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墨江湖系列] 笙歌+篇外 作者 : 连城雪

文案

【看下去,就是一段美丽的奇遇】

  1

  “你可知什么是江湖。”

  “不知。”

  “你又知什么是宿命。”

  “不知。”

  “我是谁,你又是谁。”

  “我无法回答。”

  “那你何称第一?”

  “因为我不可战胜。”

  “谁最强,只有死的那个才知道”

  “多说无益。”

  “那,便一曲笙歌吧。”

  “笙歌江南,十里潇潇暮雨,百韵倾城无双,倒也快意。”

  “何谓倾城?”

  “你倒问起我来,不是倾城,是倾人倾我倾天下。”

  .

  岭南林多,放眼,便是铺天盖地的绿。

  深深浅浅。

  行近了,才有花,星点的,绚烂的花。

  最深的,是空,流水淙淙,鸟鸣山涧,忽而扑啦啦的飞去,只留下潺潺的静谧。

  一枚羽毛落在溪中,沾染的半湿,飘游间去了远方。

  世外。纯然。

  若仔细看,那在日光下璀璨的绿中,有时会闪过一颗黑色的明珠。

  许多地方都只存在于流言里。

  貘寨便是。

  似乎知道最多的人,也只能道出它生在南方森林的极深处,被五行花树包围,桃源无门。

  莫说路过的决计看不到,就算是拼了命想往里进的,也只能汪洋兴叹。

  静到死气的小街,街边房屋都是东倒西歪,用了黑灰的木。

  斑驳,萧索。

  似是无人居住。

  而村外,却是璀璨到极致的桃花林。

  强烈的对比,诡异,迷幻。

  然而一切沉寂,都被突如其来的清脆打破。

  “喂,阿笙,你在干嘛?”

  一个俏丽的绿衣少女跳过来,打了墙角蹲着的少年一下。

  少年回首,竟是冠玉似的面,漆星般的目,只是挤眉弄眼的多了些稚气,更显灵动,他把

  手指放在嘴边嘘了一下,嘿嘿的贼笑。

  少女似知他调皮,倒也没阻止,跟着蹲在旁边,过膝的水绿小衫极地,隐约盖住白底翠花的布靴,水灵灵的大眼睛朝着少年指的方向望去,不由目瞪口呆。

  只见村东边王胖子家门口竟围了十几只饿狼,灰黑的皮紧紧裹着流线型的肌肉,獠牙绿眼,都是跃跃欲试的往前踱步,越凑越紧,把旧到要倒的小门为个水泄不通.

  “阿笙!……唔。”少女刚要训他,却被捂住了嘴,只剩下大眼睛忽闪忽闪。

  “谁让他昨日欺负你,给那臭胖子好看。”少年呵呵的乐。

  女孩打开他的狼爪:“胡闹,这些野兽是哪里引来的?”

  “喏。”少年随手甩出一包药粉,气得少女直拍他:“你又从爹那偷东西,这肉香粉很难配的,村里人还等着用它过冬呢,再说,王胖子无耻,爹也会为我做主,由不得你来胡闹,你可知这胖子以前是做什么的,十几只狼能耐他如何,他发起疯来,小心连你一块儿宰了。”

  “姑奶奶,不要罗嗦了,你爹你又不知道,老好人一个,巴不得天下太平呢,再说我堂堂夏笙少侠,怎么能怕一头肥猪。”

  女孩不由的笑起来,眉如新月:“还少侠呢,连我都打不过。”

  夏笙一梗脖子:“那是我让着你,待以后我们踏入江湖,你绮罗还是乖乖的在我后面躲着吧。”

  女孩愣了愣:“你真想出去?”

  “废话,难道一辈子窝在这个丰都似的地方啊,烦都烦死。”

  “可爹说,外面的世界,比貘寨险恶千倍万倍。”

  “我就不信外面家家都是魔头满屋都是毒物,能怎么险?”

  两人正说着,忽听一声大喝,原是木门里蹦出个五大三粗的胖子,袒胸露乳,黑手握着菜刀狂喊:“夏笙你个小兔崽子,赶往大爷裤子里放香,大爷我……!”

  话还没喊完,那些狼便扑了上去,本来附近森林食才就少,外加这胖子身上味道诡异的诱人,一时间纷纷张嘴就咬,险些把胖子压倒。

  岂知王胖子也不是吃素的料,千钧一发之际,笨重的菜刀轻轻一横,灵巧的紧,还没看清怎么回事,两狼便头颈分家,摔落在地,喷出一尺长的血来。

  绮罗看得慌神,抓住了夏笙的胳膊,夏笙倒是笑,鬼头鬼脑的兴灾乐祸。

  转眼间又死一狼,还有两只倒地哼哼,胖子除了胳膊挂点彩外,倒也无妨,只是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和不敢冒死再上的群狼对瞪。

  忽然,空中漫遍了一股馨气,说也奇怪,这狼闻了,竟无精打采,不一会功夫,就都摇摇晃晃东倒西歪的出了村去。

  绮罗和胖子松一口气,夏笙反是如同大祸临头,起身想跑。

  “站住!”

  清朗低沉的男声。

  他似被打了定型针,动都不动,逗的绮罗抿起嘴来,竟也不出声。

  一个高挑的身影飘忽的从房檐落下,掷地无音,蓝黑的长衫,笔直的背,刚硬的脸庞还残留着年轻时的俊朗,只不过被横过眉前的长疤破了相,加上本人不苟言笑,看起来极其恐怖。

  “夏笙,偷窃,该如何罚。”

  “挑水五十桶。”

  “伤人,又该如何罚?”

  “他没……”夏笙一瞪眼睛,话又憋回去:“蹲马步一整天。”

  “那还不快去。”

  “是。”少年垂了头,一起脚,身轻如燕,和这中年男子如出一辙的缥缈,还在发育的细

  直身子,竟让人望直了眼,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了貘寨层叠而古怪的层层屋顶后了。

  “爹。”绮罗乖巧的迎上去,搀住中年男子的手臂。

  这时,那清冷到冻结的脸上,才露出丝丝暖意。

  “韩村长。”王胖子迎上来,肥腻的脸上笑嘻嘻的很是谄媚。

  默然横过眼去,胖子停住脚,悻悻的咧嘴。

  男子便和绮罗若无旁人的沿着巷道渐行渐远了。

  房屋林森的小村,又恢复了深深的平静。

  刚才因为恶作剧而有的一点人气,蓦然间烟消云散了。

  在远古的传说中,貘,是一种会食人恶梦的神兽。

  它会每一个天空被洒满朦胧月色的夜晚,从幽深的森林里启程,来到人们居住的地方,吸食人们的梦。

  貘生来胆怯,它们害怕在吃梦的时候吵醒熟睡的人们,在夜色中,只会发出轻轻的像是摇篮曲一样的叫声。

  于是人们在这样的声音相伴下越睡越沉,貘便把人们的梦慢慢地,一个接着一个地收入囊中。

  在吃完人们的梦之后,便又悄悄地返回到丛林中,继续它们神秘的生活。

  然而名满天下的貘寨,似乎并没有这么单纯美好。

  之所以小村被冠以这个名字,只因村里住的全是江湖中的名刀快剑,刺客毒王。

  虽不说集合了大恶人,却也绝非善辈。

  强者,通常是弱者的噩梦。

  或身负重伤,或看破红尘,或仇家众多。

  他们,都躲入了南方茂密如深渊的森林中去。

  这村,食去了武林的噩梦。

  这村,就是貘。

  貘之所以是貘,还因为它神秘,若常人想入寨一游,简直白日做梦。

  百年来,好奇而死的人,不计其数。

  就如同现在的村长韩年经常教育子女的话。

  不好奇,方保平安。

  他的子女是谁,自然是夏笙和绮罗,不过,都是拾来的孤儿,让厌倦世事的他动了善心,才在这恐怖而死寂的村子里,过了十六载冬夏。

  绮罗性善,很得韩年的疼爱,但这夏笙却如同混世魔王,四岁就烧掉过半个院子,懂事后更是喜欢跟着村里的毒医赌圣厮混,学了不少下三滥的招数。

  都说韩村长脾气漠然,对谁也不动怒,但对夏笙除外。

  十多年来,村里人似乎习惯了夏笙拖着水桶从村东到村西,站在村外自天明到日暮,狠了的话韩家院里更是哀叫连连,不堪入耳,韩年也怪,对谁都放任自流唯独给夏笙立了十一个不,不偷不抢不嫖不赌不喝不抽不骗不变不杀不伤,最后就是,不好奇。

  古诗里讲,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夏笙能被体罚吓倒那就不是夏笙了,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淘起来更是变本加厉,今天堵了

  全村的烟囱,明天吃了半村的灵药,当然,大补过甚,鼻子流血。

  今天也不例外,这王胖子从前可是个战无不胜的采花大盗,虽说人长的孬,入村的理由倒是绝了,号称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自打见过一位绝世女子,又求之不得,只觉得人生无趣,死缠烂打的放出风信非要进貘寨不可,最后,在林子里饿个半死,被韩年拣了回来。

  鱼吃的久了,难免要偷腥,谁知色胆包天,前些日子竟在村里的酒馆门前捏了绮罗两下脸蛋,这回夏笙不干了,绮罗可是他名为姐姐的好妹妹,晃悠了几天从韩年药房里顺出了肉香散,三十倍的剂量呼拉一下就倒在醉的呼哈的王胖子身上。

  肉香散是韩年弄出来专门在淡季引野兽用的,人闻不太清楚,百里外的动物却能馋得要死。

  结果,一个受惊,一个被罚,谁也没捞着好。

  “爹啊!爹!我拎不动了。”夏笙抱着水桶摇摇晃晃的冲进院子,还没站稳,就把水往缸里倾倒下去,死狗似的趴在缸沿粗喘。

  为了给他装水用,韩家校园硬是摆了二十余个大大小小的水翁。

  韩年正在和绮罗吃饭,轻轻挑了挑眼:“还有五桶。”

  “就五桶。”夏笙欲哭无泪。

  绮罗却笑:“五桶呢。”

  “你……”他气得手哆嗦,又被韩年的神态顶了回来:“哼。”

  扭头拎起空桶跑了出去,比猴子还快。

  “我就知道他装样是想吃饭,拎了这么多年了区区五十桶还在话下。”小丫头竟也调皮,笑的眉飞色舞,又夹起一块叉烧放在韩年的碗里:“爹,你吃。”

  韩年无奈的摇了摇头,似是想笑,常年僵硬的脸,却早已笑不出来了。

  却说夏笙摸爬滚打中又挑了五桶回来,赶紧跳到椅子上成了一大碗饭使劲往嘴里塞,要多卖力有多卖力。

  韩年吃饱了坐在旁边喝茶,破天荒地对他说了句体几话:“多吃些,早点睡。”

  夏笙刚想感激涕零,韩年又道:“明早还得起来去蹲马步呢。”

  又是一天艳阳高照。

  村外绿草茵茵,彩蝶飞舞,桃花落英缤纷的依旧美好,和不远处被灰黑的小楼小阁弄得阴森的貘寨简直是两个世界。

  但站在太阳底下的夏笙可没多少好心情。

  虽说这马步还可以忍受,但浪费时间简直最大恶极,尤其是浪费了去听秦三娘唱歌的时间。

  听说她进村前,是秦城花魁,一手暗器绝妙至极,后被男人抛却,倦了厌了,躲入小屋三年没有照面,后来被人缠得不行,才答应今日一展歌喉。

  自己可是期盼了好久呢,看不见秦淮水,看看秦淮名妓还不行吗,都怪那个不知恩图报的小妮子……

  “喂!”肩膀忽被拍了一下,绮罗笑嘻嘻的转到前面:“阿笙,怎么样,累了吧?”

  夏笙动动眼,不回答。

  “哎呀,我可是听了三娘歌喉,真是绕梁三日呐。”

  一下子没忍住,问了出来:“怎么样,漂亮吗?”

  “那当然,脸蛋尖尖的,小腰细细的,嗯……”绮罗回味了一番,又道:“不过,王胖子说那照他梦中情人可差远了。”

  “嘿,你知道他梦中情人是谁吗?”夏笙半蹲着手臂举的发麻,还笑得出来:“游,倾,城。”

  “不可能。”绮罗眨眨眼睛。

  “真的,是我上个月灌醉他问出来的。”

  “那可真是……癞蛤蟆想吃……皇帝肉。”

  游倾城,绝不是天下第一美女,甚至只能勉强称作美女。

  但她的剑,却是绝世美剑,天下第一的剑。

  没有多少人见过她的人,更没有多少人,见过她的剑。

  只不过传说舞起来,风生花落,翩若惊鸿。

  她的剑术,叫“不如不遇。”

  不如不遇倾城色。

  遇上了,或死,或你知道断无更完美的剑术,而落落寡欢。

  所以,不如不遇。

  游倾城的传奇不仅仅在于精妙的剑术,还在于比貘寨更富有传奇色彩的,龙宫。

  洞庭湖底,一日千年,早已不是神话。

  这世上,却有龙宫,只不过,不是龙王坐镇,而是倾城掌权,没有虾兵蟹将,却有血媛妖女。

  没错,龙宫之内,只有女人,并且容颜不老,武艺精湛。

  游倾城是天下第一剑,无人出其右,龙宫是天下第一帮,绝非可成双。

  所以,王胖子看上游倾鸿,可以说是一等一的笑话。

  日暮西沉,鸟鹊回巢。

  夏笙猛然站直了,连连翻过十余个跟斗,惊的草野间飞起许多彩蝶。

  绮罗已是在一旁睡得昏昏沉沉,听到声音,羽睫眨了眨,睁开眼睛:“又闹什么,站了一天了,还不坐下休息。”

  “你懂什么,现在坐下,肯定腿麻脚麻,还不如翻上几下。”夏笙伸了伸筋骨:“真不知爹何时才能让我们出寨,待在这里,好生无聊。”

  “阿笙十岁就能破了花阵,想出去又有何难?”绮罗伸了个懒腰:“只怕出去了,你会像寨里的人一样,还是想回来。”

  “我轻功不如爹,肯定会被抓住,再说,我才不会像他们那般没用。”

  “这又怎么是没用?”绮罗哭笑不得。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听说那江南秦城携月楼足有七层,若赶上中秋子夜歌在楼顶献曲,那简直便成天籁,胜秦三娘不知百倍千倍,还有龙宫水晶殿,玉宇浩渺池,就连无生山……”

  绮罗呵呵笑起来:“你定是听了那新来的吴醒胡说,莫提龙宫,玉宇入之无门,单提携月楼中秋夜,又哪是你玩得起的?”

  “我韩夏笙将来必是一代大侠。”他倒毫不在意,一如既往的摇头晃脑:“到时候武功盖世,万民景仰,要我听歌,求都求不去呢。”

  “臭美吧你。”绮罗玉指点了点夏笙额头,笑得璀璨,干净的脸,散下的发,都和这黛然山色别无二致。

  夏笙也笑起来,是少年朗朗清澈的声音。

  不识愁滋味,不染世间尘。

  又有何不好呢?

  一样的云淡风轻,水远天长,谁知道,竟隔了无数个人间天上的物是人非。

  待到天完全黑了,两人才打打闹闹的回到家中。

  意外,韩年竟在院子里,对着花树锦灿,负手而立。

  他的手,全是茧子,粗燥却温和。

  其实,没有人知道他曾经是谁。

  江湖上,也从未有过一个性情冷淡,面貌丑陋而轻功卓越的人。

  但在貘寨,不问曾经,是规矩,也是死忌。

  “爹,你今天怎么没在屋里读书,晚上天凉,不要伤了风寒。”

  绮罗跑过去,搀住韩年的手臂,韩年温和的看她一眼,又回首。

  “我蹲了马步,不信问绮罗。”夏笙连连摆手。

  “我知道。”韩年淡淡点头:“携月子夜歌,龙宫水晶殿,玉宇浩渺池,无声不周地……你

  们都想去看看吗?”

  “爹,你好奸诈,偷听我们说话。”夏笙瞪眼。

  “是你耳力不济,我本只想叫你们吃饭的。”

  绮罗翘起嘴角嘿嘿,可爱至极:“莫听阿笙的,我们自然要在家陪着爹。”

  韩年却头一回驳了绮罗:“年轻人志在四方,天下最无趣的就是貘寨,除了你们,住的都是活死人!”

  连夏笙都觉出了他的不对劲:“爹……你怎么了?”

  韩年怔了怔,似也没想到自己如此,许久才蹦出句话来:“他说十六年后要取我的命,自然会取,他说要让我死的难看,那也定是不假。”

  “爹,你讲什么,不要吓我们。”绮罗听那语气冰冷,几乎要哭了出来。

  “谁敢欺负爹,看我不剐了他!”夏笙摩拳擦掌。

  “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韩年摇摇头:“他索命……却比阎王还准。”

  夏笙与绮罗面面相觑,倏忽间,两张如画脸庞都被强光照亮。

  仰头,原是数十枚光弹打入高空,冰蓝的火焰在黑色的天幕上划出道道泪痕似的轨迹,貘村刚刚暗下,此时却如同白昼。

  无人出声。

  破败的房宇上飘来一片蓝色的绰约。

  说飘,是因为那些人轻功卓绝,不见纵身提气,反而像是舞蹈,仙人般的舞蹈,碎雪琼花,衣袂如水,灿然的蓝中,有一抹红,至纯至美的猩红。

  还没回过神来,两个孩子便被韩年拉至身后。

  十几个女子纷纷落地,光弹燃尽。

  除了那与绮罗差不多年岁的红衣姑娘,蓝衣女子都燃起手中的鱼灯,灯壁薄且透明,那光,摇曳着,竟也是冰蓝,她们的容貌,趋近完美,但死气沉沉的,更像是雕塑,绝非活人。美虽美,被那红衣姑娘一衬,却只能被沦为视而不见的背景。

  她与她们不同,苍白的脸,是天山冰雪那种绝望的白,左脸的曼陀罗,是地狱烈火那般绝望的红,毫无点缀披散而下的发,是三千尺青丝似的绝望的缠绵。

  她长相接近于平淡,只一双眼,墨黑的瞳孔竟是两朵深渊色,修长的眼型,微微眯起,整个人便妖异到了极致。

  韩家的院落,在今夜,特别拥挤,特别的杀气重重。

  “你可知我是谁?”姑娘傲然环视之后,开了口。

  “龙宫左史,赫连雩羽。”

  “那你便知我为何而来。”

  韩年点头。

  眼眨到一半,长鞭出手,刹那间,空中尽是鞭剑交错的碧水银痕。

  2

  她与她们不同,苍白的脸,是天山冰雪那种绝望的白,左脸的曼陀罗,是地狱烈火那般绝望的红,毫无点缀披散而下的发,是三千尺青丝似的绝望的缠绵。

  她长相接近于平淡,只一双眼,墨黑的瞳孔竟是两朵深渊色,修长的眼型,微微眯起,整个人便妖异到了极致。

  韩家的院落,在今夜,特别拥挤,特别的杀气重重。

  “你可知我是谁?”姑娘傲然环视之后,开了口。

  “龙宫左史,赫连雩羽。”

  “那你便知我为何而来。”

  韩年点头。

  眼眨到一半,长鞭出手,刹那间,空中尽是鞭剑交错的碧水银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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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爹!”绮罗见雩羽和韩年打了起来,惊的呼叫。

  一把碧蓝的剑忽的横在她的脖子上,是个宫女,她与她对视,那宫女面无表情,眼睛里空空荡荡的黑,手倒是利索,飞快的扭住她一双手腕。

  夏笙也不例外。

  赫连雩羽的鞭舞的轻却致命,手腕一卷,就缠住了韩年的剑,套着红靴的靴风驰电掣中踢了出去,韩年身灵,左一倾身,巧劲抽出长剑,雩羽踹到桃树,几步飞了上去,又转身挥鞭,一时间淡红的花混着殷红的裙,刺目到疼痛。

  短短几个回合,韩年便只有躲的份,这姑娘的鞭法不知如何练就,虽是柔韧的银环蛇皮所制却柔柔的如同缎带,打上去和水蛭般吸住人,摆脱不得。

  夏笙聪明,听赫连呼吸绵长,知是练了精纯内功,撑下去韩年定是占不到便宜,他身体大不如前,只剩下轻功还使得出来。

  “美女,你裙子破了个大洞!屁股露出来啦!”他故意大喊一声,挟持他的宫女未想到这小子竟如此胆大,手收了劲,却来不及了。

  到底是个妙龄女孩,赫连雩羽本已勾住韩年手腕,只待出掌,听了此言不由微微一怔,韩年趁机抬脚十二分力的踢了出去。

  连退五六步,雩羽捂住胸口,咳了出来。

  韩年不追击,面色痛苦的微微喘着粗气。

  她竟也不反攻,而是转身给了夏笙一巴掌。

  抽的结结实实。

  “你个臭女……”夏笙感到剑刃冰凉的贴的更紧,不由收了声。

  没想到,远处却传来一声惨叫。

  而后,一声接着一声。

  把静寂声声的撕裂了。

  这村里住的皆不是泛泛之辈,即便自己毁了花阵,又有谁能如此恶毒,趁机行凶?

  赫连皱了眉头。

  三个宫女会意,闪身飞出。

  她哼了声,挑挑眉毛,说不出的狂狷:“收拾了那帮投机宵小,再取你的狗命。”

  “你才狗命,不要脸,不许骂我爹!”

  一直没说话的绮罗大力挣扎起来,雩羽瞅了冷笑:“他没告诉你他干了什么好事吗?”

  “别说了!”韩年突叫,脸上的长疤扭曲起来。

  吓的绮罗怔在那里。

  赫连雩羽收住了笑意,一字一句的:“你这般无耻下流之辈,倒有对这般金童玉女,他

  们,还真是可怜。”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韩年技不如人,认命了,只是没想到,狂放一世,竟死在你这个小丫头手里。”

  他摇着头,用长剑支住身体,脸色清白如同死人。

  “宫主自是不屑杀你,不然,你早死了千回百回,派我,也是看在旧日情分,给足了面子,你以为你韩惊鸿还是当日的韩惊鸿吗?”

  夏笙望向绮罗,绮罗对着夏笙。

  韩惊鸿,“惊鸿浮影”须臾十里,秦城那翩翩公子,风流倜傥,一掷千金,家中美婢如云,食客无数,吴醒说过的无数武林旧史中那如夏花般的一笔,竟是这毁了容,伤了身,隐匿村野的韩年韩村长,竟是他们十六年来不苟言笑古板沉默的爹爹?

  “启禀左使,是无生山的人,属下已将其全部剿灭。”

  小院里正是一片寂静,刚刚出去的三位宫女便飞跳了进来,她们的服饰于其他人的相似,水蓝的罗衫水裙,但领口袖口都绣了银边,想必地位要高些,不过高不到哪里去,所以夏笙吃了一惊也便不奇怪了。

  “无生山?来干什么?”雩羽瘦长的眼睛斜瞟一眼,脸颊的曼陀罗在夜里熠熠生辉。

  “说是来找一把剑,一把绿色的剑。”

  赫连雩羽不屑的扭头:“无耻匪类,整日只知偷抢。”

  无声山,武林第一邪地。

  传说山上毒虫怪蛇与美人珠宝的数量同样骇人,弱肉强食,杀戮抢夺甚于禽兽。

  无生山顶,叫不周地,怪石嶙峋,荒凉凄楚,却生着上古神龙,得见者寥寥。

  教主季无行练就食人邪功,殒命无数。

  二小姐季蓝,手段残忍,淫乱武林,几年前下得山来到处搜罗美男少年,更是如妖似魔。

  江湖人,恨他们,唾弃他们,也怕他们。

  能够对无生山如此轻视,也只剩下倾城龙宫了。

  这个小姑娘,只让人觉得狂,却不妄,她又把目光转向韩年:“看在你儿女在此,我便给你个尊严……自行了断吧。宫主只让你死,并未说要你怎么死。”

  韩年伤疤又抽动了一下,缓缓的举起剑,飞快的看了看绮罗和夏笙。

  “我不会杀他们,也不会用他们威胁你,你若不自杀,我便杀了你,这是一样的。”

  雩羽又道。

  韩年的剑再次往上提了提。

  “爹,不要听这个臭女人胡说!”

  “爹!”

  见绮罗夏笙如此,他竟扯出一抹笑来,他们从未见过他笑,如今笑了,竟是无比的扭曲与凄凉。

  “我对不起楼月和倾城,多活这许多年,也不过在等今日,终于来了,我终于可以解脱了,哈哈哈哈!”他还在笑,笑声颤抖,脸上,簌簌划下一道清泪,他们亦从未见过他哭,如今哭了,却是难言的痛苦和抑郁。

  “人烟寒橘柚,秋色老梧桐。谁念北楼上,临风怀谢公。”他轻声念着。

  韩年,韩念,谁念北楼上,临风怀谢公。

  “你们也长大了,该出去了,包裹我已替你们收好,出寨吧,江南江北,烟雨蒙蒙,那里才是你们的世界。我们缘分一场,就此……别过了!”

  话音未落地,寒光一挑。

  “爹--!”夏笙见了喷出的鲜血,两眼通红,口中一甜,竟也呕出血来。

  鲜血飞速的溅落,溅到绮罗秀静的脸上,她早已昏了过去。

  赫连雩羽漠然的看着一切,此刻,她的表情才是与身后宫女相同的,那般的麻木与不动声色。

  “走。”她道。

  鱼灯幽蓝的光齐齐熄灭了。

  小院,貘寨,又是一片漆黑。

  空气中飘散着浓浓的血气。

  那一片蓝,浩渺生风,夹着殷红的异色,离开,与到来一般轻易的突然。

  夏笙不由自主的寻着蓝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脚下,是韩惊鸿苦心教受的步履。

  果然翩若惊鸿。

  从前夏笙从来找不到爹爹所言的那种如风似雾之感。

  但现在郁结着一口气,反倒运行的自如了许多。

  自己,只是要拦住她们。

  眼看出了村口,夏笙点着瓦片纵身一跃,竟踩过花枝,几步飘渺,抽剑,停了下来。

  赫连雩羽站在树下,墨色油亮的长发随着抬头而倾泻下去。

  黑水晶的眼瞳在眯起的眼中只露了一半。

  看着那个少年,立于桃花树上,细白的脸上有些汗珠,一身白衣,拿着剑跃下。

  夜色中入画至极。

  他很劲瘦,个子高挑修长,所以姿态潇洒美好,竟然让自己一时间,想起了宫主。

  雩羽摇摇头,无人能与宫主相提并论,一定是累得昏了头。

  “喝什么雨!”夏笙见那臭丫头停下,赶紧挡在她前面,着急又想不出她的名字,只好随口一唤。

  赫连雩羽微怔,琢磨几遍才知道是在叫自己,不禁愕然。

  自己虽不是数一数二,但在江湖上也算上有头有脸的人,何时受过这等待遇。

  她缓缓神,挥手:“你们先走,我随后便到。”

  蓝衣宫女们随即起步,几下轻跃,就远去了。

  “你是要报仇?”

  夏笙没说出话来。

  雩羽道:“你爹爹死了,你自然是要怪我的。”

  话虽如此,但都叫她说出来,自己还要说什么,夏笙后退一步举起剑来:“你这个臭三

  八,少说废话,拿命来!”

  啪--

  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就听见声清脆的响,然后脸上火辣辣的疼痛。

  赫连雩羽手指缠着鞭子,鞭子在月光下舒快的游弋,倒像是在把玩。

  “你!”夏笙捂住脸:“打便打,你为何抽我的脸。”

  “我不是三八,从未干过一件多余的事情。”

  “你千里迢迢毁了我的村子,逼死我爹,还敢说不是三八。”

  “毁你村子的是无生山的贱人,与我何干,至于你爹……这是他与宫主的约定,但总算是被

  我逼死的。”

  夏笙空举了半天剑,赫连雩羽也不动换,搞得他进退两难。

  “我不会束手就擒,你也打不过我,不如,就这么算了。”

  算了?夏笙一时气结,提剑砍了出去,没想雩羽不躲,收手是来不及了,结结实实的直入了左肩。

  她趔趄了半步,剑尖出了骨肉,忙抬手锁了穴道。

  本就无色的唇,更加苍白。

  血还是涌了出来,把红衣染暗了一片。

  夏笙看着她深渊似的眼睛,竟然失了神。

  “我的父母也是被恶人所杀,自然知道丧亲之痛,韩惊鸿虽罪有应得,但我确实欠你和那位姑娘。”

  “我……”夏笙看看剑上的血迹,再看看脸白唇白的雩羽。

  “我还你们三件事,今日受你一剑,算是解气,别的,日后再说。”

  赫连雩羽又深深吐纳了几次,一提身,依旧飞跃了出去,只是身形不够往日轻盈,惊散了朵朵桃花。

  夏笙跪倒在地上。

  爹爹死了,仇人走了。

  他睁大眼睛。

  眼里,是比夜的最深处还要郁郁的极黑。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桃林外,却遍地萋萋芳草无情。

  夏笙手腕一倾,往土上倒了一杯清酒。

  清冽的酒,醉人的香。

  “爹,孩儿无用,让那恶婆娘逼死了您,您若泉下有知,还请原谅夏笙不孝。”

  绮罗跪在他身边,只是嘤嘤的哭泣,眼睛红肿得可怜。

  一片桃花瓣悄然落于坟茔之上。

  如往日稚嫩无暇。

  谁知,竟也是花开花落两重天。

  想起从小韩惊鸿便不苟言笑,却对他们极好,手把手的教着写字习武,桃花开了,便带着两个小鬼到山里玩耍。

  摘果子,游泳,爬树,捉知了。

  开开心心的长大。

  他告诉他们江湖险恶,却叫他们做一个好人。

  他的脸吓人,用起轻功来,却比仙人还美。

  每当村里有了新人,他都会讨些外面的小玩意回家,让两个孩子围着又叫又跳。

  也许他当年富贵,莫说家事,就连饭也做不熟一碗。

  十年后,却比村里的厨子还要厉害。

  他要绮罗不能一棵树上吊死。

  却让夏笙学会钟情。

  他说世间绮丽无数,最好的,只有家中一展灯火。

  失去了,才知道他的好。

  他这样好,却被说为无耻之徒,逼的自缢家中。

  什么叫无耻,惹了你一人,就是全天下的无耻吗。

  从前做梦都想看看龙宫水中晶幻奇景,现在,心里只剩下不服与厌恶。

  夏笙眨了眨眼,含住眼泪没落,鼻尖却已经发凉:“你想报仇吗?”

  绮罗哽咽:“我不知道。”

  “不管他是好人坏人,是韩年还是韩惊鸿,他都是我们的爹爹,是他养大了我们。”

  “所以,去杀赫连雩羽,去杀游倾城?”绮罗苦笑。

  夏笙摇头:“至少,应该去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

  绮罗点头,擦了下脸:“离开吧,我们。”

  “到爹爹生活的地方?”

  “嗯。”绮罗看着夏笙:“你说,我们会分开吗?会改变吗?”

  “失去了爹爹和貘寨,我便只剩下你一个人了,怎么舍得分开,又怎么会改变?”夏笙摇头。

  “毕竟,你那么向往外面的世界,你还会有合意的姑娘。”绮罗叹气:“而我,只想留在村里,守着爹爹和你。”

  “那我就不娶媳妇。”夏笙梗梗脖子。

  “傻瓜,你这么俊俏,定会伤了许多姑娘的心,若是不娶一个两个,姑娘们还不把我恨死。”绮罗笑起来,脸上还挂着泪痕。

  见绮罗笑了,他也翘起嘴角。

  两只手,紧紧的握着。

  竟是说不出的坚定。

  破坏,总是比创造与守护要容易得多。

  如今的貘寨,已经在江湖上烟消云散。

  那夜,花树折倒了一半,村里的人,死了两成。

  剩下的,都知形迹败露,本就是老江湖,连夜便逃了。

  等到夏笙走回小巷。

  村内已只剩他们两人。

  破败的房屋更加破败。

  火燃着未灭,到处都充盈着烧焦的气味。

  还有尸体。

  貘寨人的尸体,无生山教徒的尸体。

  惨烈而令人作呕。

  他站在血迹斑斑的大街上,打开那封信,是韩年俊逸的字体,信封上只留了夏笙二字。

  信里写,绮罗是他捡来的没错,而他,却是旧交的遗孤,他爹给他起名夏笙,还留了只白玉的笙给他。

  知道自己大限将至,皆是旧时恩怨,不要心怀报复而成了心胸狭小之人。

  江南气暖,去江南吧。

  顺便找机会把一个剑匣送到玉宇城中。

  伺机而动,明哲保身。

  不好奇。

  云云。

  原来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他教自己的原是惊鸿浮影,蓝田剑术。

  还当作村野小技来学。

  可惜了学艺不精,被一群女人制住,眼生生的看爹在面前自刎。

  仇人就在眼前,却连打都不屑于与自己打。

  还让她演出了大恩大义的一幕。

  好生窝囊,好生无用。

  然而人死不能复生,自己堂堂七尺男儿,不能每日因此期期艾艾,想到绮罗,他坚定了些。

  毕竟还有要去保护的人,不能总胡闹着生活下去了。

  立于街口的少年,身高早已窜起,站得笔直,顶天立地的,目光决绝而灼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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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他教自己的原是惊鸿浮影,蓝田剑术。

  还当作村野小技来学。

  可惜了学艺不精,被一群女人制住,眼生生的看爹在面前自刎。

  仇人就在眼前,却连打都不屑于与自己打。

  还让她演出了大恩大义的一幕。

  好生窝囊,好生无用。

  然而人死不能复生,自己堂堂七尺男儿,不能每日因此期期艾艾,想到绮罗,他坚定了些。

  毕竟还有要去保护的人,不能总胡闹着生活下去了。

  立于街口的少年,身高早已窜起,站得笔直,顶天立地的,目光决绝而灼热。

  ****************************前情分割********************************

  秦城是近些年才兴起的南方城市,在淮水南岸,如一枝灿然盛开的奇葩,妖娆妩媚。

  特别是到了晚上,水岸灯火幢幢,船桨一划,碎了琼浆。

  四处歌舞升平,莺莺燕燕一朵一朵的美丽忧愁。

  商人,官宦,贩夫走卒,把这里点缀的热闹,也点缀得鱼龙混杂。

  还有些许江湖人,不留声迹的,在酒楼,在客栈,在赌坊,在熙熙攘攘的大街。

  来了停,停了走,让秦城增倍的热闹,也增了倍的神秘。

  人间天堂,谁人不向往之?

  更何况,迎面而来的两位少年,清秀的眉眼间还有稚气,东瞧西看,这水榭楼台,飞阁流丹,那擦肩而过的执扇公子,牵巾佳人。华美而盛大。

  夏笙一身青,腰间系着白玉笙,身后背着剑匣,绮罗一身绿,手持长剑,挎着包裹。

  水嫩的花颜,手牵手的兴致勃勃,难免要被那些游走市井的人盯上。

  “哎,我说这位小哥。”

  一个黑衣瞎子拦住两人去路,眼眶里都是留白,脸褶的像个包子。

  绮罗拉了拉夏笙,示意他绕步过去,夏笙却贼兮兮的了,而后正形道:“先生何事?”

  “昨夜老身连夜占卜,挂相上说今日秦城有异客将至,果叫我等到了。”

  “哦?何异之有?”夏笙眨眨眼。

  老瞎子故作犹豫,扭捏了一会,悄声说:“不妨借一步说话。”

  绮罗一脸无奈,被夏笙拖到算命摊前坐下。

  “还请小哥告知生辰八字,老身好做进一步推测。”

  夏笙胡诌个日子,瞪着俩眼睛对着瞎子。

  半晌,两人都“啊!”的一声大叫。

  瞎子平日叫惯了,何曾听见客人叫过,不由一问:“小哥大叫所为何事?”

  一问,就倒了霉,这夏笙自小触的人哪个不比他道行深,那些异术怪物恐怕瞎子见都没见过。

  “不瞒您说,我二人乃天山玉虚宫的道人。”

  “天山玉虚宫?”瞎子傻了,何时又有了这个门派?

  “本宫以修仙为目的,平日不与外界联络,先生不知也不奇怪,其实本道已八十载有余,近日天象诡异,恐有大祸降世。上天有好生之德,所以贫道才与师姐下山来这江南一遭。刚才见先生印堂满是煞气,恐有大祸!这次祸端非比寻常,乃以火水金木土为基准,变化无穷,防不胜防啊!”

  瞎子也是久经历练之人,他一席话说得天花乱坠,哪里肯信:“不知这火水金木土所指为

  何?天下哪有这等事情,老身觉得……”

  话到了半截,忽然肩上火热异常,伸手触之,竟然着了起来,脸忽得就变了颜色。

  绮罗知道夏笙多半是偷撒了磷粉,这秦城气候炎热……瞎子又穿了黑衣,日头晒了半天不着才奇怪。

  “先生莫慌!”

  只见夏笙站了起来,捧着临摊的馄饨锅就倒,烧了一会的热水把瞎子烫的哇哇大叫,夏笙又故意猛地转身放回锅子,后背的铁质剑匣狠狠的打在瞎子脑袋上,他一个没站稳,直接倒在卦摊的木桌边,木桌本就腐旧,禁不起一压,把瞎子摔在地上,吃了一头一脸的浮土。

  绮罗看的心惊肉跳,夏笙点点头:“这就是火水金木土,贫道说了防不胜防,先生不信,这回上天怪罪了下来,贫道也只能替天行道了。”

  瞎子头磕破流着血,疼的满地呻吟,哪还有力气回答他的调侃。

  夏笙肩膀抽动了一下,拉着绮罗便走,没走出五步,就哈哈大笑起来,引得满街侧目。

  “你这个家伙,吓坏我了,小心闹出人命。”绮罗落了座,连连抱怨。

  夏笙不以为然:“多行不义必自毙,谁让他想骗我们。”

  “哎,你呀。”绮罗长发简单的挽起,别了朵水绿的绢花,衬着乌黑的青丝,随着摇头摆摆晃晃,煞是可爱,她又问:“你是从哪里知道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夏笙眨眨眼,左顾右盼了一下,才从怀里摸出几本书。

  绮罗定睛一看,《修仙善本》《隋末四侠演义》《两朵小金花》。

  前两本还能理解,这最后一本……绮罗拿起来。

  “哈哈。”夏笙抢回去干笑:“拿错了,拿错了。”

  “你……净干那不学好的事儿!”绮罗聪明,顿时羞红了脸,纤手拍了他头一下。

  “我说……二位客官,这菜点是不点?”

  夏笙抬头,店小二哭笑不得的瞅着他俩,想必等了半天。

  “有什么好菜拿上来嘛,点什么,说不定你们的破菜老子还吃不惯。”他大手一摆。

  小儿顿时绿了脸,还好平时接待贵人接待惯了,使劲憋出点修养来:“您稍等。”

  “喂……”绮罗拉了拉他。

  夏笙无所谓的摇摇头,满脸坏笑。

  没错,他们正坐在秦城最大的酒楼,也便是传说中的携月楼里。

  八扇门的楼口,高堂大殿。

  雕花的窗,红木的桌。

  绵软华丽的地毯。

  大厅的客人也是那般规矩,似乎只剩下夏笙在嚷嚷。

  绮罗的是被他硬拉来的,她不喜奢侈,但携月楼却是夏笙的梦,是他从小到大不断叨念的梦,她不知他为何如此,然而她疼他,总是由着。

  “客官,淮安茶馓,蟹黄汤包,红玉列兵,嫦娥善舞,给您上齐了。”

  夏笙美滋滋的点头,拿起筷子便吃。

  一口虾子还没咽下,只觉耳畔全是静寂,抬头,愣是咽不下去了。

  他突然确实相信茫茫天山有个玉虚宫,玉虚宫里飞着修真的仙。

  是两个人。

  前面的身型高而健硕,穿着藏青的长袍,面如冠玉,翩翩然的迈进店来,手握着一把深绿雕金的长剑,气宇不凡。

  另一位,个子更高些,修长而优雅,腰束着暗银的宽带,极细的腰,却是极挺,倾泻而下的月白华服,微微动着,就泛起滟涟的水纹,他的手,纤长美丽,白细到透明,指甲却泛着但而柔的血色,轻巧的拿着一支玉箫。

  夏笙的目光长到他的手上似的,许久才上移,不禁大为疑惑,他竟然带着面具,碎银镶成的面具,璀璨清雅,额处嵌着冰蓝的宝石,而后,他又不觉遗憾,因为面具下,透出两只湖水似的双眼,似乎再不能有第二双眼有这般透彻又这般分明的黑白,流光琼彩,在密而纤长的睫毛下勾魂摄魄。

  待那位青衣公子坐定,对着夏笙恶狼似的光明正大的偷窥投来甚为诡异的一眼,夏笙才记得擦一下口水,观音大士啊,他俩这一身得值多少钱。

  绮罗自然知道这小子脑袋里装的什么东西,玉足狠狠地踩了一下。

  夏笙惨叫。

  这下俩位公子都回过头来,白衣的漠然又扭过去,青衣倒是一笑,他笑时嘴是微微撇向一旁的,因此,显得特别意味深长。

  “不要乱看。”绮罗又拉他一下。

  “哦。”夏笙也知道这两个主非富即贵不好惹,闷头吃起了东西。

  不吃则已,一吃在貘村一筷子拔三口的毛病又出来了,外加上携月楼果然名不虚传,做的菜清淡可口,鲜香诱人。

  吃的夏笙恩恩恩的连连头,绮罗看了好笑,明明早晨才吃过的,现在又一幅饿死鬼投胎相。

  但他们乐意有人不乐意,邻桌商人模样的老头砰的把茶杯锤到桌上,气呼呼的瞪着夏笙。

  响的满厅都是的吃饭声停了下来。

  夏笙鼓着嘴,四处传来隐隐的窃笑。

  绮罗皱了眉头,她脾气极好,就是看不得别人笑话韩夏笙,一抬手,极小的铁花就飞了出去,准打在那老头的茶杯上,茶杯应声而裂,奇的是,竟也均匀的从中间分了五瓣,齐齐散开,茶水哗就流了下来。

  知是遇上了武林人士,商人自然精明,没说话,招手结了帐就气势汹汹的走出了大厅。

  夏笙又嚼了嚼,瞥见那白衣端端正正的坐在那里摆弄玉箫,手缓慢的动着,优美之极,他不脱面具,也不吃东西,夏笙困惑:他不馋么。

  但韩惊鸿的多年教育还是有用的,夏笙很快收回了视线,更奋力得吃了起来。

  好奇,总是麻烦的开始。

  “嗯,饱了。”

  筷子啪的放在桌上,夏笙伸了个懒腰。

  绮罗早就坐在那喝茶等候,见他吃完,伸手想拿银子结账。

  “不急。”夏笙按住她的手,又开始乐。

  “喂--”绮罗教育的话还没说出口,他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一只苍蝇撇进盘子,内里微震,盘里的汤水热了,那小虫不一会就蜷缩起来。

  只见他拿着筷子,信手拍桌:“小二,过来!”

  “来勒~!”

  殷勤的跑到桌前,小公子面色不善,小小姐满脸漠然,再瞅瞅盘子里,店小二刚顺的气又冒上来,脸是一会儿绿一会儿黑。

  “你这店也太脏了,看看,看看,这是什么。”

  夏笙的嗓子变了声也是又脆又亮,携月楼的大堂就数他的声音了。

  “客官……这……”

  小二面色为难,店里的卫生是一等一的好,怎么会出这个乱子,隔三差五就有人捣乱,可是有理说不清的事儿,只好破财消灾,以免坏了生意。

  夏笙脸上冷,心里早就乐开了花儿:看你怎么办,一顿饭小说几十两银子,这回可省钱了。

  绮罗刚想劝阻,一个清到无瑕的声音彻底让夏笙的小脸拉了下去。

  “明明是你自己放进去的,不要欺负人。”

  白衣公子正悠然的擦着水绿的长箫,面具下突然就传出了不高不低的话。

  他的调子绵长,一个字一个字十分清晰,却不拖沓着烦心。

  好像琴师的手勾到了上好的弦,让人流连沉醉。

  青衣喝了口酒,又对着他们一笑。

  但夏笙可没心思陶然,愤愤不平的胸闷,刚想胡搅蛮缠着再战,绮罗却说:“你忘了爹的话了么,不可骗人。”

  夏笙眼睛动了动,刚张开的嘴又闭上了。

  “对不起,他不懂事,多少银子?”

  小二感激涕零:“还是小姐您识大体,三十二两。”

  “给。”绮罗递过银子扯了扯夏笙:“好啦,起来吧。”

  “客官慢走。”

  夏笙讪讪的往门口去了,恶狠狠瞅了那白衣服的怪胎一眼,怪胎没什么反应,还是悉心护理着他的箫。

  “真讨厌,原来这世上还有如此多管闲事的人!”

  熙熙攘攘的大街上,行人悠哉游哉,纸醉金迷。

  这是秦城最喧哗的荇元街,两边都是华美的店铺九楼,旌旗高挂,临了街的舞女垂下衣摆。

  小商小贩是不来这里的,穷人也是不来这里的。

  这里,曾是韩惊鸿的世界。

  夏笙还没从郁结中爬出来,又向苍天抱怨了一遍。

  “这事本来就你不对嘛,干什么讹诈人家?”

  “携月楼日进千金,干嘛在乎我们这几两银子?”

  绮罗笑:“你就成了那瞎子,自不量力还想行骗,没吃闷亏就知足吧。”

  夏笙哑口,抓住剑匣的背带往上提了提,说实在的,这东西还真沉。

  “你说,会有认识爹的人吗?”

  “全天下的人都认识爹,我们要找的是了解他的。”

  “到哪去找……”绮罗蹙眉。

  “嗯……”正琢磨着,突然一个黑色物体猛生生的眼前划过。

  夏笙和绮罗身轻,凌空后阅了一步,那些笨的可就惨了,被砸个正着。

  定睛一看,原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尖尖的下巴,漂亮得有些像个女孩,之所以这么肯定他的性别,是因为少年衣冠不整,裸露的白皙胸口尽是斑斑点点的红痕。

  他又被摔倒的人推到一边,虚弱的趴在地上,恍然可见秀媚的脸蛋泪痕斑斑。

  “小贱人,敢扫了小姐的兴致,今天这是轻的,还不快滚。”

  一个粉衣姑娘晃出大门,长得煞是可爱,秀发梳成两个团子束在两边,衣服精美大气的银色绣纹在阳光下灿若银莲。

  巴掌大的脸,眉间一颗红痣,声音娇滴滴的内容却极为不堪。

  “哪家的小姐这么不要脸。”夏笙看的不忿,嘴里就嘟囔了出来。

  “你说什么?!”亮晶晶的眼睛从那个少年转向夏笙。

  “嘿嘿,我说你家小姐好生的不要脸面,我只见过男人喝花酒,还没见过女人耍流氓,真不知是何方神圣。”夏笙哪里怕他那一瞪,打开了嗓子,下巴还一挑。

  粉衣姑娘见这少年生的刚中带柔,举手投足尽是说不出的风情,外加有些性格,小姐定是喜欢,便古怪一笑:“我家小姐?告诉你何妨?”她一顿,吐出几个字来,砸的夏笙发蒙:“无生山,季蓝。”

  无生山,无间地狱无生山?

  周围顿时一片寂静,知趣的,神不知鬼不觉的就散了,只剩下几个不怕死的,不远不近看着热闹。

  绮罗本不想管这闲事,一听无生山三字,却暗火顿涌,抽了剑起身就刺了过去。

  粉衣姑娘微怔须臾,但久经沙场,平地起身翻过剑锋。

  岂知绮罗“惊鸿浮影”飘渺一转,惊的她靠左一蹲,拿出武器迎战起来。

  几个动作只是眨眼的功夫,夏笙看着她们刀来剑去,紧张的要死,生怕绮罗有个闪失。

  一时间空中只剩下武器的光,杀意的寒。

  水绿和桃粉融在一起,流水似的越杀越狠。

  绮罗天资聪颖,有肯用功,韩惊鸿的点拨早以学了八成有余。

  粉衣姑娘刀术虽狠,但和绮罗一比举止钝了许多。

  时间一久,就微露败绩,被挑下一层衣袖。

  飘飘忽忽的粉纱从空中飘落下来。

  绮罗一个提气,连环十余剑就杀了出去。

  粉衣姑娘连连后退。

  响的尽是钢铁碰撞之声。

  “春江,小心!”

  夏笙刚松口气,顷刻又从二楼阳栏掠出一抹桔色,与那粉衣连起手来,逼得绮罗翻了个身,跳上房檐。

  定睛一看,桔衣和粉衣竟生的一模一样,眉眼分毫不差,只是春江多了颗红痣。

  夏笙心急,也不顾剑匣安危,负着就跃了上去,挑开春江,伸手就扬了把蚀粉。

  这粉是韩惊鸿秘术,遇上女子肌肤立马见血,落在脸上定是毁容露骨。

  桔衣长袖一扫,拂去许多,但难免有着几抹落在手背,出了点点血迹。

  “你……!”她一瞪眼,生气起来:“找死!”

  说着就横刀一挥。

  夏笙轻巧的跳到地上,哈哈大笑,惹得她更为恼火。

  正打的不可开交,楼里忽有女子说话。

  那声,柔美的入骨,妖娆而诱人。

  “秋水,你动了怒,定是输了,快回来吧。”

  语气温柔亲和,好似在安抚,而不是命令。

  但也奇怪,这对双胞胎听了,乖乖的收了手,跳回花楼。

  绮罗落在夏笙旁边,微有些气喘。

  他们对视,很显然,都想到这是谁了。

  季蓝浮窗见影,为数不多的围观者不禁发出整齐的惊呼。

  传闻里她常抢些男子强行那周公之礼,简直被唾弃致死,但见了本尊,又有几个男人需要她强迫呢?

  桃花眼瞅瞅夏笙,浮出了笑,情色却不下贱的笑。

  她长发及地,一袭黑裙,只剩下纤细的美手,白嫩的脸蛋,和半露的酥胸。

  丰润的红唇微启:“敢问公子大名?”

  夏笙歪过脑袋,哼哼了两声,才到:“行不改名做不更姓,韩夏笙是也。”

  “夏笙……夏笙……”季蓝软软的重复了几遍,又笑,眼睛都成了月芽:“韩公子伤了我家的丫鬟,这可怎么是好?”

  绮罗哪肯跟她废话,想到貘寨横尸流火,咬牙切齿:“丑女人,少在那里无耻!”

  “奴家丑吗?”季蓝鲜红的指甲扶上脸颊,笑得花枝乱颤。

  “丑,丑死啦,我家的猪都比你好看!”夏笙接茬。

  “那……我这个丑女人……”季蓝不知从何处拿出把刀来,小巧的,弯的厉害的银亮的刀,她慢悠悠的说道:“今天……就教训教训你们这个两不懂事的孩子!”

  话音刚落,就提脚杀下,身形快的不可思议。

  夏笙只觉眼前一阵银光乱闪,勉强用白玉笙接了几下,手震的发麻。

  都说无生山二小姐快刀乱世,人称“十三冬至”,一般人五步之内就要败手倒地,不顷刻死,却要被刀伤寒毒折磨的比死更加难受。

  但季蓝却无心伤他们,七步,绮罗倒地,九步,挑了夏笙的扣子,他长衫散开,里衣又被划得破不蔽体。

  “哎呀,你们怎么如此不小心呢。”季蓝收了手,巧笑挪揶,果然她使刀绝不过十三步,杀便杀,不杀便罢,但大多,刀下都是死人。

  夏笙脸涨的通红,赶紧双手拉住长衫衣襟,没想到,呆了半刻,外衫也一道一道破落下来。

  消瘦而白滑的少年肩膀在日头下有些微微发抖。

  “真乃春色……”季蓝刚要用刀尖挑了夏笙的下巴,半截,似笑非笑的收了手。

  一件温暖的斗篷落在夏笙身上。

  她用手点着唇线:“今天这风吹的,可比往日都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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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说无生山二小姐快刀乱世,人称“十三冬至”,一般人五步之内就要败手倒地,不顷刻死,却要被刀伤寒毒折磨的比死更加难受。

  但季蓝却无心伤他们,七步,绮罗倒地,九步,挑了夏笙的扣子,他长衫散开,里衣又被划得破不蔽体。

  “哎呀,你们怎么如此不小心呢。”季蓝收了手,巧笑挪揶,果然她使刀绝不过十三步,杀便杀,不杀便罢,但大多,刀下都是死人。

  夏笙脸涨的通红,赶紧双手拉住长衫衣襟,没想到,呆了半刻,外衫也一道一道破落下来。

  消瘦而白滑的少年肩膀在日头下有些微微发抖。

  “真乃春色……”季蓝刚要用刀尖挑了夏笙的下巴,半截,似笑非笑的收了手。

  一件温暖的斗篷落在夏笙身上。

  她用手点着唇线:“今天这风吹的,可比往日都大呢。”

  夏笙还僵在那里,尴尬,心情还有些别的复杂。

  绮罗爬起来,不顾得疼,抱过夏笙,娇小的身子,使了最大的力气。

  她以为季蓝要杀了他们,她以为夏笙要死了。

  那一刹那,心跳的有些凝结,后悔,恐惧,什么都涌上来。

  颤了许久,体温的触觉才让她冷静。

  抬头发觉,和季蓝对上的,竟然是那个携月楼的青衣男子。

  玉树临风,武气逼人。

  站在身后,让她特别安心。

  他与季蓝对视,烦恶,甚至有些厌倦的神色在里面。

  “莫大侠赏脸献身,不知有何指教?”季蓝忽而又媚笑,刀却提了起来。

  绮罗微愣,她虽长在山野,但对外界频有耳闻,当今二十岁上下姓莫又让季蓝称的上大侠的,只有清风剑莫青风了。

  “小友何处惹了季小姐,至于如此捉弄?”

  莫青风上前一步。

  季蓝笑意更浓:“他们伤了我的婢女,我的教训,算是轻微。”

  “胡说,明明是你们无生山杀了,杀了……”夏笙脱口而出,话至半截,又不敢道出家乡。

  “杀了谁?”季蓝桃花眼微眯。

  夏笙语结。

  “不管杀了谁,无声山上上下下几万教徒,难道都归我季蓝管么?冤有头债有主,你不如找季无行那个老头去吧。”

  天下能这样称呼自己亲爹的,恐怕只有她了。

  莫青风却微微蹙眉:“有没有你的份,心里清楚就好了。”

  季蓝没说话,抬起到,红润的舌尖在弯刀上轻舔了一下,强烈而妖异的样子简直非人。

  “恶心。”绮罗小声嘀咕了一句。

  季蓝也没理他,把刀抬在莫青风的下巴尖上,冷冰冰的的问:“这么说,在你的眼里,我季蓝就是天下第一大恶人了?”

  “有过之而无不及。”莫青风厌恶的避开。

  季蓝哈哈大笑起来。

  “我不想打女人,但你未必,所以,你还是赶紧走吧。”

  季蓝笑到不行,眼泪差点出来,弯腰捂着肚子道:“那还真是多谢你,有缘再会。”

  说完,身子一纵。

  黑而妩媚的衣裙隐进花楼不见了踪影。

  街上的人渐渐冒了出来。

  除了有几个侧目夏笙,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阿笙……”

  绮罗担忧的看着夏笙。

  夏笙扯着嘴笑。

  她摸了一下他的脸,没再说话。

  “你们以后小心些吧,不要再惹是生非了。”

  莫青风拱了拱手,转身要走。

  绮罗叫住他:“莫公子。”

  他回首,挑挑眉。

  “可否,带我们去玉宇城?”她咬咬牙,说了出来。

  莫青风不置可否的笑笑:“你既然知道我是谁,便知道生人不能进玉宇。”

  玉宇莫家,天上宫阙。

  如果武林还有最后一个地方坚持正义,那便是这里。

  莫言城主曾只身手刃临风岛七十二罪人,成为传奇中的传奇。

  独子莫青风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十五岁踏入江湖,行侠扶弱,快意恩仇,自创清风剑法,力重速快,近年来的名声不下“不如不遇”。

  老一辈的人已极少现身,活跃于武林的新秀,他是第一人。

  玉宇城藏匿极其隐晦,无迹可寻,外人无可进入,才导致众邪教包括他们的龙头老大无生山久攻而不破,屹立江湖纵步天下。

  传说玉宇城中浩渺池,百里青莲遍开。

  浩渺池中沐水亭,十尺银蔓缠绕。

  绮罗点头:“只是,我们的爹让我们把一剑匣亲手交给城主,此为遗嘱,不肯怠慢。”

  莫青风迟疑。

  “我爹……是韩惊鸿。”

  英气的眸子微微一闪:“我见你们刚才步伐轻巧奇快,比内力高上不止半点,原来是惊鸿浮影,这就难怪。”

  “现在,可否带我们去了?”

  莫青风微撇着嘴笑笑,语气不似见到季蓝那般冰冷,反是极为散漫:“韩前辈与我爹是故交,既然有物相托,自然是去得,不过路途稍远,而且我那朋友不喜赶路,不如今日先暂做休

  息,明早启程。”

  绮罗点点头。

  夏笙看他们一唱一和的说完,乌溜的眼珠转了两圈,也点头。

  莫青风伸手:“二位先请。”

  千时客栈。

  月色浮了上来,照得灰瓦白墙尤为干净。

  过了饭时,前来投宿的人渐渐少了,门前车马稀。

  两个大石狮子伫立守护。

  阔气而威武。

  越过漆红大门向里,是敞亮的大道直通大堂。

  整齐的桌子,人们三三两两的坐在那,闲聊着,稀落倒也干净。

  掌柜八成在算一天的收成,小二倒是忙上忙下的倒水。

  绮罗洗了身子,换下件干净的紫色衣服,柔顺的长发还带着水珠,亭亭的从楼上下来。

  自然天成,浓妆淡抹总相宜。

  莫青风正在喝茶,见了绮罗,微微一笑,英武的眉舒展开来。

  “莫公子。”她走近,微微颔首。

  “不要那么见外,叫我青风就好,坐,吃了吗?”

  绮罗道:“吃了些。”

  “喝茶吧,小儿,再添副茶具。”莫青风招呼。

  “来了。”

  白瓷茶杯稳稳放在桌上,清冽馨香的茶水缓缓注上。

  “客官,慢用。”

  绮罗轻轻品了口,笑:“这茶味道真好,淡而不涩。”

  “嗯,我也特别喜欢,每逢路过就要上一壶,茶叫”长相思“,当时我还不懂,现在想来,总让人惦记的好茶,不就是长相思吗?”

  “那这茶不可与人同饮。”绮罗点点头。

  莫青风微怔。

  绮罗大眼一弯:“人生在世,难免增会恶,爱别离,若是与你饮茶的人不在了,即便还能独自要上一壶,又怎能不长相思?”

  “你年纪轻轻,倒如此悲观。”莫青风不知在想什么,一副神游物外的样子。

  “自小便接触那些失意之人,遇事难免会多想一些。”

  “貘寨,你是貘寨人。”他突然说。

  绮罗翘翘嘴角,没回答。

  莫青风也不追问,转了话题:“夏笙怎么不出来玩逛,这可不像他的性格。”

  绮罗终是笑出来:“八成是白天受了打击,说是睡下了,不肯见人。”

  “这有什么,当年韩信胯下之辱,不依旧当了将军。”

  “他还小,顽皮多,经世少。”

  “你却与他不同。”

  “我是姐姐,自然要照顾他,今日他受了委屈,我却比他还要难过。”

  “无妨,无妨,当年我第一次来秦城……”

  月色是静谧之色。

  窗外竹林,影影绰绰。

  夜风如水,带着暖意,弹响秦城黑暗中的妩媚。

  喧闹的,华丽的,觥筹交错,美人云集。

  但这个地方,千时客栈的一角,安静的不可思议。

  一壶茶,空了,满了。

  两个人,说了,笑了。

  如此。

  都说人到秦淮,不登携月楼,不上泛江船,那是一辈子的遗憾。

  但没提的,是沧海巫山阁。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品过此阁的美人佳酿,恐怕就再难寻其二。

  这阁,是秦城极盛时惊鸿公子斥巨资所建。

  当时宾客成流,车马往来不停。

  如今已改朝换代,转手他人,萧条了不少,但桃红柳绿,金盏银杯,仍是天下花楼的翘楚。

  今夜,又是春色满阁,老鸨接了一个又一个达官贵人,世家公子,正忙于东瞅西看,忽见一玉面少年,眼眸婉转,稚气未脱的秀挺,两三步就迎了上去。

  “我说这位公子,真是俊俏,不知是想吃酒观舞,还是……”

  夏笙不耐烦地打断她:“来你这自然是要找姑娘。”

  老鸨呵呵一笑:“不知您想找什么样的?我们巫山沧海阁可是环肥燕瘦,有的是美女佳人。”

  夏笙摸着下巴琢磨琢磨,蹦出句话来把老鸨吓了一跳。

  “我要老的,越老越好。”

  周围的人一圈一圈静了下来,到最后大厅竟然鸦雀无声。

  听说过要瘦的胖的懂事的青涩的,这老的可是……

  到底是风月场上的人,老鸨赶紧收回惊愕,又换上腻人的笑脸。

  “您稍等。”

  转身走了,不一会又颠着碎步回来,托着个盘子。

  夏笙见盘子里一个盘金丝的玉牌,拿起看看,上刻“菊色染秋”。

  “三楼,您请。”

  果然是妓院,夏笙捏着鼻子躲过那些刺鼻的香粉脂气,故作镇定的顺着楼梯往上爬,碰到一对一对淫荡下流的随便找个地方野合,就止不住的恶心。

  要是那些女人摸到自己,非吐了不可,还有人花钱找罪受,真是不可理喻。

  好不易的找到“菊色染秋”的门牌,进去了。

  果然一个风韵犹存但很显然不年轻的女人坐在那里。

  夏笙哽了哽喉,估计她当自己妈还还差不多。

  女人迎上来,拜了拜,脸上涂了厚厚的粉,却掩盖不住颓色,想必美人如云的日子不好过,如今人老珠黄,未来也是一片飘渺模糊。

  夏笙僵着身子点点头,摸出一锭金子。

  韩惊鸿留了不少细软,夏笙也大咧惯了,倒是把那妓女弄的惊愕。

  “公子这是做什么?”

  哪有问这种话的,难怪已把年纪还在这里混日子。

  “我是想问些事情而已。”

  她抬眼。

  “你在这里多久了。”

  “二十年。”女人缓缓吐出一个数字。

  夏笙倒笑起来,乐的什么似的:“那你一定认识他了。”

  “谁?”

  “韩惊鸿。”

  女人面色变了几变,再不复刚才的木然平静。

  她闭上眼睛,深喘了几口气,才道:“坐下说吧。”

  香茶果酒,她抿起来,都像是很苦的样子,蹙着眉,慢慢的咽下。

  “你年纪尚轻,怎么会问到那陈年往事呢,十六年前,巫山沧海阁被龙宫屠杀,韩公子下落不明,到如今,我也没能再见上一面。”

  夏笙听她管爹叫韩公子,语气尽是缅怀,就如实告知:“不瞒你说,韩惊鸿,是我的养父,三月前,他被龙宫人逼死家中,不明不白,我也是无奈,没头没脑的寻些故人,想多了解些爹当年的事情。”

  “韩公子死了?”她愣了许久,然后倏忽间掉下泪来,用绢子擦了又擦,才忍住不哭,只是脸变的更加煞白,好似又老了几分。

  夏笙安安静静的看着,没说话。

  女人过了一会,微抬头,细细的打量他,叹了口气:“果然是韩公子养出的孩子,潘安宋玉不能比及,他这些年,过得好吗?”

  夏笙犹豫之后,不想让人听说爹的惨状,便点点头:“爹每日饮酒作画,惊鸿浮影境界更上一层,逍遥惬意,只恨那龙宫女人忒狠。”

  “那便好,”女人淡笑:“想当年,韩公子才华横溢,风流倜傥,这秦城的姑娘可是都迷他迷的厉害呢。”

  “嗯……”夏笙点点头。

  “那时我刚来秦城,才十四岁,生有生活来源,贫困潦倒,差点饿死街头,多亏韩公子心善,救了奴家,收为贴身丫环,才让我活了下去,可惜他惹到了龙宫,不知去向后,我也无奈,卖身青楼,到了如今。”

  “爹和游倾城有什么过节?”夏笙终于问出了纠结已久的问题。

  “其实韩公子和游宫主本是青梅竹马,至交好友,都是为了那江楼月,才反目成仇的。”

  “江楼月?”夏笙眨眨眼睛。

  如果说游倾城是倾城剑,江楼月就是倾城面。

  江湖中关于他的流言极少,也最为神秘。

  不知出处,不知深浅。

  只说他长的惊天地泣鬼神,能见到面的,就算是死了也是含笑。

  但似乎见到的人,的确都死了。

  因为他的妻子,就是游倾城。

  游倾城性格古怪,喜怒不定,尤其厌恶觊觎江楼月的家伙。

  让游倾城厌恶了,就是神仙也难活。

  爹怎么能和这样的俩个人纠缠呢,夏笙哀叹:“爹喜欢谁不好,偏喜欢她。”

  女人点头,也是眉眼堆着愁思。

  “听说游倾城长得也不怎么着,就是会耍个剑,爹可真是鬼迷心窍。”

  女人微怔:“你说什么呢?”

  “我说爹没必要为了个暴力婆娘,去挑战那第一美男,结果暴力婆娘护夫心切,让爹两头不讨好。”

  她愣了半天,忽而笑起来,笑的酣畅淋漓:“哎呀,我说这位小公子,你人长得聪明,怎么脑子如此愚钝?”

  “啊?”

  “韩公子喜欢的可不是游宫主,而是那江楼月。”

  “……江楼月是男的。”

  “恩。”

  “我爹也是男的。”

  “恩。”

  “那……那那那那……”夏笙那个半天也没那出来。

  女人抿起嘴:“公子淳朴,这话乱说是我的不是了。”

  “可是……”

  “若有什么不懂,不如到四楼小倌那瞅瞅。”

  “额……?”

  “有人玩女人,自然有人玩男人。”

  夏笙点都绿了,站起来,退了好几步,刚想跑,又想到什么,回来拿出几锭金子。

  “我就这么些了,不知够不够。”

  女人摇摇头:“我并不缺钱赎身,只是赎了身,也没有地方去,公子莫要操心了。”

  夏笙犹豫了几下,又收起金子,逃似的走了。

  本来是信心满载的走进巫山沧海阁,这回可好,得到这么个消息,真不知如何向绮罗启齿。

  夏笙在走廊深吸几口气,又被呛得咳嗽,好不容易喘匀了气儿,想到自己头顶正有一群大男人亲亲我我,顿时毛骨悚然,慌里慌张的就想往下跑。

  刚迈出一步,却被人揪住后衣领子。

  夏笙在十六七岁的男孩子里算是很高的,突然这么一下,把他弄愣了。

  回过头,只看到那人的胸口,再抬头,才暗暗吃惊。

  素衣银带,面具下,一双秋水盈盈的看着自己,当然,是冷冰冰的秋水。

  “你……”夏笙此刻对男人分外恐惧,特别是比自己高又看起来比自己厉害的男人,他使劲咽了下口水:“真巧。”

  “不巧,我已经等待一会了。”

  白衣男人开口,碎玉似的声音碾的人心里飘飘忽忽。

  “你跟踪我?”夏笙往后跳了一步。

  他轻轻放开夏笙,修长挺拔的站在那里。

  “不,我是打算找她。”

  夏笙往关着的屋门瞅了瞅,又往后退:“哦,那你请便。”

  “但现在,我打算找你。”

  说着,那门就自己开了。

  还是雕花大床,锦被纱帘。

  只是那女人没了,桌上的茶喝酒也没了。

  男人迈进去,优雅而从容,走了两步,回头:“你进不进来?”

  面具闪着奇异的光芒,又忽而被垂下的刘海遮住。

  夏笙心里突然打鼓似的紧张,使劲摆手:“不不不,我还有事。”

  “什么事?”男人转身。

  “我……我约了姑娘。”

  夏笙腆着脸说完撒丫子就想跑,没想到在次被人拎住后领,动弹不得。

  这个男人速度快的,让人难以想象。

  只听他恍然大悟似的,半真半假的语气:“我倒是忘了,来这里自然是要找姑娘,好啊,我们一起。”

  夏笙还憋着的冷汗嘀嗒就掉了下来。

  他讪笑回首,男人缓缓摘下面具。

  一张似笑非笑的绝美的脸。

  细致到无暇的肌肤,柔润的眼,英气的眉毛微微挑着,高挺得鼻梁下,粉而薄的嘴唇微微轻启,露出隐约的贝齿。

  男人直起为他俯下的身,晦意的笑更浓了些,看着眼下这个呆呆的有些可爱的男孩,他似乎很久没戏弄别人了,他也似乎很久没有欲望对着别人说话了,但不知为什么,夏笙总让他觉得可笑,天真,又有点怜悯。

  夏笙可不这么想,他看着白衣男人,脑子里浮现出江楼月三个字。

  然后是爹。

  江楼月和韩惊鸿。

  微微发烫的脸腾的就红了起来。

  5

  “我……我约了姑娘。”

  夏笙腆着脸说完撒丫子就想跑,没想到再次被人拎住后领,动弹不得。

  这个男人速度快的,让人难以想象。

  只听他恍然大悟似的,半真半假的语气:“我倒是忘了,来这里自然是要找姑娘,好啊,我们一起。”

  夏笙还憋着的冷汗嘀嗒就掉了下来。

  他讪笑回首,男人缓缓摘下面具。

  一张似笑非笑的绝美的脸。

  细致到无暇的肌肤,柔润的眼,英气的眉毛微微挑着,高挺得鼻梁下,粉而薄的嘴唇微微轻启,露出隐约的贝齿。

  男人直起为他俯下的身,晦意的笑更浓了些,看着眼下这个呆呆的有些可爱的男孩,他似乎很久没戏弄别人了,他也似乎很久没有欲望对着别人说话了,但不知为什么,夏笙总让他觉得可笑,天真,又有点怜悯。

  夏笙可不这么想,他看着白衣男人,脑子里浮现出江楼月三个字。

  然后是爹。

  江楼月和韩惊鸿。

  微微发烫的脸腾的就红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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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莺歌燕舞温柔乡。

  这几个字似乎是为男人而生的,但很显然不是为了夏笙。

  那白衣公子把他带到了一间更为奢华而宽敞的屋内,锦面的席,低矮的桌。

  佳肴玲珑盘,美酒夜光杯。

  窈窕佳人声乐齐奏,随声而舞,腰肢细软的诱人。

  几个仅着薄纱的女人依偎着他们倒酒,看姿色,就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红牌。

  但屋里最耀眼的,却还是那个白衣男子,笑而不喜,媚而不柔,让人忍不住不看,又让人不敢对视。

  他坐得离夏笙极近,微微抬头,就能看见他银领下洁白净爽的里衣,和弧线优美的脖颈,随意慵懒的把长发系到一边,剩下丝缕,衬着肤色,还是分明的黑白。

  “来,公子。”女人靠得更紧,胸脯简直压到了夏笙的手臂。

  红色的酒在玉杯中晃荡,夏笙躲着她,又靠到那男人身上,更慌乱,便一仰脖把酒倒了进去。

  谁知看着美丽,却极为呛人,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弄得夏笙猛地咳了起来。

  男人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笑,修长的手指端着玉杯,摩擦得缓慢,缓慢,看得夏笙赶快别过头去,有点心惊肉跳,他尴尬的手足无措,便问:“我叫韩夏笙,你叫什么名字?”

  “顾……照轩。”男人一顿,还是说了出来,三个字,玉珠碰撞似的清透。

  “哦……”

  “你们只顾着自己聊,都不理人家。”

  顾照轩身边的女人娇吟的靠了上来,他正衔着酒杯,闻言,悠远的眼神一暖,手就伸了过去,搂住女人的腰,指尖一挑,便开了纱衣仅有的扣子。

  “讨厌。”她好像无骨似的,搂住顾照轩小声抱怨。

  夏笙全身发冷,恨不得自己就没生出来过,好死不死的顾照轩又叮咛起来:“好好伺候韩公子,他可是特地为了你们才来巫山沧海……云雨的。”

  后面的音,扬的极暧昧,夏笙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坐立不安,平常的机灵气早就吓没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手微抖个不停。

  “韩公子这样好看招人疼,能伺候他,那是奴家的福分。”

  惊觉一只软绵绵的摸上了自己,打着旋,一点一点往下。

  妓女都是习惯风月的人,夏笙又是生涩,对这种事一窍不通`,没几下身子就热起来,面色绯红。

  他本就秀美,这样一来,更多了些说不出的味道,顾照轩瞅的兴致盎然,一屋子妓女更是窃笑不已,只剩下紧张到要崩溃的夏笙眼冒金星,没有察觉。

  那女人一不做二不休,直接隔着衣服握住了他的分身。

  “啊!”

  夏笙被火烫了似的跳起来,手哆嗦着只向她:“你怎么,怎么这样?”

  妓女用手绢捂住嘴呵呵的乐:“公子花钱买舒服,奴家自然要让公子舒服。”

  “才,才不舒服。”他一个越身跳到门口,看着表情诡异的顾照轩,忍住咬牙切齿的冲动,扔下句:“我走了。”

  说完,就窜出屋不见了踪影。

  他大约是没听见身后众女的嘲笑。

  不然,连逃跑的脸都不能有了,得直接撞死在这里。

  夜色正浓,夏笙掠过好些屋檐,停在一个寂静的小院房上,喘了口气。

  凉风习习,蝉鸣不绝。

  一弯如钩新月。

  清冽的空气进入身体,让他冷静了不少。

  刚刚的恶心和恐惧,恍如隔世。

  绮罗说外面危险,果然比毒虫猛兽可怕,人们能和自己不爱的人做那种事情,还有什么坐不出来。

  可惜了顾照轩,神仙似的人,也是那么肮脏。

  还是貘寨好,有桃林,有小溪,有爹爹,有家。

  他想起韩惊鸿,一身清骨。

  即便真如那妓女所言,爹也一定是个执着而坚持的男子,因为,他和他们不一样。

  “一会要找姑娘,一会要发呆,你倒是很忙。”

  夏笙差点从瓦片上掉下去,还没做得反映,就被大手扶了一下,飘来淡雅而悠然的香。

  同样是坐在那里喝酒,为什么他如此好闻,自己却一身酒味,狼狈到家。

  顾照轩坐在夏笙旁边,轮廓分明的脸在月色中如天人风采。

  夏笙立马往边上闪了闪:“你要干吗?”

  他又拿着萧,透明的指甲和青玉的萧都流淌着动人的光晕。

  顾照轩没有回答,夏笙确又忍不住问:“为何我从未听说过你的名字?”

  “为什么要听说?”

  “因为……你这样的人……”他没说,你这样的人,只怕比任何人都不差。

  顾照轩却好像知道似的:“树大招风,倒不如默默无闻,有个名号又有什么用呢?想让天下人景仰,还是憎恶?”

  “可是当你干了很大的事情,自然会出名的。”

  “没有名,不留名,如何出名?”

  夏笙转转眼珠子,没再出声。

  顾照轩瞅着他鬼精灵似的样子,不知在琢磨什么,觉得十分好笑,抬手就捏住了他的脸。

  夏笙微愣,脸上的触觉又凉又滑,没有男子的粗糙,也没有女子的柔软,很舒服很奇异,一时忘了躲开。

  少年的脸庞,剔透无暇,干净到出乎想象,夜风拂起发丝,把白净的肌肤缠绕了丝毫,顾照轩松手,竟微微的笑起来,他常若有若无的翘起嘴角,这一次,却连眼眸都暖了。

  “那种地方怎么长出你了?”他还是笑。

  “什么地方?”夏笙紧张。

  “貘寨。”顾照轩一脸理所当然。

  “你怎么知道。”

  “你逢人就提韩惊鸿,稍稍用了脑子便知道。”

  “我哪有逢人就提。”夏笙瞪眼睛。

  顾照轩没有纠缠下去,只道:“你以为韩惊鸿活的精彩,就会被所有人钦慕?不,恨他的人,比爱他的人,多得多。”

  夏笙瘪瘪嘴。

  “你刚才逃什么?”

  “我才没有逃!我只是……只是……”夏笙使了把劲儿,说了出来:“那种事情,只能和媳妇做,怎么能随随便便?!”

  “媳妇?”顾照轩好像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眼睛都弯了。

  “本来就是。”夏笙梗脖子。

  “那你……”顾照轩用萧扳过他的脸,尖尖的下巴一扬:“知道怎么做吗?”

  “当,当然了!我可是个男人!”夏笙对他调戏小姑娘的表情万分不满,扯个亮嗓子就强调。

  “没看出来。”

  “我……唔……”夏笙瞪大了眼睛,看着极近的男人,他微微侧着头,清凉的鼻尖触到了自己的面颊。

  温暖而干爽的唇反复的摩擦,让他清醒地神志突然燥热了起来,轻轻吻开少年的唇瓣,舌尖碰到舌尖,少年躲开了,突然勾起了他平息已久的情欲。

  蓦然暴虐的吻把夏笙因为惊异而涣散的眼神弄得粉碎,他猛地推开顾照轩。

  空气里只剩下喘息声。

  顾照轩得唇显得分外的红润,星眸更为明亮。

  夏笙怨愤自己不清不楚的晕眩,骂道:“你,你这玩笑太过分了!”

  手有些抖,不小心推落了瓦片。

  啪嗒一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屋内传来叫骂。

  夏笙慌里慌张的站起来,凌乱的惊鸿浮影,飞速消失在了黑暗中。

  顾照轩坐正,没有跑。

  修长的手托着下巴。

  许久,拿下腰间的面具。

  冰冷而璀璨的银,缓缓扣上了绝世的脸庞。

  刚回到千时客栈,绮罗就气势汹汹的冲了出来。

  “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么!你跑到哪里疯了!”

  夏笙挠挠头,没吭声。

  “嗯?”绮罗闻他一身酒气,再瞧瞧他微肿的唇,最后飞快的搜出了“菊色染秋”的牌子。

  “不是,你误会了。”夏笙忙摆手往后退。

  “误会?”绮罗眯起眼睛,露出危险的光芒。

  “是……是……”夏笙瞧见在门口看热闹的莫青风,就更不想说了。

  “混蛋!你个不学好的东西!”

  绮罗一个锅贴抽过去,打的夏笙抱头鼠窜。

  清静的客栈大院,顿时被叫骂和哀叫灌满了。

  莫青风摇摇折扇,看得兴致盎然。

  这绝对是温馨而有幸福的一幕。

  虽然对于整夜磨难不断的夏笙,并不尽然。

  婉转而悠远的鸟鸣吵醒了夏笙。

  他几度挣扎,终于掰开了眼睛。

  看来自己起的越来越早了,不久就能达到爹的勤奋标准。

  哼着小曲洗漱完毕,换上新买的淡黄衣服,套靴子时顺道瞅瞅铜镜,恩,尽管恶人当道,自己依旧是风流倜傥,面如冠玉。

  背着剑匣晃晃悠悠的下楼。

  那三个人正坐在大堂喝茶。

  看见他修长笔挺的背影,夏笙如鲠在喉,憋了一口气过去坐下,笑:“我来了,开饭吧。”

  莫青风道:“我们吃完了。”

  “因为等了你半个时辰,怎么叫也叫不醒。”绮罗无奈的摇头。

  “既然他来了,我们走吧。”

  顾照轩慢悠悠的开口。

  莫青风不知为何格外听他的话,点点头,拾起桌上的长剑。

  “可是阿笙还没吃呢。”绮罗发愁。

  顾照轩轻扶面具,美丽的眸子看过去,换得夏笙恶狠狠的回视,便道:“耽误了时间,我也没有办法。”

  莫青风左右为难,这位大哥平时不慌不忙,今天倒想起赶路。

  夏笙哼哼着站起来:“我不吃了。”

  说着出了大门。

  只见四匹俊马立于大院,不,是三匹,和一匹小红枣。

  顾照轩缓缓过去,往雪白的马上一跃,动作好看的很。

  莫青风也牵住自己的黑骑。

  绮罗瞅瞅夏笙,露出个狡猾之极的笑容。

  最后,还是夏笙无奈的趴在小红马上郁闷不止。

  绿水青山,悠悠古道。

  一路上顾照轩在前面挺着个背一言不发。

  绮罗青风走中间,溜溜达达,相谈甚欢。

  只有夏笙的小马吃力的小跑追赶,肚子及其不争气的惨叫,煎熬得他几乎把那个白衣服瞪

  出洞来。

  小人,断袖,病态。

  正咬牙切齿,绮罗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瞅见他扭曲的脸,一愣:“你干吗?”

  夏笙正形:“没事。”

  “我昨天想了想,你也大了,想找姑娘是正常的。”绮罗十分认真:“总比那些蹑手蹑脚的傻小子要好,但也不要玩的太过分。”

  夏笙差点气结。

  “听见没?”

  “嗯。”他重重应了声。

  前面顾照轩肩膀一抖,又一抖,气得夏笙差点把剑匣砸过去。

  走了一天,日落时分,终于望见远远的人烟。

  暮暮晚风,带走了燥热,送来阵阵花香。

  是成海的白色小花,摇曳,闪烁。

  绮罗不禁叫道:“真美丽。”

  “那是樗城,我们今日再歇一晚,明日午时就可以到达玉宇了。”莫青风说道。

  “太好了……”夏笙捧着肚子苦苦呻吟。

  气氛正是悠闲,顾照轩却突然勒马。

  白驹一声嘶鸣。

  莫青风暗骂:“有埋伏。”

  话音还未落,一抹蓝影闪电似的向夏笙袭去。

  他趴在马上,抬头惊愕。

  绮罗却爱弟心切反应过来,脱了马镫保护。

  蓝影的手法极快,电光火石之间,绮罗就摔到地上,但夏笙却躲过一劫。

  原是一个近三十的女人,水蓝而华丽的长裙,鱼纹宝剑,脸精致而淡漠。

  她落在树上,哼笑了声,回手又反刺过来。

  莫青风利落的抽剑迎上她。

  清风剑,声如轻风,柔而凌快。

  女人手法阴狠,施剑之时,连放暗器。

  顿时斗的身移影动,让人眼花缭乱。

  夏笙慌慌张张的下马,抱住绮罗,她左肩已洇满了鲜血,淡紫的布料一片黑亮。

  “没事……”她皱眉笑了笑,却突然呕出血来,也顾不得疼,纤纤五指使劲抓到伤口上,深深的嵌进去,小脸褶成一团。

  “有毒!”夏笙脱口,刚想伸手找药,就被一支长萧拦住。

  顾照轩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依旧的悄无声息。

  他麻利的封住绮罗穴道,轻轻一抬,把她横抱起来。

  “你……”

  夏笙刚想问,只听莫青风一声质问:“不知童右使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那女人已被长剑封喉,淡淡一笑,垂剑。

  “我此次前来和玉宇城无关,还请莫公子不要多管闲事。”

  “是吗?”莫青风也笑。

  夏笙见绮罗昏睡,痛色全无,松了口气,对着蓝衣女人道:“你我素不相识,干吗暗下毒手?”

  “我是童初月。”女人侧过头:“我不是要你的命,而是……要那个匣子。”

  龙宫,又是龙宫。

  夏笙愤愤的拿笙指着她:“你们三番几次危难于我……”

  本是大声的说着,顾照轩却道:“算了。”轻飘飘的声音,别人似乎也没有听到。

  莫青风收起长剑:“可惜这匣子是送给家父的礼物,青风难以割爱。”

  童初月飞身上树,一挑细眉:“你真是一日千里,与上次见大不相同,可是,莫公子还是小心吧,我们宫主要的东西,没有夺不来的。”

  “多谢提醒。”

  莫青风拱手。

  蓝衣疏忽间窜入路旁的高林,没了踪影。

  “韩姑娘可好?”他又看向顾照轩,面露忧色。

  顾照轩漫不经心的抱着绮罗上马:“只是中了龙宫的水毒,找个安静的地方逼出来,便无

  大碍了。”

  漆成暗红的窗遮掩的开着。

  外面,浓黑,微冷。

  夏笙伸手把它关严,转身叹了口气。

  莫青风安慰道:“别担心,他说能治,就一定能治。”

  夏笙勉强点了点头,又试图趴到门外偷看。

  客栈的走廊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他们俩个。

  这龙宫之毒,自来无解,能瞬间流入血脉,刮骨似的疼痛,顾照轩已经在里面多时了,一直没什么消息,只每次夏笙靠近时,都让他离远。

  这回却不是,夏笙偷摸凑过去,刚趴,门就开了,一时没稳住,靠上了温暖的胸膛。

  “额……”他猛的往后退了一步,脸色又五花八门。

  顾照轩没有戴面具,绝色的脸,微微有些倦意,见了夏笙如此,嗤笑:“你急什么?”

  话莫青风听着还好,夏笙可觉得大不是滋味。

  “韩姑娘……”

  “明日就好,我去睡了。”他恢复了不冷不热的声调,迈着优雅的步子进了旁边的房间。

  两个人急忙进去,绮罗已经安恬的睡在床榻上,舒展着眉,犹如婴儿般无暇。

  “他……真厉害。”夏笙咽了下口水。

  莫青风苦笑:“不然,我也不会低三下四的求着。”

  “嗯?”

  “我爹病了,症状奇怪,无人能医,一个月前有人说秦城出了位顾神医,我千方百计的恳求,他才露了面。”

  “你就知道他没骗人?”

  “顾大夫只说不信便罢,我不信不行,不然爹他……”

  莫青风摇摇头。

  夏笙替绮罗掖好了被子,没再说什么,他想起了韩惊鸿,不由有些神伤。

  次日,夏笙拼了命的起来想敢顿早饭,却没想到那三人全都睡到日上三竿,竟然结伴下得楼来。

  守着一桌子凉了的菜,他义愤填膺:“你们,你们……”

  莫青风恍然,做到位子上悄声说:“昨日紧急,我一时忘了说,其实玉宇就在附近,却只能等到正午才可进去。”

  “哼……”夏笙闷闷的,使劲张着眼睛。

  绮罗憋着笑,顾照轩却隔着面具瞥着他慢悠悠地说:“眼睛都黑了,你们还真是姐弟情深。”

  夏笙这才想起来,忙问绮罗:“怎么样了?还疼吗?”

  “没有大碍了,只等着伤口愈合。”绮罗点点头,笑:“多亏了顾大夫手法高明,才救了我一命。”

  顾照轩没吭声,透彻的眼眸象征性的微弯。

  “那……以后,不要再这样了……”夏笙结巴上了,总觉得这话女孩子气,又觉得非说不可。

  绮罗呵呵的乐。

  “来,”莫青风招呼小二:“把这菜热热。”

  店家麻利的办好,三个人开始进食,顾照轩却还在那里摆弄长萧。

  “你不饿……?”

  夏笙嘴里鼓鼓囊囊,想起自己竟从未见过这大仙儿吃什么东西,最多抿口酒,不由得好奇。

  “顾大夫道骨仙风,吃不得这五谷。”莫青风慢慢喝着粥。

  夏笙翻个白眼。

  顾照轩却右手把萧压在桌上,左手托着下巴,华服长袖水样的垂下,露出劲瘦而细致无暇

  的手腕。

  “饿。”

  清脆暧昧的一个字,把夏笙弄得再也咽不下去了。

  绮罗东看西看,一个包子叼在嘴里,古古怪怪。

  用过膳后,莫青风就带着三人出了樗成,往东南行了三里。

  他见了片香樟树,骑着黑马仔细迈了进去。

  夏笙绮罗知道这是五行八卦阵,也没大意,亦步亦趋的跟着。

  顾照轩长萧别在腰间,仰头看了看顿时荫翳的林子,却说:“这些树五年必死,你要注意。”

  莫青风点点头,早已习惯他古怪而渊博的见识。

  又约是半个时辰的路,到达山脚下的一片空地。

  莫青风勒住缰绳,回头面露轻松:“到了,我早说这阵太过复杂,我久不来,又差点记错。”

  “到了?”夏笙疑惑,牵着小马四下观看,无非是绵延的林,巍峨的山,哪里有什么美轮美奂的城?

  绮罗似是悟到,轻笑:“不识庐山真头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6

  顾照轩长萧别在腰间,仰头看了看顿时荫翳的林子,却说:“这些树五年必死,你要注意。”

  莫青风点点头,早已习惯他古怪而渊博的见识。

  又约是半个时辰的路,到达山脚下的一片空地。

  莫青风勒住缰绳,回头面露轻松:“到了,我早说这阵太过复杂,我久不来,又差点记错。”

  “到了?”夏笙疑惑,牵着小马四下观看,无非是绵延的林,巍峨的山,哪里有什么美轮美奂的城?

  绮罗似是悟到,轻笑:“不识庐山真头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前情分割线************************************

  莫青风下马,看了看天色,便卸下腰间玉佩。

  倾身跃到石壁之上,乱藤缠蔓之间摸索了几下,扣了进去。

  片刻,只听得远处轰鸣的石响。

  他收回玉佩,系在腰间,落于马上,带着大家往东行进。

  身边越发的窄挤,直到经过紧容二人并肩的小口,眼前才豁然开朗。

  夏笙走在最后,微微抬头,傻在那里。

  ____

  高屋建瓴,墨色山水仙城。

  竹林波涛暗涌,环着那些灰的瓦,白的壁,望不到尽头,也不想望到尽头`。

  有清水,有素花,汩汩作响,流水落花。

  有行人,有农田,怡然安宁,阡陌炊烟。

  不知谁家古曲,悠悠然一曲世外桃源。

  身后突然一阵响动,夏笙才回过神来,原是暗口合闭。

  这玉宇城藏匿山谷深处,周围青山陡峭,机关又是刁钻,难怪外人无望而却步。

  没有传言中的金贵奢华,却更多了种深刻的韵味。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说的,也只能是这里。

  顾照轩似乎心情大好,竟脱了面具,在竹风中扬头,柔顺而纤韧的青丝纷纷扬扬的飘起,长翘的羽睫,落下几滴透明而璀璨的露水,阳光反射的更为流光而溢彩。

  不知为什么,夏笙忍不住地看他,看得心里隐约的酸疼起来,便夹了下双腿,让小马颠倒前面。

  没想到,顾照轩突然一抖缰绳:“驾!”

  声音清澈的回响,绵延不止。

  他超过夏笙时,倾身伸臂,揽过少年细瘦的腰,策马狂奔。

  夏笙惊的忘了挣扎,直觉的耳畔风呼呼的作响,夹着那人的呼吸。

  两边景物飞逝倒退。

  掠过竹海,掠过村寨,向着玉宇最繁华的远方奔去。

  发丝和发丝,肌肤和肌肤,那样近,近的分不清是彼时此。

  夏笙不觉得烦,不觉得怕,反而喜欢如此。

  速度越来越快,他乐出声来,高声呼喊。

  回音荡澈,把山击碎了,把城击碎了。

  什么都有,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在此后少年的梦里,那个人的影子忽而模糊忽而清晰,但如此狂乱的飞奔,却好似一刀一刀刻进骨子,不曾褪色过分毫,直到,他已不是少年的,很久很久以后。

  白马在一片水域旁停了来。

  喷着响鼻,喘着粗气。

  夏笙离开顾照轩的束缚,跳下马,跌跌撞撞往前走了几步,扶住大理石的围栏,上面篆刻着说不清的诗文乐谱,飞禽走兽。

  玉宇浩渺池。

  烟波浩淼,茫茫水地。

  白色的莲,成片成片的绽放。

  每瓣花上都有着水滴,每片叶上都泛着涟漪。

  朦胧的池中央,隐约的一个亭子。

  华美虚幻的雕梁画栋,银蔓缠绕,熠熠生辉。

  夏笙忍不住惊叹出声,顾照轩越下马,也踱步到了水边。

  “依旧很美。”

  夏笙闭上嘴,瞅着他。

  顾照轩把手附在栏杆上:“我从前也是像你这样感到奇异。”

  “你来过?”

