。
  秦烟水身边也有那些杀手护卫,蓝澈也难免受了点伤。
  带着初见走进神秘五行阵里的小宅时,脸色却非常平静,丝毫没有在流血的痛苦。
  初见惊魂未定,踏进门后终于紧张的问道:“你真杀了她?”
  这次他们是独自前来的,没有任何下属在这候着。
  蓝澈只能亲自从井里弄出水来,用手舀起胡乱的洗了洗粘上血迹的脸。
  清冽的水中顺着流畅的轮廓点点滴滴的流下。
  他深深呼吸,然后轻声道:“恩。”
  初见依旧没办法接受秦烟水死掉的事实,在旁边坐立不安的说:“怎么会这么快?她武功不弱啊。”
  蓝澈冷笑道:“其实我也没有报完全的希望,但当时秦烟水在看着幅画流泪,根本没察觉到危险,等她惨叫出来,那已经是个死人了。”
  初见困难的咽了下口水,问说:“不是...画得肖巍在草原上那幅吧?”
  蓝澈抬眉反问:“你知道?”
  初见脸变得惨白,没有再吭声出气。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刚从危险里逃脱出来,脑袋还有些迟顿。
  但从在平遥认识秦烟水,到她在草原遇见肖巍,到京城轰动一时的婚礼。
  好像还是昨天的事情一般。
  记忆那么鲜活,人却已经不在了。
  那个女人轻眉淡目,已经完全想不出是长得什么样子。
  只剩下淡淡的身影在眼前旋转着。
  初见感觉自己有些晕眩。
  温热而有力的手触到他的指尖,蓝澈微笑:“已经如你所愿了,现在还是快些离开西域才是上策,他们毕竟兄妹情深,恐怕秦江南一旦获悉此事,不杀我们不会罢休。”
  初见点了点头,稳住心神。
  
  
  
  




第三十九章

  在西北度日对于南方人是个顶苦的差事。
  那里缺水干燥,骄阳似火。
  初见几次经历都是水土不服,被风沙折磨得够呛。
  但这回随蓝澈往中原走,狐狸才发现有的人会享受那是天生的。
  不管大美人走到哪里,他都能找得到住处,约是红月教四处的隐蔽所。
  搞得一段时间下来初见很后悔,为什么那次不跟着蓝澈混,白白生了场大病。
  
  快接近天朝疆域的时候,两人放慢了脚步。
  虽然秦烟水之死震惊天下,要杀他们的告示在西域贴的满街都是,但蓝澈硬是精明到了没露出半点马脚,实在令初见佩服至极。
  这个傍晚他们又走进个建在绿洲中的小宅,位置隐僻,荒无人烟。
  累得要死的初见拉着雪骢欢天喜地的跑了进去,笑着说:“哈,我们后天便可进入自己的地方了。”
  蓝澈没什么兴奋之情,一边放开自己的马一边说:“秦江南的爪牙遍布四野,他不死便决不可掉以轻心。”
  狐狸讪讪的:“我知道啊...”
  蓝澈很不给面子的说:“才怪。”
  初见不想再和他比谁是老江湖,转身便冲进厨房去找吃的,嘴里还嚷嚷道:“饿死了饿死了,天天跟着你吃素大爷都吃瘦了,这里有没有肉?”
  时隔片刻又传来惨叫:“还是蔬菜,还是水果...红月岛的人都这么穷吗?!”
  深谙养生之道的蓝澈鄙夷的摇头,径自走进了厢房。
  
  等到莫大爷端着盘子进屋,蓝澈早就换了干净的衣服沐浴完毕。
  他这个人有深重的洁癖,如果条件允许,能一日洗个两三次,不像狐狸从泥坑里爬出来都能甩甩尾巴睡大觉。
  但初见也不是没有优点的,就比如说他做菜很好吃。
  不过厨艺之精的原因却很龌龊。
  小时候常犯错误,如若没这个长项讨好夏笙,小狐狸还有的活吗?
  蓝澈让人伺候惯了,没有说谢谢,只抬手用筷子夹了口,点点头,又夹了口吃起来。
  初见心怀不满:“哼,老子成天给你做菜,凭什么,凭什么啊?”
  蓝澈抬眼:“你的意思是我明媒正娶才可以?”
  初见愤愤道:“呸,里外都让你赚了,哪来得那种好事,你看看我师父是怎么对待夏笙的,从来连杯水都舍不得他去端。”
  蓝澈若有所思的笑笑,清秀的脸上流落讥讽:“我们...和他们一样吗?”
  初见没词了。
  蓝澈又道:“如今是我平白无故的帮你杀了人,又保你平安,你报答我是理所当然。”
  他这说的倒是实话,除却上次在楼兰的放纵,两个人这么就都没再发生过什么关系。
  甚至于睡觉都是分房睡的,反倒是蓝澈态度比较冷淡。
  莫大爷最爱惩口舌之快,他边吃边冥思苦想,最后终于想出大美人亏欠他的地方:“哼,当初在秦城你关了我那么久,上了我多少次,你说,帮我杀个人怎么了?”
  蓝澈不为所动:“我以为床上的事与钱权利害都没有关系,我吃饱了,你慢用。”
  说着就款款起身,进了内室。
  被无情的晾在一边,初见脸上的表情那是相当的愤恨。
  他咬牙切齿的想:没关系是吗,死变态,那我们就一报还一报。
  
  打定主意后,狐狸便摇摇胃巴跳到蓝澈的屋里。
  大美人正展上烛火,闻声回首:“还有什么事吗?”
  初见点了点头,笑着凑上去说道:“我是想你刚才的话啊,既然这样,你是不是也该还我点东西呢?”
  蓝澈精致的五官因为晃动的烛火而显出不定的阴影。
  他没回答,只是被初见淡淡的吻了一下。
  狐狸笑得花见花开,转而拉住了蓝澈的腰带。
  蓝澈脸上的表情很含糊,轻声的问:“你知道那时候我喜欢你吗?”
  初见点头。
  蓝澈又问道:“你现在喜欢我吗?”
  初见弯着嘴角敷衍:“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干吗拿出来和你分享?”
  蓝澈冷笑:“所以,有什么谈得上还给你的呢?”
  初见沉默片刻,抬头说:“如果我说你可以还了呢?”
  永远都在流露的讥讽和疏离有些僵了,蓝澈被初见推得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终于放弃矜持,坐到床边。
  古人说眉目如画,大约是气由心生的美丽。
  蓝澈的模样莫初见已经看了很多年,其实偶尔还会显得很模糊。
  他的人就像是桃林里隐匿的仙子,明明近在咫尺,也仿佛会悄然不见。
  不食人间烟火的人,想要学凡夫俗子谈情说爱。
  总是会受伤的。
  初见根本不懂要如何喜欢他,但还是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蓝澈柔顺的长发,拉下丝绸发带。
  青丝蓦然落下,蓝澈苍白的脸颊流淌着从来不会示人的脆弱。
  初见缓缓跪到他面前,用深吻带代替了所有的话语。
  
  晚风浮动,纱帐轻摇。
  朦胧的掩映下他们的身影显得有些不真实。
  可痛苦却比何时来的都要切肤。
  蓝澈宁愿受一千次伤,也不愿意承受莫初见给他的报复。
  是报复,不是爱意。
  初见狠狠的律动,还很故意的咬了下他的下巴,喘息着笑道:“怎么这么沉默,你不是很喜欢听我惨叫吗?”
  细细汗水的从蓝澈脸上聚集,淌落。
  他侧过头不吭声,但也没有抗拒。
  长而黑的睫毛像是优雅的蝴蝶,用最美丽的方式颤抖着。
  初见稍微被快感满足的罪恶心情忽然就淡了下去。
  为什么终于可以看着他痛苦,却没有想象中痛快呢?
  因为这是蓝澈的忍让。
  他连尊严都可以放下来,自己还剩下什么手段。
  能证明爱情和对方没有关系的人,其实是蓝澈吧。
  
  痛苦结束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蓝澈没有释然,因为感官都有些麻木,只是背对着初见眼神淡漠的发呆。
  初见平复下自己的呼吸,忽然笑道:“你这样,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
  蓝澈轻声问:“你真的懂什么叫喜欢吗?”
  初见不以为然:“就像我两个师父那样。”
  蓝澈淡笑:“他们那叫相守,喜不喜欢又怎么会让人看了去...真的喜欢就是对方想要你死你就要死,对方想要你活你就会坚持活着,对方想要你笑你再难受也要笑得出来,对方想要你哭,你就根本不记得什么叫做快乐...喜欢就是放弃自己...”
  初见沉默了很久,嘟囔道:“那我对谁也做不到。”
  蓝澈问:“你知道我最想做的事是什么吗?”
  初见随口说:“当然不知道了。”
  蓝澈微笑:“我想回家,我想回红月岛,我想回桃花林。”
  
  夜安静的至极。
  这里不会有人经过,甚至于会叫的小虫都极少出没。
  初见躺在床上怎么也不睡不着,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刚才蓝澈那张悲伤的脸。
  鬼使神差的,狐狸坐起来推了推蓝澈说:“你回去吧,皇帝你杀不了,又何苦在这个破江湖掺这个烂摊子呢?”
  慢慢的呼吸了两下转过身来,蓝澈还带着睡意便问道:“那你呢?”
  初见什么都没穿,散着长发大大咧咧的摊手回答:“我能怎么办,先混着呗。”
  蓝澈闭上眼睛眯了会儿才说:“我不能走的,杀不杀皇帝不是紧要之事,但老岛主要我保护子夜,我绝不能食言。”
  也不管人家很累,初见很惊奇的推了推大美人:“保护我师父?我师父怎么了?”
  蓝澈真的是困,气若游丝的说:“我为何要告诉你,你总是到处乱说。”
  事关穆子夜初见可绝不含糊,立刻趴到蓝澈身上发誓道:“我要是告诉第三个人下辈子就到你家当小妾还不招你待见~~你告诉我吧。”
  边说边拽着蓝澈胡乱摇晃。
  蓝澈被他折腾的想吐,很烦的把初见推到边上用被子蒙住头,冷声道:“再碰我我就把你扔出去。”
  狐狸知道他从来不说玩笑,很委屈的蹲在角落里装可怜,抽噎了两下。
  蓝澈很明显又睡了过去,根本理都不理。
  
  事实证明金城所致金石为开。
  很疲惫的神游到了第二日的中午,蓝澈才勉强清醒。
  结果睁开眼睛,差点被死死盯住他的初见吓到。
  这家伙眼睛红红的,根本就是没睡过,还披头散发满脸哀怨,扁着嘴说:“我师父到底怎么了...”
  蓝澈哭笑不得的坐起来,带着倦意讽刺他:“原来你也有挂心的事。”
  初见都要哭了,死皮赖脸的拉住蓝澈的手腕哀求:“你告诉我吧...”
  被他搞得实在没办法,蓝岛主简明扼要:“你知道先帝爱穆萧萧爱了一辈子?”
  初见点头:“是个人都知道。”
  “那他们有两个孩子,江楼月已经死了,还剩下子夜,先帝自然让子夜继位,实际上他也是这么拟的圣旨。当时宫中情况纷乱,安梦公主又刺杀了前太子,子夜不想涉足此事便顺水推舟让安然成了皇帝。”蓝澈说。
  初见理所当然:“那安然更要感谢我师父了?”
  蓝澈冷笑:“你也太天真了,子夜继位的圣旨没有颁布并不代表它不存在,其实安然皇位坐得也不安稳,他更希望子夜不在这世间吧?”
  初见惊愕:“所,所以他会杀我师父了?”
  蓝澈摇头道:想杀子夜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但总有意外,老岛主不希望穆家唯一的后代无故死去,如若我不能杀掉皇帝以绝后患,至少该保证子夜的安危。”
  坐在旁边琢磨了半天,初见很乐观的笑:“哎呀,我师父那么厉害怎么会有意外。”
  蓝澈披上睡袍起身,撩开流云青丝,声音淡淡的:“但不要忘记子夜有个最大的弱点。”
  初见不明白:“恩?”
  蓝澈说:“韩夏笙。”
  
  秦江南陷入了对于战争的狂热。
  这几日边界就发生了大大小小不计其数的暴力冲突,在西域境内的武林人士也被四处追杀。
  但大家不但没抱怨,反而有些冷漠的幸灾乐祸。
  秦王府郡主之死实在是突兀至极,差不多所有人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都觉得是谎言。
  但她确实死了,尸体还在楼兰很风光的下葬,在慌乱的时局中犹如出闹剧。
  说实话想要行刺的人不在少数,可若非绝顶高手,即便是以命抵命都绝非易事。
  所以江湖上蓝澈和莫初见的名字简直就成了英雄的代表。
  除却急怒的小王爷,没有不欣喜而佩服的。
  
  但这样看待事情未免草率。
  至少肖巍就感到有些不赞成与应接不暇。
  杀掉秦烟水无异于给一触即发的战争吹响了号角,原本还静观事态变化的西域大军,在此事之后变得毫无顾忌,不断的骚扰天朝疆界。
  从各地调来的天朝军队还未汇集至肖巍旗下,仅靠原有的兵力来抵抗进攻无论如何都是件吃力的事情。
  他已无心再去挂念初见与蓝澈的关系,每日死掉的兵士与百姓像一把把匕首刺着肖巍爱民如子的心脏,他每日睡不过两个时辰,夜夜点灯熬腊,苦苦研究战事布兵遣将。
  主帅尚且如此措手不及,低下将士更是没有任何头绪。
  生死存亡,完全是看不出迹象的散沙。
  
  这晚一如往昔,刚刚消灭了小股西域蛮夷的天朝军队也深感疲软。
  兵营里到处都是跑来跑去送水送药的士兵,伤患所散发的血腥气在夜里有些恐怖与绝望。
  不知道正规军要何日才能赶赴,也不知道今夜西域人会不会再度进攻。
  大家心里的弦都绷着,没办法安心入睡。
  好在早就被贬官至此肖巍在这里坐镇,像是面威风凛凛的旗帜,给所以人以绝对的信心。
  甚至有士兵怀疑,是不是咱们宇清帝料事如神,贬官是假,提早布军才是真?
  越是这样的绝对信任,肩上的压力便越大。
  主帅的帐篷静的有些出奇。
  肖巍不让任何人打扰,一直站在偌大的地图前面,坚毅的脸旁掺杂着担忧也掺杂着深思。
  在他看来,只要大军一到,赢得西域指日可待。
  毕竟天朝为此已经继续多年实力。
  可如果几路军队在过程中延迟,而秦江南又选择此时进攻。
  实在难以想象那个结局。
  目前是彼此都不了解对方的情形,除了故作镇定的坚持,别无他法。
  算了算现在时间也不早了,肖巍不敢脱下战服,只能和衣躺在临时准备的床铺上。
  多少天没有好好吃过饭洗过澡睡过觉,他已经记不清了。
  肖巍觉得其实这样也挺好,如果初见没有选择离开自己的话,那么他也一定在这里受苦。
  他不想看着他受苦,更不想看着百姓受苦。
  可如今秦烟水死了,秦江南怒了。
  完全没有再挽回的余地。
  
  疲倦的眼睛刚稍微合上,又有执夜的士兵冒失的闯进来,结巴道:“将军,那个,刚才在军营外捡到个昏倒的男人,好像是莫公子。”
  肖巍闻言大惊,起身道:“快点抬进来。”
  刺杀郡主后的狐狸消失的无影无踪,很多人都担心他被西域人抓到,那样只能四五葬身之地了。
  肖巍不是担心,是揪心。
  他总会梦到初见被人伤的血淋淋的模样。
  人很快就被小心翼翼的抬进来了,白色的长袍从修美的身体上垂下去,被风沙和血迹弄得残破而肮脏,黑发都散开了,看起来很是凄惨。
  肖巍皱眉走到床边吩咐:“去准备些热水...”
  他原本是担心的不得了的,可话到半截又停住了。
  因为床上的人,根本就不是他的初见。
  别人看不出,因为脸上有精巧的易容术做遮掩,可肖巍对狐狸是何等的熟悉,没愣片刻就发觉事情不对头。
  可已经来不及了,“初见”睁开凶残的双眸,手臂中露出匕首狠狠刺来。
  职业的杀手,干净利落。
  肖巍下意识的紧捂住胸口,血却已经从指间缓缓涌出。
  
  
  




第四十章

  进入天朝的疆域景色便没有那么荒凉了,但也是低沉的天幕,茫茫野草。
  自从那夜过后,蓝澈对初见总是有些若即若离的态度,两个人走在路上甚少有对话出现,大部分时间都是一前一后的各自想着心事。
  已经很久没有进入过有人烟的地方,初见感觉非常疲惫。
  他思量着此地也不是秦江南管辖,便在傍晚时分和默不作声的蓝澈提议道:“我们进城吧,没有必要总躲下去。”
  蓝澈回首,神色平淡的否定:“我们现在是被悬赏的,到哪里都不安全,除非是秦城。”
  狐狸耷拉下眉眼:“可是我好累好饿,没关系的,这可是汉人的天下,蛮夷再怎么厉害也不回大张旗鼓的撒野,再说即便被人追杀,我们也不是打不过。”
  蓝澈摇头道:“还是小心为好。”
  一门心思想进城的初见泛起了倔脾气,忽然纵身上马喊道:“你爱去不去,我走了。”
  说完就一溜烟朝着原处的小城跑去。
  蓝澈站在原地隐隐的皱了眉头,犹豫片刻只得跟着走。
  原来在平遥就发现了,莫初见能忍住不惹麻烦,那简直就是奇迹。
  
  毕竟是边陲小镇,比不得大城市里繁华。
  不过对于许久不见人烟的莫大爷来说已经足够了,他拖着蓝澈进了城便兴冲冲的找了家客栈,很彻底的洗了个澡,便杀到最昂贵的酒楼里点了满桌子的大鱼大肉。
  蓝澈修得内功很忌讳荤腥,他也根本不爱好吃喝,只是在旁边随便吃了两口青菜,便饱了。
  倒是初见仍旧保持了饿死鬼投胎的架势,乐的根本不知道要选哪个好,一直在桌前手舞足蹈的乐呵。
  蓝澈给他夹了口糖醋鱼,轻声说:“慢点,又没人和你抢,这样暴饮暴食的不好。”
  虽然是骨子里带着特有的冷漠,语气也是温柔的。
  初见抬头看看他,眯着眼睛狡猾的笑出来。
  蓝澈也笑,一时无语。
  气氛刚刚从尴尬恢复了点温馨,竟然从门口莽莽撞撞的扑过来个白色的影子。
  要不是那声音太好听,动作鲁莽的几乎能把初见吓得呛死。
  “哎呀,原来你个臭小子还活着,我们到处找你找的好辛苦~”
  竟然是夏笙,他眨着大眼睛很着急的打量了下宝贝徒弟,见他除了瘦了些并无大碍,才委屈的坐到旁边:“你去哪里了,总是一阵一阵的失踪,真让人不放心。”
  初见根本目瞪口呆,结巴道:“小,小师父…你怎么跑到西北来了?”
  夏笙很理所当然的强调:“我来找你啊。”
  初见更傻:“那那那…我师父呢?”
  像是顿时恍然大悟,夏笙又站起来说道:“子夜说要我去城南找他,我看到你一下子忘记了。”
  而后便要急匆匆的出去。
  蓝澈很体贴的拿剑阻拦道:“我去吧,正好我有话要和子夜说。”
  本来就懒于到处走,夏笙如释重负的坐了回来,用筷子敲了下初见的脑袋骂道:“真是让人不放心!”
  初见瞅着总是长不大的小韩,俊脸抽搐了下暗想道:这话用你自己身上才合适吧。
  夏笙的肩膀瘦瘦的,腰也细到了不赢一握,配着那张花容月貌的脸,根本就是进了酒馆大家的目光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
  狐狸琢磨自己若是穆子夜,应该把他关在屋里才省心。
  不过夏笙基本不剩什么自觉,他整日害怕初见不在人世,这样巧的找到了他,包袱也放下了大半,竟然拿起筷子吃的初见还要带劲。
  初见忍不住用手捅了捅夏笙塞鼓鼓的脸,叹道:“小师父,你呀…”
  
  没呆过半晌,蓝澈便和穆子夜回来了。
  但夏笙压根没有欣喜的感觉,简直跟见到鬼似的,赶紧扔掉筷子。
  穆子夜依旧是旁人无法企及的绝世风华,没有年轻时的气盛,整个人都如同块雕琢完美的玉器,干净而高贵。
  美丽而沉静的眼眸定住,他沉默片刻才微微责怪的说道:“不让你吃东西没记住吗,这样不听话病什么时候能好?”
  夏笙捂住嘴指了指初见,意思是他让我吃的。
  狐狸立刻满脸的冤枉,可憋了半天也没解释什么。
  穆子夜的好脾气立刻消失,皱眉道:“出去,看到你就心烦。”
  生怕宝贝徒弟受了委屈,夏笙一着急呛到了,咳得眼泪都流出来才发出声音:“是,是我自己想吃嘛,不关他的事情。”
  穆子夜无奈的倒了杯茶亲手喂给他,若无旁人的摸了摸爱妻的脸庞,温声劝道:“这几日不能进食,你就忍一忍,可知道那药我花了多少心思。”
  夏笙底气不足,亮亮的黑眼睛故意瞅着别处开始装傻。
  觉得那样子甚为可爱,穆子夜露出淡笑,倾身在小韩的唇边轻吻了下,说:“再不听我话,我就不和你客气了。”
  估计全天下只有夏笙闻此言能干笑两声,完全是根本没听见的模样。
  这两人是照常的亲密,但总是不顾及别人的感受。
  莫狐狸和蓝澈悄悄的对视一眼,皆露出了很受不了的神色。
  害怕再看到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初见咳了两声问道:“师父啊,你们来这里不光是来找我的吧?”
  穆子夜这才把注意力转回来,云淡风清的说:“当然不是。”
  ...好无情的回答,狐狸哑然。
  倒是夏笙很吃惊,疑惑道:“诶,不是吗?”
  穆子夜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说:“可能有个事情还没有传开,肖巍遇刺了。”
  初见含在嘴里的茶噗的喷了出来,简直目瞪口呆:“死,死了?”
  他自己都没发觉自己声调都和平常不一样。
  穆子夜皱眉:“当然没有,不然我直接说他死了就好。”
  ...好什么好,初见腹诽脸上却很狗腿的笑:“那是怎么回事?”
  “你不是知道一切消息吗,何苦问我?”穆子夜又弄了个新的碧玉长萧,色泽清透,即便不懂音律之人也能看出那不是俗物,他拿着软布慢慢的擦拭着,说话的神态完全是事不关己。
  初见心里急的很,只好向夏笙投去求助的眼神,却没发觉身边蓝澈的不自在。
  夏笙立刻撇嘴抱怨:“你就是来说这事的嘛,还要卖关子,切。”
  穆子夜修长的手指很漂亮的把萧转了圈收好,侧头微笑:“爱妻,我真的觉得应该好好调 教下你了,说话真是没有规矩。”
  话音未落便拉着夏笙的手腕起身,扔下了句:“他伤的很重,恐怕瞒不了多久,一旦西域进攻便没有合适的将领去率军抵挡了,情况还是很麻烦的。”
  穆子夜也不等初见再问什么,话毕拉着不情不愿的小韩就往门外走去。
  夏笙偶尔嘴上厉害些,又不敢真的怎样,只能哀怨的回头露出留恋的眼神。
  当然不是对狐狸,是对桌上那些美味菜肴罢了。
  