  他却没回答。

  两个人又看向水雾中的沐水亭,空中掠过一群鸽子,点缀了寂静。

  不一会,身后传来嗒嗒的马蹄声。

  是莫青风和绮罗。

  顾照轩回身上了马,道:“我先去与你给城主看病。”

  莫青风点点头,手放到嘴边吹了个响,顷刻过来几个侍从。

  “我先去见爹,你们安顿好韩公子和韩小姐。”

  “是。”

  说着,二人就骑着马向池后的大殿去了。

  绮罗瞅瞅夏笙。

  夏笙跳上马,坐到她的身后,懒腰一扯:“真累啊。”

  玉宇城果然和貘寨是天上地下。

  华屋锦被,比那秦城的千时客栈都不知好过多少。

  夏笙进了自己的房,先在大床上打了几个滚,然后勤快的把脏衣服都拿出来洗了,他可不

  像那两位大少爷,一件绝不穿第二遍。

  收拾完毕,把剑匣塞进被子里裹裹好,顿时就倒下闷头大睡。

  这一路可累的够呛,他很少骑马,腿磨得生疼。

  绮罗却不是,她先坐下喝了杯茶,在瞅瞅这,看看那,最后推开窗户对这玉宇胜景赞叹不已,完全的小姑娘架势。

  一晃到了傍晚,莫青风来探望,脸上不但没有久病逢良医的轻松,反而更加矛盾重重。

  “伯父的病……医不好吗?”

  绮罗小心翼翼的问。

  莫青风抿了口茶,叹气:“能医。”

  “那你……”

  “顾照轩说,我爹他命在旦夕,除非……我渡气给他,再辅以他特制良药,方可保命,否则……”

  绮罗变了脸色:“渡气?那你一身武功岂不白废?”

  “我爹经脉具淤,只有此法,我倒不是吝惜自己,只是……如今天下波涛暗涌,玉宇龙宫无生山彼此制约,保了一时太平,一旦玉宇力殒,无生山素来暴虐横行,游倾城行事也越发古怪,他们若是短兵相接,必定生灵涂炭,到时候,苦的是天下百姓啊,再说,我玉宇几万人,又如何生存。”

  莫青风一席话,听得绮罗也忧心忡忡,她勉强一笑:“或许事情不会变得那么糟糕。”

  “你以为……貘寨被毁,只是个不幸的巧合吗?”

  沉默半晌,她道:“若我是你,还是会选择救爹爹一命。”

  莫青风似是极为疲惫,用手捂住眼睛,再放开,英气的眼睛已是一片通红。

  屋内气氛变得压抑起来。

  人生,有很多光华的事情。

  但这些事情背后无一例外,都是不足为外人道的苦楚。

  在绮罗眼里,玉宇一下子也并不是那么纯粹的高高在上,而是,高处不胜寒。

  这边夏笙可没那么多烦恼,睡的那是酣畅淋漓,七荤八素。

  剑匣早踢到脚边歪歪扭扭。

  韩惊鸿若是泉下有知,见了这幕,非得吹胡子瞪眼一番不可。

  烛台被一只优美的手点燃了。

  火光摇曳,亮了一室的酣恬。

  男人轻轻坐在床边,温柔的俯视着梦中的少年,秀挺的眉宇间,一点一点,堆上了从不外露的愁绪。

  他蓦然间想起很多,与自己有关的,无关的,过去的,现在的。

  统统纠缠在一起。

  就像沐水亭上的银蔓,看起来美丽,却是致毒。

  不经意的,手就碰上了那张天真而干净的脸庞,温热柔滑的触觉,让他流连,一时间忘却了自己夜间体寒。

  夏笙皱皱眉头,墨黑的眼睛在白净的脸上睁开了道修长的缝隙,朦胧的神情暖的可爱。

  看到顾照轩,他猛然醒个透彻。

  “你干吗?”夏笙坐了起来,没想一脚踢掉了剑匣,慌里慌张撅着屁股捡回来,顾照轩早已换上了平日的风轻云淡。

  “只是路过,听到你喊叫,进来看看,原来是做了噩梦。”

  “胡扯,我没做噩梦。”

  “那你喊什么。”

  “我喊什么?”

  “顾照轩,你……你个混蛋,不要过来!”他学着十六七岁的男孩子特有的声音,夏笙脸黑了一半。

  他们只是对视,但夏笙总是不敢直面那双分明的眼睛。

  “莫伯父的病……怎么样。”

  “拖得太久,不怎么样。”

  “啊?”

  “除非莫青风渡气给他,才能保下性命。”

  夏笙挠头:“那不是很好?总比我爹要好。”

  顾照轩懒得与这个猴子废话,又说:“莫言明日要见你们。”

  “哈哈,终于可以把这个破盒子交给他,再背下去,我的背都要驼了。”

  “你可知道,这盒子里装了什么?”

  “不知道,应该是把剑而已。”夏笙说:“反正不是给我的。”

  男人翘翘嘴角。

  “但爹给了我这个,可比一把剑好多了。”他拿起枕边的白玉笙炫耀似的晃晃。

  “确实。”顾照轩点头。

  “对了。”夏笙恍然大悟似的往前凑了凑:“你……”他指着顾照轩腰间的青萧:“你能给我吹上一段吗?”

  没想到夏笙说这个,他微怔,然后点了头,卸下萧来。

  白玉的手,清冷的萧。

  薄薄的唇轻启,洌洌萧声就滑了出来。

  如云山雪雾,如松海琼枝。

  如夜色中的寒梅绽放,如夏日里的荷颜静亭。

  少年醉了,浩渺醉了,玉宇也倏忽的醉了。

  天籁,韩音,环彻,绕梁。

  似是永恒,又像绝响。

  悠远漫长的旅程,夏笙忘了眨眼,也忘了说话。

  顾照轩放下萧,瞅着他傻呆呆的样子不禁一笑。

  有些媚气的风华绝代的笑碎了夏笙的凝结,他回过神来,大叹:“你吹得太好听了。”

  “来而不往非礼也。”顾照轩道。

  分明的眸子看向夏笙的手。

  夏笙干笑。

  “你不会?”

  “厄……”

  “可惜了。”很显然那笙不是俗物,顾照轩摇摇头。

  “我要求你个事儿。”

  “我从不为人白白做事。”

  夏笙可怜巴巴瞅了他几眼,顾照轩一脸平淡不为所动。

  “那……那我们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你教我吹笙,我……我教你……嗯……”他绞尽脑汁,最后一拍大腿:“我教你惊鸿浮影~!”

  顾照轩哑然。

  “怎么……那我就不会什么了。”夏笙在身上东摸西摸,又翻出几包损到家的毒物,推给顾

  照轩:“还有这些,你要不要。”

  见他就是从小被绮罗惯的一副小孩样,顾照轩实在忍俊不禁,眸子弯起:“你可以找别的

  乐师,恐怕用不了倾家荡产。”

  “不行,没人比你吹的更好了。”

  顾照轩点点头:“好,不过我既不想学惊鸿浮影,也不想要毒药。”

  他身子前倾,美脸对了上来:“不如……”

  夏笙满脸通红。

  顾照轩却直起身子,整整衣领:“困了。”

  说完就转身一如既往的优雅离去。

  夏笙松口气,哼了一声,收拾起床上的毒粉,要真给了那臭医生,他还心疼呢。

  正检查品质,忽觉光色暗了不少。

  抬头,一抹倩影正站在窗台,裹着夜行衣,看不清面容。

  “绮罗,不要闹了。”

  夏笙嘟嘟囔囔的,好像醉千日被放坏了,不知还能不能用。

  女孩窃笑。

  夏笙猛然一觉声音不对,黑衣已如浮光般掠了过来。

  她手法奇毒,掌风直取胸口,夏笙瞬时把那催眠粉扬了出去,姑娘忙攀着床柱躲开。

  瞬时夏笙已经起身迎了上去,两人身法都轻,打得分外激烈。

  一个翻身踢倒了桌子,茶杯哗啦摔得粉碎。

  那姑娘见形迹败露,也不恋战,转身拉住剑匣猛力一扬。

  夏笙仰身躲开,几个侍从破门而入,黑影已跳置窗口,转眼无踪。

  莫青风赶来,见他无碍,只抬手:“不用追了,此殿戒备森严,她逃不脱的。”

  “可是剑匣……”

  莫青风摇头:“我身上所配名为逐日,那把,应该是追风,它们是爹亲手所铸,但追风早

  已断裂,韩前辈让你们护送它前来,一是给爹留个念想,二也是作为你和`韩姑娘的信物,莫说那女贼逃不出去,就算逃走,倒也没什么大损失。”

  夏笙闻言,点了点头。

  “明日爹要见你们,他身体大不如前,那些伤心事,少提为妙。”

  “嗯。”

  “绮罗去城里夜市闲逛,你若想玩,就去找她。”

  “不了。”夏笙惦记自己的毒物,刚才又似少了许些,哪有心情陪丫头逛街。

  “那就早点歇息吧,去哦去看看那女贼抓住了没。”

  房门又被合上。

  夏笙撇撇嘴,又杀回床上数宝去了。

  走廊又恢复寂静,莫青风附手站在那里,烦乱至极,叹了口气。

  近来,叹气的次数越发多了。

  看着夏笙,说不出的喜欢,也说不出的羡慕。

  曾经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忠,信,孝,义。

  这是一个男人的负担,也是一个男人的荣誉。

  但他常常怀疑自己,不能像爹那样快意恩仇,顶天立地。

  江湖渐渐不详,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而无处下手,这种感觉,格外的难受。

  耳边传来声隐隐的闷哼,似极痛苦,又在极力忍耐。

  是顾照轩的房里。

  莫青风想到这人,心又沉了几分。

  深藏不露并不可怕,怕的是露了你都不知道有多深。

  其实他早已想到渡气之法,但说着简单,如何度,谁知道,偏偏这横生出来的顾神医知道。

  若不是爹危在旦夕,他又怎会把如此危险的人带进城里?

  果然,不太平,不太平。

  摇着头,走到楼梯口,正赶上追飞贼的侍从。

  “少爷,那女贼不知去向,属下无能。”

  莫青风摇摇头:“算了,她敢来,就能走,再去找吧,明日午时之前,她是出不了玉宇的。”

  “是。”

  玉宇和秦城有些相像,那就是无夜。

  愈黑,便愈是热闹。

  尤其是浩渺池的南岸,沿着水,聚满了人和商物。

  从高处看去,就像是蜿蜒的一条金色亮带,十分好看。

  城里的女人都是心灵手巧,喜欢做出些精巧的玩艺到这里摆摊来卖,一来可以补贴家用,二来凑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就把时间打发过去了。

  “听说莫少爷今天回城了,还带了几位神医,来治城主的病。”

  “真的?少爷可真是个孝顺孩子”

  “嗯,可不是嘛,自打城主身子不好,他就没少往外跑,兰二她舅从殿里回来,说是少爷瘦了一大圈呢。”

  “你说少爷什么时候成亲,这下可拖了两三年了。”

  “谁知道,少爷一表人才,武功又高,听说在外面也是响当当的人物,真不知会娶个什么样的姑娘。”

  “不是无生山二小姐便好,你知道吗,那女人……”

  绮罗东转转,西转转,听到别人说莫青风,就多留了几步,假装挑些香囊。

  见来了客,女人们忙停止了扯家常。

  “这位姑娘真是水灵,来,看看大娘的头带,这绿的,正衬你的裙子。”

  绮罗见她拿出的丝带果然漂亮,本是洗了头发随意披散,接过往乌黑的发上比了比,正在犹豫,身后却有人说:“挺好看,那就买了吧。”

  “你忙完啦?”大眼睛一眨。

  见到莫青风,摊主可不是一般激动:“不用买,不用买,姑娘喜欢拿去就好。”

  “那怎么好意思……”绮罗想要摸钱。

  “收下吧。”莫青风却道。

  “对呀,不用客气。”

  绮罗还想说什么,却被莫青风大手拉着细臂,拖到一边。

  看看他英气的脸,再看看他的手,没说话。

  莫青风笑笑,又扶住剑:“这里好玩?”

  “嗯。”绮罗点点头,拿着绿色的丝带在手上卷了卷,又散开。

  两个人一起向前边走去。

  灯火阑珊。

  7

  绮罗还想说什么,却被莫青风大手拉着细臂,拖到一边。

  看看他英气的脸,再看看他的手,没说话。

  莫青风笑笑,又扶住剑:“这里好玩?”

  “嗯。”绮罗点点头,拿着绿色的丝带在手上卷了卷,又散开。

  两个人一起向前边走去。

  灯火阑珊。

  *******************************前情分割线*******************************

  一个简朴到单调的房间,白的壁,灰的床,一张木桌。

  散着浓浓的药香。

  深呼吸,苦涩就会慢慢的散开,流转不去。

  莫青风走到床边,俯下身,轻声道:“爹,他们来了。”

  嘶哑而干裂的声音:“扶我……起,起来。”

  绮罗和夏笙对视一眼,他们没想到莫言竟然病的如此严重,貘村里流传的他,是英武而果决的盖世英雄。

  憔悴到包骨的脸,干瘪的肌肤,混浊的双眼。

  莫青风稳稳的扶着,莫言微微抬手,指着前方:“过……过来。”

  二人赶紧两三步跪倒床边。

  他抚摸了绮罗的发,又抚摸了夏笙的脸,哆哆嗦嗦,看着使人感到分外辛酸。

  “好,好,好。”莫言费力的连声说。

  “还是躺下吧。”

  见爹点了头,莫青风放平了他,垫好枕头,掖好被,眼睛里满是忧色。

  “惊鸿这些年……”莫言猛烈的咳嗽起来,好不容易说出来:“过得……可好?”

  绮罗忙回答:“好,他在貘村当了村长,平日里也是饮酒作画,闲暇时教我们习武。”

  莫言苍黄的手握了握绮罗脉门,长长许了口气:“假以时日,必成……大气。”

  夏笙伸个脖子:“我呢?”

  莫言费力的笑笑:“臭小子,不用看。”

  “嗯?”夏笙自视一番,不知所以然。

  “惊鸿去了……是……龙,龙宫?”

  “嗯。”绮罗红着眼眶点了下头。

  “倾城她恨那,恨那,活着,死了……都不易。”

  莫青风开了腔:“爹,别说这种话了,改日我渡气给你,细心调养,您定会痊愈。”

  “混帐!”

  莫言不知哪来的气力,使劲拍了下床:“你堂堂男儿,休得为了情长坏了大事,不然,不然……老夫白养了你了!”

  莫青风大气都不敢出,绮罗左看右看,转了话题:“伯父,你和爹是如何认识的?”

  “那时……”莫言闭上眼睛,一字一字的说道:“我二十,他十七,在……在秦城,一起收拾那季无行,觉得……彼此称意,相见恨晚……就拜了把子,此后七八年,都是……都是两肋插刀的好兄弟,直到,直到楼月……”

  那被病魔狠狠摧残的脸上,在此刻堆满了平静。

  莫言似是想到了什么流光溢彩而又满载悲伤的回忆,停止说话,眼睛微微的抖着。

  三个孩子也没说话。

  提起来风清云淡的过去,隐去那些大起大落,大富大贵,其实,不过是一个人,和另一些人,和爱,关于情谊,追逐理想,受伤,离开,或者等待。

  后来,莫言又絮絮的问了些别的。

  谈了很晚,直到他疲倦中睡去。

  莫青风请绮罗和夏笙喝了酒,三个人把盏到午夜,才尽欢散去。

  夏笙从前极少贪杯,但今日心情复杂,难免多灌了些。

  胃里灌滚的难受,被莫青风安顿好又自己爬了起来,到厨房找到些醒酒的凉茶喝了。

  “妈的……”

  他摇摇晃晃,又干呕了几下,极其狼狈的扑门进去。

  眨眼,再眨眼。

  酒醒了大半。

  走错了。

  这不算很糟。

  走到顾照轩的房里来了。

  还不是最糟的。

  糟到一定程度的是,顾照轩正在打坐,而且赤裸着上身,腰间只随意围了条白色锦被。

  夏笙的目光扫过他紧闭的目,纤长的睫,高挺的鼻,薄唇,长颈,精瘦的肌肉。

  梦华黑发,雪雾肌肤。

  丝缕,缠绵,妖媚。

  看到他隐隐约约坚实的小腹,夏笙知觉的更热,更难受。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跑,而是关上门,摇晃的走上前去。

  顾照轩没有动,甚至没有睁眼。

  夏笙凑到床边,仔仔细细看了看他,只觉的比粗瞟更耀眼,更不像人。

  “哼……”他捏住顾照轩的脸。

  顾照轩微动了眉头。

  “你不是很能吗,动啊,动啊,保准你经脉逆转,七窍流血。”夏笙说完,似乎对自己十分满意,哈哈大笑起来。

  笑着笑着,又瞅上那夹着仙气与妖异的绝代脸庞。

  鬼使神差的突然吻了上去,香香软软,被酒劲一摧,完全没有自制,只是痴迷的细细的吻着,想要离不断入侵的馨香更近一点,更近一点。

  顾照轩在他的缠绵中猛然睁眼,流光水眸让夏笙微微一呆。

  转眼,少年就被压到床上。

  顾照轩的长发有几缕落在他的脸边,眼神极为清醒,看着满脸红晕迷迷糊糊的少年。

  “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清冷的声音。

  “嗯……”夏笙半睁着眼,躺在床上只觉得是在波涛起伏的大海上晃荡。

  顾照轩吻了他的眼睛,鼻尖,嘴唇,一路向下,修长的手轻轻拉开少年的腰带。

  雪色的肌肤细腻而结实,一存一寸暴露在空气当中。

  但夏笙哼哼两下,就没了反映。

  再看,他已经睡了过去。

  男人深吸了口气,美丽的眼睛闭上,又睁开,让情欲渐渐退色。

  他把脸庞贴到夏笙的脸庞上。

  良久无言。

  一夜清风,新月如钩。

  “唔……”

  上午灿烂的阳光在屋子里一点一点铺洒开来,流淌到少年的头发上,眼睑上,睫毛上……他吃力的转了个身,头痛欲裂。

  “早知道不喝……”含糊不清的嘟囔声发到一半,夏笙似乎想起什么来。

  片刻,天打雷劈。

  “啊!!!!”

  惨叫一声坐了起来,脸都蓝了。

  他吻了顾照轩,虽是醉的,却无人强迫,然后发生了什么,朦朦胧胧,但总有一点是千真万确的,他自己上前吻了顾照轩。

  “莫非……莫非我也是个……断……袖。”

  哆哆嗦嗦的扪心自问。

  “不对……不对,我喜欢女人。”

  夏笙左右乱摸自己的脸,又狠掐一下,才冷静下来。

  华丽舒适的屋子里已经只剩下他了。

  被细心盖好的锦缎滑落下来,夹着两个干净硬整的信封。

  夏笙拾起来,飘逸清奇的字体。

  一个写着莫青风。

  一个写着夏笙小妻。

  越发蓝绿的小脸彻底扭曲了。

  打开,果然。

  “爱妻,如此热切,欣慰至极,忽遇急事,有缘再续。”

  “混蛋!”夏笙气呼呼的把信合上,千言万语却瞬时挡在牙里。

  因为绮罗又在走廊里叫他。

  从小到大,只要她两个时辰不见夏笙,就一定要找来看看,不然吃不香睡不好,这怪毛病离了家也没改好。

  “这呢!”

  刚回答立马后悔,手往枕头下一塞,绮罗已经冲到眼前。

  “阿笙?”

  她先是吃惊,然后就含了泪。

  “阿笙……”

  顺着绮罗的目光,低头一看。

  里衣半敞,胸前星星点点。

  “我……”

  “不怕,阿笙,不怕。”突然就被绮罗抱住,她开始噼里啪嗒掉眼泪:“姐一定替你杀了这个贱人!早就看他贼眉鼠眼,不怀好意!”

  感情把他当成了被人欺负的小媳妇,再说顾照轩哪里有一点贼眉鼠眼?

  “绮罗……”

  “呜……”

  “绮罗……”

  “呜……”

  “绮罗!”

  大眼睛里都是水,眨巴眨巴的瞅着夏笙。

  “误会!你误会了。”

  “恩……”

  “昨,昨夜喝多了酒,被顾照轩拉去了彩衣坊,回来糊涂,就睡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撒谎不打腹稿,但夏笙宁死不要让绮罗知道真相。

  绮罗抹了抹眼泪,拉着夏笙站起来,让他走两圈。

  夏笙疑惑照做。

  她这才停止哭泣,如释重负的笑笑。

  “你干吗?”

  “要是……要是他对你做了那种事,你一时也走不了路了。”

  “什么事?”

  绮罗小声:“当然是……交欢。”

  “男人和男人怎么……”

  见四下没人,绮罗咬咬嘴唇,扒住夏笙肩膀踮起脚说了几句,夏笙听得目瞪口呆:“我都不知道,你从哪里听来的?”

  “爹说的。”

  “啊?”

  “爹说你生的好看,难免要被坏男人盯上,要我替你留个心眼,小心提防。”

  夏笙无语。

  “没事就好。”绮罗帮着夏笙把衣服里里外外穿好弄平,又开始了唠叨:“但那花街柳巷也莫要常去,风尘女子难免有什么不干不净,染上了就不好了,治好治不好另说,传出去总会让人……”

  “绮罗,你别说了。”夏笙皱眉。

  “怎么不说,出来以后,你自己想想,干了多少好事?别以为爹不在了就没人管你!”绮罗瞪眼睛。

  “嘿嘿。”夏笙干笑,躲开绮罗要给他梳头的手,在枕下摸摸摸,摸出那封没有打开的信:“顾大夫给莫大哥的。”

  “干吗?”

  夏笙把信往她手里一塞:“送去呀。”

  “哦。”

  绮罗转了好几下视线,才慢腾腾的往门口走。

  “努力!”

  夏笙乐呵呵的喊她。

  绮罗回头眼光一横:“闭嘴!”

  这才消失在门口。

  “这信……有什么不对吗?”

  绮罗小心翼翼的问,自打莫清风拆开看了,就没回过神来,眼有些发直的对着信纸。

  “他写了四个字。”

  “什么?”

  信往绮罗眼下一放。

  “节哀顺变。”

  绮罗也变了脸色,这四个字,很轻易的就让她想到了莫言。

  “顾照轩呢?”

  “怕是走了。”

  “那……伯父怎么办……”

  莫青风手指扣到信里。

  “他怎能如此骗人!”绮罗张大了眼睛

  莫青风没再说话,颓然坐到椅子上,把那张单薄的纸重重一拍。

  高大的身躯,像是猛然间脆弱了,摇摇欲坠。

  至亲之情,放到谁的身上,能无所动容。

  韩惊鸿死前,绮罗也是同样的无奈,同样的绝望,同样的力不从心。

  心里想着,寸寸的痛了起来。

  从前,生命里只有爹,只有弟弟,今天,却第一次为了另一个人难过,在携月楼时,他还那么潇洒无畏,所有的,都很好。

  绮罗迈了几步,蹲了下去,把手附在莫青风的手上,没有说话。

  只是一点温暖,莫青风却好像瞬间就把支撑点都交给了这个小小的女孩儿。

  娘很早就去了,女性,总给他很有韧性的温柔感觉。

  他回握住绮罗。

  此时无声。

  “少爷!”

  松手,站直,坐起。

  “进来。”

  侍从猛推开了门,有点喘:“少爷,城主他,他……”

  莫青风意识到什么,猛然站起来,飞奔出去。

  “爹--!”

  跑过走廊,撞了人,踢翻了花瓶,乱作一团。

  “爹--!”

  冲进大殿,回荡的脚步,空旷寂寞。

  “爹--!”

  那个充满药香的简朴房间,已彻底沦为死寂。

  风,从微露的窗口吹拂进来。

  带起了床纱,飘飘荡荡。

  莫青风站在门口,再未敢上前一步,只是红着眼,声嘶力竭的喊了一声。

  “爹--!”

  泪,刺的骨痛,却流不出来。

  次日,天下人都知道,莫言莫大侠去了。

  他一生嫉恶如仇,顶天立地,是个毋庸置疑的大英雄。

  就连死,也是痛快到淋漓,拿着用了二十年的剑,纵颈一挥。

  江湖缟素,即便是无生山,也未趁机闹事。

  一个真正的英雄,是值得所有人敬佩与尊重的,包括仇家。

  莫言,有一座城,一个儿。

  他留给儿子唯一的字,就是血书墙壁的,苍劲有力的“侠”。

  玉宇城断了三天的烟火,下了七天大雨。

  莫青风按照父亲生前的吩咐,简单的办了丧事,尽在郊区立下石碑。

  他一直未说话,只是跪着,跪着,跪着,几乎成了石化的影子,没有半点生气。

  绮罗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无法可使。

  所以,人们在祠堂里看到的,总是两个跪下的身影。

  一大一小,一壮一瘦。

  “我说绮罗啊,你这么跟着折腾下去,又有什么用呢?”

  夏笙拔了几口米饭,嘴里鼓鼓囊囊还要说话。

  “不然……?”

  眼睛下黑了一圈,绮罗无精打采,有半口没半口的吃着。

  “好好劝劝莫大哥,总会过去的。”

  “其实……”

  “恩?”

  “其实我想去寻那剑匣。”

  “莫大哥不是说没用么?”

  “傻瓜,”绮罗给他夹过去几片肉,说着:“你弄丢了剑,他当然是要安慰你,爹和伯父情深义重,没看到旧物,是一个难以磨灭的遗憾,所以,我想寻它回来。”

  夏笙鼓鼓囊囊塞了一嘴,好不容易咽下去:“你走了,莫大哥谁来陪?”

  “陪什么陪。”

  绮罗狠狠地推了他的头一下子。

  “我是说真的,他爹死了,肯定不好受,又不象我们彼此有个伴。”

  “剑总是要找回来的。”

  眼珠子一转,夏笙说:“我去。”

  “不行。”

  “为什么。”

  “危险。”

  “绮罗,我是个男人。”

  “你是我弟弟。”

  “我是你哥。”

  绮罗又给他一下:“吃饭你。”

  夏笙斜着眼呆了会,放下筷子。

  他看向绮罗:“我肯定能是要走的,天下这么大,玉宇城给不了我什么,你是女孩子,需要一个家,而我不是,绮罗。”

  绮罗没说话,也扔下了筷子。

  起身就出去了。

  生气归生气,她辗转反侧了一夜,还是许了夏笙。

  听到他要离开自己,瞬时心里就很难受,很担心,他是个不会照顾自己不会心疼自己的傻孩子。

  没有人能知道她当时的感受。

  迈过门槛,然后掉下了眼泪。

  感觉自己有点像个疯子,就是放心不下,就是从骨子里的担忧。

  他很淘气,但很善良,他愿意相信每一个人,可是天下之大,值得相信的又有几个呢?

  站在走廊深深的喘了口气,便一直走出了大殿,看到明媚的眼光,看到慢慢绽放的白莲,毫秒池水荡漾,辽阔悠远。

  绮罗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能这样,她要让夏笙变得独立,也要让自己变得坚强。

  8

  生气归生气,她辗转反侧了一夜,还是许了夏笙。

  听到他要离开自己,瞬时心里就很难受,很担心,他是个不会照顾自己不会心疼自己的傻孩子。

  没有人能知道她当时的感受。

  迈过门槛,然后掉下了眼泪。

  感觉自己有点像个疯子,就是放心不下,就是从骨子里的担忧。

  他很淘气,但很善良,他愿意相信每一个人,可是天下之大,值得相信的又有几个呢?

  站在走廊深深的喘了口气,便一直走出了大殿,看到明媚的眼光,看到慢慢绽放的白莲,毫秒池水荡漾,辽阔悠远。

  绮罗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能这样,她要让夏笙变得独立,也要让自己变得坚强。

  **************************前情分割线*********************************

  浓郁滴翠的树林夹着小路曲曲折折的向前延伸,放眼看去,只见得明明暗暗的绿中有一点土色。

  人际稀少,静得透彻。

  突然间的鸟雀飞起,野兽经过,倒是给这静谧的氛围凭添了些意趣。

  太阳,越发的火热,炽炎让夏笙有些烦躁,汗湿了衣背,实在顶不住,便四下寻了颗大树乘凉。

  “臭绮罗,给我带这么多东西,路还没赶完,沉都沉死了。”

  他随意坐下,又开始抛弃随身的物品。

  “防蚊虫叮咬膏……面纱?”夏笙一瞪眼:“嗯?我又不是姑娘家的,真是。”说着就随手一撇。话说他出了玉宇,骑着高头大马,驼着四箱行李,晃荡了一个月,基本就剩下点细软和半小包杂物,一路上东西送的送,扔的扔,搞得别人以为是哪家富贵公子发了癔症呢。

  夏笙也没觉得多爽快,不提歹徒山匪一个没见,就连那些大帮大派也莫名其妙消失无踪,他走到哪都是风平浪静,不仅没架可打,连热闹都没有的看。

  当然,这么急着出来,不是为了添乱子,找剑匣也是其次,主要是想知道自己生身父母是谁。

  韩惊鸿旧交甚多,查起来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儿,但不知爹娘的感觉,实在让人难受。

  所以他就一路向西,往武昌奔去,那藏龙卧虎,繁华似锦,好打听事儿,再说,剑匣八成是被龙宫的暴力婆娘夺走了,洞庭湖是她们老巢,不信找不到人。

  歇了半晌,夏笙又坐不住了,拎着笙站起来原地耍了一圈,觉得无聊,就爬上树跳来跳去,摘些野果砸鸟。

  也怪这些鸟倒霉,遇上这么个捣蛋魔王,不一会,地上就死了三四只,还有个在蹬着腿抽搐。

  “哎呀,正好大爷饿了。”

  夏笙美滋滋的往下一跳。

  谁知,从对面树林蹭的就蹿出个紫影,风卷残云,眨眼的功夫,抓着小鸟们就窜跑了。

  夏笙顿时不干,抬腿便追,哪能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一时间,万兽慌动,草木皆惊。

  “奇怪……死到哪里去了……”

  跑到一片空地上,紫影就彻底没了,夏笙东瞅西看,挠挠头,无奈。

  “你才死了呢!”

  清脆的声音带着不高兴。

  “又是个臭女人,你干吗偷我的鸟?”

  夏笙扯着脖子对声源喊。

  偷鸟贼利落的献身,呵呵的笑:“看你像只猴子,真是有趣。”

  一个紫衣少女,眉眼狐媚,而且有些阴毒,腰间别着几个盒子,头发上的装饰竟然是只银色的缓缓活动的细蛇。

  纤纤十指夹着死鸟,在夏笙眼前晃:“想要吗?想要吗?”

  笑的极其气人,谁知夏笙早就转了兴趣,指着那蛇就一脸羡慕:“这个好玩,给我吧。”

  少女一皱眉,扔了鸟,把那蛇拿下来使劲揪了揪:“不行,小轩是给我虐待的。”

  “小轩?”夏笙立马笑不出来了:“你认识顾照轩?”

  她一翻眼睛:“谁不认识那个贱人?”

  知音难遇,夏笙附和:“对,他是个彻头彻尾的贱人。”

  少女怪怪的瞅瞅他,然后点着下巴,笑的别有其意:“哦~呵呵。”

  “你笑什么?”

  “笑你像个猴子!”女孩把蛇往头上一扔,叉着腰:“像那般捉鸟,鬼知道要捉到哪年哪月。”

  “不然怎么捉。”夏笙对于别人质疑他最引以为豪的功夫十分不满。

  “傻瓜,看我的。”

  女孩蹲了下去,摸出一小颗蓝色的药塞进还在抖的小鸟嘴里,掐了脖子让它咽了下去。

  说也奇怪,那鸟不一会就停止抽搐,蹭得飞了出去,速度比以前快了十倍不知,而且逢鸟便啄,扑拉扑拉伤雀掉了一地。

  约是一柱香的时间,它也摔落下去,再不动弹。

  “怎~么~样~?”

  女孩得意洋洋的拖着长调回头,等着看那呆子吓傻的脸,这药可是自己精心三年试炼才配出来的,禽兽服食尚且如此,要是给人吃了,就是游惊鸿也奈何不得。

  谁知夏笙拿着布兜四处捡鸟,边捡边兴奋的喊:“你这药太好用了,咱俩一起走吧,这样每天都能吃烧雀了~”

  少女的俏脸顿时拉过了长白山。

  巍巍青山,一捧篝火。

  两个年轻人席地而坐,手里拿着用剑穿着的烤雀,吃得不亦乐乎。

  “味道不错,看不出来嘛,你还会做这个。”女孩满意的点点头。

  “那当然了,这是闯荡江湖必备手艺之一。”夏笙说:“我叫韩夏笙,你叫什么。”

  丹凤眼瞟瞟他:“我与你说,你可不许对别人说,也不要在别人面前叫我。”

  “为什么?”夏生叼着鸟腿一愣。

  “因为……我家主子不让说。”

  “那就不要了说了。”

  女孩呵呵的乐:“你这么傻,告诉你也没关系,我叫杨采儿。”

  夏笙点点头:“你是要去武昌吗?”

  “现在看来,应该是。”

  “你去干吗?”

  “不干吗,转转,你呢?”

  “我要……去龙宫。”

  “怎么去?”

  夏笙把最后一只鸟揪下来:“不知道,看看再说,你知道怎么去吗?”

  “嗯。”

  随口一问,没想到这小妮子真点头,夏笙吃了一惊:“怎么去?”

  “听说龙宫每年都要修葺,会招些宦人进去。”

  “你……”他一哽,开咬。

  “你怎么都吃啦?我只吃了三只,你吃了十只。”

  “谁叫你吃的慢。”

  “给我。”

  “什么?”

  “嘴里那个。”

  “我都咬了。”

  “谁要吃你咬得,我不让你吃了。”

  “凭什么?”

  “凭……”

  杨采儿一摸腰,才想起来剑在夏笙手里,鼓着腮帮子瞪他。

  “你……”

  “啊!”

  这杨采儿使毒使惯了,出手怪得不可思议,可是她没想到夏笙也有这手,一时间,两人双双命中。

  “给我解药!”杨采儿捂住小脸,感觉手下热热的,怕是肿了起来。

  “你先拿。”夏笙弯着身倒在地上,不知道鬼丫头用的什么药,沾上一点全身上下无处不疼。

  “我不!”

  “你……”夏笙感觉好像要被扯碎了似的,顶起一口气大喊:“你再不给我你的脸一个月也消不下去!”

  “我就不,我乐意!”杨采儿摸出随身的镜子,一看更加火大。

  “哎哟……我要死了……我心脉不好……”

  瞅见他越发苍白的脸,连嘴唇都失去血色,杨采儿左想又想,怕惹出大事自己倒霉,不情不愿的摸出药丸扔过去。

  夏笙哆哆嗦嗦吃了,果然马上好转。

  “我的呢?”

  “什么?”

  丹凤眼一瞪:“解药!”

  夏笙一摊手:“丢了。”

  “混帐!你活腻味了,敢戏弄老娘!”杨采儿气极,飞身拿剑砍了上去。

  夏笙乐得不行,拔脚就跑。

  两个人又在林子里你追我逃了起来。

  月上中天。

  吵醒了寒鸦,踏碎一池夜色。

  落到河边,夏笙一个转身,韩采儿已经杀了上了。

  “把解药给我,不然别怪我不仁不义。”

  本来是玩笑开够了,可见看漂亮的脸蛋变得跟猪头有一拼,夏笙还是没忍住翘了嘴角,而且翘的十分惹人厌。

  这回韩采儿忍都不忍了,流云似的剑花挑了上去,夏笙仰身一躲,就地打个滚抽出笙,挡了下她的狠击,一声脆响。

  “我说……”

  这姑奶奶哪还有心情听他废话,连出数十招,夏笙躲的极其狼狈,哀叫连连。

  “少给我装相!”

  杨采儿更加窝火,但气急败坏,又没用暗器……还是被捉到空子,夏笙抓住她的手腕,刚想挥掌拦住,掌风却硬生生的停了。

  瞅瞅自己胸前的油手,再瞅瞅夏笙咬住嘴唇的鬼样,杨采儿蹙起眉头,一抬玉足,使劲踢了上去,怒吼:“滚!”

  夏笙直接一个流线,流之前还被扯走了包裹。

  “扑通--”

  进了河里。

  “王八蛋。”

  杨采儿抖落了那些杂七杂八,在瓶瓶罐罐里中翻找,她本是制毒高手,自会解毒,更会认药,看着了罐碧绿的晶膏,嗅了嗅,盘腿对着镜子抹了上去,脸上火辣辣的感觉顷刻没有了,风一吹,凉凉的。

  “王八蛋。”又咒骂了句,才消去心中怒气,捂着面颊揉来揉去。

  ……这家伙,落水落得也太久了吧。

  莫非是个旱鸭子?这可不太妙……杨采儿起了身,走到静寂和河边一看,粼粼黑色的河水缓慢流动,水纹分外舒缓。

  “夏笙猪!猪夏笙!”

  喊了两句,依旧没有反应。

  “喂--!”韩采儿急了,几步淌到河水里。

  清冽的水声。

  远处的湖面上忽而荡起了涟漪,她忙跑过去,果然是夏笙冒了出来,甩甩头发,湿掉的青丝贴在月白的面颊上,眸子里堆满了笑,好像在闪光一样,她看的愣了,手脚就有些慢。

  “杨小妞!快过来~看我捡到什么了?”

  夏笙挥着手。

  这回她可窜过去了,神速,美目一瞪:“你叫我什么?”

  “你看……”

  说着,就把一样东西塞给杨采儿。

  是手。

  冰凉的,死人的手。

  杨采儿微怔,但平日大胆惯了,往下一揪拖了上来。

  是一个女人的尸体,皮肤已经泡的不成样子,手臂上系着透明的银环,看不清面容,但她身上的衣服可是江湖人都认识的。

  龙宫的蓝裙。

  “她漂在水中间,既不沉底也不浮上来,真是神奇。”夏笙抹了抹脸上的水。

  “笨啊,那是因为龙宫的臂环重量精妙。”杨采儿嘲笑。

  夏笙眨眨眼,明白了,又说:“这手环……是龙宫的?”

  “对。”

  “所以,她是被龙宫自己人弄死的?”

  “应该。”

  “所以……”夏笙美的声音都抬高了:“她很可能是从龙宫中飘出来的?”

  杨采儿眨眨眼,点头,微笑。

  “喂,拖我干吗?”

  “我们顺着水找龙宫啊。”

  “这水系繁杂,怎么找?”

  “看我的。”

  “嗯?”

  “走啦。”杨采儿扔下死人,尸体慢慢浸没,约是要飘到不知名的地方去了。

  夏笙忽然拍了她的脑袋:“我的包呢?”

  “少碰我,自己去取,岸上呢。”

  “你去,你抢走的。”

  “真烦人,你肯定是被懒死的。”

  杨采儿不情不愿地走了。

  夏笙偷看几眼,开始在水底下狂搓自己抓过尸体的手。

  一直以来都觉得自己水性不错,但这杨采儿闭水功力绝对是一等一的好,夏笙跟着她游了一宿,不管明支暗道,杨采儿都能潜下去摸索半天找到前路,倒是苦了夏笙,那小蛇怕淹出毛病来一直搁他手里握着,信子吐得呲呲作响。

  “杨小妞。”

  终于忍不住阻止她游上游下,采儿不耐烦:“干吗?”

  “他有毒么?”

  “没有。”

  “哦。”

  “就是咬了你就得睡上三天三夜,无药可治。”

  “……”

  “轩儿,乖噢~”杨采儿湿淋淋的手使劲揪了揪小蛇的头和尾巴,又进入水底。

  夏笙再低头看,完了,吓瘫了。

  日头蒙蒙的亮了,天边的云朵染着初升的绚烂颜色,层层叠叠,光芒从缝隙中柔和的撒了除来,一点一点变得强烈而璀璨。

  杨采儿露出了头,夜晚水冷,冻得脸色有些发青。

  “你下去往西南游上一会,见到条人工暗渠,那里应该就是。”

  “你不去?”

  她摇摇头:“我去龙宫干吗,到是你,呆子一个,自己小心。”

  “那……”夏笙撩开挡眼的湿发:“我以后去哪里找你。”

  “一时半会我不出武昌,有缘再会吧。”

  夏笙点点头。

  “冷死了,我可要进城找个客栈睡一觉,祝你被那群疯女人剁成肉酱。”

  她笑嘻嘻的,眼睛弯的像个狐狸,说完就转身向岸上游去。

  紫色的影子越来越远,夏笙上上下下的浮动着,突然大喊:“杨小妞,谢谢你~!”

  杨采儿没回头,发出一个极大声极不屑的字眼。

  “切!”

  深深吸了口气,夏笙闭住嘴,潜入水底。

  水清澈,漂着一些藻类和水草。

  他睁开眼睛,朦胧间果然看到了那个巨石造就的渠道,渠口宽大,夏笙迅速游了进去,因为不知有多远,所以时间即为生命。

  但出乎意料,三十丈左右,就见了头。

  腿一蹬,麻利的游向前方。

  温度渐渐低了下去,夏笙开始上浮,越上便越冷,身上有些颤抖。

  见了光,他更用力,也更吃力。

  水面以下,几乎是可以结冰的温度。

  终于到了,迎头一上。

  “噗--”他大吐一口水,喘息不止。

  许久,才回过精神,看清四周的景物。

  是睡莲,大朵大朵蓝色的水芹花,天刚亮,还闭合着叶子,依旧是胜景。

  远处,巍峨的白色宫殿烟水朦胧。

  夏笙扒住身边圆形的一片浮桥,爬了上去,忍不住张大了眼睛。

  龙宫,果然是龙宫,水中宫殿,神仙处所。

  浮桥飘飘荡荡向远处伸延,远处,是至圣至美的建筑,分散而优美,全部被成海的蓝色睡莲包围,还是寒气飘渺,静而高雅。

  “天啊……这,这游大婶,可,可真富裕。”

  他感叹,咂咂嘴。

  玉宇再美,那是几万人的地方。

  龙宫更美,谁都知道,这是游倾城一个人的城市,一个人的牢笼。

  她十几年未曾现身,人们都说,倾城剑,老了,废了,甚至死了。

  但现在,如斯美景,暗透着不可忽略的威信与地位,任谁看了,还敢怀疑她?

  正半愣半神游,飒飒风声把他拉回了现实。

  寻声。

  一抹红云,飘然而至。

  还是深渊的眼,平淡的脸,曼陀罗华妖艳绽着,青丝及地,沾入水中。

  “你倒是很能折腾,如何跑到这里来的。”

  赫连雩羽冷冰冰的打量着这个浑身湿透的少年,似乎变了一些,又似乎还是一个脆玉似的人。

  “你们死人冲下去,傻瓜看不见。”

  “哼,不知道跑到水中间的人是不是傻瓜。”

  夏笙也没好脸色,立在那不动。

  “我听人说还不信,没想到跑进来的竟是你,庆幸不是童使在这吧,不然你只能游着进来,漂着出去。”赫连雩羽道:“我不告诉宫主,你快离开。”

  “不行,我是来找东西的。”

  “什么?”

  “我爹的剑匣。”

  深邃的眸子瞅瞅他:“我们是在找,但它不在龙宫。”

  夏笙不信:“不是你们还能是谁,那女人功夫厉害,一定是龙宫。”

  “笑话,厉害的女人多了,现在风头最盛的厉害女人是季蓝,难道她也是龙宫生出来的?”

  “真的?”

  “我从不撒谎。”

  曼陀罗红的愈发滴血的艳丽。

  夏笙侧过头,望着蓝色的睡莲,又扭过来看看她。

  “好吧,我信你。”

  赫连眯着眼笑笑,没什么暖意。

  夏笙俯视着她,忽然觉得她很小,很小,张口就说:“你太瘦了。”又觉得不妥,画蛇添足:“吃胖点,等我练好功夫,自然找你来算账。”

  赫连雩羽毫不在意,冷淡的回答:“好。”

  忽而又变了脸色,猛地推他:“快走。”

  还没反应过来,夏笙就又落到刺骨的水里,知她脸色不对,也没敢露出头来,转了两圈,顺着水流出去了。

  真正的冷,不是冷到你疼,而是冷到你木。

  木的毫无感觉,就不再知道冷,也不再知道暖,或许更不知道自己还活着。

  她深深的吐纳,呼出缕缕白雾。

  手,臂,肩,都已经冻的发紫。

  以下,就没在木桶的寒冰里,看不见了。

  这是一个暗而优雅的房间,所以显得神秘,燃着淡淡的檀香。

  同样暗而优雅的女人,倚在塌上,手支着头,闭上目,没有半点生命,却给人恐怖至极的压迫感,不然,你会以为她是个死人。

  赫连雩羽在桶里已经三个时辰了,女人终于动了动睫毛,但没睁眼。

  “冷吗?”

  毫无情绪的两个字。

  “不冷。”

  “冷吗?”

  更倔强的回答:“不冷。”

  女人忽而露出暗至尽头的双目,手一抬,桶里的冰急速冻结,发出可怕的凌乱的声音。

  赫连脸上再无任何反应,她刹那昏死过去,嘴,由无色,至青紫。

  头垂在一旁,长发硬邦邦的,成了一种无法改变的形状,散在一旁。

  女人收了气,揉揉眉头,抬高了声音:“右使知情不报,丈责三十,擅自作了主张,丈责六十,对本宫不诚实,丈责一百。”

  纱帘外的宫女抱剑应到:“是。”

  “现在就罚。”

  蓝色的水袖僵了一僵,又应:“是!”

  9

  “冷吗?”

  毫无情绪的两个字。

  “不冷。”

  “冷吗?”

  更倔强的回答:“不冷。”

  女人忽而露出暗至尽头的双目,手一抬,桶里的冰急速冻结,发出可怕的凌乱的声音。

  赫连脸上再无任何反应,她刹那昏死过去,嘴,有物色,至青紫。

  头垂在一旁,长发硬邦邦的,成了一种无法改变的形状,散在一旁。

  女人收了气,揉揉眉头,抬高了声音:“右使知情不报,丈责十,擅自作了主张,丈责六十,对本宫不诚实,丈责一百。”

  纱帘外的宫女抱剑应到:“是。”

  “现在就罚。”

  蓝色的水袖僵了一僵,又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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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昌,地跨长江,依山傍水。

  三国时即为要阵,到如今,随着造船日盛,龙宫落址,更加繁华。

  不似秦城的散漫悠闲,也不像玉宇明朗干净。

  它有一种厚重的硬骨,和无数复杂的枝枝叶叶。

  夏笙进了城,东摇西晃,走走看看,倒是有些想念秦淮河水,画舫游船。

  转而又觉得自己小请小调,买了身干净衣服换上,就随着别的江湖壮汉,迈进一家酒楼,吆喝了四两牛肉,半斤烧干。

  吃得起了兴致,又无人可以聊天,就分外注意起了旁人的谈话。

  “听说莫城主……”

  “你可真是孤陋寡闻,这是多早的事儿了。”

  “那玉宇城不是莫青风当了家。”

  “那是自然,要说这莫青风命真是好,家大业大,最近还有了个娇滴滴的未婚妻。”

  “你们这两个井底之蛙,那不是未婚妻,是他表妹。”

  “是吗?哎,总之是富贵命。”

  “那倒是,不说远的没边得了,你们知道吗?昨日城里死了不少大夫。

  “恩?自来只有死病人的,哪能死大夫?”

  “这是我倒是有所耳闻,那些大夫都死状安详,看起来无疾而终,但凑在一起,着实恐怖……”

  “嘿,我猜呀……”

  一个男人压低了声音,另外两个凑了过去。

  夏笙想听,耳朵都快竖成兔子了,迷迷糊糊往嘴里放了块肉,结果是空筷子。

  正过头。

  杨小妞还是全紫,凤眼笑眯眯,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动来动去。

  “你来啦?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夏笙一乐。

  她忙着嚼肉,食指点点脑子。

  “吹吧。”夏笙哼哼。

  杨采儿喝了口茶水,才说出话来:“你倒是很快,两天就晃过了来了,我还以为龙宫得收拾你十天半月呢。”

  “我是谁啊,到哪都有熟人。”

  “恶心,是不是被人打出来的。”

  “当然不是,那没有我找的东西,待的无趣,我就出来了。”夏笙隐瞒掉自己在郊外迷路的事实,大言不惭。

  “切。”

  “你有没有听见他们说的话?”夏笙偷偷摸摸。

  杨采儿点头,小银蛇跟着抖三抖。

  “知道怎么回事吗?”

  “我杀的。”

  “我说真的。”

  “你问这干什么?”

  “当然是行侠仗义,抓住那个恶贼。”

  杨采儿嘿嘿的奸笑:“还行侠仗义,你书看多了脑子坏掉,江湖上哪有行侠仗义这回事,呆瓜。”

  “怎么没有,莫言就是。”

  狭长的眼珠子不屑的一瞥:“我家主人说了,除了你自己做的,不要相信任何人任何形迹,不管是看来的还是听来的。”

  夏笙没说话,默默地吃起来。

  “你怎么不问我家主人是谁?”

  “我爹说不能好奇。”

  “为什么?”

  “好奇的人都死得快,我还得当个万民景仰的大侠呢。”

  一顿饭吃的彻底沉默。

  熙攘的大街上往来着许多武林人士,他们和在秦城不同,都露着武器,穿着帮服,让夏笙看得分外起劲儿。

  杨采儿倒是目不斜视,拉着他就往前奔。

  “我们去哪?”

  “去劫镖。”

  “啊?”夏笙停下来,死活不走:“不行,不行,我不能做这种事情。”

  杨采儿侧头对他奸笑:“看不出来,你还保留气节那?”

  “当然。”

  “好嘛,我告诉你,我们……”她小声:“去劫无生山的镖。”

  “是什么?”

  夏笙来了劲。

  “嘿嘿,一块玉。”

  “嗨,真没劲。”他停下橹胳膊卷袖子的动作,垮下脸。

  “那可不是普通的玉,是能吃的玉,治病的玉。”

  “吃?”夏笙摸摸肚子,表情怪异:“你要它做什么?”

  “当然是治病了,我家主人身体弱,唯有吃些灵丹妙药才能延寿。”杨采儿道。

  “你家主子是什么样的人,值得你这个样子……”

  “是……”杨采儿想了想:“是一个心里很苦的人。”

  “莲子啊?”

  “你想死吗?”杨采儿伸手就要抽他。

  夏笙投降:“开玩笑,开玩笑,不过……我们要怎么……”

  “这个嘛……等到没人的地方再说。”

  二人打打闹闹到了郊外,杨采儿路边一站,盘个手四下看望。

  “我们就在这劫?”

  “嗯。”

  “不躲起来?”

  “躲起来干吗?”

  夏笙憋了话:“……”

  杨采儿乐一乐,才道出计划:“这玉其实也不算稀世珍宝,但这几年市面上几乎没有,你知道季无行闭关练功的事情吧?”

  “知道,听说他要拿活人……”

  “对,此功恶毒至极,而且过于阴烈,需要食玉调和,他儿子最近找了块成色非常好的,亲自押往无生山。”

  “季云?那我们能劫走吗?”

  “当然了,他功夫虽好,可脾气极差,逗弄一下,玉就是我家主人的了。”

  “说得容易……”

  “你怕了?”

  “不是,我是怕夺不来,耽误了你家主人治病。”

  丹凤眼弯的诡异。

  “不,我对那小姐没有非分之想,我只是觉得你是个好人,她也是个好人……”夏笙被笑的毛骨悚然,摆手否认。

  杨采儿越发觉得夏笙好玩,还小姐呢,但捣乱心理作祟,她正色道:“谢谢关心。”

  夏笙挠挠头,跟着笑。

  等了半个时辰,赶路的人中终于出现了一小队黑衣人,为首的渐渐清晰。

  夏笙看得暗暗吃惊。

  这对兄妹,太像了。

  同样的明亮眼睛,微翘嘴唇,翘挺鼻梁,同样的美丽,妖异。

  不同的是,季云有着英挺的剑眉,和高挑的个子,走起路来,高傲,微微抬着头,目空一切的眼神。

  的确,没人敢多看他。

  除了大大咧咧的夏笙,和漫不经心的杨小妞。

  “呆子,一会儿,你和他打,我偷东西,手脚快点儿。”

  夏笙兴致勃勃地点头。

  “他力大,你不用硬抗,机灵点。”

  “知道,知道。”

  却说季云正大步流星的带着车和属下赶路,忽见一个少年一个少女在路边特高兴的对着自己,不由皱了皱眉。

  杨采儿立马跳到路中间,笑嘻嘻的:“季~流~氓~”

  “你是谁?”季云扶住剑。

  “我?”明眸一转:“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顾照轩是也。”

  夏笙差点喷出来,季云一瞥:“你是那医生?顾大夫可是男人。”

  她乐的前仰后合:“谣传,谣传,我打出生就是个女的。”

  “随便你,拦住我们想干吗?”小魔头有点不耐烦。

  “当然是……”杨采儿提高声音:“抢劫!”

  话说这,夏笙就飞身跃上车上的箱子,季云反映极快,抽出剑就和他厮打起来。

  无生山的功夫毒辣狠力,夏笙接的有些吃力,趁凌空翻身之际,拿了话就损他:“你这工夫,照你妹差远了。”

  这可是季云心里的死忌讳,听了立马火大,大有誓不宰他不为人的架势,下手越发致命。

  与此同时,杨采儿几个致命暗器一飞,直接砍开箱子,抓了个朴素的木盒就把两指放在嘴里吹响。

  知道他们调虎离山,但季云就是管不住自己的脾气,对这个东躲西藏速度奇快的少年死不放手。

  风驰电掣的瞬间,天空中俯冲下一只巨大的白雕,好似通了人性,准确抓住木盒就又飞向远方。

  杨采儿跳了老远:“傻瓜,快跑!你打不过他!”

  可季云剑下逃跑何尝容易,夏笙抓住路边树枝打算跃上,季云挑剑一斩,连根断,把夏笙摔的差点骨裂,银白的刃眼看挥下,必死无疑。

  当--一声清鸣。

  剑震了一下,竟然收不住力,直直插入旁边的土中五寸深。

  季云侧首望去,水蓝的裙衫从旁边的荫翳中垂下。

  “洞庭湖域,不要杀生为好。”

  童初月轻飘飘的落到地上,泠冰冰的话简直是命令。

  “右使何必管闲事?”

  “这与你无关。”

  冷眼对冷眼,年纪大的胜了,或者说龙宫胜了。

  季云默不作声的拔出剑插入剑鞘,也不管那一箱金银珠宝,扭头气呼呼的走了,步子迈得比来时更大。

  夏笙早就爬了起来,不吭声,看不出表情。

  童初月几乎是带着厌恶扫视她。

  “你要干吗?”杨采儿跳到她身后。

  右使没回头,声音象是锉冰:“我要……送韩公子一样东西。”

  “什……啊!”

  他捂住脸,还没看清童初月是怎么出手的,嘴角就洇出血来。

  “哼。”

  女人简直像不爱看他,飞身就纵入林间。

  剩下两个人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哎呦……疼……”

  夏笙敷着脸,躺在床上抑郁。

  “你又如何招惹龙宫了,这女人也是忒狠,不过还多亏了她,不然你小命早没了。”

  杨采儿拿着药搅来搅去。

  “我哪里惹那群暴力婆娘了,都是她们在欺负我。”无限委屈,怎么想也没想明白。

  “来。”杨采儿坐在床边:“我看看,哎呦,肿的真厉害,你也就这张脸能看看,别再打歪了。”

  夏笙瞅她小人得志,意欲报复,韩采儿手指在他伤处轻轻一点,刚起来的身子又倒下满床打滚了。

  “嘿嘿,我才发现她打的真好。”

  夏笙不理她,趴那不动了。

  “喂!”杨采儿推他,还是不动。

  “小肚鸡肠的男人。”鼓着嘴不乐意,谁知夏笙突然就转过身来,做了个奇丑无比的鬼脸,加上脸部肿胀,要多怪有多怪。

  杨采儿愣半天,最后点头:“你被打的更傻了。”

  夏笙没趣,正形躺在那。

  “看你那德行,把这药涂上,好得快,我去给主人配药了,你不要来打扰我,不然轩儿会咬死你,哼哼。”

  杨采儿站起来,跑到窗台边拿起木盒,溜进内室。

  夏笙看了看这个郊外简单的小木屋,没什么意思,涂了药不一会就睡了过去。

  睡醒了,杨采儿没出来。

  跑到城里大吃一顿,杨采儿还是没有出来。

  又睡,醒了,依旧没出来。

  一连三天过去,小妞都不见踪影,这回夏笙急了,生怕她一不小心被自己给毒死,也不管杨采儿乐不乐意,直接冲到内室门口,推开了门。

  浓浓的药香扑面而来,小屋里雾气蒸腾。

  木桌上散乱的摆着各种草药,一块软玉被削下半角,碎末散在旁边。

  炉子的火缓缓的烧着,蓝紫的焰静寂跳动。

  杨采儿趴在桌上,枕着手臂,呼吸绵长。

  白嫩的脸上还贴着片绿叶。

  夏笙慢慢走过去。

  银色的小蛇从一朵花中游出来,窜到他的肩上,盘成团。

  平日里嬉笑怒骂,挤眉弄眼的胡闹,睡着了,倒是乖巧,像是不知从哪个巷子里跑出的小女孩儿。

  他伸手替她摘下叶片,感觉到面颊有些烫。

  杨采儿忽而坐起来,满脸惊慌:“呀!”

  说着就推开夏笙,趴到蒸锅旁看,才缓缓舒了口气:“还好……”

  “杨小妞,你好像发烧了。”

  “没事,呆子,把那朵雪莲拿来。”

  她接过手去,撕下片叶子,打开锅盖,包住一颗碧绿莹润的药丸,灵巧的几折,放进随身的小盒里,一个一个,也不嫌烦,耐心劲半点不像是那个一会高兴一会生气的杨采儿。

  “你对你家主人可真好。”

  “主人对我我,我就对主人好。”

  夏笙呵呵乐起来,倒是很同意她的逻辑。

  杨采儿全部装好,熄灭了火,站起来。

  “药炼好了?”

  “恩。”

  夏笙走过去,轻轻一抱,就把她弄起来。

  杨采儿满脸惊愕:“你干吗?”

  “你得休息,你累病了。”

  说着,就把她放在外面的床上,盖好被子。

  杨采儿眨眨眼睛。

  “不要动。”夏笙指指她,往外面走去,到门口又一回头:“躺着别动,睡会。”

  她莫名其妙,屋内无人了,想想,忽而一笑,手抓着药盒,倒是安心闭上了眼睛。

  夏笙溜达到小厨房里,找了些柴火,又拿出点米,倒上水,准备做点稀饭。

  谁知道,这玩意可跟烧烤不一回事。

  不是太稀了,就是太干了,要不干脆全糊到锅上。

  折腾了六七遍,才把最后一点米弄的像个样子,搓搓烫的红一块紫一块的手,屁颠颠的去向杨小妞邀功。

  杨小妞倒是吃了,瞅瞅他,什么话也没说。

  “不好吃啊,还是你不喜欢吃?我生病我妹就给我做这个的。”夏笙挠挠头。

  看到他伤的手,杨采儿啪嗒掉下滴眼泪,落进碗里。

  “你哭什么?”夏笙吃惊,然后又阴笑:“被我感动了是不是,是不是。”

  还红着的眼睛不屑的一翻:“替这点米心疼。”

  夏笙满脸无奈:“我不会做这女人的东西嘛。”

  “啊?”杨采儿含着泪笑出来:“粥怎么就是女人的东西?”

  “怎么不是,哪有男人吃这个的。”

  “不然男人吃什么?”

  “当然是大碗喝酒,大口吃肉。”

  “谁告诉你的。”

  “书里写的。”

  杨采儿彻底被打败,一脸苦笑:“你以为全天下有多少人能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普通老百姓,能喝些白粥,就是幸福了。”

  “可是……”夏笙撇撇嘴:“江湖上大家都在……”

  “江湖……你说的江湖……都是强盗,商人,权贵……”杨采儿叹了口气:“我家主人说过,他最大的愿望,就是不再有江湖。”

  夏笙眼神发愣。

  “你这么傻,肯定不明白了,等你长大点,看多了,自然能有所体会。”

  “你也没多大嘛,明明比我还小。”

  杨采儿吃下最后一口,说道:“你一定有个幸福的家庭,而我,五岁无家可归,七岁学习制毒,十岁开始杀人,巧取豪夺,明拿暗抢,不知道做过多少。”

  “……你一定有你的苦衷。”夏笙表情特别认真。

  “我没苦衷。”杨采儿大喇喇的躺下:“狗咬狗的世界,我当然要做一条比较厉害的,才不至于没有骨头吃。”

  说完,翻了个身,裹紧了被。

  小蛇跟着一甩尾巴,躲到枕下。

  夏笙坐在旁边,冥思苦想,最后摇了摇头,开始推杨采儿。

  “又干吗……我是个病人……”

  她含含糊糊的应着。

  “明天我们干什么好?”

  “当然是坐船去秦城……”

  “啊?”夏笙莫名的高兴:“去那干吗?”

  “赶上中秋之夜,携月楼,子夜歌……别说你不想去……”

  夏笙没再说话,干脆坐在那憧憬起来。

  杨采儿把脸闷住,不由的露出笑意,她开始有一点点明白,韩夏笙哪里好。

  而后,又明白这种好是一种伤人的可爱。

  想到未来,心里隐隐的酸楚起来。

  所以,她无法回身,无法面对,一个只愿让人如初见的少年。

  10

  “明天我们干什么好?”

  “当然是坐船去秦城……”

  “啊?”夏笙莫名的高兴:“去那干吗?”

  “赶上中秋之夜,携月楼,子夜歌……别说你不想去……”

  夏笙没再说话,干脆坐在那憧憬起来。

  杨采儿把脸闷住,不由的露出笑意,她开始有一点点明白,韩夏笙哪里好。

  而后,又明白这种好是一种伤人的可爱。

  想到未来,心里隐隐的酸楚起来。

  所以,她无法回身,无法面对,一个只愿让人如初见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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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见,仍是绮丽的河水,荡漾中的城。

  喧哗的街道,几十年如一日,却又在瞬息万变中破茧,成蝶,过季,死亡,重生。

  秦淮之地,有着让人永难忘却的魅惑妖娆。

  似一个人最青春的日子,最鼎盛的韶华。

  夏笙跟着杨采儿行船半月,靠岸,已是金秋。

  菊,放的正盛。

  天气却仍旧热的人发慌。

  踏上那坚实的石路瞬间,夏笙就像是找到了归属感,连心情都安定下来,如同回到家中,想到爹曾在这里叱咤风云,就泛起说不出的自豪。

  “后天才是中秋,你想先去哪儿玩吗?”

  夏笙买了几个包子,杨采儿毫不客气地吃了起来,边吃边含糊不清的说:“……得……主人……”

  “啊?”

  奋力咽下去,才说明白:“我要去看看我家主人,他前些日子气血受损,这药得给他拿去。”

  “哦……”夏笙挠挠头:“那让她好好养病嘛。”

  “傻样。”杨采儿奸笑:“我要走了,你请我吃顿好的,为了你我也气血受损了。”

  “什么时候的事儿?你……”

  “谁帮你找到龙宫的?”

  “……就知道没那么便宜的事儿,好吧,你吃什么?”

  “来秦城当然吃携月楼了。”

  夏笙嘀咕:“最毒妇人心。”

  杨采儿一瞪眼睛:“你说什么,轩儿,咬他!”

  “得了吧,我们哥俩好。”

  “你也就跟它是哥倆。”

  “揍你。”

  送走了杨采儿,夏笙又剩下自己一个人,平时不觉得,现在倒是真的很想念那个吵吵闹闹刀子嘴的丫头,除了爹和绮罗,他好像是头回想念别人。

  好像。

  百无聊赖的坐在客栈的床上,整理自己的随身物品,又摸到油纸包里那封和本人一样金玉其外的信。

  “有缘再会……”夏笙打了个寒颤,别说见到顾照轩,就算脑子里出现,都会觉得又可怕又尴尬,他从小就是这样,看起来大大咧咧,实际上特怕男女之事,更别说对方是个古古怪怪的男人。

  手忙脚乱把信塞起来,生怕被人发现。

  结果,出门遇到鬼。

  阴阴凉凉的腔调从后面传过来:“爱妻,想我?”

  当然,其实阴凉只是夏笙自己的感觉。

  他慌张回头,顾照轩莫名其妙的就坐在桌旁,看起来,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

  更华丽,也更有距离。

  银色长袍垂摆拖地,并不繁杂,甚至简约,但裁减的几乎无暇,完整地勾勒出他高挑身材的美感,有种雍容高贵像宝石般夺目而刺眼。

  青丝随意垂下,连往日轻绾的带子都省下了,黑的发,银的衣,静静地对着夏笙绽放开来。

  眨了眨眼,才发觉出最不一样的地方在哪。

  他没带萧,却配上把流畅的剑。

  顾照轩轻轻一挑下巴,笑的意味难辩:“看来,你真的想我了。”

  夏笙回神恼怒:“少废话!谁让你进来发疯的!”说着愤然拍床,手甩到木边,疼得那叫一个激灵。

  收起勾引小姑娘的表情,顾照轩眉眼如画,轻声道:“你。”

  “放屁,大爷几时允许你出现?”

  “不是说……”顾照轩款款的站起来:“要我教你吹笙吗?”

  “我……”夏笙转转眼睛,见他走过来,往后退退。

  “你怕我?”顾照轩停在床边,目光熠熠,又带着捉弄的神色。

  “不是。”夏笙站起来,终于在床上他的身高超过了这个混蛋,大义凛然的俯视:“那天晚上,我喝多了酒,你可不要在意。”

  “我在意了。”顾照轩微微一笑:“我是个从一而终的人。”

  夏笙恶心的不行,打了个寒颤:“你怎么和女人一样。”

  他倒不在意,轻轻地歪头,挂了一脸纯真:“男人和女人有什么大区别?”

  “有……”夏笙语塞。

  顾照轩意味深长的点点头,又做了意味深长的表情:“哦,我忘记了,你不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我我我……”

  “知道就好。”顾照轩转眼又恢复了淡淡的语气,转身坐在床上,靠着软垫,慵懒而悠闲。

  夏笙站的没趣,也迈到另一边,盘腿坐下。

  修长的五指伸了出来,白皙的指尖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泛着微微的粉。

  夏笙愣愣:“干吗?”

  “笙。”

  温软的一个字,夏笙有种错觉,像是他在喊自己的名字,清清透透的声音,在空气中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回过神来,才解下,给他递过去。

  顾照轩仔仔细细端详起来,眼睫垂下,指尖慢慢擦过白玉,长发顺着低下的头缓缓垂过去,撒落在衣襟。

  夏笙挠挠头:“你怎么了?”

  他抬头,眼神润泽,似一位长者,看着膝下童子。

  慈爱这个词出现在了夏笙的脑海里。

  两个时辰过后,顾照轩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

  夏笙憋红了脸,又吹了一声。

  “停。”

  “怎么?”

  顾照轩一把拿过玉笙,道:“你让我平静一下。”

  夏笙瞅瞅他,又鼓鼓嘴,砰的倒下,滚滚滚,拿被子把自己裹起来,长胳膊长腿通通蜷缩。

  “不学了,不好玩。”

  被隔住的声音很闷。

  顾照轩拉住被角,夏笙又往里凑。

  再拉,还往里凑。

  他失了耐性,抬手扯过被,把夏笙抖落出来,目瞪口呆的看着顾照轩,瘦高瘦高的人,长得比女人还好看,哪来这么大力气。

  “人活着最悲哀的事,不是你不去尝试,而是尝试了却半途而废。”

  顾照轩手一松,锦被掉落在床榻上,他垂着眼,抬着头,一如既往的高傲。

  “可是我没什么天赋,吹得那么难听。”

  夏笙垂头丧气,脑袋一歪。

  顾照轩俯下身子,手支在他的脸旁,语气温柔的滴水:“不是你的错,是我不会教,你很聪明,不要失望。”

  夏笙看着他,秀发沾到自己的脸,痒痒的,不知为什么听他说话,突然就自信起来,突然就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因为莫名的相信他而相信自己。

  明明是一件很小的事情,却还要人劝,真傻,夏笙笑出来。

  顾照轩愣愣,低下头,温热附上了他的额头。

  夏笙又傻了,动也不敢动,任他顺着眉心,鼻尖,一点点吻到自己的嘴巴。

  亲一下,又亲一下。

  他搂过少年的脖颈,力气霸道的把他抱起来,肆意翘开他的唇瓣。

  秀美的眼睛眯了起来,黑色的眸子,黑色的羽睫,连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深渊。

  夏笙被他的老道弄得迷迷糊糊,下意识的想推开,却径直被搂进怀里。

  屋内只剩下凝固的静寂,和暧昧到极致的细小而急促的喘息。

  似乎过了沧海桑田,他才放开他,白净的脸泛起妖艳的殷红,眼神尽是秋水动人。

  夏笙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一次两次可以,为什么,为什么自己每一次都不拒绝?

  顾照轩单手捧起他的脸,又轻轻吻了片刻,爱惜至极的语气:“今天还有事,改日再来陪你。”

  “我……”

  美丽的眼睛一眯,像只狐狸:“不如,中秋夜,我们去荇元街玩。”

  “可……”

  “那就这样,到时见。”

  顾照轩凑过头,舌尖在他的脸上一划,笑的得意,起身飞窗就跑了。

  夏笙纠结半天才回过神来,伸手就往前一砸:“我陪你大爷!”气呼呼的喘息。

  片刻发现,自己把爹给的笙摔到墙上了,屁颠屁颠得捡回来,无意往外一看,脸抽了。

  这是四楼,四楼……他跳到哪去了。

  然而第二天一早夏笙就把这件倒霉事儿忘的一干二净,因为,绮罗来了。

  两个多月没见,第一次离别,再相见格外高兴,两个人手拉手说个不停,倒是把到哪都很耀眼的莫城主忘在边上,默默喝茶。

  “绮罗,你变漂亮啦,遇见什么好事?”

  夏笙挤眉弄眼的乐。

  绮罗捏住他的耳朵,一瞪大眼睛:“越来越贫了你,少在外面晃,给我回家。”

  “回家?”夏笙笑的更灿烂:“回哪个家?”

  “回……”绮罗瞥他一眼。

  莫青风微笑:“那剑匣……有下落吗?”

  夏笙挠挠头:“没有,我以为是被龙宫抢走,去了那里,结果赫连说不是。”

  莫青风微微吃惊,其实他本就没指望夏笙能帮他找见,只是顺了绮罗的意让她弟弟出去闯荡闯荡,但夏笙竟然误打误撞进了武林第一隐地,不是运气太好,就是高人指点。

  “你进了龙宫?”绮罗忙问。

  “嗯,是一个小姑娘帮我从水路找到的,她人很好,可惜这两天有事情,不然你们还可以互相认识一下。”

  “小姑娘?”

  “嗯,挺多十四岁,她叫杨采儿。”

  莫青风对绮罗轻摇了头,两人心里都分外忐忑,如此幼龄而能进龙宫的人,竟然连名字都没让人听过,还出现在毫无城府的夏笙身边……这像极了一张巨大的网,开始扑向江湖的边边角角,等待坐在最深处的人,将它一把收紧。

  “你们不要想太多,她只是帮我而已。”

  绮罗笑笑:“那她再来找你,一定要介绍给我。”

  “那当然了,我想明晚你就能见她了吧,采儿也要去携月楼的。”

  “都累了,先吃饭,休息好了再说。”

  莫青风优雅的放下茶杯,唤来了远处忙碌的小二。

  每年中秋,秦城就城了最热闹的地方,连平时藏不漏脸的人也会偷偷出头,找个机会混进七层楼台,去一闻那经年流传的美丽天籁。

  所以,在人多的地方谈论事情,必定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人满为患。

  直至中秋,夏笙才知道这四个字的确切意思。

  携月楼七层是旷阔的楼台,雕凤巨柱,朦胧纱帘,一排排矮桌,暗黑的锦缎坐垫,最深处由层层紫色的丝绸挡住,夏笙兴致勃勃地冲过去,大叫:“是不是子夜歌就在里面弹琴?”

  “嗯。”莫青风点点头,带着绮罗找到位子坐下。

  由于来者甚多,谁也不好得罪,便是订的早就靠得前。

  每年三月,前来抢坐的如潮如海,但几个大帮大派,自然还是坐得首席的。

  “哎呀……”

  夏笙满脸失望的坐回来:“那岂不是看不到子夜歌的样子了。”

  绮罗扑哧一笑:“那有什么好看,她弹了二十年琴,想必年岁也不小了。”

  “你懂什么,我是因为她的音乐才想要看到本人,又不是因为她的样子.”

  绮罗笑的更厉害:“还音乐,你听过什么好听的音乐.”

  夏笙想说我听过天下最好听的萧,可是他一想到顾照轩,就闭了嘴,做那哼哼的生闷气。

  “好啦,吃些东西嘛,我开玩笑。”绮罗往他碗里放菜,开始哄。

  “什么时候开始……”他不耐烦。

  “子夜歌,子夜歌,当然是子时了。”

  “啊?”夏笙吃惊:“那我们来这么早做什么?”

  莫青风笑笑:“你一会便知。”

  “可是……”……荇元街……

  “又怎么?”

  “我……我有朋友约我去玩……”

  “什么朋友。”

  夏笙推托:“你不认识。”

  “今天是中秋节,你不和姐姐在一起,还想去找谁?”绮罗不乐意了,又转念一想:“是……女孩子?”

  “不是。”

  “那……”她一字一顿不容夏笙挣扎:“哪,也,别,想,去……”

  夏笙悻悻的吃上了水果:“好吧,反正也不是很重要。”

  果然,过了半个时辰,本就满了的楼台又挤进些新的人,而后,楼梯口也堆满了黑压压的人头,再过了一炷香,只感觉楼下嗡嗡作响,乱作一团。

  夏笙东瞅西看连连咋舌:“这也太恐怖了。”

  “废话,你当别人说的都是假的,什么叫门庭若市,喏。”绮罗下巴往人涌处一点。

  “可是……乱成这样,弹的再好听又有何用,一点意境也没有。”夏笙越发觉得无聊。

  莫青风摇摇头:“不然,子夜歌抬手之后,必定鸦雀无声,如无人之境,即便传说有多么玄妙,都无法形容那种能让你如痴如醉的感觉,好的音乐,就是如此,不然,又怎么会年年如此,二十年如一日呢?”

  “可是,也有人没来嘛,难道要一会从楼下挤上来,那可真够呛。”夏笙指着旁边空下的两张桌子。

  “傻瓜,你觉得还有谁没来。”

  夏笙眨眼:“好像……讨厌的人都没来。”

  莫青风笑得无奈。

  还没等夏笙再问,一团红黑就从窗口飞入,还带着刀剑清鸣。

  是赫连雩羽和季蓝。

  她们斗的分外狠恶,看得夏笙眼下直跳,季蓝不管她的十三冬至了,赫连也不装好人了,红黑纠缠之间,是招招毙命。

  往前挤的人们呼啦的散开,倒是空开了好大一块地方。

  莫名风食指揉揉眉头,朗声说:“携月中秋不见血色,两位还是以和为贵吧,都是至性之人,何必扫了大家雅兴?”

  赫连又是两剑刺空,一个后翻身,翩跹落在锦缎黑垫上,苍白的脸,血红的花,满是煞气。

  季蓝倒是笑的妖娆:“莫大侠又在仗义了,真令我自感汗颜。”说着弯刀往桌上一插,声音回响,本尊却风情万种的坐下,纤纤食指携了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片刻,季云也从窗口飞入,坐在他妹妹身边,没什么表情。

  夏笙和绮罗对视,一起露出恶心的神态,看的莫青风连连无奈摇头。

  “我听说……”坐着无聊,季蓝又拖长了调子:“有人……”

  夏笙听了掩面想跑。

  “确切的说是玉什么城的人,抢了我爹的玉,光天化日之下,怎么有如此无耻的事情,哎哎。”她殷红的指甲划过酒杯,叹气拖得分外惹人厌。

  季云瞅瞅她,不吭声。

  绮罗聪明,咬牙切齿的小声说:“是不是你……”

  “采儿说她要那玉救人,反正无生山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夏笙嘟嘟囔囔。

  莫青风更加头痛,只好装傻:“季儿小姐这话可不要乱说,我玉宇城何至于去抢你一块玉?”

  “呵呵,我就说莫大侠你就是那么敏感,又没说是玉宇城,这天下之大,玉猪城,玉狗城什么没有?再说了,那是我爹的玉,和我有什么关系,您一向行得正坐的直,怎么会做这等事情。”季蓝说的他脸发绿,又开始找赫连的麻烦:“不过有些蓝龟可真爱管闲事,明明恶徒都被抓住,却让她放跑了,真是可惜。”

  “龙宫重地,容不得野狗放肆。”

  “你……”季云终于开了口,一个字刚出手就搭在剑柄。

  “技不如人就不要废话。”

  赫连说完突然咳了起来,深邃的眼睛闭上,只留下曼陀罗,在纯粹的白中,如火,如荼。

  想是从前就成手下败将,季蓝压了他一下,他就闭了嘴。

  夏笙却说话不过大脑的高声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赫连像是一惊,恍然张开了眼,又摇了摇头。

  季蓝呵呵的乐,大厅里也只剩下了她的声音。

  但灾难却一波连着一波。

  正是连空气都不死不活的时候,大家头顶突然有个少女清脆的怒喝:“顾,照,轩!”喝完啪的又亮又响一巴掌,淡青的身影飘忽忽的落了下来,邪肆一笑,又像灵蛇似的滑跃上去,转瞬,再看梁上,就什么都没有了,简直怪异至极。

  各位高手都为之动容,但最动容的却是非高手的夏笙了。

  刚刚那个少女分明就是杨采儿,她喊得确实也是顾照轩。

  但落下来的男人,夏笙却见都没见过。

  如果说还有易容之说,但还不至于高度,形态都没半分相似。

  所以,他所认识的顾照轩,应该不是顾照轩。

  使劲咽了下口水,夏笙看了看绮罗,她也是分外惊奇,但动动嘴,没说出来,至于莫青风,似是没有反应,默默喝了口酒,放下杯子。

  夏笙又怎能体会他胸内波澜,但江湖就是如此,学不会宠辱不惊,见怪不怪,就永远别想有什么作为。

  江湖看似险恶,真像却远比外表更加光怪陆离。

  年幼之人,如何能够片刻读懂韩惊鸿一生的经验?

  不好奇。

  不好奇。

  夏笙说不出自己什么感受,只觉得心里像放了块沉甸甸的石头,坠的又累又烦。

  灯忽的熄灭了。

  亥时已过。

  11

  使劲咽了下口水,夏笙看了看绮罗,她也是分外惊奇,但动动嘴,没说出来,至于莫青风,似是没有反应,默默喝了口酒,放下杯子。

  夏笙又怎能体会他胸内波澜,但江湖就是如此,学不会宠辱不惊,见怪不怪,就永远别想有什么作为。

  江湖看似险恶,真像却远比外表更加光怪陆离。

  年幼之人,如何能够片刻读懂韩惊鸿一生的经验?

  不好奇。

  不好奇。

  夏笙说不出自己什么感受,只觉得心里像放了块沉甸甸的石头,坠的又累又烦。

  灯忽的熄灭了。

  亥时已过。

  *************************************我是前情分割线**************************

  每年中秋,携月楼都会在子夜歌出场之前准备些歌舞。

  蛮腰水袖,在唯一亮着的星点光中,显得特别动人。

  夏笙抬头,走神,喝酒,玩手。

  最后绮罗着实受不了,捏了他一下。

  疼的夏笙闷哼。

  “再闹我看看。”黑暗中她杏眼同样闪烁。

  “我……”

  “干吗。”

  “我想出去。”

  绮罗哭笑不得:“不是盼了好些年了?如今能看,怎么要走?”

  “我和别人约好了。”

  “到底是什么人?”

  “朋友。”夏笙打算采取从前的蒙混策略,一个使劲站了起来:“反正我不喜欢这节目,我玩去啦,你和莫大哥好好看吧。”

  “喂--”

  话音落下,这小子已经窜没了,绮罗咬牙切齿的瞅着黑压压的门口,莫青风笑着往她嘴里塞了块苹果,绮罗嚼嚼,老实掉。

  但夏笙就惨了,他显然不愿意挑战极限出风头,只得用两条腿走出去,可惜这人挤人,又得护着笙,挣扎的差点压坏了内脏。

  “哎,刚才那个就是顾神医吧?”

  “是,可惜咱没看清楚,听说他无病不医,妙手回春,出道区区半年,就被人尊称为医仙啊,这年轻人可了不得。”

  “爹,你还夸他,听说顾大夫可是个花花公子。”

  “哪个男人没个三妻四妾的,你小丫头懂什么,要是能让顾神医看上,那是你修来的缘分。”

  “我才不要,那神医右眼下长了个泪痣,肯定命途多舛……”

  卡在墙角,夏笙听到这句,想起那男人干净到不真实的脸,彻底爆发了,怒吼一声:“啊!毒蛇!”

  本来就混乱的人们更加你推我搡,夏笙径直往前冲,跑到哪喊道哪,还真闯出跳道来,跌跌撞撞出了大门。

  街上华灯已上,人来人往,空气不知比那一楼二楼好过多少,只是天有些阴,月暗星稀。

  他大口的喘息。

  刚要离开,就被人拍了下后背。

  回首,是仪态万方的女魔头。

  季蓝红甲点在下巴上,笑:“怎么走的这么急,小韩?”

  夏笙斜瞟她:“与你无关。”

  “那是,呵呵……”季蓝意味深长:“不过劝你要小心点,知道吗,小心眼的女人不好惹,小心眼的男人更不好惹。”

  “什么意思。”

  “慧根啊,慧根。”她笑着晃着脑袋,毫不掩饰的妖媚,说着,凌步跃上一层屋檐,黑衣飞升至深深的夜色中,无影无踪。

  小心使得万年船,总觉得今夜会发生什么不同寻常,夏笙也怕杀出什么教什么帮,专捡着热闹的大街往荇元走去。

  但他忘了,教或帮,前面若加一个邪字,做起事情自然肆无忌惮,无章无法。

  所以,当季云挡住去路的时候,夏笙分外吃惊,不是惊异于他报复自己,而是惊异季蓝肯来警告。

  “哼,你以为自己命硬的了一时,还能硬的了一世吗?”

  他摸出剑来,直指着夏笙。

  “那玉,八成已经被吃了,你再威胁我也没用。”夏笙讨厌他,故意手摊开,也不接招,只琢磨着怎么逃离这是非之地。

  “威胁?我可不干那假模假式的事。”

  “那你想干嘛?”

  剑眉一挑:“杀了你。”

  风驰电掣的瞬间,剑已经如织如网的缠上了笙。

  夏笙知道大祸临头,又没旁人帮忙,使了一百二十个心眼,惊鸿浮影自从学会只把功力用出过一次,就是那夜追逐赫连。

  今天,是第二次。

  本以为这小子功夫平平,季云和他打过,知根知底,就没太过留意,没想到忽然之间夏笙竟然步履异常,身如轻燕,连头发都碰不到他分毫,顿时急了,用处家传至阴刀法,如连环套,生死劫,向少年袭去。

  毕竟武功差异过大,夏笙即便躲的如鱼得水,还是难逃厄运,一个翻身眼看那剑已逼近胸口,暗暗叫苦。

  谁知衣襟里忽而飞出一电金光,以迅雷之势蹭的打倒季云手腕。

  剑眉一簇,脸上顿时翻出疼痛难忍的神色,长剑顷刻脱手落地。

  但他在江湖摸爬滚打数年,手段也非常人所料,左手一翻,硬生生的击到夏笙胸口,自己应声吐了口血。

  天上,已下起了细雨,雨水混着血水,从邪魅的脸上滑落,季云恶狠狠的看了夏笙一眼,封住手臂穴道,拾起剑飞速的走了。

  夏笙依旧愣在原地,季云那个眼神,非深仇大恨不能用出,自己不过抢了一块玉……至于吗?

  他那一掌,疼痛过后,也没什么感觉,夏笙揉揉伤处,大步向前走去。

  这一走,却一个跟头摔到地上,只觉得四肢发麻,五脏六腑似有千万只虫子在撕咬,疼,瞬时就达到了顶峰。

  还奇怪他为什么手下留情,夏笙蜷缩在地上苦笑,只要不动,那疼就会渐渐散开,可是,就这样等着绮罗来救?

  他使劲翻了个身,仰倒在大街上,行人见他古怪,加上这秦城近日高手云集,也不管这闲事,怪怪的看上几眼,就过去了。

  雨,青色的雨,纷纷扬扬的从苍穹落下,打在脸上,凉凉的,聚集得多了,就顺着流了下去。

  他不是顾照轩,他是谁,一无所知。

  也许今日错过,这个人就不会出现了。

  夏笙想到再也不能见到那双分明的眼睛,蓦然间就泛起了难以忍受的酸楚,他从来不知道人的心,出了悲伤和快乐,还会有如此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他竟挣扎的站了起来,迈了一步,两步。

  发疯的就飞跑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看起来有多么决绝而疯狂,俊秀的脸,一身的泥水,湿发粘的一缕一缕,溅起了无数的水花。

  他只是想着,长痛不如短痛。

  反正,今晚,是一定要去见他的。

  荇元长街,十里灯火辉煌,亭台水榭,一路轻歌曼舞。

  雨,下的越发大了,似乎是在用自己最大的力气冲刷着秦淮两岸。

  街上已经空荡荡的,只剩下哗哗的水声。

  只有那屋檐之下,依旧的歌舞升平,繁华似锦。

  隐隐的乐曲欢笑,更把外面的世界衬托得冷淡凄凉。

  男人支了支手中的墨花素伞,滴雨的伞沿下流露出一张精致绝美的脸庞。

  他今天穿的似乎特别用心,月白长袍,腰带似水纹淌了下来,绣着细腻的纹路,丝滑的长发,也认真的梳好,垂在肩边。

  宝石般的模样,更加璀璨,只是,衣角湿了,脸也微微的带了倦色。

  还是执着的站着,他就是相信,那少年会来,一如很多很多年前,他相信,那个人,会笑嫣不改的回来。

  时光容易把人抛。

  不经意间,竟也过去了那么久,那么久。

  他怕自己忘却,每天都会在夜深人静之时一遍一遍的涂抹着回忆。

  不管,手中的颜料,是不是刻骨的仇恨与倦怠。

  夏笙冲到荇元的时候,就是望见这么一个高挑优雅的身影,背对着自己,一动不动的站在街头。

  他听到了他的脚步声,蓦然回首。

  微微的惊愕,见到夏笙如此狼狈的样子,脸上没有半丝人色。

  夏笙站住,只觉的天旋地转,狠狠用力咬住自己的下唇,才强忍住不发出痛苦的声音。

  受了内伤,又不管不顾的流转血脉,一停下,甜腥的血就从喉口涌上,顺着嘴角慢慢流了下去。

  在花灯的照耀下更显剔透的脸庞慌了神,男人扔下伞,几步迈了过来,他伸出手想扶住夏笙,却没想,被奋力的拨开。

  夏笙跌跌撞撞往后退了几步,眼睛里又是怀疑,又是矛盾。

  “你……你到底是谁?”

  他听了,同样的犹豫。

  两个人,就这样慢慢对望着。

  夏笙的血越涌越多,抬手抹了一下,死活不让他靠近。

  男人动了动眼眸。

  终于吐出三个字,三个他从没打算在此刻说出的字。

  穆。子。夜。

  夏笙如释重负的眯了眼,穆子夜,穆子夜,错过了子夜歌,却有了一个穆子夜。

  他想笑,却在嘴角弯起之前,腿一弯。

  扑通倒下。

  中秋子夜,年年都是传奇,总会被传颂到面目全非。

  今天尤其如此。

  但重点却变了,不是说子夜歌的琴有多么动听,而是无生山大少爷挨了打。

  混迹武林,一山还比一山高,挨打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但一个也算是响当当的人物,在琴声正值悠扬之时,被一个突然出现的戴着银色面具的男人揪住领子拎起来使劲抽了俩巴掌愣是一声都没敢吭,那就是天大的稀奇了。

  还有什么季蓝幸灾乐祸,子夜歌中途跑路,就更是添油加醋把人物关系说的扑说迷离。

  当然,听到的人十个有九个不信,因为无生山这两年一直在和龙宫犯冲,还有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不过,不信的人可不包括彻底病倒长卧在床的夏笙。

  绮罗每日忧心忡忡,对着夏笙时不时地抹把眼泪,夏笙本来没感觉自己不行,经绮罗一哭,差点就以为自己要命丧黄泉了呢。

  “哎呀,你不要哭了……”夏笙裹着被开始打滚:“烦死了,烦死了。”

  自打他醒来,就躺在千时客栈,不过房间已经被换成了上等,好吃好喝好药的供着,还以为装穷装惯的莫青风突然大发善心,原来人家早就付好了账。

  这个人家,不过是穆子夜。

  但夏笙死活不说,把绮罗弄得疑神疑鬼,惶惶不可终日,提起来就抱怨:“我说不让你去,你非去,现在怎么样,还不是惹是生非的命,告诉你,你招谁不都不能招那个不明不白的男人,他连季云都拉起来就抽,还有什么不敢干,青风说江湖风水势将大变,那人……”

  “啊!”夏笙忍无可忍坐了起来,头又昏的不行,苦苦哀求:“绮罗,你千万别说了,再说我就要死了。”

  “别提死……要不是救的及时……你可不就得……”眼睛眨了眨,又湿了。

  夏笙颓然倒下,全身还是疼得很,皱着眉头不吭声。

  “别怕,青风去请顾大夫了,他定是能把你治好的。”

  “顾大夫?”夏笙瞪大眼睛。

  “嗯,这回可是名副其实的神医,不会再给那个无耻之徒骗了。”

  夏笙想了想一个自称顾照轩的人将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只觉得更加头痛欲裂。

  说曹操曹操就到。

  两个人正你哭我抱怨,莫青风就敲了门进来,后门跟着个花蝴蝶似的男人。

  第二次见,阳光照得透彻,夏笙仔细端详后,觉得自己病的更厉害了。

  他不光全身闪闪亮亮,脸也像个爱照耀的漂亮女人,若不是眉毛很挺,鼻子很高,别人简直难以相信他的自称性别。

  “这位是顾大夫。”

  莫青风抬手介绍,绮罗慌张行礼。

  “不要见外。”顾照轩水凉的眸子一弯,晃晃悠悠的就凑到窗前。

  夏笙死鱼似的瞟着他,顾照轩完全看好戏的神色,笑得不行,忽而又正形转身过去,摇头:“哎,令弟内伤形式堪忧。”

  “那,那怎么办?”绮罗就差跳起来了。

  “无妨,经我细心调理,还是可以治疗的,只希望你们这些日子不要打扰,病人此伤最忌心神不宁。”

  “好……好。”绮罗点头。

  莫青风拉她,她还是不肯走。

  顾照轩也不理会,直握住夏笙脉搏,巧劲一使,把他弄起来,周身大脉按了个遍,翻得夏笙七荤八素,直吐了口污血出来。

  绮罗立马窜过来,给他擦干净,顾照轩摇摇头,坐了个请的手势。

  一步三回头。

  屋里终于静了。

  顾照轩立马献出原形,随随便便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喝茶。

  瞧着他的大红靴子更不顺眼,夏笙索性打算闷头睡觉。

  “哎,你先别睡啊。”很好听的声音,很讨厌的腔调,看来此人以糟蹋自己为乐趣。

  “干吗?”夏笙警惕的扭头:“你要给我治病?”

  “你哪有病?”他反倒满脸意外。

  夏笙彻底干瞪眼。

  “我老大手里不是活人就是死人,哪有半死不活的人?”约是觉得茶不错,顾照轩咕咚咕咚全喝了进去,抹抹嘴巴子:“反正他一会要来,不信自己问。”

  “你老大?”

  “装什么傻?”

  “穆子夜?”

  顾照轩翻了个大白眼,看得夏笙有点胃疼,穆子夜盗用他的名字活着,真是件非常之刺激的事情。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想想杨采儿,想想顾照轩,再想想他们的老大,夏笙也觉得非常不对劲,但到底哪不对劲,他也说不出来,就好象看见好几只天鹅在鸭群中神神秘秘,鬼鬼祟祟,就是死活不肯飞出来。

  “那不关你的事情,后宫不得干预朝政。”

  夏笙一愣,转手抓住茶碗往那个自以为幽默乐的嘿嘿的妖精头上砸去。

  顾照轩一躲,身后哗啦一阵碎片,漂亮的眼睛直跳,特心疼地说:“你打哪都好,就是别打我的脸。”

  夏笙着实忍不了这个说男不男说女不女的臭大夫,挺身跳起来,怒曰:“滚蛋,不然大爷打歪你的鼻子!”