  无论情人的夜是多么甜蜜美好,在这已然乱世的背景之下,总会显得有些哀伤。
  西北的晚风干燥中透着寒冷,与燥热的白天全然不同。
  孤月高悬,映得这小镇如此恬静,可谁又知什么时候西域人的铁蹄便会踏上这片净土,屠伤所有生灵。
  夏笙回到客栈随意喝了点汤,便趴在窗口瞅着外面的黑暗发呆,长长的睫毛染上了寒意,清透的眼眸也有些失神。
  穆子夜不知在忙些什么,过了许久才进屋来,轻声说道:“小心着凉,初见回来了你又愁什么?”
  夏笙回过身挺难受的说道:“我在想我们来时看到得那些被烧毁的村庄,荒芜的农田,还有流离失所的百姓,安然不知道他们在受苦吗,为什么援军还是不到。”
  江河受创,恐怕任何的人都会愁绪满怀,更何况夏笙从来见不得别人受苦,却又无能为力。
  穆子夜款款的坐在塌边,握住他的手安慰:“安然怎么会不知道,他是我看中的人选,就足以承担起这所有的责任,政治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得失取舍,要硬下心肠。”
  夏笙露出只对他才有的真实的苦笑:“我为什么觉得一切都变了,如果天朝在这样的战争中亡了,那我们的幸福就没有什么意义可言,子夜,我很恐惧未来。”
  说着说着眼眶便有些微微的红,小韩就是这样,爱自己的亲人,爱自己的家乡,也爱自己的国家。
  穆子夜原本就万般事情在心头烦扰,见他如此便更难受,伸手抱过爱妻温言说:“不要这样,你没有办法去改变什么,我们都没有办法。”
  夏笙把脸靠在子夜的肩膀上面,小声道:“还记得当初我和你说过的我的梦想吗,我想行侠仗义,劫富济贫,快意恩仇,做个顶天立地万民景仰的大侠,不然学文学武,博览群书,成了所谓的人上人又有什么用呢,如果我的身体没有坏,现在我真的会去参军,每个人都抢着当天下第一,却没有任何人明白天下第一应该要做些什么…”
  穆子夜良久无言,只是慢慢的抚摸着夏笙的脸庞,神采熠熠的眼眸却不知在看哪里。
  夏笙深吸了口气直起身子笑道:“你又觉得我在胡思乱想吧?”
  穆子夜摇头:“没有。”
  夏笙皱着眉说:“如今我真的很恐惧,肖巍重伤而秦江南又在虎视眈眈,一旦保不住消息,恐怕这里的百姓就全都没有活路了。”
  淡淡的吻了他的嘴唇,穆子夜微笑:“我向你保证,天朝不会输,这里的百姓也不会死。”
  夏笙静静地看着穆子夜的俊颜,心下泛起不安。
  这个男人从来都是说一不二。
  恐怖的是,只要他说出来的话,不管牺牲什么都必然要完成。
  两人相识十几年了,夏笙想什么穆子夜又怎么会不知道,他伸手便灭了烛台,倾身把小韩压在床上笑道:“你能不能多想想我,每天万事都发愁,就是不把我放在心上。”
  夏笙被他在耳边的湿热呼吸弄红了脸,嘟囔道:“我有想你…”
  穆子夜动作优雅的解开他的腰带,在淡淡的月光中棱角分明的脸庞极端美丽,语调温柔:“是吗,那我想听听你想我什么了?“
  夏笙沉默半天,忽然打开他的手说:“我想你什么时候让我吃饭。”
  说完就滚到边上打算拿被子把自己裹起来。
  穆子夜被这话气到,哪那么容易肯会放过他,很用力的按住夏笙的后背不让他动,又在小韩白皙的脖颈上故意咬了下说:“你知道爱妻不听话了我会怎么办吗?”
  夏笙闷笑道:“怎么办?”
  穆子夜直起身子,随手解开发带放下黑亮的柔软长发,挑着尖下巴眼神暧昧问:“你真想知道?”
  夏笙带着笑意点了点头。
  没想穆子夜却忽然单手握住他一双手臂,用那条丝绸发带很利落的把夏笙系在了床塌的扶手上,慢慢的拉下他的外衣微笑:“那我就好心用行动告诉你吧。”
  失去了自由让夏笙很没安全感,他胡乱挣扎了下见解不开,便可怜兮兮的看着穆子夜:“我不玩了…”
  穆子夜跪在那把他的裤子褪下来,笑的更魅惑人心:“爱妻,我不是在和你玩。”
  两条美丽的长腿暴露在了微寒空气中,分在穆子夜面前完全是任人宰割的状态,夏笙的小气焰顿时就没了,他哀求道:“冷…”
  穆子夜也不着急,修美而光滑的手指在夏笙大腿内侧若有若无的抚摸道:“小美人真是难伺候,一会不要说热就好。”
  夏笙扭了扭随后气鼓鼓的说:“你欺负我。”
  穆子夜和他清透的美目对视片刻,俯身低着声音道:“我就喜欢欺负你,怎么样?”
  本来就爱犯傻,夏笙可没初见那种半点狡猾劲,只好扁扁嘴巴不吭声,选择用沉默抗议。
  穆子夜眼里的半分戏谑渐去,轻轻的在夏笙的脸上啄了下,很温柔的抚摸着他的身体问道:“下辈子也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夏笙哼唧:“哼,你再不放开我这辈子我也不和你在一起了。”
  穆子夜静默片刻,很让人意外的说了句:“也好…”
  而后就在小韩的惊讶中吻住了柔软的嘴唇,细细的,慢慢的,没有什么暴烈的举动却让人心跳的透不过气。
  夏笙很快就沉浸了下去,害羞的用腿勾着他的腰迎合起来。
  在这样的掺杂着爱情的欲望中人都容易忘我。
  所以夏笙也没机会察觉到,穆子夜眼里那份已经超越一切的深情。
  又或许,他根本无需察觉,因为一直拥有。
  
  天朝的军营这几日是彻底忙乱,将军被龙宫的奸细所刺,那人虽未逃走报信,但肖巍还是差点丢了条命,卧榻概不见闲人试图掩饰这个事实。
  西域偶尔的挑衅变得越发频繁,而天朝此时所能调动的精兵已然无几。
  这是军事上的重大失误,包括安然在内谁都没有料到秦烟水竟会被刺杀而让秦江南陷入疯狂,虽大乱敌人军心,双方形势却都不容乐观。
  这场战争渐渐露出了要彼此决一死战的恐怖面目。
  
  不知是第几个清晨了,肖巍醒的极早,面色惨白的靠在床榻边发呆。
  他根本站起来走动都有困难,更不要说上前线指挥军队奋勇杀敌。
  而那些副将没有自己亲信,也没有可以独当一面的将才。
  如果此时西域来袭,那敌方必会势如破竹。
  帐篷外还残余着夜的静寂,偶尔士兵路过的声音,也显得急匆匆的。
  肖巍虽不见人,却不是不知道天朝此时有些人心涣散,许多思乡的哀歌都在士兵们中间传唱了起来。
  他想起曾经舍命救下自己的老百姓,想到那些陪自己出生入死却不在人世的兄弟,想到年轻时的雄心壮志,想到和皇上彻夜长谈的信心满怀...竟然开始觉得特别遥远。
  天不助我,人又奈何。
  忽然之间一阵吵闹打断了肖巍的沉思,是伺候着的下属在阻拦要闯进来的人:“莫公子,将军还未起,您还是等我禀报吧。”
  狐狸清亮而傲慢的嗓音响着:“禀告个头,我看看他是死是活。”
  话音没落,白色的身影就跳进帐篷。
  肖巍看着只在梦里才会出现的那张脸,根本说不出话来。
  莫大爷倒是不急不缓,拿着剑走到床前说:“什么嘛,根本没我想的那么惨,害大爷连夜跑来看热闹。”
  脸色因为这句话而加差劲,肖巍尴尬而艰难的想用外袍遮住上身,苦笑道:“你还真是消息灵通,我没事情,不要担心了。”
  初见翻白眼:“谁担心你,我是担心天朝的百姓。”
  肖巍没有吭声。
  初见皱着眉问道:“现在怎么办,援军何日能到?”
  肖巍说:“至少三日。”
  这看似短暂的时间,已经足以改变所有了。
  初见闻言也泛起丝愁绪,他深吸了口气把平遥仍在肖巍手里,哼道:“我会想办法,你养伤吧。”
  说着就毫不留恋的走了出去。
  肖巍想叫住他,却听到初见隐隐的骂声:“死蓝澈你那是什么表情,在捉奸啊。”
  带了些吵闹,渐渐得远了。
  肖巍无力的倒在床铺上,只觉得胸前的血又渗了出来。
  有些血肉模糊。
  
  
  




第四十一章

  人之命在悠悠历史的洪流中犹如浮游般短暂无力。
  不过是几十年的时光,再伟大又能做些什么呢?
  战争,毁灭,重建…所有的事情都是在这样的过程中向前走的。
  只要活着做了自己想做的,就是我们对万事万物最好的倾诉与报答。
  
  莫初见在军营中愁了整整一日,除了吃饭就是在山坡上发呆,远远地看着牧民和他们的牛羊。
  援军仍旧未到,肖巍更是难以穿上战服承担责任。
  这回和江湖纠纷不同,除非你有千军万马,不然纵然武功绝世富可敌国,又有什么用处。
  他发呆,蓝澈就陪在旁边也发呆。
  初见在暮色中忍不住问道:“你说怎么办,秦江南现在攻过来,我们就只有等死的份了。”
  蓝澈抱着膝在玩弄根野草,闻言淡淡的说:“我不会让你随便死的。”
  初见翻个白眼:“我可不会逃跑。”
  两人闲聊时蓝澈听了许多狐狸从前的事情,他皱着眉侧头问:“是为了那个不知名的孩子吗,你还愧疚?”
  莫大爷长叹了口气,微笑:“我说是为了天下百姓,你信吗?”
  沉默许久,蓝澈点点头:“信。”
  弄得初见很是诧异,他半天才说道:“这样大好山河是要交给有能力的人的,安然于私不讲,于公他真得有治世的本事,不然我师父当初也不会保他,而秦江南眼界还差的很远,那些东瀛人更不能来干涉我们的事情,所以天朝不能输,我不想输。”
  蓝澈微笑:“恐怕现在焦急的人不只你一个,援军若来得晚了,战机尽失,你不想也没有用。”
  初见闷闷得哼道:“那就让我死在战场上好了。”
  蓝澈忽然握住他的手:“我舍不得。”
  狐狸很匪夷所思的脸红了片刻,甩开他骂道:“男子汉大丈夫,忘了儿女私情不成吗?”
  蓝澈没有生气他的粗鲁,轻声说:“知道现在谁可以扭转现实吗?”
  初见惊奇道:“谁?”
  大美人若有所思:“一个总是被天下奉若神明的人,一个总是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人,一个看起来有些狠毒有些自我其实比谁都要大气的人,一个…你最亲的人。”
  莫大爷被这话吓得结巴了:“我师父?”
  蓝澈轻皱眉头:“子夜若肯率军,一来能够大振人心,二来他的统帅之才也并不亚于肖巍,只是,目前敌强我弱,恐怕有去无回。”
  
  狐狸听到这个消息在帐篷里傻了很久才跳起来说道:“不行,我不同意!”
  不是任性,是真的急了,初见觉得此时这么做是无谓的送死,还不如大家都逃了好。
  但肖巍靠在椅子上没有半点反应,就连夏笙也是默默地低着头。
  只有穆子夜依旧气定神闲,凝视了片刻地图冷声道:“什么时候我需要你来同意了?”
  初见慌张的拉了拉夏笙,换来虚弱一笑,便破罐子破摔的骂道:“肖巍,你自己傻被人刺伤,干吗拖我师父下水,这都是你的事情,你自己去负责!”
  被这样说也没有怨气,肖巍有些心灰意冷:“王爷已经代了我的职,我做不了主了,再说就算我去死就能保住这里的百姓吗,你冷静点好不好?”
  初见脑子嗡嗡的作响,很莫名的如此生气。
  穆子夜和韩夏笙是他看过的最完美最幸福的人,他无法想象如果这个神话也破碎掉,那是种什么情景…
  狐狸原地转了两圈,发觉大家都安静的要命,似乎很轻易就接受了这个现实。
  只有自己是被孤立在外的,完全不知情。
  他以为穆子夜会因为刚才的无礼而训斥自己,结果说话的却是夏笙:“初见,你怎么这么不识大体呢,如今子夜是我们唯一的希望,如果只是想活命,谁还会在此时此刻站在这里,你要不想死,就快回京城吧。”
  初见被误解了,委屈的说道:“我不是怕死,可我不想让我师父去送死…”
  夏笙淡淡的微笑:“没有谁会永远活着,只要是值得的事情,生死便可置之度外,这就是男人。”
  别扭的侧过头,初见沉默了片刻,忽然便拿着剑气冲冲的跑了出去。
  帐篷的门帘还在因为大力而晃动着。
  蓝澈无奈道:“我去看看吧,子夜…你要想清楚些。”
  说完便也转身离开了。
  
  直至深夜,似乎所有事情都还是浮躁的。
  的确,一切都太突然了,几乎所有的将士都在议论着传说中的穆王爷。
  容姿不凡,武功绝世,竟然会被派来率军打仗。
  大家说起他的传奇故事,不由的便悄然生出些希望:大概以少胜多并不是不可能的,未来也不会只有兵败失地一跳路可走。
  不过并不是谁都感到欢愉,至少始终故作镇定的夏笙就万分沉重。
  他呆呆的坐在床前,根本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
  穆子夜原来就很频繁的研究战事,这天又看了两个时辰的行军地图,才款款的坐到爱妻旁边,握住他的手问:“夏笙…你恨我吗?”
  小韩慢慢的摇头,红着眼眶惨笑道:“怎么会恨你,你总是让我感到骄傲,我只遗憾自己不能陪你上战场,不然我们一起在那里同生共死,该有多好。”
  穆子夜抬着他的手指吻了吻,没有许诺自己会活下来,没有要求夏笙等他。
  没有往常会发生的任何事情。
  不安在空气里悄悄蔓延着,但是比起不安,更多的是理解。
  是多年生死相守所换来的默契。
  他们已经不年轻了,但他们都还记得自己关于天下那个遥远的梦想。
  没有杀戮,没有饥荒,每对相爱的人都能平静的生活,然后永远幸福。
  
  爱情和爱情是不一样的。
  有的爱来源于心动,却难免要在岁月的波动中失去本真的颜色。
  有的爱会因为欣赏,复杂的开始注定了复杂的结局。
  有的爱就只是爱,它是缘分,也是命定,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承诺,当人们慨叹其在俗世中的短暂时,其实这份爱…早就永恒了。
  穆子夜凝视着夏笙带着病弱也带着坚强的脸,心里忽然一动,泛上股浅浅的酸涩。
  大家都会说自己在牺牲很多照顾着小韩,其实小韩才是支撑他活下去的阳光。
  少年的痛苦,青年的仇恨…终于被单纯正直的夏笙变成了中年的淡然。
  穆子夜练过《夏花心经》,以牺牲寿命来换取惊人的武学造诣,他对自己并没有过多的指望,只等着血刃了逼死哥哥的仇人后,无牵无挂的离开这个世界。
  但韩夏笙不是他给自己的生命预料好的插曲。
  为了保护注定时日无多的爱人,穆子夜才在内功修为上突破了一个极限。
  他不愿走在夏笙前面,让他孤苦伶仃。
  无奈如今大敌当前,选择去做英雄,就只能生死在天了。
  
  大约是心心相映,夏笙靠在床边微笑:“怎么一直看着我,想说什么?”
  柔和的脸在烛火下温暖可爱,干净如深山泉水,没受过半点人气似的。
  穆子夜搂住夏笙轻声说道:“我怕到了奈何桥便忘了你的样子,到时候该怎么办?”
  明明是很残忍的话,夏笙却若无大碍的弯着眼眸回答:“那你就在冥河边等我,我和你一起去。”
  “我不喜欢等,我会去找你的。”穆子夜淡淡的说完,便吻上了他的唇,舌尖缠着舌尖,双双的倒在了床榻上。
  许是因为真的要分别了,夏笙没有半点推辞,很顺从的躺着跟随他所有动作。
  衣衫一件一件的落地,空气升温。
  炙热的汗水在他们还年轻的身体上滚落弹开,流下暧昧的水痕。
  夏笙的意识本有些昏昏沉沉的,却因穆子夜的忽然停止而睁开眼眸。
  那张艳绝天下的脸只在小韩面前才会有这样蛊惑的神采色泽,穆子夜骑在夏笙腰间浅笑道:“爱妻,我欠你那么多,可能真的没有办法还上了。”
  动情中的心很脆弱,夏笙顷刻红掉眼眶,无助的摇了摇头。
  穆子夜又说:“可是我这么对不起你,还是希望你记得我,永远永远都记得我…”
  说着,便优雅抬身,在夏笙惊愕的目光下缓缓的用身体吞下了下他的欲望。
  骄傲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穆子夜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纵然忍耐力惊人,也不由的在急促的呼吸中皱起了眉头。
  夏笙傻傻的看着他,根本说不出话来。
  穆子夜苦笑:“原来这么难受,我总是在欺负你,你怎么从来不说呢?”
  夏笙还是摇头。
  微微习惯了这种胀痛的感觉,穆子夜俯身亲吻他,自己上下抬着腰动了起来。
  纯粹的快感让夏笙脑间完全空白,他无错的抓住了穆子夜的手臂,像个根本不懂情事的少年,落下满枕眼泪。
  
  肖巍一直记得穆子夜率军出征的那个下午,天空异常低沉,偶尔盘旋的雄鹰,也发出了凄厉的哀鸣。
  援助还是没到,西域境内却已敲起战鼓。
  将军的战服少说也有六七十斤,穿在穆子夜身上仍显得那么轻巧,英姿飒爽。
  他从容的清点了人数,骑在高高的白马上面,说得每句话都掷地有声。
  韩夏笙远远的看着一切,白色的衣衫在风中飞舞,肩膀消瘦的单薄而又脆弱。
  但小韩的表情却是淡定混着沉默,眼神平静到没露出半点不舍。
  原来生死相许不是句空话,他们便是如此。
  生可以共享繁华,死可以执手面对。
  好干净,好幸福。
  
  正在众将士紧张忙碌的时刻,一早被气跑的莫初见很意外的出现。
  他驾着马冲到穆子夜面前,蓝澈便跟在后面。
  漂亮眼睛还是哭过后的干涩,狐狸却终于肯笑了出来:“师父,我随你一起去吧。”
  穆子夜诧异回首,与初见对视片刻,无多言,只是露出了头一个给他的赞许的神色。
  曾在莫初见小时候对他讲过:为师不想强迫你做任何模样的人,不管是天下第一,还是流寇草莽,只要你开心,都可以,因为只有如此你才敢大胆的选择你的路,你才能真正懂得我教给你的所有。
  时至今日,莫初见终于开始感悟到,什么是男人,什么是武者,什么是明知危险却也淡然面对的勇气。
  他被穆子夜看的不好意思,摸了摸头说:“事不宜迟,我们出发吧。”
  蓝澈闻言便想跟上,却被初见用剑柄拦住道:“喂,谁要你去,你留下来照顾我小师父,若有什么闪失,做鬼我都会飞来收拾你!”
  恶狠狠的诅咒完,便转过马去不再看他半眼。
  蓝澈无奈的摇了摇头,翻身落地轻声道:“要小心,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说着便朝着远处山坡上的夏笙走去。
  穆子夜也把目光投向那里,深深地,深深地看着,猛地便侧头大声道:“出发!”
  天朝的军队早已整顿的井然,听到命令,便在各自副将的带领下,浩浩荡荡的朝着边界急速行进了。
  是谁说男人这一生一定要经历过战争。
  那是女人永远不懂的,血色的浪漫。
  
  同在此时,遥远的京师里却仍是满目繁华,安然处理完政事,便于城楼上独自眺望着远方。
  关于西域的战事牵动着每个人的心,而最挂念这山河的,又有谁比得上为它付出一切的皇帝。
  眼前,是浩荡而整齐的街道,是隐约可见的百姓,是夏末落尽的繁花,是这个国家最美丽迷人的大气景致。
  可它的背后,是鲜血,是阴谋,是牺牲,是无数小人物的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全局纷乱复杂,谁可以掌握住最后的胜利。
  安然的长发被风吹起,露出的干净脸庞上已经显现出一代帝王的坚定睿智。
  他记得穆子夜和他讲过,政治如同博弈,赢得人,不是能看清未来的三步五步,而是从开始就认定结局。
  结局吗?
  安然微微皱起眉头,他要的结局...
  无非一个太平盛世。
  沉思被太监急促的声音打断了:“皇上,皇上,飞鸽传报!”
  淡红的纸条被递到面前,那是关于战争特有的颜色。
  安然亟不可待的打开一看,愣在了那里。
  “穆子夜代肖出征。”
  短短的几个字,让这个年轻的皇帝焦虑的内心燃起了希望。
  却又让他隐秘的爱情陷入绝望。
  那个圣旨是穆子夜早就要求他写的,说但凡战局命悬一线,他便有权调动所有军队。
  这是种牺牲,也是种让当权者不安的霸气。
  安然未尝希望穆子夜可以不在人世了好稳坐这龙椅,可他又深知:那个人清高无比,放弃的东西不可能再去夺回。
  自傲如穆子夜,是为了天下百姓。
  曾经在安然的心目中,这个哥哥也是如若神明,但穆子夜能做到任何事情,唯独不是个英雄。
  然而这次,他又用自己决绝的大义赢了夏笙的心。
  谁忘得了那么完美的人,谁还可以取代穆子夜的存在。
  安然摇摇头,颓然的扔下手中的密报,对管事的太监说:“把林大人找来,越快越好。”
  
  那场战争的结果是令所有人称奇的。
  天朝的一万精兵殊死拖延住了西域十万大军整整三个时辰,命悬一线时援兵终至,大约是受了同胞的鼓舞,风卷残云般吞噬了所有蛮夷。
  就连亲征的主帅秦江南也死于穆子夜的剑下。
  只是创造奇迹了的天朝的穆王爷,却再没有回来,回来的是他晕迷不醒身中数箭的唯一的徒弟。
  所有的将士都自发的找了他整整五日,无功而返,都猜测是不是尸首坠入河中,被冲到了下游。
  敌首不在,往后的进攻无往不利,这场拖了天朝数十年的战争,得胜得意外轻易。
  约三个月后,肖巍带伤回京,受到了百姓的热烈欢迎。
  皇帝赐其良田财物无数都被拒绝,大将军主动请缨,要到沿海发展海军,没歇够半月再度出发。
  安然特封穆王爷为护国公,全国缟素三日,断炊七天。
  葬礼是开国以来无以伦比的盛大。
  很多人都来吊唁恸哭,只有韩夏笙,根本没有现身参加。
  
  
  




第四十二章

  战后的京城没有半点萧条的痕迹,依旧是车水马龙,人满为患。
  即使躲在屋子里,也能隔着窗户听到远处遥远的声音。
  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美满的背后总有残缺的伤痕。
  此时此刻莫初见就在血淋淋的梦魇中不能自拔。
  他隐约看见很多死亡和烈火,把河堤岸的荒草弄得无比狼藉。
  身体痛得如同即将要失去知觉了,箭一个又一个的飞过,最后膝盖软倒,摔了下去。
  隐约听到师父在着急的呼唤着自己,却越来越淡,越来越淡...薄雾般散了开去。
  猛然心神坠落,便张开了双眼。
  
  正是冬雪纷飞的季节,屋内生者暖炉,舒适而安静。
  初见张着眼睛好阵茫然,才想起自己是在一生楼里,从战争中捡了条命,却惨得也差不多半脚踏入阴曹地府。
  温柔的声音打破了狐狸的困惑,是守在床榻边的蓝澈:“再睡会儿吧,那样伤好的快些,药很快就煎好了。”
  在西域的三个月也是,回了京城也是。
  大美人一直陪在他左右,寸步不离,衣食绝不假以人手。
  初见全身刀伤剑上几十处,但命中要害的却是敌人的流箭,再胸口偏半寸,人也就没了。
  他痛苦的呼吸了下,皱眉问道:“我师父呢...怎么总不见他来看我?”
  没谁告诉初见穆子夜的事情,蓝澈淡淡微笑:“子夜说你没用,等病好了再爬去找他受罚。”
  很委屈的眨了眨眼睛,初见侧头抱怨:“我已经很努力了...可是蛮夷那么多,怎么杀都杀不光...大爷又不是他,怎么都死不了。”
  蓝澈美丽的眼睛被这句话蒙上了层伤感,他没法想想莫初见知道实情后会怎么样。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那是他最亲近最敬爱的人啊。
  大约休养了这么久伤没有那么惨了,初见忽然扶着蓝澈的手颤颤巍巍下床,哑着声音说:“我想去外面走走...梅花都开了吧?”
  蓝澈迟疑片刻,微微的点头。
  
  曾经熟悉的院落已经被白雪满满的覆盖,血红的梅开得正盛。
  初见轻皱着眉头衔起一只来,叹道:“哎,现在看到红色的东西就很不舒服。”
  蓝澈在旁微笑:“那就回去吧,你身体还未好。”
  初见强忍胃痛转身,却看到个意外的身影。
  是许久未见的韩夏笙,素衣袭地。
  他已经瘦到极限,斜斜的靠在亭边,那双大眼睛有些涣散,不知在想什么。
  狐狸一直以为小师父住在桃花山上面,便很意外的趔趄过去。
  夏笙闻音回神,微笑:“怎么跑出来了,快回去休息。”
  初见结巴:“你...一直在这儿?”
  夏笙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好看向蓝澈,蓝澈拉过初见弯着眼眸说:“子夜不让他看你,你就老实点吧。”
  初见郁闷的皱起眉头:“我表现有这么差?”
  蓝澈只是笑,没再说话。
  夏笙虚弱的有些晕眩,他尴尬的说:“我...我去给子夜买茶叶,那个,你快回床躺着。”
  说完便急匆匆的走掉了。
  初见满脸狐疑:“夏笙和我师父吵架了?”
  蓝澈捏住他的脸教训:“少管闲事,先把伤养好再说。”
  
  几乎是从一生楼里逃出来的,夏笙没办法再去面对那些熟悉的人和事,若不是蓝澈不许他离开,恐怕夏笙早就找个地方了此残生。
  大家都说子夜死了,可是他相信不了。
  因为一旦相信,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振作。
  从西域回来以后,安然为子夜办了盛大的贵族葬礼,那时夏笙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真的也想去那个世界。
  可是他害怕,害怕子夜还活着,害怕他回来再也找不到自己。
  雪似乎下的更大了,把京城熟悉的街道铺成了纯粹的白色。
  夏笙穿着单薄的衣物,再看那些熟悉的景物,心里再也掩不住凄凉。
  原来他也不够勇敢。
  寒意渗进肌肤,他咳了两下,不愿病倒再添麻烦,初见已经够让人担心了。
  他很心不在焉的走进家有了年头的店铺,靠在门前阵阵晕眩。
  正在此时,旁边响起很熟悉的声音。
  说熟悉,也有好几年没有听到了。
  “夏笙...你怎么在这儿?”
  小韩慌张的回首,对上安然关切的目光,嘴却冻得不由自主的颤抖。
  明显是偷偷出宫来的,安然打扮的像个富家公子,只带了个小太监模样的少年在旁边,他失神的凝视了夏笙片刻,才想起什么似的把自己的狐裘脱下来,想给他披上。
  少年忍不住阻止:“皇...少,少爷,注意身体...”
  却被安然一个眼神弄得沉默了。
  夏笙淡淡的躲过他的手,适才发现这是个古玩店,怪不得。
  他微笑:“快过年了,随便走走,你...快些回家吧。”
  而后转身便要离开。
  安然着急的追了上去,在众目睽睽的大街上便拉住他的手问:“怎么这么憔悴,我让人送的东西都不记得吃吗?”
  夏笙皱眉,便让安然又松开了,他淡笑:“不用挂念,我很好。”
  不知是不是鬼上身了,在韩夏笙面前,这个皇帝没剩下平日的半点沉稳和淡漠,表情和当年那个在他门外情愿挨冻的少年一样,是赤 裸 裸的讨好。
  安然压住心里的刺痛,轻声说:“和朕...和我走吧,你在这样,身子就没得救了。”
  韩夏笙很冷淡侧头,丝毫没有对待子夜的毫无防备,他的拒绝是干脆彻底的:“我是死是活,与别人没有关系。”
  安然皱眉:“何苦呢,穆子夜已经不在了,你应该振作起来好好活下去。”
  夏笙听到这句话立刻变成了刺猬,忽然抬高声音说:“他没有死!再说他死了我是不会活下去的!”
  而后便在风雪中急促离开。
  安然不顾自己的身份,冲上去拉住他的手腕大声骂道:“作践自己好玩吗,想想那些关心你的人,为什么不肯接受现实呢?”
  夏笙深深喘息,透彻的眼睛里装的是难言的深沉:“子夜对你们都那么遥远,不管他有多完美,死了也许就是死了,可他是我最亲的人,下雨了会给我送伞,天冷了会给我添衣,吃饭的时候总是把好吃的先放到我的碗里,生病了无时无刻的守在旁边...不管他有多少缺点,都不可能不在了就是不在了...”
  说着说着小韩就激动起来,带着哭腔喊道:“你根本就不懂,不懂纯粹的爱一个人的感觉!”
  安然被他说得陷入沉默,好半天才轻声开口:“那你就不想想初见,他没了穆子夜,如果也没了你,会怎么样,你总是被亲人抛弃,你想让那个孩子也承受同样的事情吗?”
  夏笙呆呆的看着地面,雪越积越厚。
  安然把搭在手臂上的狐裘披在他的肩膀上面,微笑:“好好对自己,就算子夜没有死,他也想看到你好好的。”
  韩夏笙擦了下湿凉的脸,小声说:“对不起,我不该朝你发脾气。”
  很犹豫的抬起手,迟疑片刻才落在夏笙的头上,安然道:“回家去吧,不然我送你?”
  夏笙摇了摇头,很失魂落魄的走向街角。
  一直躲在角落的小太监此时才冒出来,很狗腿的把个暖炉递给安然,悄悄笑道:“皇上,何不把韩公子接进宫去,这外面乱着呢,可不适合那样的人儿活着。”
  安然叹息:“他不会接受。”
  小太监满脸狡猾:“小得听说韩公子虽然不会武功,这些年却阅遍百家武学,又曾经受过穆王爷点拨,如今太子正到了该修习剑术的年纪,不如...”
  宇清帝很不不易察觉的挑了挑眉毛,微笑着点头:“做得不错,回宫领赏。”
  
  爱情总会使人盲目的不顾一切。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蓝澈对初见的好已经成为习惯。
  看到小狐狸被人从尸堆里挖出来满身是血的样子,他的心都要停跳了。
  那刻他便觉得,只要莫初见能好好地活下去,所谓回应所谓回报,根本就不重要。
  想要相爱不过是不懂爱的奢侈。
  蓝澈此后几乎放弃所有教务,每时每刻都留在初见身边守护,只要这个家伙多喝了碗粥多醒了两个时辰,便能让大美人高兴上整天。
  比起失魂落魄的韩夏笙,他能有这个机会,已经是幸运的了。
  不过很后悔当初听了狐狸的话,没有一起去战场,不然子夜未必会死,初见也未必会重伤。
  再说什么都为时晚矣,人算,终不如天算。
  
  端着好不容易熬好的汤药,蓝澈走过积雪的院落,边说边进得门去:“把这药喝了,是治...”
  还没说完,人便愣在了那里。
  初见躺了许久的床铺上竟然空空荡荡,以他的身子是不会出去的,难道被人劫走?
  蓝澈下意识的放下托盘,拿着剑冲到院子里左右回顾,终于看到差不多被掩埋的一路拖沓的脚印,应是莫初见本人。
  他满心担忧,其实也能预料到发生了什么事,愁绪难掩的便往门外去了。
  
  沿着痕迹兼着打听一路到了城南,蓝澈果然看到了初见憔悴而单薄的身影。
  他正站在告示牌前,对着张已经陈旧而斑驳的纸发呆。
  那是数月前张贴的皇榜,要祭奠穆王爷为国捐躯,天下缟素云云。
  蓝澈慢慢的接近他,柔声唤了句:“初见...”
  狐狸温声侧过头,却是张平静至极的脸。
  蓝澈就怕他这个样,还不如痛哭流涕的发泄出来轻松。
  初见又把目光移了回去道:“出来走走,没想到...”
  其实他的肩膀已经积雪,定然站了不短的时间。
  蓝澈皱眉说:“不要憋着自己,想难过就难过吧,是我不要他们告诉你的。”
  初见低下头淡淡的笑:“没憋着,只是没办法相信,师父他...”
  话到半截语调就变得诡异而颤抖了,像身体被利器刺穿,因为意外的疼而难以自控。
  很心疼的搂过初见,蓝澈给他加了件外衣,轻声道:“好,你不发泄那就想想韩夏笙,他比谁都要难过,却能对你强颜欢笑,你身体若不好,该怎么是好?”
  闻言狐狸如梦初醒般:“对了,我小师父呢?”
  未等蓝澈回答,他又自言自语:“啊,今天见到了...”
  说着便跌跌撞撞的往一生楼走了。
  蓝澈明白初见难受,没办法便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瞅着他忽然颤抖的肩膀,和抬起擦掉自己脸上的东西的小动作,心里如同荒芜掉的院落,空荡而无奈。
  
  待夏笙终于擦干净眼眶和脸颊回到一生楼时,进门就看到初见魂不守舍的坐在前堂。
  生意也莫名其妙的停了,原本应该喧哗的地方静的可怕。
  蓝澈站于门口,欲言又止。
  夏笙顷刻间也便明白,微微的笑说:“果真是好了很多,能下的了床了,我好饿,饭做好了吗?”
  初见秀美的眼眸都浅浅的发红,抬头看向小师父,压抑不住的痛苦和心疼倾斜而出。
  因为太激动了,而失去所有言语。
  夏笙朝蓝澈说道:“帮我去看看晚饭,如果做好就送回我房里吧,今天有些疲惫就不与你们一起吃。”
  蓝澈犹豫片刻,无奈的从偏门进去消失了声音。
  夏笙走到桌边倒了杯茶水,喝了口才说:“你知道了?”
  初见点点头。
  很平静的放下杯子,夏笙坐到他旁边浅笑:“那你便也该知道我们为何瞒你,所以不可以糟蹋自己,要快快的好起来。”
  这根本不是重点,初见皱着眉头问:“小师父你让我关心关心你行不行,不要每次都是你来安慰我。”
  夏笙笑:“关心什么,是说子夜不在了吗?”
  初见气恼的低下头。
  夏笙拍拍袍子站起身说道:“生或者死是人之常情,根本改变不了我对他的感情,还有何值得关心?你还年轻,需要投放精力的事情千千百百,所以要学会舍得,懂得大气,做个像子夜一样的人。“
  忍不住心中的痛苦与心疼,初见忽然拉住夏笙的手腕。
  可是夏笙那么平静,就像没发生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这种平静让初见失去了发泄的欲望,他又渐渐松开夏笙,先一步起身回房去了。
  留下小韩独自站在原地,浅浅的笑出来。
  爱可以让人变得坚强,或者说,爱,给了人一个关于坚强的最好的理由。
  他希望初见仍旧健康而乐观的生活,舍不得给他任何眼泪。
  如同穆子夜对自己,十几年如一日。
  温柔,微笑,温柔,微笑——不管发生了什么。
  其实仔细想想,这是多么了不起的事情啊。
  
  宇清帝关于招韩夏笙入宫教授太子武功的圣旨,第二日一早就下来了。
  当时夏笙刚起床不久,正坐在床前擦拭着子夜的玉萧。
  尽管预料到安然还会有什么想法,不过这个着实让人觉得意外。
  其实自子夜走后,夏笙便一直受到蓝澈的照顾,毕竟江湖险恶,有各种奇怪心思的人数不胜数,但夏笙也不愿成为人家的拖累,他明白蓝澈是喜欢初见才这么做的,如果自己迟迟的跟在旁边,总会让年轻人变得束手束脚。
  虽然年纪也并没有太大,心却有些历经千山万水的衰老和怠惰。
  可入宫不入宫的问题,便又要另说。
  虽然那里守卫森严,又有官饷可拿能够自食其力。
  但安然若做出什么不轨举动,撕破脸便不好了。
  带着犹豫的心情走到楼下,来送圣旨的人却让夏笙惊到了。
  竟然是多年未见的安梦,或者叫…绮罗。
  她大约已经全然没有小时候的真实记忆了,也早就进入空门,因而并没刻意联系过。
  如今看来和道观里得道的师太并未有太大不同,除却满身贵气。
  安梦抬起深沉而淡漠的眸子,朝他宣读了皇帝的旨意。
  无非是求贤若渴之类的客套话。
  夏笙跪拜完毕默默的接下,不知该做何回答。
  倒是安梦轻声道:“放心去吧,只要我活着,皇上是不会为难你的。”
  很矛盾的看了看旁边的初见和蓝澈,夏笙终于点头。
  他真的想给他们自由,让他们去体味和自已同样难忘的青春和爱情。
  至于自己,活一日是一日,全无更多苛求。
  
  
  




第四十三章

  有句俗话说的好,叫做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
  能够结为夫妇,那两个人的缘分也不浅了。
  可惜陈海嫣面对自己的婚姻,却是痛苦居多。
  她自小就豪爽大气,不如别的女孩子柔肠百转,但面对自己的丈夫,却是再大气也不够原谅的。
  论起来当年陈海嫣也是官宦世家的大小姐,而杜墨不过区区一位江湖游侠。
  再怎么看,她跟了他,也是背叛家族的下嫁了。
  所以此后种种,只能让身旁的亲人替她觉得不值。
  
  即以离开家,就算是不再和那被娘家人看不上的相公相守,陈海嫣也没有再回去。
  她独居京城中的一间小宅,种了几树闲花。
  因平日里都是做些侠义之事,陈海嫣并无多少收入,只能勉强够得上吃喝,所以屋子便分外清贫了,好在她对于享乐从不在意,不然当初也不会抛弃万贯家财嫁给个半文不值的穷小子。
  
  冬日的寒风凛冽的很,陈海嫣前些天受了伤,无奈蜗居家中不能外出。
  她喝了些简单的草药便一直卧在床上,冷的实在受不住了,才晕头转向的起来想要生些火来烤。
  披着单衣走到院子,才发觉煤不知何时已经用光。
  她面对满院积雪正在郁闷,久未有人打扰的院门却被怯怯的敲响。
  陈海嫣以为是哪个江湖上的朋友,咳了几下前去迎接,竟然有位穿着蓝衣的漂亮姑娘站在那里。
  很特殊的蓝色,连小朋友都认得。
  陈海嫣还挂着微笑的苍白的脸立刻拉了下来,皱眉问道:“来做什么?”
  姑娘讨好的回答:”夫人,快过年了,宫主要我来给您送些年货...”
  未等她说完,陈海嫣就皱眉打断:“少叫我夫人,我和他没关系,东西我也不要,从哪拿的就搬回哪去。”
  说着就要关门。
  谁知杜一然却从旁边猛地窜了出来,奋力挤进去叫道:“海嫣,海嫣,别这样嘛。”
  武功不及他,又受着伤动不了粗,陈海嫣只得松手转身进了院子。
  杜一然把下属打发走,便小心翼翼的跟在后面:“你脸色怎么这样难看?”
  陈海嫣猛地停住回首道:“你滚了我脸色就好看了。”
  清秀的脸庞露出了点窘迫,杜一然讪讪的:“你受伤了吧...我听人说了。”
  陈海嫣懒得与他废话,冷着表情问:“到底有事没有?”
  沉默半晌,杜一然拉住她的手腕轻说道:“跟我走,不要在这里受苦,我...很难受。”
  陈海嫣杏眼很犀利的瞅着这个曾经差点害死他的男人,冷笑:“除非你把孩子还给我。”
  破落的小院因为这句话变得非常僵冷,杜一然垂下眼眸为难了很久,才说:“孩子...早就被水颜杀了,我也把她赶走了,这些年都没有联系,你又何苦执着的拉住这件事不放呢...”
  陈海嫣气愤的走进屋,回身骂道:“那你为什么不杀了那个贱人?”
  杜一然语结。
  已经拦在骨子里的旧事,陈海嫣也不再想提起,她很疲倦的叹了口气,挥挥手道:“你走吧,我再没话和你说。”
  伊人已不复如画容颜,柔情似水。
  可做过自己的妻子,就如同是血亲,无论如何都与其他人不同。
  杜一然平时再没有良心,面对她也是愧疚的。
  道歉的话还没想起如何说出口,院落外却响起了小小的争执。
  片刻,白色的修长身影就走了进来,是持了把剑半笑不笑的莫初见。
  他的身子近日好了许多,虽不及当初灵巧,出趟门却没有问题了。
  狐狸眼狡猾的打量了这里的情况,初见微笑:“杜宫主,你调戏完民女还不够,竟然来欺负海嫣姐,真是出息见长。”
  杜一然比他大个十多岁,江湖地位又高,怎容得被这么奚落,他怒道:“我什么时候调戏民女了,你别胡说八道,再说海嫣是我娘子,我与她讲话干你什么事?”
  没料到陈海嫣却嫌弃道:“我不认识你。”
  初见更乐了:“听见没,我姐姐说不认识你,快请出去吧。”
  原本穆子夜出了事莫初见就没那么大的威胁力了,无奈这个家伙又被蓝澈罩着,惹了也不见得能占到什么便宜,再说杜墨是来寻妻又不是来挑事的,着实不愿在海嫣面前动手,面色很难看的僵持了会儿,也只得愤愤道:“海嫣,我改天再来。”
  说完就命人搬了东西进来,呼啦啦的走掉了。
  