  “啧啧~”顾照轩摸着鼻子连连摇头:“杨猪说得没错,你真像个猴子。”

  夏笙秀挺的小脸都扭曲了,想跑下床打他,头又昏的不行,连晃了两晃。

  “其实,通常意义上讲,你还是感染了风寒,但我不乐意治这种病,你自己挺挺吧。”顾照轩大言不惭,鼻子都快翘上天。

  门轻飘飘的开了,修长的身影迈了进来,声音轻轻冷冷:“你要不要挺挺?”

  穆子夜又是一袭白衣,笔挺的背,精美的脸上浅浅淡漠。

  只是手上带了几条银链,被三个指环固定住,寒光四溢。

  谄媚,顾照轩立马笑得谄媚,跑到夏笙那按着他坐下,很认真地把了脉,摸出张纸来龙飞凤舞开了药。

  单子想递出去,瞅瞅穆子夜,又飞快的收进自己怀里,撒丫子跑出门配药去了。

  12

  “其实,通常意义上讲,你还是感染了风寒,但我不乐意治这种病,你自己挺挺吧。”顾照轩大言不惭,鼻子都快翘上天。

  门轻飘飘的开了,修长的身影迈了进来,声音轻轻冷冷:“你要不要挺挺?”

  穆子夜又是一袭白衣,笔挺的背,精美的脸上浅浅淡漠。

  只是手上带了几条银链,被三个指环固定住,寒光四溢。

  谄媚,顾照轩立马笑得谄媚,跑到夏笙那按着他坐下,很认真地把了脉,摸出张纸来龙飞凤舞开了药。

  单子想递出去,瞅瞅穆子夜,又飞快的收进自己怀里,撒丫子跑出门配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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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子顿时安静很多,穆子夜慢慢关上门,走到桌前,仔细卸下手链。

  从前,夏笙就觉得他的手很漂亮,现在尤其。

  那么修长,那么优美,银色的细痕随着戒指的开启倏忽间就掉落下来,一双手在阳光下温玉似的清雅。

  穆子夜放下手链,又走到水盆前,把手浸入,不一会,清冽的水就泛起了橙色,那是血被稀释掉的样子。

  夏笙突然就跑下床,窜到他身边。

  白净的手哗啦从水中拿了出来,十指在他眼前晃晃,完美,没有半点伤痕。

  穆子夜似乎觉的很好笑,翘起薄薄的嘴角:“你以为是我的血?”

  说着又把手伸到另一盆干净的水里,洗干净。

  夏笙转转眼睛,刚才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情不自禁的害怕,现在站在这里,好生没趣儿。

  有点赌气似的躺回床上,穆子夜凉而温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担心我,我很高兴。”

  如同被热水浸过,夏笙的脸一下子就泛红了。

  感觉穆子夜走近。

  他把被子拉到眼下,抬眸就看到那张笑的别有深意的脸庞。

  “发烧了?”他轻松的扯下被角,用额头抵上夏笙的额头,鼻尖对着鼻尖,夏笙的脸更加红润,穆子夜起身坐在床边,假装恍然:“哦,你害羞了。”语调拖得绵长暧昧,把少年弄得几乎充血。

  屋子里静得奇怪。

  穆子夜坐在那里,一开始是凝视着他,但后来似乎是走神了,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水漾的眼眸飘忽到空气中慢慢凝固。

  夏笙松了口气,却还是忍不住细细打量,此时的穆子夜,没有从前装出来的淡薄,也没有最近耀眼的华丽,只剩下,一种很尖锐的落寞,刺的人心忽悠得就疼起来,细细密密的针扎似的感觉,挥之不去。

  “看够了吗?我好看吧?”

  夏笙吃了一惊,穆子夜不知何时回了神情,直勾勾的瞅着他。

  刚有些回温的脸,又热了起来。

  他附上夏笙的脸庞,用食指缓缓摩擦,语气和缓:“我不知道你对我是否好奇,可是很多事情,我都想慢慢的,讲给你听,但不是现在。很久以后,你也许会懂我的,不过在我还没有说的时候,你能不问吗?”

  夏笙一愣,而后点头。

  “那你……”穆子夜又靠的很近,长长的睫毛都能被看的清晰,他半是逗弄半是疑问:“什么时候能开口说句话呢?”

  “老大,药!”顾照轩又冲了进来,他的速度的确不容小窥,但见识就值得商榷了,眼睁睁的看着两个男人极其暧昧的在床上,说话就一声比一声小:“药,药,药……”

  明显不是干这活儿的料,颠了一路,洒了一半,手湿淋淋的把碗伸到穆子夜旁边。

  穆子夜还是没离开夏笙的脸,两人对视。

  “要不我喂?”顾照轩试探。

  他这才把碗端住,舀了一勺,放在嘴边慢慢吹凉,递给夏笙。

  已经病得迷迷糊糊了,但眼前隐约闪着那位大红大绿,小韩说什么也不喝,穆子夜又不满意的看了看顾照轩,后者顷刻如释重负,门都不走,谁着窗户就跑没了,夏笙这才张口,但喂了三勺,就已经沉沉睡去。

  缓缓放下药碗,穆子夜伸手给他把了把脉,美丽的一声叹息。

  自己又坐在旁边发呆,过了好久,才拿出一个水晶棒,里面金光闪闪,他小心的取出一只,原是个金色的小虫,与那夜夏笙怀里飞出的一模一样。

  小虫在夏笙剔透的指尖吸饱了血,渐渐变成了红色,一柱香过后,才恢复原貌,爬进了少年的衣襟。

  穆子夜轻轻吻了他的脸庞,起身,度到了桌前。

  他拾起银链,那三个指环的前侧,竟有两排细小的钢刺,附着着暗红色的血迹。

  穆子夜簇起了秀美的眉头,手慢慢合上,却是用了力的。

  银粉,从指尖纷纷扬扬的洒出。

  落在黑色的地毯上,像极了泪痕的碎屑。

  月上中天,绮罗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从床上爬起来,拢了拢秀发,摸索到桌前燃起烛台。

  适时,就响起了敲门声。

  “谁?”清澈的杏眼圆睁,这个时辰,大家都是睡了的。

  夏笙脆脆的声音响了起来:“是我。”

  她急忙跑去开门,见弟弟脸色渐好,才松了口气,放他进来。

  “不好好休息,三更半夜起来闹什么?”

  夏笙挠挠头,坐了下来:“睡的多了,实在没觉,想出去溜达溜达,走到你这,刚亮了灯,就进来坐坐。”

  绮罗找了件外衣披上,笑起来:“从没见过你这家伙月下漫步,怎么,有心事?”

  夏笙迟疑的点点头,垂眉搭眼的。

  绮罗笑得更加好看,纤细的食指朝着他点了点:“让我猜猜,是不是因为一个人?”

  “嗯。”

  “跟我说说。”

  夏笙鼓了好几次嘴,才憋出话来:“我……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有什么说什么,你说话我有听不懂过吗?”

  “我原来很讨厌一个人,可是现在,我好像不讨厌他了,但每次见他,我都会紧张。”夏笙眼珠子转转,做了个怪表情。

  “那你……想见她吗?”绮罗就料想他是因为哪个姑娘,便循循善诱起来。

  夏笙听了,摇摇头,又点点头。

  绮罗笑的眉眼弯弯:“你是不是会在意她的衣着,动作,在意她说什么话,如何对你,没事时就会想起他的小细节,你会奋不顾身的帮助她,总忍不住看她一眼,她高兴你就高兴,她受伤你会着急……?”

  还没等绮罗说完,夏笙就点起了头。

  “那你就是喜欢她呗。”

  绮罗如释重负。

  夏笙惊奇:“可是我不能喜欢他啊,这不对。”

  “喜欢就是喜欢,有什么不对?”绮罗对这个弟弟有点痛心疾首了,当然,她是没搞清状况,不然,事后肯定会想抽自己一巴掌。

  “喜欢就是对的吗?”

  “那当然了。”

  “可是,我什么都没他好……”夏笙又开始踌躇。

  “谁说的,我弟弟是最好的,谁敢嫌那是她没长对眼睛。”

  夏笙捉摸捉摸,开始笑逐颜开:“嗯,有他这样的老婆也不错。”说完就站起来,大手一挥:“没事了,我睡觉去了,你也早点睡。”

  “喂--她是谁啊……”

  等绮罗问完,夏笙早就鬼头鬼脑的没影了。

  有的人,他不做一件事也就罢了,若是决心开始做,那绝对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比如夏笙,比如他想明白了自己喜欢穆子夜。

  在床上翘了一晚上二郎腿亢奋不已,回忆起穆子夜一颦一笑更是没半分困意,等到太阳刚冒出半丝曙光,就迫不及待的冲下楼站到院里,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才看到莫青风拎着逐日从楼上下来。

  他属于典型的天才加勤奋,晨练晚读数十年如一日,可不像夏笙想起什么干什么没半天重样的。

  见绮罗那漂亮弟弟大清早跑到树下朝着自己笑的诡异,莫青风就开始放慢脚步,又看这小子没有半分想走的意思明显是冲着自己而来,只好一咬牙,硬着头皮走上前去。

  “莫大哥。”夏笙分外热情,挥了挥手。

  “身体怎么样?今天起得很早嘛。”

  “我没事了,是来跟莫大哥学剑的。”

  莫青风更是忐忑,他想起勤奋习武,这是吹了什么风?

  “嘿嘿。”夏笙乐的跟什么似的:“莫大哥不练一段,让我观摩观摩?”

  “……好。”莫青风怕惹了绮罗生气,只好顺这个鬼精灵的意,抬剑舞了起来,虽是一套基本剑法,但力道狠准,无半招偏失,和着上乘轻功,竟也是飘飘似仙,引得金桂纷纷如细蝶,落了夏笙一身。

  收招,莫青风讲解:“这套剑术,讲究的是迅捷平稳……”

  夏笙眼神游移,听到声音一回神:“啊?”

  刘海上的桂花掉落了下来。

  “说吧。”莫青风无奈的把剑一插:“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想……”夏笙乐得贼兮兮,凑过来钩上莫青风的肩膀:“和你聊聊男人的事情。”

  莫青风差点喷了,十六岁称作男人勉强可行,但放在夏笙身上决不适用,这世上哪件事情是他能搞明白的?更别说男人的事情。

  “哎呀,不要不好意思,过来过来。”夏笙勾勾指头,莫青风拉着脸照做。

  “你说……”

  莫青风一头雾水:“啊?”

  “我是说……”

  “大点声行吗?”

  “我,我喜欢上一个人,怎么对他好啊?”

  静默。

  朵朵桂花飘落。

  还是静默。

  夏笙满是期待的凝视莫青风,莫青风废了此生最大的力气,憋住笑,还是忍不住动了动眉毛:“哦……你说这个啊……”

  “对啊,就比如,你是怎么让绮罗……嗯?嗯?”夏笙屁颠屁颠的暗示。

  莫青风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

  夏笙又喊:“等会儿!”说着跑回去拿了对纸笔,气喘吁吁的回来:“说,说吧。”

  话说夏笙各方意见收集完,包括亲属,隔壁,店小二以及掌柜,就夹着包裹彻底消失不见。

  三天过后,绮罗开始对着莫青风发愁。

  “你说……阿笙跑到哪里去了?”

  “他这么闹,定要是找那位姑娘去,男孩长大了都会这样。”莫青风给绮罗盛好饭,才开始管自己。

  “是吗?……”她支着小下巴,愁容满面:“阿笙越来越爱惹是生非,现在人心险恶,他那么傻,吃了亏都不知道,若是被人骗了,要我如何给爹交代。”

  “好啦。”莫青风拍拍她的头:“就是因为你这么宝贝他,夏笙才不像个男子汉,让他出去自己历练历练,吃了亏那也是财富。”

  “话是这么说。”绮罗为难,撅着嘴胡思乱想。

  莫青风看着可爱,刮了下她的鼻子:“看你个管家婆样,我们的孩子以后可怎么办。”

  绮罗张大眼睛:“谁,谁要和你有孩子?”

  莫青风笑的很玩味,使劲给她加菜,绮罗红着脸,也不吭声,一味的使劲吃。

  一顿饭就在古古怪怪的对视中过去了。

  两个人,都那么心有城府,而无害于人。

  站的再高,走的再远,依旧是淡然相守于江湖。

  自始至终,都没有那些轰轰烈烈,浮华幻灭。

  要的,不过是一曲相濡以沫,水远山长。

  晚上,莫青风和几个兄弟帮派的掌门元老叙了旧,喝了酒,高谈阔论,怀古引今了一番,才微薰着回到客栈。

  上了楼梯,隐约的幽香飘过,他微皱眉头,站在那醒了醒,才大步迈过去推开门,果然,季蓝花枝招展的坐在床榻上,像是回了自己的家,见到莫青风大方一笑,也不动地方。

  烦躁的半掩住门,毫不留情的质问:“你又来干什么?”

  “莫大侠来这住一番,机会难得,我这个……老朋友,”季蓝咬字极准:“难道不应该来探望探望吗?”

  “你我不是什么老朋友。”

  季蓝悠然的起了身,曼步轻笑:“您可真是英雄气概,不恋私情。”

  莫青风阴着脸,冷冷的对着越逼越近的女人。

  “怎么,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季蓝仰着脸,在黑色绸衣的包裹下似一朵静开的夜昙,因寒冷而微微泛着青白。

  “少废话,你到底有什么事?”

  “没事。”季蓝漫不经心的拨弄着长长的指甲。

  “那就走。”

  “不过……我倒是想问问,那个丫头,比我好吗?”艳绝的脸又抬起来,眸子里一池寒水将碎:“她比我更让你神魂颠倒,更让你觉得爽快?”

  “别说了!”莫青风烦躁的转身坐下:“那是我一时糊涂。”

  “好,第一次算你喝醉了酒,可后来又为什么来找我?你时常喝醉吗?”季蓝突然一脸柔顺的蹲在他面前:“还是,你舍不得奴家的身子?”

  白皙的手,抚上莫青风的膝盖,他颤抖了下,但没有躲开。

  季蓝几乎眼含清泪,嘴抖了抖,才道:“其实……我,我们有一个孩子……”

  莫青风缓缓张大了眼睛。

  季蓝看着他,含情脉脉,似乎怀着难以言语的思念和苦楚,却又忽而大笑起来,笑的前仰后合,积在眼底的泪水都笑了出来,搞得莫青风越发恼怒:“这种话,你也可以随便说,真是……越来越混蛋。”

  季蓝缓了笑,依旧的玩世不恭:“我混蛋,全都是拜你所赐,谁让堂堂清风剑是个始乱终弃,道貌岸然的小人?莫青风,你这样的大侠大义,一定会不得好死,没有善终。”

  “有时间关心别人,不如想想你自己。”

  “青风,我给你弄了些醒酒汤。”

  门突然被拍响,是绮罗。

  莫青风有些慌乱的扭头瞅了瞅,季蓝阴恻恻的弯起眸子,手一拉衣带。

  衣服应声而落,她,却什么都没穿,毫无缺点的性感胴体,软绵绵的就浮到了莫青风的腿上。

  与此同时,门被缓缓推开,绮罗抱怨:“怎么不说话?”

  她察觉不对,抬头。

  托盘脱手,汤水摔的到处都是。

  莫青风被烫着一样,飞速的追出门去。

  季蓝被推倒在地,屋内宁静的死气沉沉。

  许久,她捡起长裙,草草套上,失力的坐到桌旁。

  酸梅的味道淡淡的飘散。

  颤抖的手捂住妖媚的脸庞。

  然而,她既没有哽咽,也没有流泪。

  哭泣的滋味,似乎早就死掉了,尸骨荡然无存。

  绮罗刚冲下楼梯,就被莫青风拉住。

  她回首,干净的脸上已经湿成一片。

  莫青风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疼,他伸出手去,却被绮罗躲开。

  “放手!”绮罗使劲想甩掉他,莫青风却拽的死紧:“你误会了。”

  “我误会什么了,别说你们什么都没有。”

  “有。”

  绮罗撅起嘴,眼泪滴答滴答往下掉,俏挺的鼻尖都红了。

  “只是从前,是我少不经事,不是现在。”

  “我不管,我讨厌你们。”绮罗拼了命的挣扎,莫青风随她纠缠几下,失掉了耐心,一把抱住绮罗,托住她细美的脖颈吻了上去。

  绮罗早熟,但毕竟是十五六的女孩子,哪受的了他几番温柔逗弄。

  分开时,脸微微的红,只会喘息,而不敢动弹。

  莫青风擦掉她还挂着的泪痕,语气宠溺而坚定:“她只是我混乱的过去,你才是我的现在,和我的将来。”

  绮罗又哭出来。

  莫青风继续惹她:“你才是我的一生,一世,一人。”

  委屈的抱住眼前这个伟岸的男子,把脸贴在他的胸前蹭了又蹭,似乎要溶在一起才甘心。

  人,最受不了的,就是心仪对象的誓言,与谎言。

  那些真真假假,当事的,其实并不在意。

  许多年之后,他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是最珍贵的回忆与执念。

  践行的,完美。

  失信的,遗憾。

  而它们,都是爱情。

  13

  夜昙----季蓝篇外上

  【季蓝篇外】

  有人说,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如醴,君子淡以亲,小人甘以绝。

  世事确实如此,那些至浓至列的东西,往往会因为短暂而虚幻,因为虚幻而有人流连,无人珍惜。

  但是,你的不真实,可否就为我的泡影?

  你的过眼云烟,又如何不算我的铭心刻骨?

  当你淡淡缅怀当事只道是寻常。

  却不知我在苦苦追忆人生若只如初见。

  这并不是错过。

  这是错误。

  无生山,无间地。

  江湖至阴,入而无回。

  看似稀薄的毒瘴弥漫,抬头,就是暗紫的天幕低垂。

  一路上巨石嶙峋,怪草从生,蛇虫鹫兽不计其数。

  然而那些已接近枯萎的青灰的树上,却全部挂起了暗红的布幔,闪烁的灯笼,更显得怪异恐怖。

  少年擦了擦沁出的汗水,英气的明目警惕查看四周,才停步回头,对着八个壮汉抬着的轿子喊:“爹,已经过了山腰,我们歇一会吧。”

  嗓音清亮却中气十足。

  “好。”轿内立即有了回答,虽是铿锵,但还是泛着掩不住的倦意。

  少年一身青袍上下穿梭,带人清出块空地,细细撒下驱逐毒物的药粉,才下命放了轿,砍了些树枝生起篝火,热着大家的食粮。

  “风儿,歇一会吧,你也累坏了。”

  莫言已将轿子的门帘撩起,接过侍从的汤药,边喝边叫儿子。

  近几年他的身子时常出些大小病症,早不如年轻时英气勃发,又加上妻子早逝,坎坷不断,所幸有个天赋异秉,勤奋刻苦的儿子,才活的较为宽心。

  “没事儿,爹,这山上真的有神龙吗?”莫青风端了碗粥,站在那吃起来。

  “恩。”

  “孩儿想去看看。”他尚显稚气的脸庞为之一亮。

  老管家听了忙在一旁阻挠:“那神龙性格暴戾,极爱伤人,阿风你可不要乱去啊。”

  莫言手一挥:“无妨,少年人就应该勇力具佳,他被我拖着脚步,怕是早就烦了。”

  “爹,我没有。”莫青风忙摆手。

  莫言哈哈笑起来:“好啦,想去便去吧,莫要误了晚宴便成。”

  莫青风大喜,抬剑一拱手,秀奇的身姿就跃进林子里去了。

  这次,是莫青风头一回出了玉宇城,正赶上季无行四十大寿,广宴宾客,因为平日外人上无生山的机会不多,他十分向往,莫言便第一次应了邀请,带着儿子踏入这江湖中的“鬼门关”。

  但莫青风可没觉出无生山有何可怕,诡异危险的环境反而让他兴冲冲的东瞅西看,大觉有趣。

  提气行了近两个时辰,抄了近路,才到达无声山顶,踏上石地,只觉得眼界顿开,雾气更盛,飘飘荡荡在夕阳之下带着灿烂紫光。

  十七个巨柱擎天伫立,上书古语,雕龙凤,地上凄凄灰草,风吹连片,开着不知名的白色花蕾,一朵一朵犹为美丽。

  鸟瞰群山,绵延而险峻,至高而无边,无生殿巍峨庞大,在天幕下鬼斧神工般,仿佛真成阎罗行宫,通透着彻骨的鬼气与权威,引人不觉敬畏。

  这恐怕是江湖中历史最悠久,规模最庞大的教会了,无生山本是古代高人齐力所建,用于修身习武,不受外世打扰,几十年前才被季家掌权,堕入魔道,做了许些烧杀抢掠之事,沦为武林不齿。

  但强者就是强者,旁人再置喙,若无力改变,它仍可我行我素。

  莫青风眺望这雄奇之景,不禁生出雄心壮志,自感天下之大,任风吹乱一头长发,腰板仍挺得笔直,站在山巅魂驰不已,豪气云天。

  紫色长天忽传几声清鸣,他应声抬头,不禁奇而惊愕。

  远处三点黑影风速逼近,转眼就现出形态。

  莫青风脱口而出:“神龙!”

  巨大骨翼,流线身形,利爪微蜷。在空中盘桓了几圈,便闪电似的俯冲下来,长嘴尖喙让人看得更为清晰。

  莫青风瞪大了眼睛,神龙固然难得一见,但还不至于让玉宇大少爷说不出话来,在那最大的龙脊上,分明坐着个小人!

  巨兽在不远处平稳落下,惊起阵阵土气草屑,大地为之一震。莫青风这才发现,这神龙比自己所想要大的多,最小的也有三丈之长。

  一轻影从神龙背上跃下,目不转睛的盯着崖边的莫青风。

  原来是个奇异的美丽少女,只着短裙长靴,腰极细,腿极长,随随便便的楼在外面,黑亮似玉的长发轻挽一边,几缕细碎青丝衬得脖颈细长优美。

  莫青风看愣了几眼,才上前行礼:“在下玉宇莫青风。”

  少女上下打量,呵呵笑了起来,说道:“我是季蓝,爹说玉宇会来人,果然来了。”

  “久仰无生山大名,能前来一见……”

  季蓝不屑的打断他:“是久仰恶名吧?少说那些客套的了。”

  莫青风摇摇头:“不,我当真是想见这不周地的神龙,虽是亲眼看到,却仍有些不敢相信这世界上竟然有如此神奇的生物。”

  季蓝用手拍了拍龙背,啪啪作响:“没什么神奇,一样是吃了喝,喝了睡,不过少见而已,就被视为神灵,它们若是作恶,自然会有人得而诛之。”

  莫青风无奈笑笑。

  “怎么?”杏眼亮色一闪,季蓝抬着下巴:“不对吗?”

  “确有些偏激。”莫青风回答。

  “哼。”季蓝也不与他纠缠,只道:“一会儿晚宴就开始了,迟到爹会不高兴的,我要回去,你呢?”

  “不妨一同……”

  “我说你说话能不这么恶心吗?”

  “如何恶心?”

  “虚伪!”

  无生殿,身临其境,更觉得其宏伟辉煌,建于临近山顶的平旷山野之中,芳草环绕,花容成海,四方柱支起殿门,灰色墙地,鲜红地毯铺就成大道,踩上去绵软无声。

  季蓝晃晃悠悠的在前面带路,莫青风小心翼翼的跟着,对于角落房梁无数盘绕的毒蛇连连皱眉。

  “这里阴凉,又无天敌,它们便喜欢来。”似有读心术,少女回过头来,抱着手说。

  莫青风点头:“有些可怕。”

  “是吗?还好。我看什么都差不多。”

  “我家有浩渺池,沐水亭,十里白莲,银色水蔓,那个便十分漂亮。”

  季蓝眨眨眼。

  “真的。”莫青风生怕她不信:“你可以去看嘛。”

  见这少年十分较真,季蓝又笑起来,脸顿时便艳过了娇美的花瓣。

  待二人进了大厅,宾客基本坐定,人不少,数十张桌子都满了,但却出奇的安静。

  季无行坐在最里面和莫言寒暄,出乎莫青风的意料,他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样凶恶丑陋。端正的坐在那,一袭精致黑衣,反而更像个读书人,只是眉眼有些狂狷。

  “爹!”季蓝跑了过去,极其亲昵的搭上季无行的肩膀。

  莫青风缓缓跟上,彬彬有礼:“季伯父。”

  季无行脾气不好,却是敢爱敢恨,瞅这小子根骨奇佳,不由喜欢了几分,点点头。

  季蓝却不认生,围上莫言:“这位就是莫大侠了吧?听说玉宇城有千番奇景,小蓝好生羡慕。”

  莫言无奈苦笑,知是儿子不够沉稳,起了显示炫耀之心,也不留情面:“风儿,休得妄言。”

  过了一会,又来了个冷面少年,长得与季蓝有几分相似,但脾气甚为别扭,旁人听他是大公子季云,也没说什么,打个哈哈就过去了。

  季无行却又不耐烦:“龙宫在搞什么鬼,来便来,不来便不来,答应了又不出现,真惹人厌恶。”

  清澈的女音从殿口传来,荡出回声,相比说话者内力浑厚无比:“季教好大的脾气,还不是礼物难找,耽误了时间。”

  说着,蓝雾带着红云,凌厉的轻功借着殿柱便把人送到眼前。

  原是近年来在江湖上叱咤风云的龙宫右使童初月,她两步站稳,松开手里的红衣小女孩,冷然一笑:“饶了大家的雅兴,失礼失礼,季教,莫城,近来可好?”

  一桌坐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她只捡了两个最重要的草草问候,便坐了下来,弄得众人脸色皆为不善,她倒也不在意,招了招手:“雩羽,献礼。”

  那小女孩面色惨白,眼下刺着朵血红的曼陀罗花,眼睛却生的万分漂亮,挺多十岁,瞳仁已经深不见底。

  雩羽利落的打开肩上的小包裹,拿出一个狭长的盒子,左手腰间一抖,抽出剑来,轻巧撬开长盒,人眼还未看清,一排珠子便齐齐横躺剑锋,浑圆的淡蓝,竟然稳如泰山。

  “这是从深海蚌体取出,熄灯后呈海蓝色,是为夜明珠极品。”雩羽的童声分外可爱,收了珠子,把长盒递了过去。

  季无行使了个眼神,下人飞快的收了礼物。

  “妹妹好剑法,不如和姐姐比试比试如何?”季蓝看的心痒。

  小女孩面不改色:“剑是用于杀戮防身,怎可随意杂耍。”

  季蓝哈哈大笑起来,童初月听得更是高抬了头,不可一世。

  莫言摇摇头:“武艺切磋可促使功力精进,无妨,风儿入世尚浅,不如趁着今日,受些指点。”

  三大帮派自来明争暗斗的厉害,除却游倾城不知深浅不问世事,谁强谁弱大家心里都隐约明白几分,现在,岂不是试探后辈的大好良机?

  莫青风与父同心,立马站了起来,持着剑对向季云:“还望哥哥指教一二。”

  季云满是不屑的瞅了他几眼,也不动地方。

  “云儿!”季无行看不下去,低吼了一声,才把儿子唤起。

  两个年轻人到了厅内空旷之地,莫青风又是行礼,季云仍旧甚无兴趣。

  拔剑,相击,电光火石。

  季无行看的皱了眉头,童初月也是颇为吃惊。

  莫青风身法轻快流畅,出手狠重,闻所未闻的特异剑路几乎把长剑自来相生相克的优缺点融合无痕,莫说轻敌的季云,即便是这位大堂之内云集的各路高手,又有几位能胜出。

  众人还未从惊愕中回神,季云剑已脱手。

  当--掉在地上。

  季无行缓缓鼓掌,响亮的声音在大厅分外空旷:“果然英雄出少年,贤侄天资聪颖,不错,不错。”

  季云漂亮的眉毛挑上一挑,依旧无半分服气:“那有什么,我见过比他更好的。”

  “回来。”季无行大概不喜欢他,语气一直不善。

  待季云坐定,季蓝便笑盈盈的摸出弯刀:“莫公子厉害至极,蓝儿也想讨教讨教。”话音刚落就飞身上去。

  她的刀快如疾鹰,内力至寒,连着五招就把莫青风逼至边缘。

  少年空身跳回,知是遇上劲敌,也不再留情,手腕动的越发迅猛。

  势均力敌,让人紧张,也让人享受。

  季蓝两年来未遇敌手,今日一逢,打得越发来劲,但性情使然,招式华丽而复杂,时间久了,绝不比莫青风功底扎实,刚想俯身偷巧,却不料抬眼他一个直刺,后推已是不及,花火之间,就要中了胸口。

  莫青风也没想到她会弄巧成拙,硬生生的收了剑。

  结果,她的刀惯性一划,过了他的右臂。

  血飞溅出去。

  落在空中星星点点。

  莫青风后退两步,用剑支着身体,硬是咬牙没倒下去。

  “对,对不起。”季蓝头一回正了脸色,舌头都有点不听使唤。

  虽觉的手臂剧痛无比,莫青风还是深深喘息着忍下,不愿丢了爹爹的脸,却不知那刀上啐了寒毒,能顷刻渗入肌理,把人活活折磨而死。

  莫言忙使了个眼色,侍从冲过去麻利的替莫青风包扎上药,季无行也命人拿了解药,好一顿折腾,才让他坐回了位置。

  这少年,短短一炷香的时间,武功,人品,毅力,都给大家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清风剑,就是在那一晚,开始名扬天下。

  人们纷纷上前敬酒,他也海量,端杯便喝,热热闹闹了许久。

  却不知一个少女,出奇安静的坐在旁边,心里的环,忽的动了一下。

  过去没人知道,未来的很久以后,依旧无人知道。

  有的秘密,就是要腐烂致死的。

  在这个世界上,你是一个好人还是坏人,能决定很多事情。

  多到你难以想象。

  “小姐。”

  婢女见到季蓝,谨慎的行礼。

  季蓝摆摆手,指着里屋:“他睡下了吗?”

  “恩。”

  “行了,你下去吧。”说完,她就迈步进了去。

  奢华而颜色凝重的寝室内,还泛着淡淡的酒香,莫青风脱得只剩下雪白的里衣,睡相安然。

  季蓝坐到床边的椅子上,瞅着他苦笑:“傻瓜,爹爹是想要我出名,你杀了出来,他如何能让你回去?”

  少年还是闭着眼睛,呼吸平稳的丝毫不像喝醉了酒。

  “不回去……”季蓝伸手点了点他的面颊:“更好。”

  她想起他的君子风范,赤子之心,竟然是说不出的喜欢,原以为,自己是讨厌那番正派的,但他为她受了伤的刹那,心境就已脱离控制蓦然沉沦。

  几乎可以预见,多年后,他是如何风度翩翩,快意恩仇,被万民敬仰,而高高在上。

  自己呢,自己会是如何?

  季蓝闭起了眼睛,那道深不见底的鸿沟似乎却更加明晰而尖刻。

  不愿再想了。

  她明白,对于自己,一切都只有得到和得不到的分别。

  轻轻吹熄了灯,季蓝脱掉靴子,慢慢上了床榻。

  有些紧张,深吸了一口气。

  手,抚摸上那张刚刚长成的英气的脸庞,唇,悄然附上那片柔软。

  莫青风醉的迷糊,隐约觉得一股馨香扑鼻而来,嘴被轻巧的滑开,进入了凉而可爱的深吻。

  忽然间的清醒,手下意识推了一下。

  月光笼过房间,季蓝风情万种的跨坐在自己身上,衣服已经掉到腰间,两条修长的腿,被映的明媚而雪白。

  “你……”莫青风刚吐出半个字,就又被封住了口。

  情窦初开,心里又干净而空荡,经不起半点挑逗,身体强烈的有了反应。

  季蓝边细密的亲吻,边用身体缓缓摩擦他的坚硬。

  莫青风呼吸急促的几乎要爆炸,最终还是抬起了手,翻过身,把季蓝压在了身下。

  两个年轻的刚刚绽放的生命,一夜疯狂到天明的春宵。

  她那个时候始终是笑着的,即便流了眼泪,也不肯放弃翘着的嘴角。

  人太过清醒的知道自己要什么,真的是一种幸福吗?

  她要他,她要他,然而换来的永远是清透的苦楚。

  昙花放了一刻,却教怀念永恒。

  还记得莫青风醒来,见到怀里的已经成了女人的季蓝,是多么慌乱。

  反是她安慰,生生的把莫青风父子当晨送下了山。

  走时,她挥一挥黑色的衣袖,转头转的潇洒无比。

  季无行不知如何思量,终于不顾儿女阻挠开始练那一直犹豫的食人邪功,引得江湖一次次血雨腥风。

  半年后,莫言病倒,卧床难起,青风开始掌管玉宇事务,忙的颠三倒四。

  时间哗啦哗啦的冲了过去,似乎什么也么发生,又似乎早已经物是人非。

  再相见,已经是两年后的中秋,他们,十七岁。

  携月楼的约会,头一次出现了大派幼年的场面。

  莫青风,季云,季蓝,赫连雩羽。

  面对面的坐在那里,共饮一壶佳酿。

  赫连依旧的冷若冰霜,季云不知神游到何处,倒是他们,寒暄了寒暄,心思千回百转。

  铮铮绝响的琴声过后,子夜歌悄然离去,大伙也纷纷散了场。

  季蓝已经不穿小时那奇异的服饰,但举手投足间,风情仍与旁人不同,她没动,坐在那低垂着眼睛,翘着长长的睫毛。

  莫青风走过去,坐在旁边,沉默半天,只问:“你好吗?”

  季蓝瞅瞅他:“好,怎么不好?”

  “这两年,我很忙。”

  “我知道,清风剑莫大侠么。”

  莫青风不好意思的笑笑,季蓝也笑,眼神妩媚动人。

  他一时间没能忍住,倾身就吻了上去。

  世家公子,从小自然少不了女人,可是季蓝给他的感觉格外不同,他总是想起那个少女,在暧昧的深夜如何用双腿勾住他,发出破碎而意乱情迷的呻吟。

  季蓝没躲闪,也没再主动,只柔柔软软的让他吻着。

  莫青风却动了情,拉下了她薄透的衣裙。

  他们缠绵到地摊上,季蓝的手,勾下了桌上的酒杯,馥郁的香气洒了一室。

  这里刚刚待过很多人,又要担心会被打扰,因而分外刺激。

  眼看着季蓝眯着潮湿的眼睛几欲昏迷,他也没再忍耐,高潮中,烫灼了她的花心。

  空气中只剩下粗重的喘息,汗津津的,抱着这个女人却很舒服。

  莫青风不是一个没有节制的人,相反,他能冷静的操控自己所有的行为,但在这样的季蓝面前,他不想,他就愿意疯狂下去,去做那个自己都不熟悉的自己。

  季蓝闭着眼睛,湿掉的长发粘在了脸庞。

  细心的替她弄好,莫青风声音有些沙哑:“跟我走吧。”

  季蓝笑,还是闭着眼睛:“我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莫青风想问,但其实,他很清楚。

  “什么都别说。”季蓝终于看着他。

  正沉默着,小二带着人跑到门口,莫青风条件反射似的抱住季蓝,用衣服遮盖了他。

  “干什么?”他没好气。

  小二一看这玉宇公子衣衫半裸,满脸情欲,哪还有半分平日的样子,不由吓傻了眼,再瞅瞅他怀里的女人,虽然看不到脸,但那两条腿,我的妈呀……小二咽了下口水,脸更红了。

  “站那干什么,出去!”莫青风发了脾气。

  “是,是。”

  一帮人逃跑似的没了影。

  季蓝露出脑袋,笑得花枝乱颤。

  莫青风本就没离开她的身体,这么一动,又有了反应。

  圆月高挂,银辉洒了下来,笼罩住携月楼顶无止无休的欢爱。

  也许,除了他们,再没有谁,能知道这玫瑰色的接近罪恶的秘密。

  14

  夜昙----季蓝篇外下

  细心的替她弄好,莫青风声音有些沙哑:“跟我走吧。”

  季蓝笑,还是闭着眼睛:“我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莫青风想问,但其实,他很清楚。

  “什么都别说。”季蓝终于看着他。

  正沉默着,小二带着人跑到门口,莫青风条件反射似的抱住季蓝,用衣服遮盖了他。

  “干什么?”他没好气。

  小二一看这玉宇公子衣衫半裸,满脸情欲,哪还有半分平日的样子,不由吓傻了眼,再瞅瞅他怀里的女人,虽然看不到脸,但那两条腿,我的妈呀……小二咽了下口水,脸更红了。

  “站那干什么,出去!”莫青风发了脾气。

  “是,是。”

  一帮人逃跑似的没了影。

  季蓝露出脑袋,笑得花枝乱颤。

  莫青风本就没离开她的身体,这么一动,又有了反应。

  圆月高挂,银辉洒了下来,笼罩住携月楼顶无止无休的欢爱。

  也许,除了他们,再没有谁,能知道这玫瑰色的接近罪恶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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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缠绵缠绵数日,又以莫青风的离去告终。

  而季蓝,在这个中秋正式出道。

  七天后,连挑了江北九个大小帮派,血染滔滔江水,冤魂无数,金银成堆送往无生山顶。

  十三冬至,让金秋提前进入了寒冷。

  目睹她杀戮的人,一定会以为见到了地狱修罗。

  瘦高的女人,黑衣飒飒,雪白的脸上挂满了鲜血,拎着一把银色弯刀,抬手,就是生命满是折磨苦痛的终结。

  坏消息总是传的无比之快,几乎每个人都开始认识了一个叫季蓝的女魔头,嗜财,无心,血债累累。

  邪教崛起,自然天下欲将讨伐,被无生山推向风口浪尖的,除了玉宇城,还有谁呢?

  莫青风反应冷淡,被亲爹叫去训了一夜的话,半月后便铁青着脸离了家,到武昌和各派前辈去商量对策。

  他本不想对她不利,无奈季蓝犯了众怒,爹问:你在犹豫什么?

  犹豫一个只有两面之缘,却和自己有了肌肤之亲的女人?

  莫青风没有回答,也不能回答。

  有很多比血缘更让人忌讳的东西,比如立场。

  雪骢蹄急,两旬就到了汉水郊野。

  莫青风远远看见灰色厚重的城池,想到将来之事就无比头痛,想是能拖一天是一天,便翻身下了马。

  牵着缰绳,深春四月,草木都已茂盛起来,绽放了好些野花。

  他行至水边,用清冽洗了洗手,便找了片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

  发了许久的呆,才看到天上飞着很多漂亮的纸鸢,是孩子们出来踏青玩耍。

  旷野中回荡着尖叫欢笑,回声阵阵。

  他们在齐声念一首童诗,反复而绵长。

  流水何太急,深宫天日闲。

  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

  莫青风听了,开始笑笑,而后觉得很累很累,深深吸进了一口清冽的和着花香的空气。

  流水何太急,何太急。

  什么都未来得及拥有,就要刀剑相向。

  从前听人说,情何以堪,不明白。

  现在懂了,又似乎太迟太迟,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细碎的脚步声响起,莫青风微怔,却没有回头。

  “你果真来了。”季蓝像是看好戏的语气,完全事不关己。

  她晃荡了几步,看了看那个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挺拔的背影,眯着眼,坐了下来。

  “莫大侠,想怎么收拾我?”随着年龄更加舒展的眉眼,全然是半真半假的笑容。

  “不要再这样了,我知道你不想做哪些事。”莫青风无奈至极。

  “你错了。”季蓝滑稽的晃晃脑袋:“我想做,没有人逼我,我喜欢如此。”

  “为什么?”

  季蓝理所当然的看着他:“你身在江湖,还问我为什么?”

  “难道江湖就是去杀去抢吗?”

  “难道不是吗?”

  莫青风感觉话不对题,扭正了头,冷冰冰的说:“不是。”

  “怎么不是,我去杀那些蠢猪,你这样的大侠来杀我,不然,江湖风平浪静,不就什么都没有了,你不会感到无趣吗?没有我们来当坏人,谁让你来名扬天下,万古流芳?”

  “简直……不可理喻!”

  莫青风不知道哪来的怒火,渐渐的抬高了声音。

  季蓝没再吭声,默默坐在那里,对着江水凝固了眼神。

  她总是肆无忌惮的大笑或生气,极少面无表情,细看起来,这个人见人怕的女魔头,其实拥有一个瘦而单薄的背影,看着,让人觉得心酸。

  他握住了她的手,却被她躲开。

  季蓝回了神采,很认真的说:“我知道你觉得我是被执念缠身,你何尝不是呢?知道我为什么不肯你走吗,因为,你不过是想把我带到你的世界,而不是去寻找那个让我们可以平衡的未来,莫青风,如果不让你追名逐利,不让你越走越高,不让你光芒万丈当那个正义的化身,你愿意吗?如果你点头,我马上就可以抛弃无生山,离开我的家,我们,走出江湖。”

  肺腑内的话语,一句一句,却正如季蓝所料,没有半句回答。

  季蓝又笑起来:“你看,你不肯,凭什么来指责我,就因为你是侠者而我是恶人吗?”

  莫青风摇头。

  “真恶心,是就是,我最讨厌你的虚伪,你虚伪的家庭,你虚伪的习惯。”

  “少提我家。”

  “哼。”季蓝站了起来,转身要走。

  莫青风叫住她:“不要再做那些事了,我……我不杀你。”

  有些停滞的背影因憋住笑而抽动起来,季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真是谢谢你!杀我?你能吗?”

  说着便大步流星头也不回的消失草野。

  留下他一个人,嗤笑一下,又嗤笑一下,彻彻底底的沉默下去。

  明明知道会变成这样,却因为太美丽,而目睹了夜昙的盛开。

  同样,我们也必须面对它的凋谢,和枯萎。

  五月,大帮长老齐聚武昌,声讨无生山。

  季蓝带了万名教徒,一夜之间,血洗龙城。

  老人,妇女,幼子,不放过半个。

  只要与那些正义之士沾边,全部生灵涂炭。

  朝廷震怒,民生不安。

  到处都是烈火,死尸,和仇恨。

  大乱,来的是如此仓促。

  莫青风见了一个被野狗分食的小男孩,终于吐了出来。

  不周地的奇特少女,原来真真正正是一只暴兽与魔鬼,他和她好像曾经离得那么那么近,却在只这一天,从头到尾的认识了,震惊了,绝望了。

  莫青风蹲坐在街角,一遍又一遍的问自己,你爱她吗?

  你爱她吗?

  不知道,只是希望她从来没有存在过。

  只是希望,她不要存在了,再恐怖的死去。

  而那个让她退却的人,应该是自己,也只能是自己。

  再看那张明媚的脸,竟也成了让堂堂七尺男儿惧怕不已的事情。

  终于,他还是和她相遇,武昌城上,拔剑相击,却再不是幼时玩笑,清风剑打败了十三冬至,狠狠一脚,把她踢下城楼。

  季蓝没有半丝沮丧,满身是血的倒地,还是笑的灿烂。

  莫青风站在至高处,威风凛凛,像他爹一样振臂一呼,应者云集。

  她成了败寇,而他,是英雄。

  只是从那天起,他不再看她的眼睛,她,也只叫他莫大侠。

  季无行亲自把女儿救走,三大教派长达两年的刀光剑影就这样由一场决裂开始了。

  季蓝在山上修养了半年,才消了伤,开始温习刀术。

  每日,听到的或捷,或丧。

  无数的人开始走进了无生山,又有无数的人出去了就没有再回来。

  都像是隔着一层纸似的,在她开满闲花的小院里,并没有特别真实。

  她从来没想过称霸武林,天下第一,她做那些事情,是在和他作对,是在逼她,只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承受不住了,终于一脚把她给蹬了下去。

  有时候想想,觉得自己像个大笑话。

  上赶着倒贴,然后让全天下的人看着被毫不留情的抛弃。

  一场梦,做了三四年,思了五六载,用手揉一揉,其实只有那么一点,风一吹,什么都剩不下。

  季蓝复出,武艺精进,更加没心没肺,豪赌大杀,让任何男人都惊怵三分。

  她开始喜欢少年,越漂亮越朝气蓬勃的少年越好。

  她喜欢的是让他们在自己手里一点点失去生命的感觉。

  在世人眼里,无生山季蓝,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淫魔罗刹,其实,她真正给过的,只有一个人,一个世人死也想不到,想到了也是死都不信的人。

  她不曾后悔过,她不会后悔自己做过的任何事情。

  不过有时候会想,他,后悔吗?

  细嫩而好看的手剥着晶莹剔透的葡萄,圆润的果肉露了出来,被颤颤巍巍的送到一直媚笑到发冷的唇边。

  季蓝瞅了瞅膝下这个有些羞怯的少年,觉得好生无聊,便张开嘴,吃了进去。

  少年看的脸都红了,自己凑上来索吻,却没想季蓝抬脚就踢上了他的肚子,顺着惯性摔了出去。

  又是这样,玩了两三天,就自我感觉良好,惹人生厌。

  季蓝皱起眉头,闭上眼睛倒在塌上,手轻轻一挥:“弄出去,烦。”

  春江点点头,细瘦的胳膊拎起小男孩就下了楼。

  本想就这么睡过去,没想到一个少年的声音格外响亮:“嘿嘿,我说你家小姐好生的不要脸面,我只见过男人喝花酒,还没见过女人耍流氓,真不知是何方神圣。”

  季蓝听了,不由笑笑,换了个姿势:“秋水,去看看。”

  一身橙衣的丫头去了又回:“是一男一女两个十五六的孩子。”

  每次听到这种年纪,季蓝的心就格外的软。

  让俩个丫鬟斗了一阵,没想到那男孩调皮的可爱,季蓝伸了个懒腰,起身晃到窗前:“秋水,你动了怒,定是输了,快回来吧。”

  美玉似的面容,仰头看着自己,愣愣的,精致而纯净。

  季蓝看着他,模糊的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少年仰着头和自己相遇,只是他的心太大,太满,太杂。

  如今,她已长大,他也不再涉世未深。

  那些好的,坏的,幸福的,和苦痛的,忽而潮水似的涌上。

  想起自己被他从武昌城楼上打下受了伤,满身是血的被爹带回家中,任是谁都拦不住,抽刀砍碎了不周地的所有白色蜀葵,那些素的,绿的,纷纷扬扬落得漫天漫地。

  她吐了口鲜血,染红了纯然无暇的花的尸骸,倒地大哭,嚎啕大哭,声音变得撕裂而难听,几乎盖过了天边的龙鸣,传来无止无休的回响。

  蜀葵的碎片逐渐被风星星点点的带走。

  爹说,这种花,本就不适合成片连海的种植。

  它们的意思,是梦。

  那梦曾经在某一晚热烈盛开,而后消失无形。

  季蓝告诉自己,从今以后,不哭,不回忆,不要可怜兮兮的纠缠。

  妖艳的脸贴在泥土上,沾了湿的泪,红的血。

  好似就要这么湮灭了不再回来。

  流水何太急,何太急。

  【完】

  15

  绮罗早熟,但毕竟是十五六的女孩子,哪受的了他几番温柔逗弄。

  分开时,脸微微的红,只会喘息,而不敢动弹。

  莫青风擦掉她还挂着的泪痕,语气宠溺而坚定:“她只是我混乱的过去,你才是我的现在,和我的将来。”

  绮罗又哭出来。

  莫青风继续惹她:“你才是我的一生,一世,一人。”

  委屈的抱住眼前这个伟岸的男子,把脸贴在他的胸前蹭了又蹭,似乎要溶在一起才甘心。

  人,最受不了的,就是心仪对象的誓言,与谎言。

  那些真真假假,当事的,其实并不在意。

  许多年之后,他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是最珍贵的回忆与执念。

  践行的,完美。

  失信的,遗憾。

  而它们,都是爱情。

  **********************前情分割线***************************

  净阳高照,金桂飘香。

  秦城四季绝色,但这样的天气分外怡人,大街上自然熙熙攘攘,出来闲逛购物的比往日更加多了起来。

  月杅坊的琴,素云斋的画,佘记笔墨,晶照绵糖。

  到处都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吆喝,交谈,欢笑,在耳边融成一种极为快乐的声音,引着你过去,奇货珍宝,看了便流连忘返。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心情不错,比如这个穿着白衣蓝靴,东瞅西看,精致如瓷器的翩翩少年,他张着星耀的黑目,越逛小眉头越紧,最后简直是愁容满面而且怨声载道,受了天大的罪一样。

  杨采儿吃着橘子跟了他好半天,实在忍不住,窜了几步使劲拍了下肩膀。

  “谁?!”夏笙一个激灵,回头见是这个古灵精怪,才松了口气,还以为季云依旧怀恨在心又不打算放过他。

  “紧张什么,你鬼鬼祟祟的干嘛呢?”

  夏笙故意警惕的四下瞅瞅,才向杨采儿勾动手指。

  女人的好奇心都重,杨采儿一个没忍住,踮起脚伸过脑袋。

  谁知夏笙猛然俯下身朝着她耳边大喊一声:“不告诉你!”

  转瞬,就挨了一脚。

  杨采儿捂着嗡嗡的耳朵,收回腿瞪他:“你要死吗?”

  夏笙拍拍衣服,乐的眉眼弯弯:“我就不告诉你~”

  “爱说不说,谁稀罕。”杨采儿伸手把橘子皮朝他砸去,头上的小蛇为之一颤。

  夏笙扭头躲开,忽然想起什么,热情起来:“杨小妞,我正找你呢。”

  杨采儿分外不信任的瞟瞟他:“什么事儿?”

  “我想问你……”

  “恩?”

  “我想问你穆子夜住在哪里。”夏笙憋了一口气,速度奇快的说了出来。

  紫裙小姑娘恍然大悟的拖着声音哦了声,没有下文。

  “你也不知道啊,”夏笙挠挠头,又耷拉下小脸:“算了,算了,我自己去问吧。”

  杨采儿差点气结,指着他:“你傻啊。”明显拿把没找着好对象,又怕这小子真到处问她主人的事儿,只好甩甩手:“我告诉你,你自己知道就好了,不要乱讲,不然会害死我你知道吗?”

  夏笙郑重其事的点点头。

  杨采儿这才揪住他的衣领小声嘀嘀咕咕起来,夏笙听的连连称奇:“他住在老鼠洞里吗?”

  “……你,这叫障眼法你懂个什么!”小毒仙狠狠给了他一记眼刀。

  “都拿山啊树啊的障眼,没听说过……”

  “行了,打住,憋着别讲。”杨采儿擦了把冷汗。

  夏笙撇撇嘴,道:“知道了,我走了,你慢慢玩。”

  “诶?”杨采儿一愣。

  “有事再会。”夏笙往前迈了好几步,又回头,一本正经的:“别跟踪本少侠,小心刀剑无眼遭到不测。”

  杨采儿哭笑不得站在原地,从袋子里又摸出个橘子开包,嘴里嘟囔:“真不知道没有我谁会遭到不测,满世界照看你我容易吗我,这个傻子。”

  夏笙绕到了下午,才看好一家店溜达进去,掌柜见来了个小公子样的贵客,忙迎上来:“不知客官需要点什么?”

  “我要买玉。”夏笙道。

  “啊?我们这不卖玉啊。”掌柜莫名其妙。

  “叫玉媛坊不卖玉卖什么?”夏笙也莫名其妙。

  “这玉媛是美女之意,我们卖的是女子的金银首饰。”

  夏笙愣,他除了吃住几乎没自己买过东西,平日又不爱看书,哪懂得那些乱七八糟,知道错了倒也有些不好意思,抬起腿想往外走。

  入网之鱼哪能让它跑掉,掌柜花蝴蝶似的挡住夏笙:“不知公子要玉做些什么。”

  夏笙大言不惭:“送我老婆。”

  这就好糊弄了,掌柜乐的俩眼睛堆到一块儿:“哎呀,这您可是来对地方了,这年头人人都送玉送翡翠,好无心意,令爱一定不喜欢。”

  “真的吗?”夏笙对这种事儿更是一概不知。

  “这我能胡说吗,您不如看看我这的首饰,肯定有……”

  夏笙大手一挡:“不行!”这女人的东西穆子夜哪能要,不把他踢走才怪。

  掌柜久经沙场,根本是自说自话的拿出一个硕大的盒子,打开来大肆介绍:“公子快来看看我们玉媛斋新近制作的项链,诶,您看这个,小巧精致,最适合……”

  满眼闪闪亮的银色,夏笙一下子瞧的神游,最后定在一个很长很长的细链上,上面整齐的坠着大小不一的木槿花形状的吊坠,好看的不得了。

  “这个好玩。”夏笙一把抓起来。

  “公子好眼力,这个……”

  没等他自夸,夏笙又打断:“多少钱。”

  掌柜多少年也没遇上这种主,五个指头颤抖一伸。

  明亮的眼珠转了转,又想想穆子夜优美白皙的脖颈,夏笙拿着钱袋哗啦一倒:“给你,多了我也没有。”

  五十两整碎不一的银子璀璨得要死,掌柜一扫收入柜台,拿个小木盒把项链装上,笑得老树开花:“您走好。”

  照莫大哥教的,买好礼物就应该去做客了,夏笙仔细回想杨采儿的描述,兴冲冲的直奔目标。

  荇元街东路口上一里,三颗桂花往左第六条岔路,见了篱笆强就朝右拐……

  几近傍晚,夏笙才见到了传说中的白墙绿瓦。

  好几户人家连在一起,看似七家其实还有个无门小院在中间,他蹭蹭蹭上了香樟树,东跳西跳最后往五尺外那没盏灯的墙内使劲一蹦。

  扑通--

  准准的掉进了水池。

  “杨,噗--”夏笙吐了口水,呛着骂:“杨采儿你个臭丫头!”

  忍着笑意的清凉声音从头上响起:“爱妻,这么有精神,病好了?”

  夏笙立马老实,目光顺着月白长袍隐约露出的干净白靴渐渐往上,穆子夜翘着嘴角,俊雅的脸庞在朦胧的夕阳微光下如梦如幻。

  是个雅致到无声的地方,粼粼的净池,飘着几抹淡绿浮萍,池中小亭,亭边水榭,圆柱支着竹制凉台直接生在水上,泛着融融金光的白纱被风拂起,露出几分屋内的精致华丽,池边的小块陆地,生着灿烂的花树,绚烂的柔瓣如雪花簌簌飞落。

  他这样的人,就该住这样的地方吧?

  很美丽,很特别,和别的地方都不一样。

  还没等他反应,穆子夜就蹲下轻巧的把少年从水里抱了出来,清水流满了石阶。

  夏笙脱开他的手,紧张的后退两步:“我没,没事。”说完,就脆脆的打了个喷嚏。

  穆子夜微愣,也不管夏笙涨红了脸,二话不说连拖带抱的就把他弄进了房里。

  “去准备热水,再找身干净衣服。”

  边吩咐着房里表情淡漠的丫鬟,边把夏笙放在锦被书籍随意堆放却干净馨香的塌上,穆子夜转身四下找了找,又说:“拿块棉巾过来。”

  夏笙水嗒嗒的往床下跑,怎么看穆子夜今天都像是有点乱套。

  “坐回去。”

  “都湿了。”

  穆子夜眨了下长长的睫毛,修长的身子又过来,按住夏笙就开始解他的衣服。

  “干吗?”夏笙顿时满脸通红,蛮力使出来,推了他一把。

  “当然是……”穆子夜似是转念一笑,把夏笙笑的更像个熟透的苹果,小韩心下感叹,我老婆这么漂亮,以后可是怎么办才好,想着想着,自己也乐出来。

  穆子夜反倒不解,秋水盈眸安静的看着他。

  夏笙一不做二不休,解下腰间的盒子献宝似的递到他眼前,心上惴惴不安,琢磨着今生第一次送礼失败了可是怎么办,嘴里只好咕咕的:“送给你,不是太好,不过我觉得送你挺好的。”

  话说完了才觉得有点不对,没敢看穆子夜表情,自己脸就先垮了一半。

  穆子夜在秦城待了不少日子,瞧见那盒子上配着雕花的篆刻玉媛坊三个字,心里顿时一晃,这傻孩子,不会径直把自己当成女人了吧?简直有些哭笑不得,拉住夏笙的手就按在自己胸前。

  “我知道,我知道。”夏笙被他结识的肌理烫到一样,抽回胳膊:“我就是……”

  基本不会表达,悻悻的收回了盒子:“算了,我给绮罗回去。”

  瞧见他老大不高兴的样子,穆子夜忽而就软了俊挺的眉眼,把盒子从夏笙那拽过来,打开拿出一看。

  朵朵木槿花在银光中绽开颜容,美丽的手指动了动,它们就跟着晃来晃去。

  “很漂亮。”他说。

  夏笙抬起眼。

  穆子夜又道:“我很喜欢。”

  夏笙顿时就乐的跟什么似的,少年的精致五官在刚燃起的烛火中完全舒展,熠熠生辉。

  “真可爱。”穆子夜前倾着身子,轻轻一啄,让夏笙的脸庞随着温柔的亲吻渐渐变得烫人。

  丫鬟非常不是时候的小步进来:“主人,准备妥当,韩公子可以沐浴更衣了。”

  夏笙一动跳下了床,不太好意思的往前走了几步:“我自己去,自己去就行。”

  穆子夜有些扫兴的挑挑眉毛,哪知道夏笙突然回身,蹦过来对着自己就是笨拙的一亲,亲完拔腿就跑出了房。

  他有些怔住的坐在微微湿掉的床上,摸摸嘴唇,对着空气愣了会,又摸了摸嘴唇,转而露出了让人不知所以然的绝世笑容。

  囫囵吞枣洗了个身子,夏笙对自己擅自决定的老婆又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果然漂亮的人对外表都特别细致,不光竹筐里放了好些五颜六色的精油浴盐,就连池子里的水都飘散着挥之不去的淡淡花香,哪像自己,几十年如一日,舀瓢凉水一冲,绝对的大老爷们做派。

  所以,为什么,为什么他穿的衣服都那么大,自己穿上要绾两圈袖子还得小心别被绊倒,这简直是天道不公!

  夏笙套上穆子夜的衣服对着铜镜纠结了好半天,直到几乎要被浴室蒸汽弄的要晕倒,才咬着牙开门出去。

  果然,守在外面的丫鬟看了还是忍不住抽了抽嘴角,道:“主人请公子去进餐。”

  “哦,我自己去,你不要跟着我。”夏笙左顾右盼的问:“在哪?”

  “在……在您摔进来的地方。”

  她装的很正经,但明显跟杨采儿有异曲同工之妙,夏笙愤然瞅了一眼,起身就往前方的水榭越去。

  穆子夜住的地方尽是零零散散的漂亮小屋,连个过道都没有,到处是浮萍水木,落英缤纷,看来那些不谙轻功之人,只能选择游着来回。

  过了三四个竹房,眺望到穆子夜的白色身影悠然坐在池前的软榻里,夏笙屁颠颠的惊鸿浮影翩然而下,他似乎一惊,手里杯中的酒液微微晃动。

  分明的眸子看向还带着水汽的少年,对着夏笙热得粉润的脸庞温柔一弯:“爱妻穿什么都很好看。”

  夏笙顿时脸红脖子粗:“我,我才不是你爱妻,你是我老婆!”

  穆子夜停滞一下,薄唇笑的更为惬意,温玉似的脸庞惊艳绽放:“这不重要,阴阳者,天地之道也,看来爱妻是明白孤阳不生,孤阴不长的道理了?”

  “我……”夏笙这方面内怯的很,穆子夜更是觉得他干净可爱,身子起了起:“要不要我带你去巫山云雨舒服一下?”

  明着是讲他那回在红楼现眼的笑事,可暗着巫山云雨的意思可是人人都懂,被穆子夜那种语气一挑,顿时暧昧到家,夏笙硬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逗趣够了,穆子夜又看着站的一动不动的小丫鬟:“开饭吧。”

  再是调皮的人对着他也会听话,夏笙挠挠头,想到杨采儿那鬼丫头遇着她主人是什么小狗样,不禁幸灾乐祸的笑起来。

  也许夏笙永远不会明白自己那种超脱于性别和年龄的绚烂,像是阳光之下清澈见底的潺潺溪水,没有半分杂质,星点做作,穆子夜每每都会觉着幸福,幸福之后又泛起些说不出的哀愁,是不是不识愁滋味只不过韶华中的片段,而前路漫漫,长风几万里,不见有人还。

  几个雅致的小碟摆了上来,夏笙瞧见那美味珍馐不禁乐的忘乎所以:“哎呀,我最喜欢吃这些了,你也喜欢啊,真巧。”

  淮安茶馓,蟹黄汤包,红玉列兵,嫦娥善舞,五颜六色的陈膳,在白瓷上很是漂亮。

  穆子夜满脸的宠爱,伸出修长的手亲自给他盛了碗白亮清香的米饭,递了过去:“吃吧。”

  夏笙胡乱跑了一天,早就饿的不行,很没样子的扒了几口,抬头盯着穆子夜嘴里鼓鼓囊囊的说:“你怎么不吃。”

  “我不吃荤。”

  夏笙使劲咽下去,探头瞧一瞧给他夹了口青菜。

  穆子夜摇头:“我也不吃熟物。”

  明亮的眼睛耷拉下来:“诶?那你多无聊,这菜很好吃的,和携月楼差不多。”

  “这就是携月楼的厨子所做,喜欢就多吃点,你都病瘦了。”

  被他坦然的温热眼光弄的发窘,夏笙一副游离相,马不停蹄的吃饱了肚子,丫鬟们又撤掉盘子上了水果。

  “我,我给你削。”

  夏笙无事献殷勤,抓到手里才想起平日都是绮罗给自己弄,硬着头皮一刀下去红亮无暇的苹果顿时破了相。

  穆子夜看着好笑,接了过去,小银刀在他手里格外听话。

  看着果皮轻巧巧的下来,衬着他白皙的手指,不知为什么,夏笙有些脸红。

  更是神奇,几下横割纵切,完整的苹果忽而就散开,像一朵绽开的莲花。

  透嫩的薄片送到嘴边,夏笙只觉得心跳几乎停滞。

  如果几个月前有人跟他说,这世上能有人让他如此慌乱而紧张,见或不见都像是糟糕透了的事情,他宁愿去相信自己会穿裙子。

  夜幕下粼粼水波清明,柔和,头顶上的细小白花,被蓦然到来的晚风一吹,顿时小院就如秋雨笼罩,如入仙境,不似人间。

  夏笙被自己莫名的激动搞得难受至极,突然说:“对了,我是来找你学笙的。”

  16

  穆子夜看着好笑,接了过去,小银刀在他手里格外听话。

  看着果皮轻巧巧的下来,衬着他白皙的手指,不知为什么,夏笙有些脸红。

  更是神奇,几下横割纵切,完整的苹果忽而就散开,像一朵绽开的莲花。

  透嫩的薄片送到嘴边,夏笙只觉得心跳几乎停滞。

  如果几个月前有人跟他说,这世上能有人让他如此慌乱而紧张,见或不见都像是糟糕透了的事情,他宁愿去相信自己会穿裙子。

  夜幕下粼粼水波清明,柔和,头顶上的细小白花,被蓦然到来的晚风一吹,顿时小院就如秋雨笼罩,如入仙境,不似人间。

  夏笙被自己莫名的激动搞得难受至极,突然说:“对了,我是来找你学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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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说,好的音乐,是要绕梁三日经久不衰的。

  可是夏笙觉得,所谓动听,一定要是,那人那景那时光年。

  所以,这世上有万人空巷,也有知音难觅。

  他真正的开始打动他,就是从指下清越的天籁开始。

  动听,一定要毫无旁贷的心灵才演奏的出。

  落花萧萧,笙歌漫漫。

  净水涤荡过的夜,凡尘出落下的人,清影起舞,彩云归暮。

  夏笙干净的脸疏忽间就划下泪来,爹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所以多疼多苦,他从来不哭,可是此情此景,他水晶一样的心灵,根本不知道如何承受。

  透明指尖停了下来,穆子夜有些惊愕,漂亮的瞳仁完全显露。

  少年赶紧擦了一把:“这曲子真好听,我想起我爹来了。”

  要他说是因为太美,又得被嘲笑,只好把爹拉出来垫底。

  “春江花月夜。”碎玉的声音想起,眸子却暗了几分。

  “啊,我知道,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夏笙开始显摆。

  穆子夜轻笑:“春江花月夜是曲谱,你说的是张若虚为之填的一套词吧。”

  “哦。”小韩没趣的挠挠头。

  静默了一会儿,穆子夜突然问:“你很想他?”

  “谁?”

  “你爹。”

  “当然了,我爹什么都知道,总带我们到山里玩,十岁的时候,他教会我剑术,我自己一个跑到郊外打了只豹子,这么大。”夏笙一比划,两句就跑题,想到他这么高雅的人一定不感兴趣,又蔫头蔫脑的坐那不动了。

  谁知穆子夜却笑出了声音,朗朗然格外的好听。

  “你可知当年韩惊鸿是天下首富,挥金抛玉眼眨都不眨,秦城十里长街百间店铺都是他的玩笑,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惊鸿浮影惊艳世人,是个一等一的人物。”

  “我知道……可是,可是后来我们生活的也很好。”夏笙强调。

  “嗯。”穆子夜点头:“有你陪伴他定然生活得很好,他一定很爱你。”

  “可是,他更喜欢绮罗,总是罚我这罚我那。”夏笙挠挠头。

  伸手捏了捏他的脸,穆子夜笑得很开心:“傻瓜。”

  笑了一会又静下脸色:“爱你的人那么多,你却什么也不知道。还好你从不觉得自己不幸。”

  知道他只说自己想说的事情,夏笙没有多问,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了几圈,好像使了多大的劲似的,说道:“那,那你呢?”

  穆子夜很故意的挑起眉:“我什么。”

  “没事儿……”夏笙低下脑袋,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

  刚起身,忽而被大力一拽,直接摔到穆子夜的身上,他摸小狗一样摸摸夏笙:“走哪里去,该睡觉了,多休息病才好得快。”

  风采无限的脸庞显得特别无辜。

  夏笙洗漱好就坐在软绵绵的宽大床榻上发呆,照莫大哥所说自己应该一而再再而三的来,可这不走了应该怎么办,不会,不会……根据他知道的极其有限的间接经验,男人应该想的事情顿时就从脑海深处跑了出来。

  “哎呀,不行,不行。”他赶紧跳下床榻,转而穆子夜仙子般的脸又晃在眼前,要是,要是他满脸春色的喊着自己的名字……夏笙只觉的鼻腔发热,打算逃跑的脚就一步也迈不动了。

  做坏事和当君子的深刻抉择把小韩弄得万分纠结,最后他终于圣光浮顶,脱口而出大声谴责自己:“你怎么能这么坏!”

  “谁坏了?”

  穆子夜迈进门来,端着碗味道奇异的东西。

  “没事,睡觉。”夏笙叽里咕噜爬回床上,却被揪住后领,白瓷碗递到眼前,穆子夜温声说:“先把药喝了。”

  “还喝药--我病好了--”夏笙脸顿时皱成一团,回味起顾照轩狠心给自己煮的汤药,差点又吐出来。

  穆子夜自然知道他想什么,笑的如春风拂面:“那时很急,我已经收拾掉他了,这碗是甜的。”

  “你做的?”夏笙很怀疑的吊着眼睛。

  “嗯。”

  一把端过来,咕咚咕咚喝下去,后悔。

  “这么好喝你怎么不早说。”他极其留恋的看着空空的碗底,什么都不剩。

  “药有什么好喝难喝,你喜欢甜汤我叫人给你弄便是。”穆子夜收过碗:“我还有事,你先睡吧,合身的衣服已经找来了。”

  夏笙眨眨眼。

  穆子夜没忍住亲了他一下,又一下,又一下,才风度翩翩的离开小屋。

  满脸通红的裹住被子,都是他的馨香味道,夏笙第一百次的在心中呐喊:我老婆这么体贴,我该怎么办啊怎么办。

  喊着喊着就喊到梦里面去了。

  满是彻骨寒气的地窖,堆满了蓝灰色的巨大冰块,中间一张玉石圆床,腾起凉到冻结的梦华雾气。

  穆子夜打坐当间,退却了衣物,结实而劲瘦的肌理全部暴露在空气的包围之下。

  汗水,从白皙无瑕的皮肤一点点渗出,聚合,滴落。

  似是极度痛苦,秀挺的眉头蹙起,脸庞却依旧平静,深深的吐纳,吐纳,吐纳。

  不知过了多久,地窖的顶门被缓缓打开,下来个小巧的紫衣少女。

  黑白分明的透彻眼眸露了出来,杨采儿上前给他披了件外衣,小心的擦掉汗水。

  “不用了,一会洗洗便好。”穆子夜淡淡说道:“拿回来了么?”

  “嗯。”

  “有谁打开看过?”

  “时间紧急,应该没有,如果有,也是不顾上面命令的赫连雩羽。”

  “她……”穆子夜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一会,说:“先放着吧,下回小心些。”

  “您的身子……?”小丫头难得乖巧,小心翼翼的问。

  穆子夜摇摇头:“已无大碍。”

  “都怪那个傻瓜,打断您内修。”杨采儿翻了个白眼,小下巴一扬:“从玉宇回来都多久了,每天遭罪,我真看不下去,应该把他也扔进来关几天感受感受。”

  “他很聪明,你不知道。”穆子夜倒笑起来,汗湿的有些失去血色的脸说不出的好看。

  “切,切。”杨采儿一百八十个不满意,就差把五脏六腑都切出来了:“我看您是鬼迷心窍,硬把个猴子看成天仙。”

  “天仙?天仙也不如他好。”穆子夜笑的越发俊美:“好了,不要胡说,去看看他的病好了没。”

  丹凤眼一瞪:“他哪有病,跑的比小狗还快,我看是脑子有病,我跟了他一大天他竟然给我钻到女人店里去受骗,我不干了我,还不如到无生山当奸细轻松呢!”

  “跟着他多好玩。”穆子夜简直是气她一样眼神都软了起来。

  “哼。”杨采儿一抱手大为不满。

  “快去,万一爱妻把被子掀开冻着就不好了,我头有些疼,想自己静一静。”

  杨采儿只觉恶心的要死,不情不愿磨磨蹭蹭的晃出去,顶门忽悠一下盖上,地窖又是彻底的寒冷寂静。

  穆子夜呆了一会儿,明眸再次紧闭,直接躺到寒玉床上休息。

  缕缕青丝散了开去,在优美的颈间,在月色的缎上,如同夜的最深处惊起的黑色燕尾蝶,与辉月同舞,共沧海一色。

  留海滑落,触到长而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

  穆子夜忽而舒展了嘴角,苍白的笑容,宠溺却如深春的蜜糖,浓浓的弥漫无际。

  和情人最幸福的事,不是众人面前的倾诉衷肠,不是整日相伴不相离,更不是争吵负气和好反反复复,而是,我醒来,你就在我身边,安然的睡着,长长的睫毛被阳光染成金色,平日里或哭泣或流泪的脸蓦然间静寂甜美,无忧无虑。

  夏笙此刻就这样一下子幸福了,他迷迷糊糊的瞧见穆子夜和自己近在咫尺,呼吸平缓,手臂紧紧相拥。

  不是惊艳,不是紧张,而被某种瞬间蔓延的满足和快乐占据掉所有神智,小韩觉得自己什么都有了。很久以后,当他真真正正一个人的时候,受伤的时候,难过的时候,孤独的时候,都曾无数次的回忆起这个瞬间,他以此变的坚强,虽然他从来不提起。

  穆子夜还是睡着的样子,手却滑了下去,握住他的脉门,似是安心了,把夏笙的头往自己胸前紧紧按了按,冷清清的脸温柔起来。

  夏笙愣愣,犹豫再犹豫,终于伸出手去,有点怯意的回抱住他。

  “爱妻,连小姑娘都比你胆子大。”穆子夜闷笑,心情却被弄的大好。

  本来就慌,听了夏笙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又缩了回去,小脸涨的通红,使劲回想自己那少的可怜的见闻。

  穆子夜终于睁开明媚双目,支起头,捏了捏他面颊,两个人美丽的长发被雪白的锦被点缀的清新到绚烂。

  夏笙瞧见他衣服披的随意,露出大片肌肤,更是神色闪烁,不知该往哪搁。

  “你应该……”穆子夜笑得暧昧,忽而就俯下去轻咬了下他的锁骨,夏笙没防住,抖了一下,条件反射的推开他,蹭到窗边五路可退,手边摆边抖:“不要,不要,这样不好。”

  穆子夜还是半躺半坐的看着,流畅的五官英气中夹着妖媚,半眯着眼睛:“怎么不好?”

  明明就一副勾引人的样子,偏偏夏笙就受不了这种勾引,结结巴巴:“会……会……会疼。”

  “没关系,不疼。”穆子夜分外大度。

  “那……也不好。”

  “会很舒服。”碧玉落盘的声音继续安慰。

  “我不想舒服。”夏笙基本只想着怎么逃跑了。

  穆子夜觉得好玩的不行,又问:“你不想让我舒服吗?”

  “想。”夏笙说了立马改口使劲摇头:“不想,不想。”

  穆子夜出乎他意料的使劲把少年拉到身下,按住他的肩膀,表情温柔如流云,嘴角却意味深长的媚弯:“爱妻,从了我吧。”长发随着动作倾泻而下。

  晨光细雨似的洒满小屋,给他们镀上了一层美好的光晕,窗外池水汩汩,鸟鸣清澈,几片落花飘置床榻,落在夏笙的脸庞。

  穆子夜轻轻捻下素白的花朵,眼前那美而不自知的少年带着他怀念的神采,陌生的诱惑,原本的玩笑如潮水涌来势不可挡,成了他的怦然心动。

  修长的手指把落花放在夏笙淡粉的唇边,倾然吻了下去。

  让人心纠的细致和挚爱顿时淹没了少年微弱的挣扎,他情不自禁的仰起头,接受着馥郁芬芳的柔软,不规则的啃咬有些刺痛,却更让他迷乱,喘息间淡甜的小花就随着吞咽划入喉口。

  修长有力的手一下就拉开他的衣带,抚摸上夏笙光滑的脊背,如同拨弄琴弦,带起一圈一圈细微呻吟的涟漪。

  送净衣的丫鬟走到门口,就听到了那位韩公子令人脸红心跳的清哑哀求。

  “疼……出去……唔……疼……疼……”几乎带了哭腔。

  他不知掩饰,叫床只能挑起男人更深的情欲,穆子夜似乎是在隐忍,又似乎过分动情,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低沉:“你好紧,不要乱动。”

  静寂之中又是甜腻的亲吻之声,隔了许久,床榻吱呀吱呀的响了起来。

  丫鬟偷偷窃笑,拿着衣服离远了些,站在那等了起来。

  谁知道,一等就是日头越午,夕阳低垂。

  门缓缓的开了,穆子夜出现在门口,一看就是随意穿上衣服,绝美的脸情事未褪,妖娆胜过天边晚霞。

  “热水,换了床褥,再煮些羹汤。”

  他拿过给夏笙准备的新衣,又想起什么,补充:“把上个月送来的那个药……”

  小丫鬟贼嘻嘻的挤眉弄眼:“知道啦。”

  说完亭亭的走了两步,拐个弯就开始半跑半颠。

  穆子夜听着她的脚步声,无奈,又关上门,寻妻去也。

  雨云之事,初尝上瘾,遇爱难收。

  他们似乎把这两个忌讳都犯了,连续几天耳鬓厮磨,碰到一起就分不开,直到实在失了力气便伴着月色日光相拥而卧,亲爱至浓。

  世人的眼光,未来的路途,夏笙不会想那么遥远,穆子夜想到,悲哀中更加珍惜现在,不舍得放手。

  有人会因为身近而心远,有人会因为相亲而愈发相爱。

  他们很显然是后者,只是要比自己想象的更为固执而坚持,有朝一日,若是明白当初,唯一的遗憾与悔意,只会是怎么没有离你更近一点,抓的再紧一点,不然,怎么会被时光涤荡过后而碎了万水千山。

  “傻瓜,起来!起来!”

  小巧的手捏住夏笙的鼻子,他皱着眉头拂开,转身又要睡下。

  杨采儿翻身跳上窗台,把帘子一拉,透彻的金色阳光晃眼的利害,夏笙眯开眼睛,嘴里含糊不清:“干吗,好困……”

  “你是猪吗,睡了那么久还不醒!”小丫头没完没了的守着他,怨气十足。

  夏笙全身酸痛,加上懒病又犯,说什么也不动弹。

  丹凤眼斜瞟了瞟,忽然一声谄媚:“穆夫人。”

  顷刻有效,夏笙一下子坐直,脸都绿了。

  杨采儿扯了个鬼脸,笑的酒窝深深,扯弯拔腿就跑。

  夏笙提气追上:“你找死,臭小妞!”

  水镜映着一青一紫两个年轻至极的优美身姿,萍踪清影,滑过水面,飘飘似仙。

  凉风洌过衣角,秀发随之飞扬。

  月痕剑,白玉笙。

  相击鸣声回荡,惹得几树闲花飞散。

  杨采儿落于水亭之上,个子小,身转的大气,迎着那个不染凡尘的少年,打斗却是赏心悦目。

  俩人玩了一会,夏笙就累得不行,收起笙大大咧咧的往亭内石桌一座:“你倒底干吗?”

  杨采儿瞪眼:“你都睡成大神了,今天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夏笙不解。

  “重阳节你个傻瓜。”她利落的一收剑。

  “重阳节有什么好过的,要不要我往你头上搭片糕?”夏笙呵呵的乐。

  杨采儿鼓着嘴瞅他几眼:“去登阳明塔啦,人多,还有集市,很好玩的。”

  夏笙来了精神,明眸一闪:“走啊,走啊。”

  “可是主人说我们不要随便出去。”

  “管他做什么,又没签卖身契,走。”

  杨采儿狐狸眼一弯,奸计得逞。

  17

  水镜映着一青一紫两个年轻至极的优美身姿,萍踪清影,滑过水面,飘飘似仙。

  凉风洌过衣角,秀发随之飞扬。

  月痕剑,白玉笙。

  相击鸣声回荡,惹得几树闲花飞散。

  杨采儿落于水亭之上,个子小,身转的大气,迎着那个不染凡尘的少年,打斗却是赏心悦目。

  俩人玩了一会,夏笙就累得不行,收起笙大大咧咧的往亭内石桌一座:“你倒底干吗?”

  杨采儿瞪眼:“你都睡成大神了,今天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夏笙不解。

  “重阳节你个傻瓜。”她利落的一收剑。

  “重阳节有什么好过的,要不要我往你头上搭片糕?”夏笙呵呵的乐。

  杨采儿鼓着嘴瞅他几眼:“去登阳明塔啦,人多,还有集市,很好玩的。”

  夏笙来了精神,明眸一闪:“走啊,走啊。”

  “可是主人说我们不要随便出去。”

  “管他做什么,又没签卖身契,走。”

  杨采儿狐狸眼一弯,奸计得逞。

  ***********************前情分割线********************************

  九月九,重阳节。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相守之人,自要欢聚,形单影只,也忍不住要在欢闹之处沾染些五谷之气,以慰孤思。

  阳明塔座落于秦城西北,本朝所建,高九层,上雕羊神,用来衬景。

  秦淮之地山少路平,高塔轻易就引了人流前来。

  塔下几路小摊小店,卖些利口零食,新奇玩艺,也是一趣。

  路旁丛丛落落的桂花金枝,香甜四溢,美不胜收。

  杨采儿拉着夏笙东逛逛西瞧瞧,吃了不少甜糕,乐得眉飞色舞。

  难得他们能玩到一起去,买够乱七八砸的零杂,两人又比赛登塔,所到之处,人仰马翻,那木制楼梯险些就要被乱步踩碎。

  夏笙兴冲冲的跑过一阵风,手往九层的护栏一拍,哈哈大笑:“杨小妞,我赢啦!”

  杨采儿蹦了过来,鼓着嘴不高兴:“你故意把我往男子身上推,不算!重来!”

  夏笙一抱手:“你也可以把我往姑娘身上推啊!”

  “你就是个姑娘!”杨采儿翻个白眼,输了心里郁闷的紧,哼哼着:“我走了,你自己待着吧。”

  夏笙哪里会哄人,拉着眼皮:“走呗,走呗,带着你真麻烦。”

  “你……”杨采儿气结,一跺脚,转身就没了影。

  夏笙挠挠头:“真走啊。”

  四顾一看不见踪影,想她心灵脑快,不会受什么欺负,索性转身欣赏起秦城美景来。

  碧云天,黄叶地,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辉。

  高阁小院,错落有致,漫漫草叶,一望无边,秋水盈盈远去,霞光血晕长天。

  夏笙深吸一口傍晚凉气,心情开阔,倒是想起韩惊鸿教的那两句诗来。

  人烟寒橘柚,秋色老梧桐。谁念北楼上,临风怀谢公。

  好像他死时,嘴里依旧叨念。

  谢眺,谢眺。

  爹怀的,是谢眺,还是江楼月。

  起初听了男子之爱,觉得大为惊异。

  其实,那与男女之情又有何不同呢?

  若说要有不同,也许,是更纯洁,也更决绝。

  少年明眸皓齿之间,竟染上了一抹愁色,秋风浮过长发,一缕青丝掠在嘴角,抖了抖,垂下眼睛,留海纷纷扬扬的好看而干净。

  一双有力的手臂忽而环上了他,夏笙回神,侧头看到那张璀璨的银制面具,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似乎已经不习惯穆子夜遮住脸的样子了。

  “不让你出来,不听话。”穆子夜眼眸带笑,语气也无半点责备,绕到他身边。

  倒是夏笙不好意思,嘿嘿一乐。

  “我在想我爹。”夏笙又看像远方绵延的城池。

  “你那样离不开他吗?”

  “也不是。”夏笙摇摇头,抛开那些烦恼,问他:“你怎么在这里?”

  “我……”穆子夜刚想说,不知为何,话又收了回去,只道:“有些事情路过,遇上采儿,她说你在这里。”

  “她生我气了。”

  “是么?”穆子夜眨眨眼:“我看她和一群小孩儿玩的正高兴。”

  夏笙听了,望天无言。

  穆子夜伸手除了面具,展现出那张天人般的脸庞,似乎透了口气的深呼吸起来,手支住木栏,永远那样修长而笔直。

  夏笙瞧他玉质神采,忍不住用手触了触那凝脂雪肤:“你长得这么好看,为什么总遮遮掩掩。”

  “不喜欢别人盯住我不放。”

  夏笙哑然:“戴这种面具还不是会被盯着……”

  “少很多。”穆子夜正过脸,表情坦然,大有自己比那璨银耀眼的意思。

  “嗯,嗯。”夏笙忽然乐起来:“我老婆不随便给别人看。”眉眼生动可爱,穆子夜心中悸然,倾身就吻了他,一吻又分不开了,两人在至高处相拥缠绵,顷刻间全然忘却众人的眼神,给这塔顶抹上了一层美丽而禁忌的颜色。

  夏笙本来就没有力气,又不如他老成,渐渐的身子全部倒在他怀里,呼吸急促,面色粉白,越发多了些性别难言的楚楚姿态,穆子夜眯着美眸看得心像被烧灼了般欲望蔓延,几乎要把夏笙揉碎了似的用尽力气抱得更加紧密,就在此时,忽然一声怒意盈满的娇呵惊醒梦中人。

  “阿笙!”

  仓皇间穆子夜就被推开,夏笙错愕回首。

  绮罗表情几近扭曲的站在那里,贝齿咬着嘴唇,气得全身都在颤抖,莫青风满是无奈,用手拍了下头,根本不知如何是好。

  一时间,空气冻结。

  “无,耻。”绮罗死死盯着穆子夜,最后从牙缝里蹦出这两个字来。

  围观的人相当有默契,嗡嗡的就开始窃窃私语。

  穆子夜倒笑得风情云淡,翩翩公子的模样,拉住夏笙的手就往身后藏,轻飘飘的反问:“你这话从何而来?”

  绮罗俏丽的脸庞全是阴云,她自然知道有些人你说什么他都能用两句话不着痕迹的抹杀掉,到最后还是被人看了一场热闹,所以嘴动了动,没说话。

  夏笙根本不敢吭声,他自来就不想让绮罗知道,更别说亲眼所见,而现在显然是最糟糕的情况。

  又僵持了片刻,莫青风正色面对夏笙:“跟我们回家说吧。”

  穆子夜一样不买他的帐,挑着眉:“回家也是跟我回家,与你何干?”

  夏笙还是不出声,匆匆瞟了一眼,又把目光转向别处,

  绮罗立马湿了眼眶,扭头便跑。

  这回把夏笙的男人气激出来了,他无意识的甩开穆子夜,却被他一把回抱住,扶住脖颈就吻了起来。

  夏笙心急,想着此刻他怎么还能做这种事情,扭着头爆发了,把穆子夜往后推了一步,转身往塔下冲去:“绮罗!绮罗!”

  穆子夜站在原地,似乎有些走神,依旧是眉如远山,目送秋水,旁人不敢直视不敢多言。

  只不过远山载愁而深沉,秋水融忧愈悲伤。

  子衿如我心,轻动便飞扬几乎飘散。

  他慢慢带上璀璨虚幻的面具。

  睫毛抖了抖,黑白分明流光之色就紧闭了。

  夏笙绮罗自小一起习武,轻功相仿,绮罗气急,夏笙着急,竟是一连追到桂树尽头,手才拉到一起。

  “绮罗!”

  “别碰我!”她用力一甩,强忍住泪盯着地面。

  “我……”夏笙不知如何措辞。

  莫青风知趣,离了好远。

  绮罗深吸了好几口凉气,才拼命出了笑意:“和我回去,谁都有犯错误的时候,忘了他,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吗?”

  “那怎么行!我没错!”夏笙脱口而出。

  绮罗彻底气到了:“你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情,和……和那些小官娈童又有什么区别,还不肯认错,简直……”

  “才不一样。”夏笙也不高兴了:“你怎么这么说我。”

  绮罗看看他,犹豫几次,把话了说出来:“男子汉大丈夫,就应该顶天立地,在别人身下婉转承欢,拿什么去面对世人。”

  “我不觉得有什么不能面对世人的。”

  “我觉得!”

  夏笙惊愕:“所以,所以你才生气,才容不得我们,就因为他是个男人,让你丢脸了?”

  绮罗像是极其厌恶的扭头。

  “那爹也喜欢男人!”夏笙一着急就把话说了出来:“爹喜欢江楼月!他也让你丢脸了?”

  “你少胡说!”

  “我没胡说!”

  绮罗望向他清澈见底的眸子,腿晃了晃,像是极为疲惫:“好,好,你喜欢男人,你喜欢男人就找个好男人,谁都可以,就不能是那个人。”

  “为什么?”

  “你觉得他是普通人吗?”绮罗简直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傻弟弟:“他会把你害的生不如死你信不信!”

  夏笙自然相信绮罗的每一句话,他认真的想了想,抬头说:“我不喜欢男人,我只喜欢他。”

  像是一口气憋在心里要把自己堵死似的,万般无奈,绮罗咬住樱唇,语气决绝:“你喜欢去吧,有了他就没有姐姐,除非,你离开他,否则我不再理你。”

  夏笙却没有像小时候一样扔下手里的东西屁颠颠的过来,而是后退两步,全然的不敢置信:“你怎么这么霸道?”

  绮罗执着的盯着他不放。

  “我要是说,有莫大哥就没有我……你愿意离开他吗?”

  绮罗出乎他意料的毫不犹豫:“我愿意。”

  夏笙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说了句:“我不愿意。”

  而后倔强的背影就越走越远了。

  绮罗一直含着的眼泪滴答滴答,花瓣似的小脸哭成一团,她后悔自己这么笨,为什么要和阿笙吵架,拿话去欺负他。

  可是,要怎么让他知道自己的担忧呢。

  就像护着一直颤颤巍巍的小黄鹂,一个不经意,就让它扇着稚嫩的翅膀飞走了。

  爹说你要照顾弟弟一辈子,原来照顾一个人这么难。

  他会和你生气,会不高兴,会离开你。

  天空那么高远,它要漂泊到哪里,才能想起回家。

  琴声铮铮,似是千军万马,浸满杀气。

  腾腾的血腥闻者变色。

  这不是十面埋伏,这是十面杀戮。

  震得窗口秋叶飒飒发颤。

  忽而那只急促的修长美手发泄一样狠狠一划。

  弦应声而断。

  万籁俱寂。

  “心不宁,乐无声,又是何苦呢,可惜了这漆木良琴。”

  三十有余的女人,不施脂粉,倒别有些韵味,她浅笑着斟了杯酒递过去。

  接酒的男子反是艳色无边,不,是不艳色,而像稀世宝石光辉绚烂,风采绝世。

  他晃了晃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又可惜了这好酒。”

  “你今天话尤其的多。”穆子夜抬眼看她。

  “不是你说,良辰好景,美酒佳人,都应该珍惜,用心品味吗?今日你就差像个泼妇似的砸东西了。”

  “佳人不理我。”他半开玩笑半微微抑郁。

  女人呵呵笑起来:“当初说要寻遍天下芳草,如今却被一颗小树绊倒了,怎么样,摔得疼吗?”

  穆子夜轻笑了一下:“疼。”

  呆了片刻,又说:“你出去吧,让我自己呆一会。”

  女人面善却嘴毒,站起来假装无奈:“要失恋的老男人真是一点魅力也没有。”

  “不然怎么被爱妻一脚踹了。”他顺着她。

  这下女人是真无奈,没说什么走了出去。

  门被静静关上。

  穆子夜摇摇头,嗤笑一声,指尖反复摩擦着断了的弦,又开始了神游。

  南海水暖,鸥鹭翱翔。

  椰树宽大的叶子透析过灿烂而炙热的阳光,三五成群的果实摔落在沙滩上。

  顺着它们的走向,隐约可见岸边楼阁。

  雕梁画栋美轮美奂。

  浓翠欲滴的芭蕉也洒下温热的气息,一个小男孩挑了下琴弦,又挑了下,忽闪着水盈盈的大眼睛对照琴谱,可爱的模样任是谁见了都要心软,可他自己却不高兴的鼓起腮帮子,圆滚滚,白嫩嫩,阳光里如同上等白玉,静美无暇。

  “心不宁,乐无声,小夜总想着出去玩,自然练不好琴。”

  朗朗男声带着磁性,却是个少年。

  “我才没要出去玩,只是这琴谱好生的乏味。”

  “你不去体会它的美,如何不觉得无趣。”

  “美?”小男孩眨眨圆眼睛。

  “你看,阳光好不好看?”

  “嗯。”

  “大海蓝不蓝?”

  “好蓝。”

  “小夜喜不喜欢芭蕉,花树,彩蝶,小狗狗?”

  “喜欢。”

  “琴呢,就是用来表达你的喜欢的,当你想着阳光,大海,雨露,草木,有了爱,当然就会有动人的琴声。”

  “哦……”小男孩似懂非懂,声音却甜脆的让人受不了,少年朝着他笑起来,流光溢彩,日月失色,道:“良辰好景,美酒佳人,都应该学着珍惜,用心品味,知道吗?”

  “什么叫佳人?是像小花一样漂亮的女孩子吗?”

  少年被他逗得更开心:“小花是小夜的侍女,佳人呢,是小夜心爱的人。”

  “那小花就是佳人!”小男孩强调:“小花做的饭最好吃,我喜欢。”

  “小鬼头,就知道吃。”少年水葱一样的纤细指尖向他伸去,想要抚摸。

  白皙的皮肤逐渐褪色,泛青。

  血流水似的滴落下去。

  滴在小男孩的白色靴子上,晕红,渗透。

  水样眼眸因着慌恐而细细的碎开,发着尖锐的绝响。

  他不会哭,更不会闭眼。

  花枯了,心凉了。

  梦醒时分。

  穆子夜手支着尖俏的下巴,忽的一动,猛然张开双目,净白的额头已经一层细汗。

  屋里依旧是断琴,残酒,锦罗玉食。

  原是自己朦胧间想起旧事,全是虚幻,心却沉了又沉。

  夏笙跑了,回到小院也无趣,只是不愿在花楼过夜,最终起了身,整整衣襟,拿着青玉长萧款款行出门去。

  他看似沉稳,碎银面具却忘在琴边浑然不觉。

  也懒得飞檐走壁,来秦城两年,面无表情的下了楼,穿过那些红衣绿酒,第一次老老实实的步行街头。

  酒楼旌旗迎风招展,骏马拉的华盖官车,妇人,小贩,梳着团子头的孩童尖声打闹着跑过。

  刚出笼的馒头热气腾腾,做糖人的手艺者轻轻巧巧摆弄出小狗小猴,惹得个小丫头围着舍不得走。

  她的母亲垮了些药铺的纸包,低声催促,感受到旁人的目光,恍然抬头。

  穆子夜朝她微微一笑,径直向前走去,却不管自己闭月之姿醉了整街的行人。

  其实他是羡慕,羡慕他们有家人,有爱妻,有那些琐碎的事情。

  早就当初忘了有人陪伴的时光,只留了满身的寂寞。

  血雨腥风,阴谋诡计,给他的不过是罪恶满满的刺激,带着苦涩的扭曲的快感,在人世间一走,顷刻就什么都不剩了。

  “公子。”

  陌生的少女拦住他,烂漫可爱,一看就是生在富贵人家。

  穆子夜疑惑。

  少女拿出一把净扇,巧笑倩兮:“看公子风度翩翩,一定是满腹经纶,冒昧请公子提字,可以吗?”

  都说秦城装的全是才子佳人相遇相会,穆子夜不禁觉得有趣,美目微弯,薄唇轻启:“在下荣幸。”

  那少女乐的像遇到什么天大的好事,忙招呼小丫环弄来笔墨。

  穆子夜就当街接过,无意识的写下头两个字,自己不禁一愣。

  “怎么了?”少女好奇。

  穆子夜摇头,浅笑着继续,倒是一气呵成,优雅的还了回去。

  围观也有懂行的,一个老者惊呼:“这行书写的好啊!”

  穆子夜还是礼貌微笑,轻轻巧巧的离了人群。

  小丫环凑前问:“写了什么。”

  少女瞪眼睛:“用你管!”而后又自己举着扇子满脸沉醉。

  雪白的纸上,清奇的几行简单字迹。

  夏笙五曲六曲

  花事三片四片

  两盏水灯

  一生流景

  18

  少女拿出一把净扇,巧笑倩兮:“看公子风度翩翩,一定是满腹经纶,冒昧请公子提字,可以吗?”

  都说秦城装的全是才子佳人相遇相会,穆子夜不禁觉得有趣,美目微弯,薄唇轻启:“在下荣幸。”

  那少女乐的像遇到什么天大的好事,忙招呼小丫环弄来笔墨。

  穆子夜就当街接过,无意识的写下头两个字,自己不禁一愣。

  “怎么了?”少女好奇。

  穆子夜摇头,浅笑着继续,倒是一气呵成,优雅的还了回去。

  围观也有懂行的,一个老者惊呼:“这行书写的好啊!”

  穆子夜还是礼貌微笑,轻轻巧巧的离了人群。

  小丫环凑前问:“写了什么。”

  少女瞪眼睛:“用你管!”而后又自己举着扇子满脸沉醉。

  雪白的纸上,清奇的几行简单字迹。

  夏笙五曲六曲

  花事三片四片

  两盏水灯

  一生流景

  **********************前情分割线**************************

  轻锐的剑鸣忽而划破夜色的寂寞。

  穆子夜原本在是小巷里漫无目的的散步,看着两边明暗不定的人家灯火,闻声忽然微惊,停住却没有再动。

  蓝色的剑锋擦过他的后背,点到墙壁大弯过后,花式一甩,青白的身影落在穆子夜的后面,几个动作流畅如月下飞云,美不胜收。

  穆子夜依旧站在那。

  剑的主人却发了话,闻者必然大愕,因为这世上本不可能存在如此毫无情绪,和同地狱死灵似的没有半点调子的声音。

  “为什么不回头,没脸见我吗?”

  “我没做什么值得羞耻的事情,倒是你,等死等的不耐烦了么。”

  “有的人求生不能,有的人却是求死不得。”

  “我会让你如愿。”

  “多谢,我来是想警告你,别碰夏笙。”

  “真是没见过比你更不要脸的女人。”

  “你定然有千般言语来对我嘲笑讽刺,但他呢?他若知道你做的好事,会怎么想?”

  穆子夜蹙着秀眉,不再回答。

  一潭死水又道:“这就是我求死不得的原因,因为死人,永远都不会原谅。”

  “你害怕了?不用装出一幅悔恨的样子,其实,你不过于心有愧。”穆子夜冷笑着垂下眼睛。

  他似乎不够,又说:“再不会有人比你们更无耻了,我会让你们一点一点吃回自己犯下的罪孽,让你们永世不得超生,子孙后代个个不宁,家破人亡,一败涂地。”穆子夜的眸子再抬起,已经是寒冤雪恨,在黯黑的天空下有种惊慑人心的尖锐之感。

  蓝色的剑隐隐流淌着反射的昏暗光芒,又忽而被收起。

  “你再想说这些话,最好等到没有弱点的时候。”

  “我的弱点,也是你的弱点。”

  剑隐入了长长的水袖,它的主人只道:“那就看谁玩得更好了。”

  “韩惊鸿是第一个,你是最后一个,急什么。”

  穆子夜说完,没有回音,身后凌厉的衣衫滑动之声,片刻,就没了人影。

  他深呼吸,闭上眼睛,再睁开。

  抬步向前走去。

  五步之后,前面忽然跑出来一个穿着浅鹅黄色衣服的少年,高挑的个子,纤细的腰,因为运动而长发微微乱掉散在胸前,白皙的脸庞泛起红晕,星眸眨了又眨,最后定在他身上,喘息不匀。

  明月最深一抹流彩的光辉洒下,在他身上镀着银灿的晕圈,像是画中仙谪,翩然而至。

  穆子夜蓦然间心跳几近停止,清雅的声音脱口而出:“夏笙?”

  少年愣愣的,似是没什么精神。

  穆子夜头有些晕眩,晃了一下,大步迈过去,抗拒了犹豫拥他在怀。

  夏笙的声音有些闷:“你满身都是酒味,干嘛不回来。”

  俊美的脸庞一愣,倒是松了口气,拥抱的更紧:“我以为你和他们走了。”

  “我怎么能不要我老婆,我还想娶回家呢。”夏笙动静很小,大概是累极了缺气少力。

  穆子夜干脆抱起他来,看着很瘦却那么大力气,笑道:“好,我们回家。”

  月光如水,如你我,如流动的岁月。

  寂静的小街,子夜抱着夏笙一步一步走过,像是在守护最珍贵的宝物,眼神深情而温柔。

  那光辉,给他们拉下了修长的月影。

  夏笙扶在他的肩头,几近贪婪的闻着他的味道,淡淡馨香萦回,温暖的怀抱平稳而安恬,他竟然真的睡了过去,静静地收起了自己七上八下的心。

  夜深,月上中天,雕花的木窗微微开着,秋风习习,带起纱帘水痕阵阵。

  夏笙呆呆的望着不停轻响的风铃,明澈的眼睛里溢起了愁绪。

  许久,烦闷的翻了个身,正巧对上他美丽的脸庞,原来,穆子夜根本没睡,一直静静的盯着自己,一缕青丝滑进滑亮的丝绸睡袍,弯得分外柔顺。

  “你听到了,是么。”

  他的唇是薄而弧线流畅的,说起话来微露洁齿很好看很好看。

  夏笙瞅了瞅,没吭声。

  穆子夜扶上他的脸,用食指点了点:“你想什么我总是能知道的。”

  “那个女人是谁。”夏笙眼神满是怀疑。

  穆子夜平躺过去,闭上眼睛:“她以为她是天下第一。”

  夏笙吃惊的坐了起来:“游倾城?”

  穆子夜没回答。

  夏笙又问,问了个他自己根本不愿意说出口的问题:“我爹……是不是因为你,才被游倾城发现,是不是没有你,他就不会死?”

  穆子夜头疼欲裂,却连眉头都不皱,一脸的平静,高挺鼻梁投下了优美的阴影,他轻轻的说:“是,她知道他在貘寨,却破不了那五行花阵,而我能。”

  少年的脸黯淡了下去。

  修长的大手握上了稍小的手,触觉温暖,暖的夏笙眼眶有点发酸:“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做那些奇奇怪怪的事情,为什么要害死我爹……”

  往事,今势,纷纷扰扰的碎片在穆子夜心里百般纠缠,那些都是最肮脏最沉重的噩梦,他自己尚不愿承受,又如何告诉夏笙,如何去告诉他生命里最纯洁的存在,夏笙受了一点伤自己都难过得要死,若是背负起那些沉的压到人说不出话来的过去,自己岂不是要艰难上千倍万倍。

  沉默了许久,穆子夜只语气稀疏的说:“他不是你爹。”

  “是!”夏笙倔强的皱起眉头:“我爹不要我了,是韩惊鸿把我养大的,他就是我爹。”

  “他不是。”穆子夜意外的和这个孩子坚持起来。

  夏笙抽回了手。

  穆子夜一空,语气又变软了,睁开眼眸:“你爹不是不要你,他有苦衷。”

  “那你说,谁是我爹?”夏笙调子有点抖。

  穆子夜又陷入沉默。

  夏笙胃里翻滚的有些恶心,深吸一口气,孤孤单单的坐在那里。

  他不想子夜说实话,他不想子夜承认韩惊鸿的事情,但他更不想子夜遮遮掩掩对自己像对别人一样所有保留。

  穆子夜收回目光,转身背对着他,锦被划过一道绵长的痕迹。

  他微微起伏的平稳,像是睡了过去。

  夏笙两只手使劲互相握着,小声嘟囔:“我要回去,我要一个人想一想。”

  穆子夜声音波澜不惊:“随你。”

  少年一下子就站起来,瞪着一动不动的男人,突然转身踹开窗户,飞身出去。

  风一下子全部灌入小屋,夹杂着最后一点白色落花。

  凄绝的落了一床一桌一地,七零八落的像是溅起的眼泪。

  穆子夜修长的手握紧了被子,骨节森白。

  他的眼睫半闪半落,无法平静。

  只是一声不出。

  他难过的时候,从来不出声音。

  深夜的秦城郊外宁静至极,秋天的树颜色更深了几曾。

  凉风浮云,一轮清月。

  夏笙狂奔而至,踏过无数枝丫,累倒在大树层叠的叶子里,靠着凹凸不平的木干急促喘息,随发湿湿的粘到脸庞,黑白分明的妖娆。

  离开绮罗本衣让他痛苦万分,又无意听到了那番话,隐隐约约的事实如此残忍。

  穆子夜给他的绚烂迷醉忽而被某种飘浮不定的怀疑所取代,他能那么运筹帷幄,自己是不是也只算一步棋子,不然,有哪个正常男人会不喜欢漂亮姑娘呢,从前,夏笙从未想过,而现在想起,担忧而害怕。

  他有些委屈的咬紧嘴唇,低下了头。

  被惊起的鸟雀们又轻声咕咕,进入梦乡。

  回去,回哪里去,自己早就没有了家,没有了属于他的屋子,床铺,半骗半勒索的满柜小玩意儿,没有爹吹胡子瞪眼的生气,现在连绮罗都嫌弃他,和别人在一起活得高高兴兴。

  夏笙想起出貘村时和绮罗手拉手,发誓永不相离。

  悔意顷刻涌了上来。

  但要他保证不再见穆子夜,现在不能,恐怕很久以后也不能。

  爹说要一心一意,生生世世,不可见异思迁,遇难而退。

  夏笙就是如此性格,即使把头撞破,也不肯改变主意,更别说是感情。

  呼吸渐渐平稳,他两眼无神的抬了口气,不知何去何从。

  “小姑娘,跑得很快嘛。”忽而的媚笑和身形掠来,惊得夏笙不敢乱动,他自然认得那狂放惑人的声音,透过层叠的树叶一看,果是季蓝。

  她一袭黑色夜行劲装,长发梳成马尾,弯刀在月色下闪耀着冰冷的光芒。

  夏笙看着吃了一惊。

  支剑站在她面前的,却是红衣飘飘面容惨淡的赫连雩羽。

  雩羽趔趄了一下,扬起头,曼陀罗日复一日的似血而妖。

  “你若打败了我,我自然没话说,但这等下三滥的手段你也使得出来,真是可笑,就算你今日杀了我,我也是不服的。”

  季蓝闻言笑得更为邪肆:“小姑娘,以为我是要与你切磋武艺吗?哈哈,江湖如此,还谈什么道义?”

  雩羽皱着眉头,呼吸紊乱,眼睛越发深暗起来。

  “游倾城老奸巨猾,怎么搞出你这么个手下,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念在年幼,只要交出经书,今日就让你活着回去。”季蓝细挑的身子向前一晃,叉着腰,另一只手轻耍着弯刀挥来挥去。

  赫连雩羽不屑的看他一眼:“我是不会背叛宫主的,你也不要像井底之蛙般瞧不起人。”

  季蓝似乎觉得十分好笑,呵呵的媚眼弯弯:“没有不上勾的鱼,只看诱饵够不够美味,更没有长青不倒的神话,江山代有才人出,老了,就是老了。”

  “你没有看过她的剑。”

  “但我看过你的,赫连雩羽,不要否认你那糟糕透顶的剑法就是‘不如不遇’,不时游倾城名不副实,就是你太过愚钝,不说名号,是怕被人笑话去吗?”

  赫连的手握紧了剑柄:“要杀要剐随你开心,废话少说!”

  “那……我就不客气了!”季蓝忽而收起表情纵身杀了过去,十三冬至,步步惊心。

  夏笙大气都不敢出,只见季蓝明显动了杀心,刀刃如破竹,擦过一片片飞雪似的明银光痕,赫连乱步退却,脸上没有半点惊慌,手却抖的厉害,全然没有往日凌厉身手,仅过了几招就显露败迹。

  白得毫无生气的脸庞,露出不甘的绝望,转而又被红莲似的水袖挡去。

  紧张的握紧了手,夏笙瞪大眼睛看着,心里竟然泛起了说不出的焦急,眼看季蓝就要伤了赫连,一慌神,竟然脱口而出:“住手!”

  刀剑鸣响被少年脆而清澈的声音打断了,季蓝妖眼向上微瞥,赫连趁机离了好远,喘息更加凌乱而吃力,把剑插入地下几寸,才支起身子不倒。

  夏笙暗自叫苦不迭,又不想做缩头乌龟,只得轻盈下树。

  雩羽有些惊愕,蓦然间想起大半年前也是明晃晃的月夜,风过无痕,他如画中仙谪,衣袂飘然而下。

  只是今日,长高了几分,又好看了几分,只穿着松松垮垮的丝质睡袍,露出的雪色脖颈和锁骨上泛着深深浅浅的情欲痕迹,看的她不禁脸上一热,别过头去。

  “呦~”季蓝见是小韩,警惕顿时松了不少,全是调笑的口吻:“小公子今天风情万种,你的情哥哥怎么会舍得这么个花雕玉琢的人儿大半夜的在这荒郊野外胡闹呢?”

  她眼神毒得很,不知为何一眼就看穿夏笙,说得他面色红一阵白一阵,挑起眉毛提着声音:“你胡说霸道些什么东西。”

  季蓝眼神有些复杂,尽一晃又变得玩世不恭:“我说你可比那巫山沧海阁的小倌们不知好看了多少,让奴家格外的喜欢,怎么样?要不要和姐姐走,包你锦衣玉食,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二小姐逗他逗的开心,却把夏笙真的气到了,季蓝话语一转:“我不想惹了你,这是我和龙宫的事,韩公子还是走吧。”

  “我不,除非你让赫连雩羽也走。”

  赫连闻言一愣,单薄的脸在夜里流淌着凉凉的寂寞。

  季蓝哈哈大笑:“真是小瞧了你,怎么,今天想打抱不平?还是舍不得这丫头。”

  夏笙大骂:“去死吧你!”说着就迎身打了起来。

  季蓝让了几下,见他是真心要救赫连,着急要夺了那神秘心经,又加上本就性格狂放,一下子不顾忌讳,使出真功夫。

  她多年浴血江湖,心狠手辣,岂是夏笙应付的了。

  赫连还没从惊愕中回神,墨色深深的眸子忽而扩大。

  弯刀狠狠砍入夏笙肩膀,横起一脚,震得他立即摔了出去,血飞溅入黑暗。

  季蓝邪狞一笑,迈了两步,夏笙衣襟里却忽然飞出和中秋夜一模一样的金色小虫,闪电般的刺到了季蓝的皮肤。

  她莫名其妙,再提气,却胸闷的厉害,力衰的感觉飞速扩散至全身。

  想起哥哥前些日子回去足足疼了三天三夜痛不欲生,季蓝动动嘴角,没说话。

  雩羽终于回了点内劲上前一步,季蓝聪明,果断的逃到黑暗里,黑色身影一闪便融了进去。

  夏笙目瞪口呆,看着那金色如萤火的虫子晃悠几圈,静悄悄的落了地,熄灭光晕。

  19

  赫连还没从惊愕中回神,墨色深深的眸子忽而扩大。

  弯刀狠狠砍入夏笙肩膀,震得他狠狠摔了出去,血飞溅入黑暗。

  季蓝邪狞一笑,迈了两步,夏笙衣襟里却忽然飞出和中秋夜一模一样的金色小虫,闪电般的刺到了季蓝的皮肤。

  她莫名其妙,再提气,却胸闷的厉害,力衰的感觉飞速扩散至全身。

  想起哥哥前些日子回去足足疼了三天三夜痛不欲生,季蓝动动嘴角,没说话。

  雩羽终于回了点内劲上前一步,季蓝聪明,果断的逃到黑暗里,黑色身影一闪便融了进去。

  夏笙目瞪口呆,看着那金色如萤火的虫子晃悠几圈,静悄悄的落了地,熄灭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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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慌乱之后疼痛才忽然来至,他用手捂住伤口,但湿乎乎的血液还是把银袍晕了大片,像极了赫连眼下的曼陀罗,红的刺目,夏笙咬紧牙关,只觉得半边身子又冷又湿,几乎要冻伤了一样的苦不能言。

  赫连提着剑,咳了几声,刚才强制自己运气,现在眼前是黑一块白一块的斑驳。

  她道:“那刀里有寒毒,你千万不要运功,不然症状发的更快。”

  夏笙说不出话,抬手封住肩周大穴,支着身子在地上紧皱眉头。

  “一天之内若是找不到季蓝要解药,寒毒流通心脉,就是神仙也难救了。”

  雩羽深深吐纳,想让自己尽快平静,夏笙爬起晃了几步,靠着树坐了下来,强忍着几乎让人昏厥的疼痛不出声音,夜色林荫却是越看越模糊。

  赫连深渊似的眸子看着他:“为什么救我?我可不保证自己救的了你。”

  “你……放过我……我自然要……”夏笙脸上人色一点点退尽,苍白的嘴唇抖得厉害,赫连忙从腰间锦盒里拿出颗蓝色药丸,蹲到夏笙面前一如既往的冷静:“吃了。”

  夏笙没有半丝力气,全部的神经都跑到了肩上那深而骇人的刀口上,恨不得自己马上死过去,也不用受这冰刺似的煎熬。

  “你忍一忍,我调整好了,去帮你夺解药。”雩羽犹豫片刻,第一次触到异性的身子,觉得异常奇怪,不似想象中那般粗糙,只是肌肤细致有力,像是碰上无暇美玉。

  她挑起夏笙的下巴,强迫他咽下龙宫秘制丹药,却不知这药性过于寒凉,龙宫女子长期修炼至阴内功,不觉不察,而夏笙年轻气盛,又加寒毒侵身,服下它去一时可好,但药性流遍全身,最终不过雪上加霜。

  雩羽见夏笙呼吸稍缓,便放平了心,立即在一旁打坐,试图把无生山下的软骨之药逼出体外,她平日不是多话之人,今天却有些歪打正着:“不如带你去找莫青风,你姐与他关系匪浅,自然肯去救你。”

  夏笙疼痛渐解,听后心里隐隐不快:“我才不求他们,他们也不管我的死活,你爱救不救,我是自愿下来的,只是看那妖女不顺眼,与你无关。”

  赫连黯淡至极的眸子闪了闪,黑睫毛的阴影落在彼岸花上:“我放过你两回,今日再救一次,我们便互不相欠。”

  夏笙本是抱怨两句,她却冷冰冰的,心情原来就不好,现在更糟,晃晃悠悠的站起身来:“那还真是多谢,我就求你不要理我,用不着你救。”

  赫连雩羽不想和他口角,淡漠一哼:“随你。”

  轻飘飘的两个字竟与那人说得一样,心里忽而空落落的。

  自己好像个傻瓜,没有人在乎他怎么想,全都是爱理不理。

  委屈起来,根本不想多呆,只求到个没人的地方安安静静调整心情。

  夏笙发觉药起了作用,血也不再流的厉害,抬腿就走。

  赫连长出口气,看着那光彩熠熠的背影,有些微怔,她低下了头去。

  长发散了一身。

  月光落了满地。

  秦城郊外的林子大的出人意料,越远越深,后夜光线黯淡,一望无际的古树仿佛连成了野兽,投下黑黝黝的死亡阴影。

  夏笙伤得迷迷糊糊,脑子格外难以清醒,跌跌撞撞的走了半个时辰,见四处林木丛生,看起来都是差不多的浓墨淡彩,在深不见底的夜晚中阴气森森,疑是自己迷了路。

  疲惫的扶住身边树干,晕头转向的歇了一会,夏笙强提着神,屏气静听。

  眠鸟咕咕,风声簌簌,落花坠地,还有,隐约流水潺潺。

  羽睫抖了抖,明眸失了很多光彩,迷茫的寻着方向,漂亮的小脸已经苍然如纸,连长发沾了细叶都浑然不觉。

  过了片刻,夏笙才开始迈步,只想着赶快回城找个大夫医治。

  艰难中行进了不少曲路,才恍然见了水声源头。

  竟然是主河道,湿凉的气息扑面而来,宽阔水面在月光映照下似是黑玉洒满碎银,洗了一城寂梦。

  河淌在几丈高的断崖之下,水面宽涌,清流滔滔。

  夏笙擦了把冷汗,迈到崖边,迷迷糊糊似是看准了河滩,惊鸿浮影纵身一跃。

  穆子夜躺在榻上一直无眠,水眸微微的眯着,四周都是夏笙淡淡的温暖。

  夏笙是没有气味的,干净如同婴儿,每日抱着他,就会把他染上自己的味道,仿佛他整个人,都成了自己的。

  或许,这是错觉。

  他自己去想想也好,少年人心智不定,一些事情算真实,另一些,也许只是冲动。

  穆子夜不知是第多少次的翻身,才在回忆的神游中有了微微倦意,刘海轻柔垂下,眼睛闭合,锦被夏笙走时就拉到了一旁,到现在也没想起盖上,仅著丝袍,竟有些发冷,因而无意识的往靠窗的边上靠了靠。

  屋外几许人声,一个闷响。

  他警惕的立即清醒过来,顺势翻出窗外。

  站到沾染了水气的竹台,看到那紫色的弱小身影跪地不起,穆子夜分明柔美的眼神隐约波动。

  杨采儿已经哭湿了脸,丹凤眼有些红肿,咬着嘴唇极力压抑的样子,却还是忍不住断断续续中抽噎。

  长袍滑过青竹,他向她凑近了些,问道:“照轩出事了?”

  小姑娘摇头,花纹精致的紫衣服脏兮兮的难看。

  穆子夜才放下心,轻声说:“起来吧,什么事没办好也就算了,近来我有些心神不定,考虑事情也不周全,怨不得你。”

  杨采儿顷刻大哭起来,边哭边说:“韩……韩公子不见了!”被眼泪呛得咳嗽不断。

  穆子夜俊脸一滞,眼前忽而黑了须臾,身子却没有动,语气也很平淡:“他没去找他姐姐吗?在哪里不见了?”

  杨采儿摇着头,勉强着自己稳下情绪,眼眶通红:“他们告诉我他跑了出去,我当时就赶出了门,找到时,韩公子是自己坐在郊外的树上的,我见他心情低落,就没上去添乱,想着用不了太久他没趣了自然回来,没想到……没想到季蓝追着赫连打到树下……”

  穆子夜眯起眼眸,笔挺修长的背,手就搭在身后,互握着死劲。

  “韩公子不知道为了什么,非要去救赫连,我怕出事,想帮他逃脱,谁知还有人在场,忽然对我射了迷针,等我,等我醒来时,就一个人都没有了。”杨采儿见主人平静的有些过分,更加愧疚与害怕,声音小了许多:“当时地上有很多很多血迹,而且,而且那金翼蛊也死在地上……”

  “去,立即派人找,秦城里外人能去的地方一个也别放过。”

  “是。”杨采儿一低头,抹了把湿嗒嗒的脸,游凤似的轻巧身影转瞬消失在墙头。

  穆子夜已然面容暗淡,连薄唇都失去了颜色,只剩下墨色的黑瞳,墨色的长睫,在已经稀薄的夜色中,慢慢的收拢到了一起。

  水榭,竹屋,绿莹莹,怡然世外。

  风卷西帘,落花尽。

  仙质神采的男人蓦然度回屋里,修长指尖拾起桌上碧痕长笛。

  音口对上唇口。

  瞬间,音调奇异的曲子就飞转而出,掠过无门小院,越过鳞次栉比的高低房屋,飘遍秦城,落到了每一个有心人的耳边。

  千时客站,月光似薄薄的裙纱,铺满了石路,与高阁。

  然而它也暗淡了,因为天边已泛起淡不可见的彩晕,金色,遮盖了大部分夜的柔情。

  绮罗一直无眠,坐在桌前披散着秀发,杏眼红肿,心简直碎成了一块一块。

  她以前从未和夏笙吵过半句,这回却说出了如此混账的重话,想起爹的嘱托,念着几乎是相濡以沫的姐弟情谊,后悔,就如同泼出去的水,漫延的四处都是。

  天明后,还是要去找他,一百个心疼,一百个不放心,就算他死活要和那神秘男人在一起,也要待在自己眼皮底下,绮罗开始发觉自己受不得夏笙受半点伤害,恨不得把弟弟捧在手心里,走到哪,带到哪。

  漆黑一片的客房渐渐有了些光亮,绮罗揉揉酸痛的额角,打算小睡一会,便起了身。

  水绿裙角刚滑过凳边,门就骤然被用力拍响了。

  “绮罗,是我,快开门。”

  莫青风,绮罗疑惑,听他隐约泛着焦急的口吻,倒也没耽搁。

  刚开了个缝,他就冲了进来,也是一脸的疲惫,衣服也是随意穿上的不整。

  “出了什么事,坐下说。”绮罗忙转身给他倒了茶水。

  莫青风喘口气,道:“夏笙出事了。”

  俏丽的脸回了过来。

  “今夜刚好有城人办事回来,说二更时在郊外见过他,我听了有些不放心,便派了好些侍从出城寻找,但除了离城3里外有些打斗迹象,血流了满地外,就一无所获,夏笙也许会……”莫青风摇摇头,英眉有些纠结。

  绮罗愣了片刻,身子一晃,莫青风赶忙扶住她,安慰道:“现在全城内外我们的人都在找他,夏笙鬼精灵,也许正躲在哪睡觉呢,就是怕你太上心才拖到现在告诉,绮罗?绮罗!”莫青风晃了晃,发觉她已经不知不觉昏了过去,软绵绵的倒在自己的身上。

  再回水中小院,晨光已经泫然而下,照得水光粼粼,树叶青透滴绿。

  风拂过小池,白色花骸在涟漪的褶皱中轻轻荡漾起来。

  但卧在池边软塌上的美人,却无心赏悦如斯美景。

  他绝世的脸庞玉质雪凝,却像是魂移别处,分明好看的眸子没有星点眼神,手,紧握着长萧,黑亮的青丝散了满塌,沾染的晨露被新鲜阳光一照,明媚夺目。

  暗色身影早已落于庭中,看得痴了,许久都没想起靠近。

  一只彩蝶飞过,穆子夜像是惊醒了似的,忽而闪了闪睫毛,才出了口长气。

  “过来,我有事问你。”他青玉之声依然美而冷淡。

  季云向来性格别扭,谁都不理,却格外听他的话,妖媚的脸低眉顺眼,简直让人想不到本尊平日的嚣张模样。

  轻身过来,穆子夜抬起下巴,季云不禁面上一红:“你找我……问什么。”

  “你说呢?”

  “我不知道。”季云回答。

  穆子夜浅笑得没什么温度,抬起长萧点了点他的胸口:“是不是上次的教训还没受够?”

  季云不吭声。

  青如潭水的玉萧慢慢下移,滑过他的小腹,停在了两腿间的位置,季云的脸红滴简直要滴下血来,上挑的妖眼瞅着穆子夜,竟有种说不出的魅惑之感。

  谁知穆子夜忽然来了脾气,直起身子拉住他的衣襟,修长的美手扇起人来甚为狠毒:“嫌活的长是不是!”

  季云捂住脸,眼神还是痴迷,竟无半点怨恨:“你若想杀我,我也无所谓。”

  穆子夜甚为头痛,慵懒的往后一靠,手支在榻边用手背托住下巴,几个动作又是风采无限,季云看得忍不下去,一把抱住他吻了上去,却被穆子夜别过头,只亲到细滑的面颊。

  他蓦然就松开了手,甚至有些悲戚:“你能碰他,为什么不能碰我,你说你不喜欢男子,还不是……”

  穆子夜语气软了很多,眼神温柔,却不知飘荡到了哪里:“我只碰我爱妻。”

  季云呆滞半天,哈哈的笑起来,笑声带满了讽刺和痛苦。

  穆子夜终于正眼看他。

  季云有些咬牙切齿的说:“韩夏笙九成是死了。”

  分明的眸子泛起波涛。

  “我妹砍了他一刀,那小子中了寒毒,待我去追的时候,一路血迹,最后在矮崖边停了,那崖下是湍湍急水,估计他跳了下去,早被冲得不知去向,寒毒一日不解,毒性就深入骨髓,必然痛苦致死,你说,他的命能有多硬?”季云颇有些幸灾乐祸。

  穆子夜呆在那里,脸上静的没有任何情绪,看得人以为他会大悲,然而没有,什么反应都没有。

  “你不难过?不是喜欢他喜欢的要命吗?”季云不爱掩饰,脱口便问。

  “即使……他是死了……”穆子夜声音轻柔:“我也不会让他寂寞,办完我该办的事情,自然会下去陪他,我们,还会在一起的。”

  季云媚脸塌了半边,站起身来。

  “你走吧,我要歇息了。”穆子夜摆摆衣袖,托着下巴就合上了眼眸,长发被风带起了一缕,滑过净白无瑕的脸畔。

  季云愣愣的瞅着:“那你还活着的时候,就不能陪陪我吗?”

  没有回音。

  “反正,我是不会放弃你的。”

  穆子夜似是真的睡了过去,呼吸缓慢均匀,完美的样子纯良无害。

  季云后退一步,带着迷恋摇了摇头:“七年了,七年我对你始终如一,你却半分感动也没有,真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谁能死心塌地的对你整整七年。”

  说完,他决绝的转头,黑衣魅影掠过墙头,跃向了远方。

  这时他不知道,自己岂是死心塌地了七年,而是死心塌地了一辈子。

  人生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为什么最后一个,最深的一个,才是求不得。

  这个道理,并不是任何人都能参透。

  江湖漫漫,消失掉一个人,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其实每天都有很多人会莫名的消失不见,不会引起更多的留意。

  但那个叫韩夏笙的少年不然,龙宫,玉宇,无生山,全在找他,尽管目的不同,但几乎是心照不宣的挖地三尺,搞得实际上是全天下鸡犬不宁,人尽皆知。

  最后,他被断定真的消失了,或者,死了。

  因为只有死人是找不到的。

  绮罗精神几近崩溃,不哭不笑,最后是被莫青风强行带回了城。

  赫连雩羽当夜醒来时,好不容易得到的心经已被人偷走,她甚至不明白自己是如何晕倒的。

  游倾城没有罚她,也没有理她,只是经年无欲的脸上,竟瞬时有了半分忧色。

  江湖,随着夏笙的事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过客,可以轻易的忘记,然而有人,强装着镇定,到头来,还是自己最最刻骨铭心。

  寻找夏笙寻的发了疯的,却是最沉默的。

  杨采儿最后一次向穆子夜失望摇头后,他淡淡微笑,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屋子,半月未见人影。

  杨采儿知道他是伤心,却不知他伤心到自己闷着自己痛哭流涕。

  穆子夜流泪,也和他的笑一样,没有半点声音,还没有表情,眼泪就潸然落了下来,冰凉的泪水顺着尖俏的下巴,嘀嗒,嘀嗒,似乎无止无休。

  他从没哭过,找了大半年,也是没有流过眼泪,忽然间铺天盖地的复杂情绪涌了上来,竟然不知道怎么哭了,就一个人坐在床前,动也不动,任凭液体不受控制的滑落眼眶,他偶尔片刻回神,想想,哭原来也是件轻巧的事情,哭了,可以什么都不想,可以把想的盛不住的思念全部倾泻。

  穆子夜后来憔悴至极,抱着夏笙最喜欢的那件鹅黄色明媚似是阳光的衣服,胡子拉碴,最完美的眼里全是血丝,杨采儿忍不住了去看他,却怎么叫都不回声,只看到他手里缠着条链子,银色的木槿花由于太紧而嵌入皮肤,修长白皙的手指全是血迹,而自己浑然不觉。

  顾照轩拉了她出去,说,你懂什么,这叫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难道,你让我们老大,永远不懂人事吗?

  20

  他从没哭过,找了大半年,也是没有流过眼泪,忽然间铺天盖地的复杂情绪涌了上来,竟然不知道怎么哭了,就一个人坐在床前,动也不动,任凭液体不受控制的滑落眼眶,他偶尔片刻回神,想想,哭原来也是件轻巧的事情,哭了,可以什么都不想,可以把想的盛不住的思念全部倾泻。

  穆子夜后来憔悴至极,抱着夏笙最喜欢的那件鹅黄色明媚似是阳光的衣服,胡子拉碴,最完美的眼里全是血丝,杨采儿忍不住了去看他,却怎么叫都不回声,只看到他手里缠着条链子,银色的木槿花由于太紧而嵌入皮肤,修长白皙的手指全是血迹,而自己浑然不觉。

  顾照轩拉了她出去,说,你懂什么,这叫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难道,你让我们老大,永远不懂人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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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们喜欢书中神话,因为那里的神话神如人有喜有悲。

  人们更喜欢的现实中的神话,因为这里的神话人如神一样超然世外。

  神话是什么,是龙宫,是游倾城,是不如不遇。

  这似乎永远毋庸置疑。

  水中宫阙,是淡蓝睡莲铺就的璨然地毯上睡着的仙子。

  任云雾缭绕,光芒普照,自有着那淡漠的神殿气质,美而遥不可及。

  曲折蜿蜒的浮桥,多人环抱的石柱,四处水芹花遍开,一位蓦然间翩翩掠过的宫女,使它更显神秘,与世隔绝。

  龙宫后殿羽化台,是纯白大理石铺就的露天水上建筑,雕刻匠心独运,莲花,芙蓉,水仙,朵朵水中之花虽是无色,却娇艳欲滴,浑然一体,广穆透彻的天空之下,胜景难收。

  在这蓝与白交相辉映的背景中,隐约的红色如火焰跳动,格外醒目。

  宫女踏过睡莲花叶,直接跃近。

  红便灵巧的稳住身形,长剑一收,银光掩去。

  赫连已经悄然长大的脸庞白愈白,红愈红,墨色眼眸眯起,便是道妖异的深渊。

  宫女单膝跪下,雩羽默然打了个手势,让她起身。

  “恭喜左使,剑术又大为精进。”

  “是么?”赫连笑都不笑,只问:“和宫主比起如何?”

  “这……”

  赫连长叹:“罢了,你有什么事来?”

  那宫女松了口气,从蓝色衣袖里拿出封信件,说道:“无生山季教主派人送来请帖,三月之后中秋在无生殿会举行武林大会。”

  “武林大会?”雩羽不屑的瞅了那信一眼:“做什么?闹着玩吗?”

  “说是……说是要选出当今的冠杰,统领大家维护……”见左使不悦,她闭了口。

  “莫不是他那鬼怪功夫练出了山,想来个天下第一当当吧?”

  “属下不敢多言。”

  赫连转身:“不去,简直可笑。”

  “如今,你可便当了龙宫的家了?”

  死人才有的调子,没有半点人气,但那出声的人动作却是极其美丽飘渺,还未等着被看清,一步便稳稳落下,仪态威严的双手扶袖而站。

  赫连没什么反应,倒是乖乖回身:“是宫主说大小事务雩羽皆可代为行之。”

  “傻,这不是事务。”游倾城脸蒙着面纱,影影绰绰,但龙宫人都知道,那面纱下的五官和多年前别无二致,依旧是木然到没有任何表情,难以形容的眼神无人能够直视。

  赫连抬起头,曼陀罗在阳光下淡了许些。

  “这是机会,那件事情之后,你竟两年未出宫半步,苦练武功,又是何苦。”

  “宫主何苦,雩羽就何苦。”

  恐怕龙宫之大,也就是赫连敢如此说话,游倾城不生气,也不觉得好笑,迈了几个莲步,转身道:“我有过曾经,而你没有,我教你剑法,是让你守护龙宫,如今天下人都对我们虎视眈眈,能开这个大会,不是挑衅又是什么,我自是不去,你也不去,干脆,就不要龙宫了吧。”

  “雩羽没有这个意思,只是不喜欢和人做无谓的争斗。”

  “虽是十八岁的大姑娘了,还是搞不清这人间是是非非,雩羽,比起那些摸得着的奇珍异宝,更珍贵的,反倒是摸不着的尊严名望啊,一城金银,可以买断天下人的腿,一个称号,却可以买断天下人的心。”

  赫连动动嘴,没说话,眸子也无半点反应。

  游倾城摆摆衣袖:“准备准备,便去吧,也散散心,不要为了个傻小子闷头闷脑,我年岁大了,不喜欢外面那个繁花世界,你却是应当开心的。”

  “雩羽不喜欢外面,还是想留下来守护宫主,他们再闹的鸡飞狗跳,雩羽也不会准许外人侵扰我龙宫重地的。”

  “不要多说了,我还用得着你吗,再说,初月陪我也就够了。”

  赫连还是不情愿:“我不如右使,怕给龙宫丢了脸。”

  游倾城本是要走,听她磨蹭,又补了句:“我说的话,你忘了?”

  赫连摇摇头,看着神出鬼没的宫主起身远去,好似壁画里的神灵迎日起舞,朴素的裙角融化在了腾腾雾气之中,须臾之内,就无了踪迹。

  宫女极少见她,松了口气,对赫连道:“游宫主的脾气,并不如说得那般骇人。”

  赫连摇摇头:“你错了。”

  宫女疑惑。

  “她的骇人之处,在于她根本没有脾气。”

  她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又问:“宫主对您说过什么,定是极鼓励人的话。”

  赫连看她一眼,沉默了半晌,回答:“她说,龙宫是她一个人的,与我无关。”

  蜀道之难,天下闻名。

  自古虽是风景宜人,物产丰富,却鲜有人烟。

  一提便让人想起陡峭的山脉一望无际,林声滔滔,竹风阵阵。

  但今年初秋的川蜀之地,却格外的热闹,多出许些燕北壮士,江淮公子,引得渝中百姓见了那些外地事物连连称奇。

  当然,原因是江湖人心照不宣的,位于巴蜀深处的无生山,一直神秘而危险,却出乎意料的忽要山门大开,举行断废多年的武林大会--着武林大会自来是强帮大会明争暗斗竞选武林盟主的盛事,但自从游倾城避世之后,便渐渐被人遗忘,现在突兀的提起,不禁让那些些自感不得志之人为之惊震,一时间纷纷涌向巍峨蜀道,企图借此名扬天下。

  两年前的中秋,子夜歌一曲未完,趁乱消失后再未复出,现在有了武林大会,好事之人自然也蜂拥而至,搞得江湖蠢蠢欲动,变幻莫测。

  无生山坐落在川渝西部,气候环境异常恶劣,除山上无生殿外,不适常人久居,人们来得稍早的,便进了成都,把原本就繁华的西南重镇成都挤得水泄不通,每日进来出往者,竟比往日多了十倍有余。

  成都气暖,虽立了秋,依然是烈日炎炎,街道建筑鳞次栉比,充溢其间的百姓游人都只着着单布棉衫,那些丝衣绣履的,八成说出来的是些吴侬软语了。

  城南赏阅茶楼百年字号,这些日子更是热闹,那些东边来的公子小姐奢侈惯了,让它日进千斤并不为过。

  店小二也跟着多了好些赏钱,心情大好,笑的合不拢嘴,刚添完了茶,抬头便见了位沉鱼落雁的江南美女迈过门槛,穿着锦绣的水绿长裙,乌亮发间只一枚碧绿的钗子,光泽莹润,却是价值连城,忙颠颠的就跑了过去:“这位小妹住店还是吃饭?”

  女人抬着秀美水目望一望这个十四五的小伙子,道:“我比你大上许多,为何如此称呼?”

  店小二无奈的挠挠头,腼腆着脸嘟囔:“我们这叫的惯了,一时见了外地人也改不过来。”

  不知为何,女人看着他天真的动作,本来无神的脸庞忽而露出笑容,眉如新月,明眸皓齿,如同一朵绽开的牡丹,让人流连心醉。

  店小二红了脸,那女人又道:“开两间房,再备些酒菜,麻烦了。”

  “上房两间!”他扯脖一喊,女人忙阻止:“不必了,干净就好。”

  朗朗男声打断了他们:“还是上房吧,你睡的轻,那里安静,还有,一间就够了。”

  女人没说话。

  来者剑眉鹰目,身材高大,配着把华美而沉稳的好剑,必不是寻常人物,小二忙应声而去。

  莫青风缓缓地摸了摸绮罗的头:“不看着你,你夜里又要偷偷哭了。”

  绮罗温柔的翘起嘴角,却再无刚才的暖意,极为牵强,转身,便红了眼眶。

  “混帐!”

  有的地方阳光灿烂,有的地方却永远见不得光。

  如地狱般潮湿而死寂的无生殿内,传来一声暴喝,接着就甩出响亮的耳光。

  季云一百个不服的站在那里,动也不动,死死瞪着出关后越发暴虐的父亲,发出闷闷冷笑。

  季无行面如死灰,嘴唇却像抹了血似的殷红,枯槁的身子包裹着黑色长袍,猛然望去,如同恶鬼让人便体生寒。他极为厌恶的瞅着季云,骂道:“看你这副不男不女的样子,整天搂着男人寻欢作乐,不思进取,我季家的脸简直都被你丢光了,看看你妹妹,再瞅瞅你,跟个兔爷儿有什么两样!”

  季云也不说话,看表情就知道是半个字都没听进去,他散乱过长的留海全部梳到了后面,露着光洁的额头,修得细眉弯弯,妖目一挑,在缺乏光线的石殿内邪媚至极。

  灰凉的地面上,躺着个男生女相的漂亮少年,只是胸口一个血色掌印,已经成了冷冰冰的尸体。

  季无行恨铁不成钢,恶声道:“马上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小倌给我收拾干净,好好练剑,下月中秋若是敢给我丢人现眼,立马滚出无生山,找那些妓人玩乐去吧!”

  “我不练。”季云哼哼:“我也不想白费力气去争那天下第一,随便你们愿意当跳梁小丑,少往别人身上扯。”

  季无行气急,虎目恨恨的瞪着儿子:“你再给我说一遍!”

  “我说我想争什么天下第一,那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自然有人比无生山强的多,干什么为他人做嫁衣?”

  “强得多?谁?”季无行闻言几乎有些癫狂,瘦到露骨的脸完全扭曲起来:“我不信我练了此功,还能寻到敌手!”

  季云瞧着他丧心的丑态,不愿与之多说,冷笑:“万一那游倾城来了,你果真嬴得了吗?有空管教我,不如自己多去修炼修炼。”

  季无行退了两步,眼光一转,拂袖便大步迈了出去。

  “疯子。”季云微微皱眉,摸了摸生疼的脸,坐到了华丽糜烂倒还散发着情欲气味的软塌上:“来人,把他给我收走,都死了还摆在这里做什么!”

  黑衣侍卫慌慌张张地进来,后面却跟着个窈窕身影,媚态十足的脸庞,腰间挂着个白亮刀刃生生露在外面的弯刀。

  “哥。”季蓝面目有些疲惫,颇有些无奈的抱怨:“你惹他有个半点好处?还不是自讨苦吃。”

  他们兄妹关系自来不是十分亲近,两人井水不犯河水,季云对于她特地来说这些闲话,不禁有些敏感,只道:“我以为他出去了,才随便玩了玩。”

  季蓝抿抿嘴,没人给她弄座位,便回身晃了两步,似是无意提起:“吴长老也遇害了,中毒。”

  季云没吭声,随便躺下,深吸几口气,看着高大的殿顶觉得头真是有些疼。

  季蓝又说:“这几个月我们死了些人,非常蹊跷。”

  “知道吗……”季云忽然开口:“你和爹有些像。”

  “哪里像?”

  “你们都错以为变强有很多好处。”

  “什么意思?”

  季云嗤笑,却改了口:“我只希望自己不会武功,生在普通人家,一辈子也走不出十里八乡去,像个傻瓜似的活了又死。”

  他打小说话就奇奇怪怪,季蓝耸了下肩:“那你干吗不希望自己就没活过?”

  “看看天,听听流水鸟鸣,还是挺好的。”

  真有点体会到爹干嘛瞧不上哥哥,彻彻底底一个纨绔子弟,脑子里不是荒淫情色,就剩下风花雪月,怀疑他,绝对自己犯傻。

  桃花,一片两片三四片。

  淡粉的柔软舞裙,随着微风下落,明媚的阳光之中,几乎成了雪白的透明薄翼。

  小小的手掌伸出来,接到了一朵美丽的花,和花一样可爱的脸上顿时堆满了微笑。

  “绮罗!”另一只更小的手轻拍了露着酒窝的小女孩,她回头,猛然间一直肉乎乎的虫子伸到面前。

  “呀--!”小女孩受了惊吓,无意识的用手一推,把矮她半头的弟弟狠狠推倒,小男孩头撞到花树上,血瞬时就流了出来。

  小女孩心里惊恐,哆嗦着往后退了几步,小男孩哇的哭了出来,胖胖的小脸蛋涕泪四流,可怜兮兮,她回了神,慌忙跑了过去,使劲抱住他:“阿笙乖,不哭,我们去找爹爹,爹爹吹吹就不疼了。”

  小男孩大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倒是安静下来,嘴里喃喃的:“我以为绮罗不要阿笙了,阿笙不疼。”说着又抽噎了两下。

  “姐姐不会不要阿笙。”

  姐姐不会不要阿笙……

  姐姐不会不要阿笙……

  姐姐不会不要阿笙……

  又是梦魇,她脸上沾满了汗,无意识的轻轻摇头,动的过了劲,顷刻醒了,呼吸急促的张开眼睛看着头顶柔美安宁的纱帐。

  而后,才发现她的手被温暖紧紧握着,莫青风坐在一边,穿着睡袍,疲倦的脸上满是担忧。

  “又吵到你了,你还是到隔壁去睡吧。”

  “说什么傻话,我是怕你落下病来,哪里吵,还不是你在受罪。”

  绮罗无力的笑笑,碎发被湿汗贴在脸上,莫青风拿着手绢轻轻替她擦试:“上个月那个药方,你照着喝了没有。”

  “前些日子喝了好些,近来也没什么用,就停了。”绮罗垂下眼:“我知道,我是心病,喝药只能补身,又治不了心。”

  莫青风叹了口气。

  “我总是在想,那是若不与阿笙争执,或者强行带他回来,也就没有……”

  “别再想了,这不是你的错,是他的命。”

  绮罗没在提起,就问:“明日就启程去无生山了,那里危险,你要小心,还有,还有……”

  莫青风刮了她一下鼻子:“我七八年前就去过,不用操心了,管家婆。”

  “嗯……”绮罗无力的翘起嘴角:“睡吧,天晚了。”

  月色撩人,相握的手却如此淡然而坚定。

  他们相拥汲取温暖,静到不曾过多言语相对。

  谁都有东风夜放花千树的美丽,但最后,我们求的,往往只是蓦然回首,灯火阑珊。

  一生,一世,那一人。

  21

  “我总是在想,那是若不与阿笙争执,或者强行带他回来,也就没有……”

  “别再想了,这不是你的错,是他的命。”

  绮罗没在提起,就问:“明日就启程去无生山了,那里危险,你要小心,还有,还有……”

  莫青风刮了她一下鼻子:“我七八年前就去过,不用操心了,管家婆。”

  “嗯……”绮罗无力的翘起嘴角:“睡吧,天晚了。”

  月色撩人,相握的手却如此淡然而坚定。

  他们相拥汲取温暖,静到不曾过多言语相对。

  谁都有东风夜放花千树的美丽,但最后,我们求的,往往只是蓦然回首,灯火阑珊。

  一生,一世,那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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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呀,这大热的天,我最讨厌出汗了。”一个面若桃李,穿着深紫色长袍的男人抬手挡住毒辣的日头,眼睛眯眯,身下的骏马也没什么精神,溜溜达达。

  “是不是男人,鬼叫个头,要不是你昨天拖拖拉拉,主人也不用挨这个晒。”

  身形已经舒展开的少女挺着背轻握缰绳,丹凤眼瞥着他甚为不满,两年时光,她似乎一下子长成了大姑娘,美丽缓缓流淌,淡紫裙摆轻柔垂下,似是刚刚绽放的罗兰花叶,俏丽间透着股典雅。

  “是男人有些事情才要及时解决一下,要知道,忍着是很难受的。”顾照轩笑的极为舒坦,点缀的脸蛋越发漂亮。

  “恶心,你这个贱人,不许穿紫色的衣服,给我脱下来!脱下来!”杨采儿一下子怒了,把脚从马镫里拔出来就开始狠狠够着踢他,惊的白马步子都凌乱了,看来,她变得只是外貌,而不可能是脾气。

  顾照轩腿一夹,颠到前面朝她挤眉弄眼,杨采儿咬牙切齿,凤眼中全是怒火。

  “你们精神不错。”穆子夜背影消瘦不少,依旧挺得笔直,抬头傲视,青丝轻动而溢彩,语气柔和淡漠,清透透的更加好听。

  “哼。”杨采儿给了顾照轩一个大白眼,驾着马跑到穆子夜旁边,对上那碎银嵌成的面具,问道:“开始几天肯定无聊,我们这么准时做什么?”

  水眸瞥着杨采儿,他回答:“上山时要请帖的,何必打草惊蛇,我们另找路上去,自然要多花两天时间。”

  杨采儿倒开心起来:“自己寻路是不是会遇上好多奇怪的毒物?四川毒药妙异得很,我要是能多采几种那就好了。”

  “恐怖的女人。”顾照轩哼哼,还掏出手绢擦了擦细汗。

  杨采儿瞪他:“哼,我不像某些人道貌岸然,装什么名医,恶心。”

  “我岂是装的,我什么病不会治,上说金石镖局那老头的绝症,下说韩小笙的风寒……”他不经意间说了出来,杨采儿忙挤眼睛,嘘了声,冷的顾照轩又擦擦汗。

  穆子夜没说话,而且这两天他都不会再说话了。

  入山往上走了一个时辰,气温渐渐就凉了下来,无生之地,处处毒虫异草,紫色天幕沉沉的压下,灰白树木轮廓嶙峋,在怪石乱冢间似是枯掉了似的,无声无息。

  三人不久便弃了良驹,顺着未开过的山石向上飞跃,常人或许觉得苦不堪言,他们却轻飘飘的半天就到了山腰,夜色降临之后,随意找个大树便栖下身来。

  穆子夜由于长期服用南海灵丹,自然而然的散发出花草馨香,等了好久都没有什么蛇虫敢来,杨采儿蹲在大树杈上扁扁嘴:“不好玩,我要到别处去。”

  凤眼偷看主人,见没什么反应,淡紫衣裙顷刻跃下去,朝着那古怪危险的黑暗跑了。

  “跟着她,这里人杂。”

  穆子夜居然吭了声,险些把顾照轩吓的摔了,他转念一想,时间什么不能抹灭掉,便叹口气,寻着小丫头也没了影。

  这树和山上的其他植物很像,少叶而枝硬,不过大上很多,穆子夜伸着腿靠在上面,远远望去,一抹淡淡的白而已。

  月满了,中秋,子时。

  盈润的瞳仁倒映出满月的光辉,像是盛满了春水,惹人心动,也惹人泛起莫名的哀思。

  六百个日日夜夜,自己向前走了一大步,又一大步,却空虚的厉害,心如回到少年时代,不起波涛,不见涟漪。

  只是,怕过中秋,怕忆起那个美丽的人儿,被雨打的湿透,受了伤,还来赴自己都觉得七上八下的约会。

  怕忆起,还是忆起。

  穆子夜无意识的动了一下,想停掉思绪,却发现手拿到了腰间的白玉笙。

  凉凉的触觉让他的心刺痛似的微颤,缓缓摘下了面具,令人屏息的冠世之美便一览无余的让风光无限的月亮瞧到,薄云轻轻滑至月前,它,也变得羞赧了。

  声声悠远韩音飘荡,无生山蓦然变得悲哀,孤独,那些坟茔乱冢,流火萤磷,似乎都被忽而降至的笙歌平抚而静寂了。

  一首哀曲,阴阳两隔。

  那夜,无意路过的武林人士都在盛传,子夜歌不甘寂寞,又出现了,带着,那曾动容天下的天籁之音。

  风浮蜀葵,白色残骸满天飞舞,卷过古老雕龙刻凤的石柱,瞬间就到了远方。

  今日,这里除却一望无际的凄冷,又多了分暗潮汹涌的紧张。

  武林大会已经血拼三天,伏尸遍野,死亡无数。

  闻见血的气味,这些整日刀口谋生的人更加亢奋,无生山上不讲什么点到为止,不经意间,打着种种崇高旗号的盛事就沦为了一场赤裸裸的屠杀。

  不仅邪魔歪教惩了一时之快,就连名门正派也有些暗耐不住,跳上黑色擂台的两人,往往只能短暂的活下一个。

  太残忍,人是有限的,到了午后,毕竟不如前两天热闹,一个满口脏话的胖子在上面吆喝了无数遍,也得不到回应。

  大家都在等,等着无生山,等着玉宇城,等着龙宫,或者等着看另一个神话。

  “我说,你们这些孬种,到底敢不敢到大爷这来,墨墨唧唧跟个娘们似的!”

  他扛着大刀,又晃了两圈。

  绮罗和莫青风站在人群里静观事变,她一直精神不好,却瞅着胖子笑了出来,笑得莫青风一脸疑惑。

  “这个人原来是貘寨的,阿笙以前总去找他麻烦,没想到在这看见了。”绮罗每每回忆往事,心情就格外透彻,眉眼弯弯:“知道吗,这个胖子暗恋……”

  还没等绮罗说出口,那胖子就把大刀往肩上一扛:“游倾城你敢不敢献身,怕大爷打败了你把你个婊子娶回家吗?”

  绮罗扑哧又笑起来,但围着擂台轰然的嘲笑声一下子就把她轻细的声音淹没过去。

  “你是哪来的贱人,敢对我们宫主语出不敬,简直活得不耐烦了!”

  如蝴蝶轻盈落下个蓝衣俏丽女子,看行头不过是龙宫三等弟子,举手投足就已经让人惊讶她的修为之深。

  胖子见了蓝衣,笑的更淫荡:“老的不来,来个小的……”

  “少废话!”宫女提身飞剑就打了上去,一路剑法如行云流水,击得胖子连连后退,终于找到机会挥刀砍去,没想到宫女的剑竟然如软绳似的缠上他的胳膊,速度之快人眼还未分辨清楚,只听得一声惨叫,胖子的右臂就血淋淋的飞了出去。

  四下阵阵惊呼,都说龙宫深不可测,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无生教众七手八脚的把疼得昏死过去的胖子抬下,宫女瞧瞧远处默然的红衣女子,挺身附剑站在台上,垂眼不屑的扫视一圈。

  绮罗当下目光凄然,又恢复了无言,莫青风紧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僵局之时,风云开始突变。

  俏丽而不怀好意的声音随着淡如长天的紫衣姑娘忽而落在宫女面前,紫靴迈了几步便把大家的目光吸引过去,龙宫女子本就是花容月貌,这个姑娘独特的气质却如同会发光一样把她衬托的失了神采。

  “你好厉害嘛,我来和你玩玩。”杨采儿眯起凤目,空手就迎了上去,宫女对她诡异步伐有些不适,剑挥了几下都是空的,扬采儿也不出击,东晃西晃突然抓了一下宫女的手腕,她抖了一下,长剑落于地上:“你……”

  杨采儿簇眉:“真不好玩。”说着就腾起身来,宫女想仰头躲过,杨采儿出人意料的两膝落跪在她的双肩,飞速反拧,才跳到了擂台一边。

  血顺着嘴角涌了出来,染到蓝衣,她轰然倒地。

  龙宫又上来一个女人,满脸怒色,强压着火说:“姑娘手段利落,但用于擂台未免残忍,敢问高姓大名。”

  杨采儿大翻个白眼:“怎么别人死了你们就不说残忍?我是谁,干你屁事,我只不过上来寻寻开心。”

  那女人咬牙切齿:“好,在下就让姑娘好好开心开心。”

  但杨采儿瞅见顾照轩满是看好戏的又热切又淫荡的眼神,立马不想打了:“不用,你慢慢玩,我走了。”

  “哼,你敢上来,就不要想活着下去。”人都容易起乘胜追击的念头,却不知见好就收才是保身之道,杨采儿见她杀了上来,一扬手放出个暗器,自己跳了八丈远。

  女人习惯性的横剑挡掉电光火石间的小针,全然没想到那竟然是个活物,轻盈一晃,直接咬到自己脖颈。

  又死一人。

  赫连雩羽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台上那个上窜下跳的紫衣姑娘,心里说不出的轻震。

  “左使,她太猖狂了,不如属下去给她点教训。”

  赫连摇头,瞅瞅游倾城的得意弟子:“你未必打的过她,还是不要轻举妄动,我们只是来看看,并未非要得个名号回去,不必自掘坟墓。”

  杨采儿踢了脚死尸,把自己的毒虫收回来,抬脚就想下台,没想到却被人拉住长发,愤然回头一看,顾照轩朝自己笑得挤眉弄眼:“哎呀呀,我是来挑战的,你怎么能走呢?”

  台下又掀起新一波的议论,杨采儿神出无处,这顾照轩可是武林新秀,红透半边天的顾大神医,他妙手回春万人景仰,相传唯一的缺点就是不会武功,可是杨采儿抬手就打,他闪得飞快,一深一浅的紫满台跳跃,哪里是不会武功的样子,分明武林中能和他过招的区区可数,又来了个惊人之事。

  绮罗看着他们,脸沉下去,道:“那个人……也来了吧。”

  莫青风轻笑:“恐怕是。”

  “你笑什么?”

  他道:“我笑自己今日为何不佩剑,那人若是真的来了,还可与他过上两招,必定人中龙凤,出手不凡。”

  杏眼睁大了看着他:“你答应我不上去的。”

  “是,是。”莫青风搂着她笑的开心:“我随意说说。”

  明明是羡煞旁人的眷侣,却有人看了一百个不顺眼,季蓝用过午饭,刚刚提剑来看,媚眼瞅到他们,泛出了满满的阴毒与冷漠。

  却说台上杨采儿打了半天没碰到顾照轩分毫,瞧他乐的得意洋洋,心里万分不爽,转身回首的空挡,小手又往身上一划。

  顾照轩和她十年有余,岂能不知道这小姑娘的轨迹,也不谦让,挥掌就把她推个趔趄。

  这下杨采儿火了,凤目圆睁,拔出腰后短剑,谁想顾照轩又站那不动了。

  “你干吗?”

  顾照轩不说话,满脸无害的纯良。

  擂台四周越发熙熙攘攘的人群全都屏息凝视,看这神秘两人能打出什么高招来。

  “我……”顾照轩又笑出来,艳丽五官极其明媚。

  杨采儿越发小心的看着他,打算后退,却被顾照轩一把搂过去吻上嘴唇。

  丹凤双目张的更大。

  顾照轩吻的不够,轻咬她的唇瓣,舌尖便探了进去。

  陌生的感觉让杨采儿彻底回神,一个耳光抽来,顾照轩早有预料的躲开,笑嘻嘻的做回味之感。

  “王,八,蛋。”杨采儿满脸通红,听到台下起哄的声音差点晕倒在地,骂完就发了狠,提着剑就要砍死他,顾照轩占了便宜,根本无意再留,运气功来直接窜入人群,杨采儿穷准不舍,片刻,都跑到远处没了影子。

  默坐无人角落高树上的穆子夜,无奈摇头,倒是嗤笑出来。

  被人当作儿戏,主人自然不满。

  季蓝本就气不是很顺,甩开春江秋水,猫步走上被鲜血溅染的更加深重的黑色地毯,媚眼一弯:“各路英雄好汉已经奋战多时,季蓝佩服,见了刚才二位高人,更有些技痒,不如就把这主场让给小女子,也让我和大家切磋一下。”

  娇柔的声音,无人敢回应,她杀人不上千,也数百,恐怕再找不出第二个如此残恶之徒,谁又吃饱了撑得往刀口上撞,自结了性命。

  季蓝款款行了一圈,目光落在站得靠前的莫青风身上,抬起刀来晃晃:“莫大侠清风剑不知有没有精进,当年武昌一战,蓝儿刻骨铭心,总想着什么时候再来讨教讨教,也算长了见识,不如就趁今日这大好时机,让我们看看玉宇清风的神采吧。”

  莫青风眼光复杂的看着她,被绮罗一拉,止了回话的心。

  季蓝还想挑衅,忽而被身后冷清清的声音打断。

  “不如,你和我一战,也了了当年之事。”

  回首,赫连雩羽面色沉静的站在那里,华美红袍拖地,伴着三千青丝,不算完美的样子蓦然却有些夺目,如同脸上的妖异刺青。

  季蓝冷笑:“恕奴家愚钝,不知左使说得当年之事……”

  “韩夏笙因为救我才挨了你一刀,不然,他不会死,害了无辜的人,雩羽一直忐忑,如今却是良机,我,想杀了你。”赫连一字一句,语气就像问好一样稀疏平常,季蓝侧头打量着她,笑得更冷:“那就看你又没有这个本事了。”

  赫连雩羽是奇才,即便她曾无数次的怀疑自己,但一招一式,都不是同龄人甚至不是武林前辈能比得上的。

  即便季蓝根骨奇佳,五岁摸刀十多年来无半日荒废,久经考验,却在飞火流云的五十招内露了败绩,她以为赫连性情淡泊,可是今日她知道,赫连恨她,恨之入骨,打至半截深邃的眼眶微红,竟然弃了剑,甩出一条银色长鞭,鞭鞭致命。

  不周地的擂台,第一次出现了真正高端的生死厮杀,一红一黑,衣袂飞扬,大朵的地狱之花遍地盛开,搅着纷扬蜀葵雪花般勾勒出大风的痕迹,隐没无踪的神龙现了身,盘桓在紫色长天之下,清唳尖锐回荡。

  绮罗看得忘了言语,她想起那夜花树下,她也是拿着那条鞭子逼死韩惊鸿。

  而如今,却因夏笙而不顾死活。

  绮罗透彻的眸子里映着两人风卷残云似的往来,忽而银鞭就勾住了季蓝手腕,弯刀远远的飞了出去。

  刹那之间,又跃来一道黑影,仅仅掌风,就把赫连推了半步,错失掉取季蓝姓命的机会。

  鬼魅,修罗。

  众人见到季无行,脑子里想到的就是这两个词汇。

  季无行转了转枯朽的手腕,长指甲一个一个合在手心,在瘦削的脸上分外突兀的眼睛不知聚神哪里,季蓝歪头瞅了瞅,弯身拾起刀就跳了下去。

  “你为何不穿蓝衣?”

  赫连一怔,不明白何有此问。

  “那你对她,一定是特别的。”季无行发着嘶哑的咽声,朝赫连雩羽越迈越近:“杀了你,她一定会出来,是不是。”

  赫连不吭身,脸上曼陀罗花微微扬起。

  “是不是!”季无行忽而提高了声音,风驰电掣的就朝了雩羽袭去。

  22

  刹那之间,又跃来一道黑影,仅仅掌风,就把赫连推了半步,错失掉取季蓝姓命的机会。

  鬼魅,修罗。

  众人见到季无行,脑子里想到的就是这两个词汇。

  季无行转了转枯朽的手腕,长指甲一个一个合在手心,在瘦削的脸上分外突兀的眼睛不知聚神哪里,季蓝歪头瞅了瞅,弯身拾起刀就跳了下去。

  “你为何不穿蓝衣?”

  赫连一怔,不明白何有此问。

  “那你对她,一定是特别的。”季无行发着嘶哑的咽声,朝赫连雩羽越迈越近:“杀了你,她一定会出来,是不是。”

  赫连不吭身,脸上曼陀罗花微微扬起。

  “是不是!”季无行忽而提高了声音,风驰电掣的就朝了雩羽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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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连红裙一转,鞭子甩出道水亮银痕。

  没想却被季无行真气震了回去,见者变色。

  他本是高人,却绝不可与当日同语,手臂直直伸过来,电光火石刹,雩羽根本看不清,只凭着本能一躲,还是被狠狠滑到脸部,她就着惯性在地翻滚过去,拾起扔下长剑,从未示人的路子流光晚云,疾舞似的和季无行厮斗在一起。

  在江湖打滚多年的老者惊呼:“不如不遇!”

  不如不遇。倾城剑法。

  游倾城十六岁以此一举成名天下知,连败江湖十大高手,自己毫发无伤,震动四海。

  二十多年过去了,当初那仙人下凡,腾云之姿却如同篆石刻玉似的留在那些有幸得见的人心中,片刻不曾遗忘。

  她习惯素淡之色,赫连却和着脸上曼陀罗刺青,长裙红的如冥宫圣火,脸庞的伤口流下刺目的血痕,在幻化莫测的美丽剑法中绚烂到让人心痛。

  季无行见了这路剑法,丑陋的脸有些失神,片刻警醒,手段比刚才狠上一倍,连过百余招,两人互相借气,击到空中,他诡异手掌微闪,居然直拍中赫连腹部,力气之重,她还未反应就急摔下去!

  众人屏息,天地为之停摆。

  翩然的白衣像是破茧燕尾蝶,倏忽的扇动翅膀,飞得醉人心扉,赫连迷惘间落于一个陌生的馨香怀抱,转眼被放置黑色地毯,只看到一个素色绣银的靴子,在月白长袍见隐约露出,优雅度了过去,鲜血瞬时就涌出了她的口。

  季无行苍瘦的脸闪过一丝疑惑,瞅着来到自己面前带着璀璨面具的年轻人,他流光溢彩的眸子,很陌生,却又有半丝熟悉。

  台下的绮罗却和莫青风心照不宣的对视一眼,看来,这个神秘男人,终于打算入世了。

  风生水起,众人皆无声无息,静观事变。

  “你是谁?”季无行见他不说话,忍不住问出了口

  穆子夜眼神很淡然,甚至毫无反应,声音清泉一般流淌在晚霞之下:“这……重要么?”

  想来只有季无行不讲道理,没想到却遇上个更古怪的主,季无行一怔:“此次武林大会是为了选出武林统领,以维护江湖安危,你不说自己是谁,又在这里干什么。”

  “武林统领?”穆子夜语调缓慢却不拖沓,像是说着无关紧要的事情:“那……是你们的事情。”

  虎目瞪着他:“那公子来此所为何事?”

  水眸弯出个好看的弧度:“上到这里来的,不是都为了杀人么,你站在台上,我自然是来杀你的。”

  季无行哈哈冷笑:“你这个年轻人真是可笑,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也就罢了,你想要杀人也要说出个理由来吧。”

  穆子夜轻声说:“我杀你,是因为你做了不该做的事情,真面目?看了又有何用……”

  说着,缓缓拿下面具,碎银镶嵌的工艺品扔落在地,带出四下齐齐的抽气之声。

  都说西晋潘安“掷果盈车”艳惊洛阳,“比目游川”情绝千古,冠世美人风采无人能及,恐怕却都要远在这位公子之下了,即便那传闻中江楼月,也难以企及一二。

  男子好看,难免会令觉得女态,而他不然,虽五官精致绝伦,却英气勃发,薄唇微微翘起,只会让同性呆滞,异性失神,目光一触就难以离开分毫。

  季无行眼前晃了晃,脱口而出:“江楼月!”却知自己失态,他长的虽是天人之姿,却与那人并不相像。

  穆子夜挑眉看着他:“江楼月?晚辈今年二十又四,怎么会是江楼月?”

  “你……你从何而来?”季无行依旧疑惑。

  “青萍谷。”轻巧巧的三个字吐了出来。

  风,起于青萍之末,觉轻渺而欣然;飘荡于八荒四野,拂万物而盘旋.

  好名字,但,从未听闻,季无行又泛起傲慢之色:“你可知杀老夫要得是什么境界?”

  清艳绝伦的微笑浮出:“杀你,需要境界吗?”

  季无行心性残忍,目中无人,自然受不得半分轻视,起手运功,蓦然就带满了浓浓杀气。

  比起那美到虚幻的脸,更令人惊异的,是他高到不可思议的武功。

  人体都是有极限的,再狠再快,也不至于无形无踪,信手拈来而百无破绽,但他,却是如此。

  几乎扔了一半心思到了别处,他只是换了数家套路半避半迎,没有分毫季无行的毒辣与急切,却再度全场见之色变。

  门派存立于世,比起财富势力,更重的是自己功夫,因为武强才可引人,所以非入本门,是很难学到其武艺的,更不要说领导阶级的高级招式心法,而这神秘男子却似乎把大帮邪派的功夫全然融会贯通,这简直就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更说季无行,攻之心切,竟使全力,却连发梢都没碰到,他痴迷武学,一生只想登峰造极,近日闭关邪功练至高重,已然相信再无敌手,却没想游倾城没来,就连忽然杀出的这个无名无姓的小辈都是深不可测,诡异而丑陋的脸已极度扭曲,沁满了汗水,毒掌发的更是频繁,连环套路让人们看的应接不暇。

  穆子夜不急不缓,一来性情所致,二来却是居了心的,想不出声的给他们一个警告,树己实力,白衣飒飒灵动,柔顺黑亮的青丝翩跹中映着夕阳残光,晕出幻彩颜色,像是书里云中仙子下落凡间,美丽眼眸一闪,就是朵朵花开花落。

  季无行被他逼得丧去理智,竟然俯身扫腿之际,抓起黑色地毯凌空而起,试图让穆子夜乱了步伐,穆子夜顺着扬起的地毯向上一跃,两人已被浓暗帷幕隔开,蜀葵伴着更大更烈的山风扬扬洒洒,落花缤纷如雪。

  成败,只是片刻。

  季无行狠狠出掌,一直没武器的穆子夜却直迎上去,闪出只碧透长萧,径直差穿沾染着星星点点血迹的地毯。

  也差穿了掌风推到一半的季无行的心脏。

  闷声摔落,地动山摇。

  此时,无声山内,似乎,也只能仅有他一个是平静的,平静到死寂。

  穆子夜知道季无行看重什么,季无行最不能承受的就是失败。

  他才是那个数十年对天下第一梦寐以求的人。

  让个无名小卒在天下人面前置他于死地,是最狠,也是最准确的报复。

  报复。

  穆子夜轻巧的拿着血迹斑斑的长萧,羽睫微垂,雪衣无暇。

  他在那轰然而起的惊呼中木然而淡慢。

  直到一身一浅的紫又跑回地毯堆叠的擂台,顾照轩笑曰,我们老大是不是武林统领了。

  几大帮派长老面面相觑,犹豫道:“这……”

  杨采儿大翻白眼:“谁要带你们玩,主人不稀罕。”

  穆子夜抬起修长的手在嘴边轻咳一声,算是有了反应。

  而他在这个傍晚留给武林的,却是振聋发聩的惊异之闻,一夜成名。

  越来越少的人提起那些传统而腐朽的帮派。

  他们在说南海长岛上的青萍谷,在说谷主的完美容颜,武功盖世。

  青萍谷里奇花异草皆是中原江淮难得一见,那里终年阳光灿烂,谷中一个毒仙,一个医圣,四大护法个个深不可测。

  一时间习武之人蜂拥而去,造船之业都跟着发达起来。

  然而长留者,甚少。

  随着季无行死去,形势大变的,还有无生山。

  季蓝本就名扬江湖,经验老到,大权在握,然而长老院选出来的,却是一直不上不下的大少爷季云。

  其间曲折,不足为外人道。

  只知季蓝不服,一怒之下只身出走,混迹秦城水暖,作为也少了很多。

  季云当上教主后,行为古怪至极,总是让人做些莫名之事。

  但无生山与龙宫的矛盾,却是不加掩饰的激化起来。

  于江湖人有益的,是邪教不再忙于抢夺厮杀,往日敌对,日子好过了不是一点半点。

  曼丽行宫,白色大理石砌成的墙壁在到处散布的大小水池的反光下流淌着阳光特有的色泽,光斑打在水蓝丝幕上,深深浅浅,甚为好看。

  站得玉亭的宫女角角落落,安静极了,只有一个声音充斥侧殿。

  咳,撕心裂肺的咳,听得人万分纠结,几乎可以想象那人是如何难受。

  站在殿口的行走宫女和雩羽最要好,听她又犯了病,不禁担忧,四顾而无措,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忽而一抬头,愣了片刻,诚惶诚恐的单膝跪下:“宫主。”

  游倾城里着白裙,披了件绣着水芹的青袍,仪态端庄的迈了进来,身后随侍乖巧找到地方立定。

  “她可好些了?”依旧是暧昧轻纱,挡住脸庞。

  “回宫主,左使昨儿似是有点舒坦,今日又咳嗽的厉害。”

  游倾城长出一口气:“青萍谷顾医师可请动了?”

  “我们报酬极重,他本是动了心的,但穆谷主似有些不愿,顾医师又毁了言,说什么也不肯来了。”

  游倾城没说话,只抬步走到里间,浓郁的药味扑面而至。

  赫连靠在床边见她立即想要起身,无奈咳起来,弯下腰去,呛得眼泪堆积,痛苦难言。

  “不要动,好好休息。”游倾城端起丫鬟刚送来的梨汤,款步走到床边坐了下来,用勺子搅了搅,递给雩羽。

  雩羽拿着便像喝药似的倒进嘴里,脸色前所未有的惨白,而花色愈艳。

  “当日便不该要你去,你行事也是太过任性了。”

  “我不后悔。”赫连说话,越来越像游倾城,平淡而清晰,让人不知喜怒。

  “又或许我应该去,就不会让你遭罪。”

  “宫主多虑了,我受伤是自找的,与龙宫没有关系,更不是宫主的错。”

  游倾城面纱后的眼睛似乎在细细打量她,赫连有些尴尬,一提气又咳嗽了起来。

  “季无行,季无行。”游倾城反复念了两遍,依旧的声音,却令人听着沧桑。

  “他似乎十分想见宫主,又是为不如不遇癫狂了的人。”赫连五脏六腑都疼的厉害,冷声说了句,就又躺下了,自武林大会回来,她多方诊治,算是捡了条命回来,却一直卧病在床,不能痊愈。

  “他太偏执,你莫要学他,好好休息,我再去派人请顾照轩。”

  赫连一哼:“穆子夜能眼睁睁的看着我被打,又如何肯派人来救我。”

  游倾城起身,淡漠的说:“人,远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多变。”

  又是春暖花开,龙宫被灿烂的光映着,白色大理石更显得干净耀眼。

  游倾城缓缓行到水中浮桥之上,远远看去,就像是立于水中,一动不动的和漫天睡莲静默相对。

  她似是有些哀思,又有些怅然,不想示于人前的时候,便在这里呆滞。

  四十而立,感觉一生已过了大半,却空空如也。

  而二十年前,她并不如此,甚至单纯的相信天下尽在掌握,对人,对事,都简单得有些过于天真烂漫。

  往事漫随流水,一梦成空。

  二十年前的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游倾城最最得志之时,成了天下第一,得到冠世美男,始建洞庭龙宫。

  那个无声山上下来的霸道男人,却指着自己说,离开江楼月,我要娶你。

  游倾城一抬下巴,我只要最好的,你哪里最好?

  而后,冷眼看着他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倒下,再站起来,再失败。

  似乎一切都与自己毫无关系。

  直到,听闻他的死讯。

  看着雩羽半死不活的抬回来。

  蓦然间明白,曾经犯下的一切孽债,都是要还的,那只是或早或晚的事情。

  只是,冤冤相报,何时了。

  佛语有云:以物物物,则物可物;以物物非物,则物非物。物不得名之功,名不得物之实,名物不实,是以物无物也。

  执念和执着,往往差了一字,相隔千里。

  人老了,心静了,参透了。

  剩下的,是悲哀,还是淡薄?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浮桥轻轻动了一下,游倾城如梦中惊醒,回首,是童初月。

  “宫主。”她水蓝衣袖轻抬,抱剑行礼。

  “他要什么?”

  “《因缘心经》。”

  因缘心经,传说一位高僧撰写,修炼者无情无欲,自可日进千里,无人能敌,当日龙宫为得此书,葬送百余性命,却是是武林人梦寐以求的宝典。

  游倾城摇摇头:“那书雩羽确实遗失,我不必撒谎。”

  “穆谷主还说……说……”童初月极少犹豫,此时说话却结结巴巴。

  游倾城一摆手:“他要什么就给什么。”

  “他说龙宫若无《因缘心经》,就剩下……不如不遇这套剑法还能入眼。”童初月面色极为不好看。

  游倾城微怔:“此剑法是女子习得,他要来何用?”

  童初月着实憋不住,一口气说下来:“穆子夜实在过分,属下也是如此回答,他竟然嘲笑,说青萍谷美女如云,让她们练着玩玩,看是不是也能艳绝倾城。”

  游倾城却无半丝怒意,听了,沉默许久,最后叹气:“那剑谱在剑阁里放着,你拿给他便是。”

  “宫主!”

  游倾城摆摆手,转身向前走去。

  童初月瞧着她孤高而落寞的背影,竟不由的苦楚连连。

  她自小伺候游倾城,看着她大起大落。

  如今,倾城剑,竟也成了个活死人。

  把自己关在这大墓里,二十年不见天下。

  想起游倾城少女时代的光华四耀。

  着实判若两人,云上人间。

  23

  游倾城微怔:“此剑法是女子习得,他要来何用?”

  童初月着实憋不住,一口气说下来:“穆子夜实在过分,属下也是如此回答,他竟然嘲笑,说青萍谷美女如云,让她们练着玩玩,看是不是也能艳绝倾城。”

  游倾城却无半丝怒意,听了,沉默许久,最后叹气:“那剑谱在剑阁里放着,你拿给他便是。”

  “宫主!”

  游倾城摆摆手,转身向前走去。

  童初月瞧着她孤高而落寞的背影,竟不由的苦楚连连。

  她自小伺候游倾城,看着她大起大落。

  如今,倾城剑,竟也成了个活死人。

  把自己关在这大墓里,二十年不见天下。

  想起游倾城少女时代的光华四耀。

  着实判若两人,云上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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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浩渺池在初夏总是烟雨朦胧,静莲初放,结伴的花瓣盛接着细密的雨水,聚合,滴落,晶莹剔透。

  一把油纸伞,一位赏花人。

  流云散发,水绿裙摆,杏眼里满是凄哀。

  看了片刻,或是许久,就连眸子也入了雨,盈盈湿成湖泊。

  忽而一只温暖的大手握住她几近冰凉的细臂。

  绮罗抬头,莫青风似是刚练完剑,全身温热,目光有神。

  “下雨天冷,你身子不好,冻坏就麻烦了。”

  绮罗对他的关怀报之一笑,已然成熟的眉眼越发美丽动人,惹得莫青风腹内一热,顺势拥住了她,油伞落于石阶之上。

  缠绵至极的吻让他们彼此都有些失神,见绮罗俏脸红霞淡淡,媚态隐然,莫青风更有些把持不住,身子有了反应,手穿过她极细的腰带开始抚摸了起来。

  谁想,绮罗又暗下神色,推开他深吸了一口凉气,道:“这种事,没有婚姻我是不想做的。”

  莫青风苦笑:“你又不肯嫁给我。”

  “我答应过爹,阿笙安定,我才嫁人。”

  “可是夏笙已经……”

  “没有!”绮罗忽而就抬高了声音,又立即知道自己失态,咬咬唇,拾起伞来扭头就走。

  莫青风两步追过去,拿过伞帮着举起,绮罗水袖垂下,两人背影安然而相配。

  “你还是放不宽心。”

  “你不懂阿笙有多可爱,我们从小在一起,分开后,我闭上眼睛,几乎想起的,都是他的脸,他总是在对着我哭。”绮罗低着眼睛,睫毛挂满透明水珠。

  莫青风失笑:“他是男孩,你才是女孩。”

  “他是我弟弟。”

  “好,好,下月生日,你想要怎样过,不如我们去燕北,见一见那里的风土人情。”

  绮罗摇摇头:“我不想出城了,随意吧。”

  “那我就设宴迎宾,你总闷着不好,多见见外人,让自己开开心。”

  “随你的意,我怎样都好。”绮罗温婉的翘起嘴角。

  六月初七前日,玉宇城张灯结彩,灯火辉煌,十几十年来少有的热闹景象,家家户户如逢年过节,大置美食佳酿,结伴出游。

  水灯,彩旗,游船,集市,分外喧哗,特别是玉宇大殿,一扫往日庄严肃穆,侍女身着彩装,端着盘子来来去去,感觉似是人忽然就多了起来。

  莫青风站在点口红毯上彬彬有礼,笑脸相迎。

  本就是个普通聚会,没想到广发请帖,竟真有这么多人来,着实出了意料。

  莫言一生刚直清廉,不善交往,从不搞些聚会宴请,玉宇城似乎是初次在世人面前露了脸,浩淼烟波,沐水银亭,一下子把大家都吸引了过去,连叹盛景非常。

  与玉宇结交的多是些名门正派,也有些官宦世家,彼此客套寒暄是免不了的,绮罗陪了一会,只觉的头痛得厉害,托说身子不适就款款回了房,但清风剑有个国色天香的未婚妻这个消息却像是长了翅膀似的飞了出去,绮罗平日就喜欢做些行善积德的事情,又生得落落大方,名声好的不行,连连夸赞把莫青风喜得笑不能止。

  掀起另一波高潮的,是青萍谷穆子夜的到来。

  自打他去年无生山上一举成名,就起身回了南海长岛,每日海风椰影,不冷不热的应付了那些慕名拜访或有事相求的闲人,并未有再多多余举动,然而一个生日礼宴却见了他的身影,总让人觉得隐隐不安。

  穆子夜明眸月色,优雅中自浩渺池边长桥走来,一兮柔淡的鹅黄绸衣,精致清雅,更衬他的冰肌雪肤,仙谪气质。穆子夜身后跟了四位异域美女,碧眼俏鼻,身材凹凸有致,笑颜魅惑诱人,皆身着华服,手捧礼盒,让人看了不禁称奇。

  莫青风心下微怔,却还是迎了上去:“不知穆兄光临寒舍,有失远迎。”

  穆子夜微笑,秋水盈盈的眸子瞧了瞧玉宇湖光山色,清冽的声音不急不缓:“虽是寒舍,景致倒也不错。”

  莫青风语结。

  穆子夜修长身子一转,道:“还不快给莫城主献礼?”

  四位美女齐齐跪下,打开礼盒,恭然托过头顶。

  锦盒内,笔墨纸砚四物,虽是上品,却没有什么稀奇,莫青风礼貌点头:“多谢穆兄,此物风雅至极,青风很是喜欢。”

  穆子夜又倾城一笑:“喜欢就好。”说着便向内殿走去。

  四个金发美女依旧跪地不起,莫青风喊住他:“这……”

  穆子夜回首,漂亮的脸蛋礼所当然:“莫城主大好此道,四位姑娘当然也是礼物。”

  议论声嗡的就起来了,莫青风脸一下子挂不住,说:“穆兄还是收回吧,此事不妥。”

  “哦。”穆子夜似是恍然,尖下巴一点:“莫城主真是风流之人,反而误会子夜了,这四位姑娘分习大江南北各路武功,送来是供莫城主练习剑术所用。”

  被他隐着一骂,莫青风脸色更是不好,无奈拱手:“多谢。”

  接了整天的客人,莫青风也累得不行,进屋松了扣子,长缓一口气,倒了杯凉茶喝起来。

  片刻,又有敲门声。

  “进。”

  一个侍女小心翼翼的出现,凑到莫青风耳边说了几句。

  莫青风微微皱眉,颔首,又问道:“绮罗怎么样了?”

  “韩小姐说头痛,喝了药,现在已经睡下。”

  “好,你出去吧。”

  侍女又走到门前,迈出去恭恭敬敬关了门。

  莫青风甩了下头,烦得狠狠摔了杯子,茶水四溅,一室清香而人心不宁。

  玉宇城在日光下出尘,却在月光中神秘。

  牛奶似的轻纱从空中铺下,洒满清透湖水,十里莲花。

  特别是远远的浸透浩渺池的银蔓,微风一拂,就璀璨的如梦幻泡影。

  所以,黑色背影在一片眩目的夜景下,就显得格外黯淡,透着说不出的孤寂和桀骜。

  莫青风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差了两三步的时候,季蓝忽然就发出了妩媚的声音,但还是用背对着他的。

  “我以为你不会来。”

  莫青风没说话,季蓝又轻声道:“你说的不错,浩渺池,沐水亭,果真比那荒芜的死山美上万倍。”

  许多年过去,他却蓦然间想起一个少年对着毒蛇皱眉,女孩笑语盈盈朝他说话,说什么,时间太远,已经听不到。

  他能听到的,只是眼前这个女人有点颤抖的声音:“玉宇城真的很漂亮。”

  不受控制的扳过季蓝的肩,才发现她那永远挂着不真不假笑容的脸上,已经淌满了泪水,水痕在月光下明媚的滴了下去。

  季蓝妖目愣愣的瞅了他片刻,忽然像是摆脱一样,把莫青风甩掉,起身踏水入了浩渺池,莫青风无意识的跟上,一清一黑两道暗影,在偌大的池中如此渺小,近看却衣摆乘风,飘然似仙,须臾间就这青青莲叶落到沐水亭前。

  这里极少有人踏上,光洁入水的四面石阶纤尘不染。

  藤蔓受到惊动,飒飒出声,两片银色的美丽叶子,竟然因风而落。

  季蓝稳稳的站住,下个片刻,就被温暖的怀抱包围,她很少服软,此刻却觉得自己无比脆弱,流了泪的眼眸依然酸痛,不知要看拿里才好。

  “为什么……”

  莫青风一直不懂她为什么不选择自己。

  “为什么……”

  他同样不懂季蓝做了那些错事又为什么反反复复的回来。

  “为什么……”

  他一直很想问她,自己不爱了,为什么就是忘不掉,还是怕她受伤,见不得她流泪。

  季蓝颤抖的听着莫青风低哑的一句一句质问,她懂他在问些什么,她只是无法回答,老人总说在一起的人要门当户对,要志同道合,自己很早就懂了,只是从来看不开。

  忘不掉的人,又岂是他一个?

  猛然间季蓝挣扎的回过身去,踮起脚勾住他的脖子就吻上去,两人唇齿相依,如干柴烈火碰到一起难分难舍。

  那些疯狂混乱的时光好像一下子全部回来了。

  莫青风在满怀馨软的刺激下头脑瞬时就变得昏昏沉沉,浑然忘我。

  似是过了千年万载,季蓝微微气喘的离开他,媚眼入丝,她和绮罗的清丽不同,总是把自己绽放到最浓最艳,如腾空烟火,顷刻燃烧掉所有所有的美丽,然而至浓的美丽背后,留给人的,总是空虚与怅然。

  莫青风淡淡松了手,英俊的脸又恢复了往日沉稳镇定。

  季蓝苦笑,皱着细眉用尽力气才流露出的笑容:“看,这就是你,何须问我为什么。”

  “季蓝,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你离开无生山,总可以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情。”莫青风摇摇头,又远离了她半步。

  季蓝笑容隐去,定定的瞅着他,问道:“你喜欢她吗,你过得快乐吗?”

  莫青风点头。

  “即使她永远不把你放在心里,日日夜夜念着的都是另一个人?”

  莫青风没说话,侧过头去。

  “还是……韩绮罗不过是你希望我变成的样子?温柔,善良,纯洁?”

  英气的眸子移回来,季蓝对上,一下子就笑出来,笑声闻者辛酸,她慨叹:“天下温柔善良的女子千千万万,哪里缺一个季蓝!今日我才知,你不是有苦衷,有抱负,而是,你根本就没真真正正认识过我,你最爱的,永远是你自己。”

  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

  她接着说:“对,我是个坏人,但我从来不欺骗别人,更不会自欺欺人,莫青风,你真的不配人来爱,我爱过你,但我不后悔,我比你强的地方,你永远学不来,莫青风,我坦然,执着,真实,而你不,从来不。”

  句子越发断断续续,季蓝只觉心口难受至极,抬步迈到阶边,又恶狠狠的补充:“你拖累了我一辈子,我是不会让你好过的,要死,我们一起死。”

  话毕,黑裙起舞,蝙蝠似的窜入夜色,无影无踪。

  莫青风沉默许久,见四下无人,也提气离了开去。

  亭上又落下几片银叶,浮到水面,晃晃荡荡。

  那里传来淡淡轻笑,风中薄玉相击般的干净好听。

  穆子夜坐在亭上,拿着块丝绢仔细擦拭着玉笙,那白玉在他手里越发细腻光滑,保护得无半点瑕迹,就连从前主人随随便便弄得划痕,也完全抚平。

  他对着笙翘起嘴角:“爱妻,看,他们总是在没完没了的争吵,还是你可爱。”

  笙温柔的被抬起对着明月,穆子夜长长的睫毛也渲染上了银色光晕,精致的脸更为俊美无双。

  “爱妻,我有点想你了。”

  他满脸纯净,看了一会,又微笑:“我想你。”

  羽睫垂下,玉笙又被收入怀中,穆子夜身影修长潇洒,声音被夜风浸的凉薄,就好像真的对着个人一样,轻声告白:“夏笙,我是真的很想你。”

  艳阳高照,阳光不知不觉间,就洒满了整个屋子。

  调皮的一缕,穿过纱帐的缝隙,映在了他沉睡的脸上。

  莫青风疲惫的睁开眼睛,又不自觉眯上,他几乎是天明才有了睡意,想到今日生日大宴还有的忙,便转了身,想要松松酸痛的筋骨。

  忽而急促的拍门声把他最后一点睡意消去了,现在玉宇藏龙卧虎,不知哪个客人又出了问题,急得侍卫一大早就来吵他:“城主!城主!”

  听那语气焦急,莫青风便利落的起了身:“进来,慌什么。”

  “城……!”两个人猛然推门而入,见了莫青风,却又止住嘴,你看我,我看你,都憋着不说话。

  “到底怎么了。”莫青风拿起床边准备好的新衣,熟练的套起。

  一个侍卫终于被往前推了步,哆哆嗦嗦的开口,脸都白了:“韩,韩……韩小姐她,死了。”

  莫青风似是没反应过来,眨眼:“哪个韩小姐?”

  “韩小姐……就是韩绮罗小姐。”

  屋内一片寂静,莫青风忽而就变了脸色,推开他们冲了出去。

  众人的轩然大波,确是一个人的晴天霹雳。

  莫青风看到绮罗血淋淋的尸体,竟然有半日未说出话来,傻掉一样抱着她在床边坐着,没有半个人来劝他,也没有半个人敢劝他。

  玉宇城的准夫人被刺死在床上,实在是件耸人听闻的笑话。

  后来莫青风终于有了动作的时候,却是放平绮罗,猛然拔出了长剑,两眼猩红的跑了出去。

  “季蓝!季蓝!你给我滚出来!”声嘶力竭的喊叫。

  他挨着屋推门,一扇又一扇。

  莫青风自小便了冷静稳重,谁有见过如此疯狂的他。

  跌跌撞撞的跑出大殿,浩渺生烟,他想起了昨夜的荒唐,只觉心里像是被挖了一块,疼得鲜血淋漓,莫青风几乎使尽全身的力气:“季蓝!你他妈的给我滚出来!!!”