  小小的院落又恢复了安静,莫大爷很好奇的看了看那些珍贵的衣食,啧啧道:“海嫣姐,你们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杜一然虽然坏了点,可对你还不错嘛。”
  扶着门框轻咳了几下,陈海嫣并不避讳,简单的说:“我们成亲后不久,他就和水颜勾搭起来,其实杜墨从前就有些风流债,男人三妻四妾的我也并不太想追究,可是那时我怀孕了,心情不定有些意气用事,便惹到了水颜,她也恨我,等我孩子出生后就偷走了它下了毒手,可是杜墨只是把水颜赶出家门,并没有追究什么,我一怒之下便也离开了他,都是些破烂事,没什么可说的了。”
  初见傻呆呆的听到人家的家务事,撇撇嘴感叹道:“这样的男人不理也罢。”
  陈海嫣微笑:“你又懂了。”
  初见翘鼻子道:“我有什么不懂的?”
  陈海嫣摇摇头叹息:“大约你也比我潇洒,说跟肖巍分就断干净了,没女人那么拖泥带水的。”
  已经很久没谁在耳边提起这个人,狐狸拿起个人参盒仔细的看看,没吭声。
  陈海嫣走到他身边轻声说:“我们还有些像呢,都选择了自己从小梦想的那种人,却又都发现其实理想并不适合现实,得不到圆满的爱情,傻得很。”
  初见听了不禁反问:“你就梦想嫁个江湖人?”
  陈海嫣笑:“持刀弄剑,快意恩仇,谁不喜欢?”
  初见拖着长声感叹道:“喜欢,喜欢——能喜欢了又怎么样,像我小师父,现在还不是在伤心,人啊,怎么样都有自己的痛苦。”
  陈海嫣浅浅的勾着嘴角:“可我们依旧羡慕你两位师父,不是吗?”
  初见放下东西,拍拍手道:“我才不羡慕呢。”
  陈海嫣还是乐道:“其实蓝澈不错的。”
  初见伸个懒腰冲进厨房道:“有饭没,我拖着病体大老远来看你,还帮你赶走厄运,说什么那也得请我吃顿面条吧。”
  此等逃避之举,分外笨拙。
  
  随着天气渐暖,莫初见身上的上也都慢慢的好了起来。
  夏笙到皇宫里去教小太子,蓝澈重新执掌红月教。
  而一生楼似乎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白日里人声鼎沸,暗地中鱼龙混杂。
  唯独狐狸的性格变得比较奇怪,他竟然不喝酒也不赌钱了,有时间就躲在院子里练剑看书,不然就在接口傻坐着不知道在等谁,话也少,还是会笑,可多半是奸笑坏笑傻笑,就是没有开心的笑。
  伺候他的青杏明白,公子是在等消息,他几乎把楼里所有的人都派出去寻找任何关于穆子夜的蛛丝马迹,他根本就是不信自己的师父已经死了。
  穆子夜不在,莫初见便带了点丧父的感觉,整个人都失去了顶梁柱的摇摇晃晃。
  倒是蓝澈待他比从前更殷勤了些。
  简直是带了点讨好的意味,时不时就来围着初见转,也没有回江南的意思。
  论人品学识相貌种种,蓝澈对狐狸死心塌地,在别人看来都是很鬼迷心窍的事情。
  
  “桃花就快开了,过几日我们去赏花好吗?”蓝澈坐在桌边,不厌其烦的温柔问道。
  初见横着眼睛看了看窗外冒绿的树枝,注意力很快又回归剑谱,哼道:“我师父的山桃花总是开的,你想看什么时候都可以。”
  蓝澈不气恼他的恶劣态度,微笑说:“可我想和你去。”
  初见像是没听见,把书页举到他面前:“这句是什么意思?”
  很无奈的抽过剑谱放在桌上,蓝澈低声叫道:“初见...”
  狐狸没趣的趴下哼唧:“我不要去,我看不懂花,老子就是粗人一个。”
  蓝澈又笑:“那我们去吃新开的菜馆吧,是淮扬菜,秦城来的师父,很...”
  “哎呀,大男人吃吃吃的,我不要去,我就在这儿待着,你不要烦啦。”初见忽然情绪就极差,皱着眉头起身走到床榻旁,懒鬼似的倒了上去。
  蓝澈微微忧郁的垂下眼眸,片刻又打起精神坐到他旁边说:“你这样夏笙看了要难过的。”
  “那你把我师父找回来。”初见任性的捂住脸。
  蓝澈苦笑:“我也想啊...你现实点好不好?”
  狐狸顷刻坐起来怒道:“我怎么不现实了,滚走,我师父就是没死呢,连个尸体都没有你们就糊弄人,呸。”
  蓝澈拉住他的手叹息:“初见啊,你懂点事好吗?”
  狐狸才不管他,立刻拔出剑乱砍着骂道:“滚出去,不然老子先让你入土为安,再来劝我试试,我让你们红月教上上下下全都节哀顺变!”
  蓝澈懒得和他动手,边退边说:“子夜又不是我害的。”
  初见一脚把枕头踢飞:“就是你每天都说他死了,滚啦!”
  蓝澈皱了下眉,没办法的拂袖离去。
  留下狐狸气喘吁吁的站在原地,转而换上了惨兮兮的哭丧相。
  他就是想让自己想起来,当时在战场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是记忆里除了师父要来救他,便是全部黑暗了。
  
  都说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现在虽是战后,但能从军营中收到封信也是很不容易的事情。
  初见大清早拿着肖巍亲笔的简函翻来覆去的读了很多遍,内容却是单纯的,只关心了他的身体情况。
  和本人一样大气的字迹,和本人一样浅淡的言语。
  都很让本就忧郁的狐狸更加忧郁。
  他知道肖巍全部精力都扑在海防上面,他是个军人,没力气总在情情爱爱上面花费时间。
  但就连道个歉的功夫...都没有吗?
  经历了那些生死,莫初见开始明白自己当初是太孩子气了,不能替肖巍分忧,只为了面子上的事情就把所有搞得这么糟。
  但时过境迁,再开口说从前已经不知从何谈起,有所以只用恶声恶气来掩饰所有不该有的情绪,用残忍让爱一点一点浅淡下去。
  这样并不是轻松的过程。
  正犹豫着要不要回封信把肖巍气倒,房间的门就被青杏鲁莽的推开。
  她打小报告道:“公子,蓝教主又来了。”
  初见赶快把信纸夹进剑谱,紧张之余反而露出微笑。
  弄得款款进入的大美人甚是意外:“你今天心情不错?”
  初见立刻又换成便秘相,暗忖我紧张个什么啊他又不是我的谁。
  
  街上行人似乎和两三年前并没有什么不同,可大约是心境的改变,莫初见看着他们总觉出点庸碌的味道。
  似乎那场给予百姓安宁的战争,那些为战争流下鲜血或者失去生命的人,早就被遗忘了。
  四处蔓延的还是一成不变的生活,闲言碎语,争执,叫喊。
  为他们牺牲,真的有意义吗?
  蓝澈很不容易把狐狸带出来散心,可这家伙又在旁边眉头紧锁的模样,丝毫不开心。
  谁都知道让初见郁结的到底是什么,劝慰没用,大美人也便不太想劝了。
  他忽然温柔的拉住莫大爷的手,微笑:“吃饭吧。”
  初见别扭的挣脱开:“不饿。”
  蓝澈淡淡说道:“我饿了。”
  
  临窗的好座位,春风拂面,几碟精美菜肴摆在眼前,应该是让人很有食欲的。
  可初见还是心不在焉的发呆,手里的筷子戳来戳去。
  蓝澈吃素,但点的食物可都是荤的,他只顾往狐狸的碗里夹,哪里有饿的意思。
  初见懒得看了便道:“我真的不吃。”
  蓝澈抬起犀利却对他特别关怀的美眸说:“再糟蹋自己,我只好去找夏笙来了。”
  听到小师父的名字初见顿时怒火中烧,把筷子一砸:“你烦不烦,少管我的事情。”
  这几年蓝澈早已习惯如此恶声恶气,面上云淡风清的浅笑:“今天你乖乖吃了这顿饭,我明日便带你到南方的一个地方。”
  初见哼道:“鬼才要去南方。”
  蓝澈反问道:“那即便是玉宇城,你也不想去吗?”
  听到那个地方莫大爷愣了很久,玉宇城,莫青风,亲生父亲还有季蓝的坟墓,惦记了不是一年两年了。
  他回过神有些不敢相信的说:“你认真的?”
  蓝澈弯弯嘴角:“再开玩笑娘子就真的要杀我了。”
  很久没听他叫这个称呼,初见没有准备,猝不及防的红了脸。
  他非常尴尬的瞅向楼下,忽然便拿起筷子胡乱大吃了起来。
  没想蓝澈又忽然把碗端走,皱眉道:“你慢点。”
  初见嘴里都是东西,含糊不清的抱怨:“到底是…吃还是不吃…咳咳…”
  没控制好气息竟然呛到。
  蓝澈无奈的拍了拍他的后背:“你啊,有个大人的样子好不好?”
  初见挣扎着咽下去,喝了一大杯茶水才怒道:“老子乐意。”
  懒得理睬这种粗俗的称呼,大美人很灵巧的给他夹了个丸子递到嘴边,托着下巴温柔的笑出来。
  感觉到别的客人都投来好事的眼光,初见小脸都快扭到一起,低声气道:“你有病吗?”
  蓝澈还是轻笑:“最好听我的话,不然我可能就没心情去玉宇城浪费时间了。”
  还以为他这段日子转了性变成好人,结果还不是坏蛋一个。
  初见别扭的把丸子咬过来,双手抓住搭在腿上的长袍,几乎就快郁闷的昏过去了。
  
  




第四十四章

  每个人都是经历事情,而后长大。
  几年前莫初见跟着蓝澈的马后面一路向北,完全心无城府,单纯快乐。
  几年后他又随着同样的男人选择南下,面容依旧年轻,神态却已完全不同往昔。
  随之区别于以往的,还有蓝澈之余初见的意义。
  相扶相伴的出生入死,仿佛把莫大爷面对蓝美人的抗拒与戾气都耗光了,虽然还是会口无遮拦的说些气话傻话,可就如同亲人,正因为知道他不会消失,才张狂的有些肆无忌惮。
  离开京城四五日,狐狸总是对万事都挑挑捡捡,变着法子的要吵架。
  其实他是心里有些发慌,且不论穆子夜的意外,单单要见到亲生父亲这一项就已经够刺激了。
  初见害怕停下来,仿佛随着安静而来的,总是那些不好的情绪。
  可惜蓝澈态度虽淡漠,却独对他温柔的很,从来不会恼火。
  倒是大美人的下属们有些不乐意了,特别是脾气火爆的美景,怎么想也想不明白究竟有什么必要惯着初见这个讨厌鬼,特别是...他明明就还忘不了肖将军。
  
  开春的野外总是生机盎然,绿水青山,小桥人家。
  说不定什么时候走差了了路途,便是满目灿然纯净的花海。
  初见骑着漂亮的雪骢走在红月教一行人的前面,因为是晨间还有些发困,眼睛也和没神似的发愣。
  蓝澈瞅着他背景微慌,便提起缰绳上前问道:“是起的太早了吗,其实并不着急赶路,明日还是睡足些吧。”
  初见水漾的美眸看向大美人,语气很不好的回答:“莫青风不是你爹,你当然不急。”
  早就压抑着怒火的美景顿时不干了,在后面嚷道:”对啊,岛主,那我们回去好了,让他一个人去玉宇城,哼!“
  蓝澈无奈回首,墨黑的柔软青丝顺在肩旁,依旧俊美无双。
  他低声说:“初见心情不好,你就不要再添乱了。”
  美景不屑的撇了撇可爱的嘴巴,气道:“不就是大公子出事了吗,死也是为国捐躯英雄的很,他又不是韩夏笙,有什么可心情不好的,岛主与大公子相识这么多年还没拉下脸来呢。”
  因为红月岛毕竟始终姓穆,她还是习惯性的把穆子夜归为自家人,称上句公子。
  初见听到这个就不干了,立刻拉着缰绳回身瞪眼:“你种再说一次。”
  美景眨了眨眼睛,渐渐的缩了脖子。
  主要还是蓝澈看向她的警告之意比较恐怖。
  大美人转面又很温柔的扶着初见的手,轻声道:“和小姑娘认真什么呢?”
  莫大爷冷眼环视,冷哼了声又继续向前。
  蓝澈微笑:“娘子真是懂事。”
  说着便探身吻了他的嘴唇。
  虽只是惊鸿一瞥的触碰,还是让背后几个男人干咳起来。
  初见心里有些郁闷,又不能像个大姑娘似的和他生气,只好一甩缰绳跑了老远。
  看背影倒像是羞愤的感觉居多。
  
  出面在外,无论有多少财富都难免会吃苦。
  天下之大并非处处笙歌,恰恰相反这世上更多的还是荒山野岭,散户农家。
  玉宇城距京城之遥绝非指日便可到达,好在蓝澈一行人都是常年在外受过历练的,并没有抱怨什么。
  这天傍晚他们好不容易才在山间找到个农户,只夫妇两人,约是银两给的足,他们对几位客人倒很是很热情,无奈条件有限,找了半天才把家里唯一的鸡杀掉做了个荤菜,其余全是绿叶盐巴,可见平日生活便困苦的很。
  宁齐带着几位侍卫潦草的吃了些干粮便去在柴房打得地铺中休息了,这几日得来不易的暖饭软床,怎么也要留给主上和两位姑娘。
  所以莫初见吃东西时,便受尽了美景的白眼和良辰的窃笑。
  他很不是滋味的咽下蓝澈夹给他的鸡肉,终于忍无可忍的放下筷子问:“你们什么意思?”
  美景瞪着大眼睛骂道:“切...男子汉大丈夫还这么娇气,一来就把人家农民下蛋的鸡吃了,真丢人。”
  初见本来就饿,听到这话嘴巴就气歪了:“我给钱了,又不是抢的。”
  美景哼道:“就您有钱,女人脸。”
  是个男人都听不得这种话,本来心情就很压抑的顿时爆发,站起来便要解腰带,还气呼呼的说道:“说我女人?老子现在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男人。”
  美景从小就跟着岛主,哪见过这么流氓的,吓得脸都白了。
  就连向来稳重的良辰都有点花容失色。
  蓝澈一直默默的坐在旁边,这两天他总是咳嗽没有什么精神,闻言用力压住不顺的呼吸,终于尴尬的劝道:“初见,你别胡闹。”
  狐狸才不会真给她们脱,看到两个死丫头老实了,他立马抬腿走人,窜到院子里喊道:“男人就该遭罪,男人就该蹲柴房,我知道了,好好吃吧,噎死你们!”
  说完便大摇大摆的找宁齐去也。
  蓝澈管不了他那说风就是雨的脾气,也只得摇头作罢,随之折腾。
  
  如水沉静的夜色总是能让人想起许多往事来。
  大家都入睡后,蓝澈却因为咳得厉害而起了身,找到水服下药后,倦意也淡了,便独自走到山坡上的一棵老树下坐着发呆。
  他很思乡,出来的越久,便越想回到与世无争的红月岛。
  那里也许没有外面这个世界繁华,也比不得那些吃穿住行,但淡淡的流水朵朵桃花,却让人有种刻在骨子中的迷恋。
  只是怕,再难回去了。
  清风拂过他年轻的面颊,发丝轻扬,看着来比白日温柔许多。
  蓝澈正有些走神,却忽而感觉身后有脚步声。
  多年警惕的江湖经验让他立刻回首,原来是初见。
  他一袭浅绿的长衫,披散着黑发,约是睡下又起身,手里还端着个瓷碗。
  蓝澈轻声问道:“不是非要在柴房吗,怎么出来了?”
  初见别扭的坐在他旁边,把碗塞进大美人手里嘟囔:“还不是你一直咳,鬼睡得着啊。”
  带着甜气的汤水里是薄而透明的梨片。
  蓝澈浅浅的喝了口,微笑道:“我看他们都睡的很好,还是娘子关心我。”
  狐狸哼道:“谁跟你有关系,别自作多情了。”
  蓝澈背靠在树干上,脸庞流露出丝落寞:“习惯了。”
  看到他这样,莫大爷心里有些莫名的难受:“像我这样的人,你不用记得我的好。”
  蓝澈反问:“你有什么好让我记?”
  初见立刻语结 。
  蓝澈又笑而不语。
  莫大爷犹豫了片刻,终于问出久久盘桓在心头的疑惑:“我师父...是真的死了吗,我总感觉你们有什么见秘密。”
  蓝澈淡淡的看着远处的野草,好半天才回答:“其实原本子夜也打算在那场战争中假死的,韩夏笙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子夜也不愿独活,况且皇上又对他虎视眈眈,若能悄悄的带着夏笙从世事中退出去,两人死也死的干净。”
  初见愣愣的听着。
  蓝澈继续说:“可是战后我在约好的地方等了子夜三天他都没有出现,现今夏笙又无依无靠,所以子夜是真的死了吧...不然他舍不得夏笙孤单的。”
  初见不喜欢听两位师父的事,每次听到心就会不由自主的疼。
  此时也不例外,他秀气的脸很快便因蓝澈的话纠结起来。
  蓝澈笑着握住小狐狸的手:“其实生生死死对那两个人也没有差别了,子夜走的早,自然会等夏笙,你我都是旁人,又能做些什么呢?”
  初见任性的嘟囔道:“可我就是难过。”
  蓝澈说:“所以就和我耍脾气?”
  初见闻言没趣的耷拉下眉眼,不回答。
  不再拿话调侃他,大美人很优雅的把一小碗梨汤喝了下去,微微的笑着说:“谢谢。”
  初见瞥他:“说谢谢有什么用啊,你要感恩戴德。”
  “...说谢谢是没有用...”蓝澈若有所思,忽然便搂住初见的脖颈吻了上去,嘴唇上水果的芬芳随着气息倏忽间蔓延开来。
  初见僵了下,并没有拒绝。
  深春的夜,很冷。
  而他,很暖。
  
  “你说我爹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会认我吗?”
  随着夜凉渐甚,莫大爷便随蓝澈回了主人让出来的卧房,他被子还没盖上,便又如此问道。
  蓝澈坐在旁边回答:“莫青风为人光明磊落,怎么会不认呢?”
  初见无精打采的说道:“我又没有证据...他是我爹都是旁人讲的,而且我娘生前又和那么多男人...”
  蓝澈微微笑道:“季蓝的痴情,就是最好的证据,如若你不是莫青风的骨肉,她是不会生下你的。”
  初见眨了眨眼睛,哼道:“好像你见过他们似的。”
  蓝澈回答:“虽未见过,但人情世事莫不如此。”
  懒得与其文绉绉的对话,莫大爷听了便懒散的躺下嚷道:“睡觉睡觉。”
  蓝澈随手灭了烛火,掀起被子卧在他旁边。
  黑暗中浅淡的呼吸也很分明。
  初见迷迷糊糊的忽而奸笑了起来。
  蓝澈轻声问:“你又怎么了?”
  莫大爷伸手就在蓝澈的腰上抹了一把,乐道:“我忽然想起来你很久都没碰我了,是不是得了什么绝症?”
  这蠢话问得蓝澈好久都没想出回答的词来。
  “身体的关系,有就有,没有也便没有...生来能做夫妻,要的并不只是床上那点事情,生老病死,总要有人陪着过的,在外面折腾的够的,还能想起有人一直在等你,便够了。”大美人的声音特别好听,清澈的感觉在宁静的黑暗中格外明显,他淡淡的舒气道:“虽然从前也会愤愤不平,想得到自己付出所应得的回应,可是如今,我只要你能快乐的活下去。”
  初见愣愣的听着,刚才叫板的明明是自己,此刻却有些哽咽无语。
  他过了片刻故作镇定的嘟囔:“谁和你做夫妻啊,就算做我也要做你相公。”
  蓝澈浅笑:“这无所谓,快乖乖的睡觉吧,明天还要赶路。”
  说着便温柔的搂过莫初见。
  小狐狸竖着毛尴尬了一会儿,终究抵挡不住困意,晕乎乎的就在暖和的怀抱里闭上了眼睛。
  这样的荒山野岭,这样的贫苦农家,就连被褥都不是很干净。
  可初见就是隐隐的感觉,其实这样也不错。
  好多岁月的风风雨雨,恐怕真的终究抵不过这个男人的回眸一笑。
  当年在秦城他一见蓝澈便载了。
  也许,这一栽,就是一辈子的事情。
  
  次日春暖云清,艳阳高照,完全不见昨日的阴霾。
  狐狸半夜折腾的自己赖了床,等到大家都吃完早饭才飘乎乎的冒出来。
  宁齐瞅着他俊脸绯红的倦样以为初见又被蓝澈收拾了,坐在那里便忍不住说道:“你不是睡我旁边了吗,怎么又回去了?”
  美景一口粥没咽下便咳着窃笑。
  莫大爷才不怕别人讲,翻个白眼哼道:“我才不和你睡呢,流氓。”
  说完就气势十足的喂马去了。
  
  玉宇城淡出江湖也有十年左右的时间了,季蓝死的时候初见还小,在村子里没人疼没人爱的,对于那些传说中的大帮大派也只是知道些茶余饭后的传闻而已。
  长大后走南闯北,也许是因为穆子夜的关系,莫大爷对于任何所谓名门都会抱有些不屑的态度。
  可是这次随着蓝澈越走越南,他却对那个很陌生的地方渐渐产生了恐惧。
  是种想见又怕见的感觉。
  倘若莫青风并非不问世事,那么自己那些荒唐的所作所为他不会不知道。
  膝下独子弃而不认,终究是有些不想理睬的意思在里面吧。
  虽然初见心里一直这么忐忑着,但人就是中天生便想寻根的奇怪动物。
  仿佛不晓得自己的过去,便如同如萍漂泊无依。
  打也好骂也好,被赶出来也好,初见认为至少见到了,那么莫青风就不再是个模糊的符号,而只是一位或好或坏的父亲罢了。
  
  走走停停的许久的日子,真正到达南方时,早已入夏。
  因为玉宇城的位置距秦城并不遥远,他们便回到红月教休息几日。
  此后宁齐和良辰美景被留下处理教中事物,蓝澈独自陪着初见去了那个武林禁地。
  莫大爷的身体在这半年恢复的好了许多,骑在马上也找回过去的精神,青山绿水间一会儿跑前一会儿跑后,性情不稳的仍像过去那个孩子。
  倒是蓝澈比以往更加沉稳,几乎整天都没有话,即便说了也是对着初见这个不是好赖的家伙。
  索性旁人已经习惯,懒得再去操心费力了。
  反正爱情这种事,都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的。
  