  窈窕黑影好半天才出现在殿口,猫步妖娆,一张美脸巧笑倩兮。

  “哟,莫大侠,这么急着找奴家,所为何事?”

  莫青风受有些抖,脑子里轰然作响:“我……只道你心狠,原来,你根本就没有心。”

  季蓝呵呵的笑:“你还真是聪明,莫夫人一死,就算到我的头上,怎么样,我杀了她,你就杀了我吗?”

  她话音刚落,逐日瞬时而上,季蓝忙一起身,踏着殿柱窜到他的身后,抽刀迎剑。

  五年前,他们在武昌一战,天下共睹,却远无今日激烈,两人似是全然动了杀心,招招狠毒不留情面,从殿门一路杀过浩渺池,风滑衣动,刀剑清鸣。

  莫青风想到绮罗音容笑貌,那么美好的一个人儿,竟然因为自己而命丧黄泉,只恨不得把季蓝砍成两截,再随她去了。

  季蓝脸却是冷的,她心冷,平日却总是在笑。

  清风剑,十三冬至。

  都在这次争斗中成为了永恒的过去。

  莫青风朝她胸口一剑刺过,没想到,季蓝竟然主动迎身上来。

  尖锐的剑锋一下刺透她的心脏,她却好像不知道疼似的,倾身而前,直道紧抱住了莫青风。

  天与地,此刻都是静的。

  只有季蓝的鲜血,汩汩涌出。

  她的脸,须臾间退却了血色,又笑了起来。

  莫青风蓦然松手,长剑,就直直插在她的胸口。

  “绮罗……是不是你杀的?”他顿时很犹豫,却不知自己是在后悔。

  季蓝笑的楚楚动人,只是贝齿嘴角的鲜血,刺目而残忍:“我……盼着她……死,已经……很久了,只恨……不能……拉你……一起死。”

  血,还在流,她那曾让无数人迷失,恐惧,与不可自拔的璀璨双目,终于缓缓闭上。

  莫青风没有动,任凭她抱着,当她的身子已经凉了下去,拥抱,还是没有松开分毫。

  她的手,已经穿透衣物,扣进了他的皮肤。

  玉宇城,浩渺池,沐水亭,真的很美,不是吗?

  只是这些美丽,都禁不起一生一世的托付。

  或柔暖,或阴烈。

  或淡如水,或甘如醴。

  全部都成了过眼烟云。

  人说,有两种情感是最动人的,一是相濡以沫,一是相忘于江湖。

  他都曾拥有,但都不能得到。

  那是人们第一次见到玉宇城,也是最后一次。

  莫青风一夜白头,送走所有的客人。

  很快,他就调来巨石,把玉宇彻底关在深山之内,鸟兽尚不得入。

  他,立了两块墓碑。

  韩绮罗,季蓝。

  都是没有名号的,无人知道,这两位女子,于他究竟如何。

  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玉宇,就是如此,淡出江湖。

  而江湖,很快就被两分天下,龙宫,青萍。

  若还有人问道无生山,一定会被人笑话。

  有传言道季云与穆子夜,都有断袖分桃之好,两人早有姻缘,一拍即合,无生山,彻彻底底沦为青萍谷的跟班。

  你不信?

  旁人一定会一脸神秘的告诉你,某某年某某月,穆子夜为季云买下秦城最大宅院,两人半月未出大门,不知日起月落;季云为了穆子夜,连杀七大长老,血洗无生山,搞得人心惶惶;后来,二人干脆形影不离,混迹各处,明晃晃的在世人面前招摇……已此而无结。

  当然,都是流言。

  江湖么,除了生死与夺,还有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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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江湖,很快就被两分天下,龙宫,青萍。

  若还有人问道无生山,一定会被人笑话。

  有传言道季云与穆子夜,都有断袖分桃之好,两人早有姻缘,一拍即合,无生山,彻彻底底沦为青萍谷的跟班。

  你不信?

  旁人一定会一脸神秘的告诉你,某某年某某月,穆子夜为季云买下秦城最大宅院,两人半月未出大门,不知日起月落;季云为了穆子夜,连杀七大长老,血洗无生山,搞得人心惶惶;后来,二人干脆形影不离,混迹各处,明晃晃的在世人面前招摇……已此而无结。

  当然,都是流言。

  江湖么,除了生死与夺,还有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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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天朗朗,万里无云,金色丝幔给郁郁葱葱的森林染上了薄薄光晕,通透着大自然无尽的轻灵与美好。

  草野,樱花,飞莺,流蝶。

  忽而随着视野倾泻而下的瀑布溅出滚滚水雾,湿气弥漫。

  一尾游鱼深潭泛起,到了稍稍平稳的水域,摇着流线型的身躯,想觅些小虫蜉蝣。

  它刚张起圆形的嘴,忽而,被白皙的大手稳准抓住,徒劳的疯狂挣扎了两下,出了水面。

  脱去少年时代柔软的清磁男声响彻幽静:“姑姑,你看!”

  水哗啦哗啦的随着他的动作泛起无数波动涟漪,一位俊美男人仅着湿透的下裤,裸着背,光着脚,几步走到岸边浅水处,炫耀似的甩甩手,那鱼分外不甘心,急得尾巴摇来晃去。

  他即便随性,却绝不粗鄙,举手投足甚至让人如见精灵仙子。

  是的,精灵仙子,初次看到,任何人都会忽视他流畅劲瘦的身躯,星辉月媚的五官,而片刻迷失在那清澈见底的美丽笑容里。

  历事越多,就越明白人露出笑,可以带着嘲弄,冷淡,欺骗,幸灾乐祸。

  他的笑,却只是单纯的笑而已。

  这单纯,就是绝世珍宝,天下无双。

  岸边立着个衣着讲究,面带薄纱的妇人,她看上去年岁已高,却仍然高贵而迷人,身材保养的极好,手部露出的皮肤微微松弛,依旧细腻,只是满头白发,一丝不苟的梳好,没有半个多余赘饰。

  妇人刚来,见到夏笙不肯好好打坐,又在胡闹,不由无奈的让他扔掉大鱼,开始教训:“捉那些脏东西干什么,你可把今日的内功层次修完?”

  “没……”夏笙接过她手里的棉布,胡乱擦了擦,就套上衣服,将近及地的黑亮长发还湿嗒嗒的流着潭水。

  妇人点了下他的头:“五年了,你总是磨磨蹭蹭,若是我儿子还在,三载便成。”

  他扁扁嘴:“我又不是大仙。”

  “看你,二十又一,还没个正形……”

  夏笙哀叫:“我知道了,吃了饭就练。”说着还愁眉苦脸的揉揉肚子,很留恋的往水里望了又望。

  妇人不禁轻笑:“说了多少次你不能吃那些东西,跟我回去吧,饭做好了。”

  夏笙却不甚欢快,当然,嘴馋的人想起米粥青菜是一定欢快不起来的。

  妇人看着他越发挺拔的背影,每每都感觉这个孩子似乎没有分毫改变。

  可是,究竟变了没有,恐怕只有夏笙自己才能知道。

  五年前,夏笙醒来,就躺在这山林的一个小木屋里,陌生的妇人蒙着脸坐在床前木凳,静静添着油灯的芯蕊。

  他只觉得刀口渐好,但五脏六腑,七窍八脉,却没有一样像是自己的,全都木了似的不听使唤,连抬手提腿都做不到。

  妇人道:“你食了麻药,不会感觉疼痛,等药效过去,那便是生不如死了。”

  夏笙说不出话,清澈眼眸微微惊慌的看着她。

  “身重含毒不可提气运功,否则必然丧命,连这点常识都不知道,如何又要和那些老江湖混在一起?”妇人语气似是极为不屑,又转而装满自傲:“亏得你遇到我,才不至于枉死,但我仅可保你一时,至于以后……”

  少年面色明而又暗的和妇人面纱后朦胧的脸无言对视,妇人接着说道:“我这里有一份偶得的心经,你若练了,不仅可以大难不死,而且后福足足羡煞旁人,至于练不练,还有你自己掂量了。”

  夏笙还是不明白。

  那妇人拿出本蓝皮黄页的旧书,翻到第一页递到他面前,上书:“因缘,情灭,长生。”

  潦草的六个小楷,殷红似血,油灯昏黄的光下格外的死气沉沉。

  “这书是一位世外高僧所著,上面记载了十分精妙的内息心法,练者不仅可以调节内体缺陷,而且练至高层必定日近千里,但练此心境,忌讳大喜大悲,孩子,你若没有笑对人生宠辱不惊的器量,还是不练为妙,否则,毁了心脉,可比寒毒入体还痛上千倍万倍。”

  白玉似的脸庞分外安宁,夏笙有些出神,唇因失血而泛白,抖了抖,乌亮的眼珠又转向妇人,那妇人意会:“你想问如此珍贵之物我如何会随便给人?我岂是随便,你一看便与我那故人有些渊源,老太太我也算是爱屋及乌了。”

  夏笙还想知道什么,药劲又返了上了,眼皮眨眨,妇人轻抚了一下他的额头:“心经我本无意收藏,这就送给你了,自己的命,还是自己作主为好,歇了吧。”

  她款款起身,熄掉灯火。

  透过窗棂的月色为她勾勒出了一个极为鲜明的背影,若非满头银丝,看起来,也真是像一个妙龄少女。

  只是,即便在这陋室寒舍之中,也掩盖不住妇人身上那股年轻人不可能习到的高雅与从容。

  夏笙忽而觉得有种说不出的亲切。

  他浅笑了下,无力思索,转眼就沉沉睡去。

  而夏笙清晨起身,喝下妇人的汤药,终于还是翻开了因缘心经。

  “或许有一天,你会因为痛苦而后悔,那些说长痛不如短痛的人,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做真痛。”她轻叹了口气,呆呆的立在门口。

  “不练它,我能活多久?”夏笙扬扬手里的书。

  “三年。”

  “我要是学会了呢?”

  “或许很短,或许一辈子,看你自己了。”

  “那我干吗不练?”夏笙吃惊:“我还要回去找我老婆呢。”

  妇人微怔,而后发出声细不可闻的轻笑,或许是她笑得东西太多,在夏笙听来,反而空无一物,他挠挠头:“我们吵架了,我想了想,还是不愿意为了别人的仇怨而离开他。”

  “你又岂知,他不会离开你呢?”妇人忽觉得这少年单纯的奇异。

  “那怎么会?”夏笙张大清澈的眼睛,像想,又红了脸:“反正,他对我很好很好,他是我见过得最好的人。”

  “孩子,你才见过几个人,你又懂得几个人?”

  夏笙不说话了,闷头看看书,吭哧瘪肚:“我懂我自己。”

  妇人点点头:“自己不后悔便好,你若想练,就留在这里专心致志,没我的指点,怕是你丢了半条命也无法参透因缘一重。”

  夏笙立马跳下床,扯到伤口,疼得呲牙咧嘴:“那可不行,这是哪?我要回去。”

  “回去干什么?”

  “找我老婆。”

  妇人轻哼一声:“等不了你的人,你也不必去追,这世上哪有什么好人?难不成你一时不去见他,他就把你忘了?”

  “不会……”夏笙嘟囔。

  “那就老实修炼,实话说,你伤好不了,我也是不会让你走的,这里五行遍地,还是别作妄想了。”

  “你这个大姐怎么这么霸道,我也会五行!”夏笙又差点跳脚。

  那妇人本来要迈出门去,闻此言极为凌厉的一转身,即便看不到表情,那气势也让小韩闭了嘴。

  “你个三角猫的功夫,少拿出来丢人现眼,还有,我比你大上许多,胡乱叫些什么?”

  夏笙傻愣愣看她一眼:“那怎么叫?”

  “我这个年龄,你该叫我奶奶。”

  夏笙彻底傻掉:“你……你哪有那么老?”

  女人,似乎都喜欢别人说自己年轻,妇人闻言倒是笑了:“这么说的话你就叫我姑姑吧。”

  因缘心经博大精深,足有七重,练起来不仅极耗心力,而且难为夏笙必须达到浑然忘我无忧无虑之境界。

  话说起来容易,但即便是历尽人生者,也难以成其一二,更别说十六七岁血气方刚的少年,浴寒池,淋炙水,银针刺遍七经八脉,初起几个月,把他折磨得不成人形。

  比起身体的折磨,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内心的煎熬。

  夏笙无数次的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留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对着一个老太太练所谓的绝世奇功。

  穆子夜,韩绮罗,总是不断地出现在他孤独的生活里。

  面貌越来越模糊,思念却越来越清晰。

  最后练功时恍然神游,险些废了修行,命丧黄泉。

  三九寒天被神秘的姑姑扔在水潭里冻了足足三天三夜,再拉出来,已经嘴唇发紫,高烧不断。

  第一年的冬天,最最艰难。

  那日漫天飞雪,夏笙趴在窗口发呆,纷扬的雪花被风携进屋内,落了满塌,他忽然就想起穆子夜的小院,花树落英缤纷,灿然美丽,平日微甜的回忆,渐渐的,就在初食愁滋味的少年心里沉淀成了淡淡的忧郁。

  无意间睡着,梦里的穆子夜忽而带着面具冷眼看他,忽而半卧床前温柔妩媚,忽而带着他在玉宇御马疾驰,忽而又不动声色的留下一个默然背影。

  再醒来,手冻的青白,心在极冷极冷中,沉甸甸的感觉的难以言喻。

  日暮酒醒,人已至远。

  夏笙实在忍耐不住,起身就跑了出去,雪上脚印稀少而渐行渐无。

  妇人没管他,照吃照读照睡。

  一天后,夏笙力竭,扶着树喘息,抬眼又见小屋袅袅炊烟。

  住了五年,夏笙逃跑了十七次,哪回都没有走的更远一点。

  时间久了,妇人见他依旧不改初衷,只安慰:“你是出不去得,还不如早日把身子养好,不然即便见了你的情人,也不过当了个废物,拖人后腿罢了。”

  夏笙倒在床上不声不响,妇人忍不住看他,洁白的牙把嘴唇咬得甚血,使劲憋着水光四溢的眼睛,总是不气波澜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此后,她就常来教夏笙些奇门异术,聊聊琐事,以免他积郁成疾。

  夏笙聪明,性格也招人喜欢,妇人后来到是自己愿意看他,想起也不免觉得意外。

  自古练就因缘心经之人,不是无情无义而后丧心病狂,就是意志薄弱几近走火入魔,而夏笙,练功时不过明眸一闭,脸上安然若素,练完了,该胡闹些什么倒是一样也没落下,总被妇人半笑半怒的喝斥,心下却隐然,书和人一样,都是要缘分的,恐怕夏笙,就是这本几百年来刮起无数腥风血雨的心经遇上的良人了。

  夏笙自幼无母,有人隐着疼爱,自然而然的就亲近起来,只是姑姑和貘村人一样不愿说那些流水往事,只道她年轻时是极为了不起的,有两个儿子,一个死了,一个连死了都不如,后来入过佛门,又厌倦规矩束缚,四处漂泊,到老了,才来这里避世独居,极少到外面去了。

  她极傲气,心性还是不错,听着夏笙说些儿时趣事,笑的很为开心,两个人,倒像是母子了。

  夏笙一年比一年高,个子疯了似的挑起来,妇人总叹他是不是背着自己吃那些过补之物了,抱怨归抱怨,还是亲手为他缝制新衣,知道夏笙喜欢好看的东西,再偶尔出去,也记得带些漂亮精致的绫罗。

  他还是念念不忘那音讯全无的两人,想得厉害了,就自己站到寒潭里让瀑布使劲迎头冲洗,水打在身上生疼,却缓了五脏六腑说不出的纠葛痛苦。

  这日冲得时间过长,悄悄瞥见只大肥鱼,一时没忍住,伸手就抓了起来,自己都吃一惊,何时速度变得如此之快。

  结果,一旦不义必自毙,又让姑姑撞到,挨了训骂。

  两碗白饭,一碟青菜。

  夏笙亮眼眯成两条缝,语气哀怨的暗示:“姑姑,我是个大男人,不是小羊……”

  妇人隔着面纱默默吃饭,细嚼慢咽了两三口,才搭理他:“练此心经,能求容颜不老,就是少了进食排泄,你哪里需要吃很多?”

  夏笙哼哼,嘴又馋,没办法的端起碗来开扒。

  “给我好好吃东西,什么样子!”妇人又开始训他,接着道:“明日你就离开,爱去哪儿去哪儿吧。”

  夏笙忙着吃,嗯了声,好一会才从碗前抬起头来:“啊?”

  妇人没再理他,好像什么重大场合似的,吃相没有半点毛病。

  “真的?”夏笙凡因过来,噌的跳起,原地晃两圈,一个靴子就踩住板凳,满脸意气风发:“太好了!”

  转而又窜到屋子里开始倒腾东西,噼里啪啦作响。

  妇人透着薄纱看了看桌上的半碗饭,许久,轻轻叹气。

  第二日夏笙起的极早,背着小包袱站在院里苦等。

  太阳升得很高了,照得林叶层层明媚,妇人才推开门,仪态万千的走近。

  “因缘心经你已修至五重,寒毒全解,内力与往日更不可同语,以后的,想练就练,不想练也就算了。”

  夏笙点头。

  “这是五行图谱,此林集其精髓,你仔细对照,自然出得去了,寻水南下即可。”

  夏笙又点头。

  “还有两件衣服,昨夜才装好扣子,也没来得急给你换上,拿着走吧,还有些银票,够你花销,出去不要多管闲事,忌食荤腥,还有……”

  夏笙不住的点头。

  妇人摆摆手:“走吧。”

  他拿过东西拔腿就跑,跑了两步又跑回去紧紧抱了她一下,笑的开心:“姑姑,等我带我老婆来看你!”

  25

  第二日夏笙起的极早,背着小包袱站在院里苦等。

  太阳升得很高了,照得林叶层层明媚,妇人才推开门,仪态万千的走近。

  “因缘心经你已修至五重,寒毒全解,内力与往日更不可同语,以后的,想练就练,不想练也就算了。”

  夏笙点头。

  “这是五行图谱,此林集其精髓,你仔细对照,自然出得去了,寻水南下即可。”

  夏笙又点头。

  “还有两件衣服,昨夜才装好扣子,也没来得急给你换上,拿着走吧,还有些银票,够你花销,出去不要多管闲事,忌食荤腥,还有……”

  夏笙不住的点头。

  妇人摆摆手:“走吧。”

  他拿过东西拔腿就跑,跑了两步又跑回去紧紧抱了她一下,笑的开心:“姑姑,等我带我老婆来看你!”

  **********************前情分割线***************************

  春江水暖,河滩一马平川。

  垂柳不经意的晕成新翠,深深浅浅的如同与宝蓝飘带交叠的绿色河流,镶嵌在湿润的土地之上。

  渔船划出碧波,上面蓑翁垂钓,几只水禽游过,怡然自得。

  夏笙骑着小镇买来的瘦马,晃晃悠悠,见到外人心情大好,恨不得凑上去说些什么才算热闹。

  整整五载的孤独寂寞,好像把什么都停止了一样,即使面容舒展的成熟英俊,心,却是依旧。

  他所学会的,不过是如何默默思念,如何用笑容去包裹住想起一个人的落寞与无奈。

  姑姑说因缘心经淡人情性,他淡了么?

  为什么提及往事,一如既往是深深眷恋。

  从前,夏笙是不怎么善于骑术的,但玉宇那短短的疾驰快意,衣袂飘扬,告诉了他什么叫做策马奔腾,蹄蹄踏破春水无痕。

  想起那人英气潇洒,风华尽现,一勒缰绳的青丝随之而起,夏笙便不由的想去模仿,想和他变得一模一样。

  长出了口气,双腿一紧,瘦挺的马就在广袤河滩上奔跑起来,夏笙英眉一挑,明眸之间说不出的专致认真,在带起的风中动人心扉。

  行进半日,又到了一个村落,南方的白墙灰瓦,篱笆院落露出夹竹桃来,流莺脆脆掠过。

  夏笙起身下了马,见到两三个农妇围坐村口摘菜聊天,便走上去问道:“几位大娘,这离秦城还有多远?”

  静默无声,她们一律目不转睛的瞅着夏笙,和前几个小村小镇的人同样反应。

  夏笙不禁无奈,考虑自己要不要带个穆子夜那般的面具,原来总被人看,真的是件极其痛苦之事。

  “哎呀,这位公子生的真是好看。”

  “是啊,简直如仙人下凡,啧啧……”

  她们互相一看,又聊上了,夏笙苦笑不得:“请问……”

  “还有十几里就到了。”

  身后忽然一声童音,回首,是个满脸灵气的小男孩。

  夏笙向来喜欢小东西,特别是孩子,从前貘村他与绮罗最小,到外面来看到孩子满地跑,总忍不住眼神跟着转。

  小男孩眨眨眼,夏笙大步走过去,伸手就拍头:“你真乖,那你知道村里哪有能住一宿的地方吗,告诉哥哥?”

  “切。”小男孩大眼一塌,瞟着夏笙:“什么哥哥,看你就像哪家小姐女扮男装四处游玩,长的高就想装我们爷们,哼。”

  夏笙嘴还没闭上,脸就绿了,抬腿骂他:“敢骂大爷,踹死你我!”

  小男孩做个鬼脸,转身就跑,夏笙也不含糊,追的奋不顾身。

  这回几位农妇又目瞪口呆了。

  村里先生讲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正是此解。

  小孩子灵巧,却不比夏笙惊鸿浮影,没跑多远,就被他拉住衣领拎了起来.

  夏笙笑得贼兮兮:“嗯?说我像女人?”

  小男孩眼睛一转,嘴谄媚的弯起:“大哥哥你功夫好好哦。”

  事实证明夏笙对他顿时心软,下巴一挑:“那当然。”说着就把小孩放在地上:“我问你,附近到底有没有住的地方?”

  “村东有家客栈,五两银子一晚,但条件很差,我家里比较好,才一两哦。”

  他小脸笑的更甜,大眼睛眨了又眨。

  简陋木屋,低床草塌。

  夏笙走进去愣了愣,看样子这里只有住了他一个。

  小男孩不好意思地嘻嘻笑出来,跳过去把乱扔的东西四处猛塞。

  “你爹娘呢?”

  “我没爹娘。”他满不在乎。

  “那你叫什么?”

  “初见,估计是他们起了名字,写在纸上就把我扔村口了。”

  夏笙动动嘴,没说话,把包袱放在脏兮兮的桌子上,拿出锭银子。

  小男孩顿时笑逐颜开:“你真大方。”

  “去,我是让你买些吃的来!”夏笙作势要打他,半截收了手:“剩下的……就留着吧。”

  初见乐得不行,甜甜的嗯了一声拔腿就踏着小布鞋跑出去了。

  见小男孩没了影,夏笙才坐下,翻了翻因缘心经,心里却难受得很,虽然自己也是爹不亲娘不要,但冷冰冰的韩惊鸿还是了他一个美丽的过去,又有不肯说出自己是谁的姑姑,对他那么好,还有绮罗,还有……穆子夜。

  看看窗外天色渐晚,他疲倦的倒在草席上,想着明早要快些起来赶路,到了秦城,也方便打听他们人在哪里,眼皮越来越沉,几近睡去,急促的脚步却响回来。

  “哥哥,我买了烧鸡和肉粽,你喜欢吃哪样?”

  夏笙差点崩溃,摸摸肚子根本不饿,废了好大劲才说出来:“不都不喜欢,你自己吃吧。”

  初见匪夷所思的望望躺倒的夏笙,倒是乖乖的坐在桌前撕下个鸡腿。

  “大哥哥你去秦城干吗?”

  “找人。”夏笙闻着鸡味痛不欲生,干脆把眼睛闭上自我麻痹。

  “找谁啊?”初见吧唧吧唧

  “说了你也不认识。”

  “说说看,我打小接待四方来客,什么人我不认识……”

  夏笙嘿嘿的乐,心想一个小孩子说了也无妨,便道:“还打小……我要找的人呢,他叫穆子夜,他……”

  初见一下子呛着了,咳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谁不认识穆子夜啊,大哥你可真逗。”

  夏笙猛然睁开眼睛,爬起来:“啊?”

  “他是青萍谷的嘛,说是比龙宫那个倾城剑还要厉害呢,从这过十个有八个是去找他的,大哥你排不上队啦。”

  夏笙想了想,估计自己五年没见人成了井底之蛙,又小心翼翼的问:“那……那你知道有个叫韩绮罗的人吗?”

  初见想了想:“是不是玉宇城那个,前年还总有人说,现在都快忘光了,听说她长得好漂亮……”

  “嗯,嗯。”夏笙点头。

  “可惜红颜命薄。”小鬼舔了舔油光光的嘴,语重心长。

  屋子顿时一片寂静。

  夏笙明亮的眼睛变得很是迷惘:“你说什么?”

  “哎呀,哥哥,你是从哪里来的嘛,怎么什么都不知道,韩绮罗好像早死了,她夫君应该很伤心,把玉宇全封了起来,反正都是过时的事情了。”

  夏笙语调变得很是奇怪:“绮罗……死了?”

  初见大眼睛对着他。

  还没等再说话,夏笙抓起包袱风似的跑了出去,到院子里使劲解着缰绳,越慌越解不开,急得细汗一下子就出了半身。

  “哥哥,你怎么了?哥哥……”

  小男孩跟到门口,看着夏笙一把拽断绳子,起身上马就冲入夜色。

  马蹄声很快就远了。

  初见嘟囔:“疯子。”

  屋里的灯把小影子拉到院里,细长细长。

  巍巍峭壁,蔓蔓青萝。

  往下看去绝对会让人头晕目眩,越高越陡。

  夏笙好不容易找到一小块可以站脚的地方,挪过去,手松了,却已经血淋淋的僵硬住不会动了。

  脑间,全是空白。

  一路驾马疾驰,顺江流船,在森林中对着姑姑的五行秘术研究多日,才找到当时狭路。

  大石,竟然真的横在中间,往上看,只有几乎垂直的山,和茫茫苍天。

  夏笙一咬牙,攀援而上,爬了十多个时辰,却还见不得顶。

  木着身子歇息片刻,原本洁净的绸衣,满是泥土,鲜血,和破洞划痕。

  清眸蓦然垂视,身子晃了晃,他又费尽全力抓住石缝,一点点向上挪动。

  疼痛,疲劳,都感觉不到了,他什么都没有想,也不敢想,就像是只永远不懂得停止的动物,寸寸艰难的朝绮罗行去。

  绮罗。

  仅仅是这两个字,都让夏笙有了超出凡人的决绝情绪,没有考虑到半点后路,他竟然妄想从这山峦翻过去,进入早已告别尘世的玉宇。

  最笨的办法,肯坚持下去,就是最管用的办法。

  当夏笙踏到土地,扶住最高出的古木时,朦胧的双眼,已经远远望见水墨玉宇,浩渺清池。

  即便是因缘心经护体,也禁不住多日糟蹋。

  还想往前走,脚一软,就昏了过去。

  梦里,又见绮罗。

  她新月弯眉,总是浅笑。

  小小的她,或者已经长大了的她,从始至终温柔的对待自己,怕冷了,怕饿了,怕被人欺负。

  她叫他,阿笙,阿笙,阿笙。

  一天比一天成熟的声音,响彻,回荡,直至消亡。

  夏笙午夜惊醒,满脸是汗。

  他眯起眸子,对着遥远的明月,忽而就湿了眼眶。

  跌跌撞撞的爬起来,向山下走去。

  那时前来,四个人骑着马,有说有笑,那么完满。

  才几年,为什么一无所剩。

  走下山野,淌过溪水,当他喘息的到达浩渺池前,这种感受犹为明显。

  是莫青风,又不是莫青风。

  高大的身体披着月影,还有,满头华发。

  听到响动,莫青风回首,表情淡漠,甚至木然,见到了夏笙,还是起了些隐晦难见的波澜。

  “绮罗呢?”夏笙扑过去抓住他,抓的他满袖是血。

  莫青风低沉着声音:“你如何进来的。”

  像是没听到,夏笙力竭嘶喊,漂亮的脸庞完完全全扭曲起来:“绮罗呢?!!!”

  蜀葵,白色的蜀葵开的到处都是,水绿的叶子,洁净的花朵,在风中静穆异常。

  两座坟冢,雕砌的落落大方,写着她们的名字。

  韩绮罗,季蓝。

  夏笙全身都在颤抖,软着腿迈进墓园。

  而后,忽然停住了脚。

  黑透至底的眸子呆呆的望着那三个字。

  莫青风叹了口气:“万事无不尽,徒令存者伤,你,还是想开点吧。”

  夏笙还是不动,连抖动得肩都平了,莫青风怕他神哀过度,扶了一下,却被夏笙狠狠的甩开,他几乎是径直倒向绮罗墓之的,抱住了白色石碑就死不起身。

  长歌当哭,势必在痛定之后。

  他没有哭,也不会哭,只把脏兮兮的脸贴了上去,叫了声:“姐姐。”

  再无音响,木头似的一动不动。

  他从不唤她姐,今日,却说不出别的什么。

  莫青风不忍心,又劝:“她已经不在了,何苦折磨你自己?”

  夏笙闻言愤愤回首,咬牙切齿:“你还我姐姐!”

  莫青风一连哀愁站在那,说出不话来。

  夏笙起身就使了大力推搡她,边推边喊:“我姐怎么死了,我姐是怎么死的!你说要照顾我姐,你放屁!”

  莫青风白发乱了满脸,轻声说:“杀你姐的人,也躺在这里了。”

  夏笙不敢置信的回头瞅了瞅与绮罗墓碑一模一样的另一个,伸手就给了莫青风一巴掌:“你凭什么把她放在这,绮罗不要!”

  曾经满是自信的鹰目早就空空荡荡。

  “你……你喜欢那个女人……?”

  莫青风没有否认。

  “那你干嘛还招惹我姐,你怎么能对两个人好?”夏笙眼睛通红:“一定是你和她纠缠不断,才害死绮罗!”

  “夏笙,人不想你想的那么简单……”

  “少找借口了,我以前敬佩你,没想到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子,伪君子!”

  夏笙胸口一阵窒息似的感觉,气的急了,回身就踹倒了季蓝的墓碑,跑到绮罗那里大肆破坏起来。

  “我要带绮罗走,她才不想在这里,她最喜欢我了。”

  看着已然长大却还像个孩子似的夏笙,莫青风没有动弹,只想等着他发泄够了,再做打算。

  没想到,夏笙铁了心似的,根本不知道疼,脸越来越白,对着坟冢连扒带打,碎石落了满地。

  莫青风终于忍不住,走上前去,夏笙却双臂支在墓上,不动了,脸如晨雾,唇失血色,片刻,殷红的液体涌出了口,他一个瘫软,倒在地上死了一样,无声无息。

  因缘心经,最忌大悲大怒,夏笙已练至高重,伤害尤其之深。

  气血逆涌,心脉俱损。

  难怪妇人当日如此犹豫,让他考虑了再考虑。

  无奈少年不识愁,更难懂人事易变,爱若别离。

  玉宇良医不少,却足足医了半个月,才让他醒来,人依旧气若游丝。

  莫青风时常默坐床前,凉着药,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夏笙昏昏沉沉,只是有了力气就提,把绮罗还给我,把绮罗还给我。

  声声念,声声慢。

  又耗了半月,他才起身下了地来。

  莫青风也没劝阻,只掏出个精致的盒子,道:“这是绮罗骨灰,她,还是随你去吧。”

  夏笙无言收起,系紧了包裹,出门就要离去。

  莫青风叹:“出到人世,不过一场伤心。”

  夏笙没理睬,莫又说:“还是从地道走吧,我想这你也许大难不死,终有一日要来,现在,也了了愿。”

  寻常百种花齐发,偏摘梨花与白人。

  今日江头两三树,可怜和叶度残春。

  夏笙无意间想起,小时,爹最爱教他们悼亡诗词,两个清脆的童音念出来,那些离愁别绪,便格外萧索。

  岂料今日才懂,死亡是件多么轻易的事情,苦的,竟是生者。

  抬首,低头。

  全是物是人非,哀哀旧景,伊人不再。

  26

  寻常百种花齐发,偏摘梨花与白人。

  今日江头两三树,可怜和叶度残春。

  夏笙无意间想起,小时,爹最爱教他们悼亡诗词,两个清脆的童音念出来,那些离愁别绪,便格外萧索。

  岂料今日才懂,死亡是件多么轻易的事情,苦的,竟是生者。

  抬首,低头。

  全是物是人非,哀哀旧景,伊人不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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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城,是人们旧梦里永远的流光逝水。

  滟涟清波,划过鳞次栉比的房屋,勾勒延长繁华的街道,像盛装女子身上的盈盈丝带,举手抬眉,都如梦如幻,动人心扉。

  他缓缓行至水边,黑玉似的长发随风轻拂,苍白消瘦的脸庞上,眸子却如点缀天幕的繁星,只不过,那繁星满载哀愁,便有些摇摇荡荡。

  再回到这里,更是锦绣,更是盛世,但往日所有的记忆,似乎都恍然中粉碎了,再也便寻不见。

  人们不再说子夜歌,她消失了。

  人们,也不再提携月楼,它早已被拆毁。

  携月楼原来的地方,在秦城视野最好,风景最美,傍着清水潺潺,修起了座华丽而森严的宅院,常人难以视之一二。

  宅院的主人,是艳冠天下的穆子夜,和无生山妖媚季云。

  夏笙走到哪里,都会听到他们的流言蜚语。

  如此的不顾世俗,却美丽到让人无言置喙。

  没了绮罗,本就低落至极,想找个人倾诉拥抱,才发觉自己竟成了跟不上时间的傻瓜,因为过去星星点点的美好,而守了五年漫长想念。

  夏笙叹了口气,想起所有人的警告都成了真,唯独自己小小的希冀,被那个仰头都眺望不到的人,弄得烟消云散。

  身上还是没有多大力气,夏笙使劲摇了摇头,不让自己那么多愁善感,晃晃悠悠到药铺抓了些药,还是决定大吃一顿,到街上颠颠打听半天,除却收到好些姑娘笑脸外,就是知道要想吃的好,必去六月膳坊。

  六月初夏,那就是为我而设的,夏笙鼓了把劲决定破罐子破摔,反正身子已经烂成这样,不如干干脆脆尽情饕餮,完全是债多了不愁的鬼心态。

  飞檐丽壁,红木之门大开,里面人来人去的,好不热闹。

  夏笙前脚刚踏进去,就被店小二热情拉住,想悔改都不行。

  “公子你可是来对地方了,我们这北地山珍,南方海鲜,西域水果,要什么有什么,你要是……”

  夏笙听得他大肆介绍,连连点头,结果,刚上到三楼,就天打雷劈。

  他知道他会见到他,但没想到是在来秦城的当日,更没想到全天下招摇过往的一对正亲亲密密的坐在一起,让小韩心里顿时百感交集。

  五载已逝,任谁都会长大了,变老了,可是穆子夜没有,还是月白的精致长袍,流云黑发,薄情的唇不经意间露出优雅的笑,像是秦淮河里点燃的花灯,美丽璀璨绽放。

  季云似乎是更耀眼了些,看着穆子夜,妖娆的眼睛里却漫溢毫不掩饰的一往情深。

  他们光华无限,比传言里更要相配得很。

  夏笙顿住脚,不想上前,目光却再也离不开那抹透亮的白,他的身体里,又隐隐的痛起来,不想让自己激动,但脑袋一下子就不受控制的轰鸣作响。

  穆子夜依旧容易神游,心不在焉,季云无意识的扫了一眼,又看回来,见到了夏笙,脸上泛起掩饰不住的惊愕。

  刹那间,穆子夜就感觉到不对,他也侧头,一侧头却成了那个最最不得超生之人。

  夏笙被清如水的注视弄得慌乱至极,往后推了步,转身便想下楼,穆子夜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倒是立即起身,全然没有了平日悠闲的劲头,快得不可思议,冲上去死死抱住了他的朝思暮想。

  夏笙几乎与他一般高了,但温热的怀抱仍然能在片刻把他包围,手臂紧紧的禁锢让夏笙回神,挣扎的去掰他修长的手,反而让穆子夜趁机翻过他的身子,低头就疯狂的吻上小韩微微泛白的美唇。

  是的,疯狂,夏笙只觉得是被什么积郁已久倾泻而下的狂热淹没了,他按住他的脖颈,吻得他几乎疼痛起来。

  只是,不知是身痛,还是心痛。

  两个人的拥吻,吓坏了路过的客人,也气走了被遗忘的季云。

  许久,穆子夜才停止了他惊世骇俗的极度煽情,稍微离开有些气喘的夏笙,温柔打量他净白中洇着红晕的脸庞。

  他用指尖抹过他的眼底,声音漾水:“你到哪里去了,我找你找的好辛苦。”

  像是对待情人,又像是宠着孩子,夏笙满脸升华到了通红,一下子推开他,自己又无力的趔趄了一下。

  穆子夜微怔,不管他反抗的握住了他的脉门,又愣了愣,包裹住他的左手,黑白分明的水眸里换成了担忧与心疼:“怎么弄成这样?”

  每每与他在一起,夏笙都能腼腆到说不出话来,但不好意思过了劲,反而来了生气,哼哼的把手缩回去:“不关你的事。”

  穆子夜却好像没听见,又抚摸上他的脸:“没关系,我会把你治好的。”

  夏笙激了,差点变成苹果,两步蹿下楼去,回首大声说:“不要你管。”

  穆子夜站在那里,还是能不由自主地笑出来。

  “告,告诉你,我可成了世外高人,你休想,想,想……”夏笙转了转眼睛,道:“反正离我远点。”

  话音还没落,拎着药包撒丫子就跑了。

  夏笙跑到街角,深吸了口气,心口就隐隐的泛疼。

  姑姑说,凡事不可多想,做人难得糊涂。

  她活了一辈子,见得多,因缘心经又比自己领悟的高超,说得定是不错。

  但为什么,为什么还是放不下,那个影子飘散朦胧,却总是挥之不去。

  知道他过得很好,风采更胜当年,又有那样一个漂亮厉害的人愿意不顾世俗礼教的细心陪伴,心变了,又有什么关系。

  突然而至的重逢,他一定是念着自己的,激动成那个样子,一点也不像平时。

  但他,没有等,至少没有像自己这般等待。

  感觉如同打开珍藏已久的盒子,里面放的,不是一直以为的晶莹剔透的琉璃,而是灿烂也泛滥的黄金。

  喜欢这种感情,随便在哪里,是谁,都有可能产生,对于那些心胸极大的人,其实无所谓。

  自己不是大人物,而他,永远也成不了小人物。

  夏笙扁扁嘴,因为非常不高兴,而停止对穆子夜这三个字的百般纠结,踢着腿找房子去了,即便被老婆扔掉,觉还得照睡,饭还得照吃,世外高人还是得照做不误。

  足足折腾得天都黑下来,小韩才在无家可归中明白了一个道理。

  原来,大侠也是需要赚钱的。

  难怪爹会在秦城买店开铺,莫青风也得计算税收。

  挥霍了姑姑的盘缠,失去了姐姐的裙带关系,此回彻底落魄。

  估计租房的大爷这辈子也没见过有谁对着豪华大院说得头头是道,最后拿不出钱来。

  夏笙唉声叹气的从华丽拥挤的大街漂泊到人迹罕至的小院,最后也不挑拣了,遇见一个小院就敲一次门,只求着老天开眼,好心人忽现,让自己不至于露宿街头。

  月落柳梢头,他再次抬手,结果还没等落下去,小门一下子就开了。

  有人慌慌张张的从里面冲出来,给夏笙撞了个后仰。

  对视,鸦雀无声。

  月色中是个十七八的少年,个子倒是很高挑,穿着菊色的衣衫,大眼睛眨眨,干干净净的公子哥模样。

  夏笙瞅他完全不会武功,定不是武林中人,松了口气,手在他发直的眼前晃晃,道:“你们事吧?”

  “啊?啊……没,没事。”少年回神笑笑,柔软的一如温水荡入人心,全然不似穆子夜咄咄逼人的刺目美丽。

  “我是想,你家,有没有空房,我想租……”

  “有!”少年大喊了一声,又笑,露出酒窝:“你去住,随便住。”说着手还往里指指。

  夏笙愣了,美目再次打量他。

  少年似是有什么急事,扭头往巷口看看,走了一步,又回来:“你先住着,等我回来再说。”

  “哦……”

  少年疯颠颠的就往前跑,看得夏笙自愧不如,没想到出了没多远还是回来,气喘吁吁地问道:“你……你叫什么?”

  “韩夏笙。”

  大眼睛笑弯:“很高兴认识你,你真好看,等我回来哦,我不多久就能回来!”

  转眼是真跑了。

  很显然他不知道自己,是哪家的小公子吧,夏笙眼睛一转,窃喜有了床睡觉,溜达进小院,三间简屋,两颗花树,一池清水,不大,却很别致,没有半点江湖味道,看得小韩心情陡然直上。

  估计全天下的人都有机会郁闷了,他也没有。

  广厦华屋,浓郁药香四溢泛滥,顾照轩身着金色流光的长袍,在各类奇花异草间依旧高兴得什么似的,万事不愁。

  已然长大的杨采儿丹凤眼俏得很,绛紫裙摆拖来拖去,最后恨铁不成钢的大瞪比自己还善于制毒的所谓名医,嗔怒:“我说,你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躲着配药,平日怎么没这么勤快?”

  明媚的眼睛一眯,笑得幸灾乐祸:“不然我要干嘛?”

  “劝……劝谁都行,一个傻笑,一个生气,真让人受不了。”

  “老大开心我管什么闲事,把他弄得不开心了然后自己倒霉?”顾照轩脸抽了一下,又憋的很严肃:“季云生气,恩……”

  杨采儿满脸怀疑的瞅着他,老先生终于把话补全:“我倒是开心得很。”

  “你这人怎么这样,平日里他对我们都不错,尤其是对主人更是没话说,哎,夏笙怎么会回来呢,匪夷所思。”杨采儿抱手叹气。

  “我对一个等着人上的断袖没好感。”顾照轩摇头晃脑,见杨采儿想要说什么,大手一拦:“我就是不喜欢断袖,别说他怎么好,怎么好都没用。”

  “那,那主人也是断袖。”

  顾照轩呵呵冷笑两下:“不要自欺欺人了,别说夏笙是个男人,就算他是阿猫阿狗,老大自然也要疼。”

  “那不一样。”

  “谁想到夏笙长得比姑娘还可爱,两眼一眨,就把老大的魂勾走了,以前,你几时见他碰过同性?哎哎,男人的世界你不懂。”

  “话到你嘴里就没好听的。”杨采儿极为嫌弃的瞥着顾照轩,后者忽然倾身,香吻一个,转过去开始捣药,杨采儿万分不忿,抬脚就踹,没想到眼看得逞,顾照轩轻巧的溜到旁边拿花,她结结实实踢到了木桌上,没运气,巨痛无比。

  那少年一夜未归,夏笙自己熬了药,喝光就在偏屋睡了。

  练因缘,破功受伤,不仅身体会难受的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往往还要陷入无止无休的恐怖梦魇。

  此心经追求的是无欲无求,心如止水,它能磨灭人的情绪,但物极必反,练过此功之人,精神上也会脆弱的超乎想象。

  整夜整夜混乱揪心的片段,他日子久了也便习惯了,能在睁眼之后什么也不说,发发呆就让一切过去。

  可是,今夜都是他,满满的都是他在花飞风吹之中静立水畔,眼睫一垂,明明美得醉心,却让人疼得苦不堪言,天还没亮透,夏笙就满头是汗的张开眼睛,隔着忘记关上的半掩的窗,对着熹微晨光长出一口气,又长出一口气,逼着自己强笑出来。

  他不知道,无论什么时候,只要笑出现在那张美好的脸庞,就是一捧向日葵的绽放,只不过,向日葵偶尔也会寂寞,虽然它从不低头。

  “夫人!”

  石破天惊一声吼,夏笙半酣中回神,迷惑的坐起来往院里一瞅。

  原是花枝招展的某神医,带了一排玉手满满的姑娘,笑得分外酣畅。

  “胡乱喊什么……干吗?”

  顾照轩嘿嘿:“老大让我来送东西。”

  夏笙眼睛眯成道修长的缝隙,面无表情的躺了回去。

  “找地方放好。”

  顾照轩一挥手,那群美女也不管屋里躺着个尚未起床衣冠不整的大男人,二话不说把大盒小包堆了个满满当当。

  夏笙看得头疼,干脆转过头去闭目养神。

  顾照轩拿扇子柄碰碰他:“都是老大给你挑的,看看吧。”

  夏笙不动换。

  “还有他做的药,老大亲自做的。”

  依旧无反应。

  “真不识货,你不吃我吃了。”

  夏笙猛然坐起来,顾照轩表情得更为淫荡,递给他一个精致小盒,身后的姑娘们传出闷声窃笑,吓得小韩又把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

  “还有事么?”夏笙故作镇定。

  “老大一会来看你。”

  “哦。”

  顾照轩动动眉毛,过于柔和的脸亦正亦邪,他把药盒放在枕边,看着依然像个大男孩的夏笙没再说什么,转身对着美女道:“就知道看热闹,再捣乱把你们全送到龙宫去,走,丢人。”

  夏笙傻愣愣看着他们出门。

  现在骂人,都是这种内容吗?

  太阳已经金灿灿的了,不知为什么,夏笙看着满屋的礼物依旧开心不起来,起身穿好衣服洗漱完毕,就把盒子袋子往门外堆,全撇出去,发了下呆,干脆抬脚到城外散心去了,又怕遇见穆子夜,一横心径直玩到天黑。

  月满西楼,夏笙摸着黑往回走时,基本忘却早晨的事了,满心都琢磨着如何跟那不知名的少年讨价还价,以及如何像爹一样发一笔大财,所以,当他拐弯对上那道被月光拉得修长的俊影,不禁有些发愣。

  穆子夜闻声转过身,今天,他穿了件特别精致秀雅的素白长袍,黑亮的长发流云似的散下,蓦然的瞬间,比夏笙哪一次梦境都要美丽难言。

  “你怎么还在?”傻小子脱口而出,说完就咬住嘴想抽自己。

  透彻的眸子看着他,也不生气,倒是有微微笑意。

  “跑到哪里去了?我担心你出事情。”穆子夜一如既往拿出少有的专著温柔,走了过来。

  问到他身上奇异清香,夏笙心里慌了神:“我心情不好,出去走走。”

  “你心情不好,我可以陪你,还是,你住到我哪里去?”修长的手触到他的脸颊。

  “谁要见到那个女流氓的哥哥。”夏笙气呼呼,躲开他就走。

  穆子夜笑得从身后抱住他,温热而又紧致的怀抱,夏笙没力气挣脱,硬邦邦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深情地亲吻落在他的颈间,一下,又一下,他们的长发缠绕在一起,每寸触碰,都让夏笙更加僵直。

  “爱妻,我想你了,陪陪我好不好。”穆子夜说着,就把手臂滑到夏笙纤直的腰间。

  夏笙眼睛动了动,不吭声。

  “你是在生我的气么,你听到别人乱说,吃醋了,所以不高兴?”

  小韩被一语中地,不自然的甩开穆子夜,明亮眼睛四下躲了躲,忽然下定决心和他对视:“我爹说,人要钟情,不可以朝三暮四,左右逢缘,不可以心怀鬼胎,存心欺骗,当你决定和一个人在一起时,就要一生专心致志,注重自己名节,我不过离开了五年,你就什么都做不到。”

  穆子夜静静的凝视着他,光华胜于皎洁月色。

  “反正你什么都没答应过我,虽然我自己在心里答应你了,不过既然是现在这个样子,你也不要在意。”夏笙扁扁嘴:“我没办法喜欢两个人,也没办法理解别人喜欢两个人,也许你和莫大哥一样,我却不想和姐姐一样,你不要来烦我了,我不是姑娘,用不着讨好,你走吧。”

  说完,他就急不可待的冲进小院锁上了门。

  穆子夜面对陈旧木门,薄唇翘了翘,想想他对着里面满桌特制的斋菜想吃又不想吃的小样子,倾城笑容,就不受控制的在朦胧夜色中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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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韩被一语中地,不自然的甩开穆子夜,明亮眼睛四下躲了躲,忽然下定决心和他对视:“我爹说,人要钟情,不可以朝三暮四,左右逢缘,不可以心怀鬼胎,存心欺骗,当你决定和一个人在一起时,就要一生专心致志,注重自己名节,我不过离开了五年,你就什么都做不到。”

  穆子夜静静的凝视着他,光华胜于皎洁月色。

  “反正你什么都没答应过我,虽然我自己在心里答应你了,不过既然是现在这个样子,你也不要在意。”夏笙扁扁嘴:“我没办法喜欢两个人,也没办法理解别人喜欢两个人,也许你和莫大哥一样,我却不想和姐姐一样,你不要来烦我了,我不是姑娘,用不着讨好,你走吧。”

  说完,他就急不可待的冲进小院锁上了门。

  穆子夜面对陈旧木门,薄唇翘了翘,想想他对着里面满桌特制的斋菜想吃又不想吃的小样子,倾城笑容,就不受控制的在朦胧夜色中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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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明是你自己放进去的,不要欺负人。”

  “我倒是忘了,来这里自然是要找姑娘,好啊,我们一起。”

  “好,不过我既不想学惊鸿浮影,也不想要毒药。”

  “爱妻,如此热切,欣慰至极,忽遇急事,有缘再续。”

  “看来,你真的想我了。”

  …………

  许多散乱而清晰的声音忽而冲入那片空白,夏笙微动了下头,想甩开,却失了力气,额间隐隐的沁出了细汗。

  好不易积累的空灵之感,被瞬时打破,他紧促的呼吸,似深深沉浸到了那些七零八落的似梦非梦中。

  直到,一手凌厉的封了他的穴道,夏日晚风才重新拂到脸上。

  小韩迷迷糊糊睁开眼,雍容至极的身影,让他看了好几眼才反应过来。

  “姑姑!”夏笙惊喜。

  “真是不小心,状态不好不要随便练,我不来,你不得受伤。”妇人握脉诊察,面纱抖动一下,低声问:“怎么弄得?”

  “我……姐姐死了。”

  “生又何足,死又何妨,为这等事情伤神,一千条命也不够你用的。”

  “恩……”夏笙黯然,顿了顿,又好奇问道:“姑姑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住的?”

  “哼,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情。”妇人抬手解了他的穴,款款坐在床边,拿过还没开封的药盒一看,沉默了片刻,说:“有此良药,还不服下,自己乱折腾什么。”

  “我吃药吃得很多了……”夏笙顾左右而言他。

  “不是蛮喜欢这个人的吗?怎么,他果然变心是不是?”妇人嗤笑。

  夏笙吃惊:“姑姑你真的什么都知道,好像神仙一样。”

  妇人又笑,却是暖了许多:“少拍马屁,我来,是要问你件事。”

  “什么?”

  “你想不想知道你的父母是谁?”

  夏笙愣,回答说:“当然。”

  “那就帮我夺件东西过来,到手了,我自然会告诉你。”

  她话毕,站了起来,衣摆顺着垂下,腰身笔直而华发及地,在这个地方,就像是进了贫穷人家的威严皇后。

  小韩想了又想,点点头:“好吧,姑姑总不会害我,不过……”

  妇人侧过头来。

  “您……不是我娘吧?”

  “废话。”妇人又转身,留下道青灯前的修长影子,她竟如男子般把手附在身后,轻声道:“明日午后,秦城东,龙宫左使。”

  艳阳中天,行人稀寥。

  夏笙无趣的坐在树上晃荡着腿,计划着一会儿的抢劫活动。

  说不上原因,想到赫连,他的心情总会变得复杂,明明讨厌,却又钦佩,她救过他害过她,他亦然。

  如果没有赫连,爹不会死,他也遇不上穆子夜。

  到如今,算是两不相欠,旧账还清。

  在江湖,即便是你争我夺,也算无可厚非。

  而且,姑姑说那东西本就是她的,是龙宫死命留住,抢回手里,那是物归原主。

  正琢磨得走神走到西天,视线角落一抹红,渐行而入。

  夏笙定睛相看。

  果然是她,更高挑的身材,五官平淡而妖异,不美却摄人,赫连雩羽挎剑大步走来,身后几个蓝衣弟子,蜿蜒的郊外小路上,静的出奇。

  多年不见,长大了,成熟了,几乎有片刻不敢确认。

  雩羽似也有感觉,面目近到清晰,忽而停止脚步。

  头一抬,长发流水倾泻,曼陀罗完完全全的对着天空燃烧开来。

  夏笙以为自己行迹暴露,心下郁闷,结果,还未等有动静,对面的树便悉悉索索的响出声。

  转眼间,绛紫纱衣翩然而下,轻巧的挡住了她的去路。

  “大美女,真是有缘。”

  杨采儿笑嘻嘻,丹凤眼故意气人似的挑了挑,纤细横在道路中间窈窕可爱。

  赫连没什么反应,声音沉稳:“怕是你已经等我很久了吧。”

  “哎呀呀,年纪轻轻,像个小老太太。”

  夏笙撇撇嘴,瞅着想看杨采儿大肆表演,谁知赫连轻叹:“此物对宫主非同小可,除非你杀了我,否则,我拼了命也是要带回去的。”

  “真巧,真巧啊,真巧。”

  几句无赖长声,杨采儿已经抽出长剑,妖娆一笑:“主人说,即便是杀了你,采儿也要把东西弄到手。”

  夏笙一愣,穆子夜也要抢?那今天可就热闹过分了。

  赫连踱了两步,哼笑:“他哪都好,就是太自信,你以为,我是真的怕青萍谷的邪门武功吗?你若非要如此,那……只好一死一活。”

  冷硬的语气还未落地,电光火石间,两人冲向对方。

  夏笙条件反射,没过脑子忽而大喊:“住手!”

  赫连身体微颤,眼睁睁的看着他如惊鸿跃下,却说不出话来。

  上一次,似乎夏笙也是这么出现,可毕竟隔了五年的物是人非。

  芳草无边,却不如他眸底的清影透彻,似乎蓦然间长成了大男人,而依旧是不谙世事人心的单纯美丽。

  夏笙不管赫连眼神发直,伸手道:“那东西是我姑姑的,你们谁也不许抢。”

  杨采儿呵呵笑,退了两步:“你姑姑是谁?”

  “是……”夏笙说不出,只说:“不用你管。”

  电光火石的眼神交流,一个戏谑,一个认真。

  赫连被他们的声音拉回现实,不禁轻问:“你……还好?”

  夏笙愣,越来越觉得这不像是抢劫,又不好不理睬,便点了点头。

  一声窃笑,杨采儿退的更远,丹凤眼眯成两条猫咪似的细缝,把剑收了回去:“夏笙要夺,主人也没法了,我正好可以回去复命,嘿嘿,天下无敌的左使,我家夫人这么可爱,你也很愿意送给他搏美人一笑吧?”

  几句话说得二人脸色都不好看,杨采儿又窃笑两声,窜到树林中没了踪迹。

  赫连回神,用手指点点额头,冷静下来,道:“别的事情我可你答应你,但不包括背叛宫主,此物对宫主非同小可,你还是……回去吧。”

  好不容易有机会知道亲生父母的事情,夏笙岂肯退缩,一扬尖下巴,哼道:“你们拿了别人的东西还有道理,今天你给也得给,不给我就不客气了!”

  后面一直待命的龙宫弟子闻言纷纷握剑,横行惯了,才不管这陌生的漂亮男人唱得是哪出戏。

  赫连深深的眸子打量他:“你又何必自讨苦吃呢?”

  这回夏笙不愿意听了,提气就攻了上去:“不知道是谁自讨苦吃!”

  不如不遇,赫连雩羽修炼得更进一层,在江湖上日渐闻名。

  此剑法如行文作画,贵在一气呵成,不仅需要高深的内力,天赋灵性更不可少,当初游倾城毫不犹豫的把剑谱面试,也有此意:对于普通人来说,它不过是看得到而吃不到的一道美味,而对于穆子夜,锦上添花与否,并不重要。

  银剑红衣,刚柔相继,与其说那是剑法,不如说那是致命的舞蹈。

  就像罂粟,微风中散发出美而危险的气息。

  她收敛许多,并不愿伤他,却惊异的发现,夏笙早不如当初,运气提神飘渺无形,看样子,好像是练了何种顶级心法,不带任何武器,就能如影魅般在她剑下自如躲避。

  连那些初级弟子都看出蹊跷,焦急提醒:“左使小心!”

  几乎同时,夏笙一掌击在她的胸口,把赫连打了个趔趄,自己却满面通红的往后退,摆手摇头:“我……我不是故意的!”

  雩羽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感觉只是疼痛,却无伤害。

  人都是有弱点的,夏笙的弱点是,他太过于善良。

  “没想到你竟然到了如此境界,但我依旧不能给你,除非,你杀了我。”

  红衣凛凛一甩,剑回鞘,黑眸血花极度坦然的面对着小韩。

  “你以为我不敢!”夏笙怒道。

  赫连几乎觉得好笑,眼角暖了一些,道:“我以为你不敢。”

  “我……我怎么不敢……”

  夏笙嘴里嘟囔着,没辙了。

  僵持片刻,夏笙还未有动静,杨采儿便又跑了出来,一个劲奸笑:“我就知道会这样,你练了和尚的内功,也开始慈悲为怀了?”

  赫连闻言微怔:“因缘心经,在你这里?”

  夏笙左看右看,莫名其妙道:“嗯,那又怎样,别说这也是你的。”

  “没错!”赫连忽而就变了态度,甩剑刺了上来,杨采儿紫衣飘飘,功夫远比当年武昌时高超太多,她向来心思缜密而机巧,几个回合硬是没让赫连占到半点便宜。

  夏笙忙后退一步,生平最怕女人打假,结果还分外有缘,一而在再而三的遇上。

  “你们别动手,你要那心经,拿去便是,我只求姑姑的东西!”

  赫连听了顿时分神,杨采儿指间细链迅急划过她的手臂,红衣晃了晃,顿时失力,仅凭招式攻击顷刻就被踢倒在地。

  龙宫弟子见了急忙打上来,杨采儿丹凤眼一瞪夏笙:“傻瓜!还不上!”

  夏笙这才醒悟,倾身抵挡住五年前只能仰慕的蓝衣们,见杨采儿在赫连身上几下划摸,抬腿就跑,慌慌张张的不再恋战跟了上去。

  两人一路狂奔,直跑道城楼外的拐角处。

  “早就跟你说过,这是狗咬狗的世界,你不狠一点,怎么活着?”

  杨采儿扶着青石城墙,喘了口气,小脸有些疲惫的涨红。

  “我不是活得挺好吗……”

  “好?”她苦笑的不得的看着夏笙:“好你这五年到哪里去了?你倒霉不要紧,害我家主人也遭罪,救那样的女人,你图什么?”

  “他哪里遭罪了,我看他过得挺好。”

  夏笙又不高兴,扭头就走,谁想被杨采儿狠狠拿剑柄打了下后背,疼得眼冒金星。

  他憋着怒气回首,却见她似是比自己还要生气,咬着贝齿大骂:“傻瓜,你个狗屁不懂得傻子!”

  夏笙不说话了。

  杨采儿深吸了口气,叹道:“怎么有你这种人,真是怪了!”

  “我怎么了……”

  “拿去!”她随手抛出个盒子:“真不愿意看你,搞不懂。”

  说着就迈着小靴子往城里走。

  “杨小妞!”

  夏笙叫住她。

  杨采儿愤愤回头:“干吗?”

  一个极为真诚灿烂的笑容,夏笙摇摇手里的小盒:“谢谢你!”

  “傻瓜。”她无奈,又骂了句,径直往前走了。

  只是,心里的感觉说不明,道不白。

  每每见到夏笙,她总会错以为,世上的一切,根本不是她想的那个样子,但离开夏笙,一年,五年,十年,那些新仇旧恨,烧杀抢掠,总是继往而不改。

  他对自己说过两次谢谢,竟都是自己主动犯傻去帮了他。

  是不是和夏笙待久了,人都会变得比以前傻一些?

  偏僻的小屋,在静谧的深夜里,总会更加陈旧,死寂,散发着让人伤心的气息。

  油灯快要燃枯了,火苗微弱的继续跳跃,昏黄的光映在薄纱上,勾勒出了很完美的五官阴影。

  夏笙默默坐在旁边,他突然很想看看,姑姑蒙住的眼睛里,是不是积满了泪水。

  已经松弛的白皙的手,在木盒上一遍一边的抚摸,她的腰,仍旧挺得笔直,却有些脆弱不堪。

  这样,已经过去两个时辰了。

  妇人终于长嘘了口气,华袖掩住了小盒,抬头对夏笙说:“你果然还是有点用处。”

  夏笙嘿嘿一笑。

  “知道你等的急了,不过,亲生父母,与把你养大的人,谁更重要,你知道么?”

  “当然是我爹!”夏笙顿顿:“不过,人活一世,总要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妇人抬手慈爱的摸摸他的头,道:“再提往事,我已力不从心,你自己去找吧。”

  明亮的眸子朝她眨了眨。

  “追风剑,你的身世,就刻在追风剑上。”

  夏笙吃了一惊,那不是自己辛辛苦苦背了好几个月的东西吗?

  “可,可是,剑匣早被人抢走了。”

  妇人笑说:“真不知你的脑子里都是什么东西,好好想想,老身累极,也该回去了。”

  这夜,夏笙可知道什么叫辗转反侧了,跟烙煎饼似的翻来覆去,想起自己没打开匣子就悔恨不已。

  也许……自己的爹娘还活着……找到了,不久有个家了吗?

  琢磨到这儿,他实在躺不住,挺身而起,跳到地上来回来去的溜达,心里好像被羽毛挠来挠去,原来爹说的不好奇,是这般难事。

  是谁抢走剑匣,一推测就是一团浆糊,怨不得别人说自己是个傻瓜。

  不过,这世上还是有聪明人的,他不知道,别人就更不知道了。

  夏笙对着床头一直没吃的药盒做了个古怪的表情,犹豫半天,最后还是顺着窗户惊鸿浮影掠入了月色。

  一迳抱幽山,居然城市间。

  夏笙偷偷摸摸溜进穆子夜的秦城大宅,意外如入无人之境,只可惜亭台水榭,飞阁流丹,晃了半天也没找对正门。

  迈上座浮桥,夜里的溏水黑漆漆的冷冽,几尾鱼隐隐的露出身影,吸引着小韩探头看去。

  “干什么呢你?”

  突然一声响,吓人一跳。

  顾照轩从假山上跳下来,似笑非笑的看热闹表情:“人说你来了,我还不信,怎么着,想透了?”

  “不,不是。”夏笙摆手:“我想问点事情,他……”

  “那儿走。”顾照轩伸手一指,彩戒闪闪发光:“左拐。”

  夏笙看他表情诡异,将信将疑的去了。

  摸黑到达,才知道顾照轩没骗自己,穆子夜确实在石桥上,月下身影修美。

  只是,还有一个人。

  夏笙停住脚步,傻傻的在拐角看着他们。

  季云似是和穆子夜说了什么,妖艳的脸极为不满,反而把穆子夜弄的失笑。

  他的笑容,比宝石还要璀璨精致,季云看直了,倾身吻他。

  穆子夜没迎合,也没反抗,静静的站在那里。

  下刻,就被季云抱在怀里。

  夏笙看的目瞪口呆,然后就气激了,使劲一抬脚。

  哗啦--

  华美的盆栽碎了满地。

  穆子夜刚回头,夏笙就轻巧跃上白玉石桥,狠狠推了季云一把,俊脸阴阴:“不许碰我老婆!”

  季云可不像他没有城府,光洁的媚脸轻轻一侧,嗤笑出来。

  穆子夜想说什么,薄唇动了动,小韩就气呼呼的甩开他伸过来的手:“滚开,你根本就不是好人!”

  一语惊四座。

  星眸点着明月清辉又愤懑的瞪了他们,抬腿点过偌大的池塘跑没了影。

  28

  他的笑容,比宝石还要璀璨精致,季云看直了,倾身吻他。

  穆子夜没迎合,也没反抗,静静的站在那里。

  下刻,就被季云抱在怀里。

  夏笙看的目瞪口呆,然后就气激了,使劲一抬脚。

  哗啦--

  华美的盆栽碎了满地。

  穆子夜刚回头,夏笙就轻巧跃上白玉石桥,狠狠推了季云一把,俊脸阴阴:“不许碰我老婆!”

  季云可不像他没有城府,光洁的媚脸轻轻一侧,嗤笑出来。

  穆子夜想说什么,薄唇动了动,小韩就气呼呼的甩开他伸过来的手:“滚开,你根本就不是好人!”

  一语惊四座。

  星眸点着明月清辉又愤懑的瞪了他们,抬腿点过偌大的池塘跑没了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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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牡丹亭里写过,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夏笙想,自己就是如此吧。

  那个人,即便是风华绝代,即便是温柔至极,便值得生死相许吗?

  其实,半点不了解,不相信,也不值得相信。

  秦城水榭旧梦,似乎只是牵强着不肯褪色的回忆,而携月楼拆去建起的深宅大院,南海美丽奢华的青萍宫殿,才是他的现在,他的未来。

  穆子夜,不再是自己的那个吹奏笙歌如同天籁的穆子夜了,他是人们口中的穆谷主,是江湖风头渐胜游倾城的神圣。

  眼睛一眨不眨的望向辽阔蓝墨天幕,连呼吸都快屏住了。

  夏笙精致的脸被寒露冻得苍白而僵硬,他不敢动,连睫毛都不想轻颤一下,生怕忽而掉下泪来,不像个男子汉。

  只是胸口疼得厉害,他在乎了,他在为他疼了,连因缘心经都在一点一点提醒自己。

  因缘,情灭,长生。

  秦城的郊野在天黑后格外寂静冷清,如同那次他们不愉快,夏笙气而跑出来一样,透着股死默的感觉。

  若是,自己当初没离开,或者现在没回来,该多好。

  不过朝夕相处了几天,却足足耽误了几年。

  喜欢是真的,愤懑也是真的,夏笙从来也没有这样清晰的感觉到,心沉闷到底,没有丝毫生趣力气,连勉强笑一下都没办法做到,满脑子剩下的,只是笑得静的穆子夜,而后季云抱住他,噩梦似的重复上演。

  醒来时,夏笙呆了三刻也不知自己躺在哪里。

  暗不透风的绣金窗帘垂至地上,软塌,红木家具,案台上还焚着缭绕香炉。

  淡薄的烟让夏笙忽而模糊忽而清晰,只明白自己躺在丝滑软塌上,从里到外都疼得厉害,在不见光的陌生房间里,尤其。

  “韩公子醒了?”

  吴侬软音,甜脆悠远,一位气质非凡的少女走了过来,她五官普普通通,却被一股书卷气衬托得如同像不吃人间烟火的仙女。

  夏笙慌张的起来,再闻到那异香,估摸着也知道是谁了。

  “奴婢水墨,是主上派来服侍韩公子的。”少女青白纱衣,裙摆果然染着几排墨色的字,线条美丽流畅,仔细看,写的却是几句禅语。

  缘起情空,诸法轮转,是以一切生减俱为无常幻想。

  配上她青春柔柔的脸,实在异相。

  夏笙整了整衣服,企图下床:“我不要你服侍,我要回家。”

  水墨轻轻笑起:“照轩说你很有童稚,果然不假。”

  “你才童稚呢。”夏笙更不乐意。

  “公子想走,怎么不看看自己能不能走?”水墨不以为然,平凡的脸庞尽是舒淡。

  话音置地,夏笙刚下床的腿就一软,被她轻巧扶住,长叹:“如此莽撞,如何能不吃亏?”

  夏笙张大眼睛看她:“你给我吃了什么毒药?”

  水墨无奈:“明明是你自己要大半夜的跑到野地上躺着胡思乱想,破功了不说,还感染了风寒,主上怕你难受,才喂了些醉人体痛的汤水,怎么成了毒药?”

  夏笙犯倔:“关你们什么事。”

  水墨麻利的点了他的穴道,瘦弱的身子力气却很大,扶着夏笙便安置到镜前软塌上,语调拖的绵长:“因缘心经,因缘,姻缘,真不知韩公子乱想了些什么,以至反噬其身。”

  “你……”夏笙瞅她一眼,不再吭声,穆子夜家的丫头果然都和杨采儿一样,伶牙俐齿的讨人生气。

  水墨款款行至两三步外的落地门前,侧着一推,阳光便如水般倾泻进来,明媚之色让夏笙不由眯起眼睛,门外,是几树雪颜栀子,风染过,便是馨香满屋,有几朵落入树下清池,干净的花瓣随着水纹轻轻荡漾,如斯美景,荡人心神。

  “主上说韩公子应多在自然境况中休憩,少管那些世间俗事,情绪才会好转。”

  夏笙看着满树栀子花开,眼光动了动。

  水墨轻笑着踱回来,跪坐到夏笙旁边,拾起案台上的梳子,细心整理他的垂地青丝,嘴里不知说了句什么。

  夏笙疑惑。

  “奴婢是东瀛人,这是我们那的话,意思是花颜,在夸韩公子的相貌好。”水墨放回梳子,又用丝带把长发扎好,斜理在夏笙肩边,他肤色白皙,衬着淡黄长衫,墨色发丝,透亮的如瓷如玉。

  夏笙挺俏的鼻子一扬:“大爷是男人,管他好看不好看。”

  “相由心生,眉眼美,并不一定入画,这世间多的是金玉皮囊,韩公子心善至极,肯定与他们不同。”水墨侧着头,流光在身后,晕染了细弱的身影。

  “少拍我马屁,告诉你,我练得心经可厉害了,一会儿就自解穴道,休想把我关在这。”

  水墨呵呵的跟着乐:“韩公子知道喜爱主上天色仙姿,怎么不知珍惜自己贵体呢?竟受那无妄之苦,公子口口声声说练了因缘心经,又真的明白因缘是何意吗?”

  夏笙不说话,想起在山里姑姑时常讲些禅理经书,可人真的达到无情无欲,无悲无喜,四大皆空了,生和死又有什么分别。

  “季教主已经走了,公子不必再呕这个气,还是养好身子为妙。”

  “谁呕气?我才没有。”

  “那便好。”水墨眼清如水:“主上昨夜可是懊恼得厉害。”

  她还笑,夏笙有些不好意思,却见小丫头忽而正了神色。

  人未到,声先至。

  一如既往的青玉相撞般,冷冷冽冽。

  “只叫你喂些药,话又多了。”

  水墨规规矩矩的起身,迎着穆子夜进来,仙女似的头也低了下去。

  他大概刚刚沐浴,长发还湿湿的挂着水珠,只着了件松垮的黑锦睡袍,细腻精美的布料全被绝世脸庞衬托的有如无形。

  穆子夜温柔的看了看夏笙,眼神也没离开,直说:“出去吧,采儿在等你。”

  水墨应了句东瀛话,染着墨字的长裙渐渐滑过门槛,转过木梯便不见了。

  空气极为安静,只剩下了外面的水声,树动,莺雀啼鸣。

  夏笙低着头,瞅着修长的影子越来越近,最后堆叠到了自己身旁。

  穆子夜放下样东西,磕到镜台前,脆脆的一声。

  原是韩惊鸿留下的玉笙,被护养的很好,润泽更胜从前,夏笙想起很久以前他那样美好,为自己吹出了至今不忘得春江花月夜,一切简简单单,却有着旁人无法意会的深入骨髓的记忆依恋。

  “你哭了?”穆子夜轻抬起夏笙的脸,凝视他有些粼粼的眸子。

  夏笙只觉的双眼胀痛,有些委屈的躲开他:“又不是大姑娘,哭什么哭,我才没有那么窝囊。”

  “可是,你不在,我便哭了。”穆子夜微笑,有些光耀刺目的眼角眉梢变的软软的。

  夏笙别过头去,使劲让自己面无表情。

  穆子夜竟然拉住他的袖口,声如秋水含情:“你不理我,我还会哭,我会一直哭到爱妻回家为止,爱妻,爱妻……”

  夏笙实在忍不住,回头骂他:“你无赖……唔……够开……”唇上一温,他便近在咫尺,长翘的睫毛几乎触到了自己的脸庞,微微的眯成了好看的弧度。

  身子动弹不得,小韩又羞又气,白皙的脸泛起红晕,任穆子夜极为煽情的深深浅浅的吻着,用尽力气埋藏的复杂感情就似乎燎原烈火,一发不可收拾,无奈心脉俱损,激动起来胸口就像是有东西在狠狠地挤压,疼得几乎窒息。

  穆子夜见他瞬时脸庞又惨白了下去,一下子松开他解了穴道,夏笙差点倒在地上,被拉住搂在怀里,也只剩下了大口大口困难的呼吸。

  他不能看到的是,穆子夜经年淡然地脸庞,也涌上了慌张的神色,像是六神无主了一样,修长手指有点颤抖的触到他的脸,好一会才想起拿药让夏笙服用,也是急了,连带着整盒深绿的药丸洒了满地。

  “你……想害死我……”

  靠在穆子夜的肩头,喘了又喘,夏笙才说出话来。

  心疼地安抚了他两下,穆子夜舒展了眉头,轻声道:“我刚才有些情不自禁,以后再也不会让你难受了。”

  夏笙疲惫中还是不忘他撞见的好事,试图推开穆子夜:“你倒容易情不自禁。”

  穆子夜翘起嘴角:“爱妻又在吃醋,真可爱。”

  还是笑语带过。

  夏笙火了,真用上力气摔着蹭开好几步:“你总是什么都无所谓,可我就是生气了,我讨厌你们!”

  “你看到的,什么都不是。”穆子夜坐的端端正正,美丽脸庞全是理所当然。

  “所以,别人亲我,你也觉得无所谓?”夏笙张大眼睛。

  “谁碰你,我自然让会他生不如死,让他后悔活着。”

  夏笙话堵在嘴边说不出来。

  穆子夜怕他再犯心病,倒是头一回解释事情:“我只是让季云回四川,他有些难过吧,毕竟跟了我十二年。但除了这一次,我们没接吻过,更没做别的什么事情,你又何必为这动气,我……从前和很多人做过,不过是为了舒服,季云不同,是有些可怜他了。”

  夏笙气呼呼的把药盒踢到一边,还剩的几颗也滚了出来。

  “我不管,我不愿意听你们的事。”

  穆子夜动了动薄唇,又温笑:“那我以后再也不碰他了,好不好,你不要急,就算你不想和我住在一起,也得先把病养好。”

  夏笙侧眼瞥他不回答。

  “因缘心经你修到第几重了?”

  “五。”小韩哼哼。

  穆子夜伸出好看的手来:“给我。”

  夏笙疑惑,但还是从怀里拿出那本薄而泛黄的古书递了过去。

  穆子夜盯着封面的字瞅了半晌,手一紧,书页破碎似的团在了一起,他顺着门口就把它扔进了池塘。

  水渐渐洇上来,书,沉了。

  连声都没响一个。

  “你干吗?”夏笙看看外面,又看看他。

  “此书是三大心经之一,你练多了也没什么好处,现在恐怕已经传出去你得了它,带在身边,难免有杀身之祸。”

  “三大心经?我怎么不知道……”夏笙更疑惑不解。

  穆子夜轻笑:“这种事情不需要爱妻担忧。”

  夏笙咬咬牙,又把目光转到别处。

  “不愿意看我,我走便是,你不要再自己生闷气了,想怎么样,我都依你。”

  作为典型吃软不吃硬的人,夏笙不怕被欺负,就怕别人对他好,偷瞄穆子夜,见他略有些惋惜的把药一颗颗捡回盒子,约是要拿出去扔掉,身子往前一倾,睡袍就微敞,黯淡的银光闪了片刻。

  夏笙自然知道那是什么,也知道它为什么会黯淡,心里蓦然间的暖意泛上,他又鲁莽的趴过去抱住穆子夜,嘟囔着故意说的含糊不清:“我都想你想的不行了,为什么你看起来一点也不想我。”

  刚刚收拾好的药盒,随着主人手一抖,又掉落下去,把绿珠摔得满屋都是,药香四溢。

  涧影见藤竹,潭香闻芰荷。

  夏笙轻轻抚过墙上有些泛旧的裱画,穆子夜的字清奇,画却柔美淡雅。

  听说他从小生在南海岛屿,那里有许许多多自己从未见识过的事物,还有他很漂亮很漂亮的宅院。

  这里的姑娘武士都再不肯说更多,住了半月,除了不断地喝药休息,连穆子夜都是很少见到的,他经常像是很忙,来去匆匆,但自己的病,总算在这忙碌中好的多了。

  钓够了鱼,吃够了水墨做的点心,又不许练武,小韩在大的离奇的院子里晃悠多日,最终还是沦落到平日最无兴趣的书房。

  原来他也不是天生奇才,看如此多的书,难怪平日都不爱讲话。

  各派搜罗的武学秘籍,新新旧旧的诗词歌赋,占满了众多落地书柜,连桌上都微有些杂乱的堆着许写。

  守在门口的丫鬟几次三番劝他不要乱动,夏笙才不理睬,东看西看,直到发现确实没有值得感兴趣的玩意,才注意到墙上挂的几幅画作,都是南洋景致,写意而作的芭蕉日光,好看的很。

  他站那大叹一番自己老婆真真有才,又往里面去乱翻,另一张桌子上竟有未完成的半张人像,是自己,工笔细描出轮廓,只有衣服晕了淡黄。

  上书一行小字,有因有缘集世间,有因有缘世间集;有因有缘灭世间,有因有缘世间灭。

  夏笙眨眨眼,觉得好玩,忍不住也摸起毛笔蘸了些墨,打算来个画龙点睛,没想到,蘸多了,墨汁嘀嗒染了一块,像个伤疤,好好的画算是毁了。

  “额……老马失蹄。”夏笙忙扔下毛笔,正巧听见有人生进来,慌张的拉过旁边的宣纸胡乱盖上,动作刚停,杨采儿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又在捣什么乱,弄坏东西,主人会不高兴,他最爱惜这些了。”

  “嘿嘿,没干嘛。”夏笙干笑着往外走,快步离开这是非之地。

  紫裙迎面而来,转过书柜,杨采儿抱手瞥瞥他,极为不信任的幸灾乐祸的笑,自打这小子住到这里,穆子夜为了他的花鸟鱼虫没少暗自郁闷,什么叫暴殄天物,夏笙长这么大就是最好的解释。

  “他看得书可真多。”小韩顾左右而言他。

  “那当然,主人读书可不比那些囊萤映雪的古人轻松多少,不象某些傻瓜,平白认识几个字而已。”

  “我是个大侠,倚剑走天下,才不用什么吟风颂月呢。”夏笙狡辩。

  杨采儿呵呵笑:“难道主人剑术造诣不远在你之上?”

  “反正,反正他是他,我是我,你那么看不起我,就不要理我,切。”夏笙没趣自己要走,杨采儿见他不高兴生怕穆子夜也跟着不高兴,忙拉住说:“我又没说你不好,别跟个小娘们似的爱生气。”

  夏笙哭笑不得:“那你是什么?”

  杨采儿翻个白眼:“对你好也是白好,主人晚上要回来了,他这些日子大费周折总算找到给你治病之法了,等着受罪吧。”

  “哦……”夏笙愣愣,没说话,知道他在为自己奔波,倒是偷偷的高兴起来。

  “但愿你以后能记得他的好。”丹凤眼瞧瞧夏笙,又转向雪白墙壁上的水墨画:“其实主人是个好人,我自幼孤苦,多亏有他才有了今天。”

  “那当然了。”夏笙俊脸一抬。

  杨采儿又奸笑起来:“知道好人要怎么治你的病吗?”

  “怎么?”

  俏眼里全是幸灾乐祸:“废你武功,断你修行,搞不好以后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草包啦。”

  “胡说。”

  “我要是胡说,顾照轩就是正人君子。”

  29

  “反正,反正他是他,我是我,你那么看不起我,就不要理我,切。”夏笙没趣自己要走,杨采儿见他不高兴生怕穆子夜也跟着不高兴,忙拉住说:“我又没说你不好,别跟个小娘们似的爱生气。”

  夏笙哭笑不得:“那你是什么?”

  杨采儿翻个白眼:“对你好也是白好,主人晚上要回来了,他这些日子大费周折总算找到给你治病之法了,等着受罪吧。”

  “哦……”夏笙愣愣,没说话,知道他在为自己奔波,倒是偷偷的高兴起来。

  “但愿你以后能记得他的好。”丹凤眼瞧瞧夏笙,又转向雪白墙壁上的水墨画:“其实主人是个好人,我自幼孤苦,多亏有他才有了今天。”

  “那当然了。”夏笙俊脸一抬。

  杨采儿又奸笑起来:“知道好人要怎么治你的病吗?”

  “怎么?”

  俏眼里全是幸灾乐祸:“废你武功,断你修行,搞不好以后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草包啦。”

  “胡说。”

  “我要是胡说,顾照轩就是正人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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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银质极细极韧的针在蓝色火焰上反复烧灼,修长手指拿住它往不知名的药水里一放,又拿起另一支。

  夏笙看得心惊肉跳,眼睛动了动,移开目光。

  穆子夜发出细不可闻的的笑声,垂下头去继续和七七四十九枚银针没完没了,他出去了七八天,尽管刚刚沐浴了,白净的脸上依旧是掩不住的疲惫,水眸下已经泛出青倦。

  空空荡荡的地下石室只有他们两个人,横着寒床,温度低得不可思议,尽管夏笙内力不俗,还是会觉得很冷,他看着穆子夜沉默的忙碌,更是纠结,废武功啊废武功,其实,也没觉得病的多严重……

  “别怕。”穆子夜放下最后一枚针,抬眼轻声安慰,黑亮的发丝披散在墨色的睡袍上,衬着白皙到极致的脸庞脖颈,被蓝光照映显得十分神秘。

  夏笙道:“我没怕。”

  “不怕你抖什么?”

  小韩立马左手握住右手,心迹露馅,哀声说:“可不可以不治……”

  “当然不行,谁叫你去练那种东西,寒毒我能解,害我五年不够,要害我一辈子吗?”穆子夜回身拿了块方巾,语气温柔里带着笑谑。

  “怎么害你了……”夏笙满脸忧心忡忡,眼角都快耷拉下来了。

  美人回首,勾了下小韩的尖俏下巴:“碰都碰不得,亲两下就会晕。”

  “你怎么总想这种事情……”夏笙更不乐意:“我不想变成废人……光有好身体有什么用,我还要当大侠呢……”

  这个年头,出了老人和骂人,已经没有人说大侠了,所以穆子夜很认真的愣了好一下才疑惑:“什么废人?”

  “我不想废掉武功。”夏笙理直气壮起来,抖落了裹着的被子站起来:“那不比病死还要难受。”

  分明的眼睛眨了眨,穆子夜道:“你又信了谁的话?”

  ……

  “你练了因缘心经体性寒,我不过是要废掉你心经的修重,内力还是在的,怎么会变成废人?”穆子夜拿起一枚浸得碧透的针,笑:“来,脱衣服。”

  小韩大松一口气,脱掉外衣往床上一坐。

  “都脱掉。”穆子夜拿针指了指他的亵衣。

  “不。”夏笙退缩。

  “乖,又不是没看过,我是你相公,不用腼腆。”穆子夜笑的媚眼弯弯,看着他脸红就觉得好玩得不得了。

  “不……”夏笙开始往里蹭。

  “大家都是男人,你怕什么?”

  知夏笙者莫过子夜,小韩闻言立马解扣子,却不知自己雪白的肩,纤直的腰,修长的腿被青丝掩掩映映比少年时更为动人,坐在微蓝的冰床上如精灵下凡,不似男女,让穆子夜眼神顷刻沉了几轮。

  见夏笙不知所谓的抬头,他又暗吸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默念要忍常人之不能忍;容常人之不能容,顺手撩起碍事的长发一针就精准的扎了下去。

  夏事荏苒,菡萏开了又败,穆府的池子里被清干净,粼粼池水又开始迎接桂花闲落,满庭芬芳,那些淡金的小花被初升的太阳映染,簇簇迷人可爱。

  杨采儿拎了只吃了怪药的病鸟,溜溜达达的照例晨间散布,丹凤眼却是暗藏警觉的巡视。

  “杨姑娘。”

  专门伺候主上的小丫鬟端着托盘经过长廊,脆生生的打了招呼。

  “恩……”杨采儿掀起绸布看了看,坏笑:“又穿新衣服,他越来越不务正业了。”

  大家都知道她嘴坏对穆子夜却是绝顶忠心,丫鬟也便跟着笑:“主上说今日要和韩公子出去赏菊,所以……”

  “切,什么韩公子,要叫夫人,知道吗?”

  “恩……”少女答应了一半又恢复严肃,杨采儿还没回过头,就听一声久旱逢甘露似的大喊:“杨小妞!”

  随着声,夏笙翻过廊檐飘然落下,杨采儿暗叹,他进来身手是越来越匪夷所思了,脸上倒是正常,打发小丫鬟:“你去忙吧。”

  “是,韩……夫人好。”她回头一行礼,颠颠的就送衣服去了。

  “你又到处胡说,揍你。”

  杨采儿摇头晃脑的一个可爱鬼脸,然后满脸怀疑:“你怎么起这么早,做什么坏事了……”

  “我早就起了,我在读书。”夏笙扬扬手里的诗集,刘海跟着一动,清清爽爽。

  “你疯了?”杨采儿大吃一惊,这个半大不小的家伙,练练剑还是有可能,看书……

  “我们今天要出去玩,”他满脸炫耀,又挺惆怅的叹:“我老婆一定会提那些诗啊词啊,提前看看,省的自己又不知道。”

  “你忙。”杨采儿话不投机,看傻瓜一样看他一眼,拎着鸟笼子要走。

  “干吗,你最近是不是讨厌我,我很快就不住在这了,你还爱答不理的。”夏笙拉住她。

  “谁讨厌你,你住去哪?”杨采儿斜眼瞟他。

  “不知道,反正住在这怪怪的……”

  “哼哼,你是不是以前听人说季云如何如何,怕别人这么说你。”

  “也不是,不用你管,我吃早饭去了,你遛鸟吧。”夏笙说露了嘴,顾左右而言它。

  杨采儿也不追问,反是一把抢过诗集:“干吗折磨自己,主人喜欢你就是喜欢你,用不着别的复加条件,这点道理都不懂,哼。”

  说完,倒是自己抬腿先走了。

  人的一辈子,值得珍惜与回忆的幸福,其实并不会很多。

  也许,真真正正算得上的,也只有那一次两次,一天两天。

  但,确实就是这点点短暂,填满了我们的百年时光。

  那天,秋高气爽,天朗朗然的万里无云,湛蓝如海。

  秦城的红房白瓦,大街小巷,来往少女的彩衣,都在这水色下明媚如画。

  夏笙从来也没有如此开心过,可以在人群熙攘的大街上和穆子夜像孩子一样手拉着手,不去管旁人或惊艳或惊讶的目光,只见得他精美绽放的笑颜,清风中衣袂轻扬,风华胜于璀璨秋景千分不止。

  “还记得吗,我们分开时,也是重阳。”穆子夜反握住夏笙的手,眼睫垂下,再抬起夺目美丽已经变成春水温柔。

  夏笙点点头。

  他岂是记得,简直如刻骨铭心。

  他,绮罗,穆子夜,三段命运,都是在阳明塔上改变的,到如今,如何弥补,恐怕也很难再似当初时溪水似的感情倾斜直下,没有恐惧,也没半点保留。

  在市井间混过了,自然知道如今南风盛行,都是有钱人的玩意,而自己,扮演的不就是惹得大家所不齿的角色吗?但是,强势如同穆子夜,也没有半分瞧不起他。

  夏笙突然觉得很好笑,为什么自己从来也没怀疑过穆子夜对于自己的感情,就像是天生的一样,无意识便觉得韩夏笙和穆子夜,就是要在一起。

  “笑什么?”穆子夜见他不忧反喜,微怔。

  “没事儿,我们去哪玩?”夏笙四下观望,几缕长发顺着洁白衣领划落,清新之气浑然天成,穆子夜又忍不住掐了掐他的脸:“真可爱,水晶似的。”

  红了的水晶不吭声,穆子夜轻轻微笑,拉着他便往一座富丽堂皇的大店里走。

  雕花的门柱,披彩的窗棂,门上大匾上书五个字:巫山云雨阁。

  “干吗,我不要去。”夏笙往后蹉,当初的恐怖印象可是记忆犹新。

  穆子夜也不回答,不由分说就把他弄到了里面。

  花店自来都是越晚越热闹,午时刚过,除了挥之不去的脂粉气味,倒也算是清静,除了几个茶壶小厮的路过,姑娘们大概都在休息。

  夏笙松了口气,生怕再有女人对自己拉拉扯扯,小孩子似的跟着穆子夜亦步亦趋。

  阁里的伙计见了他们,不惊奇,也不吭声,夏笙奇怪,转念一想便问他:“不会这里也是你买下的吧?”

  穆子夜理所当然的看看他:“怎么了?”

  “可,可这是妓院啊。”夏笙觉得匪夷所思。

  “衣食住行与吃喝嫖赌有什么不一样?”

  小韩语结,想说自己要是吃喝嫖赌一定会被韩惊鸿狠揍,怕被笑话。

  一路七拐八拐,巫山云雨阁除了住房还有好些个亭台水榭玉树花田,看得夏笙目不暇接,这里和穆府宅院不同,总归是让人愉悦享乐的,即便日光下依旧显得纸醉金迷奢华的有些过火。

  “你……很像我爹。”夏笙突然说。

  “哪里像?”穆子夜闻言倒是没半点高兴,反倒黛眉一挑。

  很有才华,很会赚钱,对自己又好。

  夏笙想想,才发觉自己并不怎么了解穆子夜,不了解他的过去,他的喜好,他在作些什么,自己甚至甚少与外人交流,连天下人眼里的穆谷主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至于爹,很沉默,很爱想事情,他的风光,也不过是旁人口中的流言而已,或许自己的爹并不是韩惊鸿,而只是貘寨的韩年。

  穆子夜本来俊脸被他说的冷了,见夏笙走神表情怅然,又心软下来:“我和他不一样,你放心,我不会和他一样的。”

  明亮的眼睛疑惑不止,但夏笙没再问,因为穆子夜又在笑,他总是薄唇微翘,脸庞就如青山清水似的气质透彻,见者无不失神。

  两人到一僻静的青石台阶,穆子夜漫步上去,白靴踩在青苔上,寂静无声。

  环形小门,被锁挂在了一起,夏笙满头雾水接过他递过的银色钥匙,门是旧的,锁却是新的,很轻松的便打了开来。

  满园花海,淡黄的菊花似是一道美妙至极的绒毯,勾勒出了简单却雅致的池水竹阁,分不清是阳光还是水光,把夏笙眼睛晃得微微眯起。

  他就像忽然打开一个意外而至的宝盒,心里顷刻装得满满的,说不出话来。

  这里,不大,更不如穆府华贵,但屋环水绕,却与五年前那个无门小院别无二致,就如同夏笙独自躺在山野小屋里时梦到的一模一样,只不过,新菊初绽,遮掩住已经随着岁月荒芜的边边角角,这是夏笙最喜欢的颜色。

  两步迈进去,喉咙却像哽住了般,说不出话来。

  模糊在一起的桂香菊香,都掩不掉亲爱老婆身上馨然独特的气息,穆子夜温柔的环住夏笙,轻咬了下他几近透明的耳垂,低声说:“再等我一年,等到这些花第二次开放的时候,我们就可以长相守,长相守……”

  清冽磁性让夏笙红了脸庞,又泛起莫名忧伤,心中复杂的微微发痛,道:“即便你愿意一直这样下去,即便你还是什么都不愿意对我说,我仍旧不会离开你,我离不开你了,我也只剩下……”

  忽而落在颈间的细碎的吻让夏笙停了话语,他被穆子夜翻过身去,眼眸就像满院秋水,承载了许许多多他根本无力承担的东西。

  穆子夜习惯性的抚摸他的脸,忍不住地心疼,他从来也不知道自己可以把一个人牵挂到这个地步,简直处处感同身受。

  这个傻孩子,无缘无故的糟了这么罪,他远比精致的外表看起来坚强,丧亲病痛,全部可以藏在心里不说,总是笑,笑,把人心都弄碎了的灿烂笑容。

  “我也许真的不聪明,但总有能做到的事情,我不想像个废物似的让人贡着,就让我帮帮你好吗?”夏笙忽然紧紧抱住穆子夜,他们几乎一样高了,夏笙不再费力,就能把下巴抵在他的肩上,看着两人柔顺丝发缠绕不清。

  “不,你比这世上的人都聪明。”穆子夜手紧臂弯,羽睫垂下去,黑蝶翩跹。

  他说:“韩惊鸿没有教给你,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吗?”

  夏笙离了半点,看着他:“坏事不能做。”

  穆子夜轻笑出来:“嗯。”

  “可你不坏……唔。”夏笙又被他用亲吻堵住嘴巴,只得无奈张眼,再缓缓沉浸到穆子夜温情之极的世界里去。

  他还是力气大的很,吻够了一下子把夏笙抱了起来,俊美的脸庞笑得暧昧:“爱妻,我很久都没抱你了,我想要你。”

  夏笙水眸眨眨,低头看着他不说话。

  穆子夜贴到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轻声道:“你也想要我,是不是?”

  语气温柔,动作却利落,搂着夏笙的腰,几步就踏过水面,落在竹台上,白衣飒飒,翩若惊鸿飞燕。

  夏笙被放到软榻,立马七手八脚的爬起来,欲言又止。

  “怎么了?”穆子夜坐在榻侧,手轻轻拉开发带,青丝就水似的流淌而下。

  “我……我要在上面。”

  穆子夜闻言只是微微一笑,脸庞又是流光媚彩:“好啊。”

  夏笙反倒慌了,看着他轻脱下长袍,完美至极的身形露了出来,木槿花的长链衬着雪肤,魅惑蔓延。

  “院门没关。”小韩傻眼了,忙顾左右。

  穆子夜侧头,长发脖颈勾勒出了十分好看的曲线,掌风一推,木门瞬时就合上了,柔柔的眼光又回到夏笙身上。

  小院里只剩下花叶静落,寂寥无声。

  他忽然就把小韩按倒在身下,支着身子看着他弯了眼睛,青丝随风微动,锁骨深深,夏笙不是女人,却被迷惑的回不了神志。

  “你是不敢,还是不会?”穆子夜勾着他的下巴。

  “我会。”夏笙想躲开,又无路可退。

  穆子夜意味深长的点点头:“不会最好,爱妻,我什么事都愿意让着你,这个却有点勉强,你不知道自己的味道是如何让人受不了。”

  越说就越近,最后湿热的吻又落在夏笙颈间。

  夏笙有点垂头丧气,还是不受控制的拥住他细直的腰,坚挺的背,肌肤一寸一寸暴露,发出慑人心魂的闷哼。

  他在深深的欲望和悸动中忽而想起了那个晚上的春江花月夜,那个颦笑似仙的穆子夜,忧伤不经意就涌上心头,江湖风云变幻,每天都有生,离,死,别,而他,可能再也受不了离开他的片片须臾了。

  迷幻中的一个挺身,让夏笙疼得扬起脖颈,弧线如同天鹅般高贵迷人。

  他看到水蓝的天幕。

  金灿的桂树。

  花瓣似雪似的纷扬而下,包围住了他们。

  像是一场永不破灭的梦境。

  或者一种放不开的执念。

  如露亦如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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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深深的欲望和悸动中忽而想起了那个晚上的春江花月夜,那个颦笑似仙的穆子夜,忧伤不经意就涌上心头,江湖风云变幻,每天都有生,离,死,别,而他,可能再也受不了离开他的片片须臾了。

  迷幻中的一个挺身,让夏笙疼得扬起脖颈,弧线如同天鹅般高贵迷人。

  他看到水蓝的天幕。

  金灿的桂树。

  花瓣似雪似的纷扬而下,包围住了他们。

  像是一场永不破灭的梦境。

  或者一种放不开的执念。

  如露亦如电。

  ***********

  浓黑的夜,暗金花影打在窗纸上,画了几抹美丽的轮廓。

  屋内醇酒飘香,美女在侧。

  男人们此时总是会话多,如果这五位一起出现在江湖,定是不安宁到了极点,然而在雅致考究的房间里,锦袍穿着,反倒像是江南才子吟风讼月,个个温文儒雅。

  青萍谷四大护法,除了精通医药的顾照轩,另三位其实极少公然露脸,紫雅耽迷财商,水云天长于暗杀,林诗痕奇门遁甲过目不忘,个个做的也多半是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西域的酒好是好,不过太淡,像是娘们喝得东西。”紫雅人可不如名,穿着随意,一张俊脸说话更是极为随便,捡到就讲。

  顾照轩弯着美眸嘿嘿一乐:“那给我们夫人送去倒是不错。”

  林诗痕闻言温软的笑,眼神却贼得很,只有那个冷冰冰的刺客,僵着脸没反应。

  “他不会喝酒。”穆子夜本来在走神,听到了只是轻声一答,绝美的脸庞全是想到好事情的样子。

  “哎,现在老大是只惦着美人,把我们都忘喽。”紫雅怪腔怪调的闷哼。

  “你不要笑韩公子,他只是没有机会,流着那样的血,决不可能只是现在这副样子。”水云天终于开了口,生硬的中土话,东瀛味道十分明显。

  “拉到床上去,管他是谁,漂亮就好。”顾照轩满不在乎,大吃一口菜。

  林诗痕折扇一敲:“顾兄真乃禽兽也。”

  “谁禽兽?”紫雅水亮的眼珠子转转,他自来与顾照轩好,连说话也帮着:“有人啊,说是逛街过重阳,足足五天不回来,可叫人好等。”

  穆子夜本就没朝桌子坐,静静端着杯酒赏玩把弄,听他说像是烦了,干脆倾身靠窗看起月亮,白玉杯中的酒红稠,声音却清冽脆然:“我忘记了,和爱妻在一起总是忘记事情。”

  睫毛闪闪,垂下时嘴角又带着淡笑。

  紫雅一副大受不了的表情:“哎哎,老男人,你以前可不是这个样子,真可怕。”

  穆子夜侧头瞅瞅他们,他不吭声,也没人接下句,好一会才道:“是么,我觉得很好。”

  紫雅也知道说的有点随便,转了话题:“话说回来,老大,你真把因缘心经扔到池子里去了?”

  “可不,等我捞出来,全泡烂了。”林诗痕颇有些怨气。

  顾照轩耷拉下眼睛,故作可怜:“原来找的那么辛苦,真是功亏一篑。”

  “当时有些气了,她如何害我都好,为什么要牵扯夏笙,再说,心经草草一看确实相当精妙,不扔掉,夏笙难免会忍不住再练。”穆子夜倒是无所谓:“有了爱妻,我也不想练了。”

  “卖掉也好……”紫雅眼睛一眨,开始哼哼。

  “确实不该练,只是,似乎晚了。”水云天不冷不热地说了句。

  又是一片寂静,三个人你瞟我,我瞟你,最后却是穆子夜回过头去对着弹筝的美女说:“你已经弹错两处,怎么回事。”

  “哈哈,老大莫非要向周公瑾看齐?”林诗痕晃着扇子找气氛。

  穆子夜闭上眼睛,靠着窗框,雕塑似的五官一动不动的冷硬。

  “都累了,不该叫你们陪我这么久,回去休息吧。”他终于说了话,顾照轩长松口气,第一个抬腿要跑,却被叫住:“照轩,有事和你说。”

  他抽筋拔骨的坐下:“老大,我约好了……”

  “安定下来吧,安定下来很舒服。”见人走光了,穆子夜象是松了神经,又是一脸云淡风轻。

  顾照轩撇着嘴。

  “我叫你,是让你把这个送到京师。”

  穆子夜从一旁的柜子拿下个锦盒:“此事非同小可,你最稳重,反映又快,总不会出什么乱子。”

  顾照轩想打开好好瞧瞧,却被穆子夜修长的手一按。

  “不要和这些扯上关系。”

  “安然那贱人惦记这么久,看看还不行。”他把盒子收好:“放心吧,我什么时候犯过错。”

  “嗯。”穆子夜点点头,又倒:“带采儿一块儿去。”

  顾照轩和他对视片刻,双眼眯眯,嫣然一笑:“好啊。”

  “早些休息吧,明日便启程,我走了。”穆子夜收好青玉长萧,漫步向门外走去。

  顾照轩点头,又觉的不对,这不是穆子夜的屋子么。

  回首,早没影了。

  “新婚就是感情好,做个专属流氓的劲头比以前大多了。”他无奈,拿起杯酒仰头而尽,习惯性的顺着窗户就窜入月色没了踪影。

  她十岁在大雪纷飞的乱茔前哭的小脸都冻伤时,便看到还是少年的穆子夜只着淡薄的锦衣,面如白梅灿然,黑发及腰,被风吹拂的如燕尾之蝶,面目忧伤的凝视自己。

  他说,没有家,没有人疼,你还有自己。

  她便跟他走了,过了胶州坐船一路南下,到了阳光灿烂的海岛,简直如同仙境,是自己梦都梦不到的盛景。

  她父姓杨,没有名字,穆子夜轻携起朵花,笑的万物失色,说,多美,真让人想采摘下来留住,你就叫采儿吧。

  他教她读书写字,剑法医药,风采绝世,简直无所不能,杨采儿把他当作神,控制不住的崇拜,仰慕,毋庸置疑的忠心耿耿。

  穆子夜是给她幸福的那个人,但顾照轩,简直就是灾星。

  不知何处而来的也便罢了,整个人长得不男不女,行迹放荡,没半个规矩,得到机会必来欺负她不可,着实讨厌得很,十多年不让人得半点安宁。

  而她,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完成重任,竟然要和顾照轩同行,太令人崩溃了。

  杨采儿挑着丹凤眼只管赶路,手拿着剑,长发竟然长过短裙,掩映着紫靴晃晃然大步向前,完全不管讨厌鬼不是如厕就是休息要不饿得鬼哭狼嚎,整个成了冷面煞星。

  “杨小采,走不动了,休息休息。”

  顾照轩又开始放缓步子。

  “谁要你不骑马,大男人连路都走不动。”丹凤眼使劲一瞟他,不管不顾的往前走去。

  顾照轩又拎着剑颠颠的跟着,华丽的紫衣随风而飘。

  “还有,我都说你不许穿紫色衣服,难看死了。”

  “这样显得咱们是一伙的嘛。”

  “谁和你一伙!”

  顾照轩故意气人的声音:“你穿也不好看。”

  “好看,比你好看多了。”

  杨采儿大喊一声,自觉和这个白痴说话显得像个傻子,索性扭过头去。

  “不就是老大给你起名字拿了紫花吗……”

  顾照轩哼哼:“你暗恋也没用,又没夏笙那个小劲儿。”

  长剑还未看清就卡到他脖子上,杨采儿很认真地想杀人的表情:“你怎么如此恶心,不要以为全天下人都和你一样。”

  顾照轩很无辜的看着她,漂亮的脸蛋像只纯良无害的白兔。

  杨采儿深喘一口气,收了武器。

  “我是傻啊,暗恋确实没用,有时候就该霸王硬上弓。”顾照轩又补了句。

  杨采儿很堤防,头上的轩儿跟着颤了下。

  “快点走,到了城里就买马,拖拖拉拉的两个月都赶不到。”她跟大姐头似的,又开始冷着脸。

  两人彻底无言的继续行路。

  当然,只是暂时。

  沉默是片刻的,吵架是永远的。

  二人沿大道北上,景色渐渐萧条荒芜,山也不似南方郁郁葱葱,骨骼在寒风中逐渐露出,险而刚直。

  漫漫长路,浅浅荒草,两个绚烂的小点在初冬的单调中就格外显眼。

  “顾照轩!”

  北方的天有些冷了,杨采儿穿着白绒紫衣,可爱的不得了,站在地上气的跳脚。

  顾神医奸笑。

  “我的马呢?!”

  “大概是跑了,谁让你太沉,它肯定苦不堪言。”

  “你……!”

  杨采儿气急了,使劲拉他的腿:“你给我下来,谁让你放我的马,不许骑,滚下来。”

  顾照轩索性把两个脚都盘到马上,那马也乖乖的不动换,杨采儿瞪眼睛拿他没辙:“我怎么办,赶不了路了,都怪你神经病!”

  “没关系啊,我们骑一匹也是一样的。”顾照轩美目一眨,笑嘻嘻。

  “我不要。”

  杨采儿不高兴,自己转身拿着剑往前走去。

  顾照轩沉思,这怎么比个男人还难摆平。

  杨采儿哪愿意着了他的道,心想走不了多远你小子还不是得把马交出来,谁知身后一声马鸣,还为反映过来,忽而就被一只有力的手臂环起侧坐在马上狂奔。

  “你干吗……”杨采儿刚骂一句,瞧见身后不知何处而起的一群黑衣武士马蹄急促,顿时住了嘴,任由顾照轩抱着往前冲去,长发散落风中。

  她完全不知此次押送的是何物品,竟值得他们亲自远去京师,而路上追兵无数,但显然只是同一批人,对这宝物岂是觊觎,绝对是明抢。

  急逃到一片荒地,顾照轩有些喘息说道:“你先走。”

  话音刚落就跳下马,杨采儿自然信得过他,麻利的转身拉住缰绳一夹腿奔入岔口。

  寒鸦在头上掠过,天色晚了。

  杨采儿牵着白马站的腿有些发麻,晃了晃,身上的长剑碰到衣服首饰跟着叮当做响。

  一切都静谧的几近安详,她的心,却跳的厉害。

  连手也有些不听使唤了。

  顾照轩虽然说起话来没个正型,但是做事从来不出纰漏。

  然而现在,没多远的路,杨采儿已经等了两个时辰了。

  穆子夜说过,如果你想做事准确的达到目的,就不要心慈,要选最笔直的路。

  她应该带着锦盒往京师方向急去。

  抬头望了望枝叶嶙峋的东树,杨采儿长嘘了口白气出来,牵起缰绳越身上马。

  她还是不足以独当一面,如果哪个神经病死了,而自己逃跑,是一辈子的于心不安。

  杨采儿朝着来时的路去了。

  马蹄没踏多远,荒凉大道转角的石边,就露出一抹浅紫色。

  她的心咯噔一下子,跳下马就跑了过去。

  确实是顾照轩,不过没有受伤,只是傻愣愣的坐着。

  “喂,你搞什么鬼!”杨采儿生气,拍了他一下。

  如梦初醒似的,顾照轩抬起头,一缕乱发横在嘴角,又被风吹下,只留下在青天苍地中格外白皙的面容。

  “你怎么回来了?担心我啊。”他拍拍衣服站起身,语气还是油腔滑调。

  杨采儿眨了眨丹凤美目,竟然点点头。

  “你要是除了事,主人会担心的。”

  顾照轩苦笑:“我能出什么事?走吧。”

  他又显得古怪,老老实实地就牵着马往京师方向去了。

  杨采儿侧着头没动地方,大喊一声:“顾照轩!”

  他微怔的回过头来。

  “怎么了?”

  “没怎么。”

  “你不说我就不走了,真不够意思。”杨采儿一跺脚,抱着手老大不乐意。

  顾照轩愣愣的看着这个不经意间就长大的女人,好像,能说出来的对象,也只有她了。

  “你可知我们送的是什么宝物?”

  杨采儿摇摇头。

  “是当朝皇帝的御玺。”

  小姑娘吓了一跳,瞪着眼睛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事,也只有我们五个知道,很多东西老大是不方便讲的,你明白。”

  杨采儿还是惊愕不已,点头。

  “刚才,刚才他们那些人里,大约是有个影门的长老,他说,说……”

  “你怎么还学会吞吞吐吐的了。”

  “他说我是个傻瓜,干嘛要替仇人把属于自己的东西送来送去……”

  杨采儿看看他身后的荒草,北方的荒草特有的灰白与光彩熠熠的顾照轩对比鲜明至极,她的眼神渐渐回焦,喉口动了一下。

  “我一直不知道自己是谁……”顾照轩叹口气,又露出玩世不恭的笑容:“也许他是死到临头的胡说八道。”

  杨采儿聪明的很,死不说话。

  “不管那些,我们先找地方歇息下来吧,京城不远了。”顾照轩轻松上马,伸出手对着杨采儿。

  她看着他,说不出的感觉,似乎那个打打闹闹一直在自己身边阴魂不散的不要脸,忽然之间远了不止一点半点,简直,像是两个世界。

  悠悠的古道,西洋残照。

  她俏脸有些哀愁,慢慢伸出手去。

  两道逆光的手影,相触,像是燕舞斑斓,紫色的衣摆堆叠到了一起。

  策马奔腾。

  顾照轩自小就生活在青萍谷里,他比采儿微微大些,只是根本不记得自己出生的地方。

  他们十岁左右就认识,青梅竹马,慢慢长大。

  穆子夜像是兄长,又像是个更彻底的长辈,他守着无穷无尽的秘密。

  而他们,在倾其所有,为穆子夜一点点揭开秘密残忍得有些骇人的面纱。

  只是顾照轩的秘密,他从不提起,也不回答。

  御玺的主人,不是皇帝,就是可以成为皇帝的王子。

  在江湖波及到的地方,一切都有可能发生。

  可是,他为什么要让顾照轩亲自来送呢?

  都说穆子夜老谋深算,冷血无情。

  可他们对他是有情的,而且不浅,穆子夜不过是在告诉顾照轩,你可以回去,可以,留在那里。

  真真是用心良苦。

  京城和水袖舞琴的江南不同,新建的皇城,四处都透着庄严的皇家气派。

  你走在那宽阔的街道上,几乎无时无刻不能感受到权力倾天的统治力量。

  这里,江湖人是很少的,至少看起来不多。

  杨采儿他们到达已经深夜,找了家老字号的店休息。

  鸽子放出去,还未吃晚饭,就飞了回来。

  “时间地点都好了?”杨采儿衔着筷子。

  顾照轩放掉白鸽,就着灯火把纸条烧毁,道:“嗯,明天傍晚就去。”

  丹凤眼强笑出来,在小脸上眯眯的:“那太好了,赶快办完事回去,这里冷的受不了,我好久不回来已经不习惯了。”

  有心人,自然心照不宣。

  顾照轩点头。

  “那我在店口等你吧,正好去逛一逛,我从来没有来过这里。”杨采儿又笑。

  一顿饭吃得出奇沉默。

  次日,她真的在红木黄灯的店口等着,细小的身影左右徘徊。

  如果她猜的不错,顾照轩应该是不会回来了。

  对于谁,这都是个不小的诱惑,况且,也许还有所谓仇恨。

  京城最热闹的街,红灯一盏一盏的亮起。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混蛋会有消失不见的一天,而且,这正是她日夜祈求的。

  但是,这世上第一个牵过手,接过吻,抱过肩,无话不说的人说没就没了,毕竟不是一件好受的事情。

  杨采儿有些颓然的低下头,看着自己新换的靴子发呆。

  迷惘中,忽而就响了有些惹人生气的感叹:“呀,杨小采,你脑子坏了?”

  丹凤眼以快的出人意料的速度抬起来。

  那个漂亮的倾国的臭家伙,正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水亮长袍,装的和人一样。

  “你才脑子坏了。”

  “那你怎么穿成这样就下来了?”

  杨采儿瞟一眼自己粉色的夹袄,雪白长裙,翻个白眼:“姑奶奶乐意。”

  “给,姑奶奶。”

  顾照轩从身后拿出一串红亮的山楂,糖片晶莹剔透。

  杨采儿故作镇定的接过,眼睛还是笑弯了。

  她自幼家穷,到了南方也没有这东西,自然是很少吃到。

  顾照轩挂着嘲笑的脸在她目光里开之后静了下来。

  他确实犹豫了很久,一直躲在对面的房檐上发呆冥想。

  直道这个丫头早早的出来,像是朵春日阳光下的花朵一样满脸担忧对着路口左顾右盼,他才忽然间顿悟。

  从未得到过的东西,又有什么舍不得?

  珍惜,是要珍惜。

  这对于禅,对于人,都是值得参悟一生的道理。

  31

  杨采儿瞟一眼自己粉色的夹袄,雪白长裙,翻个白眼:“姑奶奶乐意。”

  “给,姑奶奶。”

  顾照轩从身后拿出一串红亮的山楂,糖片晶莹剔透。

  杨采儿故作镇定的接过,眼睛还是笑弯了。

  她自幼家穷,到了南方也没有这东西,自然是很少吃到。

  顾照轩挂着嘲笑的脸在她目光里开之后静了下来。

  他确实犹豫了很久,一直躲在对面的房檐上发呆冥想。

  直道这个丫头早早的出来,像是朵春日阳光下的花朵一样满脸担忧对着路口左顾右盼,他才忽然间顿悟。

  从未得到过的东西,又有什么舍不得?

  珍惜,是要珍惜。

  这对于禅,对于人,都是值得参悟一生的道理。

  *************************前情分割线*********************************

  秋色深深,几重寒景。

  寒剑擦过清冽的空气,打落黄叶,碎了大大小小的一地。

  白衣飒爽落于菊丛边,收起武器。

  夏笙轻舒了口气,迈到石桌前拿起剑谱研究。

  穆子夜送给他两件礼物,都无名,银色雕了木槿花的长剑和从未问世的亲自所著精妙剑法。

  他便叫它们子夜。

  穆子夜已经闭关半个月了,自己无事便躲在小院里苦练武功,都说顾照轩是名医,原来老婆才是深藏不露的妙手回春,不到半年,寒毒与因缘心经的桎梏都已消失无形,内力非但不减,反而沉稳不少,搞得小韩分外好奇穆子夜的修为究竟多深,可惜每次半夜偷测他脉门都被发现捏住脸教育一顿。

  半懂不懂得放下书再次挽出剑参悟,轻轻一声落地就引他侧目。

  水墨绿裙及膝,靴子踏过碎花香骸笑着过来:“以前不觉得,韩公子现在练的越来越男人气概了。”

  夏笙得意洋洋:“废话,大爷向来顶天立地。”

  “是,是。”水墨微笑:“奴婢是来送礼物的。”

  “什么?”

  “韩公子的肖像,主上早就画成,找人装裱,才浪费了许多时日。”水墨说着把手中长轴就递了过来。

  夏笙心里犯嘀咕,她不说那回毁画的事都忘得差不多了,接过来尴尬的哼哼:“好啊,不过我也不懂画的。”

  水墨眼睛眨了眨:“主上的画公子会懂的。”

  夏笙展开画幅,呆了一呆,抬头,水墨又笑:“奴婢不便久留,告退了,不出意外,还有三四天主上便可大功告成。”

  她退了几步,轻身飞跃上桂树,画着墨画的白裙一晃就不见了。

  夏笙长发垂下,对着画露出一个开心至极的笑容:还是被他搞糟的那幅,只是墨点被勾勒成了花丛中的一朵,淡黄的衣服,金色花朵,流云长发倾斜如水,画中的自己倚窗而坐,星眸熠熠而温柔。

  不知穆子夜也能这么俗气,有因有缘集世间,有因有缘世间集;有因有缘灭世间,有因有缘世间灭,后面,还添了四个小字:挚爱,夏笙。

  小韩看够了,颠颠跑到屋里,把画挂起来又开始左晃右晃的围着转圈,真恨不得穆子夜马上出来和他说说话。

  阳光在画下映亮了一角,夏笙不懂,它会褪色,也会蒙尘,会成为记忆里斑驳的一幕,再不如当初。

  心情正好时,门外又有轻微的声响,夏笙以为水墨回来,扭头一看,顿时惊在那里。

  这个男人对待外人是很冷漠的,不,不是冷漠,是完全忽视的那种漫不经心,然而他看着夏笙的眼神不一样,很复杂,但绝对是憎恶。

  夏笙不自觉地把手扶在剑柄上:“你来干嘛?”

  季云呵呵的冷笑,黑衣边衿绣着艳丽的牡丹:“别紧张,看看故人而已。”

  夏笙不愿意搭理他,脖子一扭:“没事你就离开,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真后悔,当初怎么没一剑砍死你。”季云话语阴损,忽而又变得清淡,往前走了几步:“不过,我们也并不是完全没有话好说。”

  夏笙从惊疑中回过神来,满不在乎的坐下:“好,那你说吧,说完快走。”

  季云漫步到画前,黑靴一抬一落,却像是要把地踩个坑洞似的,让人看了分外不舒服。

  “真是伉俪情深啊。”他瞅着画里的浓墨淡彩,嘴角一翘:“不知道子夜在你的床上是不是也那么风情万种呢?”

  “你少和我胡说八道,当在骗小孩子吗?”夏笙脸都不变色的坐在那,歪着头瞅他。

  季云点点头:“嗯,没错,我不该骗小孩子,我该和小孩子说实话,韩夏笙,你是不是当个小男宠就乐不思蜀了?家事不管,大仇也不报,天天就知道洗干净了让人上,真不出你那傲气得要死的爹妈看见儿子如此,是什么心情?”

  小韩心理咯噔一下,站起来:“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要是我,我就回去问他,我的身世是什么,我的姐姐是怎么死的。”季云说完哈哈大笑起来,妖气的脸没有了半点人色。

  “问……谁?”夏笙喉咙有些发紧。

  季云也不再回答,岔了话题:“今天就起程回无生了,你该庆幸子夜的小姑娘不够警惕,不然,我找不到这,你不是永远被你那‘深情’的相公蒙在鼓里?还真是有点可怜呢。”

  说完,他就大摇大摆的走了出去。

  夏笙呆呆的站在原地,收到画的喜悦心情被撕的碎不成形。

  他的心里,有些沉,又有些怕。

  不,夏笙从来没有这么怕过。

  爹说过,喜欢一个人,首先就要去学着相信。

  然而,相信谁要比喜欢难的多,夏笙好多天食不知味,季云几句话反反复复萦绕心间,不停啃噬着自己几近透明的情感。

  他以为,只有爱不爱,却忘记了还有隐瞒,欺骗和别有用心。

  穆子夜那样一个聪明至极,阅历无数的人,何苦要和同性的自己在一起呢?

  夏笙辗转反侧,并不情愿因为季云的挑拨就像个傻子似的动摇,但季云不是傻瓜,他不会去撒一触就碰的谎,换句话说,他远远比自己了解穆子夜为人处世,了解他们这段感情的来龙去脉。

  秋深到尽头,到处都是金黄燃烧,朗朗青天。

  夏笙望着透彻的池水,在竹台上坐了一天,眼睛随着水纹轻轻波荡。

  小院的木门忽悠的开了。

  只有他能打开它。

  小韩闻声恍然抬头,月白水袂已然融入视线,穆子夜身影修长,越发成熟的俊脸寻着夏笙露出个温暖的微笑,远山秋水,三分如景,七分入画,纯粹的美丽总是瞬间就能让人怦然心动。

  夏笙泛白的唇抖了下,思念夹着千言万语,竟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呆呆的看着穆子夜款款走近,近到眼前。

  “怎么傻了?想我没?”穆子夜屈膝蹲下,抬起精致的脸庞对着夏笙,温柔随着眼睛一眨就荡了出来。

  夏笙点点头。

  “嗯,我也想你,所以这回比以前都顺利,每天都想要早一点见到你。”穆子夜笑容更美,拉拉他的长发,起身坐在旁边。

  “那太好了。”夏笙强打精神,也跟着笑。

  穆子夜把了把他的脉,检查复原情况,瞬时又打量夏笙,看他小脸阴云隐布,便问:“怎么又不开心?”

  “我……想绮罗。”夏笙哽了下声音,想是真的想,所以穆子夜也未觉得不对,只是轻轻叹道:“想一想总是好的,不想就怕会忘记了。”

  他想法总与别人不同,竟不劝慰,夏笙明眸移过去,轻声问:“你觉得我姐是个怎么样的人……莫伯父说过,绮罗日后必成大器。”

  “你姐确实很聪灵,不过对待男人有点糊涂。”穆子夜别有感慨的说:“但是,人,总是难得糊涂。”

  “那么聪灵的人,怎么会轻易就死了呢?”

  穆子夜恍然看向夏笙,夏笙的脸越来越白,嘴唇也抖得更厉害了。

  “人总有意外。”

  夏笙深吸了口气,站起来迈到水边,池中一尾红鱼闪过,转眼就窜没了影。

  他心里憋的厉害,忽而转身就看着同样有些不寻常的穆子夜,一字一句的说:“季云来过,你把我藏到这里,应该也知道他找来会说什么,我不愿意撒谎,说实话,我很怀疑你,穆子夜,你告诉我,你不知道我的身世,我姐的死也和你无关,你告诉我,我就忘记怀疑,再也不想了。”

  说到最后,声音便有些发颤,然而穆子夜只是面无表情的,不出半个声音,腰身依旧挺得笔直,但眼神,已经像从前一样不知归处了。

  夏笙忽而就很委屈,很心痛,他一下子就迷惘了起来。

  不了解,便在一起,果真很傻。

  可自己哪有能力去了解他,了解一个全天下都看不透的人。

  “你……有没有骗过我。”夏笙又问了一句,穆子夜重新看向他,依然是明眸皓齿,但不知道因为什么,美丽脸庞的每寸肌肤,都写着两个字:陌生。

  夏笙气了,冲进屋随意拿了几样东西包起来拎着剑就走到穆子夜面前,使劲冷着声音说:“你忙你的春秋大业吧,不用急着一年,一辈子也行,既然不回答,我全当都是你干的了!事事都听你的,没想到会是这样,你不让我练因缘心经,我偏要练,都看了五年了扔掉书有什么用!你觉得我是一个可以关在院子里的傻瓜吗,总有一天,我会比你了不起,让你再也骗不了我!”

  大声吼了半天,穆子夜还是没有声音,只是拉住他的手腕,长睫一闪,默默地看着夏笙。

  至少他是说不会与自己吵架的,想到平日种种,夏笙有些心软,但绮罗……这个名字可能会是他一生都抹不平的痛苦痕迹。

  用力甩开穆子夜的手,反而让他站起身,紧紧地拥抱住夏笙,夏笙又推开,两个人就在院子里拉拉扯扯起来,最后小韩急了,惊鸿浮影踏过水面,回头看了看呆呆的站在竹榻上的模糊身影,话都不讲,摔紧院门就跑了出去。

  秦城,是轻轻读起,便能泛出花香酒醇的地方。

  这是夏笙对于城市的最初印象,在他年少时,曾从这里找到过不计其数的快乐,感觉秦城像一个装满新奇礼物的精美盒子,打开了,就惊喜不断。

  然而长大后,他也在里面找到了人们口中的伤心。

  再漫步街头,鳞次栉比的美丽景象,只是平添抑郁感怀罢了。

  难怪有割舍这个词,要舍弃,简直就如同在心间挥刀硬割,疼得厉害。

  他头一回自己买了坛酒,找到个僻静的河堤,坐在青石台阶上,便大口大口的喝了起来。

  河水粼粼,在日光之下,也泛着青色,偶尔画舫游船静静开过,划下道道银痕。

  夏笙痴痴凝望,酒喝尽了,抬手就把坛子扔进河水里。

  激起一片涟漪。

  人说秦城的水是有酒气的,因为开心的人太多了,伤心的人,也太多了。

  平日穆子夜灌他一小杯,他都会头晕,今日,却是越喝越清醒,清醒地让人恶心。

  “韩公子。”

  背后轻轻的呼唤,是水墨。

  夏笙也没有动,水墨便碎步走到他身边,坐了下来,素白的裙子,垂到石旁。

  “为什么要和主上吵架呢?季教主不喜欢你,自然会来说些冷言冷语。”

  夏笙依旧看着晃荡的水面,好半天才说:“那他为何不回答,他为什么不说那些事情都不是他做的。”

  水墨道:“每个人都有苦衷。”

  “你们,除了会说些这种空话,还有什么好讲的,人生一世,做就是做了,没做就是没做,我不懂苦衷,也不想懂。”

  “韩公子心思透亮,我们都是做不到的。”

  一时无言。

  “主上说,你若是心情差,愿意做些什么,就做些什么吧,他答应你的事情,是不会食言的。”

  “水墨。”

  “嗯?”

  “我到底是谁?”

  “奴婢不知。”

  “绮罗……是不是他杀的。”

  “奴婢也不知。”

  夏笙侧头看她:“你走吧,跟了我这么远,也该看出我只是心情不好罢了,你们再有人跟着我,只能让我的心情更差。”

  少女点点头,说了句东瀛话,算是告退。

  瞅见她转弯不见,夏笙便起了身。

  他的确是心情不好,简直不好到了极点。

  每每他郁闷的时候,都想离开眼前。

  然而他也不是一个大半夜躲到树林里的小孩子了。

  世事的复杂,让夏笙很疲惫,他忽然想去独自看一看这个世界有多大,人生又有多长。

  他想让自己真正的成熟起来。

  成熟到配的上那个人,或者,离得开他。

  32

  夏笙侧头看她:“你走吧,跟了我这么远,也该看出我只是心情不好罢了,你们再有人跟着我,只能让我的心情更差。”

  少女点点头,说了句东瀛话,算是告退。

  瞅见她转弯不见,夏笙便起了身。

  他的确是心情不好,简直不好到了极点。

  每每他郁闷的时候,都想离开眼前。

  然而他也不是一个大半夜躲到树林里的小孩子了。

  世事的复杂,让夏笙很疲惫,他忽然想去独自看一看这个世界有多大,人生又有多长。

  他想让自己真正的成熟起来。

  成熟到配的上那个人,或者,离得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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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浩荡皇城,朱红色的砖,黄琉璃的瓦,到处传扬的浓浓的京味叫卖。

  冬深了,蔚蓝天幕不知不觉便飘起雪来了。

  大片的,晶莹的雪花顺着垂直的轨道飞扬而下,像是四月樱花,只是更加盛大。

  盖了屋檐,掩了道路,到处都是白茫茫的,阳光一照,分外明亮刺眼。

  夏笙顺着小巷往自己的小院走去,拎了些牛肉和馒头,还有两串糖葫芦,当然,是给隔壁那对双胞胎的。

  他一直颠簸,俊秀的脸十分清瘦,水泻的直发随意的披散下来,衬着苍白的脸庞,只有一对明眸是漆黑的,忽然望去,要不是身子修长,瞬间是很难辨出男女来的。

  到北京已经快两个月了,夏笙一直在靠于武官教课为生,每日无事的时间很多,便苦习剑法,要么和附近的孩子们玩成一片,好像安静下来便离所谓江湖很远很远了。

  因缘心经是记得的,却没有再练,他总是会想到穆子夜为了救他把自己折腾得多辛苦,一路同行北上的人不少,但也无人知晓所谓三大心经,夏笙就把它当作秘密藏起来,再不提起。

  此时他正瞅着别人院子里伸出的枯灰枝条,忽而两声奶气的汪汪惊了心。

  是条小狗,最普通的那种,似乎是刚刚长牙,气势汹汹的就杀了出来。

  夏笙喜欢小动物,立即蹲下身子逗弄起来,小狗大概是饿了,总去嗅他的酱牛肉。

  这附近住的多是贫困人家,自然不会喂狗什么好吃的,夏笙瞧它可怜,便打开袋子倒出一多半来,别看狗小,倒是能吃,啊呜啊呜的头都不抬。

  他七八岁的时候也养过一条小猎犬,没半年就死了,为这爹还狠狠的揍了他一顿,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你眼睛哭得跟桃似的简直丢人至极。

  想着想着,夏笙微笑出来,拍拍小狗的脑袋,它吸着鼻子抬头,吐出红色的小舌头舔了夏笙一下,又忙乎乎的吃起来,可爱极了。

  蹲了好半天,直到小狗吃饱了,才乖乖蹲下黑眼睛水汪汪的望向夏笙。

  刚想骗回家。

  “球球,回来!”

  简陋的院里传来妇人的高声呼唤,小狗子听见,抬腿又跑了回去。

  夏笙不禁觉得有些想笑,它还真象自己,谁对自己好,就喜欢谁,到时候走的,也很干脆。

  像个小孩儿。

  在外面跑了几个月,除了想他,还是想他,有时候觉得自己脑子是不是坏掉了,穆子夜再有心机,喜欢自己是真是假,那也是一眼就看的出来的,他再狠心,也不会杀了自己的姐姐,再说,绮罗与世无争,又怎会卷入那些是是非非。

  不过,没有谁愿意被隐瞒,即便是善意的隐瞒。

  气过了,又想回江南,却拉不下脸来。

  每天吃饭,回想起穆子夜贵族式的细嚼慢咽,自己反倒如同八辈子没吃过一样,练剑了,穆子夜行云流水,飞花落英的身姿又晃在眼前,总不自觉地会去模仿,他笑了,蹙眉了,和自己策马奔腾,云卷云舒的日子,总是在第一抹晨光中看到那张美似神玉的脸庞。

  穆子夜已经这样好了,还去怪他不够完美,真是个傻瓜。

  不过,离开也好,一辈子的时间,沉淀一下自己是必需的,不能再翻来复去的什么都不懂了,那样,只能一次又一次的不信任,一次又一次的质问与沉默,一次又一次的任性的离开。

  夏笙开始看很多书,也学别人作诗,不过,还是晚饭前当个孩子王最让他高兴。

  绮罗说的真对,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看来,自己还真是很难当个成熟稳重的大男人。

  夏笙无奈摇头,拍拍衣服拿着剩下的晚饭站起来,险些被个欢天喜地的身影撞倒在地,吓的捂着嘴咳了两声。

  “韩夏笙!对吧,我可找到你啦。”

  干净的一个男人,年岁不大,说不上太美丽,但是五官可爱的舒服,又穿着白绒的不只是什么材料的昂贵披风,寒冬里有如一支素梅,挂着温润微笑。

  若说少年有什么特别之处,就是一双狭长的水目,稍稍挑起,不知迷过多少姑娘。

  “你是……”夏笙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自己又不像穆子夜,认识的都是些市井乡邻,哪与这般富贵之人有过交际。

  男人竟然露出失望之情,松开了死抓住夏笙的手:“你不记得我啦?我是安然。”

  “安然?”夏笙俊脸一片茫然。

  “对了……”他伸出食指做恍然状:“我没告诉你我的名字,不过,你应该记得,你还要租我的房子来着,在秦城啊。”

  夏笙眨眨眼:“哦,是你啊。”

  安然长的离谱的睫毛一耷拉:“你见到我不高兴吗?”

  “……你是来要房租的么?”夏笙眼睛也耷拉,心里一盘算收入立即抑郁。

  “啊?”

  “不然你找我干吗?”

  “额……”安然笑的十分纯良:“我在想,你住我房子,现在我没地方住了,是不是能住你的房子?”

  夏笙松了口气:“当然了,不过我的房子很破的。”

  “没关系,没关系,我是在欠债啊,有人追我,越破越安全。”安然当人不让地把手里包裹往夏笙身上一塞:“我们今晚吃什么?”

  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都有。

  夏笙带着安然回家,安然倒是没半点拘谨,不是折腾着收拾自己的东西,就是拿起夏笙的书笔刀剑东问西问,见到俩小孩在屋里等着糖葫芦,竟然笑咪咪的上去说:我是你们爹的好朋友。

  乱七八糟。

  夏笙哀怨的站在小厨房里煮着汤,牛肉就剩那么点了,只好加些菜炖在一起才够两个人吃,穆子夜还没指使过自己呢,这小公子似的安然从何而来,这回真的是拿人手短了。

  “小笙,你会做饭?太可爱了。”

  没消停多久,安然无辜的脸庞又从门旁探了进来。

  可爱……小韩一个哆嗦,像穆子夜宠辱不惊的城府这么说自己也便罢了,这小子凭什么捡起就用。

  “叫我夏笙。”

  “夏笙。”安然乖乖晃进来,凑近往过里一闻:“嗯,真香。”

  顺着他俯身子一看,夏笙默默感叹,睫毛能这么长,实在不象个男人,当然嘴里不敢说实话,只道:“还好吧,自己生活难免要学着填饱肚子。”

  “我喜欢会做饭的人。”安然一下子就伸手搂住他,不是搂肩膀,而是搂腰。

  这可把夏笙弄惊了,立马退了好几步,满目狐疑的盯着他。

  在江湖里看别人,除了年龄长相,还会体味对方功力,安然分明就是不会武功那类人,自然不能认得自己,怎,怎么上来就是幅分桃断袖的架势……

  安然倒不觉得有什么,还很玩味的一笑,修长的美目楚楚动人。

  夏笙尴尬的咳了声,转身找了个瓷盆,随口问:“你多大了。”

  “二十五。”安然随口回答。

  又把小韩吓了一跳,他除了个子和自己差不多,哪长得都像比自己年幼,白白的脸像是一掐就能滴出水来,怎么还二十五,真是怪人。

  不好奇,不好奇。

  夏笙脸色很正常的回头,道:“吃饭吧。”

  安然却好似看的发怔,猛然回神,愣了两秒才点点头。

  夏笙顿时生出某种不祥的预感。

  而且此预感当晚便得到证实。

  轻轻出气,微亮的灯火颤抖一下,灭了。

  适应黑暗以后,才发觉满屋月华,在白雪的映透下,格外的明亮。

  夏笙拿温水擦了擦身子,刚打算睡下,门就被敲响。

  是安然可怜吧唧的抱着被站在门口。

  “怎么了?”

  “那屋好冷……”

  “哦,平时都没人住的,我再去给你生生火。”夏笙紧了紧睡袍,微湿的皮肤粘到寒风也冷得不行。

  “不要。”安然一扭身就窜了进来,大被往床上一扔:“我在这睡,这暖和。”

  夏笙有点不乐意,他只和绮罗与穆子夜在一起睡过,哪里想挨着陌生人,但看着安然小脸冻得苍白,又不忍心,只好半磨半蹭得爬到窗里边,被子裹得死紧。

  没过多一会儿,安然又哀叫起来:“阿笙,好冷啊……”

  莫非不习武的人身子与自己不同……夏笙困的要晕了,口齿不清的回答:“那怎么办……”

  安然不回答,悉悉索索的小动静,冰凉的手顺着被子就探了进来,摸到夏笙胸前,还很色情的捏了一下。

  这回夏笙彻底醒了,而且怒了,条件反射似的凌厉起身就卡住安然的脖子,气呼呼的问:“你干吗?”

  被他的长发搭到耳际,月色下那水润的眼,俏挺的鼻,微微启开露出贝齿的美唇,还有松懈的睡袍间裸露的雪色肌肤,无一不给了安然极大的刺激,他顷刻就有了反应,而且是很强烈的那种,连自己都暗叫了声该死。

  夏笙毕竟是夏笙,他根本也不会伤人,片刻又老大不高兴的松开手,眼光还是很警惕的看着他。

  安然鬼使神差的说了句:“你真美。”

  很准确的拉断了夏笙的最后底线。

  夏笙二话不说拉起安然就往屋外拖:“你个骗子,根本不是没地方住,你是故意的,给我出去,该回哪回哪儿。”

  他力气那么大,安然哪挣扎的过,又可怜兮兮的站在屋外的雪地上眨眼睛。

  夏笙对谁都有同情心,就是不包括流氓。

  砰一关门,气鼓鼓的就回被窝安睡了,睡前还把剑抱在怀里,生怕鬼怪再闯进来。

  小时候,总喜欢睡懒觉,别人怎么叫都醒不了,长大了反而遇光就醒,再也没那种无忧无虑的安然感觉了。

  天蒙蒙亮。

  夏笙习惯性的起了身,拍了拍还有些困意的脸,打算打些水来洗漱。

  吱呀的木门响过,随着晨间清冽空气扑面而来的还有个硕大的球。

  额,是裹着被蹲在地上缩成一团的安然,他大约冻僵了,顺着门缝就摔了进来,修长的眼睛眯成一对缝隙,抖了好几下才睁开,看着目瞪口呆的夏笙又蹭的亮了,闪闪发光的样子。

  “你……在这睡了一夜?”夏笙迟疑的问。

  安然抱着被起身,委屈的点点头:“我真的没有地方去。”

  夏笙早就忘了那点小仇恨,反倒觉得是自己的不好,还十分不好意思的说:“那怎么不叫我,不然去那屋睡也好嘛。”

  安然得寸进尺的空开只手抓住夏笙手腕,笑:“你不生我的气啦?”

  使劲,再使劲,运上功里,夏笙抽回被拉的泛红的手,嘟囔:“你不要随随便便就好。”

  “可是我喜欢你嘛。”

  看着他无辜的脸,再想他比自己还大的年龄,这句毫无遮掩的话说得真可怕,夏笙义正言辞:“我不喜欢男人。”

  安然十分不屑的瞟他:“还说我是骗子……你看男人都是看下面的,分明就是不喜欢女人。”

  夏笙语结,而后理直气壮:“反正我有老婆了,你不要胡思乱想,要是不老实,最好还是拿着东西走人。”

  安然似乎觉得十分好笑,眼光里别有深意,但嘴里还是说着:“好,好,你让我住这怎么样都行。”

  “那你……”夏笙左顾右盼一番,想起什么似的:“去睡会吧。”

  说着就跑了出去,留下抱着被的安然独自站在那里。

  安然瞅着他转弯消失,嗤笑了声,又看看自己的手,倒是真的回床养神去了。

  北京冬天的阳光是十分灿烂的,虽然没有温度,但水蓝的天幕下,那无遮无掩的金色还是非常让人舒服。

  修长的身子迈过门槛,走路是无声的,只拉下道更加修长的影子。

  瓷碗放在桌上,轻轻的一声响,还是惊醒了沉睡的安然。

  他迷糊的看着空气中的氤氲热气,一碗淡黄的汤水。

  夏笙有点拘谨的站在床前:“你好像是冻的发烧了,喝些姜汤吧,我要去武馆了,晚上回来再买些药。”

  安然似乎是有点吃惊,眼神倒是立马软下来,点点头。

  “中午隔壁的张婶会给你送饭的,不用担心。”

  安然又点头。

  “那我走了。”夏笙扶着剑转身出去,小心翼翼的关了门,好像是做错事的孩子。

  安然不禁又笑出来,真是一如传说。

  美人处子的种种感觉,韩夏笙半样不缺。

  心机城府,韩夏笙却一点没有。

  果然异类。

  33

  夏笙有点拘谨的站在床前:“你好像是冻的发烧了,喝些姜汤吧,我要去武馆了,晚上回来再买些药。”

  安然似乎是有点吃惊,眼神倒是立马软下来,点点头。

  “中午隔壁的张婶会给你送饭的,不用担心。”

  安然又点头。

  “那我走了。”夏笙扶着剑转身出去,小心翼翼的关了门,好像是做错事的孩子。

  安然不禁又笑出来,真是一如传说。

  美人处子的种种感觉,韩夏笙半样不缺。

  心机城府,韩夏笙却一点没有。

  果然异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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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纵横交错的胡同,被皑皑白雪涂抹上了寒意透彻的脂粉,化了,坠到地上,结成了晶莹的冰面,日光照映,像宝石般会发出灿烂光芒。

  深吸气,再吐出,就是一团团的白雾。

  玉树琼枝,冰晶风华。

  大气的皇城也能犹如此清冽美景,就像……就像洞庭湖畔的神秘龙宫,似乎不经意间就会有神仙降临。

  夏笙摸摸冻的微凉的鼻尖,龙宫什么样子,他已经有些模糊了。

  毕竟一阔别就是五六年。

  好像有连片成海的蓝色水芹,巍峨的白色宫殿,空无一人的氛围。

  游倾城可真是个寂寞的人。

  摇了摇头,都是小时候才惦念的东西,见得多了,走的路够远了,才发现自己要的,不过就是爹口中说的家里窗前的一盏昏黄的灯,一桌温暖的饭菜,在寒冷的冬天,还有别的什么更让人眷恋吗?

  只是,穆子夜从来与人不同,王者气质神采冠世,总有一天要成为万人之上,会不会不情愿和自己过普通日子。

  正胡思乱想,忽然而至的杀气让夏笙一惊,手忙握住剑柄。

  五个黑衣蒙面的高大男人齐刷刷的落地,连话都未说便攻了上来。

  雪亮的刀银刃划破空气,静的只有武器清鸣,衣衫急急擦过的细微凌响。

  夏笙武功早不像当初稚嫩,一对五并不成问题,但这五个显然不是普通人,甚至有那么一两个有着莫青风那般绝顶境界,刀刀毙命。

  他急退了几步,靠自己深深篆刻着韩惊鸿与穆子夜印记的优雅剑法,实在不可能打赢眼前的一群顶级杀手。

  黑衣为首的片刻不停歇,挥刀而上,犹如林间的黑豹,伺机而动从不失手,任凭夏笙惊鸿浮影闪的再快,还是斩断一缕青丝。

  根根分明的青丝如同落花纷乱的飘下,夏笙闪过片刻惊慌,明亮的眼眸滞了一下,完全是受惊的样子。

  都说美丽是可以迷惑人的,黑衣人没有使出第二刀,夏笙不傻,捡到机会顺着轻功的势头跃上墙头逃了起来。

  这是一场漫长的逃跑,夏笙自以为耐力不错,速度也足够快,轻身点过那些房檐屋梁窜了北京城大半,实在累得不行,天都暗了,看准一树梅花抓着枝桠就跳了下去,站在树底直喘粗气。

  没想到,两口气没出完,那个黑衣人又落在自己眼前,夏笙简直目瞪口呆。

  男人说得是低沉而磁哑的声音:“你剑术果然不错,轻功很美,适合用来欣赏,但杀人不行,保命也不够。”

  夏笙看他身材肌肉发达,和子夜差不多高,却几乎粗上一圈,说话又没半点费力,顿时识时务者魏俊杰,干笑:“大哥说的是,可你追着我想干嘛,我可什么都没有。”

  黑衣人倒也干脆,深伸出大手,四个字:“因缘心经。”

  “被我老婆扔进池子里去了。”

  话音还没落地,大刀就架住了他修美的脖子,薄如蝉翼的锋刃紧贴着吹弹可破的肌肤,男人冷冰冰的说:“少废话。”

  夏笙还就不怕赤裸裸的武力威胁,大声道:“真的,你杀了我也是扔下去了!”

  男人还是不放刀,夏笙却受不了了,抬手咳了两下,搞得男人的刀猛然往外移了半寸,不由觉得有些好笑,他真的不俱死怎么着,满脸全是在聊天的神情。

  正僵持,不知从哪里传来空荡荡的女声:“秦苑,这不关他的事,心经早就没了!”

  夏笙左顾右盼,完全没有人影,但声音绝对是杨采儿的。

  男人拉下蒙面布,露出了张极其男人味的俊脸,眼深鼻挺,完全不像是汉人,他朝着一个方向阴损一笑,说出的话也是空荡的动静,看来是传音术。

  “自顾不暇,就少管别人闲事。”

  杨采儿似乎很急,但就是不现身:“我再警告你,伤了夏笙,有你苦吃。”

  “是吗?为什么?”秦苑深邃的眼眸更韩,嘴里却是不急不缓的调调:“哦,我知道了,因为他是穆子夜的人是不是?”

  杨采儿没了回音,夏笙寒刀架脖,也不敢妄动,一时间静寂无声。

  秦苑又说话了,却是只能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穆子夜那么自命不凡,我倒想看看,你和别人有什么不一样。”

  夏笙冷汗直出,刹那,男人就侧头吻了上来,干燥的唇很暧昧的摩擦,忽然又用力啃咬亲来,刀却依然架在那里。

  他一下子有些燥热,夏笙满身清爽,不像那些女人香香软软,但温润的美唇和不满的闷哼却顷刻引得秦苑脑子轰然作响的陷了进去,空着的手不自觉得便搂上他细挺的腰。

  杨采儿又出声,却是气激的威胁:“你死定了!”

  夏笙被她弄得回神,也不管要死要活,用尽全力一推,又狠狠踹在他的膝盖上。

  撕心的一道轻响,血就从他雪色脖颈上的狭长刀口流了出来,滴滴答答洒了满身,夏笙捂住脖子,脸色更显得苍白,梅花瓣静静下落,勾住了黑发,沾染了白衣,色彩鲜明的有些刺目。

  秦苑忍着疼往后退了两步,他收住自己散乱的心神,似乎又对自己的莫名奇妙感到不满,深深的瞟了夏笙两眼,却是跳上墙走了。

  夏笙本就疲惫不堪,又痛又恶心,竟然扶着树干呕了起来。

  纱布裹了一层又一层,几乎要窒息了,安然才住手。

  他仔细的收拾好桌上的瓶瓶罐罐,长睫而直的睫毛眨了又眨,就是不说话。

  夏笙无奈,动起喉咙剧痛,只得眼巴巴地看着他。

  小少爷做派养尊处优,倒是什么都会干,把药箱合上后,坐在对面好半天没吭声。

  安然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在院子里等到天黑,见夏笙满身是血的回来,心里顿时很急很痛的难受。

  不过是个胸无大志的小伙子,完完全全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与自己又真的有什么关系?

  夏笙敲敲桌子,安然恍惚抬头,他举了张宣纸,字与人一样,干净质朴。

  “你不要担心,我身体很好的。”

  安然暗笑,我担心了吗?只是在乱想而已,这小子倒着能自作多情。

  夏笙见安然笑,也跟着露出美丽的笑容,又在纸上写道:“你的药慌乱时弄丢了,明日再买,你先好好休息吧,昨晚真的对不起,我有些想的太多。”

  这下安然笑不出来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得到如此单纯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关心了。

  声音有些冷,他不禁脱口而出:“是谁伤的你?”

  夏笙想了想,有点疑惑的在纸上写:“秦怨。”

  安然心里骂了句,这个漠北流氓真是处处和自己作对,脸上却很平静,修美的双眸眨了眨:“是书苑的苑。”

  夏笙不明白,安然自然知道他想问什么,便说:“秦苑是漠北的一个贵族,这是他的汉名,他是近两年才跑到中原来的。”

  小韩又低头写了写,自己偷看了两三遍,才递过去。

  上书:“你是江湖中人?”

  安然摇头,心想这也不算是在骗他。

  夏笙很安静的和安然对视,他的瞳仁是乌黑透亮的,因而特别干净,没有半点杂质。

  安然凭借着多年的定力才能不把目光移到别处,屋里很安静,只剩下油灯在晃动。

  过了好一会儿,夏笙终于决心问出自己真正想问的话语。

  “你又是为了什么来找我的呢?”

  “是……”安然习惯性的顺口胡诌,半截又打住了,只是笑:“现在还是秘密,以后告诉你,好吗?”

  夏笙扁扁嘴,点头。

  安然又道:“我觉得你是个很好的人,愿意和我做朋友吗?”问完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小孩儿,但在夏笙面前,人都会忍不住变得简单一点。

  朋友……这个词十分陌生。

  小韩听了忽然一怔,他只有亲人,有爱人,却从来没有朋友。

  安然的表情很认真,嘴角弯成了好看的弧度,他眼睛的形状让这张脸少了很多初看的可爱,反倒平添了几丝隐秘的忧伤寂寞。

  夏笙想,朋友就要彼此信任,毫无保留,共同分担所有。

  “我会努力的。”

  他一笔一划的写了几个字。

  看的安然忽而觉得生活妙趣横生。

  窗外的雪飘的无止无休,落了满院,积了一城。

  四处都寒冷而寂静。

  然而这个并不算精美的窗内,却格外的温暖。

  一个写,一个说,成了世间最最美好的地方。

  因为时间太久而有些僵直的腿动了动,让厚厚的积雪发出了细不可闻的声音。

  男人的留海与羽睫都附上了冰晶,被月光映照,发着淡柔的光。

  他一直看着小院的水眸终于回了神,有些宠溺的笑笑。

  笑,让这张惊世的脸更加完美无暇。

  他知道,他没有不开心,过的很好,也就够了。

  没枉费自己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一样在门口站了两个时辰而不敢进屋。

  他明白自己的外表太迷惑人了,而实质的灵魂与生活一样,都是支离破碎。

  他不想一而再,再而三的去破坏他小小的幸福与快乐。

  其实,真正的痛苦是说不出来的,夜半反刍,太阳一升,日光一照,又什么都不剩。

  为什么要遇见呢?

  始作俑者是自己,承受不住的,却也是自己。

  男人摇摇头,抖落了雪花,终于迈开了步伐,朝着小巷的深处走去。

  那一排笔直的脚印,将会被大雪覆盖,什么都不留下。

  唯有些印记的,是京城的某个角落里响了一夜的悠然青萧吧。

  闻者伤心,婉转的靡靡之音竟让很多人莫名的终不入睡。

  安然说做朋友,果然换了姿态。

  既不动手动脚,也不捣乱,没事帮夏笙做做饭,忽然消失几天,也会带些不贵却有趣的礼物回来。

  他教夏笙围棋,偶尔听听夏笙仅会的几曲简单的笙歌。

  雪停了,他们便一起叫着左邻右舍的小孩来一起堆雪人,闹得俩人对着打了一夜的喷嚏,笑成一团。

  夏笙从来也不知道有朋友可以这么有趣,再不用一个人百无聊赖,触景伤情。

  他偶尔提起穆子夜,安然都会点头:“恩,穆子夜是个了不起的聪明人。”

  搞得小韩分外高兴,以至于见到安然就跑过去,堪比从前对待绮罗。

  安然虽有些做戏的成分在,但夏笙让他心情大好却是真的。

  竟也相安无事。

  大年三十。

  北京城里竟比平日冷清许多,就连最喧哗的大街,也没几个人了,估计是都在家里团圆,亲戚朋友热热闹闹。

  只不过酒家店铺都还开着,因为过节还全部特意挂上灯笼点缀一下,干干静静的街道旁喜气洋洋,十分好看。

  夏笙很少能过上盛大的节日,觉得特别好玩,东看西看,搞得安然有种带了孩子的错觉。

  “今晚我爹要开那恼人的酒宴,只能中午陪你了。”安然道。

  夏笙听他说话,转头道:“没关系,你忙你的,我本来也没打算要过什么年,反正晚上也要和那群小鬼去放炮的。”

  安然笑笑,修长的眼眸一弯,指了指前面气派的酒楼:“你高兴就好,我请你吃饺子吧,那里的很好吃,怎么样?”

  夏笙摸摸还有淡痕的脖颈,才发觉自己很久没好好吃过东西了,乐不支的就点点头。

  皇城果然就是不一样啊不一样,连饺子馅都和普通人家不同,夏笙没完没了吃了两屉蟹黄,才想起抬起脑袋看安然。

  安然正瞅着他发呆,回神,笑笑,干净的脸庞在阳光中暖暖的让人舒服。

  “你今天怎么不太有精神?”夏笙小心翼翼的问。

  安然皱眉:“想起晚上见我爹,心情分外不爽快,真希望有人代我去。”

  “见爹还要人带?”夏笙不解,嘟囔:“我巴不得见我爹呢。”

  “我们家比较复杂,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安然唤小二添了壶温酒,有些苦恼的自酌起来:“有时候恨不得像你一样,无牵无挂。”

  夏笙刚想说什么,眼睛却定在楼梯口收不回来。

  安然下意识的回头,顿时叫苦不迭。

  是个美丽的满身贵气的小姐,带了个伶俐的丫头。

  那粉衣丫头扫视了圈人少的可怜的大厅,自然也见到他们。

  她像是十分吃惊似的用手绢捂住嘴,两三步窜过来,低声说:“容王爷,你失踪这么久,原来在到处逍遥啊,公主可是急得要死。”

  安然使了个眼色。

  丫头瞅瞅坐在王爷对面的俊美青年,似是明白过来,做了个认错的表情,可爱得很。

  然而夏笙却没有理睬他们,确切的说是根本没听见半个字。

  他的全部精神都被那个美丽至极的女人引了过去。

  举手投足,一颦一笑,就连那款款走的几步路,女人都显得不同凡响。

  她很高贵,很骄傲,挂的是恰到好处的表情。

  穿着镶绒的绫罗,腰板挺的笔直,蔻丹玉指半握金文袖口。

  虽然气质截然不同,年岁也似是不同。

  可是这位小姐的脸,却是与绮罗一摸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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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夏笙却没有理睬他们,确切的说是根本没听见半个字。

  他的全部精神都被那个美丽至极的女人引了过去。

  举手投足,一颦一笑,就连那款款走的几步路,女人都显得不同凡响。

  她很高贵,很骄傲,挂的是恰到好处的表情。

  穿着镶绒的绫罗,腰板挺的笔直,蔻丹玉指半握金文袖口。

  虽然气质截然不同,年岁也似是不同。

  可是这位小姐的脸,却是与绮罗一摸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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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说,时间是稀释思念的最好良药。

  夏笙也曾这样认为,所以他极少去刻意想起姐姐,甚至刻意的不去想她。

  他以为这样就真的可以不那么痛,不再苦苦抓着执念不肯放手。

  然而,这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女人,让一切挣扎都在顷刻间瓦解。

  小韩心中就像积满了冰冷的秋水,眨一眨眼,似乎就会滴落。

  “绮罗……绮罗?!”他不受控制的起身带倒了凳子,几乎是扑上去的,俊脸又惊又喜,紧紧抓住了女人的手腕,那种力道像是这辈子都不打算放开了。

  谁都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女人一下子受惊,却没有失掉仪态,杏眼圆睁带着怒气训斥道:“放肆!你是何人?”

  “我是阿笙啊。”夏笙脑子有些混乱,看着那日思夜想的面恐,声音颤抖起来。

  那个小丫头不干了,冲上来开始扯夏笙的手:“管你生啊熟啊的,敢碰……碰我家小姐,是个脑袋也不够掉的,放开,我叫你放开!”

  女人白嫩的手腕被夏笙弄得红痕累累,气急了,也是武功不弱的,抬手就是一掌。

  夏笙念姐心切,那里会躲闪,被大力打的摔出五六尺,撞坏了桌子凳子,摔在地上起不了身,明亮的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她,看得她莫名其妙的心虚。

  安然赶忙去扶夏笙,回头骂:“安梦,他是我朋友,你太过分了!”

  女人冷着脸收回手:“敢对我不敬,这样便宜他了。”

  夏笙被扶在凳子上,傻呆呆的看着他们。

  他想起那丫鬟叫安然王爷,那这个安梦不就是……公主吗?

  王子公主,权势有多大,他没概念,他只知道他们是很美丽很高贵的,绮罗小时候,做梦都想当个公主,能穿上最最漂亮的裙子。

  “你过的好,就好,不肯认我,一定是有苦衷的,我不会怪你。”夏笙喃喃的对安梦说。

  安梦对上他悲哀满满的双眼,愣了下,一甩头:“真是个不知所谓的疯子,安然就会交些不三不四的人,成天在外面胡混,晚上还不回去?简直太不像话了。”

  安然没回答,细瘦的透亮双目有点心疼的驻留在夏笙身上,道:“她是我姐姐,我们从小到大一直在一起,又怎么会是你要找的人?”

  夏笙不信,咳了两声,不甘心的说:“她就是绮罗。”

  安梦冷冷一笑,索性不再骂他,又严厉的看着安然:“此等关头,你是不是也坏脑子了?当你姐真是倒霉!”

  安然不满,又有些不耐烦:“知道了,我就回去。”

  夏笙脸色黯然了,抽回被安然握住的手,小声说:“你有事你就先走吧,是我搞错了。”

  “那你……”安然左右应接不暇,犹豫一下子,道:“那你回去好好休息,我替安梦给你道歉了,明天有时间再去看你。”

  夏笙点点头。

  他的目光,还是离不开安梦,眼巴巴的看着他们一行人走了,消失在楼梯口。

  那个丫头,还满是嘲笑的回头瞟了下。

  伤的他更加难受。

  漆黑的街,寒冷的楼台,只有灯笼红得似血,映照得年三十更加寂寞。

  不,其实是很温馨的,所有人都在不同的屋檐下团圆,吃着热腾腾的饭。

  寂寞的是他,遥遥天地,孜然一身。

  酒店打烊的很早,大家都是要过年的。

  夏笙又买了壶酒,一个人晃悠在空荡荡的大街上,走两步,喝一口。

  满嘴的苦涩。

  想念,美丽,也痛苦。

  绮罗音容笑貌像画片似的不断回转在眼前,她对他的好,已经刀刀刻在个骨肉深处,人家有血浓于水,他却是情浓于血。

  安梦是谁,他不想追究,也无力追究,不过,真的很希望那就是绮罗。

  他,梦里总是会见到绮罗活生生的样子,他不像抛弃她一个人在冷冰冰的地下,恨不得立即去陪她。

  只是,舍不得穆子夜。

  不管他在干什么,不管他曾经做过什么,都希望他能够此刻出现在那个街角,对着自己笑一笑,像平日那样温暖的拥抱。

  夏笙忽然明白,自己不是喜欢女人,也不是喜欢男人。

  他只是喜欢他而已。

  只会对着他紧张,脸红,手足无措,乱耍脾气,然后没完没了的惦念。

  他泄气似的扔掉空了的酒壶,哗啦的碎声刺破寒夜。

  眼泪终于满了,撑不住了,滴答滴答的流了下来。

  夏笙把脸哭的像个小孩子一样扭曲,很无措的咬住嘴唇,咬得流了血,还是止不住的流泪。

  大年三十的晚上,他在街头哭的一塌糊涂。

  强挺着的背影,受了伤的胸口。

  还有随着子时过去,又开始飘扬的纷扬大雪。

  寂寞的北京,让他懂得了很多人生的无奈与可贵。

  这样很好。

  巍然的白色大殿里,有了极少出现的拥挤。

  拥挤是因为站了整排整排女人,清一色水蓝长裙,沾满鲜血而擦的雪亮的长剑挎在腰间。

  但是,绝不热闹,而且几乎有些死寂。

  当你顺着反映出殿周悬挂的巨大纱曼的地板向深处走去时,就会发现,死寂,通通是因为人群最前面那个双膝跪地面无表情的红衣女人。

  她并不美丽,甚至相貌平平。

  不过,黑眸却是深邃至极的,眼下曼陀罗刺青红的滴血。

  大殿尽头的纱帐内,卧着她们的主人,然而你抬眼望去,也不过是隐约的人影而已。

  恐怖的,是她几乎没有喜怒的声音。

  “赫连,你是谁?”

  “龙宫左使。”红衣女人抬起头,一动不用的望着那抹淡影。

  “左使……”游倾城隐约的重复,又抬高声音:“你知道左使该做些什么吗?”

  “知道。”赫连一样的宠辱不惊:“保护龙宫,为宫主效命。”

  “那你……做的又怎么样?”

  “不好。”

  “怎么不好。”

  “宫主交代的大事,属下一件也没有半成。”赫连目光波澜不动,

  “知道为什么吗?”

  “属下不够机警,经常心慈手软。”

  游倾城倒是呵呵的笑起来,死人似的笑声让人听了分外不不舒服,她道:“你不是心软,你是心乱。”

  赫连不回话。

  游倾城又问:“知道你哪里乱吗?”

  “属下愚钝。”

  “很好,很好……”游倾城起了身,隔着纱帘站的离她更近了,有些阴阳怪气的说:“我也不知道,但是,赫连,很多人不服你,怎么办?”

  赫连叩首:“随宫主处置。”

  游倾城很见不得她这样,大声道:“起来!”

  红衣晃了晃,慢腾腾的起了身,孤孤单单的站在大殿最中间,她的头发很长,有些凌乱的附在苍白的皮肤上,也顾不得弄整齐。

  “你,再给我半件事,办的好,没人敢说半句废话,办的不好,从今以后,给我从最低等的弟子做起!”

  那有些苍然衰微的声音回荡在堂皇殿阁的角角落落,让赫连不觉一阵发冷,她抱手道:“是!”

  “因缘心经被韩夏笙所练,那是我龙宫重宝,不得外传。”

  赫连惊愕的看向蓝色帘帐。

  “杀了他。”

  二月将逝,雪已经开始融了。

  京师却更加干冷,皮肤暴露在空气中,让人分外难受,特别是对于南方人,简直成了一种煎熬与折磨。

  没人惦念她,自己也不注意。

  还是穿着单薄的红衣,身子笔挺,脸却冻得苍白。

  如火的长裙,及地的青丝。

  红与黑,都是那么触目。

  然而,并没有人敢多看几眼。

  因为,她修长的手掌,握着一把镶着宝石的好剑。

  那深邃的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无情。

  赫连已经在这破败的小巷转悠很久了,不是找不到,这里几乎人人都知道有个又好看又善良的韩夏笙,而是,一想到那明媚的双眼会因自己而熄灭,她就感到由骨子里蔓延出来的退却与不忍。

  他是个干净到透明的人,不应该承受这样的命运。

  这不公平。

  然而,主命难违。

  赫连更感到惧怕,杀了夏笙,穆子夜一定会崩溃到不择手段,她自然相信游倾城武功盖世,但不知为什么,每次与那个媚颜心狠的男人对视,心底都会泛起恐怖的不安,好像他举手投足,就会让龙宫灰飞烟灭。

  这个任务,难道不是不明智的自取灭亡吗?

  她抬起头,看着院墙伸出的枯枝,呼出一口白气。

  氤氲间,刺青显得更加妖异。

  “雩羽?”

  正走着神,身后轻细的步子突然响起,然后是夹着欣喜的呼唤。

  受惊似的回头,是夏笙。

  没想到,他已经这么大了,即便是去年见过一面,记忆深处,他总是水莲般的少年模样。

  高挑的个子,宽阔的肩膀,和完全舒展开的俊俏脸庞。

  像是另一个人,很陌生。

  夏笙刚从武馆回来,看到自己院外的小街上那抹红影,便很惊喜。

  安然年后就没出现过,他已经很久没见到熟悉的人了。

  “你怎么在这儿?”

  赫连愣愣,道:“我……我来京师办事,顺便看看你。”

  夏笙笑:“我以为你出现不是要打要杀就是要抢东西呢,不过现在,我可是什么都没有了。”他半是说笑,忽而提高声音:“你怎么穿这么少?会冻病的。”

  “习惯了。”赫连淡淡回答。

  见了本人,心里的挣扎就越发的厉害,夏笙又哪知别人在暗地里百转千回,大大咧咧的便拉住赫连的手臂:“我去给你找件衣服吧,这样不行。”

  “啊?”赫连呆滞。

  “进来,进来。”

  小韩不管三七二十一,拖着赫连踹开院门就杀了进去。

  “你来的晚了,前些日子满城的白雪,特别好玩。”

  夏笙忽然说道,侧头瞅向窗外,静朗的冬日,静朗的面容,碎发柔软的垂下,便成了温暖画面。

  赫连冷眼对着面前氤氲的火锅,没吭声。

  “我知道你吃不惯这种便宜东西,不过,这挺好吃的,而且我也没有更多的钱。”

  夏笙说着转过来笑笑。

  “不是。”赫连摇摇头,闷头吃了口经热水而更显碧绿的青菜,被热气薰得有些恍惚。

  这是街边的一个小店,夏笙给她找了件穿上很大的厚衣服,死活便要请她吃东西,闹不过,便来了。

  陈旧的窗了,糊着新换的纸,还贴了对红色剪纸,外面酒旌飘荡,倒有些好看。

  “你猜,附近的角落,有多少人在监视我们?”

  夏笙又乐着说,赫连跟着一愣,她很快正形道:“有多少人都没用。”

  “是啊,你想要什么,还是会动手的是吧?”

  夏笙目不转睛的看向赫连,纯净眼底倒是毫无波澜:“我已经习惯了,总有些莫名其妙的人冲出来要抢要杀,当然,也有像你这样有头有脸的人物。可是我不明白,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呢?”

  赫连深吸口气,放下筷子,扭头道:“你不懂。”

  “我懂,我怎么不懂?”夏笙似是很疲倦,耷拉眼角,轻声说:“小时候,我以为江湖里有大侠有坏蛋,有阴谋诡计,有快意恩仇,处处精彩。可现在我看明白了,江湖人都是一个样子,见不得好东西在别人手里,见不得有人比你强,全部在变着法儿的做着同一件事,那就是如何成为第一,成为对厉害的那个人,如何让大家都痛苦……但,到最后,还不是依然一无所获吗?”

  赫连愣愣的,又面无表情的正过脸:“谁都有自己的宿命,那不是一两句说得清的东西。”

  “果然还是很复杂。”夏笙无奈的笑笑。

  赫连不说话。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你……很亲切,也许我对好人都有这种感觉吧。”

  “我不是好人。”

  “但你救过我,不然,我也活不到今天。”

  “那是我欠你的。”

  “要是坏人才不会觉得在骗我。”

  赫连语结,连曼陀罗都柔了一些,轻叹:“傻瓜。”

  夏笙又问:“你到底找我干什么,那心经已经没有了。”

  赫连闻言又正视小韩,美丽的眼眸很平静,半晌,说道:“不干什么,就是看看你。”

  然后,她做了个让夏笙发傻的表情。

  她笑了。

  夏笙一直觉得她是个奇怪而孤僻的女孩。

  现在才发现,雩羽笑起来,很漂亮,很漂亮。

  竟然和绮罗似的,眼眸一弯,就让人从里到外都温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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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是好人。”

  “但你救过我,不然,我也活不到今天。”

  “那是我欠你的。”

  “要是坏人才不会觉得在骗我。”

  赫连语结,连曼陀罗都柔了一些,轻叹:“傻瓜。”

  夏笙又问:“你到底找我干什么,那心经已经没有了。”

  赫连闻言又正视小韩,美丽的眼眸很平静,半晌,说道:“不干什么,就是看看你。”然后,她做了个让夏笙发傻的表情。

  她笑了。

  夏笙一直觉得她是个奇怪而孤僻的女孩。

  现在才发现,雩羽笑起来,很漂亮,很漂亮。

  竟然和绮罗似的,眼眸一弯,就让人从里到外都温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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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活得越久,经历越多,便越会觉得人生无常。

  自少年,到迟暮,现实往往会与希望背道而驰。

  聚,散,离,合。如明月阴晴圆缺。

  然而,人活着是不应该放弃任何希望的。

  真正的强者,总能一直向前走去。

  夏笙别了雩羽,生活又恢复了平淡。

  每日教武,看书,也学着子夜把练剑所得想法记录下来。

  一个蓝皮本子被勾画的凌乱。

  也许是修了因缘心经的关系,他开始把这当成了养生,而不是取人性命的方法。可是把这些告诉武馆的那些孩子时,得到的不过是质疑与笑话。

  反正夏笙觉得也不错,人小的时候确实应该多些向往。

  不知为什么,安然不再出现了。

  他搞不懂别人,也就不再想。

  任窗外冬风渐销,柳枝泛起新绿。

  变故,就是从三月新春的郊外开始的。

  沉寂已久的武林,仿佛是根绷得过紧的弦。

  半根断裂,整曲凌乱,牵一发而动全身。

  “师傅,我什么时候才可以去秦城啊?”

  瘦高的少年,坐在夏笙旁边,倒是矮了半截,赏着赏着初春美景,忽而问道。他是武馆里最努力最聪明的孩子了,夏笙自然喜欢,只可惜有些好高骛远急功近利的毛病,让人头痛。

  小韩抬起英俊的脸,看着护城河水,冰融而动,好半天才回神儿:“去秦城干吗?”“当然是独闯天下,有番作为了。”

  夏笙叹口气:“那你可能一辈子也去不了。”

  “为什么?”少年不解。

  “秦城生于梦里,而不在江南。”夏笙总是乐呵呵的,但提到那个地方,却忍不住的忧郁。那个让自己魂牵梦萦而所剩无几的人间天堂。

  “师傅你也会拽文啊,”少年笑:“我打算夏天就上路,总有一天,我会成为穆子夜那么高高在上的人。”

  夏笙翘翘嘴,不说话。

  “师傅,这是我娘做的点心,请你吃,谢谢你陪我出来玩。”少年掏出一包小酥,简简单单的样子,倒是干净。

  夏笙一愣,然后开心的不得了,白皙的手指拿了块就往嘴里塞。

  少年不禁欲言又止。

  “怎么了?”小韩囫囵吞枣似的咽下去,顷刻,是彻底傻了,清澈的眼睛有点不敢相信的看着少年:“你…”

  而后渐渐涣散。

  他最后模糊的记忆,便是少年惊恐的摆手。

  但解释,却半句没有听见。

  湿漉漉的雕花铁架,做工精致却有些绣了。

  抬着在阳光下怒放的花,分外的好看。

  一股清澈的水从壶口泻下,注入到花盆里,土壤承载不住的,又渐渐漏了下去。雩羽擦了下汗,手臂酸疼的放下水壶。

  没想到做这种事情,反倒比习武还要疲惫,她轻叹了口气,看着十里长廊到处都水淋淋的,又收起水壶找了个扫把收拾起来,若赶上游倾城心情好了散步,还得受罚。

  自京城回来,连面都没朝见,到殿口就被人拦住,收了剑,扔下套低等弟子的蓝色布衣。她默默的收起,连房间都换了,变成了很多姑娘合住的那种。

  再没人恭恭敬敬的叫她左使,但也没人敢来欺负。

  每日活着,就像个无声无息的影子,原来这就叫做形单影只。

  她对着镜子,把长发剪到及背,换上布衣,倒也干净。

  只是自小就被刺上的毁了面目的花,只能硬生生的摆在那了,老老实实的背影,忽而回过头去,总是有些可怕。

  “雩羽!”

  她停滞了动作,才发现自己不会干活,靴子裙摆都被泥汤弄得脏兮兮。

  “你不要干了。”童初月一把夺下扫把,左手挎剑看着她,成熟到没什么喜乐的脸庞近日越来越爱生气。

  赫连看着一滴脏水被甩到她绣金薄皮靴上,又默默的把扫把拿了回来,轻声道:“不干了连晚饭都没得吃。”

  童初月气的笑出来,一侧头:“哪个敢来管你了。”

  “人总是要守规矩的。”

  “你呀,你。”童初月深吸口气,叹道:“哪像个二十出头的姑娘。”

  赫连自小就在龙宫,是她一手带大,在江湖混了这么些年,什么事儿都看开了,就是放不下赫连,这回姑娘受了委屈,她自是不干的,跑到游倾城那里好几回,都见不到宫主本人,只得暗地里照顾一下,省的雩羽再受了闲人的气去。

  “为什么不杀了夏笙?”童初月翻起旧账。

  “我…”赫连愣愣的摇头:“我不忍心。”

  “你喜欢他?”

  “不知道…那无所谓吧,喜欢不喜欢人都是假的,从小宫主就这么告诉我。”赫连轻声道。童初月心里郁闷得很,没吭声。

  “再说我这个样子,谈什么喜欢?”赫连安慰似的看着她。

  “你什么样子?”童初月不愿意听。

  “长得难看,性子不好,还有点…臭名昭著,你知道…我杀过多少个人么?”“记得这个干吗。”

  “我忘不了…”赫连深邃的黑眼飘向远处满池满池的蓝色睡莲,脸色变得十分苍白,她说:“我杀过一百一十九个人,每次想起,都觉得自己多活一天也是赚了,我生活在龙宫,以后也是要死在这儿的吧。”赫连又翘起嘴角:“所以别的都无所谓。”

  她从前是不会笑的,这次回来,却常常有意无意的微笑。

  童初月却看得心里忍不住疼痛起来,俏脸一下子沧桑了不少。

  “我还要干活,你去忙你的事情吧。”

  赫连拿着扫把又清理了起来。

  童初月向前走了几步,回首说:“喜欢人没有不对,但你不能喜欢夏笙。”赫连似是随口反问:“为什么?”

  童初月定了定,道:他是喜欢男人的,不正常,说明白了就是个断袖。“”恩…所以我回来了,我还是龙宫的人,死也是龙宫的鬼。“赫连装作无奈的叹气。她总是这样,不愿再谈,就随意拿些话敷衍过去。

  童初月心里乱的七上八下,难受至极,扣着剑就大步离开了。

  赫连是真的叹了口气。

  但空空荡荡的长廊只剩下她一个。

  瘦瘦的身子,如同站在死城里,比踏实的坟茔还要孤独。

  龙宫,龙宫。

  世人都道它美如仙境,人间胜景。

  又有谁能明白其中十年光阴如一日的寂寞。

  夏笙是被冷水泼醒的,他迷迷糊糊的有了意识,立即强迫自己脑子清起来。眼前渐渐由朦胧变得清晰。

  先是湿气入鼻,而后才显现出阴暗的石室,密不见光,油灯忽闪得像是随时会熄灭掉。”你…?“

  他嘶哑了嗓子,看着对自己阴笑的男人,很疑惑。

  “真是个笨蛋,没想到这么轻易就把你捉来了,呵呵。”男人翘翘嘴角,熟悉的声音彻底勾起夏笙的冷意,即便只有一面之缘,却是忘不掉的。

  依旧狂狷得棱角分明的脸庞,只是有道不深不浅的疤,硬生生的从眉间划到唇角,光线不足,显得分外狰狞,难怪第一眼觉得陌生。

  夏笙深吸了口气,发现自己四肢都被绑在扣进墙里的铁环内,也便不费力挣扎,低下明媚的眼睛,看着潮湿而肮脏的石板地,淡淡的说:“你骗那孩子是不是?”

  秦苑微愣,见他非但不恐慌,还说些杂七杂八,强压的火气又上来了,狠狠的掐住夏笙的两颊让强迫他抬起头来,有些切齿:“你倒是很能为别人担忧,最好先想想自己的处境,少操了那份闲心。”

  夏笙虽然不怕,却很反感,还是向后躲了下,头碰到石壁上,哼哼:“要杀要剐随便你,你这么烂的人,迟早都有报应。”

  对着微微泛白的美唇一张一合,秦苑有点恍惚,又似想到什么憋气的事情,大手狠狠一甩,沉闷的一声响。

  夏笙不自觉疼得低头,眼冒金星中,湿湿的液体就顺着侧脸滴落下来。

  但他就是倔,咬着牙不吭声。

  秦苑心里却更不爽,极为亵弄的拍了拍夏笙的脸:“长的不男不女,倒真能挺,是不是有你那自以为是相公撑腰,以为我不敢杀你?”

  夏笙嗤笑:“干他什么事,一开始就是你来惹我。”

  “干他什么事?”秦苑冷声反问,再次揪起小韩的尖俏下巴,四目相对:“我脸上的伤怎么来的?不过亲了你一下,他就自己找上门来,真他妈爱妻心切,我看看这回我玩死你,他还能怎么着。”话越说越狠,夏笙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眼睛弯得更柔,有点幸灾乐祸的看着他,道:“活该,有种你玩死我,看看能怎么招。”

  秦苑倒退了两步,反而不动气,抱个手上下打量他好几眼。

  “其实…还是为了因缘心经,不如直说…但你这样的性格,练了也是自己找死。”夏笙嘟囔。“倒是很自觉。”秦苑点点头,鹰目炯炯的对着夏笙:“只要你能写出来,我就放你走。”“你还是怕穆子夜是不是?”夏笙满脸的不正经。

  秦苑没说话。

  “你说,他现在会不会离你很近了,很近…”夏笙说着,被重重的抽了一巴掌,面颊顷刻泛紫,震得咳了两下,还是笑,笑得秦苑心里有点发毛。

  他收回手,轻哼一声:“随你怎么折腾,自己老实点,三天后我再来,看你是想些因缘心经,还是想为了它死在这儿。”

  说完转身就走。

  木门开了,又关上。

  笨重的陈旧的声音响静后,石室里只剩了夏笙自己。

  他抬头望向同样压抑的石顶,叹气:“真倒霉,姑姑你要害死我了。”

  缓了一会儿,手腕一使劲,再一使劲。

  半点挣脱不开。

  像是那药还能抑功。

  夏笙自嘲的低头看看自己,又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心中,是前所未有的疲倦。

  原来人和人斗,这么累。

  子夜这些年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自己好像没有关心过他的生活,做了什么,有了什么委屈,累不累,痛苦不痛苦。也许,他也曾有过这样的境况,受伤,无助,生死攸关。

  那时自己又在干什么呢?

  玩乐?闹别扭?东游西逛?

  没有半点担当。

  夏笙昏昏沉沉中强打精神,实在累了便会想到穆子夜,想着想着突然发觉自己似乎半点不了解他,一下子就清醒过来。

  但喜欢,还是毋庸置疑的,每每眼前浮现出他的秋水弯眸,长睫微垂,温暖的手掌,静寂的笑容,心就会忍不住一点一点疼痛起来。

  阔别了半年,从来没有像此刻这么想念过,恨不得马上见到他,再也不分离。很想了解他的过去,他的喜怒哀乐。

  然后经年如一,坐看岁月净好。

  没有他的日子,过得空空荡荡,就像是秦城的花都落了,落了京城处处白雪。他为什么不来找自己,劝几句,像从前似的再领回去。

  因为...他比自己更危险。

  夏笙,你真是个傻瓜,别人骂得没有错,不然为什么到了如今才明白?

  小韩自嘲的笑笑,刚回过神,门外就有细细的动静。

  锁开了,进来个装束怪异的女人,拎着圆圆的餐盒桶。

  他被水墨伺候惯了,知道那是东瀛和服,不觉一奇。

  女人恭恭敬敬地鞠躬:“ohayogozayimasi。”

  夏笙默默看着她,女人也不对视,把桶放在地上,端出碗添加了精细配料的粥来,用羹匙搅了搅,还冒着热气,递到他嘴边。

  定是不干净的东西,夏笙不由歪头躲开。

  女人血红的嘴嘟囔了一句:“simimasen。”抬手就掰开夏笙的嘴。

  本就过的时间久了,药性散了些,夏笙电光火石之间便提起气来,抬腿挣断铁链,狠狠踢在女人小腹上。

  他用了十成的力,女人一下子摔倒在地上,嘴角渗出血来。

  到底是有功底的人,她挣扎起身扑过来,谁想夏笙已脱开一只手,狠狠的敲在她的脖子上。晃了晃,倒地。

  夏笙轻舒了口气,吐吐舌头:“对不起啦,不对,simimasen。”

  他使劲一扯,把链子都弄断了,环却是死的,只好带在腕上。

  原地徘徊两圈,琢磨琢磨,自己功力尚未恢复,子夜的剑也被拿走了,再说秦苑那群人也厉害...

  他瞄到倒在地上的东瀛女人,眼睛又转两圈,亮了。

  “我可不是要占你便宜,你也不要偷看我啊...”夏笙嘟嘟囔囔,七手八脚的脱了她的和服,换在身上,又在食盒里找到饮用水,洗掉脸上的血污,胡乱学着一梳头发,大功告成。随便走了两步,又自己干咳声,学着那女人的样子,颠颠颠猫着腰携带餐盒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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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笙轻舒了口气,吐吐舌头:“对不起啦,不对,simimasen。”

  他使劲一扯,把链子都弄断了,环却是死的,只好带在腕上。

  原地徘徊两圈,琢磨琢磨,自己功力尚未恢复,子夜的剑也被拿走了,再说秦苑那群人也厉害...

  他瞄到倒在地上的东瀛女人,眼睛又转两圈,亮了。

  “我可不是要占你便宜,你也不要偷看我啊...”夏笙嘟嘟囔囔,七手八脚的脱了她的和服,换在身上,又在食盒里找到饮用水,洗掉脸上的血污,胡乱学着一梳头发,大功告成。随便走了两步,又自己干咳声,学着那女人的样子,颠颠颠猫着腰携带餐盒出去了。

  前情分割线

  推开木门,扑面而来的,是清爽的空气与柔熙的阳光。

  小院寂静而破败,只有些荒凉野草,枯枝古井。

  风浅浅吹拂,到处飘散着青草香气。

  夏笙眯了眯眼,忽觉的双眸疼痛,再一眨,竟掉下泪来。

  他在黑黝黝的石室里挺了整夜,加上迷药性强,身子分外的不舒服。

  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分神,小心使得万年船。

  夏笙想起爹的嘱托,使劲揉揉眼睛,强迫着提起气来,翩翩惊鸿浮影跃上墙头,顺着大宅的构筑纹路向北跑去。

  这地方稀奇得很,根本不像中土,反而到处都是东瀛味道。

  木质滑门,榻榻米,从来走去的身着和服的女人。

  不过规模着实庞大,夏笙歇在一个长廊顶上,环顾四周全是掩映的树木,几乎有点找不到路,不禁发起愁来。

  自己干的好事,时间久了,难免被秦苑发现,到时候他加强戒备四处巡逻,再想跑可就难了。小韩抬手扇扇热气,郁闷得很,见个女人端着茶盘缓缓经过,心下立马决定破罐子破摔,总比白白浪费时间得好,于是一激动就闪身跳到女人面前。

  那女人见平白无故出现个侍女,长的这样好看,又没朝过面,根本没注意到他的身高,疑惑着便问:“你是哪个园儿的,在这儿躲躲藏藏干什么?”

  夏笙听她说汉语,松了口气,道:“从哪儿出去?我要回京师。”

  女人一惊,脱口喊:“你…!”

  差点败露,夏笙使劲卡着激动时抓过的女人的脖子,装得恶狠狠:“快点说,不然…”他手下又使了层力气。

  女人吓得哆哆嗦嗦,拼死拼活的出声,摆着手说:“大侠饶命,小女子中土人士,被东瀛人抓来做工的,也被逼无奈…”

  夏笙更急,没好气地打断她:“谁问你这个了,我问你怎么出去。”

  颤抖的手往前一指:“那,顺着桃树方向,见到个深水池左转就能找到大门,不过他们守卫很严…”

  没等啰嗦完,她就眯着眼睛昏了过去。

  夏笙长舒了口气,还好秘药没被秦苑收走,不然老打女人自己可受不了,像季蓝那么彪悍的能有几个。

  飞速的把女人拖到廊外假山后,他抓紧机会就往外逃,心想自己没人帮也是不赖的,洋洋自喜中便忘了令全身不舒爽的阵阵恶心。

  女人所言果然不假,夏笙东看西眺,终于发现水池,趁没人接着花树点过跃身一跳。池前的大房应是新建,瓦还很结实。

  他伏在屋顶看了看池前的几个黑衣人,都是身形高大,凹眼挺鼻,多半和那秦苑同伙,打北漠跑来中土捣乱的。

  “和东瀛人勾结什么,不要脸的卖国贼。”夏笙轻骂了句,本就看秦苑不爽,加上讨厌倭寇,想起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歇了半柱香的时间,小韩又运气一试,已经好了不少,冲破这些打手不成问题。可惜天有不测风云。

  就在他既要落下现身的刹那,堂皇的大门忽而起了骚动。

  “谁?”离门口最近的黑衣首先发觉异样,他提起大刀往前走了几步,定睛一看却没动手,犹豫在了那里。

  夏笙好奇的伸着脖子偷看。

  绣工绝世的靴子迈过,锦衣冠玉,附手而行,款款临风。

  安然自然有皇家气派,这么高贵的王爷打扮,更加让人不敢造次。

  他修美的眼四下扫视,淡笑了下,脸还是冰凉的:“哟,明刀明枪,如此不欢迎本王?还是…又干了些见不得人的丑事?”

  黑衣人朝同伙使了个眼色,后者慌慌张张进了内院。

  “王爷哪的话,最近匪盗猖獗,还是多加小心来的好。”

  安然抬头,对着朗朗青天不急不缓的叹道:“这保护皇城安危,可是本王分内之事,你们还真有心,值得嘉奖,不错,不错。”

  黑衣人被黄沙大漠打磨得粗犷的脸庞挂满讪笑,夏笙看着却笑不出来,一时间也忘记求救。实际上他有些目不转睛,心里却翻江倒海。

  不过一月未见安然,他竟变成了这样。

  不怒自威,甚至微微阴阳怪气也就罢了。

  那张脸分明比过年时大了好几岁。

  更加舒然的眉眼,尖俏的下巴,并不显老,而且这样才刚刚好是他自己所说的二十五岁的模样,比夏笙成熟太多。

  但…匪夷所思。

  “不知王爷驾到,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一声过于热切地招呼打断了夏笙思索。

  几步小跑,出来个身着东瀛男装的半大老头,小胡子卡在嘴前,笑得脸部肌肉有些抽动。安然轻侧着脸,干净的青丝落在白净脸庞。

  眸如秋月,光华泠泠。

  “嘿嘿。”东瀛老头对他的冷漠尴尬一笑,用他们民族那种特有的点头哈腰得劲儿:“不知王爷亲临寒舍所为何事,上次的货源,草民早就断了。”

  安然嗤笑:“草民?你何时成草民了?”反问完又加了倆字,硬邦邦的:“蛮夷。”夏笙暗自差点笑死,看那老头脸都绿了,还憋着气回话:“王爷说的是。”“那些事再慢慢和你说,今天,本王是来要人的。”

  “要…什么人?”老头疑惑。

  “松浦…”安然低头俯视他,语气满是不耐烦:“你装傻装习惯了是不是?明天就给我滚回老家!”