  又到日暮时分,眼看着前面就是名不见经传的樗城,赶路的两人便安下心来。
  周围白色的野花分外灿然,风吹而动,环境却也清幽。
  “你到底怎么知道玉宇城入口的?”初见骑着白马忽然挡住蓝澈的路。
  蓝澈淡笑:“我曾见过一个姑娘使用青风剑法,便怀疑她的来处,几度派人追踪她,终于见了那姑娘进了玉宇城,也是机缘巧合。”
  初见以为他又故弄玄不讲,没想到竟然如此干脆,准备好的威胁之词没有用上,便哼道:“真是闲的,去纠缠个丫头片子。”
  蓝澈轻声道:“娘子不是急于回家么?”
  初见立刻瞪眼睛:“别那么叫我,恶心死了。”
  蓝澈弯着嘴角回答:“每次这么唤你,你都会脸红,很可爱。”
  再说下去就有点打情骂俏了,初见在旁边立刻梗了梗脖子安静下来。
  蓝澈骑着马不紧不慢的向樗城走去,还很正经的说道:“我为你做这个是要代价的,你得感谢我才可以。”
  初见皱眉:“怎么感谢?”
  蓝澈伸手挑了下他的尖下巴,微微笑着问:“你能怎么感谢我呢?”
  初见顿时恼火了:“不是说做夫妻的不只床上那点事吗?!”
  蓝澈微怔,而后满意的点点头:“原来我们是夫妻。”
  说完就往前骑去。
  初见跟咋后面怒吼道:“你早就打算骗我这么说是不是!”
  大美人背影笔挺,英姿飒爽,根本就不去理睬这中歇斯底里的骂声。
  狐狸没趣,只好耷拉着尾巴跟上。
  
  原来玉宇城靠的是山峡与外界联系,但后来被莫青风用巨石阻死了,只能从地下来来往往。
  当年夏笙出来的地道便是个现成的路,虽然也被其关闭,但是这两年却频频有人在那附近活动。
  蓝澈很早就注意到了,知道他命人新近跟踪的姑娘露了馅。
  所以想进玉宇城,绝非难事。
  
  
  




第四十五章

  通进玉宇城的地道并不陈旧,甚至十分整洁,可见平日便经常有人经过。
  初见跟着蓝澈,很快便顺利地走到终点。
  虽然上到地面的大门上有个石画机关,但相对于红月岛的奇门异术来讲,还是小巫见大巫。
  蓝澈沉默半晌,轻松几下便把它打开了。
  阳光透进来的刹那,狐狸已近紧张到了手心出汗的地步。
  
  地道外是片清爽的竹林,空气湿凉,只闻的鸟类清脆的鸣叫。
  初见慢慢的踏过潮湿的泥土,怀疑道:“会不会有陷阱?”
  蓝澈淡淡的说:“没有。”
  他们正要继续交谈,角落里忽然响起脚步踏过碎叶的声响。
  小狐狸很警惕的喊道:“什么人?”
  话音未落,便有个淡绿的身影从竹林里杀了出来。
  年纪轻轻的女孩子,身材修长,出手利落。
  初见迅速的躲过她的长剑,吃惊的叫道:“苏诺,怎么是你?”
  当年刚出秦城时便被她刺杀过,西域的偶然遇见也是匆匆离别,初见曾给她试想过各种身份,但出自玉宇城,实属意外。
  苏诺并未有杀心,她持剑拦住他们怒道:“谁允许你们进来的?”
  蓝澈站在原地一直未动,只是此刻冷笑:“少城主这样阻止是没有用的,何不大大方方的清你家公子进去?”
  初见闻言异常吃惊,这个年纪轻轻的苏诺竟是玉宇城的少城主?
  莫青风自打季蓝死后便对万事都心灰意冷,不可能再成亲有新的子嗣。
  那么这个女孩儿多半是收养。
  难怪她会想要自己的命,毕竟名正言顺的血缘很可能威胁到苏诺的即得地位。
  被识破了曾经的作为,苏诺的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她僵持片刻,大约想到很难是蓝澈的对手,尽管十分不乐意,还是收了剑道:“你们随我来。”
  
  玉宇城座落于山谷之中,虽然面积不大,却格外的富足美丽,放眼望去两三层的黑白古阁随处可见,趁着绿树素花,优雅得如同一幅浅淡的山水画。
  初见随着情绪并不好的苏诺渐渐走下山路,不时回首看一眼蓝澈。
  说真的,心里非常不安。
  蓝澈终于还是淡淡的微笑了出来,主动拉上狐狸的手。
  
  “小姐,您怎么回来了?”
  刚刚走进城主的大宅,便有个小姑娘迎面走近,话必,还很好奇地看了看后面两位美男子。
  苏诺带了些郁气,摆摆手说:“我爹呢?”
  小姑娘禀告:“城主正在后院练剑。”
  苏诺皱眉说道:“去告诉他莫初见来了,快点。”
  小姑娘闻言大惊,赶快踩着碎步跑进了花园。
  这时苏诺才转过身来,有些尴尬的欲言又止道:“那个...”
  初见疑惑。
  苏诺一咬牙说了出来:“这几年我出去,是我爹派我到外面接你回来的,我告诉他你不要回来,所以...不要拆穿我,他会骂我。”
  狐狸目瞪口呆:“你这个丫头也太狠了吧,他要我来,你却要杀我?”
  苏诺很无言的站在石路上,低头看向靴子不说话。
  初见坏心眼的哼道:“我才不替你隐瞒呢,切~”
  没想到苏诺都不哀求,竟然很生气地叫喊道:“随便你,爱说什么说什么!”
  而后转身就冲进大堂跑掉了。
  
  从前在江湖的传闻里,莫青风一直是个青年才俊,虽然过去这么多年,想必也会潇洒刚强,有大帮之主的风范。
  但初见忐忑不安的随着侍女走进大堂,抬首看到的却是个大大出乎他意料的男人。
  比想象中的年轻俊秀,华发青衣,深沉的眼眸中透着股难掩的忧伤。
  怎么样都像是个满腹积郁的读书人,瘦削的侧影完全没有习武者的粗犷。
  狐狸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就不敢再往前走,而是回首寻求帮助似的瞅向大美人。
  而莫青风也被儿子极像季蓝的容颜惊住,根本想不起要说什么。
  倒是蓝澈浅浅一笑:“晚辈蓝澈,字清远,拜见城主。”
  莫青风这才回神,赞赏的说了句好,终于伸手低声道:“初见,走近一点。”
  小狐狸乖乖的照做。
  留有剑茧的大手颤抖的抚摸上他细致的脸,莫青风苦笑:“你终于肯来了...爹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初见原本想说都是那个苏诺在搞鬼,可话到嘴边,却没头没脑的变成:“我肚子饿。”
  莫青风回神似的对边上的的姑娘说道:“还不快给初见和蓝公子备菜,他们定是又累又饿。”
  等着侍女走了,华美的大堂又变得很尴尬。
  初见东瞅西看的打发时间,从前话多的劲一下子全没了。
  但蓝澈可不纵容他这么不懂事,轻轻的拉住狐狸的手腕说:“你该叫城主什么?”
  初见有点别扭,不乐意的瞅了蓝澈一眼,手却没有挣脱开来。
  蓝澈皱眉:“你不是小孩子了。”
  初见缩缩脖子,终于瞅着莫青风怯怯的喊了声:“爹...”
  莫青风原本有些死气沉沉的脸忽然就因为这个字有了种莫名的光彩,很温暖,狠幸福。
  他微笑,静静的看着从来没有被自己保护过的孩子,不禁心酸。
  但是初见却跟捡了什么大便宜一样,嘿嘿的傻笑了起来。
  
  满桌丰盛的菜肴,酒饭飘香。
  大约是因为莫青风少有的命令,下人准备的便格外快。
  初见本就不是拘谨的性格,呆了会放开之后,走进餐厅便毫不客气要扑向座位。
  蓝澈却管的很严,伸手便揪住他,等到莫青风落坐才放开。
  看到初见生气的样子,莫青风忍不住笑道:“不用客气,就像平时好了。”
  说完侧头对侍女说:“小诺今天怎么不来吃饭。”
  侍女礼貌答道:“小姐有些不舒服...”
  莫青风皱眉:“不懂事,让她立刻过来。”
  侍女屈了下身,便匆匆离去了。
  莫青风对两人笑道:“苏诺是我收养的孤儿,有点小脾气不要见怪。”
  初见暗自撇撇嘴,懒于评价。
  没等片刻,郁闷的大小姐就不情不愿的冲进来了,嘟囔道:“爹,我真的肚子痛嘛。”
  莫青风无奈:“那也要吃饭,还有怎么不向两位哥哥问好?”
  苏诺没精打采的坐到他旁边说:“我们早见过,我要去睡觉,明日还要出城呢。”
  莫青风给她碗里夹了口菜:“不要成天想着往外面跑,女孩子要稳当一点。”
  初见神经大条,没对他们父女有什么嫉妒之心,反而对着面前的鸡腿吃的津津有味。
  蓝澈轻瞥他片刻,放下心来才问道:“不知城主是否准备开启玉宇城,再为江湖树帜?”
  莫青风直言不讳的回答:“当初封城是因我没有心力再去涉及江湖事物,但玉宇城并不是我一个人的,以后要如何,还要看大家的意思。”
  蓝澈点头,优雅的拿起酒杯。
  莫青风爽快的和他对碰。
  苏诺在一旁吃的忧心忡忡,大眼睛四处乱瞟了半天。
  从整个气氛和三人的态度来看,初见并没有向莫青风告状。
  她松下口气,很像男生似的朝莫初见一扬下巴:“喂,我明天不出去了,带你在玉宇城转转吧。”
  初见吃的兴致盎然,蛮不在乎的恩恩答应了。
  莫青风在旁很高兴的说:“小诺要好好和哥哥相处,不可以胡乱发脾气。”
  苏诺瞪眼睛:“我才没有胡乱发过脾气。”
  狐狸顿时瞅她瞅的走神,倒不是因为终于发觉女性之美了,而是苏诺给他的莫名熟悉感,顷刻之间再度出现。
  
  夜凉如水,微风拂过窗棂原本是很美的风景,但因为观者的心境,反而变得有些凄凉。
  苏诺呆呆的想着心事,忽听身边有脚步声,抬首,竟然是莫青风。
  他淡淡的笑道:“怎么不开心了,是因为初见吗?”
  苏诺从窗前离开,丧气的回答:“不是啦...爹...”
  莫青风关怀道:“那你是怎么了,晚饭也不好好吃,该睡觉了也不睡觉。”
  苏诺欲言又止的模样,在原地愣了很久才说:“爹,我很怕莫初见会来,我怕他来了你就不会对我好了...毕竟他才是你的亲生骨肉。”
  莫青风哑然片刻,按住她的肩膀回答:“傻姑娘,爹怎么会不疼你,我们这些年父女的感情是假的吗?”
  苏诺潸然泪下:“可,可是干娘告诉我...你收养我是因为我...”
  “别胡思乱想了,爹一生光明磊落,不会为些蝇营狗苟的事情放弃自己的准则,你又何必去听那个女人乱讲?”莫青风回答的掷地有声:“我对初见好是因为我真的对不起季蓝,这并不影响爹疼你啊,哭什么。”
  苏诺默默地擦了下脸道:“我比不上初见...”
  莫青风无奈微笑:“这有什么比得上比不上的,傻姑娘,爹只有你一个女儿,现在是,以后也是。”
  苏诺的年纪并不大,她闻言抽噎了几下,又破涕而笑,觉得自己真的是傻里傻气。
  莫青风轻咳了声,转身把窗户关好,说道:“快睡吧,明日好带初见四处看看,他身世比你可怜,不要待人刻薄。”
  苏诺乖乖点头。
  莫青风放心了笑了笑,便离开了女儿的房间。
  
  比起别人的父女温馨之情,初见在这个夜晚却格外辗转反侧心烦意乱。
  他曾想过无数次的关于莫青风的事情,终于在眼前成了现实,却没有预料中的激动和幸福。
  不晓得为什么,和自己的爸爸团聚——似乎也不过如此。
  错失的太多,隔离的太深,除了在身体里奔腾的血液,初见再找不出他们任何一点相似之处,反倒是...穆子夜的形象,更像个严肃而伟大的父亲。
  初见躺在柔软的床铺上,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来这里到底要做什么,把不能自保的夏笙独自扔在京城,真的很过份。
  正烦恼着,紧闭的窗棂忽然打开,飘然而入一个优美的身影。
  蓝澈穿着纯白的睡袍,淡笑了下才转身关上窗,轻声道:“我就知道你睡不好。”
  初见懒洋洋的也不动弹,哼了声:“你不要乱走,被人看到就不好了。”
  蓝澈不在意的坐到他旁边,笑问道:“初见什么时候也够顾及?”
  狐狸枕着手回答:“也不是,怕莫青风问起来尴尬不好回答。”
  蓝澈忍不住捏了他下:“那是你爹,怎么这么没礼貌。”
  初见本来就不愿意说话,干脆转过身去不理睬。
  蓝澈覆在他身旁浅笑:“娘子怎么这样就生气了?”
  初见横过一记眼刀,骂说:“你们都是假正经,离我远一点!”
  蓝澈不恼他时不时就涌上来的小脾气,反倒很温柔的摸了摸狐狸的小脸,解释道:“你爹是大家子弟,言谈举止本就那样礼貌有余温情不足,并不是对你有芥蒂。”
  初见皱皱眉,小声反问:“是吗?”
  蓝澈点头,可是又补充道:“但是,不要太信血缘,血缘不等于亲情。”
  初见心里的结忽然就因为这句话松动了下,他扭过头来对上蓝澈清醒睿智的眼眸,欲言又止。
  蓝澈温柔的抚顺狐狸的长发,微笑:“不要胡思乱想,既然来了,就好好和你爹团聚些日子吧。”
  说完便低头在他唇边落下亲吻。
  初见很慌的往后躲:“喂,你注意点场合好不好,要是莫青风知道了...”
  蓝澈表情平静的打断他,不在乎的冷哼:“你爹是什么人,你觉得他连我们的关系都看不透,那也太小看他了。”
  初见很纠结的犹豫:“可是...”
  蓝澈优雅的躺在他身边,自然的清新淡香散了满床,他眯上美丽的眼眸叹了口气道:“娘子啊,你记住...是莫青风欠你的,不是你欠他的。”
  初见闪了闪勾人的长睫毛,还是心怀不安。
  蓝澈看了伸手就把他搂在怀里,弄得狐狸激动地挣扎起来:“那也不行,不行,你给我收敛点!”
  大美人轻笑道:“好啦,只是陪你睡觉而已,我怕苏诺再有什么举动。”
  初见松下了手劲,因为被关心而有点不好意思。
  蓝澈暧昧的在他额前吻了下,又道:“可是好处娘子还是不能少给的。”
  莫大爷立刻觉得自己的感动是在冒傻气,他愤愤的闭上眼睛,有熟悉的人搂着倒是稳当不少,积累了整日的倦意很快涌上,让小狐狸进入了黑甜梦乡。
  却是蓝澈忧心,静静地凝视着所爱的精致容颜难以合上眼眸。
  他几乎能想象出这对父子最后的结果,但是却必须要初见亲身经历一番。
  亲人给的情感和信任,是根本补救不来的。
  也许以后的结果总是比曾经的幻想糟糕,但至少初见不会后悔,那样其实也就足够了。
  可惜外面的世界一片动荡:子夜生死未卜,东洋虎视眈眈,西域难于治理,天朝的歌舞升平着实岌岌可危,说不准什么时候,人们平日拥有的小幸福和小痛苦就会在历史的分崩离析中变得不值一提。
  蓝澈不愿意去面对那样前十几年根本于自己无关的事情,
  他越来越想回红月岛。
  可是现在,已经不是期待自己一个人去了。
  
  
  




第四十六章

  玉宇城的街道过午便热闹了起来,干净温暖的阳光之下,熙熙攘攘无数过往行人。
  这里除了护城的武士,多半还是普通的百姓,因而并未有太多江湖气息,走在其间更多的还是觉得象在遗世独立的桃源中。
  苏诺水衫及地,小小年纪已经很美丽了。
  她带着初见二人四处闲逛,没像先前那般敌对,可骨子里的傲慢还是有的。
  看得出这个小姑娘在城里的人气很高,大家见了她都是又喜欢又憧憬,热情的令莫大爷一直撇嘴。
  因为出来时吃过饭了,苏诺便找了个老字号买些甜点给狐狸,站在街边得意的问道:“怎么样,玉宇城很好吧?”
  初见皱着眉尝了尝,发现味道不错便塞了满嘴,含糊不清的回答:“凑活,太安静了。”
  苏诺不屑的侧过头去哼道:“你还是不是想去些赌坊红楼,其实也有,但本小姐没那个心情。”
  初见不甘示弱的叫板:“呸,老子就是开赌坊的,再说你看死变态不比妓院的姑娘好看吗,狗眼看人低。”
  正饶有兴致看着旁边古玩店的蓝澈被他无端拉了下,明白狐狸在说什么,便淡笑着拿扇柄轻轻打了下他的脸:“对姑娘要斯文点。”
  初见顿时满脸嫌弃。
  苏诺在旁边看他们这样自然地做着小动作,不觉有点别扭。
  虽然莫初见古里古怪又有那样的娘,江湖风评实在不怎样,可是蓝澈从里到外都是个翩翩公子,出身世家又能文能武,着实令人想不透他为何独独迷恋这个痞子。
  约是能懂小姑娘在想什么,蓝澈轻笑,指着不远处的巷子说道:“我们去那里看看吧。”
  苏诺本就是出来带路的,也没抱怨,抬脚就往前方走去了。
  
  三人边走边逛,很快就到了傍晚时分。
  夕阳的余光如同红色的丝绸扑散了下来,让这个古老而精致的城市如梦如幻。
  苏诺停在个稍有些年头的就楼前说:“爹说我们可以在外面吃饭,用了晚餐我们再去看白莲吧。”
  初见早就饿了,他正准备跟着往里走,旁边忽然走过个面容平凡的女人。
  苏诺明显是想对她讲话的,可不知道为什么,转而又巧妙地掩饰过去,以为这个小动作没有谁发现。
  狐狸不愿管闲事,可那女人的身形着实熟悉。
  他狡猾的眼眸一转,笑道:“你们先点菜,我刚才看到有家梅酒铺子,想买来喝。”
  苏诺客气的说:“那我去给你买吧。”
  初见摆摆手:“不用。”
  说完就吊儿郎当的朝酒铺的方向转身走去。
  蓝澈话一直不多,却很能察觉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接到狐狸诡异的眼神,便很优雅的朝苏诺伸出手微笑道:“苏姑娘,请。”
  毕竟是十几岁的单纯女孩子,苏诺的犹豫立刻被男人打断,她条件反射似的弯了弯嘴角,抬脚便走进了酒馆。
  
  初见摆脱了苏诺的视线后,很快就朝着那个女人消失的方向奔去。
  毕竟小狐狸是做情报生意的,几年江湖磨砺追踪对他而言已经不是问题。
  可惜那女人也不是吃素者,她很快就察觉到了莫大爷的存在,因为流窜的更加速度。
  搞得初见直追了五条街才在个小巷中把她拦下来,得意洋洋的笑道:“哈哈,水颜你竟然躲在玉宇城,难怪在江湖上都找不到你的踪影。”
  女人拿着剑僵硬片刻,索性扯下易容面具骂说:“莫初见你管的似乎太多了!”
  狐狸哈哈大笑:“是吗,对于一个三番几次想要杀死老子的臭三八,怎么能说忽略就忽略?”
  水颜银牙咬住樱唇,慢慢拉出武器冷哼:“那我们就来解决一下。”
  初见神颠颠的往后跳了步,摆摆手说:“不,我们应该闲聊一下你为什么在这里的问题。”
  水颜态度极不好:“与你无关。”
  初见又笑:“那你和苏诺是什么关系呢,莫青风自觉正派的很,不会和人家的小妾纠缠不清吧。”
  提起这个水颜确实僵硬了下,她很粗暴的打断莫大爷的话:“这些更加碍不到你。”
  初见乐不可支:“嘿嘿,你不讲我就去和那对父女对质。”
  水颜皱眉:“你也太不敬你爹了?”
  初见弯着眼眸反问:“什么我爹啊,有我师父对我好么?”
  其实他冰雪聪明,这会儿功夫也对发生了什么有了个大概估计,但讨厌鬼就是用言语折磨折磨才有趣味。
  狐狸索性不理睬水颜手里明晃晃的长剑,背着手溜达来溜达去的说:“哎呀,我从前就觉得苏诺长得像什么人,刚才看她瞅你的亲切样子忽然就发现答案了,苏诺说她有个干娘,八成就是你吧,哎,杜一然可没在你肚子里留种,不过他似乎是有个孩子被你抱走了呢。”
  初见越唠叨,水颜的眼神就越复杂。
  到最后她真的有冲上去把这个贱男人杀死的心了。
  
  却说与此同时蓝澈正在酒楼把苏诺哄得团团转。
  这个丫头再怎么聪明世故,也挡不住她小小的年纪和少女心境。
  蓝澈面若潘安温文尔雅,让异性起反感实在是困难。
  不像莫初见的皮相实在是太妖太媚了,被女人遇见也会毫不犹豫的放进敌人那类。
  “这个荷花酥做的很好吃。”蓝大美人拿着块小点心微微笑着,吃相也好看。
  苏诺顿觉如沐春风,弯了下嘴角说:“玉宇城的人都会做,我也会的,哪天教给初见做给你吃。”
  蓝澈似觉好笑,反问道:“为什么你不直接做给我吃?”
  苏诺的回答非常理所当然:“你们不是...”
  蓝澈微笑:“男人之间的关系如同浮萍,今日有明日就断了,没你们姑娘家想的那般美好持安定。”
  他说这话有一半是在逗苏诺玩的,可想到狐狸听见便又会不乐意又会故作无事的表情,笑出来的才是真心。
  
  等到菜品都上齐了,说去买酒的初见也没有回来。
  苏诺有点着急的起身说:“我去找找他吧,可别出什么乱子。”
  蓝澈阻止:“说不准又跑到哪里疯去了,你不要管。”
  苏诺为难的原地,正准备坐回,安静的酒馆里便杀上来两个利落的身影,前面笑着躲开一次次攻击的家伙不是初见又是谁?
  蓝澈怕小狐狸受伤,立刻跃到他们中间几招挡开水颜道:“有话好好讲,你又动刀动枪的做什么,当初受的教训不够是吗?”
  显然他们曾经便交过手,水颜很不乐意但仍旧后退半步,哼道:“怪只怪莫初见多管闲事,人有时候聪明过度是要吃亏的!”
  狐狸的头从蓝澈肩膀后冒出来,哈哈笑道:“你敢说苏诺不是海嫣姐的女儿,小偷!”
  水颜毕竟做过错事,理亏的没再还口。
  倒是苏诺的反应令人吃惊,她见客人们早就三三两两的避难走了,才轻声道:“莫初见...这大约是我们的家务事了,轮不到你来插手。”
  初见惊奇:“你知道,什么时候?”
  据莫青风的介绍她从小就在玉宇城中长大,如果从前对亲生父母没想法也就罢了,可这几年被派出去做事,自然也是见过杜一然和陈海嫣,若是晓得他们才是血亲,能认早就认了。
  苏诺淡淡的回答:”我出城去之前,干娘告诉我的。”
  初见又把目光放在水颜身上。
  水颜垂眸说道:“我的确故意害过陈姐姐和杜一然,可小诺的事情我也没始终隐瞒,是她自己决定不去找他们的。”
  苏诺接话:“所以那些真真假假,就别总放在嘴边了。”
  初见着实不敢相信她们的态度,语气很吃惊的说:“海嫣姐找了你十多年,你就这么私自决定了,至少...至少也该见一面吧?”
  苏诺闻言低下了头,好半天才哼道:“我有我爹,不用你们教我谁才是亲人,有血缘又怎么样,他们生我却没有养我,我根本不记得他们,与其见了面牵扯些是是非非让我爹伤心,还不如不见,我的家就在玉宇城,没有其它地方。”
  说完,小丫头就很不高兴的下楼走了。
  留下水颜面色苍白的站在原地苦笑:“我就晓得你们进了玉宇城迟早会发现这件事,也便没有刻意躲开,小诺没错,要怪就怪我好了,不要逼她。”
  莫初见目瞪口呆,看了看蓝澈叹道:“怎么有这样的人?”
  