  “王爷,您给个明话,草民这儿哪有您看得上的人啊。”老头嘿嘿的乐。“少啰嗦!”安然后面的冷面侍卫几欲上前,被他一挥手挡下,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韩夏笙,你交出来,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不然,就别怪本王不择手段。”

  “嘿嘿,那样的美人草民也是想要呢,您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安然把手一背,大声道:“给我搜。”

  哗啦啦刀剑响动,利落黑影从内室翻身出来,提刀极为不善的说:“他跑了。”带着个斗笠,但听声音就是秦苑。

  松浦使了眼色,他视而不见,往前迈了两大步,冷笑:“王爷向来讲究王法,怎么这强抢民宅的事也干得出来了,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不过韩夏笙确实名不虚传啊。”

  “少胡搅蛮缠,你把他怎么了?”安然比他纤瘦不只一点半点,却丝毫不畏惧,原来气定神闲的立马有点气急败坏,走到秦苑面前伸手就拉住了他的脖领。

  秦苑步还手,吊儿郎当:“没怎么,大家都是男人,这有什么好问。”

  “你!”安然推开他,修长双目冷的吓人。

  “莫非王爷还没碰过?哎呀,草民真是僭越了。”秦苑哈哈大笑。

  “给我斩了他!”安然手一挥,气愤不轻。

  身后侍卫自然是一顶一的高手,但秦苑岂是吃素的,天不怕地不怕提刀便砍。安然不会武功,夏笙这么想起,诡异啊保身啊都忘得一干二净。

  几乎条件反射,顺着屋檐轻跃而下。

  本来就是胡乱梳上的发髻再也禁不得折腾,零散开来。

  发丝飞扬,花颜入梦。

  安然看得微怔了须臾,只这么短的时间,却晚了。

  夏笙准准把他扑倒,刀也刚好落下。

  秦苑哪料到会有如此事端,见大事不妙,起身就逃窜出去,侍卫追的追,喊的喊,还有个满地乱跑的松浦,吵杂成一团。

  安然却什么都听不见,他目瞪口呆的看着压住自己的身着女装的夏笙,心里轻轻悸动。“你…没事吧?”夏笙强挺着要直起身子,但刀口太深,刚用力的手臂一下子软了,在此倒在安然怀里。

  殷红的湿嗒嗒的血流了满地。

  安然自小皇子风范,真的是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有这么慌张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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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苑哪料到会有如此事端,见大事不妙,起身就逃窜出去,侍卫追的追,喊的喊,还有个满地乱跑的松浦,吵杂成一团。

  安然却什么都听不见,他目瞪口呆的看着压住自己的身着女装的夏笙,心里轻轻悸动。“你…没事吧?”夏笙强挺着要直起身子,但刀口太深,刚用力的手臂一下子软了,在此倒在安然怀里。

  殷红的湿嗒嗒的血流了满地。

  安然自小皇子风范,真的是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有这么慌张的一天。

  前情分割线

  匠心独运的雕画高粱下,红木大塌枕被铺得平平整整。

  透过绣花锦帘,隐约的直立玉女,香炉紫烟。

  外面已经月上中天,这里依旧温馨中流淌橙光。

  明明良辰美景如斯,主人却颓然靠在椅背上,极品茶水如同牛饮,仰头而尽。而后拿着白脂小杯翻来覆去的把玩,目光早就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一直独坐棋盘边上的公主忍无可忍,站了起来,两步靠近夺了他的杯子,问道:“你这是怎么了,成天魂不守舍的犯傻。”

  安然直起身子,整了整长袍,正色说:“没事。”

  “韩夏笙不是救回来了么?还颠倒个什么劲,我看你是练那破心经练得走火入魔了。”安梦点了下他的脑袋,把茶杯重重放到桌上,坐在了他旁边。

  “我也觉得…许久没用功,反映慢了许多,不然夏笙也不会受伤…”

  安梦出着气儿冷笑:“真是神经。”

  “他是为了…”

  “为了救你,我知道,可一个大男人受点伤就受呗,太医也叫了,又死不了,你干吗比他还难受,告诉你安然,少给我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多漂亮的人宫里都有,那韩夏笙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惹了江湖中人我们不见得能应付得来,你…”

  “我比你清楚。”安然打断她,换了个方向,背着安梦。

  安梦瞅瞅他,也老大不高兴,站起身来:“我要去陪母后了,你好自为之吧。”见小王子不出声,安梦一甩袖带着门口的俩宫女就出了门去。

  守候整天的丫鬟放下纱帘,放下了,端起托盘正要出去。

  转身一惊,忙行礼:“王爷。”

  安然把中指放在唇间,比了比,轻声问:“他怎么样了?

  “回王爷,看是好多了,也吃进写东西,明儿个蓝太医还会来查看,云南去疤的秘药刚才可是送到了。”

  “嗯。”安然点点头,挥手:“你下去吧。”

  屋子随着关门又是寂静,只有半敞的窗外树叶飒飒作响。

  安然度到床边,撩开半边纱帘,见到面色苍白还在昏迷的夏笙,心里满满的难受。如果当初在秦城意外相遇,不过惊艳。

  后来于京城有意接近,只算心软。

  但他冲出来为自己挡下那一刀时,自己又是高兴又是难过又是得意又是说不出的疼惜,是什么?夏笙就像最透彻的阳光,总在无意间把好心情传染给别人,坦荡,善良,无人可比的美丽。却总能勾起自己最秘不可宣的欲望。

  想把他关起来,不让任何人见到,包括穆子夜。

  想亲吻他,疼爱他,用男人最直接的方式,而不想夏笙傻傻的相信的那样,只做朋友。皇宫的生活和外面是不一样的,哪些穷奢极欲绝非庶民可比,打小的皇子生活让他以为自己真的是历尽花丛懒回顾,没想到却忽然间,夏笙,夏笙,入眼生平未曾有。

  为了本因缘心经,沦陷了整个人。

  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安然自嘲一笑,回过神来,摸了摸夏笙的额头,还是烫的厉害。

  忽而被打扰,夏笙朦胧间颤动了睫毛,说的还是不自知的胡话,但那两个字,却足以让床前的人崩溃。

  子夜。

  安然被烫了似的收回手臂,深吸口气,郁闷的厉害。

  有点报复倾向,有点情不自禁,他缓缓伏下身,温暖的唇碰到了他微凉的唇。第一次亲吻,却是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安然净白的眉间忽而起了褶皱,修目眯起,优美弧度,装得却全是暗色悲哀。

  情爱在安然心里,从来算不得什么,他明白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道理。

  为了御座,他可以杀掉自己最喜欢的人,可以用欺骗和残忍支撑起自己全部的生活,反正,人生如梦,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醒了,哪还需要分清对与错呢?

  可是夏笙,韩夏笙,却让他醒得过早,而后被莫名醉意弄的神魂颠倒,不可自拔。祸害。

  刚想吻得更深,窗户猛得被硬物撞击,声音沉闷。

  安然惊起寻声一看,脸色隐约改变,放下纱帘,离凳寻了出去。

  月夜总是格外美丽,又格外神秘。

  银辉透过叶隙,像是融化了,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那如梦般的色泽渲染着宫殿前的假山花池,也渲染着睡中人的脸庞。

  在这安静的夜里,也总是发生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安然踱至树前,没寻见,转身却忽而对上了那张绝世面容。

  他心里暗暗一惊,不知何时穆子夜修为已至非人境界,连自己都半点难以察觉。脸上却贯有的平静,轻声道:“你既然来了,怎么不看看他...”

  随着话语,滑过脖颈的,还有把银色长剑,刃极锐,薄如蝉翼。

  穆子夜在月下更加惊如天人,长发倾泻,完美无暇的脸庞比玉更多三分润泽,只衬着深海宝石般的双目,强烈的视觉刺激有些触目,是打磨的极品珍宝才会散发的那种光芒。清洌的声音和面容如出一辙,但语气几乎没有:“你想和秦苑一样吗,还是比他更可怜?”安然有点怔,转而明白他是看见自己亲了他的宝贝,难道秦苑也...怪不得他近来闹不出什么事,惹了这位大神,活该。

  心里想,嘴上可不能这么说:“夏笙那么好看,我没忍住。”

  他是聪明人,不想和穆子夜斗心眼,还不如直说。

  剑刃又往里进了一分,鲜红的血渗了出来,穆子夜好像在陈述事实:“我也没忍住。”安然慌了,忙说:“你这样对我,夏笙知道了会生气的,我可是他最好的朋友。”穆子夜听他故意学夏笙说这样的话,味道却全变了,脸色更不好,又怕日后被夏笙知道,故意一划,顺着流血收起长剑,冷声道:“他不需要朋友。”

  安然心里快把他骂死,也不敢说出口,捂住脖子,反问:“那你怎么不照顾他?秦苑可是把夏笙吃干抹净了。”

  穆子夜微怔,没什么表情。

  安然呵呵的笑,扯到伤口,抽着气挤兑他:“你不是极为看的开,什么都不在乎吗?也会吃醋啊,真是稀奇,吃醋就看紧一点儿,说不定我哪天又忍不...”

  穆子夜抬脚就把他踢的摔撞到树干上,逼近一步,玉质声线全是威胁:“你活够了?”安然吃痛的蹲下,半天才出声:“你真是没有人性,谁都要杀,夏笙知道你都干了些什么好事,该不会活的更快乐吧?”他抬起干净的脸,挤出笑来,呼唤持剑而立的穆子夜:“哥哥。”

  初春微凉的后夜,花也眠了。

  不能眠的,是有情人的心。

  穆子夜呆呆的坐在床前,手里握着湿巾,有一下没一下的擦去夏笙的冷汗。他曾经发过誓,绝不踏入此地半步,可是,去的晚了,得知夏笙受了伤,就什么也顾不得了。有那么一瞬间,他怕到几乎崩溃。

  后悔自己为什么不在京师。后悔自己为什么不一剑杀掉秦苑。

  夏笙对于他,是最最珍贵的人,却总是保护不好。

  是不是因为自己太聪明,老天就让夏笙太笨了。

  看不出世事的虚伪,世人的别有心机,总是去相信,去舍身忘己。

  还招了那么些爱慕与觊觎。

  从东瀛人的宅子回来,已经昏睡了三天。

  秦苑的刀极深,险些伤到内脏,即便是太医费尽心思的诊治,依然是高烧不退,伤口整天整夜的疼痛。

  晚上凉些,反而不那么难受。

  说不上为什么,混乱中的穆子夜忽而就消失了,他顷刻半醒,迷迷糊糊的张开眼,那个美丽的身影,好像近在咫尺。

  “你好点了么?”

  清清冷冷的声音入耳,才发觉不是梦境,夏笙一下子明白过事,挣扎着要坐起来。从夏日秦城那个幼稚的争吵后,就再没见过他。

  孤孤单单的两百多个日夜,犹如过了千年万年的等待,让他激动的不知说什么好,一下子扯到伤口,忍住不叫,脸却又白了三分。

  穆子夜看他痛苦,心里更不好受,轻声道:“你背部受伤,还是趴着的好。”夏笙对他比小孩子还要听话,闻言便乖乖的伏到枕头上,下巴抵着手臂,还是忍不住侧脸看他。穆子夜对上那不染尘埃的眼睛,想起背后的是是非非,总有点莫名的愤懑,拐着弯劝告:“以后不要做这种傻事了,你有危险,等一等我,我定然会来的。”

  夏笙垂下眼睛,嘀咕着说:“本来不会这样,谁知道安然突然出现,他又不会武功...”“他哪里不会武功,安然修为比你高的不止一点半点。”穆子夜就见不得他担忧别人,以前拿绮罗没有办法,谁知道这诡计多端的臭小子又冒出来插上一脚。

  夏笙眨眨眼,穆子夜忍着气帮他擦擦脸,把毛巾浸在银盆里,说道:“他练了菩提心经,自然会有段时间功力消退。”

  “那也是三大心经之一?我又不知道,他是我朋友我当然担心他啊。”夏笙说。透明的水珠顺着无名指聚集滴落,落水声在静寂的屋子里格外大声。

  穆子夜沉默半晌才冷笑:“朋友?你哪有什么朋友?”

  他向来言语万无一失,除了面对夏笙。

  话出了口,子夜也有点后悔,可惜这种东西是收不回来的。

  夏笙表情有点受伤,侧回了头,抱着枕头小声说:“安然说要我和交朋友的,我也不是那么差劲。”

  样子可怜兮兮,穆子夜的气就更收不回来了:“朋友会亲你吗?你交的朋友还真特别。”夏笙有点不高兴,瞪了他一眼:“少胡说八道,安然不是那样的。”

  穆子夜又挑着眉毛冷笑了下:“那他是哪样的?”

  夏笙不明白为什么再见面穆子夜如此不善,径直把头朝里侧去,大声讲:“反正比你好!”话刚出口,人也被揪了起来,夏笙慌乱间就被推道墙上吻住了。

  这个吻没有半点温柔,反而掺杂了不少怨气在里面,穆子夜故意咬了下他的唇瓣,离开分毫,目光复杂的对视了片刻,伸手就扯掉了夏笙的睡袍。

  随着雪白的肌肤,一同暴露在空气里的,还有小韩包扎伤口那层层纱布。穆子夜蓬勃的欲望顷刻冷了下来,夏笙在这片刻回过神,使劲推开他,气的不行:“你干吗,滚开!”

  两个都是自尊极重的人,穆子夜长睫动了动,从床前起身。

  月白长袍水似的流淌下去,恢复了平整。

  夏笙胡乱把坏掉的睡袍一脱,扔在一旁,裹着被面朝墙壁就合上眼睛。

  穆子夜薄唇轻启,想说点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把精致药盒放在床边,静寂无声的出了门去。

  小韩听着四周毫无动静,又露出明眸,装了慢慢的委屈。

  “天啊,你干了什么?”

  蓝太医吹胡子瞪眼,一层一层掀开浸满鲜血的纱布,连连摇头,说道:“快趴下。”刚见愈合的伤口又开裂了,把后背染红一片。

  安然看的直皱眉头,睡衣坏成那样扔在边上,裸露的身子,微肿的唇,用脚趾想都明白是穆子夜醋劲上来干了什么。

  夏笙脸色不好看,也没像前两天那样配合,估计是没干成俩人不欢而散。半是心疼小韩半是对穆子夜幸灾乐祸,他叹气:“哎,怎么搞得。”

  夏笙粗声粗气回答:“不知道。”

  安然伸手帮他盖上细腰,这个人,怎么就对自己的姿色没个意识,真让人头疼。“别捣乱。”蓝太医看着安然长大,也不怎么客气,拍开他的手,用温水清洗了伤口,薄薄的撒了层药,又重新写下药方,递给小宫女,一气呵成。

  “别处要看吗?”老太医对安然挤挤眼睛,现在南风盛行,平日皇上王爷都会找男子来玩,宫廷里自然少不了这方面的保身之道。

  合着以为是自己干的了,安然窃笑:“不用,不用。”

  “那臣去静妃娘娘那了,等药干透,再包扎上小心看护便好。”蓝太医拎起药箱,供了拱手。安然点头。

  “臣告退。”

  看着老头出去,安然蓄谋已久的把宫女也打发走,轻轻坐在床边,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垂头丧气的,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儿?”

  夏笙小声说:“没有。”说完抬眼看看安然,一愣:“你受伤了?”

  安然摸摸脖子,轻笑:“昨天不知道怎么搞得,宫里进来个刺客,正巧被我撞见,他二话不说就给了我一剑。”

  “刺客?”

  “嗯,还是个很好看的刺客。”安然假装惋惜。

  夏笙一转眼珠,想起昨天穆子夜的态度,鼓着嘴不说话。

  “不过还是你比较好看,穿上和服我还以为是大姑娘呢。”安然呵呵的乐,修长的眼眸露出对他独有的温暖。

  “得了吧,我要睡觉,你去忙好了。”夏笙没心情和他逗闷子,闭上眼睛生闷气。“等包扎好了再睡嘛,不然你一动,又白忙了。”安然比穆子夜会装脾气好,从旁边的小桌上拿过一盘碧绿的玛瑙葡萄,说道:“你不愿意吃饭,就多吃些水果,这葡萄是刚从西部运来的,很好吃。”

  夏笙哦了下,也不动换,安然见状摘下一颗,净白的手指很是灵巧,两下就包好了个晶莹剔透的碧绿珠子递到他嘴边。

  苍白的唇犹豫了下,还是吃了进去,安然窃喜,穆子夜啊穆子夜,你再看见是不是能活活气死在我面前。

  “你笑什么?”夏笙见他古古怪怪,不禁疑惑。

  安然回神,干咳了下,说:“我想起昨天听来的一个段子,特逗,你要不要听?”夏笙无精打采的点点头。

  要不是亲眼所见,小韩简直要怀疑这里是不是传说中深不可测的皇宫了。怎么好像大家来去自如的客栈?

  安然替他弄好伤口刚走不久,执勤的宫女就迷迷糊糊倒地。

  夏笙本来要睡,见状又提起了精神。

  几乎看不清的速度,一个影子从窗前翻身而进。

  他以为是穆子夜心情好回来了,定睛一看,却差点从床上摔下去。

  影子端庄的靠近床边,夏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回神唤了一声:“姑姑,您怎么来了?”老妇人合手坐在凳子上,端详好小韩才回答:“来看望你不好吗?”

  “好啊,可您被发现了会有危险…”

  傲然一抬头:“满地的酒囊饭袋,有什么危险。”

  夏笙无语。

  “我是左等右等,你小子的老婆还带不回来,只好亲自下山瞧瞧。”

  “呵呵…”夏笙干笑,心想要把穆子夜带进山谷的事早就忘在脑后了。

  “怎么?是刚才那个小王爷?”

  夏笙摇摇头:“我老婆昨夜被我气跑了。”

  老妇人点点头,说:“他啊,我看见了,那种没用的废物,爱跑就跑,你伤个什么心?”“他才不是废物。”夏笙彻底不乐意。

  “我说是就是。”老妇人一如既往的女王风范,冷声道:“不过废物也比骗子好,姑姑我着实不喜欢那个容王爷,你还是给我立马去找穆宝,少在这鬼地方多待。”

  夏笙瞠目结舌:“穆宝?”

  “穆子夜的小名。”

  “啊?”夏笙从惊愕转为更惊愕:“姑姑你认识他?”

  “废话,我生的我干吗不认识。”

  傻眼。

  夏笙没再多问,因为他实在是忍不住的把脸捂进了枕头里,肩膀一颤一颤。穆子夜真是什么都值得人回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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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说是就是。”老妇人一如既往的女王风范,冷声道:“不过废物也比骗子好,姑姑我着实不喜欢那个容王爷,你还是给我立马去找穆宝,少在这鬼地方多待。”

  夏笙瞠目结舌:“穆宝?”

  “穆子夜的小名。”

  “啊?”夏笙从惊愕转为更惊愕:“姑姑你认识他?”

  “废话,我生的我干吗不认识。”

  傻眼。

  夏笙没再多问,因为他实在是忍不住的把脸捂进了枕头里,肩膀一颤一颤。穆子夜真是什么都值得人回味啊。

  前情分割线

  悠悠古道,芳草萋如春风。

  冬日沉淀的灰倏忽间褪去,被抹抹干净新鲜的颜色覆盖。

  人间四月天,处处芳菲。

  北方就像是某种动物,因为寒冷而蛰伏,气温酥暖了,便又是另一番模样。风乎舞雩,四处是踏青的少女,放飞纸鸢的孩童,片片斑斓。

  然而迎面而来的一男一女,却足有些怪异。

  女的端庄,男的帅气,都蒙面黑衣,目不斜视。

  当然,妇人如此惯了,而夏笙是有些紧张。

  “姑姑啊,我们会不会被抓住。”小韩忍不住掀起一点遮面的黑纱,眸子东瞅西看。妇人闷哼了声:“做梦,谁敢放肆,你倒是给我稳当些。”

  夏笙悻悻的垂下手:“后背疼,肚子饿。”

  “你这孩子。”她一见他打蔫,就忍不住心疼,放松了口气:“好吧,前面兴许有茶肆,我们歇一下再赶路。”

  自打老妇人出现在宫里,夏笙就彻底失去了自主权,本来就因少年时的记忆有些惧怕,再想起她就是老婆的娘亲,就更不敢造次。

  半被逼迫半被命令的带了出来,神不知鬼不觉便要往东行进。

  出了京城地界,步伐才慢了下来,还多亏穆子夜留下的良药,不然剩下的半条命也得丢在异乡。

  “您二位来点什么?”

  正待得长草的店家见来了客人,披上抹布就迎了上来。

  老妇人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款款坐下,道:“一壶凉茶,二碗素面。”

  “成,您稍等。”

  揽了活计,店家又风风火火的准备去了。

  妇人静静看了两眼自己透亮的指甲,才发觉夏笙正满脸怨气,不禁笑出来:“你有伤在身,本就该吃些清淡的东西。”

  “我又不练因缘心经了…”

  妇人点点头:“吃素养生,不过,当初让你练是没有办法,子夜又如何诊治的?”“不明白…”夏笙饿得垂头丧气,随口便那么一说:“天天就拿银针扎呀扎,一扎我就睡过去了。”

  妇人叹口气,明白儿子八成是寻了宝药辅佐,度气给他了,这度气之法,实乃损一人之身,救他人之命,无路之路啊。

  “姑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名字?”夏笙突然问。

  她瞅了他半晌,吐出三个字:“穆萧萧。”

  “哦…”原来是跟了母姓,夏笙没敢问父亲是谁,又乐颠颠的旁敲侧击:“那,那子夜小时候是什么样子?是不是好可爱。”

  夫人伸手拍了下他的头,教训道:“少说好可爱这种丫头气的话,一个大男人还整天活蹦乱跳的,不像样子。”

  夏笙嘿嘿直笑。

  “惹人厌。”

  “啊?”

  “他小时候惹人厌,懂事太早,根本不像个孩子。”

  夏笙长大眼睛:“怎么会?”

  妇人冷哼:“现在依旧惹人厌,懂事太晚,根本就不像个大人。”

  小韩没话了。

  “你怎么会喜欢他?休要被他给蒙蔽了,子夜最会骗人。”穆萧萧半点不像是当娘的,说出来好像和儿子有仇一样。

  夏笙干咳两声,正好店家端上来两碗面。

  菜叶碧绿通透,还卧了黄澄澄的鸡蛋,煞是好看。

  他摘下帽子闷头便吃起来。

  吃着吃着,一双筷子伸到面前,是穆萧萧把自己的鸡蛋也给他夹了过来。她很正经的说:“我不爱吃这种东西。”

  夏笙愣愣,又笑:“姑姑性子不像子夜,可是和子夜一样对我好。”

  听得妇人沉默了半天。

  春来冰融,最热闹便是港口。

  沉寂许久的大船终于解冻,商家寻了力工忙上忙下,开始了一年的生意。沿海住惯了的人不觉有何特别,反倒认为有些吵闹。

  但赶路半月头一回见到大海的夏笙就不一样了,简直可以与目瞪口呆而后手舞足蹈来形容。“姑姑,大海!好大啊!你看!”

  他抓住妇人的手臂,站在崖上眺望。

  此时正值清晨,柔熹金光铺在辽远无际的海面上,波浪一推,散了漫天满水的光华。波涛阵阵,白色水沫一次一次冲上海滩,夹着海鸟鸣叫,旷耳荡心。

  正是海水最澈的时候,放眼望去,与天相接的湛蓝,不是任何其他东西可以相比,简直要把初次见海的小韩魂都弄丢了。

  瞅着他两眼闪闪亮,穆萧萧面纱背后的容颜也不禁带暖,却也觉得这自小见惯了的景致好看的不得了。

  “姑姑,我要去那儿。”他指了指远处还未有人涉足的平坦沙地。

  穆萧萧拍了拍他的脑袋:“光想着玩,我带你来干嘛的?”

  夏笙泄了气,想到上次与子夜不欢而散,觉得尴尬至极,半点都不愿意去找。“想不想坐船?”穆萧萧怎能摸不透他的性子,放缓了语气。

  “想啊,那我们不去找子夜了,坐船去吧。”

  活了五十余载,头一回见到这么个小伙子,穆萧萧觉得万分好笑,反而很正经的点着崖下最引人注目的航海大船:“这样的话,我们就去坐那一艘吧。”

  夏笙踩着海沙,一脚深一脚浅,觉得十分有趣,跑了几步才抬头问道:“姑姑,他们愿意让我们坐船吗?”

  “天下只有我愿意不愿意,旁人怎么想与我何干。”

  亏得穆萧萧在这种地方也能走得稳当,银发盘起,在微咸的海风中一丝不苟,说得话依旧狂放得吓人。

  夏笙呵呵奸笑,说实在的他还未见过姑姑与自己以外的人说话。

  “现在的船造的可比前些年好多了。”隔着黑纱,穆萧萧似乎在抬眼打量这艘遮洋船,夏笙也望过去,原来近处瞅比远看更为壮观:底尖上阔,昂首尾高,十余白帆直立,深船舱,阔甲板,怕是能容百人。

  虽未亲眼见过,但当今造船业兴盛,夏笙也略有耳闻。

  私家船只规模一般中小,这种大船只能官府打造,所以眼前明显是用来做生意的巨大木器还真是令人咋舌。

  正研究得入神,感觉穆萧萧情绪忽然就冷了下来,夏笙下意识的顺着她朝的方向扭头看去。玉秀修身,似白莲色泽的面容有些消瘦,薄唇也静淡,只是那双初见就难忘的秋水明眸,依然黑得深邃而高贵,在被海风吹得飞扬的青丝间,格外风华流转。

  穆子夜带着个好看却邋遢的男人,还有杨采儿,刚刚顺着宽梯下来,见到他们,便动也不会动了。

  那男人正是赚钱成痴的紫雅,四下圆滑一看,乐着行礼:“老夫人,小夫人。”说完拔腿就又往船上跑去,尾巴都不留。

  杨采儿不满的切了下。

  “你怎么来了?”清冽的声音条件反射似的问了夏笙,穆子夜回神,才冲着穆萧萧不大情愿的叫了声:“娘。”

  穆萧萧挡着脸,看不到什么表情,只是语气极为不好:“还有脸叫我娘?我以为什么血脉伦理你都不知道呢。”

  一句话说得夏笙莫名其妙,穆子夜的俊脸却又白了几分。

  穆萧萧顿了顿:“我走了,你好好照顾这小子。”

  说完转身就迈步。

  夏笙急了,拉住她忙问:“姑姑你干吗走啊?我不要呆在这儿。”

  穆萧萧对着夏笙又恢复正常,轻声说:“我还有事。”

  “那我也去办事。”

  妇人忍俊不禁:“你有什么事好办?不要胡说八道。”

  这一老一少拉拉扯扯可把杨采儿看到傻,老夫人脾气坏是人尽皆知的,从前连说错话都要丢命,夏笙也忒勇了点,还敢去拉他,更别提穆萧萧会笑了,简直…匪夷所思。

  她不禁与穆子夜交换眼神,穆子夜看得表情也是很怪异,忍不住说了夏笙一句:“你怎么喊她姑姑?”

  夏笙眨眨眼,不明所以然。

  穆萧萧顿时又改变了主意,脱开夏笙的手,向宽梯走去,扔下句话:“我回南海了,你爱干什么干什么吧。”

  杨采儿这个谄媚,得老夫人者得天下啊,颠颠的就跟了上去:“我扶您,别摔着。”“臭丫头,我还没要老死。”

  “嘿嘿。”

  吵闹渐去,船工也都识眼色,离的远远的。

  在沙滩修筑的石台上,就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一黑一白的修长身影,衣衫飘扬,不知为什么,在湛蓝的大海前,显得分外美丽而哀愁。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穆子夜拂下脸庞边飞舞的发丝,先开了口:“你的伤好些了吗?”

  “嗯。”

  夏笙脸白眼睛大,被黑色的衣服一衬,就更添病后憔悴,和娘讲话还有点精神气,一对着自己反而有点犯怯,穆子夜心里顿时不舒服,又想是不是上回吓到了他,不禁泛起悔意,忍不住温柔劲又上来了:“我要回青萍谷,你也和我回去吧。”

  小韩双目透彻无痕,但就是不吭声。

  穆子夜无奈微笑:“不然,我先陪你养好身子,你再做自己的事?”

  “我…我要去找姑姑。”

  夏笙突然开口,又看了他一眼,抬腿就跑到宽梯上了,小孩一样。

  穆子夜站在原地笑意更浓,但似乎想到了什么,好不容易泛起的温暖又丝丝缕缕的凉了下去。

  没过多久,坐上船的亢奋就被翻江倒海的恶心所取代,夏笙想吐又吐不出来,倒在厢房的软榻上万分凄凉,睁开眼只觉得房子是在前后左右没完没了的晃动,闭上了更是晕眩的不行。“天啊…还去南海...我要去西天了...”

  他哆哆嗦嗦的发出个慨叹,一使劲便起了身,也不管披头散发的惨样,半爬半摸的开门直奔甲板。

  春天的海风还是凉些,吹的夏笙起了寒战,冰冰的倒是好过很多。

  他失力的靠在雕花栏杆上,深呼吸,再深呼吸,使劲想把反胃的感觉压下去。“嘿嘿,船还没开你就不行啦?”

  幸灾乐祸的男声。

  夏笙眯着眼睛看看,原来是紫雅,只见过几面而已,便动都不想动,哼了哼。紫雅对夏笙可是熟悉的很,见这小子平时都跟吃了药似的精力怎么用也用不完,如今青着张脸半死不活,穆子夜又去查货一时不在,便忍不住想欺负欺负。

  “哎呀,你来了我可就省钱了,真不错,真不错。”紫雅被个手摇头晃脑。夏笙抖抖长睫毛,看着他满脸迷惑。

  “知道吗?主上每次远行,嫌无聊都会找好多姑娘小倌,你一来,我把他们都退了,是不是很省钱啊?”紫雅凑过来,狐狸尾巴摇来摇去,笑的眼睛两条缝。

  “瞎说,离我远点。”

  夏笙身子不舒服,半点也不愿多说话,有气无力。

  紫雅看他明眸羽睫,俏脸好看的很,尤其是嘴唇长的分外完美,只恨不是自己红楼里的大牌摇钱树,坏心又起,一把抓过夏笙腰间别的白玉笙,大叫:“诶?这不是主上的吗?”“给我。”夏笙别的好说,就不愿意让人碰爹的遗物,提起力气就伸过手去。“不给不给我不给。”紫雅乐得跟什么似的,还作势张嘴要吹。

  “拿过来!”这回小韩急了,抬手就给了他一拳。

  紫雅捂住左眼,瞠目结舌,就,就连主上都没都没动过手,他敢打他?也是平日横行惯了,立马反击。

  两人功夫都不弱,夏笙头昏脑涨,躲开第一下没躲开第二下,又心急把宝贝夺回来,忍不住发挥了在貘寨与地痞流氓的的厮打功力,两个大男人在甲板上拳打脚踢,扭做一团。谁知道穆子夜无心办事,转念来找爱妻,见厢房里没人,踱到甲板上抬眼就看到这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幕。

  “夏笙!打扁他,打扁他!”

  杨采儿早就蹲在二楼的栏杆上看的兴高采烈,她这么一叫,紫雅走神顷刻瞅到了穆子夜,手慌张一抬,又被夏笙打中右眼,吃痛的就把笙脱了手。

  很优美的弧线。

  小韩见笙要摔到海里,起身就意图去抓。

  结果,双双落水。

  紫雅摸了摸脸上的伤,悻悻的说:“他可真狠毒。”

  再悻悻的瞅瞅阴着脸的穆子夜,老大不情愿的爬上栏杆,扑通便跳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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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笙!打扁他,打扁他!”

  杨采儿早就蹲在二楼的栏杆上看的兴高采烈,她这么一叫,紫雅走神顷刻瞅到了穆子夜,手慌张一抬,又被夏笙打中右眼,吃痛的就把笙脱了手。

  很优美的弧线。

  小韩见笙要摔到海里,起身就意图去抓。

  结果,双双落水。

  紫雅摸了摸脸上的伤,悻悻的说:“他可真狠毒。”

  再悻悻的瞅瞅阴着脸的穆子夜,老大不情愿的爬上栏杆,扑通便跳了进去。

  前情分割线

  船离了近海,飘在滔滔渤海之上,反而渐渐平静了,不再晃得那么厉害。

  船舱内高粱大屋,香炉散着淡淡紫烟,铺满了锦被的温暖褶皱。

  缓荡之间,已然让人忘却身在何处。

  夏笙净身完毕,长发湿成丝丝缕缕,鼻青脸肿的坐在床边生闷气,倒是穆子夜,慢慢调着药膏,有一下没一下的微笑。

  明眸对上他的眼,看到反映出的狼狈的自己,又很快错开。

  穆子夜愣愣,修长手指沾着碧绿的药伸过去,夏笙不禁连身子都躲了一下。

  “听话。”他按住他的脖颈,温言说道:“谁让你去胡闹,自讨苦吃。”说着就细心的把药膏涂抹到了白皙皮肤伤患处。

  短暂而亲切的触碰,让夏笙老实下来,嘀咕:“谁让那人抢我爹的东西。”

  “原来…爱妻也是有脾气的。”穆子夜调笑到半截,神色忽然变得很柔软,垂下眼睫静静的凝视夏笙:“但你受伤害了我比你更难受,不要那样。”

  夏笙动动嘴,没出声,一张脸干干净净的对着他。

  两人都没再说话,船舱里只闻得到海浪的声音,反反复复,悠远透彻的如同许多年前,那曲寂寞的笙歌。

  --------

  “主人。”

  杨采儿忽然出现,敲了敲门,紫色衣裙款款迈入,窈窕身姿出落得越发赏心悦目。

  她把用丝巾包着的白玉笙轻轻放在桌边,斜着丹凤眼打量夏笙,嘴角抽了抽。

  “没见过男人打架吗?”

  小韩不满意了。

  杨采儿实在没忍住喷笑出来,摆手道:“不是,不是,你把紫打的太让人满意了,无生山那头有种熊,眼圈黑黑的,和他一个样,去年我们还和季教主看过的,是不是,主人,哈哈哈…”她收到穆子夜冷冰冰的眼神,又干笑两声:“…哈哈。”

  “做你的事去。”

  “哦。”

  杨采儿无趣,端起药箱便出了屋。

  “她和你一样,长不大的。”穆子夜没话找话,等着夏笙小心眼翻起旧账。

  没想到夏笙淡淡一笑:“那是什么动物啊?你陪我也去看好不好?”

  穆子夜黑明的美眸似乎停在了夏笙身上,依旧是远山秋色的面容,黛眉划出了好看的弧度,但夏笙却分明感觉到是什么已经悄悄地在改变了。

  不再如秦城面具缓缓滑下的初次惊艳,也不是短暂相处中让人悸动的灿然炫目。

  就好像熟悉到不用再看不用再去回忆,闭上眼,一颦一笑都已经刻入脑海,恍然融入了自己生命的长河。

  上次相见自己烧的糊涂,惹得他心情不好,再想想,便有些后悔了,看他消瘦成这样,一定是气的够呛。

  暖暖的手扶住他的肩膀。

  夏笙回神,穆子夜已然恢复神采,轻声道:“来,我看看你的刀伤。”

  乖乖转身,睡袍滑落下去,一道深深的丑陋疤痕横在肌理干净而结实的背上,那么不和谐,那么让人心疼。

  “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小韩噤了声,因为他纤滑手指随着伤口的痕迹在慢慢移动,而后,落下了温热的亲吻。

  穆子夜闭上眸子,眼睑微微颤动,倏忽间就被留海挡住,只看得见尖俏的下巴,粉白的薄唇,贴在伤口上面一下又一下的轻啄。

  “真的没事。”夏笙对于子夜难过而显得忧心忡忡。

  穆子夜离开他,但靠得很近,近得夏笙能感觉到随着呼吸而产生的淡淡气息:“不要再为别人牺牲自己了,我受不了。”

  “可是…”

  “安然就那么重要吗?重要的你连命都可以不要?”

  “他是我的朋友,我…”怕再争执,夏笙忙改口:“你要是有危险,我一样会奋不顾身的。”

  “那我是你的什么?”

  夏笙没有立即回答,转过身看着坐在身边的子夜才开口道:“你是我喜欢的人。”

  “再说一遍。”

  夏笙满脸发誓似的诚挚神情:“我喜欢你。”

  不再残留少年童音的干净嗓子,把这句话说得温柔而又坚定,夏笙目不转睛,对着表情停滞的子夜,忽而倾身吻住了他。

  明明相处的时间那么少那么少,却好像一直和这个人在一起了,未曾分开过。

  明明相谈不过风花雪月家长里短,却好像和这个人分享过了所有喜怒哀乐,高山流水不远去。

  明明相差如同天上人间,却好像和这个人,只有一个亲吻的距离。

  --------

  迷乱中,夏笙压着子夜倒在床榻,吻着他精致的衣衫一点一点退去,破茧的蝶绽放出了美丽翅膀。

  绝世容颜勾魂摄魄,那么温顺而包容,眯着再无人可比的分明双眸,仿佛要把夏笙藏进记忆的最深处,虔诚的看一眼都让他想哭。

  许久,夏笙气喘着离开他,支着手臂,青丝垂在穆子夜无暇的脸旁。

  穆子夜面颊有些泛红,妖媚得不行,他抬起手,摸着夏笙似是无意识的说了句:“我快三十岁了,可我舍不得你。”

  背后的淡淡悲伤,凉了夏笙炙热的欲望。

  他直起身子,披上睡袍坐在旁边,扭头看向窗外茫茫无际的大海。

  海水变得碧绿深邃,博远的如同江湖,把人衬托得无限渺小了下去。

  穆子夜依旧躺在那里,握住夏笙有些微凉的手,眼里,只剩下他撒上阳光的美好身影。

  “我想听那个曲子。”夏笙好半天才回过神,说:“春江花月夜,你在秦城吹给我听的。”

  穆子夜微微一笑,伸手拿过红木小桌上的玉笙,坐了起来。

  --------

  人是很健忘的动物,朝朝暮暮岁岁年年。

  也许某一天就会蓦然发现,真诚话语记不清了,那个人站在花树下忽而微笑的样子也已经模糊在阳光深处了。

  但,难忘的,是声音,是音乐,是我们的笙歌。

  --------

  悠悠古曲,修长指尖下流淌的,不再是精纯的技巧,也不是定要感动山水的天籁。

  仅仅,你对我,我对你。

  夏笙五曲六曲

  花事三片四片

  两盏水灯

  一生流景

  --------

  小韩靠在窗前,目光温柔而又沉醉,他忽然说:“不管什么时候,我想听了,你都要给我吹奏这首歌,好不好?除非有一天,你不再喜欢我了,你就要离开我了。”

  穆子夜没有说话,眼睛抬起,又垂下。

  春江花月夜那么绵远悠长,涤荡过沧海滔滔,似乎就要这么一直流淌下去。

  --------

  阳光最灿不过南海,经年四季暖洋洋的四处金幔。

  银色沙滩,椰子树投下片片阴影。

  一个美丽的女子赤着脚,裙子系起来,站在浅海,任海水来来去去的冲洗着细致洁白的小腿。

  她的容貌无暇,眼神却有些冰冷,呆呆的望着远处失神。

  “娘。”

  甜脆的童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女人回首,见是儿子,身着精致可爱的短袍,拿着长萧瞅着自己,小靴子随着海水涌来忙往后蹦跶了一下。

  “宝宝,过来。”她招了招手。

  “不要,湿乎乎的,脏死了。”小男孩一皱白皙的眉头:“我不叫宝宝,我叫子夜。”

  女人嗤笑,漫步上岸,脚上沾满银沙。

  “练得怎么样了?”

  “我全会了。”

  “给娘吹来听听。”穆萧萧放下长裙,随地往沙滩上坐下,美目瞅着爱子,却还是没什么温度。

  青玉长萧对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来说,着实大了一些。

  穆子夜举起它,多大的事似的,认认真真地演奏起来。

  优美的声音和这海景长天共成一色,但半曲未过,穆萧萧就摆了摆手:“行了。”

  穆子夜有点失望,停下来:“娘,我错了吗?”

  他确实天赋过人,年仅五岁操起春江花月夜就可比得上行曲多年的乐师,但女人回答的很干脆:“没一处对的。”

  小男孩立马不乐意了,在青萍谷,人人都把他捧在手心里,当个宝贝似的供着,唯有娘,虽然成天宝宝,宝宝的叫着,对自己却没半点喜爱。

  “哼。”他噘起嘴,抬脚就跑了。

  穆萧萧看着小小的身影消失,只留下了串凌乱的脚印,忽然很冷似的,抱紧了自己的双肩,埋下头去。

  春江花月夜,爱情,人生,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此中深意,岂是一个孩子可以明白。

  自己年过三十载,才略略通晓。

  对自己那般宝贵的小生命,真希望他一生无忧而不得知。

  但又希望他懂得比自己更透彻。

  惟有懂得,才能让生命完整。

  --------

  “夫人,茶沏好了。”

  杨采儿站在门外,等着穆萧萧应声,才敢迈进船舱,麻利的倒了杯香茶端到她手边的茶几上。

  穆萧萧不再眺望大海,拿起茶杯盖,又放下,和着隐约的萧声清脆作响。

  “主人在给…韩公子吹笙呢,他们一时不会出来,您也不用总遮遮掩掩。”她眨了眨丹凤眼。

  妇人却依旧不摘面纱:“子夜总算是会吹这曲子了。”

  杨采儿答非所问:“主人对夏笙好的没法再好,夫人又何必为此郁结?那些俗人在意的东西,又哪比得过一份真心?”

  穆萧萧轻笑:“小丫头,行了,你也不必来为他说话,我自有打算,出去吧。”

  杨采儿拿着空托盘又看两眼,才迈出门去。

  萧声依旧回荡,还有阔别多年的海涛。

  她轻抿了口茶,耳鼓里全是这些声音,让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万分衰老,全身都是止不住地疲惫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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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妇人却依旧不摘面纱:“子夜总算是会吹这曲子了。”

  杨采儿答非所问:“主人对夏笙好的没法再好,夫人又何必为此郁结?那些俗人在意的东西,又哪比得过一份真心?”

  穆萧萧轻笑:“小丫头,行了,你也不必来为他说话,我自有打算,出去吧。”

  杨采儿拿着空托盘又看两眼,才迈出门去。

  萧声依旧回荡,还有阔别多年的海涛。

  她轻抿了口茶,耳鼓里全是这些声音,让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万分衰老,全身都是止不住地疲惫了起来。

  前情分割线

  澄净透明的天,是一种别样的湛蓝,在这样的天空下呼吸,会让人觉得连空气都纤尘不染。

  碧海银沙,椰风树影,白鸥翱翔。

  清悠的鸣叫夹杂着大海的回响,偶尔还有黎人歌声,鼻萧阵阵。

  这里的植物,都是宽大的叶,流淌阳光融绿的色泽。

  其中有两种,是最为著名的。

  又细又高的槟榔,果实甜美的椰子,当地人都叫他们男人树和女人树,很是有趣。

  看着沙滩上风情旖旎的醉妙景色,连月的航海疲惫,似是一扫而空。

  ------

  等船队靠岸,夏笙急急忙忙的便从支起的宽梯上跑了下来。

  虽然沙滩软软绵绵,但踏踏实实的感觉要比在甲板上的晃荡好得太多,这次漂泊可把他折腾苦了,成天不是晕船就是头痛,老趴在床上奄奄一息,四面又都是大海,连穆子夜都愁的瘦了好多。

  “夏笙。”

  光顾看椰子了,被叫了下才发觉顾照轩也在这里。

  穿得要多刺目就有多刺目,好好的人,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小韩对着他流金泛银的薄衫干笑一下,打了个招呼。

  “老大呢?”

  “不知道,在忙吧。”夏笙指了指上面。

  “琼州怎么样,和江南不同吧。”他倒是气定神闲,多半是待习惯了,可怜夏笙拿着从穆子夜那顺来的扇子使劲扇:“很漂亮,就是忒热。”

  黑亮长发顺风飘起,白皙的脸微微泛粉,看得顾照轩心里暗叹妖孽啊妖孽,又忽然想起什么,一把夺过扇子心疼起来:“这可是苏轼在这留下的亲笔真迹,你这个草包。”

  小韩老大不高兴的看看他抬脚要走,又被顾照轩谄媚的笑着拦下:“你人生地不熟,想上哪玩,我陪你吧。”

  “不要。”

  “没关系,不用客气,你知道灵猫吗?我刚买了只,要不要去看看。”糊弄夏笙软肋可是好找。

  夏笙果然来了兴趣,停下脚步:“灵猫是什么,是猫吗?”

  “是…”

  “贱人,给我过来!不要想偷懒!”

  杨采儿一声高呼,顾照轩顿时一副倒了大霉的神情,倆大老爷们眼睁睁的看着她从高的吓人的船上直跳到码头的石台上,两步就冲到他俩面前:“快给我去点货,想跑?”

  “知道啦,知道啦。”顾照轩漂亮的眼睛一耷拉。

  “把轩儿给我。”杨采儿伸出手

  “哈哈。”顾照轩怪笑:“你怎么光想着它,也不想着我啊。”

  “想你干嘛?快点给我,别废话。”

  杨采儿不耐烦了,手又往前伸了伸。

  两条软软的东西落在了她白嫩的手掌上,夏笙伸脖一看,面目有些抽筋,如果这是那条叫做轩儿的蛇的话,很不幸,这蛇已经没了脑袋,还齐腰断掉了。

  “顾,照,轩!”杨采儿把蛇的尸首使劲往地上一扔,瞪圆了丹凤眼,咬牙切齿。

  “嘿嘿嘿…我的猫趁我不注意…”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就被悲愤中的姑娘抓住肩膀使劲晃:“你要死啊你!”

  “吵吵闹闹,不像样子。”

  穆萧萧并着手,端庄的经过,她的头发白的发亮,近乎银丝,但身形远未及苍老。

  三个人立刻老实了下来。

  “夫人,您去哪啊?”杨采儿抬着头问。

  “用你操心。”她说了句,便径直朝着海港大门去了。

  顾照轩脸色有些褪白,笑了笑:“我去上船帮忙,你们进琼州城里玩玩吧,估计一时也回不了谷里。”

  ------

  海南岛自古以来阳光明媚,气候温热,物产远异中土,但因路途遥远,住的多是本地黎族,汉人极少,就连任职的官员,也多半糟贬而来。

  夏笙多在江南中土,见了那些金字茅屋,船蓬水房,不由称奇。

  这里除了汉化的长衫水群,土生土长的黎族人,还是保留了自己的传统。

  妇女着对襟无扣上衣和筒裙,柬发脑后,扣以骨管,男子穿无领麻布衣服,绣着美丽质朴的花纹,走过去,都是手镯项链叮叮当当。

  偶尔跑过孩子,也是拿着奇异的水果,赤脚穿越沙滩。

  别有一番景致。

  ------

  “这里不如江南繁华,你要住下可不要叫苦。”

  杨采儿随手在路边的小摊买了个椰子,拿出小匕首熟练的弄了起来。

  夏笙跟着笑笑。

  “我想你也不会,没见过比你还好养活的家伙,给,没喝过吧?”她把竹管插进椰子递给夏笙。

  他拿着喝了一口,忍不住顺着管往里面看,杨采儿拍了拍他,笑骂:“看你那傻样。”

  夏笙越长大越和女孩子没什么脾气,估摸着要是前两年,又得上演武昌城一幕。

  “姑姑…是这里的人?”他有些好奇。

  “不是,好像以前在大户人家做小姐的,后来不知怎么,她爹,也就是老穆老爷遭贬,全家才迁到这个地方,因为水土不服,没多久老穆老爷就死掉了,夫人孤苦无依,打拼了很久才定居下来,不过她很了不起的,现在南海大大小小的岛屿,谁不知道穆家。”

  夏笙听了眨眨眼睛,不知为什么,几句简单的话让他心里有点难过。

  “那…子夜的爹呢?”

  “不知道。”杨采儿摇摇头,又补充:“真不知道,我们谁也不清楚。”

  “好像…穆家与其说与江湖有关,倒不如说像是商家。”夏笙没再追问。

  “是啊,本来就是做生意的,我也不晓得干吗要和那些破帮破派过不去,不是我吹牛,主人的钱富可敌国,秦城,杭州,京师,成都哪里没有他的大产业?再说主人精通音律,诗词歌赋无一不通,什么王子贵族哪有他的才华,根本没必要和那些粗人较劲。”

  夏笙眼睛笑得眯起来:“你很崇拜他?”

  “当然了!”

  “不过有一点你没有说…他有绝世的武功。”

  “他没有。”杨采儿脱口,丹凤眼一瞟,又说:“武功这种东西,江山代有才人出么…”

  夏笙听了却微微发怔,透亮的眼睛看的杨采儿阵阵心虚。

  ------

  “杨姐姐!”

  “杨姐姐!”

  忽如其来的孩童的欢叫打破了两人的尴尬,夏笙回首,五六个可爱的小家伙顺着城门哒哒哒的就跑了出来。

  “杨姐姐,你怎么不去看我们啊!”

  “对呀,对呀,是王妈妈说你们回来了。”

  “姐姐,我的笛子呢?”

  “先生怎么不来?”

  “这个大哥哥是谁啊,和先生一样好看。”

  没过片刻,他们就被唧唧喳喳的问题包围住,杨采儿如释重负蹲了下去:“笛子在船上,花儿的苹果也在船上,一会先生忙完了就来看你们,怎么不老实读书,又乱跑出来。”

  “杨姐姐,花儿好想你。”

  一个脸蛋圆圆的小姑娘眼泪汪汪的扯住了杨采儿的袖子,搞得夏笙这个心疼,七手八脚找出个没用过的手绢递了过去。

  倒底是小丫头,异性相吸,她盯着夏笙看了半晌,没接手绢,放开杨采儿的袖子又乐的和年画似的拉住了夏笙的衣摆。

  杨采儿脸部抽搐了一下,坏心顿起:“花儿,不要乱拽,他可是先生的老婆。”

  “什么是老婆?”

  “王妈妈就是王大爷的老婆。”

  “可是哥哥是男的。”

  “男的也可以当老婆。”

  “哦…”她立马松开小手,乖乖的叫了声:“师母好!”

  夏笙被搞的说不出话来,极为愤懑的瞅着杨采儿,换来个得意洋洋的笑容。

  “好啦,回去读书,晚上先生和杨姐姐还有先生的老婆都去看你们!”

  “好!~”

  亮脆的回答。

  看着小家伙们又风风火火的回了城,夏笙不禁问:“先生是说子夜吗?”

  “恩,主人闲来无事会去教他们读书,他们都是主人花钱收养在城里的孤儿。”

  “哦…”夏笙想到韩惊鸿,好感顿起。

  他开始有点不明白,照理说琼州的日子应该是很快乐的。

  为什么子夜会出去浸淫那些是是非非。

  如果自己拥有他的一切,便绝不会离开半步。

  不过,说不上幸运还是不幸。

  子夜不去秦城,如果他们不曾相遇,自己此时此刻,又会在身在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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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开始有点不明白,照理说琼州的日子应该是很快乐的。

  为什么子夜会出去浸淫那些是是非非。

  如果自己拥有他的一切,便绝不会离开半步。

  不过,说不上幸运还是不幸。

  子夜不去秦城,如果他们不曾相遇,自己此时此刻,又会在身在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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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刚降临的夜,黑得还不那么透彻。

  带了些微薄的淡蓝,和着隐隐的海浪声,如同鸟鸣山涧,格外宁静。

  同样宁静的,还有这座半大不小,充斥着异域风情的城。

  不似北京巍然肃穆,也不似江南月下花柳。

  一扇窗一扇窗的灯,从空中俯下看去,就是鬼斧神工的人间至景。

  夏笙蹲坐在漂亮花园的瓦房山,看着下面吃饱了饭的孤儿们欢声笑语的游戏,长叹了口气。

  “你又怎么了?刚才还不好好的吗?”杨采儿拿这个芒果,吃得不亦乐乎。

  “子夜怎么还不回来,好无聊。”

  她一个芒果皮扔过去,夏笙灵巧一躲,皱起眉头:“干吗砸我?”

  “老娘陪着你你还敢说无聊?”杨采儿瞪眼睛:“我才无聊呢。”

  “那你走啊,老子又没求着你。”夏笙扒着眼睛做鬼脸。

  “想死吗?”杨采儿索性不吃了,把芒果往袋子上一放,伸着沾满果汁的手就往夏笙那靠:“过来,姐姐让你好好舒服舒服。”

  “脏…”夏笙骂到半截,像是有感应似的,忽然转了头。

  果然是子夜。

  修长的干净身影,腰间的玉佩随着衣服柔软的褶皱轻轻晃荡,倾泻而下的黑发衬着冠玉美眸,须臾间便照亮了整个已浸暮色的花园。

  小韩刚要往下跳,才发现子夜身后还跟着个人。

  翩翩公子,玉树临风,长得并非一等一的面容,却是腹有诗书气自华,淡青长衫题诗折扇,要不是身边的穆子夜太耀眼,也算得上是人中龙凤了。

  看着他俩优雅间有说有笑的样子,夏笙又缩了脚:“他是谁?”

  “他呀…”杨采儿凤眼轻转,呵呵的乐:“他是大夫人,你是二夫人,你说他是谁。”

  夏笙满脸不信。

  “真的,没见主人的高兴样吗?”杨采儿笑得更开心了:“主人回来可是先去找他的,怎么样,连你在这都没注意吧?嘿嘿。”

  夏笙顿时动摇了,忍不住又偷看他们,真是没见着自己,正相互说着话呢,又被冲上来的小孩子们团团包围,气氛那叫一个融洽。

  他一屁股又坐了回去,郁闷上来,脚不自觉往前踢,嘟囔:“高什么兴,切。”

  没想劲使大了,几个瓦片没撑住,噼哩叭啦的全都落下去碎在地上。

  本来正低头温和说话的穆子夜微怔,向上打量:“夏笙?”

  小韩没回话,看看他就开始望天。

  “下来,在那里干吗,真淘气。”穆子夜话是训斥,语调却温柔的不得了,搞得身边的小孩子推推搡搡一阵窃笑。

  夏笙理直气壮:“我不,我高兴在这。”

  “那你先玩吧,正好我和水叶有事,记得去吃晚餐。”

  夏笙目瞪口呆,看着穆子夜若无其事的就转了身,倒是那个叫水叶的男人,举着扇子若有若无扫了几眼,也跟着走了。

  杨采儿差点笑得得了内伤,拍了拍裙子,伸个懒腰:“哎呀,饿死我了,我去吃饭了,你不知道,王妈做饭好吃得很,她最喜欢我和林水叶了,总做东西给我们吃。”

  一片沉默。

  “喂,走啦,吃饭啦。”她拍拍他。

  夏笙不高兴的躲开:“我不吃,不饿。”

  “嘿嘿…”杨采儿又笑起来,也不去管他,自己轻身就跃下房檐跑进内院没了踪迹。

  _

  小韩的优点是心地好,但心地好的缺点就是太容易相信人。

  杨采儿本就是打击报复的顺嘴胡诌,一见到好吃的早把这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夏笙却越想越不高兴,在房顶上闷到了天黑得透了,也没见到子夜过来关心自己,只得悻悻的回到地上主动去旁敲侧击。

  这是琼州府东南的一个宅院,并不是很大,里面却精致,主要是收养那些无家可归的小孩,顺道在回不了谷时歇歇人马。

  他绕了几圈,孩子们大约是睡了,四周静谧至极。

  “都干吗去了…”夏笙左晃右晃,好不容易见到个端水的丫鬟,忙拦住她问:“穆子夜呢?”

  小丫鬟本是谷内来的,自然对漂亮的夏笙自然有所耳闻,便规规矩矩的回答:“主上去了林公子家,今晚怕是不会来了。”

  “啊?去他家干吗?”夏笙张大眼睛。

  “这…属下不知。”小丫鬟看他鬼鬼祟祟,便问:“公子还有事吗?”

  夏笙摆摆手,不知琢磨了些什么,整个精神气都消失掉,神神道道的就走到别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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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笙却越想越不高兴,在房顶上闷到了天黑得透了,也没见到子夜过来关心自己,只得悻悻的回到地上主动去旁敲侧击。

  这是琼州府东南的一个宅院,并不是很大,里面却精致,主要是收养那些无家可归的小孩,顺道在回不了谷时歇歇人马。

  他绕了几圈,孩子们大约是睡了,四周静谧至极。

  “都干吗去了…”夏笙左晃右晃,好不容易见到个端水的丫鬟,忙拦住她问:“穆子夜呢?”

  小丫鬟本是谷内来的,自然对漂亮的夏笙自然有所耳闻,便规规矩矩的回答:“主上去了林公子家,今晚怕是不会来了。”

  “啊?去他家干吗?”夏笙张大眼睛。

  “这…属下不知。”小丫鬟看他鬼鬼祟祟,便问:“公子还有事吗?”

  夏笙摆摆手,不知琢磨了些什么,整个精神气都消失掉,神神道道的就走到别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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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人生来从没有见过海,定然是种遗憾。

  特别是夜色中的海水,又凉又暗,比无垠的天空更漫无边际。

  表面温柔实质阴烈的晃动。

  银白沙滩空无一人。

  远处的灯,更远处的人,似乎顷刻间都在这景色中融化了,只剩下内心深处的淡桔微光。

  渺茫而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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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厚底的白色长靴,工笔画似的银色梅花精细的绣在上面,被水镜反映,熠熠生辉。

  长靴往前迈一步,又一步,忽而随着海水的涌动向后退去。

  来来回回。

  夏笙乐此不疲的玩着这个游戏,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随着不经意的走神湿了半身,索性脱掉靴子,挽起衫摆,任一波又一波的海浪冲刷起修长的小腿来。

  比起温热的南海夏夜,这海水格外凉爽,再看黑黝黝的尽头,璀璨星空,不由神往而呆若石塑。

  当穆子夜寻到海边时,抬眼便看到了夏笙那有些纤瘦又有些落寞的背影。

  海天夜幕,星月交辉,淡淡身姿美丽得让他心惊。

  穆子夜惘然间在椰树旁停了步子,椰影打在俊脸上,模糊了羽睫的墨痕。

  他忽而想起了小时候的日子,娘也经常如此,赤着脚,踩着水,看向很远很远的北方。

  穆萧萧为人做事总是强硬,唯有那种时刻,才会显得又孤单又脆弱,让人入目便不觉酸楚了眼眶。

  几乎每个人,都会在心底藏匿一段悲哀的缺憾,永永远远放不开手。

  但他一直期望,夏笙所经历的每个瞬间,都能圆满。

  “站在那干什么?涨潮会有危险的。”

  清雅柔静的声音让夏笙回了神,他扭头看见穆子夜玉树花容,不自觉便迈上岸去,近了才想起自己明明是在因为他而抑郁不欢。

  “听说你没吃饭,我给你带了些点心。”

  修长手指提了雕花饭盒,递了过来。

  夏笙不接:“不是到那个水什么叶家不回来么,送什么饭。”

  说完还梗着脖子往别处看。

  穆子夜泛白的薄唇微翘,脸庞弧度越发的好看:“爱妻在这里,我为何不回家?”

  “切。”

  太熟悉以后,夏笙基本不吃这套,不满的哼了声后盘着腿就坐到了沙滩上。

  穆子夜平日是个很讲究的人,极为爱干净,虽然生在这里却连砂子都很少踩踏,更别说和他学了。

  夏笙见他直直的站在那里没动静,明眸打量几眼,又哼哼:“我就这么脏,你还是拿着扇子吟诗作对去吧。”

  爱妻发了话,穆子夜下过好大决心似的,小心翼翼曲腿坐在他旁边,心里却因为粘了无数的细沙而有点毛骨悚然。

  “你真是的,大海多好玩啊,干吗这么嫌弃,真是浪费,我生在这里才对。”夏笙抱怨了几句。

  穆子夜愣了愣,又微笑:“你喜欢这里?”

  夏笙点点头,转而很严肃的问:“你干吗去了?”

  穆子夜看他认真的不得了,忍不住想逗逗:“我想水叶了,去他家玩玩,吃了顿饭,然后…”

  夏笙忽而愤愤扭头瞪着他,小脸绷跟什么似的。

  穆子夜若无其事,打开饭盒的盖,几块漂亮的点心放在芭蕉叶上,做得极为赏心悦目。

  他拿起了块,递到夏笙嘴边,夏笙还满心不平的瞅着他,怎么也不吃。

  “林水叶是琼州府尹,我和他有些公事要说,是想办完事好早点带你回谷,怎么一会儿见不到我就闹脾气。”穆子夜解释着解释着,又笑:“我们真是伉俪情深。”

  话音还没落地,夏笙忽然一张嘴,不仅吃了点心,还恶狠狠咬了穆子夜一口。

  穆子夜吃痛缩了回来,分明的水目看看手指上的牙印,又看看吃得开心起来的小韩,感叹:“真像小狗。”

  点心是芒果馅的,夏笙吃着很新鲜,又塞了块到嘴里,含糊不清的说:“谁是狗?你活该。”

  如果几年前别人告诉自己男人也能可爱,穆子夜是绝不信的,即便和可爱沾点边,也不过一个傻乎乎的娘娘腔。

  可是当韩夏笙鲜活的绽放在了眼前,还有什么信与不信。

  纯净的,善良的,纤尘不染的。

  总叫他因为内心满溢而微痛。

  穆子夜忽然倾身轻吻了他一下,泛着淡淡芒果香的吻,短促而微甜。

  绝美的眸子里,反映着另一双绝美的眸子。

  耳畔晚风习习,海浪涛涛,合着椰叶轻轻颤抖。

  很简单的瞬间,很自然的对视。

  却像深到了骨子里去,刻出了深重的痕迹。

  --

  “你什么时候离开家的?”

  夏笙与海南离得近了,才头一回真实的感受到了穆子夜的生命轨迹,而后,却想了解的更多,更多,恨不得生来便与他相伴不离。

  “七岁,我和我娘出海,到过秦城。”穆子夜想了想:“真正独立,大约是十六岁吧,那时候为了建船队,满世界的跑,交际手腕,什么都学会了。”

  夏笙点点头,忍不住笑了下,大眼睛弯弯的。

  “怎么了?”

  “我想起,我十六岁的时候,和姐姐到江南,在携月楼遇上了你。”

  穆子夜也微笑:“是啊,当时有个小骗子学人家混饭吃。”

  “还说,要不是你我就混到了,多管闲事。”夏笙痛心疾首。

  “恩…”穆子夜故意点点头:“那时爱妻又不是我的,我干吗要让自己的店做赔本的买卖?”

  “额…”夏笙一愣,心想携月楼也被你买下了,真是人比人,气死人,慨叹好一阵,才想起来抱怨:“只可惜携月楼拆了,再也没有子夜歌了,我还没听过她弹琴呢…”

  “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穆子夜哭笑不得:“子夜歌是穆萧萧那个老女人。”

  夏笙彻底被震惊了,当然,他半点没想穆萧萧干吗要跑到那里弹琴,而是悔恨自己和子夜歌朝夕相伴了五年竟然错失偶像没有珍惜。

  “别想了,她弹琴也没什么好听的,你听我的便够了。”穆子夜伸手掐了掐夏笙阴晴不定的脸庞。

  “恩…”

  “看看盒子里,还有那群孩子留给的小礼物,我看到便拿过来了。”

  “小礼物?”夏笙疑惑,拿下装点心的隔层。

  探头一看,才发现里面很深的,散了大把五颜六色的焰火棒。

  貘寨没有些这东西,在外面见到时年纪又大了,不好意思玩,恩,恩,这群孩子真懂得孝顺大爷。

  夏笙毫不客气,拿着一根火折子点上。

  刺啦刺啦的金色火花四下飞溅。

  他递给穆子夜,暖洋洋的火光照亮了他绝世面容。

  修美的眉,盈盈的目。

  仿佛眨一眨就会滴出泪来。

  温润脸庞堪比上好的美玉,雪白光滑的没有半丝痕迹。

  夏笙忽然很开心的笑了,笑容比焰火还要生动。

  笑让美玉上流淌了最洁净的深秋潭水。

  温柔无限的扩散开去。

  过了琼州,便是极多的山和漫山遍野的异域植物。

  从北方运来的物产多半留在了城内,但拉货的队伍依旧浩浩荡荡。

  那对不停争吵的冤家仿佛因为有活干而矛盾愈烈,夏笙骑着马行在最前面,还是能隐约听到杨采儿的声音。

  “真是精力充沛,都快困死我了。”他感叹,昨夜在沙滩上玩得晚了,又因为换了地方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弄得极为乏力。

  “傍晚之前就能到,要不,你坐到我这儿来?”

  穆子夜倒是依旧神采熠熠,揶揄的笑着松开缰绳空出怀抱。

  “我不。”夏笙哼哼,又问他:“青萍谷是什么样的?像玉宇城还是像龙宫?”

  “只是个房子罢了。”

  夏笙不解,眨了眨眼睛。

  --

  五个时辰后,累了整天的骏马终于停住蹄子。

  昏昏欲睡的小韩恍然睁开眼睛。

  心想,你的房子未免也太夸张了吧。

  --

  这里果然是个浓翠淡绿的山谷,四周环着藤蔓缠绕的陡壁,谷面却平整的很。

  因为高高低低的树木掩映着,从高处并看不到全景。

  但偶尔露出的楼阁水榭,还有谷中央的蓝色湖泊,却是意外的盛况。

  海南灿烂的阳光随着日暮已经燃尽了,余晖橙红温和,为青萍谷勾勒着暖色的轮廓。

  “蝴蝶?”

  夏笙的目光渐渐从远处转了回来,才发觉身边蓦然间来了好多斑斓的小生灵,花瓣似的翅膀翩翩然然。

  “谷内气候很适合蝴蝶的生长,下去会更多。”穆子夜对他满脸惊奇的样子觉得万分好笑,轻声解释道。

  夏笙点点头,看着这些藤黄,绛紫,宝蓝,殷红,粉白的璀璨花影不经意间云集到穆子夜周围,似乎极为留恋,萦回不去。

  他知道他自小服食灵药,身子自带植物馨香。

  但水泻白衣,劲瘦骏马,被蝴蝶静静衬托,依然让人觉得仿佛遇见仙谪,惊鸿若梦。

  “老大,老大,你可到了。”

  美好气氛猛地被个慌慌张张的声音打破,是林诗痕从谷口的树上翻跃下来,全然没有平日那股风雅劲头。

  穆子夜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林诗痕喘了喘气才说:“老夫人昨夜怎么突然回来了?还一言不发的闷在房里,谁都不让靠近。”

  穆子夜愣了愣,四下看了一圈,目光落在夏笙身上:“你去看看她吧,我还有些事情要忙。”

  夏笙本来就憋足了劲想下到谷里玩,闻听此言,自然乐得不行,一动缰绳顺着陡坡就冲了下去,抛下眉毛都该愁掉了的林诗痕独自目瞪口呆,心想难道这小子还能把姓穆的老少通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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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大,老大,你可到了。”

  美好气氛猛地被个慌慌张张的声音打破,是林诗痕从谷口的树上翻跃下来,全然没有平日那股风雅劲头。

  穆子夜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林诗痕喘了喘气才说:“老夫人昨夜怎么突然回来了?还一言不发的闷在房里,谁都不让靠近。”

  穆子夜愣了愣,四下看了一圈,目光落在夏笙身上:“你去看看她吧,我还有些事情要忙。”

  夏笙本来就憋足了劲想下到谷里玩,闻听此言,自然乐得不行,一动缰绳顺着陡坡就冲了下去,抛下眉毛都该愁掉了的林诗痕独自目瞪口呆,心想难道这小子还能把姓穆的老少通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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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始觉得不对的时候,是夏笙牵着马迈进主道的刹那。

  从谷口看到的漫布的葱隆可爱的树木,竟然全部参天而立。

  所以,那些错觉上江南气十足的楼阁殿榭,实际上是又宏大又壮观。

  正如眼前,十屁马道宽的白玉色雕花阶梯,巍巍峨横在远处,托起一座整个青萍谷最为美丽浩荡的宫殿。

  夏笙站在那里,显得如此渺小,他进过皇城,所以开始产生了严重的错觉。

  这里,分明和安然寝宫背后的庞大族氏建筑有一种共通的气质。

  只不过没有了淡黄琉璃大红宫墙,也没有总是隐隐传来的太监的通传呐喊。

  深深浅浅的灰色白色,在极度碧透的树木间,总让人不由想起梦里才会路过的神殿。

  是的,青萍谷原来是座有着浓重皇家气质的殿群。

  --------

  “好奇怪呀…”

  夏笙在一棵三人环抱的高树下住了脚步,犹豫着要不要再往前走。

  正被眼前之景吓到时,侧路忽然绰约间来了一群姑娘。

  为首的气质极佳,简单的白衫朦胧飘逸,犹如不食半点人间烟火。

  “水墨!”他可算见到熟人了,高兴得招了招手。

  姑娘们忙快步走了上来,水墨款款行礼,倒是后面几个清丽的陌生面孔,满是打量和好奇。

  “公子站在这里干什么?旅途劳顿,还不快去休息?”

  她回头瞪了她们一眼,才温声说。

  “哦,我在找我姑姑,可是青萍谷也太大了些…”夏笙无奈的把缰绳递到水墨伸过来的手里。

  “姑姑?”

  “就是子夜的娘嘛。”

  遇到救星似的,水墨长出一口气:“那太好了,顺便劝老夫人出来用晚膳,莲儿,带韩公子去凌烟阁。”

  “是。”穿着紫粉裙子的丫鬟屈了屈身,道:“韩公子,这边请。”

  “姑姑怎么了?她不高兴了么?”

  夏笙边走边问。

  “奴婢不知。”莲姑娘规规矩矩的回答

  “你们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不会去问吗?”夏笙无奈。

  “公子教训的是。”

  “我没有教训你。”

  “是,奴婢僭越了。”

  “…”

  小韩被搞得没话可讲,心想这里面的人怎么和杨采儿差了这么多,一个个眉低眼顺,而且有着说不出的压迫感,怨不得中土四处谣传青萍谷如仙境神址,俗人是近不了身的。

  子夜虽然温柔,姑姑却那么凶,肯定看门看得厉害。

  绕过大殿往北行了不远,莲姑娘便停下,指着前方花池便的殿阁说:“老夫人就在里面休息,奴婢过去是要被打断腿的,您请便吧。”

  说着,就悄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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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子里芙蓉开得正盛,两三朵便是一片,粉透的花瓣还沾了水气,被夕阳一照,反射出神秘流淌的暖光,粼粼入梦。

  夏笙走到石桥上,抬头便看到凌烟阁的大匾。

  清瘦的字体,格外熟悉,而且成色很新,怕是挂上了不久。

  青萍谷里人多地广,但安静的如同禅寺,特别是在傍晚。

  所以,阁内传出的琴声便即孤单,又傲慢,牢牢地抓住了过往的心灵。

  这并不是什么著名的曲子,反而像是单手调弦。

  隐隐约约,停停顿顿。

  他往前走了几步。

  琴声疏忽就消失了。

  穆萧萧深不可测,多半是发觉了自己的到来。

  夏笙笑了笑,径直溜达到了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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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呀,姑姑,你在烧什么啊。”迎面而来的浓郁烟气把他呛得直咳,夏笙拿袖子胡乱扇了扇,哀声叫道。

  穆萧萧背坐在殿侧正中央的大榻上,秀挺身姿往往令人忽略了她的年龄,而一头银发,不过平添上几丝神秘与哀愁。

  在夏笙年少时,看不懂姑姑身上那与其他人截然不同的气质。

  现在他懂了,是与生俱来的高贵,和高贵所带来的洁净寂寞。

  穆萧萧正抱着把琴玩弄,闻言放它下去,转过身来,繁杂的锦绣长袍起了优雅褶皱。

  “傻小子,庙里的香都不认识。”她声音有些不冷不热间的疲惫。

  “庙里?我又不是和尚,认得它干吗?”

  穆萧萧嗤笑两声,招招手:“过来。”

  小韩乖乖听命,做到了榻边。

  “离琼州不远,有座古刹,你不烧香拜佛可怎么行?常年跻身江湖,染的全是血色戾气,赶明儿让子夜带你去吧。”

  “我可没杀过人。”夏笙听到老庙顿时头疼,忙摆手。

  “我知道。”穆萧萧慈爱的拍了拍他的脸:“怎么样?热坏了吧,还习惯这里吗?”

  “恩。”夏笙点点头。

  “倒底是男孩子,我刚来的时候,大病一场,险些连命都没了。”

  大约听说了些她的事情,夏笙好奇:“姑姑家为什么到这里来?是因为穆老爷做错事情了么?”

  “我爹一声刚正不阿,从不屈于权贵,心系百姓,又能做错什么事?”穆萧萧似是很长时间没说到过去了,沉默许久,又慨叹:“都是我少不经事,才害爹娘客死他乡。纵使天赋才秉,又怎可与神明作对?现在老了,明白了,人就是人,斗不过神的,而神就是神,永远也不懂人之常情。”

  夏笙听她说的模糊,不大明白,动了动嘴没讲出话来,只得干笑了两声。

  “笑什么?又是他们让你来劝我?”穆萧萧的目光即使隔着面纱,也矍铄得难以忽视。

  “没有,是我想姑姑了。”

  “竟会拿话诳我这个老太太。”她似有些苦笑不得,又道:“哪怕子夜有你一半也好,这孩子脑袋太聪明,但对感情却是一窍不通。”

  夏笙暗自做个鬼脸,一窍不通?整天把自己迷的神魂颠倒还一窍不通,要是哪天通个一窍半窍那不成妖精了?

  “我知道你琢磨什么,年轻人啊年轻人。”穆萧萧支起身子,边下床边说:“不用扶我,哎,我是说子夜啊,只会装模作样,要是喜欢谁,那肯定是胆子又小心眼又小,你瞧着吧,事儿一碰到你,他想的直着呢,平时那点小聪明全跑了。”

  夏笙在旁边边听边乐,以前穆子夜的形象那多高高在上完美无暇啊,突然碰上个更彪悍的人一顿贬斥,真是风水轮流转。

  正走着神,眼看穆萧萧已经往前走了,忙跟着:“姑姑,你干吗去?”

  “不是叫我来吃饭吗?不然呢?”

  “额…”夏笙干笑:“嘿嘿。”

  ------

  说起来青萍谷这个“房子”还真是越看越夸张,夏笙走到吃饭的地方,是个露天的二层水楼,建在谷中央宽阔的湖面旁。

  夜色中银光荡漾的水色,不规则的倒映在水楼上。

  雕梁画栋,朦胧间便不真实了起来。

  --------

  “夏笙,夏笙。”

  夏笙熟悉了环境,刚要迈步,忽然冲出一团紫影,乐颠颠的叫他。

  “额,老夫人。”

  杨采儿定睛一看,顿时老实下来,把手里的灯笼往背后藏着问好。

  “你这个丫头….”

  “我知道了,我以后一定好好走路,主人在等你们呢,我先走了。”她噼里啪啦说了几句,抬腿要跑。

  穆萧萧冷声说:“站住。”

  丹凤眼叫苦不迭的眨了眨。

  “看来这些年又是没人管你了,邋遢的不成样子,给我站这反省,我没吃完你不许走,还有,晚上到我房里来。”穆萧萧语气是很不满意。

  杨采儿这回哭的心都长出来了,小脸憋屈的厉害。

  水楼上忽然传来了清冽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她是我的人,又不是你的人,管那么多干什么?”

  “是吗…”穆萧萧看向杨采儿,杨采儿赶紧表态:“我…我是穆家的人。”

  “姑姑,采儿干了好多活,好累的,你饶了她吧。”夏笙禁不住杨小妞接连的眼色,劝道。

  穆萧萧半笑不笑的扬扬手,和杨采儿说:“罢了,你走吧,以后少在我面前蹦来蹦去,和猴子一样讨厌。”而后又厉声道:“穆子夜,你给我下来!”

  四下除了杨采儿逃跑的脚步顿时没了别的声音。

  又静了静。

  凌落的衣衫声伴着个月白身影从楼上翩然而下,穆子夜向前迈了步,稳住身子。

  “你不错,长大了,和我分得清清楚楚了?”穆萧萧踱到他身边,同样带着傲气的修直身形,确实带着血缘隐秘而不可抹杀的相似。

  穆子夜没什么表情,背着手不吭声。

  夏笙没有娘,以前无非是被韩惊鸿变着法的折磨折磨身体,哪见过女人比男人损的多的教子方式,听到穆萧萧质问子夜:“杨采儿是你的人,你又是谁的人?”,差点笑出来。

  穆子夜从小就不听她的话,这些年更是自作主张惯了,对着穆萧萧笑的有点坏:“我是夏笙的人。”

  听得旁边两位几乎脑充血,当然,一个是气的,一个是羞的。

  母子俩目不转睛的对视,谁也不让谁。

  夏笙哪知道他们互相看个什么劲,只得小心翼翼的问:“什么时候吃饭?”

  ----

  人常说,百密一疏。

  青萍谷的日子,新鲜劲还没过去,便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小事。

  它顷刻间将某个并不严重的秘密泄露了出去。

  然而,也许正是这个并不严重的秘密,扭转了整个江湖的态势。

  当然,天下是没有如果二字的。

  很多年后,夏笙逐步参透了个道理,所谓薪堆,是众人的杰作,这无可扭转,究竟说是谁点燃了它们,其实也并不重要。

  所以,他谁也怨不得,他人生中所经历的那些大大小小,起起伏伏。

  都是命运。

  而已。

  听杨采儿讲,十几年前穆萧萧就倦意横生,扔下子夜说要去隐居。

  这么长的时间里,她几乎也没有再露面。

  所以,老夫人突然回到谷里,倒是激起了几圈波澜。

  好在穆萧萧果真像是年纪大了一般,无事弹弹琴,种种花,偶尔和穆子夜说说话,最喜欢接触的,却还是夏笙。

  ----

  “姑姑,这花里有虫。”夏笙趴那找了半天,终于得获了一只软绵绵还在蠕动的家伙,坏心眼的往穆萧萧那里递。

  果然,老夫人拿着往后退了半步,训斥他:“脏死了,扔掉。”

  “嘿嘿,你们女的都怕虫,我姐姐也是。”

  穆萧萧正准备浇浇她最宝贝的兰花,顿住手问道:“你姐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绮罗?”夏笙想了想:“她…很漂亮,很聪明,又很疼我。”

  正准备再说些什么,忽然花房门口出现了个小丫鬟,她禀报:“老夫人,有个叫夕暮的夫人来拜访您,说是您的旧时,属下已经把她带来了,您看…?”

  穆萧萧微怔,夕暮是她从前的伴读和婢女,后来年纪大了嫁给个琼州的官吏,自从自己离了南海,却也是十多年未见了,便点头:“快让她进来。”

  话音刚落,一个四十多岁的夫人就迈进门来,她穿着得体,带了些精美却并不过分的首饰,还抱了个三四岁的小娃娃,看是过的不错。

  “小姐…”她见到穆萧萧,已经不那么紧致的眼角顿时湿了。

  “过来,让我瞧瞧,干什么一见面就哭,小女人性子。”

  穆萧萧放下水壶,夏笙跟在旁边,开始惦记起溜掉去找子夜待着。

  “小姐,您回来也不告诉奴婢一声,我还是听人说才知道的,立马就来看您了。”

  夕暮几步上前,又是欣喜又是激动。

  “我说你,都给人家当夫人了,还奴婢,再看我哪还是小姐?”穆萧萧轻笑道。

  “是,是。”这妇人擦了擦眼角,对怀里的小娃娃说:“快叫奶奶,也给你沾点贵气。”

  “这是…”穆萧萧微怔。

  “是我孙子,刚满三周岁,带过来给您瞧瞧。”

  穆萧萧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感叹:“看这时间快的,我都迷糊了。”说着接过小孩,抱在怀里。

  夏笙看着小家伙白白嫩嫩好玩的很,好奇的凑过头去。

  没想到,这娃娃似是极为喜欢穆萧萧,咯咯的乐了起来。

  乐还不够,白胖的小手一拽,就拽掉了穆萧萧面前永远不离脸旁的的白丝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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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是。”这妇人擦了擦眼角,对怀里的小娃娃说:“快叫奶奶,也给你沾点贵气。”

  “这是…”穆萧萧微怔。

  “是我孙子,刚满三周岁,带过来给您瞧瞧。”

  穆萧萧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感叹:“看这时间快的,我都迷糊了。”说着接过小孩,抱在怀里。

  夏笙看着小家伙白白嫩嫩好玩的很,好奇的凑过头去。

  没想到,这娃娃似是极为喜欢穆萧萧,咯咯的乐了起来。

  乐还不够,白胖的小手一拽,就拽掉了穆萧萧面前永远不离脸旁的的白丝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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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风涧。

  三个苍遒的大字被漆成朱红,停住在黑亮的匾额上。

  想必书者是个恣意洒脱的大丈夫,却也被美景恍了神,写下如此清凉温婉的名字。

  百步花林,放眼直望,几乎是不带任何瑕疵的剔透花瓣,一簇一簇,在蓝天碧山下静默盛开。

  仲夏之风偶尔惊掠,便是漫漫雪绒,落英缤纷,渐欲迷人眼。

  长剑的鸣音仿佛是这安静氛围中最动听的声响,伴着在灿然花间如白鸥浮过的身影,不见杀意,也无半丝暴戾。

  致命的武器全然成了歌女手中的琵琶,幼儿紧握的纸鸢,在凌利步伐带起的衣风中,展示着最单纯也最美丽的神采。

  精湛的剑法,蜕变了种如同舞蹈的祭祀,用堪比洛神似的面容,隐去了它最原始的血腥用途。

  然而,剑法就是剑法。

  不如不遇,只是一个人孤独而至高无上的剑法。

  它唯可远观,除非舍弃生命,否则永远遥不可及,像是春梦幻影,披着倾城之色。

  谁又能相信,创造它的人,有着世上最无情的心灵呢?

  ------

  “不知道那老女人练这个是不是也能像主人一样好看?”

  杨采儿坐在亭子边上,双脚悬空,晃啊晃,看着穆子夜每日必行的修习。

  “主上只是玩玩罢了,不管怎么说,不如不遇也是女人的玩意。”水墨倒是端庄,站得挺胸抬头,也不管穆子夜一但沉浸就忘了时间,老老实实的用手端着湿巾和花水。

  “我说你不累啊,扔在桌子上好了。”杨采儿吃掉最后一个荔枝,拍拍手翻身从亭子边缘下了来。

  水墨淡淡微笑,不说话。

  “真服了你,这种倒霉事儿该让臭夏笙来干,他又疯到哪里去了?”

  “主上可舍不得他受累。”水墨道:“八成是陪老夫人去了吧,最近老太太喜欢种兰花,俩人成天呆在花房不出来。”

  “说也奇了,老夫人脾气坏成那样,还真受不了她对那小子和颜悦色。”

  “也许…是愧疚吧…”

  杨采儿垂下丹凤眼,叹了口气:“眼前不挺好吗?水墨,我始终不明白,主人为什么执念能那么深,为什么不去珍惜他拥有的这些幸福。”

  “我只盼…夏笙能救他。”

  杨采儿抬头,对上水墨有些泛白的面庞,无奈的笑:“救我们?”

  水墨也笑:“救主上便足够了。”

  四周忽然沉默了,她疑惑的瞅了杨采儿,顺着她的目光回头一看。

  是夏笙,鹅黄的长衫及地,依旧面容瑰美,气喘吁吁的站在不远处死盯着穆子夜,却是见了鬼似的表情。

  杨采儿猛然回过神,也是机灵惯了,故意大声说了句:“夏笙,你怎么来了?!”

  --

  我们,总是习惯自以为很多东西。

  以为可以无止境的坚持。

  以为可以无条件的相信。

  以为任何原因都撼动不了铺满风尘而开始在你怀里安睡的灵魂。

  然而夏笙此刻忽然明白,又是自己过于幼稚了。

  秘密的败露,总是能出其不易的攻击到人最脆弱的地方。

  突然的没有半点准备。

  穆子夜听见她们大声说话,一个转身停下行剑。

  白衣纤尘不染,剔透的脸庞却因细小的汗珠而显得更加干净。

  他望着那抹花林中最明媚的颜色,自然而然迈步过去。

  没想到,却迎上了张波涛暗涌神色失措的俏脸。

  “你怎么了?”穆子夜略有点不安,面色却依旧平静,想抬起好看的手抚摸夏笙微抖的身子。

  “别碰我!”

  夏笙忽然出了声,硬邦邦的一句。

  穆子夜愣住:“怎么了?”

  夏笙费力的闭上眼睛,长睫毛抖了又抖,才勉强睁开,已泛起血红,他连声音都有些不对,一个字一个字的问出来:“穆子夜…我是谁?”

  “你是…韩夏笙。”

  乏力的笑意从唇边流淌出来,夏笙又问:“那我…是你什么人?”

  穆子夜心沉到渊底,英俊的脸还牵强着微笑,盈盈的眼眸里,却是最真诚的温柔。

  “你是我的爱人。”

  “你欺骗我!”这句话几乎随着穆子夜的回答一同涌出,夏笙深吸了口气:“我再问你一便,我是谁?”

  绝世风华如同风中烛火,在渐渐微弱的时刻,被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结和悲伤淹没,穆子夜目不转睛的看着他,薄唇的色彩已如身后成海的白花,再也没有力气媚弯起来。

  夏笙愤愤地点头:“好…你还不愿意说是吗?好…”

  说着转身就走。

  “站住。”

  穆子夜声音低沉的不可思议,但夏笙脾气上来,却是谁的话也不停,反而加快步伐。

  “把他给我拦住!”

  一声令下,杨采儿带着几个看在旁边的侍卫,起身就窜到夏笙面前,表情矛盾的拎着剑挡住道路,企图劝说:“你这又是何苦呢?”

  “让开,我不愿意和你动手。”

  夏笙冷着脸。

  杨采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四目相对,谁也不屈谁半分。

  水墨却在旁看得心急,好在随身带着蛊,夏笙自打到了这里,吃的东西可都是她亲自调配,引什么虫,招什么物,好算得很。

  瞄着魂不守舍的穆子夜没什么反对的意思。

  迅雷不及掩耳的刹那,一丝银光就飞了出去。

  夏笙似是有感觉,忽然回过头,却连看都没看清,片刻便觉得全身乏力。

  穆子夜恍过神,清冽洌的声音不带半点情绪:“把他关起来,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能放行!”

  一天最盛的阳光退却了去,窗外的芭蕉叶,从浅浅的绒绿,到墨色。

  接近傍晚的时候,嘀嗒,嘀嗒。

  清静的幕雨打落到上面。

  连成了微凉的水线,顺着叶面流了下去。

  转眼如倾盆,迎头直面。

  呆坐在窗边的人被这景象弄回了神,散乱的留海上,影影绰绰全是透明雨雾。

  穆子夜的手,依然紧握着青玉长笛,终于因为潮湿而离开窗棂,心里,却被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紧紧笼罩。

  这种烦闷甚至让他产生了某种逃避的欲望。

  对于他,从来没有过。

  然而警惕却还是没有遗忘,门口似乎有衣物的摩擦声,他立即抬头,见是穆萧萧,又转身坐在了桌旁,连招呼都不愿意打。

  穆萧萧面无表情的进屋,她的面纱,脱落了就再没有戴上。

  而今天,在青萍谷见了她真面目的小姑娘们,全都大惊失色。

  并不是因为丑陋,实际上,穆萧萧非常美丽,配着她雍容而高贵的气质,简直光华四射。那是种在岁月中沉淀的精心动魄。

  诡异之处在于,凡是见了穆萧萧的姑娘,不出意外一定会想到一个人。

  一个如果没有了穆子夜,便足以艳冠天下的年轻人。

  这种刻在骨子里的相似,确实非常恐怖。

  “你在怨我吗?”

  穆萧萧站的笔直,看着儿子落寞背影缓缓发问。

  “没有。”

  “是我不该回来。”穆潇潇长叹了声:“但是子夜,这件事,你做的对吗?你是在报复…还是因为他和他有着相同的容貌?”

  穆子夜闻听此言,蓦然回头,俏脸上有着半丝惊慌,和满满的茫然。

  华丽的厢房,静到极致。

  许久,他清晰地说:“我唯一的遗憾,不过是他身上的血脉证据而已,我没有骗过夏笙,也不会骗他。”

  穆潇潇沉美的神情掺杂了隐隐动容。

  她优雅的走到穆子夜前面,慈爱而无奈的看着他。

  忽而,她已经有了苍老痕迹的手,扶住了他的头,搂入怀里。

  穆子夜怔住。

  娘很少对他亲昵,长大了,就更没有过。

  但很快,他找到某种安全和支撑,他闭上了疲惫的眼睛。

  “知道吗,我生平最后悔的事情,便是有了孩子,你们,是上天对我永不停息的嘲笑,看着如同夏花般灿烂的面容,想到是因为幼稚的诡计而降生世间,我就心如刀割。娘这一辈子,总是不撞南墙不回头,总是不够善良,更不懂得宽恕,子夜,你的性子,和为娘的分毫不差啊,是娘害了你,抛弃了你,把你推入了绝望的深渊,时过境迁,那些妄念我也不会再想了,若还有放不下的事,就是愧疚,对于骨肉的愧疚。”

  穆潇潇嗓音低沉的说着这些话,至最后,已然哽咽:“夏笙却不是,我有时难以置信,他凭空之中哪来得那些剔透的品性,像南海的阳光,温暖又干净。他是我的安慰。初见那孩子,娘不喜欢你们这样乱了伦常,但五年的囚居,他对你却没变过丝毫,子夜,你不相信他吗?这世间,会有比隐瞒和逃避更好的办法。”

  穆子夜缓缓离开穆潇潇,咬着薄唇才费力止住颤抖。

  “娘走了,夏笙看到我,必然百般的不舒服,但他若是也要走,子夜,那就是你的命了。”

  ----

  平日安静的小别院,在这个夜晚被愤怒的声音和瓢泼大雨填满。

  “放我出去!”

  木门又被狠狠砸了下,摇摇欲坠,连院子里的树都震的发颤。

  门口的几个侍卫可成了苦瓜脸,打着伞唉声叹气的劝他:“韩公子,您省省力气吧,主上要关你一天,你就得带一天,他要关你一辈子,你就得待一辈子,这我们也没辙啊。”

  夏笙气到极点的声音隔着木门传出来:“凭什么关我!我不管!开门!”

  “韩…”那侍卫头子还想劝,眼前忽而花色一闪,不由松了口气。

  黑漆漆的夜里,杨采儿的耳环特别显眼,头晃了晃,闪出串银光。

  “喏。”她把长盒子挪到持伞的肘下,另一只手抽拿出了令牌。

  门应声便开了。

  凳子,茶具,西洋镜,小木雕。

  乱七八糟碎了一地。

  小巧的紫靴踏过去,裙摆已经有些湿了。

  夏笙乏力的坐在墙角,抬头便对上了很冰凉很空洞的丹凤眼。

  杨采儿狠狠把剑匣扔到他怀里,哼道:“你看吧,这回遂你的愿了。”

  夏笙有点呆滞,看着很多年前自己终日不离身的爹的遗物,想到玉宇城那些暧昧而轻松的日子,又想到抢走断剑的调皮女贼。

  忽然恍如隔世。

  杨采儿念着穆子夜的憔悴神色,气得抬脚又踢翻了夏笙手里迟迟未动的秘密所在。

  已经老化的锁窍磕在地上,摔开了,清脆几声响动。

  果然是一把好剑,流水似的清亮剑身,不知曾舞出怎样经世的剑术。

  可惜,真的断了。

  断的上面,写了“楼月”二字。

  下面,刻着“倾城。”

  看起来曾经是一气呵成而做的,笔顺还连着,真不知是谁,这样狠心齐刷刷的折了它。像个巨大的疤痕。

  夏笙面色惨白的看着压在盒底纸色泛黄血迹凝固的血书。

  只简短的一句话。

  托子夏笙。

  杨采儿冷笑:“江楼月你听说过吧,那是你爹,游倾城想必你也清楚,那是你娘,至于我家主人,可是江楼月同父同母的亲弟弟,你明白了?懂了吧?!”