  虽然狐狸和大美人回去并没有刻意提及此事,可玉宇城上上下下都是莫青风的耳目,他还是很快就晓得了。
  吃饭的时候气氛也是和昨天一样,苏诺别别扭扭,初见大吃大喝。
  不过最后莫青风终于把儿子留下来,轻声道有话要说。
  清酒换成了淡茶,桌子擦得干干净净。
  莫大爷盯着上面的红漆不晓得要讲什么,便吊儿郎当的待在那。
  倒是莫青风自在,看门见山道:“其实小诺的事情很想找个合适的时间给你讲,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发现了,也好,爹只求你一件事...不要把她从我身边带走。”
  初见诧异的抬起头:“我又如何能带走她?”
  莫青风淡笑:“我虽不涉及江湖中的恩恩怨怨,但许多事情还是知道的,杜一然念妻心切,而苏诺又是他们避不开的心结,他若得知此事必会不遗余力的寻回女儿,我不能让家庭纠纷变成帮派间的你争我夺,也只有...放手了。”
  初见听的头痛,喝了口茶小声问道:“你既然知道那是别人的女儿,为什么还要养她?”
  莫青风无奈的摇摇头:“一开始的确是不知道的,我看小诺被抛弃在门口,虽考虑也许是陷阱,但仍旧忍不住收留了她,人都是有感情的...等到她长大了些,水颜现身让我知道真相,也就舍不得放手了。”
  初见又问:“那我呢,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的?”
  莫青风直言不讳:“在收养小诺之后,穆子夜收你为徒又公布你的身份,恐怕天下皆知。”
  初见皱眉:“那你为什么不要我,过着这么多年还假模假式的要苏诺寻找我,其实她的作为,你也都知道吧,其实我来这里,也是你不情愿发生的事情吧?”
  莫青风不语。
  原本还残留了一丝温柔的房间里此刻渐渐的凉了。
  初见纤细的手不由的攥成拳头,他身为男人的尊严不允许自己再婆婆妈妈,可是关于亲情的伤害,谁也做不到完全不动容。
  桌上的茶已经不温了,狐狸猛的站起身来,想走出门去。
  莫青风终于在他快要离去的时候淡淡的开口:“你每时每刻都让我想起季蓝,我从来没想和她有孩子,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那张脸。”
  闻言莫初见重重的踹了下门:“你只看到我这张脸,你有没有看到我身上留的是谁的血?你老婆不是我娘杀的,不是!你个大傻子!她那么爱你怎么舍得伤害你!你就会守着别人的女儿做梦,我小的时候快饿死掉挨家挨户要饭的时候,你在哪儿啊,在哪儿啊?”
  说完他就怒气冲冲的跑了。
  二十岁的年纪还和自己的爹吵架哭个泪流满面。
  莫初见忽然觉得傻这点还是会遗传的。
  
  “你冷静点好不好?”
  蓝澈站在卧室里终于忍不住拉住胡乱收拾包裹的初见,温声劝道。
  死狐狸再度发疯,非要连夜离开玉宇城,边拉扯着各种衣服边红着眼睛抽噎,和闹脾气的小孩儿没什么两样。
  “滚开,不要你管。”莫大爷使劲甩开他,也不管东西都乱七八糟,就拽起包裹布打了个丑到不行的结。
  治不住他蓝澈就不是蓝澈了,大美人无奈的笑了下,按住初见的后颈便深吻了上去。
  初见开始还条件反射的气愤挣扎,等到舌尖被温柔的吸吮住,气息间都是热度和馨香,腰就自然而然的发软了起来。
  许久蓝澈才放开他,抱着初见轻声笑道:“看你哭的脏兮兮,人家都不在意就你自己犯傻,想让我难受吗?”
  说着便用洁白的袖口擦去他脸上的眼泪。
  初见扁扁嘴委屈道:“早知道我就不来了,莫青风根本就不想见到我...”
  蓝澈可没心情当和事佬,只是淡漠的微笑着说:“那我们明早就走,有我想看到初见就够了。”
  狐狸郁闷的推开他坐倒在床边,小声嘟囔:“你又不是我爹。”
  蓝澈弯着眼眸,抚顺他柔软的长发笑道:“我是你相公啊。”
  初见顿时没好脸色,瞪着眼骂:“滚,死变态。”
  蓝澈反问:“不哭了?”
  狐狸立刻涨红了脸,过了好半天才小声说:“我想我师父...他比莫青风好多了,又不会嫌弃我...还有夏笙,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提起这两个命运坎坷的人蓝澈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温柔的拍了拍狐狸的脑袋。
  初见顿时又精神起来:“我就要现在走,半刻也不想在这里待着了。”
  蓝澈无奈:“天这么黑不安全。”
  初见气鼓鼓的说:“废物,有危险我保护你,走不走。”
  蓝澈失笑:“好了,娘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而后他便打开初见乱乱的包裹,把衣服细心叠好。
  初见在旁边翘着二郎腿感叹:“你有时候真像个女人。”
  蓝澈也不恼,还很认真的回答:“反正也不会有女人来照顾你,我照顾你有什么不好?”
  初见忍不住问:“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蓝澈手里停了停,轻声说:“也不为什么,习惯了。”
  
  这二人来的突然走的更突然,莫大爷本来就是想起什么就是什么的家伙,稳重如蓝澈也随他胡闹,结果还未等莫青风来劝儿子,他们就在夜里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了。
  其实苏诺那番任性的话也有她的道理,后来初见回想了回想,便记起两位师父的好来。
  亲情是什么,比爱情同样难懂。
  有些没有山盟海誓的爱情,远远比我们擅自决定终生的爱情牢靠的多。
  有些没有血浓于水的亲情,也远远比我们最初便决定好的誓言沉重千倍。
  江湖,江湖。
  如此洒脱的一个词,却从来逃不过人世间的七情六欲。
  着实可笑至极。
  
  
  




第四十七章

  世上风风雨雨,几多波折,却永远威胁不到深宫大院内平静而富贵的生活。
  特别是对于还没有陷入权力斗争中的幼小皇子,每日都有无数的下人陪着伺候,锦衣玉食,幸福的羡煞旁人。
  夏笙到这里来了段日子,却也不是很习惯和并不像小孩儿的小孩儿相处。
  他经常有些局促的给他们讲好武学的某些基础要义,便坐在花草丛边看着侍卫们陪着这些王子公主们习剑耍拳。
  根本就是半点重不得的金贵身子,谁舍得真打?
  其实彼此都在混口饭吃罢了。
  
  北方仓促的夏季很快就结束了。
  头顶的叶子都染上了金黄和枫红,摇摇曳曳的透过阳光,非常漂亮。
  小韩靠在颗树旁抱膝坐着,耳畔小孩子们童音阵阵的笑声显得有些空旷,他夜里总是休息不好,白天倒是有点困了。
  夏笙见没人注意到自己,便情不自禁的闭上了疲倦的眼眸。
  秋风轻轻吹着,发丝微动,很舒服。
  可是刚刚要入睡,耳畔又有了细碎的动静。
  他恍然抬头,是太子淘气的把朵白色的绢花插在他的长发间,跑远了还哈哈笑:“韩老师真好看,象个姑娘~”
  “你又在胡闹什么?!”
  还未等夏笙说话,旁边就传来了怒斥声。
  安然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一袭龙袍象征着这个朝代不可撼动的权威,虽近在咫尺,却又让人感觉远于天边。
  小太子吓到了,乖乖的跪下说:“儿臣给父皇请安。”
  说话间,前面就跪倒了整片的大大小小。
  安然明显是习惯,甚至面带厌烦的说:“都下去吧,不思进取,明日来上书房听训。”
  小太子诺诺的应声,而后爬起来就带着太监宫女跑没了影。
  只有夏笙还在旁边困困的,也没动弹,反而微笑道:“别对他这么凶,是我教的不好。”
  安然面对小韩立刻又换上了和善甚至温柔的表情,弯着嘴角道:“我的儿子我还管得了。”
  他渐渐的不再用“朕”这个字,因为这个人。
  夏笙说:“我的确是教不好,你知道我也使不上武功,那些口诀之类,换谁来都是一样的。”
  安然摆摆手打法了跟着的太监,索性坐在他旁边的草地上,淡淡的回答:“别多想了,你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夏笙不晓得要接什么话,只得平静的点点头。
  虽平静,那双透彻见底的大眼睛却仍旧波光粼粼,睫毛优美,唇色干净。
  是副在岁月中净化出来的绝美容颜。
  安然看的有点走神,忍不住伸手摘下了小孩子乱给他带的绢花,轻声道:“夏笙还是什么都不点缀,最像清水出芙蓉。”
  再明白不过的话,再明白不过的情。
  气氛一时变得无比尴尬。
  安然又不自在的笑道:“今日他们送了许多西域的水果来,你想吃什么?”
  夏笙垂下眼回答:“我就想吃梨,子夜切的梨可好看了,跟花开了似的,一瓣一瓣...”
  安然浮在脸庞上的温柔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世上的人还记得穆子夜的,通通都是怀念。
  但只有对夏笙而言,那是思念。
  他从不觉得子夜真的离开了,虽然也没从未幻想过他能回来。
  每日静静地过自己的生活,把生命延长到它应该有的长度,是夏笙唯一能做的事情。
  他答应过他,永远不放弃活下去的念头。
  答应了,自然要做到。
  
  在皇宫之内自不会有仇家杀进来,夏笙也并无太多事可做,除了隔三差五的教一教小孩子们如何把剑拿的像模像样,大部分时间他都会呆呆地坐在自己的卧室内凭窗而立。
  看着窗外的一树紫云樱开了,绚烂无比,落了,缤纷孤寂。
  终于开始懂得何为苏轼所言流年。
  岁月就像条奔涌不休的河流,倏忽转身,逝去的就再难回首。
  偶尔夏笙会吹些简单的乐曲,不用自己的笙,而是用子夜的青玉萧。
  他曾经富可敌国,带着自己千金散尽看遍世间繁华。
  到头来留下的除了回忆,却只有这个东西。
  冰凉而细腻的质地,像极了他的浅笑。
  
  这日傍晚夏笙正依照往昔打发时间,一声皇上驾到就打破了总是死寂的平静。
  安然与他们这些渐渐老去的江湖人不同,年过而立却越发的英气逼人。
  难怪当初那么多皇子,穆子夜唯独挑中了这个仇人所生的弟弟继位。
  夏笙看着安然的龙袍忍不住想:他看人,一向是很准的。
  安然把随身太监留在门外,款款的进来问道:“你笑什么?”
  夏笙诧异:“我笑了吗?”
  原来,想起穆子夜,还是会忍不住有这样的反应。
  安然不语,走到夏笙身边劝道:“不要整日闷在这里,没有事情的时候就到外面走走。”
  夏笙把手从窗棂上滑下,轻声说:“不是很方便。”
  这是皇宫内,除了宇清帝以外住的都是他的妃嫔子嗣,还有浩浩荡荡的宫女太监,把韩夏笙安排在这儿,已经很惹得人家议论了。
  安然会意微笑:“那我多来陪你好不好,这样你不就怕遇到谁了。”
  夏笙摇摇头:“西域未定,东洋不稳,皇上还是要以国事为重。”
  说完就打算走到桌边离他远些。
  没想安然伸手就搂住他问道:“对你我没有以皇帝自居,你自己又找什么别扭?”
  其实只不过下意识的行为,但把小韩纤细的腰抱在怀里就有点不想松手。
  夏笙眼底闪过丝愠色,冷声说:“放开我。”
  安然被人顺的惯了,闻言不由反问道:“我不放你又能怎样?”
  话音未落夏笙猛地就踩了他一脚,趁着安然吃痛的时候气呼呼的就甩开他蹲坐到了床边,看着墙角愣愣的不吭声。
  门外的太监和侍卫们吓坏了,别说这么用脚踩,皇上那可是半个指头都不能碰的天子啊。
  可是安然只是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朝夏笙微笑道:“我开玩笑的,你多吃点晚饭,我还有政事要忙不能陪你了。”
  说完才款款的走出门去。
  随从们都被这种已经超越宠爱的卑微惊呆了,一路上跟着宇清帝也不敢出大气。
  结果途径花园时一抹倩影忽然出现挡住了他们的去路,是夏妃。
  她此日打扮的特别美丽,有些幽怨的对安然说:“皇上很久没来看望臣妾了。”
  小太子乖乖的站在旁边陪着母亲眼睛眨啊眨。
  没想对她向来温柔的安然忽的就发了怒,狠狠地一巴掌把夏妃煽倒在地上,骂道:“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评论朕的行为?”
  夏妃吓的不敢吭声,绝色的脸堆满震惊。
  安然冷笑笑:“朕现在还要你做什么。”
  说完便气冲冲的走了,也不管傻在那里吧嗒吧嗒掉眼泪的儿子。
  太监们相互胆战心惊的相视无语,原来皇上的脾气在这儿等着发呢。
  都说红颜是祸水,这韩夏笙还真不愧这几个字。
  
  如果女人会恃宠而骄,那么男人就会恃权而傲。
  几年前安然还是皇子的时候,凡事都把持在父亲和哥哥手里,他自然不会对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太过坚持。
  可安然现在是万人之上全天下都要顺着的真龙天子。
  整个江山都握在手里,自然没有什么不是他的。
  原本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忽然变得没有那么难以接近,心里不惦记有些不可能。
  当安然某夜三次醒来都因为梦见同一张脸时,他终于忍耐到极限了。
  
  给韩夏笙住的地方是片新建的小院,并不十分的大,但是精致有余。
  初秋北京四处都是落叶,皇宫里面也不例外。
  深沉的夜色下寂静似乎特别明显。
  守夜的太监本已经昏昏沉沉了,忽然听到声响,抬眼见皇上独自前来,着实吓了一跳。
  安然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出声,太监立刻缩了脖子,小步颠颠的躲了老远。
  这宫中根本藏不住秘密,安然夜访夏笙也肯定不是为了求才纳见。
  几乎是个人都知道他的想法,可谁要真的去管皇上的事情,那才是傻了呢。
  
  夏笙失去了武功之后,身体变得连普通人都不如。
  若是往昔,这样推门闯入怕早是惊醒了吧。
  安然心中恍过丝淡淡的枉然,关好门,才款步走到他的床边。
  夏笙睡的正熟,他的脸和清醒时同样安静,纤长的睫毛嵌在白皙的脸上,嘴唇有些失去血色的微微张着,呼吸弱的让人心疼。
  安然情不自禁的拾起他的一缕青丝,坐到塌上,自己明黄的袍子将将给夏笙周身添了丝暖色。
  大约是动静有些大了,夏笙很不安的动了下,眼睛缓缓张开。
  等到看清身边的人,他猛的便坐起来叫道:“安,安然?”
  安然微笑:“我睡不着,来看看你。”
  夏笙不是无知的孩童,他有些紧张的抱住自己的膝盖说:“...你打扰到我了。”
  明晃晃的要他走,可安然不怒反笑,伸手摸了摸夏笙的脸道:“当初为何不跟子夜退隐山林,即知世事难料,就该好好过你们安静的日子。”
  夏笙皱眉躲开说:“子夜不是我养的金丝雀,可以关在笼子里不要他出来。”
  安然弯弯嘴角:“其实我是很希望你们在一起的,你看,就连婚都赐了,毕竟你面对他最快乐,可是现在子夜已经离去,你就不想想自己该和谁走吗?”
  夏笙满脸淡漠:“我对子夜和生死无关,我也无需择良木而栖。”
  闻言安然带着怒意起身,垂下眼睫冷冰冰的说:“朕想要你。”
  夏笙的表情变得有些呆滞,他抬起头用墨黑的大眼睛看向这位天朝的皇帝,而后,动作缓慢而僵硬的脱下了自己的睡袍。
  月色如水,映在他白皙而纤细的身体上,像幅画般静美。
  夏笙声调微弱而语意坚决:“你可以占有我的身体,你可以把我像个女人一样打扮起来给全天下的人参观,你可以羞辱我折磨我,你可以把我逼疯...因为我无力反抗,但并不是说我们有了这样的关系就是最近的人了,你没办法让我爱你,也没办法代替子夜,就算是你皇帝,也不是什么都做得到。”
  “你活够了吗?!”铺陈事实的话语气的安然有些头脑发热,他伸手就给了夏笙一掌,重重的把他摔倒在床头,不知磕到哪里,有声闷响。
  夏笙好半天都没能动弹,他早已禁不起任何暴力。
  许久,才颤抖着肩膀扭过头说:“你根本不知道死对我是多么轻松的事。”
  说完鲜血就从绝美的脸上淌了下来。
  安然如同被盆冷水狠狠地从头泼到脚,他很慌张的抱起夏笙用睡袍遮住他□的身体,喊声颤抖:“来人,传御医!”
  夏笙脸白的似纸,他眼睛都无力张开,很倦的合在了一起。
  安然又后悔又心疼,低头吻着夏笙,血腥味渐渐的从口中泛滥开来。
  对不起说不出口,说了也没用。
  他恨季云把夏笙折磨成这样,也恨穆子夜就这么抛弃了最爱的人。
  现在他同样恨自己。
  说着喜欢的话,却做着伤害的事。
  究竟谁才能配站在韩夏笙旁边,夏笙是这么白璧无瑕。
  
  一个已经破败的身体就如同摇摇欲坠的茅屋,是根本禁不起任何摧残的。
  如果安然不是皇帝,如果这里不是皇宫。
  可能韩夏笙就被那掌活活打死了。
  尽管每时每刻都有御医陪着,吃最好的药进最好的食,他还是病了大半个月才能下床走动。
  安然后悔的不行,却也再没动过不该有的心思。
  即便来看夏笙,也是陪他说说话下下棋。
  喜欢就只这么卑微的事,总是想着先满足对方的快乐,而自己反而会渐渐的被搁置到最底层。
  夏笙长大后便不喜欢吵闹,他的伤愈合了,便打发掉诚惶诚恐的御医。
  生活照旧过的平静寂寞。
  
  曾在江湖就是有这样的缺点,无论你在哪里,总是会有不速之客的到来。
  所以那日夏笙病恹恹的给小皇子小公主们讲了穴位的知识后回到屋里,抬眼就看季云面无表情的坐在他的床上,也并没有太吃惊。
  这个脾气古怪的教主越发阴郁,英俊而苍白的脸让人感觉他似乎来自地狱,与窗外灿然的阳光格格不入。
  夏笙是因为他才变成这样,但心里竟也没有恨。
  他总是想至少子夜是属于自己的,季云其实更可怜。
  小韩站在门口愣了愣而后说道:“你在京城并不安全,又跑到皇宫里做什么?”
  季云起身淡淡的问:“你还记得我么?”
  夏笙僵了僵,即便他被子夜的师父治好了病,但是在无生山还是想疤痕一样烙印在了他身体的最深处。
  季云见状心里也明白了几分,轻声道:“我是来吊唁子夜的,顺便...看看你。”
  夏笙干笑:“你也觉得他死了。”
  季云反问道:“他活着还会留你在安然的手里吗?”
  夏笙没有回答。
  季云走上前又说:“和我走吧,你是子夜唯一挂怀的人,即便他不在了,我也不想你受委屈...”
  夏笙想要错过他的身体,尴尬的说:“我没有受委屈。”
  没想季云伸手就拦住了他,皱眉问道:“那你头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夏笙无语,这样的动作和他们曾那么多日日夜夜的颠龙倒凤实在算不得什么。
  季云忧郁的脸上有着淡淡的不忍,又松手道:“对不起,从前...也对不起。”
  夏笙苦笑:“你不嫉妒我了么?”
  季云说:“人尚已不在,那些也都成了过眼烟云,况且...”
  夏笙皱眉打断他:“不要说你对我有感情,子夜喜欢完美,你对他,也应该是完完整整的。”
  闻言季云陷入了沉默。
  夏笙又道:“此地不宜久留,安然是不会放过你的,还是快走吧。”
  季云犹豫而后叹息:“若有需求,让我知道就好。”
  说完,便利落的跃窗消失了。
  
  
  




第四十八章

  待到莫初见赶回京城,天气已经渐渐冷了,还记得就是去年的这个时候大师父离开,天下皆惊,匆匆碌碌的三百天飘零逝去,不晓得夏笙在皇宫中如何。
  狐狸到达一生楼时正值晌午,他也顾不得好好感谢蓝澈,洗净身子便急着进了宫。
  说实在话初见非常后悔自己的寻亲之旅,见与不见莫青风,不过是梦想破碎与否的差别而已。
  至于苏诺只是没有长大的孩子,单单考虑她自己的感受,却无视于亲生父母寻她的苦心。
  莫初见不可能帮助陌生人去掩饰事实,他甚至一出玉宇城便给陈海嫣写了封密函,告知一切,但至于如何解决,那便是人家的家务事了。
  
  季节变迁很容易就牵动韩夏笙的旧疾,自从宇清帝把他误伤之后久见美人精神不起来,便连让他装样子教教武功都省了,每日除了吃些补品便是窝在被子里昏睡。
  所以当初见慌里慌张的冲进卧室见到小师父病恹恹的模样,顷刻就急了:“夏笙,你怎么了?”
  小韩以为这小子去见了他亲爹,短时间内不会再出现,听到声音赶快又惊又喜的坐起来:“初见…什么时候回来的。”
  狐狸三步并做两步冲到床边扶住他,感觉夏笙又瘦了许多,长长的黑发披散下来,脸小的只显得出那双大眼睛,若不是害怕师父亡魂不散,初见真想把他抱进怀里。
  显然夏笙还把自己当长辈,费力地坐直说:“玉宇城不好么?”
  初见提起这个就郁闷,拖长了声音道:“好,我赶了半年的路,总共待了两天。”
  夏笙皱眉:“为何如此,莫大哥欺负你了?”
  初见不愿挑拨他们的关系,含糊其词道:“没有,就是没感情,我还是想小师父啊。”
  说着就把头靠在夏笙的肩膀上,是小时候惯用的动作,也不管自己早就长成个堂堂的七尺男儿。
  夏笙阴郁已久的心终于因为他而暖了起来,不禁露出美丽的笑容。
  可是初见抬眼却一愣,问道:“你哪来的伤?”
  夏笙僵直,立刻抚平留海遮住未去的疤痕,沉默不语。
  皇帝把小师父当个宝贝,这深墙大院之内有哪个胆敢做这等事?
  莫大爷思虑片刻气愤的站起来:“是不是安然欺负你了,难道他想占你便宜?”
  夏笙被着鲁莽的青年吓到了,他赶快阻止道:“你不要乱讲话,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初见握着武器有点晕眩。
  小师父这么好的人跟着穆子夜也就罢了,凭什么还让那等腹黑小人□。
  想到便气不打一处来。
  狐狸根本不顾夏笙的阻拦,转念铁青着脸就冲了出去。
  夏笙慌忙想给自己套上长袍,又因事情紧急,干脆郁闷把衣服一扔,穿着睡袍就追他而去。
  
  无奈初见用着惊鸿浮影,不晓得要比夏笙快得多少。
  等到夏笙慌张的冲进上书房,整个局面已经乱成一团。
  初见竟然持刀和安然对打,旁边侍卫奋不顾身的护驾,还有太监在旁边惊声尖叫。
  真是够唱出戏的了。
  夏笙又气又急,喘得厉害:“莫初见,你给我住手!”
  狐狸躲过安然一掌,倔强道:“我不,谁让他那么对你,不要脸的东西!”
  夏笙好怕他被抓起来,只得不顾危险的冲过去挡在他们中间说:“你疯了吧,没有谁怎么对我。”
  幸好初见收手过快,否则一刀下去小师父铁定没命。
  被硬生生打断政务的安然简直震怒,他扶开夏笙便命令道:“把莫初见押下去,关进天牢,简直太放肆了。”
  狐狸明显不服,拿着剑又要动手。
  夏笙赶快使了个阻止的颜色。
  也知道犯下大罪的初见值得悻悻垂下胳膊,被几个侍卫拖走了。
  明明是师徒相见这样的好事情,莫名其妙便酿下大错。
  夏笙吓得脸色惨白惨白的,转身对安然哀求:“初见不懂事情,你饶过他吧。”
  旁边还有几个傻了眼的大臣在看着。
  安然脸色淡淡的帮夏笙把睡袍系平整,柔声道:“晚上再说吧,这孩子性子太燥,本就该受点教训。”
  夏笙还想说什么,又觉场合不对,欲言又止。
  安然对太监道:“扶韩公子去休息。”
  而后又摸摸夏笙的脸:“多吃点东西,恩?”
  见小韩为难点头,安然才坐回龙椅面不改色的问:“说到哪了?”
  
  关于莫狐狸做的这件彪悍事情,藏不住事儿的京城很快就传的沸沸扬扬。
  几日之内几乎妇孺皆知,被老百姓们津津乐道说成各种版本,蔓延了皇城根内的大街小巷。
  就连很久没出现过人气儿的将军府也不例外。
  肖巍在海防事务上操劳多时,想趁着年前回京来看看家人。
  等到除夕前后,便是东洋人最爱挑衅的时期,还是得回大海边上守着疆土。
  没想他热饭还没吃上,管家就神神秘秘的出现低声道:“将军,您可知道莫公子被皇上收押一事?”
  肖巍坐在前堂愣了愣,这名字很久没提起了,忽然响在耳边,竟是阵空荡的惘然。
  见主子不知,管家便激动的报告说:“前些个日子莫初见进宫去看望韩夏笙,也不知怎么了,非说皇上占了他师父的便宜,在上书房又是砍又是骂的,可把皇上气的不清,估计这会儿子若不是韩公子求情,怕早就拖出去斩了。”
  肖巍越听脸色越差劲,最后不由站起来低声道:“太胡闹了,他怎么还是这幅模样?”
  管家弯了弯眼睛,不再多语。
  肖巍低头片刻,终于道:“我先进宫一趟,不用备餐了。”
  说完大步走了出去。
  
  皇帝的生活都是极有规律的,永远都是什么时间做什么事。
  所以肖巍寻到安然也未费多少工夫。
  通常下午这个时间皇上都会在后宫消遣休息,但如今与从前不同,站在安然旁边的不再是那些婷婷袅袅的美女,而是名满天下的韩夏笙。
  普通朝臣决不允许进入这种地界,但肖巍可是天子都要依靠的大人,也便没收到阻拦。
  小太监礼貌的让将军在旁等候,转而跑到心思全在恋爱上的安然身边禀告道:“皇上,肖将军求见。”
  安然亭子里正在喂夏笙喝药,闻言便道:“不见。”
  能让心爱之人这么老实的呆在身边还不是因为抓住了莫初见的小辫子,安然怎能不知肖巍作何而来,根本懒得理睬。
  小太监没胆量废话,只得又颠颠的跑远告之将军:“皇上说不见。”
  没想到肖巍当场就跪到了御花园的角落里,冷峻的脸庞不再多有任何表情。
  两头惹了谁都没有命赔的,下人们干脆都避之不及,全当没有看见。
  待到安然扶着夏笙走出来时天色都黯淡了下来。
  他远远的瞅到那个高大的身影不由心生不悦,侧头对宫女说:“陪韩公子去用膳,朕随后就到。”
  打发走了别扭的夏笙,安然才走过去说:“朕已叫你退下,为何还跪着不走?”
  肖巍恭敬地回话道:“求皇上念在莫初见年幼无知,放他条生路。”
  安然冷哼道:“这个小子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朝朕行凶,如今闹得世人皆知,不惩罚如何树以威信,你不用再说了。”
  肖巍叩首又道:“可是初见时穆王爷与韩公子唯一的徒弟,看在他——”
  还没等他说完话,安然便恼火的侧头道:“若不是夏笙求情,他还能好吃好喝的活着?早就晒在午门外成为一缕魂魄了!”
  肖巍跪在地上沉默了半晌,淡淡的说:“我为皇上尽心卖命多年,荣华富贵不敢求,但初见...不能受伤害。”
  安然看向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深沉,皱眉道:“你先下去吧。”
  说完便自顾自的离开花园。
  只留下个没有答案的疏离背影。
  
  次日,莫大爷被侍卫从天牢里拖出来,扔在了北京城的大街上。
  青杏早就急坏了,听闻消息赶快飞奔着把这个惹祸精接回去。
  好事好喝好生伺候的一顿抚慰。
  初见倒没受多大打击,并且气焰仍旧嚣张。
  时不时就要说皇帝点坏话发泄愤慨。
  整日惦记着把夏笙接出来。
  可小韩的态度却淡淡的,很明显不愿给任何人惹麻烦。
  他是铁了心要蹲在深宫大院里面等死。
  
  这日初见没什么事外出,便呆在房里读写经书打发时间。
  正看得入迷时,好久没见的蓝澈又登门入内。
  狐狸态度不满的瞪他:“哼,来看我死没死吗,老子活的好好的。”
  蓝澈休息了段时日又是风采翩翩,白衣黑发,深邃的眼眸微微沾染了笑意。
  他拿着折扇轻声道:“夏笙在,想你也不会落下个行刺的罪名。”
  初见拿着书撇撇嘴巴:“我小师父才管不了这事儿呢,他柔柔弱弱的能照顾好自己就不错了。”
  蓝澈轻笑:“韩夏笙只是性格不愿张扬,事实上他可是做过龙宫宫主的人,没有你想的那般幼稚无用,还是你觉得有肖巍强出头就够了?”
  初见动了动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蓝澈这才说明来意:“过些日子我就要回秦城了,也许好几年也不再入京,你随我回家吗?”
  初见愣了愣,明白红月教基础在南方,这是迟早的事。
  蓝澈站在桌边眼神沉静。
  初见和他对视了片刻便错开目光回答:“容我想想吧。”
  对于这样的反映蓝澈似乎并不意外,他静静的站在那里,轻声道:“初见,事到如今...我需要你给我一个答案。”
  说完,他连坐下喝杯茶的意思都没有,便走出了门去。
  狐狸颓然扔下手中的书,陷入彻底的沉默。
  
  男人都怕爱情,因为爱情很麻烦。
  即便是莫初见也不例外。
  这些年江湖的风风雨雨尔虞我诈已经让他的心疲惫太多。
  与其总是面对一个固定的人在脆弱的情感中沉浮,初见或许更愿意做个洒脱而自由的剑客。
  换言之,如若是今朝他遇到肖巍,那不动心的确是必然的。
  可惜很多记忆都已经埋入血液。
  再难改变。
  
  将军府在贵族间并算不得奢华的建筑,只是皇家赐的地方稍嫌大了,外人进去难免会晕头转向。
  平心而论肖巍是个朴实的男人,时隔这么多的日日夜夜,初见再走进时所看到的景致于当初别无二致。
  熟悉感与莫名的伤感混合起来,在身体里如同发了酵。
  抽搐着酸痛。
  更不要提再见那张熟悉的脸庞。
  
  肖巍站在大堂上深感意外,他没指望过自己还能和莫初见有交集,即便前些日子去宫中为他求了情,也并未声张。
  狐狸很别扭的走了进去,干笑道:“我是来道谢的,也就你还关心我的死活。”
  肖巍早习惯这家伙说的劲儿头,只淡淡回答:“以后别再给身边的人添麻烦了,你师父本就不容易,去做那些吃亏不讨好的事又是何苦呢?”
  初见在牢里足够郁闷,理亏的摸摸头没再说话。
  肖巍又微笑:“道谢就不必了,也是举手之劳。”
  正巧此时宫女进来送上茶水,初见等着她出去了才问道:“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肖巍回答的很果断:“自然是精忠报国,不然呢?”
  是啊,不然呢。
  为天朝牺牲一切似乎是他与生俱来的责任。
  当初两人分手,也不过因为场几近闹剧的婚姻。
  肖巍可以为了国家百姓抛头颅洒热血,也可以为了他的正义去永远旧爱。
  身为男人这没有什么不对的,凄凄艾艾不过是女儿家的小情怀。
  在如此的乱世,这样的人是被需要的,他注定要成为英雄。
  初见明明有很多想说的话,但到嘴边却觉得无言更好。
  他懂肖巍,比谁都懂,其实这也就足够了。
  
  京城的夜有种别样的静。
  万物无声,只有更夫偶尔经过,带来些清晰而遥远的锣响。
  蓝澈秉烛处理完教中事物,便弹起琴弦打发时光。
  他喜静,别馆里没有多余的住客,便也不怕打扰到他人。
  悠悠清远的旋律正如其人,有种画中仙子的美,仿佛不曾被这凡尘俗世浸染。
  不单纯,却干净。
  蓝澈低垂着美丽的眼眸,正在入神之际,忽闻耳边有些碎动。
  他刚靠着敏感的反映拿起剑,便有抹白色的身影破窗而入。
  几下清脆的兵器碰撞之后,莫大爷才醉醺醺的站到他对面嘟囔:“真是小心翼翼,这都偷袭不到你。”
  蓝澈回神收起剑轻笑:“你又胡闹什么,不好好的休息。”
  初见很随意的摆了摆手,脚步很不稳的走到他床边坐了下去:“我心情不好。”
  蓝澈担忧:“怎么,夏笙出事了么?”
  狐狸颓然倒在床铺上:“不是,什么都没发生,就是心情不好。”
  大美人无奈的走过去把他扶正身子,边帮初见脱鞋边说:“那就睡吧,明早不愉快自然过去了。”
  没想初见忽然伸手拉住他问:“如果我和你回秦城,你能不能再等我段时间,我小师父他——”
  话都没说完,狐狸软软的嘴唇便被蓝澈吻住。
  因为有些激动,初见的手让他握的发疼。
  但是并没有引起挣扎。
  这个答案来的太突然,也太晚了。
  似乎什么都没来得及发生,便有了种几近结束的感觉。
  
  
  




第四十九章

  大概是郁结过度,夏笙的身体一日不复一日,经常是躺在被子里发热头昏,难受的动都动不了,偶尔能出去晒晒太阳对关心他的人来说就是天大的喜事。
  莫初见被时间折磨的早已没了几年前那种出人头地的热情,他平日里除了陪着蓝澈聊聊天散散步,便是守在夏笙的床边端茶倒水。
  曾为了去看莫青风而把小师傅独自仍在皇宫的错误决定,已经让狐狸极度后悔,他害怕夏笙再出什么事,殷勤的就差睡觉也陪在旁边了。
  
  深秋的雨冰凉阴冷,稀稀落落的降在京城。
  染湿了半边天空。
  傍晚的时候夏笙忽然醒了,费力的睁眼问道:“你...还在这儿啊...”
  他嗓子疼得厉害,说话声也哑哑的。
  正瞅着窗口发呆的初见蓦然回神,赶紧说:“小师父你饿吗,该吃饭了。”
  高烧让夏笙的神智模糊,他轻声道:“不饿,快回去吧,不要整天把小澈晾在一边...我不会有事...”
  初见着急的洗了个布巾给他擦脸,沮丧的嘟囔:“你都好几天没吃东西,还说没有事。”
  夏笙闭眼微笑:“反正吃了也会吐的,很难受。”
  狐狸不是没见过他的惨样,只得垂头丧气坐在那举手无措。
  夏笙又说:“好冷,是不是下雨了,去把门给我关上,你走吧...”
  初见哪里肯走,倒很听话的撩起纱帘走出去一扇窗一扇窗的关好,最后走到门口,刚要抬手,却如同被点了穴,顷刻动也动不得。
  不远处从石路上持伞走来的修长身影,风华如仙,双眸清澈深邃如同碧落,黑发白衣,不变的装扮通透着永难超越的优雅气质。
  太熟悉了,但,又太陌生了。
  熟悉是因为看了很多很多年...
  陌生是因为...他已经不该再出现了...
  莫大爷目瞪口呆的站在原地,终于选择相信自己的神智,慌里慌张的跑回屋大喊:“夏笙,夏笙,师,师,师父回来啦——!”
  小韩发烧昏昏沉沉的,压根没有反应过来他说什么。
  初见正急的双手乱比划,一只修美的手就已经搭上了肩膀。
  而后是磁性却冰凉的声音:“出去。”
  狐狸回首对上那张完美的英俊脸庞,动了动嘴巴,还是照做了。
  
  仅仅两个字就已经唤醒了糊里糊涂的夏笙,他像是遇到了晴天惊雷,猛地就坐起身,长发随着动作渐渐散落,大眼睛里的情绪已经复杂难言。
  穆子夜就那么真实的站在屋子的正中央,手里的油伞还在一点一点低落着寒雨。
  夏笙的身体终究还是虚弱的,他皱着眉晃了晃,刚要倒就被大步上前的穆子扶住。
  再握住那双已经埋进记忆深处的手。
  心里的酸甜苦辣,顷刻就被潮水晕染开来。
  夏笙不敢相信的看着自己的爱人,费力的说道:“你真的...回来了?”
  穆子夜忍不住心疼与思念,猛地把他拉进怀里颤抖的回答:“恩。”
  有很多的话想说,但就是太多了,反而什么都说不出口。
  夏笙挣扎着拉过他的手腕,指尖触在上面,发现脉象依照往常,才傻傻的弯起嘴角,嗓子哑哑的说:“我就知道...所以一直等,等你...”
  转而便猛咳了起来。
  穆子夜着急的起身想给他倒水。
  夏笙却捂着嘴说:“想吃梨,喂我吃梨。”
  
  多少年前,在春江水暖的秦城。
  单纯的他决定去喜欢,便买了女孩儿才戴的链子冒失的跑见他。
  那天是他第一次主动吻他。
  小小的院落里飞花缤纷,美景绚烂无比。
  他给他切开干净的淡黄水梨,晶莹的水果在手中绽放。
  也像朵花开似的好看。
  
  再去做当初的事情,心情早已没那么单纯,但爱意更浓。
  穆子夜用匕首耐心的把梨切开,递到夏笙嘴边的动作温柔无比。
  他们没有说太多,没有人提起这段时间到底去了哪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安心的平静实在是太难得了,又如何忍心打破。
  夏笙慢慢的咽下水果,终于还是控制不了自己掉下眼泪。
  他不想在子夜面前这样,但大痛之突如其来的温暖还是碎了理智。
  哭声从压抑到放纵,最后小韩干脆扑在穆子夜的怀里像个委屈的孩子一样哽咽不止。
  穆子夜只是轻柔的抚着他的背,眼眶微湿。
  如果这是梦,大概没有人愿意让它醒来。
  
  第二日清晨小韩醒的格外的早,他是猛然睁开眼睛,直到感觉到身边的人,才渐渐的平复下狂跳的心。
  穆子夜根本就没有睡,黑白分明的美眸有些疲倦,但仍旧专注:“天还早,要多休息病才能好。”
  夏笙伸手把他搂得紧紧的,小声说道:“好怕一切都是我的幻觉…”
  穆子夜很温柔的抚摸着他的青丝,浅笑说:“对不起,我再也不离开爱妻了。”
  闻言不由抬头,韩夏笙终于问出心底的疑惑:“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你消失这么久杳无音讯?”
  穆子夜表情很平静:“我若不讲,你会生气么?”
  夏笙满眼忧伤的沉默。
  见状穆子夜犹豫片刻才回答:“我在东洋。”
  夏笙立刻激动的坐起来说:“就知道会这样,可是派了无数的人去找你,都没有消息,中岛司他…”
  穆子夜把食指在唇边嘘了下:“不要和其他人讲。”
  夏笙奇怪:“可是大家都会问啊。”
  穆子夜轻笑:“受伤之类的话随便都可以编,我不想和他们说太多。”
  夏笙犹豫了片刻才老老实实的躺回去,趴在穆子夜胸前心疼的问:“那个破太子有没有欺负你,他打你了么?”
  穆子夜浅笑:“他想从我这里得到的太多,武功,兵法,机密…贪心有余而智力不足,到底也是个年轻人。”
  夏笙这下安心,疑惑:“那你是怎么逃回来的?”
  穆子夜也只有对小韩才有解释的耐心:“他给我服下抑制内力的药,想要突破还费了好些时日,等到武功恢复,要走自然不是难事。”
  夏笙小脸惨白的趴在他的胸前:“反正你肯定吃苦了,以后不许管朝廷的事情。”
  穆子夜摸摸他的头浅笑道:“你不是心疼百姓受苦吗?”
  夏笙皱着眉说:“那…那要牺牲我们就一起死,我不要再一个人等你了。”
  穆子夜沉默片刻,忽然露出微带戏谑的表情。
  小韩奇怪道:“你怎么了?”
  穆子夜说:“中岛司惦记其它也就罢了,他竟然还想要占有你,所以我给他留了个临别的纪念。”
  夏笙不明白,眨了眨眼睛。
  穆子夜看着头顶奢华的纱帐语气平淡的说:“他以后再也不能人道了。”
  听的夏笙的脸顷刻变色,可还没容他讲出什么话来,外面便传来小太监的通报:“皇上驾道——!”
  两个人虽没做什么,但也穿着睡袍,要见人肯定有些尴尬。
  可夏笙还没来及起身套衣服,穆子夜就很烦的伸手把烛台扔到地上,冷冰冰的说:“滚!”
  外面沉寂了片刻,却也没再有半点声音。
  夏笙惊道:“不要这样啊,安然毕竟是皇帝…”
  穆子夜抚摸过他长长的流海,触着那个已经浅淡的痕迹轻声道:“所有伤害我爱妻或者想伤害的人,都要受点教训。”
  以为他要把天朝的皇帝也阉了,夏笙慌张阻止:“你别…”
  穆子夜弯起嘴角:“我不会,无论如何他也是我弟弟。”
  夏笙刚安下心,穆子夜又补充道:“但是比起爱妻,是谁都没有用。”
  
  这世上的事,总是有人欢乐有人愁。
  自从昨晚穆子夜从天而降似的出现在宫中,安然就再没放心的合上过眼。
  一来这意味着韩夏笙必定非走不可,二来以穆子夜从不吃亏的性格那么对很多人都不会善罢甘休,无论令他不愉快的人是草民,还是皇帝。
  在龙床上辗转反侧了整夜,次日安然打算去探一下情况,没想到穆子夜竟然决绝到这种程度,当面就给他脸色看。
  身为九五之尊岂容这样羞辱,安然虽未当场发作,但沉闷的走进御书房时,情绪却也阴沉到了极点。
  既然总归是要吃亏,倒不如现在不做不休…
  他阴毒的想法刚刚冒上心头,便有个小太监冒失的闯进来报告:“皇上,无尘大师来了。”
  传的最快的就是消息,即便是佛家圣地也未能幸免。
  安然沉默片刻,起身道:“请她进来。”
  因为政务繁忙倒是很久都没有上山去看望过安梦,也许是静心修习的缘故,她的容颜未老,却又多了份不能亵渎的圣洁。
  昔日的公主威严尚在,她淡淡的鞠躬道:“施主别来无恙。”
  永远是这句问候的语话,安然看着她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叹气:“大师请坐。”
  安梦目光沉静,挺直了腰板说道:“坐就不必了,我来是想劝施主一句…回头是岸啊。”
  安然知道她的意思,却有些愤懑的回答:“如今朕已无需怕他,总做忍让又有和颜面面对天下?”
  安梦哭笑:“施主不听劝告毁了远离韩夏笙的诺言,便已种下苦因,如今不思悔改还要错上加错,真是天朝的不幸。”
  安然沉默,转身紧皱起眉头。
  安梦冷声道:“穆子夜从不做无把握之事,如今他险象环生,说明天不亡他,你放着千万百姓于水火而不顾,白白与他争风吃醋,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
  以大局为重,以大局为重。
  从小就听得的五个字,已经快把安然扭曲的无情无欲,他恨得把嘴唇咬住了血丝,才轻声问:“那以师太看,如今又该如何?”
  安梦微笑:“风风光光的送韩夏笙出宫,他既已与穆子夜成亲,就按照王妃的规格礼仪,不可怠慢。”
  虽身着龙袍,却也满心无奈。
  安然好半天才失力的的坐在椅子上说:“请大师替朕拟旨吧。”
  
  莫初见缺心少肺,虽傻兮兮的总叫人生气,但开朗的性格也会让人开心。
  他那夜从皇宫里奔出来后便欢天喜地的张罗了起来,等到次日皇帝钦赐的大轿把两位师父抬到了桃花山上时,已经是四处张灯结彩,酒饭飘香的喜庆模样了。
  夏笙的身体因为高兴而精神了许多,他被穆子夜扶出来看向曾经无比熟悉的家,迷茫的大眼睛终于有了神采。
  青杏殷勤的跑过来给他披上件裘衣,笑道:“韩公子,莫公子亲手给您做了您最喜欢的糖醋鱼,快进来暖暖身子吃饭吧。”
  夏笙失笑:“那明明是他最爱吃的。”
  青杏露着酒窝:“哎呀,他手笨就会这么一道菜,您就别挑了,等到开春杨姐姐来这儿,您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夏笙想起那些几乎要从他生命里退却的事物,不禁眼眶发湿。
  一直没说话的穆子夜在旁边微笑:“怎么又哭了,都答应我不掉眼泪了。”
  夏笙委屈的抹着脸说:“我…没想过能回来,以为自己…在冬天某个下雪的日子,就不声不响的死掉了…”
  都一同经历过了这段生不如死的日子,谁又能不动容。
  闻言青杏立刻红了眼眶:“韩公子您不要乱说啊,现在,现在不是好了吗?”
  夏笙费力的点了点头,没再言语。
  穆子夜给青杏使了个眼色,小丫头很机灵的就跑了回去。
  他这才用丝绢擦干净夏笙的脸,轻轻的说:“傻瓜,我再也不走了,再也不会留你一个人了,就算天朝亡了我也不会再站出去,所以今后要开开心心的,知道吗?”
  穆子夜声音如同寒萧般清冷,但是温柔起来却异常醉人。
  夏笙哽咽道:“恩…”
  穆子夜微笑:“从前总是放心不下初见,如今他长大了,那我…心里就只剩你了。”
  闻言夏笙委屈的说:“你干吗还不满足的语气?”
  穆子夜垂首用自己的额头抵住他的额头:“爱妻再亲亲我,我就满足。”
  正当夏笙又幸福又害羞的时候,旁边忽然飘过声冷言冷语:“又在大门口亲热,要我叫人来看么?”
  小韩惊慌回头,见蓝澈穿着青衣风度翩翩的走了过来,不由脸红。
  穆子夜却没有这份纯情,哼笑:“去找初见,少管别人的闲事。”
  蓝澈微笑:“我现在想清楚了,他那样的疯子还是你们自己留着吧。”
  说完就径直踏进了山庄的大门。
  夏笙立刻忧虑道:“他们吵架了吗?”
  穆子夜捏了下小韩的脸:“蓝澈什么性子,不要信他口是心非。”
  
  一顿晚餐倒是吃的非常热闹,也许是高兴,除了夏笙大家都喝了很多的酒,等到月上柳梢,桌面已经接近狼藉。
  在这尔虞我诈的江湖,能够与人结下份情意,无论如何都是应当值得珍重的。
  更何况是这样破镜重圆的日子。
  无奈夏笙身子虚弱,忍了又忍还是头痛起来。
  初见生怕他再发烧自己被师父责罚,赶快狗腿的扶着小韩进了寝室梳洗入睡。
  宽敞的饭厅里只剩下蓝穆二人。
  又过了几循酒,蓝澈终于问道:“你以后有什么打算,住在这儿,还是回秦城?”
  穆子夜微醺,冷艳的脸却因此而变得柔和,他支着下巴回答:“不,带爱妻远离这一切,再也不回来了。”
  蓝澈皱眉:“那…去红月岛吧。”
  穆子夜摇摇头:“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我要到一个世外桃源,只住着我和夏笙,多半个人都没有。”
  蓝澈问:“你是认真的?”
  穆子夜微笑。
  蓝澈深邃的眼睛在他身上打量了几圈,很现实的说:“夏笙身体不好,难道你要给他盖房做饭织衣,吃的菜要自己种肉要自己猎,煮饭之前要劈柴的你知道吗?”
  穆子夜失笑:“我当然知道,难道我做不来吗?”
  蓝澈忽然握住他光滑而修长的手,在烛火下肤如凝脂,根本没受过半点劳累。
  大美人微笑道:“是谁必穿苏州织锦,用西域香料,吃个饭比皇帝还奢侈,连马匹都要有名有姓的名驹?”
  穆子夜收回胳膊淡淡的说:“那些虽好,却比不得夏笙的一颦一笑,我不要再让他受半点伤害,就算沦为山野村夫又如何,我只想陪着他把剩下的日子过好,等到我们都累了,就在花树下静卧,一起死去,连墓碑都不要留。”
  蓝澈很久没说话,终于开口竟道:“我真的单单佩服一个人。”
  穆子夜弯起嘴角:“你无需佩服我,反正从今以后天下不再有穆子夜。”
  蓝澈没再表态,转而问:“夏笙知道吗?”
  穆子夜摇头。
  蓝澈无奈的说:“也只有韩夏笙配得起你啊,倘若换别的对象,心思再多个一点半点,怎么相爱恐怕三五年也就散了。”
  
  




第五十章

  穆子夜的出现与他的消失同样令世人感觉突然而震惊,就连他们唯一的徒弟莫初见都没有半点预料。
  那是个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的冬日清晨,当小丫鬟敲开桃花山庄主人的寝室时,看到的只是间空荡荡的屋子和留下的几封信笺。
  收者分别是初见,蓝澈和顾朝轩。
  那些华贵的摆设与收藏仍然安安静静的放在原来的地方,实在很难去相信它们已经被抛弃掉。
  可事实上如同神话的这对眷侣是真的去了属于他们的世外桃源。
  一夜之间飞雪无痕,再无音讯。
  
  狐狸起先还是难过与不舍,但几经劝导,却又不得不承认对于受尽磨难的两位师父来说,能够离开纷扰的江湖,归根结底是件好事。
  说不寂寞是不可能的,但时间久了,也便开始习惯他们不在的日子。
  这些年初见大江南北的四处奔波,人是长了好几岁,心却老了许多年。
  他即答应随蓝澈走,便会说到做到。
  可是一生楼的根基在京城,加上穆子夜的遗业,有那么多要打点安顿的老老少少,要脱身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大约能够快意恩仇,骑马掠天下的都是穷人吧。
  
  这日狐狸正窝在账房里面忙碌,青杏忽然敲门进来道:“公子,有消息说陈海嫣入京了。”
  初见抬头问:“一个人吗?”
  青杏:“恩,一个人。”
  想必是苏诺没有接受这样强加的亲情,初见早已料到结果。
  他沉默片刻,叹气起身道:“替我备马,我去看看她。”
  已经长成大姑娘的青杏点头笑道:“公子比从前稳重多了。”
  初见瞪他:“这世上该玩的老子都玩过,现在这叫百无聊赖。”
  青杏吐吐舌头,抢先离开了屋子。
  
  依旧是简朴的小院,冬意还未退,树木也显得格外萧索。
  陈海嫣为初见打开门后,便径直走到屋内。
  原本高挑的背影变得憔悴了。
  初见与她相识多年,即便没有肖巍那层关系,也是彼此关怀的。
  他把手里的点心轻轻放在桌上便径直问:“你见到苏诺了?她长得像你。”
  陈海嫣苦笑点头:“恩,但她不肯与我回京。”
  初见说:“我想也是这样,此事不能急于一时,日子久了她自然会接受,毕竟是血浓于水。”
  她疲惫的坐下,叹了口气说:“其实能够寻到她已经是喜事了,我并不是为了苏诺烦忧。”
  这倒是意外,初见奇怪道:“不然呢?”
  陈海嫣定定的看着眼前的空气,沉默许久才费力的开口:“我发现...杜墨斯通东洋。”
  狐狸被吓了一跳:“那怎么会呢,他虽然爱财,可...”
  陈海嫣皱眉说:“我本来也不信的,但是给中岛司出卖情报的信笺确实为他所写,铁证如山啊。”
  原本很希望这对夫妻能够和好,可陈海嫣骨子里刚正善良,绝不会容忍。
  初见只得讪讪的笑:“那海嫣姐作何打算呢?”
  陈海嫣掏出个信封递给他道:“我势单力薄难与龙宫为敌,这是唯一能做的事情。”
  莫大爷接过来疑惑的打开来看,竟然是封修书,还加了官印。
  自古以来都是男休女,这个...可是旷古奇闻。
  一日夫妻百日恩,难怪陈海嫣看起来像是受了什么打击,整个人都没精神了。
  初见慢吞吞的把修书合好,转了转眼睛,却想不出好的安慰来。
  丈夫通敌叛国,女儿又不肯认家。
  放到谁身上,都足够惨了。
  陈海嫣坐在那发了会儿呆便说:“我年轻时很向往江湖,觉得不能做个行侠仗义的女子简直枉费了自己的生命,那时杜墨是我对武林唯一的了解,他长相好,又有天分,对我也温柔细心,所以为他离开了家失去所有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值,可这十几年,回报我的...只有无穷无尽的漂泊。”
  初见了解她的痛苦,却也无计可施。
  倒是陈海嫣轻笑着说:“无需为我难过,我会好好的,其实放下反倒轻松的多了。”
  初见也只得勉强弯弯嘴角:“你能这样想我就放心了,以后有什么打算?”
  很意外,陈海嫣低头说:“退出武林,在京城开间丝绸店。”
  狐狸被她的决定吓了一跳,吃惊道:“为,为什么?就因为个男人...”
  陈海嫣沉闷的摇了摇头:“不,初见,你与蓝澈也是能走就走吧...因为...”
  她沉默半晌才道:“禁武令并不是谣传。”
  
  “安然凭什么这么做,我师父一不在他又猖狂起来了,”初见回到一生楼便气呼呼的摔东西骂道:“还有那个杜一然,从前跟老子作对也就罢了,现在竟然勾搭中岛司,要不是他从中作梗,我大师父也不会到东洋受那些苦!”
  蓝澈悠闲的靠在床榻边淡笑:“明明你去安慰陈海嫣,回来自己又生气,真是...”
  初见瞪眼道:“我说的不对吗,世上怎么这么多贱人?”
  蓝澈伸出手说:“过来。”
  很明显初见不太情愿,但还是乖乖照做了。
  蓝澈把他拉到床边坐下说:“禁武令的事情不是个人可以决定的,从前各大帮派兴盛对于百姓来说其实也并没有多大的好处,现在朝廷势强,想要铲除武林也是无可厚非的,安然毕竟是皇帝,他会顾全大局的,至于杜一然他虽占领了龙宫,可修为和智慧都照游倾城差的很远,目前的猖獗也不会太长久。”
  初见撇嘴:“反正你说什么都有道理,切,讲道理还不是没用?”
  蓝澈弯着明亮的眼眸说:“总之你要随我去红月岛,那些俗事管与不管都无所谓。”
  提起这个狐狸的态度就很别扭,并不是不愿与大美人走,而是进了红月岛那个地方什么都要听别人的,还不得吃亏死。
  像是知道初见脑子装的东西,蓝澈很温柔的亲了亲他,笑得满足。
  
  严肃的说禁武令对于武林来说无论如何都是致命的打击,只要颁布了它,那么无论是所有帮派都将成为触犯朝廷律令的存在。
  运气好的能够转做商盟,但无声山龙宫之类的必将要彻底剿灭以正国法。
  这也需就是杜一然选择投靠东洋的重要原因。
  除却蓝澈性子淡渐渐散了红月岛在中原与江南的势力,不再做刺杀之想外,还并未有其他有名望的人选择退隐。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也许就是江湖人最后愚蠢的气节。
  
  初见本想去再访将军府以便和肖巍打听此事,没想他竟刚被皇帝派回了海防边境。
  隐隐的危险气息令狐狸紧张不已,连夜便拉着蓝澈南下。
  结果两人带着几位眷属还未出京城三里,就被朝廷的武士队拦截。
  为首的武士拱手道:“莫公子,蓝公子,再下奉皇上旨意请二位入宫觐见。”
  这几日频频有江湖人士遇害,但没想安然狠得连自己都不放过。
  初见根本不听他们那套虚词,握着剑说:“给老子滚开。”
  武士冷笑:“此乃京师重地,莫公子还是收敛些江湖习气为好。”
  蓝澈本想阻止狐狸再闯祸,可初见根本不怕,牵着缰绳上前边骂:“狗屁重地,安然就是被我师父饶命的一条狗,你们替他办事,连狗都不如。”
  如果说开始没有杀他们的理由,那莫大爷这回可替对方齐活了。
  武士怒目而视:“莫初见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捉住他!”
  话音未落,后面虎视眈眈的杀手们便一拥而上。
  蓝澈生怕初见受伤,翩然便从马上跃身上前,手里的剑花如流水轻风,但所到之处亦是血光粼粼。
  莫大爷看着宁齐把小青杏护在身后,索性把剑使上不如不遇,痛痛快快的加入了厮杀。
  他们武功卓绝,纵然朝廷武士人数众多,却也没能多占半成胜算。
  正在难解难分之际,从东南边的森林里又意外的冲出群黑衣人,最前面的竟然是很少加入江湖纷争的季云。
  无声山的刀法天下闻名,此时入战,无异于给武士队以重击。
  果然不出一炷香的时间,他们便死的死伤的伤,倒在草丛中再也动弹不得。
  
  初见气喘吁吁的看着自己陌生的亲人,呆了半晌才诧异的问:“你怎么来了?”
  季云慢慢的用苍白的手指擦下刀刃上的血迹,回答说:“我本就在京城未走,这两日正要率众回四川,猜想狗皇帝不会放过你们,干脆就在附近等上了一等。”
  初见更奇怪:“安然为何要置我们于死地?”
  季云浅笑:“你是穆子夜唯一的徒弟,蓝澈又于他渊源颇深,怎么会没有得到他秘不示人的真传,况且你若丧命,子夜与夏笙未必就不会回来,放任他们于山野,多少都是安然的心病。”
  蓝澈抬手道:“多谢教主相助。”
  初见最见不得他客客气气,顿时白了个眼不说话。
  季云摇摇头:“且不说初见是我姐姐唯一的孩子,就是冲着子夜,我也不能让他枉死。”
  初见撇嘴:“哼,你对我再好我师父也不会理睬啦。”
  季云苦笑道:“那是子夜的自由,我...只是欠他的。”
  初见疑惑的眨眨眼睛。
  季云轻声说:“十几年前,我杀了夏笙的亲妹妹,而子夜撞见后却一直没有告诉夏笙,这是他瞒他唯一的事了吧。”
  初见惊讶片刻嘴硬道:“哼,那是我师父不愿意夏笙心怀仇恨。”
  季云弯起嘴角:“你怎么说都好,现在不是在这里流连的时候了,我建议你们走沿海之路去往杭州,顾朝轩一家会在那里与你们会合。”
  初见愣了愣,点头示意。
  蓝澈拉住他的手说:“多谢,那我们有缘再见。”
  季云摇头:“我希望我们永远不见。”
  
  在生死边缘徘徊的日子过的格外迅速。
  为了避开朝廷的追杀,初见一行几乎不在城镇留宿,好在除了青杏外大家都已经习惯这样漂泊的生活,而且在如此乱世之中能够回到与世无争的红月岛与桃花林,终究是很值得向往的未来。
  狐狸舍不得自己的小跟班太疲惫,终于有天大着胆子带队到个小村庄去蹭饭吃。
  结果刚进村口,便闻到股夹杂着血腥的恶臭。
  这里本是富饶的渔村,约是被无耻的东洋人践踏过,竟几乎死绝了人。
  姑娘们受不了那些腐烂的死尸,都有些反胃脸色煞白。
  蓝澈和初见却很是沉默,一路看过去后,直到村外很远的树林里才说起话来。
  “没想到日本之于西域的残忍变态,有过之而无不及。”狐狸叹息道,确实不禁想起当初在楼兰的那段时光。
  蓝澈淡笑:“难受了?你若是想留下,我便陪你。”
  初见没有回答。
  蓝澈又说:“你若是还想要刺杀中岛司,我也会陪你。”
  闻言莫大爷摇了摇头说:“我已经想明白了,不管杀掉谁,都不会阻止战争的发生,而可以阻止战争的,也是安然是肖巍,并不是我们,即便中岛司死了,日本还有别的军官与贵族,那只会更加激发他们的愤怒,于事无补。”
  蓝澈对于他的话不置可否,只是侧过如玉的脸庞,目光温柔。
  初见坏笑道:“而且我也舍不得你受伤啊。”
  结果还未等大美人有反应,青杏便在旁边故意咳嗽了起来,惹得后面几个闲聊的人阵阵窃笑。
  初见气愤的转身叫道:“就是就是,你们不要这么无耻的嫉妒。”
  说完就搂着蓝澈的胳膊,得意洋洋。
  青杏笑着问:“蓝公子,红月岛会冷吗?”
  蓝澈说:“不会,那里四季如春,到处鲜花盛开。”
  小姑娘听了遍很向往的说:“我现在就好想去。”
  初见眯眼嘟囔道:“他在骗你。”
  青杏朝他吐舌头说:“才不会呢,只有你爱骗人。”
  初见懒得与她唧唧喳喳,哼了声就没再说话。
  他相信红月岛是无比美丽的,即便再完美的地方也会有风雨交加。
  这就如同他两位师父的爱情,还有光怪陆离的江湖。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毫无瑕疵的东西存在,和花朵一样,有出生,有绽放,就会有枯萎有死亡。
  但是,这就是生命最好的状态。
  悲伤叠加上喜悦,才是人生。
  
  五个月后,红月教在江湖上销声匿迹,相传蓝澈带着莫初见和旧部回到了他神秘的岛屿,与世无争,入之无门。
  一年后,禁武令已功德圆满,因为凡说的上名号的大帮大派皆已成为过去,季云自刎无生山,杜一然逃去东洋,玉宇城接受招降成为天朝一郡。
  再二月,水上战争彻底爆发,这次恶战因为势均力敌而拖了许些年头,有胜有败,双方朝廷皆为此国库空虚,而讲和退兵,皆是安然之子即位的后话。
  七年后,受尽百姓爱戴的肖巍将军因积劳成疾,于山东威海辞世。
  天下大恸,缟素余月。
  那时红月岛的桃花开得正盛,风吹轻落,一如旧梦。
  至于曾经如神话般存在的穆子夜与韩夏笙,便真的成了故事中的人物。
  春去秋来,他们没有再度出现过,大概果然如穆子夜在某月下酒席边所言,累了,便在花树下静卧一同离开这人世,连墓碑都无需存在。
  
  还有江湖吗,你说没有,很对。
  你说有,同样正确。
  因为亡的只是人,而不是精神。
  说不准多少岁月逝去后,便又有了另一个武功冠绝天下的游倾城,另一个敢爱敢恨的恶女季蓝,另一个不爱江山爱美人的萧皇后。
  而那时,也必将有如同我们熟悉的每位主角似的少男少女。
  在花之未开的年纪,在那烟雨朦胧的江南。
  转身微笑,便遇此生良人。
  这曲笙歌,也正如此才会悠悠不绝于耳。
  绕梁,绕梦,绕心间。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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