  声音越说越高,最后声嘶力竭的喊出来,转升就冲进了雨里。

  不知过了多久,这场雨下得奇大,满满的水,几乎荡漾过门槛。

  夏笙不自觉地说:“真恶心。”

  他抖得已经不成样子,像是寻找温暖,抱着膝盖把脸埋了下去,又很细微很细微的说了句:“真恶心…”

  ------

  美丽的青萍谷正中央,是座巨大而阴暗的宫殿。

  当年穆潇潇执意建造,建好了却再没进过。

  它似乎是种忌讳,成了心照不宣的禁地。

  阳光明媚的时候,显得与周围人间胜景那么格格不入。

  但这个漆黑冰冷的暴雨之夜,却是属于它的。

  如果你走上刻满图腾的玉石巨阶,穿越过厚重而可怕的大门,站在空当死寂的殿内。

  仰头,便会发现,奢华的宽大宝座上,坐着个沉默的男人。

  他一动不动,如同自始至终就在那一样,连发丝都不曾流淌。

  浓郁的黑,掩盖住了男人的美丽容颜。

  只能借着不知何处漏入的微光,勉强看到他的盛装。

  白的接近银的锦袍,绣着繁复而不知名的花迹,因为坐姿而褶皱慵懒。

  锦袍下,却是黑色丝质里衣,领口微微露着精妙的一节,勾勒着天鹅半的白皙脖颈。

  脖颈围着得长而优雅的颈链,却有些旧色,木槿花依然开的热烈。

  旧色是因为,他已经六年未离身了。

  男人的双手间,紧紧扣着把剑。

  仿佛只有握着武器,才能给他继续挺直脊背的力量。

  因为太美丽,而像是雕塑。

  但当你以为他不会动弹的时候,却又不易察觉的颤抖了一下。

  遥远而苍茫的夜雨中,隐约出现了个身影。

  很渺小,却在越走越近。

  世上再没有比男人更熟悉那个身影的人了。

  雨,依旧肆意的下着。

  过了很久很久,殿门口终于抬起了夏笙淌满水迹的苍白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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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的双手间,紧紧扣着把剑。

  仿佛只有握着武器,才能给他继续挺直脊背的力量。

  因为太美丽,而像是雕塑。

  但当你以为他不会动弹的时候,却又不易察觉的颤抖了一下。

  遥远而苍茫的夜雨中,隐约出现了个身影。

  很渺小,却在越走越近。

  世上再没有比男人更熟悉那个身影的人了。

  雨,依旧肆意的下着。

  过了很久很久,殿门口终于抬起了夏笙淌满水迹的苍白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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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望,仅仅是对望。

  过于遥远的距离,让他们看不清彼此的容颜,甚至表情。

  然而目光,似乎是从很多年前就习惯了追随的味道。

  只要这个人在,就再不挂心别处。

  明明是夏日的夜晚,也许是因为暴雨,他们竟然冷的发颤。

  都强挺着不说。

  夏笙头脑一片空白,发湿了,衣襟湿了,似乎心也跟着湿了。

  他对着漆黑而宏大的殿堂,如同见到食人猛兽的巨口,竟然再不敢迈步。

  黑暗里唯独称得上明媚的,是穆子夜的双目,荡漾着秋江临月的透彻。

  --

  等了很久,他依然站在门口,因为雨水而贴身的衣物勾勒出的形状,很纤瘦,没有一个二十二岁的男子理应的那种健硕和活力。

  穆子夜想到夏笙这辈子承担的那些莫须有的罪恶,心便狠狠的疼了起来。

  刚出生就被母亲抛弃,父亲也去了,而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竟然也不赋予关爱,而是在别有用心的排挤下,把他扔到那个活死人的坟墓里去。

  再相遇,就是不断地受伤,囚居逃离,害的他一无所有。

  穆子夜握剑的手更用力了,骨节在白皙的皮肤下格外分明。

  --

  “是你么…”

  夏笙忽然出了声,殿里荡起清亮的回音。

  穆子夜在黑暗中起了身,缓缓走下高台,华服托过台阶,优雅而神秘。

  仿佛受到鼓励,夏笙最后还是迈进高高的门槛,朝他越走越近。

  近得隔了十几步,又有些发憷,停在那里。

  他看见子夜面容清丽,锦服如云,毫无表情的看着自己,忽而意识到被雨淋透的狼狈,拘禁起来。

  “见过追云了?”

  穆子夜的声音从没这样低哑过。

  夏笙无措的点点头,被雨打湿成缕的青丝衬得脸色越发苍白。

  疲惫像是忽而倾泻的水,顺着裂缝不受控制的流淌了四处,穆子夜甚至觉得自己是安宁的,那种禁锢了多年的负担和温暖须臾间全部消失了。

  人生无长物,而死不带去,贪恋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他浅笑了,露出最美丽的弧度,轻声说:“你走吧,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种笑,是黑暗唯美而虚伪的装饰。

  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夏笙怔在那里,因为太过震惊,而哽咽了喉咙。

  是最后的判决吗?

  那些或好或坏的回忆,那些或聪明或愚蠢的坚持,自己在这人世间仅仅留恋的这短暂迷人的幻梦,竟然要等于烟消云散。

  爹说不好奇,不好奇…

  一直铭刻于心,却在最幸福的时刻,抛到脑后。

  是不是报应?

  但这些被血迹和泪水铺满的秘密,到底从何而来,又为什么让毫不知情的自己承担后果?

  爹,娘,那么高高在上的人,不过是自己从小听到大的传说罢了。

  而穆子夜,穆子夜,穆子夜…

  “你走吧,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句话好像就没有停止回放,针扎似的刺得他全身冷汗。

  夏笙湿透了的恐惧与迷惘,渐渐被愤怒和绝望所取代。

  回过神来,没有半丝迟疑,他转身就往殿门走去,似乎也只有离开的痛快感觉,才让他不至于乏力到寸步难行。

  其实,往往是那些一念之差的事情,左右了我们的人生轨迹。

  此后穆子夜曾无数次的想起,如果那时,就眼睁睁的看着夏笙离开了,余生又会怎样。

  那必将是了无生气的沼泽,静籁至死的深渊,无止无休的思念和悔恨,将成为他朝夕相对的伤疤,是最最可悲的笑话。

  黑白分明的美曈倒映出夏笙的背影,渐行渐远。

  穆子夜强迫自己别过头去,手却松了力,长剑掉落在地,清鸣震震回荡不休。

  夏笙惊在了那里,几乎是同时,穆子夜没用思想也没有准备的忽而大步向前,猛然拉住他的手臂。

  下一刻,他紧紧拥抱住了他。

  夏笙的身体湿淋淋冷冰冰,却成了世间最温暖的抚慰,穆子夜搂得越发用力,再也舍不得松开。

  不安,失落,纠结,痛苦…随着本能像流沙似的脱落指尖。

  心里面,全是随着回忆奔涌而出的不管不顾的坚定。

  “放…放开我!”

  小韩被抱的懵了,好不容易反应过来,使劲推搡着穆子夜,然而他没想到穆子夜竟然连分毫都不松,甚至变本加厉,和他脸庞贴着脸庞,温热得过分。

  “我让你放开!”

  这场拥抱马上变成了拼死拼活的挣扎,夏笙一口气憋得难受至极,心里又烦乱,开始连打带踢。

  穆子夜被他闹得不行,径直吻了上去。

  但这个吻,很快就因为惊愕而停止,穆子夜摸了摸自己脸上的泪痕,对着夏笙泛红的眼睛,只觉得天翻地覆。

  这个孩子总是笑,偶尔发发呆,从来没想过,哭泣也是属于他的表情。

  夏笙失去禁锢,跌跌撞撞的后退两步,再也忍不住的大喊朝着穆子夜大喊:“你干什么要瞒着我!你明知道我们血脉相通为什么还要来招惹我?是好玩吗,还是报复,难道我长得象你哥哥?我从今天开始讨厌你,讨厌你的虚伪,自作主张,穆子夜,你残忍,你太残忍了!”

  因为太过用力,原本干干净净的嗓子几乎变了音。

  穆子夜对着夏笙大滴大滴落泪的明眸,听见他颤抖的问了最后一句话:“既然你招惹了我,为什么又不要我…”

  夏笙静静别过头去,咬住了颤抖的嘴唇,他尝到了血液的锈味。

  即便是因缘心经练到高层时,夏笙也没有如此晕眩过。

  仿佛全身的气血都开始逆转着,让心脏趋于干涸。

  下意识的躲开穆子夜伸过的右手,黑暗,却不期而至了。

  ---

  雨停了,这个海岛被洗刷的纤尘不染,壁透枝叶和灿烂的花容,比往日更加清新动人。

  彩虹镶嵌着的青萍谷,如同豆蔻少女,青丝间带上了翡翠琉璃。

  夏风,鸟鸣,树影荫翳。

  夹杂着神秘馨香气味的暖流滑入半掩的窗棂,笼罩住了薄薄锦被下沉睡的青年。

  他很美丽,此刻,却像是碎掉的玉器,苍白的脸显得格外消瘦。

  也许是阳光过于灿烂,炫金染透了青年的睫毛时,他潜意识中颤了颤,竟然清醒过来。

  高梁,壁画,清苦的中药味缓缓飘荡。

  夏笙轻皱眉头,想出声,才发现已经哑了。

  在床边昏昏欲睡的水墨一个激灵,忙握住他冰凉的手,安慰道:“公子昨晚受了风寒,又昏了过去,是主上把你抱回来的,奴婢已经喂了药,安心休息便是。”

  夏笙依旧昏昏沉沉,好不容易回忆到昨日的惊天覆地,顷刻病疲得心也变得昏昏沉沉起来。

  真像…恍如隔世。

  水墨轻轻放开夏笙,端起还温着的第二贴药,舀了一勺滴过去。

  夏笙无动于衷。

  “公子要吃药啊,不然小病变大病,主上还得急死。”

  他侧着头,惨淡的笑了笑,又闭上了眼睛。

  水墨叹了口气,把药碗放在桌上,起身要点些安神的香料。

  猛然回首,却看见门口修直的身影。

  穆子夜把食指往唇上靠了靠,水墨会意,屈膝行了个礼便悄无声息的出了门。

  病得似乎很是严重了,夏笙仿佛又漂泊到了大海上,起起伏伏,明明闻到了他的气息,却又睁不开眼睛,一直不安而颤抖得睫毛随着那只温暖的手抚上额头而平息了。

  和穆子夜在一起的记忆,充满了床榻,药香,病痛。

  他总是这样守在床边,一次一次的陪伴与医治。

  也许,就是在脆弱的时候受了过多的照顾,而开始习惯依赖的吧?

  这种爱情,真像是孩子的爱情。

  无源无由,却又出乎意料的深刻。

  “夏笙,难受吗?”

  温柔的声音响在耳边,因为头昏而遥远空旷。

  穆子夜轻轻的说:“对不起...对不起...可是,我爱你。”

  清晰的三个字,好多年了,第一回听到呢,夏笙烧得厉害,只知道自己眼眶微酸,又淌出泪来。

  穆子夜细心的抹去他苍白而憔悴的面庞上温凉水迹,揪心到了极点,他无奈的笑:“你讨厌我,要离开这里,就走吧。我不该因为自己的私欲而限制你的自由,夏笙,我再也不会伤害你了。”

  充满阳光气味的厢房里一片寂静。

  “我没有很好的家庭,甚至说,我没有家庭。”穆子夜说道:“我娘是个不快乐的女人,而我哥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被人害死了,也许,他是被江湖害死的。你和哥哥很像,都是那么干净,真诚,无条件的相信别人,这很美好,但有时候我又会很恐惧,你会和他有同样的结局。你被娘发现时,刚满周岁,安安静静的睡在哥哥的尸体旁,也许是因为你还流着那个女人的血,娘并没有把你带回来,夏笙,她是愧疚的,她很愧疚。可我又感到庆幸,如果你在我身边长大,我们就只是长辈和晚辈,就只是亲人而已。而现在,你不只是我的亲人,还是我的爱人...你埋怨我既然知道你的身世,还要跟你在一起...我就是这样的人,永远只顾着自己喜欢,就像你说的,又虚伪,又自作主张。”

  他的话语逐渐弱了下去,因为夏笙无力却又坚持的,握住了他的手。

  没有告白,也没有承诺。

  但手和手的温暖,就是情有独钟。

  ----

  九月,没有万物染金秋天,但海岛到了这个时节,也莫名的安寂了不少。

  特别是山中的寺院。

  只有青苔铺着石路,菩提树碧绿而空灵,伴着古钟阵阵,香火缭绕。

  今日南山寺格外清幽,除了过往僧人,竟无往日的擦肩接踵了。

  夏笙足足病了整个夏季,本就不习惯这里的湿热,又被大雨淋个湿透,直到稍微凉爽了些,才了有点精神。

  他头一回见到佛寺,对着刻经石壁,彩绘大佛,没有什么敬畏之感,反而觉得很是有趣。

  穆子夜本想替他祈福,特意找了个凉快的日子上了南山,半是凭关系,半是凭香火钱,包下了这座古寺,怕那些乡土山民看了夏笙又说什么风言风语。

  谁知刚刚与方丈叙完近年所悟,从后院走到正殿,就看见夏笙踩在门槛上兴致勃勃的抬头瞅着观音大士打量来打量去,顿时哭笑不得。

  “下来,那是不能踩的。”

  穆子夜弯弯嘴角。

  夏笙脸色依旧病态,精神却好了许多,满脸不解:“为什么?”

  “不为什么。”他拉住夏笙的手腕拖进凉爽的佛殿,说道:“小心菩萨怪罪,再求它就不灵了。”

  夏笙做了个怪表情,却也听话,接过正燃着的佛香没再捣乱。

  穆子夜轻轻跪了下去,美目微闭,背却挺得笔直。

  氤氲的香火萦回在他的身边,如梦如幻,比平日更沉静了许多。

  夏笙也学着穆子夜的样子,大大咧咧跪了下去,晃晃手里的香,又清清嗓子。

  “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我希望,我希望...我只是韩夏笙而已。”

  看得一边伺候的小和尚目瞪口呆。

  46

  ˇ青莲----穆子夜篇外ˇ

  古书上写,莲,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香远益清,亭亭净植。

  这是品德与人格秉性的理想高度。

  但是太过于干净与美好的东西,究竟该不该存在?

  那是一朵凋落枝头的花,一曲戛然而止的歌,一场支离破碎的梦。

  因为清丽而又不完整,才叫人念念不忘。

  一如只开一夏的莲花盛大的生命。

  零落成泥,满池留香。

  二十五年前

  坐落在南海迷人海岛的青萍谷,蝴蝶翩跹,随花漫布。

  阳光播撒下来,如同少女金色曼妙的曳地裙摆,点缀着通透的绿还有炫目斑斓。

  海风是少女飘荡的青丝,她低头悲伤低吟,便有了波涛阵阵,她转身倾城微笑,蓝天上白云朵朵绽放。

  这里有着任是谁见了,都生生难忘的美丽。

  然而,它还有一位神秘的女主人,守着自己的花园闭门独守,让青萍谷成了面纱后的眉眼,无人一睹方颜,甚至对它毫无所知。

  “小少爷,您慢点跑。”

  几个衣衫华美的婢女追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过了草坪,为首的粉衣姑娘见他跌跌撞撞,急的大叫。

  小男孩边跑边回头哼:“我乐意。”

  可爱的脸庞像个瓷娃娃,大眼睛忽闪忽闪,衬的脾气尤其任性。

  但到底是孩子,没看到前面的路,一下子就摔得趴在了那里。

  粉衣姑娘忙冲上去,刚要抱,就被柔美却暗含冷淡的女声阻止了。

  “他乐意跑摔了就让他自己爬起来。”

  女人杏眼微微上调,两抹淡眉,白玉脸庞被黑色秀发美丽的包裹起来,她有着不容忽视的绝美面容,但更摄人心的还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尊贵和高傲。

  “夫人。”

  婢女们都停止了脚步,变得规规矩矩,还偷偷的彼此看了两眼。

  穆萧萧本来在赏花,此刻漠然看着儿子,对于他的失误和疼痛表现的无动于衷。

  小男孩委屈至极,撅着嘴不起身。

  两方僵持不下,忽而来了救星。

  从书房里迈出个少年,他有着和女人极为相似的外表,星目雪肤,却没有女人的犀利和嘴角永远落不下的那种嘲笑似的弧度,如同七月的阳光,和熙温暖,一袭蓝衫翩翩公子的帅气模样。

  少年走到小男孩前面,温柔的抱起来,细心拍干净他身上的尘土,还回头对穆萧萧说道:

  “娘,你不要这样对待子夜,他这么小,多可怜。”

  穆萧萧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款款而行,不一会,便消失在了花园的拐角处。

  小孩子最受不了来自母亲的忽视,子夜原打算来找妈妈来玩,没想到又是这样,小心思微沉,泪珠积聚在墨黑的眼底,受不住,滴答滴答的就下来了。

  少年心疼的用白皙手指擦拭他的小脸,闻言道:“子夜不哭,娘不和你玩,哥哥和你玩。”

  穆子夜哭的更厉害了,稚嫩童音全是对自己不公待遇的愤怒和迷惑:“为什么娘喜欢楼月哥哥却不喜欢子夜…子夜好乖,是不是因为子夜长得不像娘?”

  没想到他却无意道破这层忌讳,江楼月微怔了下,又哄他:“不是,不是,娘是个怪脾气,哥哥喜欢你就好了,不哭了,男孩子不可以哭,小心以后找不到老婆。”

  小子夜还是抽噎,不好意思的趴在他的肩上,小声狡辩:“那我找哥哥,哥哥比老婆好看。”

  江楼月呵呵笑起来,拍拍他的脸蛋,抱进了书房。

  二十三年前

  “哥!”

  清脆的声音划破海天一色的平静。

  素淡的小影子从沙滩那边跌跌撞撞的冲了过来,留下两排凌乱的靴印。

  正对着茫茫水面发着呆的江楼月忽而侧过头去。

  海风吹乱了他的秀发,蓝衣飘荡,如梦中伊人。

  穆子夜颠着步子跳过来,仰着头边喘气边问他:“哥哥要离家出走?子夜也要去!”

  江楼月微笑,蹲下身:“谁要离家出走。”

  “夕暮阿姨说的,哥哥要去那个…额…秦城。”六岁的小孩好不容易憋出了这个陌生的地名。

  “对呀,我想出去看看,又不是不回来了。”

  “外面有什么好的,哥哥不许走。”

  小鬼皱起眉头围着他转了两圈,嘟囔:“娘告诉我外面可都是坏蛋,哼,才没有家里好呢,哼。”

  江楼月弹了下他的脑袋:“少胡思乱想,哥哥长大了,不能老呆在家里。”

  “为什么长大了就不呆在家里呀…”子夜纠结,又突然间恍然大悟似的:“哦,我知道了,哥哥要出去找老婆了!”

  “对,对。”江楼月忍俊不禁。

  小孩儿放下心来,还一本正经的嘱咐:“那哥哥要找个可爱的老婆,子夜喜欢。”

  “什么样叫可爱啊,小大人?”

  “恩…”穆子夜琢磨起来,然后定论:“像照轩的小花似的。”

  “傻瓜,那是猫,又不是姑娘。”

  “哦。”他眨眨眼睛:“那带我去好不好?”

  “你太小了,等你长的像哥哥这么大,哥哥再回来接你。”江楼月起了身,整平衣服,伸出手去:“走,哥请你吃饭,吃饱了我们还得赶着回谷。”

  子夜悻悻,鼓着嘴巴拉住了他的手。

  二十二年前

  沾满墨的毛笔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呆的时间长了,过于饱满的墨水再也凝聚不住,合成一滴,啪嗒掉在了洁白的宣纸中央。

  穆萧萧回过神来,抬起纤长的睫毛,看着窗外花树锦绣的春景又有些走神。

  突然,一个小脑袋倒吊着出现在窗口,长发顷刻垂泻下来。

  穆萧萧愣了愣,教训道:“子夜,不要捣乱,快下来。”

  小孩儿利落的翻身进了书房,精致靴底落在地上,静寂无声。

  “又来折腾什么,不好好练功读书。”

  “我都做完了嘛,来向你请个安。”穆子夜大摇大摆坐上了一旁的太师椅,拿起茶杯像模像样的喝了口。

  他天资聪慧,学东西的确是比同龄人快上几倍还多,穆萧萧放下拿了一早晨还徒劳无功的毛笔,走到他面前,面无表情的问:“你有什么事求我?”

  女人太聪明果然可恨,穆子夜暗自撇撇小嘴,换上了谄媚的笑容:“娘,你想哥哥了吧,我们去看他好不好?”

  “看什么,他那么大了,就该在外面历练几年。”

  眼瞅着希望落空,穆子夜说了实话:“可是我想哥哥…”

  穆萧萧不易察觉的笑了刹那,转身从书堆里拿出本北派的剑谱:“你若是把这个练好,我就带你出海。”

  话还没说完,穆子夜一把扑过去抢了书就跑没了影子。

  穆萧萧轻轻摇头,她开始隐约觉得子夜比起楼月继承了自己更多的东西,那些性格上说不清是促使成功还是导致失败的极端萌芽,已经在他身上悄悄生长起来了。

  ------------

  秦城像是春水流淌过的古铜镜面,以暧昧而模糊的色彩,折射出了世间百态。

  它是美丽的,你甚至还未能明白这美丽从何而来,就已经被一击即中,深深的将一个城市刻进了骨子里,为它涂抹上或是幸福或是忧伤的水彩。

  经过秦城的人,都是有了故事的人。

  因为它的高阁江水,舞袖清弦,本就是一场最为惊心动魄而又无形无色的故事。

  尚且年幼的穆子夜站在秦城携月楼的高阁上,双目所望不过是繁华胜景。

  他为此而好奇激动,却难以领悟那些繁华背后的悲寂气味。

  和母亲在辽阔大海上漂泊半月,下了船,骑过马,就到了这处人间天堂。

  母亲走了,日思夜想的哥哥却来了,阔别一年,他更高挑迷人,成了秦城也无法比拟的璀璨明珠。

  “子夜,这里好吗?”

  江楼月难得开心,抱着弟弟眺望起鳞次栉比的街道与远处妩媚秦淮。

  穆子夜点点头,挣扎得非要自己站在栏杆上,用手挡在眉上,东瞅西看了好一阵子,才学起大人似的叹气:“不过这里太大了。”

  “是很大…很容易迷路。”江楼月笑笑,眯起流景柔柔的美目。

  穆子夜忽然又跳了下去,忧心忡忡的说:“对了,我的嫂子在哪里?”

  他始终不解哥哥为什么这么快就结了婚,也没见哥哥过于高兴,还是孤孤单单一个人。

  “她呀…”江楼月目光柔软下来:“她在休息。”

  “为什么?哼,也不来欢迎我…”

  “额,因为她有了小宝宝,又在很远的地方,赶不过来嘛,有哥哥陪你还不好吗?”

  穆子夜小脸堆满了低沉的情绪,他也说不清倒底是什么原因让自己如此忧虑,或许是血脉相通,或许是哥哥过于魂不守舍,又或许…秦城本来就不是一个好地方。

  ------

  “这位就是子夜?”

  清朗的男声打断了他们兄弟的对望,穆子夜闻声看去,是一个优雅而俊美的公子。

  手里拿着把纸印洁白的折扇,锦衣玉袍,风度翩翩,眉眼之间全是舒展的散仙之气,步履轻逸的迈上高阁。

  “你是谁?”穆子夜歪着小脑袋。

  江楼月尴尬的拍拍他的脑袋:“不许没礼貌,这位是韩惊鸿韩公子。”

  “哦。”穆子夜对于传闻中的秦淮金字招牌十分不服气,故意问:“听说你又有钱轻功又好,你有我娘有钱吗?有我哥哥轻功好吗?”

  韩惊鸿是什么涵养,微微颔首:“这不好说,但我总比令母轻功好,比令兄有钱便是。”

  几句话就把小穆憋在那里,江楼月不禁觉得好笑,翘起嘴角,花容之貌更加动人心魄。

  七岁的孩子是看不懂成人之间波涛暗涌的情欲纠葛的,但当时韩惊鸿望向哥哥沉醉而极具掩饰色彩的目光,却给了他不可磨灭的印象。

  这是他最初感受到的关于爱情的隐秘温度。

  然而就在当天晚上,穆子夜就看到了那些本不应该发生的属于哥哥的秘密。

  对于情事连懵懂都算不上的孩子,眼睁睁的在二楼窗缝间窥视了韩惊鸿对于江楼月强迫而迷人的亲吻,窥视了哥哥原本明媚无暇的脸庞上,染满月光的泪水。

  他一生都无法释怀哥哥惨烈而绝望的死亡,因而痛恨起那些高高在上的江湖人,甚至于痛恨整个江湖。

  但他始终也没能明白关于游倾城,韩惊鸿,乃至季无行与莫言对于哥哥究竟都是什么样的存在。

  是爱人,朋友,敌人,还是羁绊。

  因为他不懂哥哥为什么每每提起游倾城都是那样温柔,提起莫言便止不住的意气风发,而面对离自己最近的韩惊鸿,确是永远都说不清明的晦涩。

  在幼年时期,他唯独见过游倾城一面。

  那是她产后来到秦城休养身体。

  瘦弱的身子,苍白皮肤,着实让人难以想象到这个女人会被叫做不如不遇而艳冠天下声名显赫。

  当时秦城阴雨纷纷,哥哥扶着她从船上下来。

  一把素淡的油纸伞,微微倾斜,露出这个素未谋面的嫂子的真实容颜。

  几乎是普普通通的江南美女,只不过游倾城有一双灿烂的眼睛,明亮而干净,透视出她柔弱身体背后健康甚至强势的灵魂,如同自己的母亲。

  “这是子夜?”游倾城款款走到堤岸上,带了满身水气。

  穆子夜乖乖的叫了声:“嫂嫂。”

  “真是个不错的孩子。”游倾城微笑,唤了身后的童初月:“来,让子夜看看他的小外甥。”

  那个十几岁的小丫鬟被人持着伞,小心翼翼的抱着婴儿走上前来。

  多半是好奇,穆子夜第一回见到刚刚满月的小孩子,立马被吸引住了神情。

  白白嫩嫩的小脸蛋露在外面,丝毫没被雨影响,睡得香香甜甜,卷翘的睫毛好可爱好可爱。

  穆子夜轻轻抱了过来,满怀温暖,他瞅了好一会才问哥哥:“他叫什么名字啊?”

  “夏笙,夏天的夏,笙萧的笙。”江楼月笑笑。

  “一定是哥哥起的名字。”穆子夜撇嘴,因为母亲喜欢音律,他从小学的是洞箫,而哥哥就是笙乐。

  “很好听的,他将来也会像楼月一样,是不是?”游倾城温婉的看着自己的夫君。

  那个雨天分外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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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个女人很快便卸下了自己柔弱的盔甲,开始比男人更生猛的攻城略地。

  夏笙半岁时,武昌便有了震撼天下的龙宫。

  不可否认游倾城是个奇才,不仅武学卓绝,而且城府深沉,头脑聪慧。

  但她很多时候未免太聪明了,在不经意间便为自己种下了至毒的种子。

  这种子,就是和她一样天赋异秉的穆子夜,那个在秦城码头温文尔雅更会做作的孩子。

  在江楼月身边的那段日子,穆子夜曾不止一次见过哥哥与嫂嫂的明争暗斗,他因忧虑而开始早熟,渐渐懂得一切原由都在于三大心经。

  一个原本虚无缥缈的传说,却全部阴差阳错的掌握在了江楼月的手里。

  他瞬时就明白了哥哥身边或笑着或沉默着的那些面孔,他开始明白哥哥在江湖上因何而贵重。

  对于江湖,最富有魅力的的词汇,莫过于“天下第一”。

  而哥哥的手里,就握着通往天下第一最可靠而便捷途径的钥匙。

  八岁仲夏时,江楼月不管不顾的把穆子夜送回到了母亲身边,同月,他死于四川的某个偏僻山洞。

  青萍谷的探子首先发现了大公子的尸身,他满身是血,血尽而亡,山洞周围布满青萍谷秘药,让无生山人近身不得。

  而江楼月留下的,只有一个身上藏了经书的,沉睡的孩子。

  穆子夜没有亲眼见过哥哥的死亡,但这场死亡在他的梦里每夜上演而深入灵魂。

  这场死亡除却痛苦,教给他的,更多的便是仇恨。

  仇恨久了,又渐渐深陷了下去。

  正如常言所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他时常想起许多许多年前自己在中秋之夜与哥哥的对话。

  那是哥哥又和游倾城吵了架,独自坐在花园烦闷。

  他问江楼月,你喜欢嫂嫂吗?

  江楼月点头。

  他又问他,你喜欢嫂嫂多一点,还是喜欢韩哥哥多一点。

  江楼月没有回答。

  穆子夜终于说出自己最迷惑的问题:难道离开海南到了秦城,哥哥一点都不后悔吗?

  江楼月眼角微弯,一如既往的柔和,他说,痛苦的过程,远远好过幸福的空白。

  精致的脸庞平静的超乎想象。

  也许,就是因为哥哥的城府太浅了,所以才没人能到达他丰沛的内心。

  这就是江湖的无力悲剧。

  ˇ47ˇ

  谁知刚刚与方丈叙完近年所悟,从后院走到正殿,就看见夏笙踩在门槛上兴致勃勃的抬头瞅着观音大士打量来打量去,顿时哭笑不得。

  “下来,那是不能踩的。”

  穆子夜弯弯嘴角。

  夏笙脸色依旧病态,精神却好了许多,满脸不解:“为什么?”

  “不为什么。”他拉住夏笙的手腕拖进凉爽的佛殿,说道:“小心菩萨怪罪,再求它就不灵了。”

  夏笙做了个怪表情,却也听话,接过正燃着的佛香没再捣乱。

  穆子夜轻轻跪了下去,美目微闭,背却挺得笔直。

  氤氲的香火萦回在他的身边,如梦如幻,比平日更沉静了许多。

  夏笙也学着穆子夜的样子,大大咧咧跪了下去,晃晃手里的香,又清清嗓子。

  “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我希望,我希望...我只是韩夏笙而已。”

  看得一边伺候的小和尚目瞪口呆。

  前情分割线

  我们对于一个城的喜爱,其实是由熟悉开始的。

  当你在某处耽搁了太多的时光与哀乐,你就会对它念念不忘。

  阔别经年再回首,总是不禁感慨唏嘘。

  秦城便具有这种气质。

  微醺和风,细雨如织,不经意间,便留住了人间过往。

  马蹄随着缰绳的提起而渐渐放缓,一行人为首的青年翻身跳到地上,衣衫华美,明亮的眼睛却疲惫的耷拉下来,抱怨说:“可是到了,我要去睡觉,全身都难受死了。”

  紫衣姑娘挑着丹凤眼,嘟囔:“真是讨厌,明明有宅院干吗要陪你住客栈。”

  “我又没要你陪我,跟屁虫。”夏笙仰着头做个鬼脸。

  杨采儿气呼呼的瞪他一眼:“谁跟你,我是跟着…”

  “别吵了,采儿,把这封信送过去。”

  一直坐在雪骢上的素衣男子开了口,声音清悠,让人过耳不忘。

  他身型高挑而优雅,挺直了背高高在上的傲然模样,只可惜了脸上带着的碎银面具,璀璨得神秘。

  “哦。”

  杨采儿乖乖接过信函,一夹马肚,哒哒哒的冲进人群便跑远了。

  穆子夜跃到夏笙身边,拉过他的手:“走吧。”

  夏笙犹豫:“你是不是也不愿意住在这啊。”

  “没有。”穆子夜微笑,轻声说:“和你在一起,住在哪里都好。”

  还没等小韩做反应,身后就传来怪里怪气的咳嗽。

  顾照轩挤眉弄眼:“怎么没人关心我啊。”

  穆子夜还笑:“去把采儿找回来吧,那信我不想送了。”

  顾照轩说话的嘴猛的闭上,又哀叫:“老大,你在耍我们吗?”

  夏笙瞅着他幸灾乐祸。

  “就不该和你们出来,就不该…”

  神医悻悻上马,估摸着穆子夜是想把人都打发光,便昧着良心径直找地方吃肉喝酒去了。

  千时客栈的古朴招牌下,只剩下一对如画壁人,和两匹喷着响鼻的骏马。

  当然,还有江湖人无处不在的耳目。

  --

  经过了一冬的沉寂,春日里水墨秦城犹如刚刚解冻的河流,荡漾起稚嫩而新鲜的花朵。

  从二楼大敞的窗口望去,换上薄衫的姑娘们,便会在人群中格外的耀眼。

  或是淡绿或是水粉的裙摆蔓延过石路的枝枝蔓蔓,入眼得动人。

  当然,能吸引夏笙目光的,却是小摊上挂着的五颜六色的潍坊风筝,风一吹,那些蝴蝶啊老鹰的翅膀,便汩汩的荡了起来。

  “客官,您的菜。”

  小二一声吆喝,麻利的从大托盘上端下五六个盘子。

  夏笙回过头,才发觉穆子夜正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茫然:“怎么了?”

  穆子夜微微笑了,脸庞光洁的也似这春花一般,说:“没事,你快吃吧,不是累了么。”

  “你又不吃。我一个人多没劲…”夏笙叹气,由于疲劳也不是很饿,随便夹了两筷子,每次吃饭都觉得老婆活的真是了无趣味。

  “我喜欢看你吃。”他回答道:“我吃下去会伤身的,这也没办法。”

  夏笙还是不服气,刚要说话,窗口竟然扑棱棱落下个雪白的鸽子,矫健的爪子上绑了个纸条。

  穆子夜伸手拿过它,解下来看了看,脸色毫无变化。

  “怎么了…”夏笙忍不住问,虽然他从不告诉自己那些正经事。

  穆子夜果然轻轻摇了摇头,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拿出了个小木盒。

  檀木雕着镂空的花纹,稳稳当当摆在桌子上,十分精致。

  夏笙愣了愣,问:“给我的吗?”

  “恩。”

  小心翼翼的打开散发着檀香的盒子,夏笙拿出来一看,不禁愣了下:“这是什么?”

  精巧吊坠,呈四棱柱状,由于太细致而看不清花纹,但阳光照下来,晕开的银光非常好看。

  穆子夜定定的看着吊坠,水眸微垂,白皙到透明的眼睑似乎试图掩盖住所有波动和情绪,穿着素淡的衣服,仿佛整个人都被覆盖上了某种苍白的色彩,只有划破寂静的笑容,才微微安抚了小韩莫名忐忑的心境。

  -----

  很多很多年以后,夏笙依旧怅然江湖的爱恨情仇为什么就没有了结的一天。每当你想要选择放下,就会被卷入事端难以自拔,每当你想要平淡的生活,就被会如同被挪瓦拆墙般夺走自己拥有的一切,甚至自由。

  这的确是他年少时向往武林世界的重要原因,然而,见得多了,经历的多了,才渐渐明白,只有置身事外,才会欣赏出那江湖光怪陆离的神秘与迷人,但又有谁,坐得起旁观者清四个字呢?

  重重叠叠的纱帘与焚香,让这间厢房,免去了向清晨请安的神圣仪式,用淡淡的桔色的光,把时间的模样挡在了外面。

  四下流淌着沉睡的安然气味,地毯上几件凌乱的衣衫,躺倒的靴子,无一不为主人曾经暧昧的动作做着隐约的诠释。肌肤相亲,不仅仅是过客与过客的游戏,更是相爱之人在动荡中唯一能够抓住的短暂而苦涩的狂欢。

  穆子夜几乎是随着天明而醒的,他从幼年时便恶劣的失眠,挨着夏笙虽然睡得安稳,却已经习惯早早的睁开眼睛了。

  他动也不动的看着身边的人,看着他完全沉浸在梦想里毫无防备的表情,黑色发丝散乱在脖颈,妩媚而温馨。

  说不清拥有夏笙,是幸福,还是疲惫,因为太珍惜,而生怕他受到星点伤害的忧虑无疑是个巨大的负担。但就像母亲所说,夏笙是穆家的一个安慰,他出奇的像江楼月,无论是外表还是性格,都美丽得让人不忍玷污,只不过,少了分温雅,多了分可爱,让自己对他的维护照顾之心从重逢的刹那便已超越了因为江楼月的死亡而产生的愧疚与自责。

  他也不想把这种突如其来的感觉转变为真挚的爱情,但他无能为力。

  “困死了...”

  夏笙忽然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嘴里含糊不清的抱怨。

  穆子夜不禁笑出来:“怎么醒了第一句话就是这个,觉都睡到哪去了?”

  “恩...”

  毫无意识的回答,小韩又眯起了眼睛,像猫似的动了动柔软而有韧性的身子,转了个方向又想会见周公。

  穆子夜有些故意,原本就搂着他的手臂收的更紧,男人多是早晨敏感些,小韩又贪图懒觉,一挑逗便不自觉的往床里躲,躲得没地方了,又被子夜暧昧的吻了两下光洁的肩膀,只得认命的猛然坐起来,愤愤回头看他。

  “怎么?”穆子夜依旧躺在那里,俊脸带着晨间慵懒的笑意,雪肤黑发绽放在锦被间,明眸间装得极为无辜。

  夏笙睡意也没了,又忽然压在他身上,说道:“来,美人,给大爷亲一个。”

  穆子夜无奈的摸摸他的脸:“这回你又要闹,本来想陪你去散心,不小心把时间耽误了可不要生气。”

  在玩乐和美色之间,夏笙毫不犹豫的做出了选择,爬起来拿着干净衣服便往身上套,穆子夜看着他忙忙活活的背影,那么无忧无虑,满是担忧的眼神变了几变,才不可察觉的叹了口气。

  --

  王维说春景是雾锁烟笼,长烟引素,水如蓝染,山色渐青。可谓字字珠玑。

  然而春给人的印象,却既不是冷静的蓝,飘渺的青,而像一掬深深浅浅的绿色,温凉中草暖泥生。

  绿是春,也是秦城。

  所以秦城春日时光最动心扉。

  不说街巷酒香琴响,单就是郊外那当然而碧透的河岸,就足以嫣然如画。

  一片平坦绿荫,簇簇野花摇曳,踏青少女,放鸢孩童,让人看了便可慨叹:“此景才在人间。”

  --

  当然,踏青的不止有少女,还有阴谋家,放飞纸鸢的也不仅是孩童,还有捣蛋鬼。

  穆子夜坐在草地上,发丝飞扬,水波粼粼的眸子望着远处拉着个蝴蝶风筝打打闹闹的两个人,平静的神思悠远。

  一旁顾照轩却待不住了,问道:“老大,我们在这等什么等,他们疯了要来送死?”

  穆子夜没回答,静静瞅了他一眼。

  顾照轩不满的说:“真是群丧心病狂的蛮夷,刚回江南就要应付他们,难不成这群人真的以为…”

  修长的食指贴到了薄唇上,穆子夜示意他嘘声,下一个杨采儿就气呼呼的跑了过来,盘腿往地上一坐。

  “臭夏笙,不给我玩儿。”

  “你怎么一挨着他就犯…”也不知是被谁的眼神堵住嘴,顾照轩无奈低下脑袋,把剑拉出来放回去的打发时间。

  杨采儿又转了心思,不解的问:“我们干吗非要到这踏青,我怎么觉得这么怪呀?”

  “线报说东洋人今天会动手,这里相对放得开手脚。”顾照轩回答。

  “啊?”丹凤眼张大:“怎么不早说啊?”

  “你嘴那么大,什么都要告诉他。”顾照轩指了指远处和一群小孩子玩的不亦乐乎的夏笙,嘲笑:“到时候不知要收拾多少烂摊子。”

  “你嘴才…小心!”

  未等反骂她,杨采儿反射性的后空翻,拔出长剑。

  突如其来的烟雾并没用让他们三个人动容,倒是河边还拉着风筝线的夏笙看傻了眼。

  这里地界平旷,突袭是很难发生的,除了少许几个趁乱从林子里冲出的黑衣人,更多偷袭者确实刚刚还悠然自得的踏青游者。

  反应过来有了危险的夏笙本想立即去帮忙,结果混乱中身边一个小女孩哇的就哭起来,他左右为难了片刻,心想无人能伤了子夜,便咬咬牙抱起小女孩来。

  确切的说穆子夜根本没有动手,这群东洋武士的功夫并不卓绝,只不过人多了些,采儿与照轩花点时间便能解决。

  他跃在花树上瞟了眼笨手笨脚照顾小孩的夏笙安然无恙,松下口气,想想自己也是有点小题大作了,多半是因为夏笙而没来由的被紧张弄得神经兮兮。

  但世事无常,没人会想到下一科会风云突变。

  一个纤瘦得没有任何威胁力的身影闯入眼帘,看着她以不可思议的轻功踏水而过,穆子夜顿时变了脸色。

  最可怕的事情不是那身影直奔夏笙而去,最可怕的是,直奔夏笙而去的身影,竟是消声很久的龙宫游宫主。

  风浮树动的刹那,穆子夜已经落身到夏笙五六步远的地方,而倾城剑,却已经架到了夏笙的脖颈。

  被抱着的小孩子连哽咽都不敢出,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寒光熠熠的武器。

  游倾城穿得简朴,也没带面纱,瘦弱的身体一如从前若柳扶风,但是她的脊背,却笔挺得魄力十足。

  时光没有在这张并不惊世的脸庞上刻下过多的痕迹,然而她面前站着的,却不再是那个七八岁的孩子。

  “多日不见,嫂嫂真是更加丧心病狂了。”

  穆子夜垂下剑,半笑不笑的看着她。

  而夏笙,因为剑刃的压迫连头都回不过去,他想着要伤害自己的竟然是等了二十多年的妈妈,顿时头脑一片混乱。

  游倾城话从来不多,空着左手一把扯过小女孩,毫不留情的甩到地上,小女孩哪受得了她深不可测的内力,连哼都没哼,便昏了过去,看得小韩直皱眉头。

  “你要干吗?”

  穆子夜又问。

  游倾城也不拐弯,语气无喜无怒的毫无人气,简短的回答他:“凑个热闹,顺便要回我自己的东西。”

  死人才有的腔调让夏笙无比惊愕,他从未见过她,只听说不如不遇风华无限,艳冠天下,是江湖人毋庸置疑的终极梦想。

  穆子夜想了想,和她倒不耍心机,直说:“东西我没带着,你放了他,我说给你便一定会给你。”

  谁知游倾城忽而冷笑了两声:“说我丧心病狂,不知是谁不听劝告,乱绝人伦。”

  原本平静的脸庞顿时苍白了几分,穆子夜没有回话,默默看了眼还在错愕的夏笙。

  游倾城又说:“只可惜我要的不是心经,而是我儿子。”

  “那不可能,你哪有什么儿子。”杨采儿收拾掉东洋武士,急赶过来,气喘吁吁的骂到。

  游倾城没有半分怒气,慑人的眼睛一眯:“那就来试试,看我会不会杀了他?”

  杨采儿气的握紧了剑柄,穆子夜却抬手拦住,轻声说:“那你就带他走吧,不要伤了夏笙。”

  “好孩子。”游倾城冷漠的脸庞在春风中诡异的厉害,对穆子夜缓缓说道:“还是你最了解本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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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子夜想了想,和她倒不耍心机,直说:“东西我没带着,你放了他,我说给你便一定会给你。”

  谁知游倾城忽而冷笑了两声:“说我丧心病狂,不知是谁不听劝告,乱绝人伦。”

  原本平静的脸庞顿时苍白了几分,穆子夜没有回话,默默看了眼还在错愕的夏笙。

  游倾城又说:“只可惜我要的不是心经,而是我儿子。”

  “那不可能,你哪有什么儿子。”杨采儿收拾掉东洋武士,急赶过来,气喘吁吁的骂到。

  游倾城没有半分怒气,慑人的眼睛一眯:“那就来试试,看我会不会杀了他?”

  杨采儿气的握紧了剑柄,穆子夜却抬手拦住,轻声说:“那你就带他走吧,不要伤了夏笙。”

  “好孩子。”游倾城冷漠的脸庞在春风中诡异的厉害,对穆子夜缓缓说道:“还是你最了解本宫。”

  前情分割线

  静穆的宫殿,寂籁得了无声响,连鸟鸣都不曾有过一声,到处泛滥着深似海的孤独与傲慢,让它显得如同早已脱离到了流淌的时光之外,与世无争。

  在这样的环境里,人很难长大,却很容易变老。

  清冽的水顺着铜壶细长的颈部落到了春日刚刚绽放的花朵上,划出了好看的弧度。

  握着壶的手,苍白而疲惫,曾经因为不习惯粗活而擦红磨破的皮肤,已经出现了僵硬的保护外壳,和那张年轻的脸庞格格不入。

  如果说这张脸因为平凡而不引人注目,那绝对是错误。

  因为这张脸惊世骇俗的刺着大朵的刺青,曼陀罗花血红欲滴。

  刺青隐去了她的容貌,却没有隐去她几近平静的寂寞。

  美丽的墨黑瞳孔中,也只剩下了鲜花的色泽。

  “赫连姐姐…”一个蓝衣侍女急急忙忙跑进长廊,有些气喘。

  雩羽回了神,转过身去对着她:“怎么了?”

  “宫,宫主回来了。”

  小女孩拍拍呼吸紧促的胸口,说出话来。

  “哦…”她迟疑了片刻,又问:“宫主还平安吧?”

  “恩,可是…她…”

  “你急急忙忙跑过来,又吞吞吐吐做什么?”赫连不由觉得好笑。

  “宫主把韩夏笙带回来了,而且韩夏笙好像受了不少罪,吃了药不说,哎呀,连这都有划伤。”侍女皱着眉头指指脸蛋。

  “这样啊…我知道了,你去忙吧。”赫连淡淡的又转过去浇起花来,忽而嘱咐:“话不要乱传,你这个傻丫头。”

  也许,这是龙宫有史以来最吵闹的一天了。

  华丽的大殿乱成一团,不仅碎了满地的杯碟茶具,连丫鬟们也是半拿剑半劝慰的没有办法。

  夏笙被游倾城逼着带走以后,吃了那些抑功化神的药,每每提起内腹便疼的厉害。

  他和母亲本来就没感情,又被折磨了一路,心绪极为不好,看着这些面无表情的女人靠过来,又发了脾气:“离我远点儿!”

  喊完便坐在大塌边痛苦的深呼吸。

  “少主,你这又是何苦呢?吃些饭吧,宫主回来见我们还没有安顿好你,我们就…就要被沉湖了。”站在最前面的女官无奈的说道。

  夏笙愣了愣,想起曾经在江水里捞起的女尸,还是心软起来,老大不乐意的接过了重新准备的筷子,戳了戳小桌上精致却死板的菜肴。

  谁也不清楚游倾城要做什么,甚至于夏笙。

  他从未见过像她这样聪慧沉稳而心无旁骛的女人,半个月里耍了无数诡计,到头来还是自己吃亏受罪。

  比起穆萧萧,游倾城能够掌握主导更胜在她对自己毫无感情,她每日便是练剑,看书,赶路,像个行尸走肉,早已丧失了喜怒哀乐的能力。

  “你倒是学乖了。”

  乏味的威严声音从殿口传来,游倾城已经换上平日隐居的华服,精致复杂的灰色白花长裙里,她瘦弱的身子格外的纤细,只不过脸庞,已被面纱遮得暧昧不清。

  侍女们有素的整齐站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吭。

  夏笙不说话,他很少与她说话,甚至没有过称呼。

  闷闷的吃了口菜,拿起碗来有些泄愤的往嘴里扒饭,谁知又引得游倾城针尖似的话:“师兄那样讲究的人,也不教教你做人的礼仪,看来是对我过于仇恨有加了。”

  “爹对我很好,用不着你费心。”

  夏笙反感的看了看她。

  游倾城没有太大反应,低头示意那些碎片和汤水:“还不快收拾了,等什么呢?”

  那个哀求夏笙的侍女赶紧蹲下来用手捡拾,尖锐的磁屑弄上了指尖,血冒出来,却哼都不哼一声。

  夏笙忽而有些愧疚,但想要回到子夜身边的强烈愿望还是压倒了他好好做人的本性,便闷在桌旁不管不顾,琢磨着什么时候跳进池子跑掉算了。

  但游倾城又是何等的行迹诡迷,她若有所思的望着熟悉而遥远的儿子,意外的说道:“把赫连叫过来。”

  自从赫连刺杀失败,这还是宫主第一回想起来唤她。

  很快,疲惫的身影便逆着光立于门外,赫连低下头,让人看不清表情,但夏笙却对于她的憔悴和落魄暗吃一惊。

  “进来。”游倾城也侧头望着她。

  闻声便迈过了门槛,赫连对于她有一种像是本能的顺从。

  “近来怎么样,埋怨我了么?”

  “属下不敢,不管做什么,只要为龙宫好,都是一样的。”

  游倾城点点头,说道:“不错,现在我有新的任务给你,你可以不用干那些杂物了。”

  “是。”

  “从今天起,你给我看着少主,他若是离开龙宫半步,你就躺着随他出去吧。”

  石破天惊的几句话。

  赫连缓缓抬起头来,不经意间,便和夏笙对视在了一起。

  两双眸子都是那么漆黑而透亮。

  不过,他们的眼神,一个习以为常,一个却是万分震惊。

  夜色渐渐笼罩了洁白的龙宫大殿,死寂又成为它迷人的装饰,一点一点把白天突如其来又很快消逝的人气冲洗的干干净净。

  夏笙百无聊赖的正坐在殿堂的正塌上,手里无意识的摆弄起脖颈上挂着的吊坠。

  “你擦伤了,最好涂点药。”

  赫连轻轻把药箱放在他旁边,面色平淡,谁也不知道她心里在打着什么主意。

  夏笙摇摇头,忽然站起来:“算了,我要休息了,你不用看着我,我不会逃的。”

  墨色的深邃眼眸静静的看了他片刻,赫连说得若无其事:“还记得吗?我答应你可以为你做三件事情,现在...还剩最后一件。”

  夏笙怔住,有点吃惊的打量她:“你不会是想放了我吧?”

  “想走就走,你知道怎么出去。”

  忽而又合上药箱,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你...不是不会背叛...她么?”

  赫连没回答,淡淡笑了一下。

  夏笙摇摇头:“我不能这么干,我去睡觉了。”

  说完便匆匆走入了偏殿,只留下阵阵脚步声响回荡。

  龙宫少主回宫的消息以某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在短短几天之内传遍江湖,本来因为游倾城逐步年长而且没有子嗣而减退的威望,很快的又在人群之间滋生起来。更何况,这个少主竟是韩夏笙,一个与穆子夜关系别样亲密的男人,几大帮派究竟谁才能走到最后,成为最强,一时间却又是众说纷纭了。

  但是身居龙宫的夏笙可丝毫没有感觉出外面谣言四起的热闹,他简直如坐针毡,烦躁却无奈。

  “游倾城到底想干什么...把我关在这就毫无音讯...”

  他恹恹的支着下巴趴在桌子上发呆。

  赫连说道:“再怎么说宫主也是你的母亲,怎么能直呼其名。”

  “当初是她不要我的,再说又不是她把我养大,现在她又这样对待我,还要我叫她什么?”

  “当初的事情...谁能真的知道是怎么回事呢?”赫连看看他,半笑不笑的眯着眼睛:“你对谁都宽容,偏偏对宫主不是。”

  桌子上的插已经凉了下去,氤氲的水汽不再飘散,却有几滴粘在了刚摘下的蓝色睡莲的花瓣上,阳光下晶莹透亮,飘得满亭芬芳。

  夏笙走了会儿神,转移话题:“你怎么在这里生活的,又死板又无聊,好像欠了她们钱似的,一个个都拉着脸不说话。”

  “进龙宫的第一条规矩,就是少笑,最好不笑,少讲话,最好不讲话。”赫连把茶杯盖放了回去,轻声回答:“至于我从小就在这里,已经习惯了。”

  “那你...就没想过离开龙宫,到外面的世界去生活?”

  赫连摇头:“我又能上哪离去,离开龙宫,我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她及肩的发随着脸庞垂了下去,曼陀罗花隐隐约约,在青丝间红的刺目,夏笙也不懂为什么,赫连有时让他觉得亲切,有时候,又让他觉得感同身受的难过。

  一直以来,他都把这种触动当作陌生人之间的情谊与缘分。

  但他很快又机缘巧合的发觉,自己错了。

  事情远远比他想像的要复杂的多。

  “游倾城呢?”

  正站岗站的有点迷糊的姑娘,忽然被眼前美丽的男人吓了一跳,忙睁大眼睛,夏笙质地柔软的蓝色长袍穿在身上,花容秀发,恍惚间真的很容易让人想起传说中如同仙谪的江楼月。

  “说话啊。”夏笙疑惑。

  “额...宫主在休息。”

  他哼了声,气呼呼的直迈入书房,也不管小丫鬟的阻拦,几步就走到了书案旁的躺椅前。

  游倾城闭目养神,心里却机警,猛地睁开气势慑人的双眸,直勾勾的对着夏笙,弄得他心里一阵发毛。

  “有事么?”

  依旧是波澜不惊的语气。

  夏笙迟疑了下,很直白的问:“什么时候才能让我走,你以为让赫连守着就能锁住我一辈子吗?”

  游倾城起身站到他面前,理所当然的说:“我没打算让你走,除非我死了。”

  简直不可理喻,夏笙哭笑不得的问:“凭什么?”

  “凭我是你娘,凭你以后必须承担起龙宫的重担。”

  “真好笑,我干吗要对龙宫负责,你对我负过责吗?”夏笙退了两步,不假思索的说:“你才不是我娘,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你这样的娘,我讨厌你!”

  事实是,任何一个母亲都无法面对这种话能够丝毫不见动容,她声调忽然变得很低,眼色深了几深,吐出的话如同寒冰让夏笙站在那里动弹不得:“如果我不让你们活,你们能长的这么大吗?”

  愣了好半天,夏笙才艰难的问道:“谁们...你说谁。”

  游倾城自知言失,索性转过身去不再回答,只说:“你就老实呆在这里,不要胡思乱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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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倾城起身站到他面前,理所当然的说:“我没打算让你走,除非我死了。”

  简直不可理喻,夏笙哭笑不得的问:“凭什么?”

  “凭我是你娘,凭你以后必须承担起龙宫的重担。”

  “真好笑,我干吗要对龙宫负责,你对我负过责吗?”夏笙退了两步,不假思索的说:“你才不是我娘,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你这样的娘,我讨厌你!”

  事实是,任何一个母亲都无法面对这种话能够丝毫不见动容,她声调忽然变得很低,眼色深了几深,吐出的话如同寒冰让夏笙站在那里动弹不得:“如果我不让你们活,你们能长的这么大吗?”

  愣了好半天,夏笙才艰难的问道:“谁们...你说谁。”

  游倾城自知言失,索性转过身去不再回答,只说:“你就老实呆在这里,不要胡思乱想了。”

  前情分割线

  一直以来觊觎在夏笙心里的怀疑,顷刻间如破土的春芽冒了出来,势不可挡,他愣愣的望着和自己血脉相依的又满是陌生的母亲,头一次在戒备之外产生了某种恐惧。

  世界上最可怕的,无外乎没有人性的女人。

  游倾城已然不想再谈下去,顺手拿起红木桌上的心经,沉闷的读了起来。

  迟疑片刻,夏笙也没再纠缠,转身又出了门。

  热气腾腾的红豆粥中深入了个银勺,搅拌了两下,赫连便舀了一碗递到夏笙面前。

  窗外夜已经深了,深邃的黑暗随着晚风,送来了淡淡的水芹的清香。

  华美甚至奢侈的屋子里,也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喂…你怎么了?吃饭啊。”赫连迷惑的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夏笙回神,尴尬的收回了看得发直的眼神,笑了笑。

  “听说…今天你去找宫主了?”

  “恩,她说要我继承龙宫,一辈子也别想出去。”

  赫连无奈的摇摇头:“那是宫主在应付你吧,龙宫全是女子,你在这里,难免有些不伦不类的怪异。”

  “哪有女人,都是些行尸走肉。”夏笙哼哼,忽然又变了脸色解释:“我没有说你。”

  她也盛了碗粥坐在对面,无精打采的喝了两口,才回话:“你说的对,我就是行尸走肉,但我又有什么选择。”

  “游倾城…对你很不好吗?”夏笙试探。

  “我不知道,她有时对我很好,有时…又恨不得我死。记得七岁时,我给她学唱了首歌,她就勃然大怒,整整三天没给我吃喝,但在无生山被季无行打成重伤,又是宫主用不如不遇的剑谱换来顾大夫救了我一命。”

  “顾照轩怎么这样?小人得志。”夏笙撇撇嘴,又奇怪:“那剑谱可是惊世骇俗的秘宝,就这么…给出去啦?”

  赫连微翘起嘴角,却有种苍凉的感觉:“所以…我注定了死都是龙宫的鬼。”

  “额…你不要这么说嘛,干吗没事就死不死的,才这么大点年纪,你整天打打杀杀,根本不知道活着有多好,等我有朝一日从这里跑出去,就带你到…恩,你去过杭州没有,那里有一个西湖,西湖旁边还有雷峰塔,人家说…”提起玩,夏笙又有点滔滔不绝。

  “你可以跑出去,我是不可能跑出去的。”赫连眼神落寞的打断了他,站起身来。

  夏笙闭上嘴,又问她:“你生气了?”

  赫连对着他轻笑,烛光间的脸庞竟然有些柔和:“我累了,你吃饱她们会来收拾,我去洗洗睡了。”

  “恩…”夏笙点点头,若有所思的答应着:“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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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痛苦,从来不是来自于长久的寂寞,而是习惯了寂寞后,又突然触碰到了幸福的温度。

  明明是暖得如同阳光和煦,但为什么却又灼热得让内心泛起的疼痛如同晒伤般的难受与不安?

  水汽氤氲的浴室里,隐约能看到一个瘦弱的背影蹲坐在古朴的木桶里,洇湿了长发,垂下头去,尽管双手用尽力气抱住膝盖,却仍然止不住肩膀微微的颤抖。

  赫连自己都不相信,他让她学会了微笑,也让她学会了流泪。

  尽管这泪水在他的眼里,也许将是那么无不足道却又愚蠢至极。

  她有些嫉妒穆子夜的美丽,强大,和他们之间理所当然的爱情。

  而自己呢,脆弱,无助,天生了一张丑陋的脸庞,还无端横生了那么多妄想。

  每一天,赫连都会默默地对自己说,忘记,要学会忘记。

  但他却又忽而离得这么近,这么近,好像仅仅隔着层透明的墙壁,虽然永远触碰不到,那明媚的风华,看看也好。

  深吸了口气,赫连强迫自己停止抽噎,猛然抬起尖俏的下巴,温热的水顺着脸庞的弧线便流淌了下去。

  一双平静而深邃的眼眸。

  正有些走神,忽然门外一声女孩儿的尖叫,那是从前照顾赫连的婢女,她慌忙条件反射似的站了起来,没想到眨眼之间,门户就大开,摔进来个出乎意料的家伙。

  赫连洁白的皮肤还在不断的滴落着温水。

  一片死寂。

  夏笙猛然回过神,也顾不得从地上爬起来,哆哆嗦嗦的捂住了眼睛,他活了这么大也只见过子夜的裸体,还是同性,这女孩子不穿衣服明晃晃的站在眼前,实在是…实在是…

  赫连停止目瞪口呆,又猛的坐回浴桶,带着气骂他:“还不出去。”

  “对,对不起。”

  小韩听到特赦,连滚带爬的跑得比兔子还快,却不知赫连这下连手指尖都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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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哥啊,都怪你让我丢人现眼…”

  寝宫里黑漆漆的,只有深处还亮着微弱烛火,那是夏笙诡异的穿着睡袍蹲在床前念念有词。

  再仔细看,他手里还捏着只肥胖的飞虫,用力一掐,小虫腿就蹬了,呱呱的肚子里藏的竟是鲜血,瞬时就滴落在掺了药的水杯中。

  夏笙扔掉它,轻轻放下烛台,东瞅西看了会儿没找着合适的工具,索性张嘴就咬破了自己的食指。

  昏黄的光芒间,白皙的指尖逐步聚血,好一会才顺着进了杯子。

  即便心里早就有了准备,但夏笙眼睁睁的看着透明的水中两滴鲜血神秘而诡异的融在了一起,还是没忍住的心潮起伏。

  原来赫连…

  这简直超乎了自己的想象能力。

  其实最初给了他这种感觉的,是在秦城初次见到游倾城双目的时候,他无法相信世上竟有这么相似的眼睛,即使无人像他似的关注与察觉。

  或许,正是血缘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引,才让他从六年前就对这个寂寞的女孩有了种别样的感觉,如同面对绮罗。

  但是绮罗生前有过快乐,而赫连却一直痛苦,所以这个亲妹妹,更让他心疼。

  原本以为自己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谁知道,忽然来了个糟透了的娘,还有沉默的赫连雩羽。

  夏笙笑了笑,此刻,他反而因为这个石破天惊的秘密让心境开始平和,他想要接受这个自己找寻到的真正责任,他想让她脱离开上一辈人的魔咒,过上属于二十岁女孩真正的幸福生活。

  “少主?你怎么了?”

  带着倦意的询问声越来越近,是值夜的宫女。

  夏笙忙把杯子里的水泼到窗外,整平了睡袍,大声回答道:“有些渴了,起来喝点茶,不用管了。”

  --

  啪--

  一打白纸被扔在了桌子上。

  夏笙惊愕的看着游倾城,问道:“干什么?”

  “不是想走吗?”游倾城冷淡的回答:“我知道穆子夜教过你行剑,把他的剑谱写下来,你便能走了。”

  书房的空气顿时静了下来。

  夏笙不再大喇喇的坐着,端直了脊背,想了又想,说:“我不能写,如果你想要秘籍…我可以给你写因缘心经,惊鸿浮影,蓝田剑术…唯独子夜的剑谱不可以。”

  游倾城深沉的眼睛定在他的身上,话却是对门口婢女说的:“把赫连叫来。”

  “算了。”夏笙头痛,摆了摆手。

  每次都用她来威胁自己,游倾城真是一如传说中的阴损得咄咄逼人。

  他站起身来转了好几圈,最后叹气:“好,我写。”

  有的人,她得了一,还会要二,你满足她一次,难道能够满足她一生吗?

  夏笙何尝不懂得这个道理,他知道母亲和穆萧萧不同,对然看上去同样沉稳老练,但她还是那种贪得无厌又心狠手辣的个性,如果自己真的写出子夜的心得,以游倾城对天下第一的执着,到头来,不是害了子夜吗?

  然而,如果自己不写,赫连夹在中间,又会怎样。

  他不相信母亲对子女是有感情的,又或许,他与赫连的出生,都不过是这个女人安排的战局,她放任江湖这么多年,现在,是想开始找回胜利的独傲了吧?

  游倾城冷然看了他一眼,夏笙回过身来,对视过去。

  “你以为,凭你的小聪明便能敷衍得了本宫吗?”

  夏笙胡乱写出的剑谱被散乱的扔在了地上,纷纷扬扬的白,即便在龙宫的大理石地面上,依旧是有些刺目。

  她质问,而夏笙不回答。

  “我给你三天时间,让你好好想想,该用什么态度面对我!”游倾城忽然抬高了声音,说道:“把他给我关起来,禁食!三天以后抬来见我。”

  “宫主…”赫连看得不忍心,小心翼翼的开了口。

  “你回去做你的杂事吧,我想他根本不需要人来照顾。”游倾城疲倦的挥了挥手。

  很快,这两个人就迫不得已的离开了大殿,当然,赫连是自己走出去的,而夏笙,是被拖出去的。

  游倾城闭上双目,仿佛沉睡了过去,只留下一身华美的衣服,和一张被时光弄的僵硬的脸庞。

  其实,她的确有些昏昏沉沉。

  朦胧间,仿佛见到了江南暮雨,他持伞立于江边,对自己轻轻微笑。

  青丝,白衫,随风荡漾,悠悠我心。

  多少年没有做这个梦了呢,她很想伸手去触碰,即使碎了也好。

  然而,伞又忽然掉落在地上,他荡满温柔的双眼,忽而盛满了反感与戒备,像是追风的白刃一样,蓦然就在自己身上划下伤口。

  游倾城无意识的摇了摇头,仿佛从高处坠落,恍然便醒了。

  苍白指尖揉了揉额头,她叹口气,刚想下榻,一个蓝衫姑娘竟然慌里慌张的就冲了进来。

  “宫主,宫主!”她半摔半跌的跪倒在地。

  “怎么了,丢了魂似的。”

  “那个穆子夜,带了好多好多人,来找麻烦了。”

  游倾城闻声不自觉的便站了起来,微楞过后,又坐回大塌,轻声说:“知道了,把右使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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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丝,白衫,随风荡漾,悠悠我心。

  多少年没有做这个梦了呢,她很想伸手去触碰,即使碎了也好。

  然而,伞又忽然掉落在地上,他荡满温柔的双眼,忽而盛满了反感与戒备,像是追风的白刃一样,蓦然就在自己身上划下伤口。

  游倾城无意识的摇了摇头,仿佛从高处坠落,恍然便醒了。

  苍白指尖揉了揉额头,她叹口气,刚想下榻,一个蓝衫姑娘竟然慌里慌张的就冲了进来。

  “宫主,宫主!”她半摔半跌的跪倒在地。

  “怎么了,丢了魂似的。”

  “那个穆子夜,带了好多好多人,来找麻烦了。”

  游倾城闻声不自觉的便站了起来,微楞过后,又坐回大塌,轻声说:“知道了,把右使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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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宫一片骚乱,而有人浑然不觉。

  白皙的指尖缓缓的滑过了剑刃,以一种微妙的距离不至于让它流出血,又感到微微的疼痛。

  疼痛迫使手指情不自禁的离开,令他回了神。

  夏笙深吸了口气,明显感觉经脉依旧不畅。

  他已经搞不清楚自己吃了多少的药,身体变成了什么样子。

  看来,子夜精通医术,也的的确确是件了不起的事情。

  此刻,奢华却冰冷的偏殿里只剩下了自己,那些宫女把他往这儿一扔,反锁了门便离开了。

  空荡荡的阴暗地方,静寂的连呼吸都有回声。

  夏笙四下看了看,磨磨蹭蹭的从床榻上爬起来,想要找些事做。

  想起来还真是可悲,不管别人怎么对待,从来不懂得反抗,自己这辈子好像都是逆来顺受过来的。

  然而,斗心眼斗不过这些老江湖,武力,又是一直以来被夏笙讳莫如深的东西。

  自从绮罗死后,他便发过誓,从此永不杀人伤人。

  因为血淋淋的剥夺生命,实在是件很可怕的事情。

  正当夏笙拎着长剑打算百无聊赖的开始熬时辰,锁上不久的门,又悉悉索索的响了起来。

  “谁?”

  他一下子挺直腰板,伸着脖子看去。

  “别喊,是我。”

  粗质的蓝衣短裙出现在眼前,身线却优美多姿,赫连轻步走了进来,嘘声制止。

  “怎么了?…”夏笙看看她,突然张大眼睛:“你从哪抢的钥匙,让游倾城知道,你…”

  赫连淡淡的说:“她顾不上你了,穆子夜来了。”

  闻言夏笙忽然向前走了几步,一直忐忑的心情仿佛找到了某种依赖,致使他迫不及待的想靠过去,但是顷刻又有了别的意识,回头拉住雩羽细瘦的手臂:“走。”

  深邃的像是两朵墨色鲜花的眼睛动了动,赫连还未来得及说话,夏笙就自作主张的拉着她往龙宫入口走去了。

  ---

  武昌龙宫所在地势偏高,建筑在江域上游。

  千亩水地,高殿大湖,鬼斧神工。

  几乎每一个有幸得见的人,都会佩服游倾城的绝世作为。

  这个神秘而孤独的地方,犹如她整生的成就,虽然难以平易天下,但毋庸置疑,那是常人可望而不可求的记高处的月桂云深。

  除却地下水道与汉江相通,龙宫只有个并不气派甚至隐秘的正门,藏匿在山间,供弟子出入办事。

  这正门在龙宫之外是很难被人发觉的,所以穆子夜突然而至,难以遏止的随着他近年青云直上的名望使得平日里傲慢不经的姑娘们开始心里惶惶然。

  几乎每个人都明白,这个在武林中连脸都很少露的美丽男人,绝对不像她们的少主和善单纯,平日里与外帮作对简直如同便饭。

  而这一次,他带来的气氛尤其紧张。

  是的,龙宫立于江湖高高在上二十余年,血债无数。

  老人们都爱说那些话,叫做风水轮流转,叫做恶有恶报,叫做血债血偿。

  又有几个人真的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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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银长靴掩映在水蓝裙摆间,莲步一踏,就是满池风光。

  栩栩如生的水芹花绽放于裙底,做工精细,崭新得不染纤尘,仿佛今天以前也从未被主人想起过,头回见了天日。

  游倾城长发及腰,额间坠着莹润的海蓝宝石,摇摇荡荡间衬得双目更加深不见得而慑人心魄。

  她已经不再年轻,甚至已经衰老,但岁月和孤独在她脸上沉淀的,似乎只有那抹看上去永远沉稳的暗淡色泽。

  盛装中名满天下的游倾城,有种比女子常有的美丽妖娆更加多人目光的端庄与高贵。

  那是属于王者致死而留的孤独气质。

  当游倾城带着弟子浩浩荡荡迈出龙宫时,心里,反而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很少打扮自己,即使大婚当日,也不过一件新衣,一根玉钗。

  至于现在,她更觉得自己是在赶赴参加某种神圣仪式。

  她有直觉。

  春日里树都生的格外朝气,连落在草地上的阴翳都比平日里多了许些饱满。

  仿佛心有灵犀,连平日婉转的鸟鸣,出没的走兽,都一下子毫无踪迹。

  只留下碎的满地闲花。

  雪璁不耐烦的用蹄子点了点春草,它背上一袭白衣的翩翩公子却若无其事的继续等待,手里摆弄着长萧,表情很是怡然。

  凤颜龙骨,也许任何关于容貌的溢美之词用在他身上都并不过分,但初见伊人,夺人心魂的却是那种风华灿然的气质。

  就像是江南的水,竹下的琴,悄然惊鸿掠过,夏花静默。

  清雅至极的美丽。

  然而你真的以为他是位习于吟诗作画的妙人,那便大错特错了。

  他腰间的剑,冷漠的脸,和身后蠢蠢欲动习于饮血的大群杀手,都无疑是个危险至极的信号。

  像把锋利而阴冷的匕首,对着这个神话一样的宫殿。

  游倾城出现在白玉石砌的大门前,抬眼,便看到了剑拔弩张的穆子夜。

  她停住脚步,迎来了句他带有嘲笑意味的问候。

  “嫂嫂,别来无恙啊。”

  童初月站在旁边,被穆子夜傲慢的态度惹的生气,却被游倾城徒手拦下。

  “你来干什么?”她死板至极的调子不急不缓。

  穆子夜身形笔直的提起缰绳晃了几步,俊脸勾起一丝微笑:“当然是带我爱妻回家,不然,这个地方,还有什么值得我来?”

  游倾城面无表情。

  其实自从当日她从秦城劫走夏笙,青萍谷就没有停止过行动。

  但可惜,青萍谷所面对的是龙宫,有时候硬碰硬才是唯一的解决之道。

  “他是我儿子,我不会再让他错下去,干那些背弃伦理的丑事,让天下人侧视。”

  “你儿子?”穆子夜似乎觉得可笑,反问:“嫂嫂怎么忽然想起来自己有了个儿子?我看,以嫂嫂唯利是图的习惯,应该还有其他念想吧?”

  “那么以你步步为营的习惯,今天来,难道真是冲冠一怒为红颜?”游倾城毫不畏惧的往前走了几步,声音越来越冷:“还是好不容易等到个借口,来发泄你一直以来积郁不散的偏激和怨怒?”

  “老大,我们和这女人废什么话,不如直接断掉这蓝龟的老巢得了。”顾照轩在一旁等得不耐烦,哼哼着说。

  游倾城隐约显得憎恶这种称呼,脸色变得阴沉起来,嘴角却有了弧度:“你们不怕惹了我,有人要替你们受罪吗?”

  静了一静。

  穆子夜忽然翻身下马,走到游倾城面前,极具压迫力的俯视她:“好,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们的事,和夏笙无关,和其他人也无关。”

  游倾城侧头避过直视,道:“孩子,你真的很聪明,我赢了,这也不过是我无数胜利中的一次,而你赢了,你就走到了巅峰。”

  “知道吗,我从小就讨厌你,讨厌你看什么都要计较输赢得失的愚蠢,更讨厌你害得我哥哥死不瞑目,我唯独感谢你的是你把夏笙带到了这个世界上,但现在,他是我的,而你早就一无所有,喜欢当天下第一吗?从今天开始,它也将是我的,我要告诉你,游倾城,你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被春秋大梦迷昏了头的傻瓜。”

  也许夏笙终其一生也忘不了那一场如梦的厮杀,他也是从那刻才开始明白,为什么仅仅是种剑法,却可以成为比人更崇高的象征,被叫做:不如不遇,倾城色。

  因为美丽,带有绝望色彩的触目美丽。

  当他拉着赫连穿过空荡荡的龙宫,扑面便看到了那一白一蓝的身影轻鸿般掠过宽阔的清透水面,冰蓝水芹花开得倾国,为素白的高贵宫殿背景点缀上了最奢华的晨妆。

  令他万分惊奇的是,穆子夜和游倾城的路子,竟然如出一辙,相似得可怕。

  夏笙本能的想跑过去叫住他们,却被赫连反拽住,拖到了湖边的假山后。

  “你去添什么乱?”

  “我?我要他们不要打了,我来了。”

  赫连冷脸看了他片刻,松了手,道:“你以为穆子夜是为了你么?他不过想找个借口,如果可以,他早就动手了。”

  夏笙面色变了变,嘟囔:“可是...我也不能让他们这样...”

  “他们不会因为你而停手的。”似乎不愿再说,赫连扭过头,长长的睫毛为曼陀罗铺下了青色阴影。

  夏笙又扭头看着片片银光剑影中的游倾城和穆子夜,有些目不暇接,忽听耳边一声金属的摩擦,吃了一惊。

  赫连分外熟练的抽出她的剑,待命似的握在手中,

  “你干吗?”

  “如果宫主死了...”她好像一下子又回到了六年前貘寨夜色桃花林中的冷漠与清醒,清晰的吐出句话:“我是不会和穆子夜同时活在这世上的。”

  “雩羽...你不要这样。”夏笙冷不防的心寒起来。

  “那如果宫主杀了穆子夜,你呢?”

  妖异的脸庞露出深不可测的笑容。

  “我...”夏笙黯淡下脸色:“所以,我不要他们这样。”

  “真可悲,难道你都不知道谁对你最重要吗?”

  “当然是子夜对我最重要,可我不想杀人,我一辈子也不会杀人的。”

  -

  游倾城在一炷香的时间内变了脸色,身法诡异的落在湖中心的亭檐上,气还未吐出,穆子夜已经跟上。

  “你竟然...”她长裙被风带起,飘飘荡荡,声音终于出现了丝讶异。

  她知道穆子夜根骨甚至远胜于江楼月,也明白他等了这么多年,既然敢来,自己再赢的几率便是分外渺茫,但她从来也没想到,穆子夜竟然学了不如不遇,而且使得与她不差分毫--既不弱一分,也不强一点,简直是在柔韧有余的侮辱和玩笑--但这剑法使得是至阴内功,也就是说...

  游倾城张大眼睛看向穆子夜,看他白玉无暇的面容,月相花貌,长发优美散落春风,垂睫抬眼间,是说不出的魅惑妖娆。

  穆子夜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拖长声音清声说道:“这不是你最喜欢的剑法吗?我还给你。”

  “你是男是女...”游倾城脸色更加难看。

  “我?我当然是男人,想不想看看你儿子被我抱得有多舒服?”穆子夜若无其事的挑起长剑,修美的手指暧昧的摸了摸,唇角的笑容更加朦胧。

  游倾城贝齿咬住嘴唇,气的不轻,她瞪了他须臾,竟又转为慨叹:“原来...原来...”

  游倾城悲切的一笑,接着说:“这难道就是你赢了?”

  “所有人都看到,我赢了。”穆子夜对她言下之意不予理睬,伸剑指向她:“我只想废你的武功,因我曾经发过誓,要拿走你们最珍贵的东西,至于生生死死,那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了。”

  游倾城后退了一步,惨白的面容在这盛大的美景中分外淡漠。

  她摇了摇头,那么多话哽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或许,从楼月离开以后,她便再不能说出什么。

  穆子夜恨她,为什么不恨呢?

  她背叛了江楼月,也害了这孩子整整一生。

  也许,从二十二年前开始,她便在等着这天,这刻,这种带有仇恨色彩的道德审判。

  失去血色的唇恍然入梦似的吐出两句话:“笙歌江南,十里潇潇暮雨,百韵倾城无双,不是倾城,是倾人,倾我,倾天下。”

  穆子夜诧异的看着这个早已经衰老的自囚的女人,忽而脸色一变。

  美丽的蓝裙,神话里才有的龙女穿的美丽蓝裙,如同秋叶离枝,瞬间枯萎,直直的落入了开满睡莲的湖泊。

  涟漪四起。

  --

  夏笙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的抱住往前冲的赫连。

  然后他才明白,游倾城跳湖了。

  他的母亲…跳湖了。

  然而赫连这时的力气出乎意料的大,猛然推开他,径直落入碧透清波。

  夏笙想都没想,也跟着跳了进去。

  湖泊不深,却冰寒刺骨,荡漾的水中光线极为暗淡。

  但远处那如同花朵绽放的影子还是可见的。

  他们一前一后,拼尽全力游了过去。

  但是,还未到,便看到深色液体蔓延开来,被湖水稀释,冲淡,一抹一抹的染红了视线。

  游倾城竟然把剑插进腹部,把自己钉死在了冰寒的湖底。

  夏笙使劲游到前面,挡住赫连。

  曾经那点亮黑夜的墨色双眸,在水中依旧盈盈,黑发飘荡,脸白的吓人,只有曼珠沙华殷红如初。

  她哭了。

  夏笙心疼的把赫连拥在怀里,即使被寒水包围,他也能感觉到她眼泪的炽热。

  然而无意抬头,看到的,却多了一张杨采儿气愤的妖娆面庞。

  51

  ˇ瑰梦--游倾城篇外(上)ˇ

  如果有人问我,这世界上最美丽的东西是什么,我会告诉他,是梦。

  因为有了梦,我们的灵魂才会因为美满而完整。

  如果有人问我,这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是什么,我会告诉他,也是梦。

  因为梦不仅偶尔圆满,也经常带着曾经的丑陋纠缠不散。

  梦,就像是血红的的花色饱满的玫瑰,香气馥郁,而尖刺伤人。

  --题记

  三月人间尽芳菲。

  春风在不经意间便吹散了让这江南水乡有些桎梏的寒气,卷着大朵大朵的花,点缀起了融融秦城。

  一时间,街头巷陌,水榭云台,尽是善舞的长袖,婉转的歌眉。

  入眼就是生生斑斓。

  秦城热闹,最数携月楼门厅若市,日进斗金。

  提起来,它的主人更是人人夸赞的俊杰翘楚。

  那韩惊鸿不仅风度翩翩,而且这做商的头脑,也丝毫不输给那些摸爬滚打多年的老人。

  短短三年,江南十七名店,足有十三家归入了他的旗下。

  虽说韩惊鸿不热衷于武林事端,但有钱能使鬼推磨,说起来在这江湖里外,可都是个一等一的人物。

  意气风发,如日中天。

  今日韩惊鸿格外的心情舒畅,还特地起了个大早,让厨子准备了最雅致的菜色,好酒斟了满壶。

  花音伺候他久了,自然知道是因为他表妹又要下江南来散心。

  两家都是名门望族,打小来往的便多,可是花音总觉得,那表妹的人才聪慧,都是照公子差远了的。

  不过,这定然不是她做下人应当关心的事情。

  熟练的摆好昂贵的瓷器,花音拍拍手,扭头看起楼外春色灿然,花树铺遍长街,不禁失了神。

  “表哥近来可好?”柔柔的声音随着素净的长裙进了门内。

  喧哗的大堂人满为患,酒菜飘香,韩惊鸿环顾四周笑了笑:“你看便是。”

  那姑娘身子瘦弱,犹如扶柳迎风,南方人特有的消瘦面颊上,一对眸子星辉闪烁,她又道:“姑母让我稍过话来,今个儿除夕再不回去,她可要亲自来接你了。”

  “额…我隔日写信给她说,你别跟着添乱。”

  韩惊鸿性格洒脱,分外厌倦那个礼数森严的家庭,忙摆了摆手,转移话题:“倾城,你也累了,不如随我吃了饭,便好好休息去吧。”

  游倾城无奈的点头,随他上了楼。

  惊鸿一瞥,倾国倾城。

  多么美好的词句,缓缓念起来,就比得上一副山水画卷。

  随着他们的出生,他们之间美好的兄妹情谊似乎也跟着注定。

  或许是的,如果不遇上那个人,各怀大志的他们,必然相敬相爱,面对着更加顺当的繁花似锦的家庭与前程。

  有人的把这叫做什么来着?

  羁绊。

  ------------

  “表哥楼里的菜,可是越发的可口了,我真是不想离开。”游倾城优雅的吃了几口,笑道。韩惊鸿放下酒杯,说:“那便不要走了,家里有什么好,迂腐。”

  “不到时机,很多事情,我还没个定想,不愿意到处漂泊罢了。”

  “表妹既然愿意习武,那就…”他正说着,忽然止了声音。

  游倾城疑惑,眨了眨眼睛,回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一望定终身。

  很多很多年后,无数后人都在谣传,游倾城是如何在花林习武,遇上了她那个妖媚仙姿的丈夫。

  可事实是,他们相见,只不过于酒楼的好不浪漫的普通午后。

  江楼月的神采也正在于此。

  他的出现,能让任何平凡的地方变得如天堂花开遍地,四野流香。

  他的离去,也能让任何美好的地方变得孤寂无聊,死气沉沉。

  天蓝的锦袍,白玉笙。

  他的肩很宽,个子很高,脸庞却清秀中泛着神秘的诱惑,让人一时间只醉于他的花容,而忘记了性别。

  古人说沉鱼落雁,并不为过。

  步履轻快的迈上楼梯,江楼月恍然抬头,看到一对气质不凡的青年男女都在望着自己,便习惯性的微笑,刻意去寻了个不那么显眼的位置,背对着坐下。

  却不知这神奇而淡雅的笑容,改变了自己的整整一生。

  什么叫倾国倾城,惊鸿一瞥,也终于有了正解。

  初见钟情并不是悲剧,悲剧在于,对于同样的美好初见钟情的,并不是一个人。

  而他们曾经又是那么互敬互爱,旗鼓相当。

  几乎没用多长时间,这对表兄妹就和初入人世,有些懵懵懂懂的江楼月混熟了,起初,游倾城并没有对于韩惊鸿的热切想得太多,但很快这个敏感的年轻姑娘就发觉到了世间的危机有各种各样的形式,包括同性之间的爱情,所以她加快了步伐,一如她这辈子做的每件事,精准而干脆。

  六月二十三,正值仲夏。

  窗外风拂花开,连片成海迷乱了眼眸。

  但秦淮河畔的树阴下,却坐了对静好的人儿,他们低眉细语,仿佛与世无争。

  “谢谢你来给我过生辰,说实在的,自己都差点忘了。”

  江楼月温柔的笑笑,干净的蓝袍衬得肤色如雪。

  他们坐在一片碧透的芳草间,身边几个竹篮,放满了精致的点心和花酿。

  游倾城拿起身边的长匣递了过去,眨眨明媚的眼睛:“那你不得不再谢我一次了。”

  带着点期待和疑惑,江楼月接过来小心打开,不由张大了眼睛,说道:“这…”

  “真是好眼光,对啦,这是追风剑。”

  他又放回到她手上:“太贵重了,我不要,你来陪我我已经很高兴了,还是你自己用吧。”

  游倾城自小醉心武学,对这绝世好剑岂能不爱,她轻轻托起剑身,树枝透过的阳光灿然照下,银光熠熠。

  不过,她的优点是很清楚的明白什么东西更重要,于是转而很郑重的再次把剑交到江楼月手里:“我既然要送给你,你就好好留着,什么叫贵重?难道我们之间,只能互赠便宜的东西?”

  江楼月想了想,点点头,又微笑:“那我改日叫人在上面刻上我们的名字,它…”

  游倾城忽然也跟着笑出来,呵呵的声音清脆悦耳。

  她从来不好打扮,生活上也简朴,总是穿得朴素简单,让人丝毫看不出她的显赫家世。

  但人越是如此,便越是特别。

  江楼月只觉得这个聪明至极的温柔姑娘和青萍谷里的莺莺燕燕都不相同,她更像一只白鹤,那么飘然室外,总会越飞越高。

  然而他错了。

  游倾城自始至终,都是一只英姿勃发的雄鹰,只是此刻,她非常巧妙的隐藏了自己的尚显稚嫩的羽翼。

  她懂得如何获得更多。

  “其实,我还有更贵重的东西。”

  江楼月正反复摆弄着长剑,闻言不由好奇:“什么?”

  “我写的剑谱。”她一本正经,弄得江楼月不禁笑了出来。

  游倾城侧头:“你不信?”

  “不是,什么时候使剑给我看看,惊鸿说你的功夫十分厉害。”

  “等我练成,自然会给你看。”她道:“其实我本可以把剑谱与你分享,但可惜它是女子才能习得的,这是个没办法弥补的缺陷,我太急了。”

  “所谓武功男子女子的区别,无外乎是内功阴阳左右不同罢了,也不是全无办法。”江楼月不禁脱口。

  “什么办法?”

  他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当然,他也没能看清游倾城透彻眼底的那抹若有所思。

  悠悠的铜镜,映出了张绝美的面庞。

  窗外,夜已经深了,烛火里这张脸便显得更加柔和好看。

  江楼月疲惫的喘了口气,卸下蓝色发带,如水的长发倾斜了下来。

  今日和倾城谈的晚了,竟等到日落才想起回家,现在不禁觉出在草地上坐了一天简直比练剑还累。

  正发着呆,忽而又想起了敲门声。

  “谁?”

  “楼月,是我。”

  隐隐的回答穿过院子,江楼月赶忙起身,大步迈过去打开了这小巷里一扇古朴的大门。

  韩惊鸿身姿修长,牵着匹骏马,英气的脸庞有些风尘仆仆。

  “这么晚了,怎么想起过来?”江楼月给他让开路。

  韩惊鸿却没有立刻进去,而是有点痴痴的看着他在夜色里依旧明媚的容颜,情不自禁的说了句:“你真好看。”

  语气温柔的让江楼月很是发楞。

  “喜欢吗?”

  韩惊鸿喝了两口凉茶,笑着问他。

  一把精致的雕花木琴横在桌上,漆皮有些黯淡,更让它显得价值连城。

  白皙修长的手指抚上了琴弦,几个悠然回荡的音调飘了出来,自成曲调。

  江楼月摆弄了又摆弄,才点点头,说道:“没想到我能亲眼见到绿倚,果然名不虚传。”

  “喜欢就够了。”

  “你和倾城都对我这么好,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报你们。”

  韩惊鸿闻言微愣。

  “她…把追风送给我了。”江楼月无奈微笑。

  话音没落,就差点把韩惊鸿呛坏了身子,他好一顿咳嗽,把杯子放回桌上,抽自己的心都有。

  当初追风逐日本来是他与莫言一人一把,游倾城酷爱名剑,和自己足足纠缠了一年,什么手段都使出来了,自己才受不了把剑送给了她,没想到这个丫头真是,,,

  江楼月不知所以然,被他的巨大反应吓了一跳,忙问:“有什么不妥吗?”

  “没事,没事,想说话呛了一下。”韩惊鸿摆了摆手。

  江楼月放下心,坐在椅子上,欲言又止。

  当然,这副表情在韩惊鸿看来是十分可爱的,他很善解人意的问道:“有什么话你就说,不用犹豫。”

  “我想问你…”江楼月轻轻一笑:“倾城有没有许给什么人家?”

  顷刻,韩惊鸿脸都绿了,分外想抽自己第二个耳光。

  ------------

  天下的事情就是这样,过于真心实意往往占了弱势,而且,是永远的弱势。

  因为,你将会因为真诚而越走越深,会完全没有心思去察言观色,会因为一时的挫败而大受打击,往往在最后搞得一无所有。

  这就是韩惊鸿对于爱情的善良经验,虽然他从不因它而后悔,却即将陷入更为深切的自责。

  ------------

  凌厉剑风掠过树林,惊得绿叶纷纷直落。

  她平日里温婉的似乎有些不打眼,但拿起武器,就成了最灿烂的宝石。

  好像壁画里飞天的神女,飘扬的裙摆,散乱的青丝,剑法套路神秘莫测,一举一动,都美如传奇。

  江楼月看的呆滞,直到游倾城落在他的眼前,才回过神来。

  他并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青萍谷里高手云集,特别是母亲,简直超乎世人的想象,但他还是头次见到如此神奇的剑法,简直美丽超越了血腥,简直无懈可击。

  “你真的…恩…”他一时间没有找到合适的词汇。

  游倾城微微一笑,利落的把剑放回剑桥:“还没有练好,等有朝一日,我一定会是天下第一。”

  江楼月道:“也许…现在就是。”

  “还不够完美。”她轻步向前走去,江楼月跟着她,两个人宁静而安然。

  游倾城不禁谈起了自己的畅想:“等到那一天,我一定建一座天下最美的宫殿,里面装满了天下最美的人,它要建在水边,宫殿是白色的,水是蓝色的…”

  “哪有那么蓝的水?”江楼月觉得她有些匪夷所思。

  “那我就种满蓝色的水芹花,让水变蓝。然后,宫里面的姑娘,只可以穿蓝衣服,就像…龙宫。”

  清澈的眸子静静的看着她神采飞扬,不禁有些恍神。

  蓝色,是他最喜欢的颜色。龙宫,是他最喜欢的故事。他可不可以觉得游倾城这番话,是在许诺与告白?

  “怎么了?觉得我在异想天开?”游倾城侧头,说道:“你看着吧,它会变成现实的,就在洞庭湖畔。”

  江楼月忽然明白,这个女人不需要任何的装饰。

  梦想和自信,便给了她旁人无法比拟的美丽光环。

  他想都没想,忽然说:“倾城,嫁给我吧。”

  树林里一下子变的分外安静。

  游倾城停住脚步,定定的看着。

  江楼月立刻有点后悔,怕因为突兀而引起她的反感,摆摆手:“我只是…”

  话还没说完,他的嘴唇,倏忽间遇见了一个温柔而短促的亲吻。

  游倾城踮着脚尖,笑得格外好看:“如果我遇见过比你更好的男人,我就说不。”

  52

  ˇ瑰梦--游倾城篇外(下)ˇ

  梦想和自信,便给了她旁人无法比拟的美丽光环。

  他想都没想,忽然说:“倾城,嫁给我吧。”

  树林里一下子变的分外安静。

  游倾城停住脚步,定定的看着。

  江楼月立刻有点后悔,怕因为突兀而引起她的反感,摆摆手:“我只是…”

  话还没说完,他的嘴唇,倏忽间遇见了一个温柔而短促的亲吻。

  游倾城踮着脚尖,笑得格外好看:“如果我遇见过比你更好的男人,我就说不。”

  前情分割线

  没有人见过游倾城和江楼月的婚礼。

  只是他们想也想不到传说中的完美婚礼竟然简单的没有任何仪式。

  不过临风的小阁,几样酒菜。

  但有他的笙,她的琴,秀美指尖起落,天籁合鸣。

  她在以后的时光中曾经无数次想起当日那段对话,却又始终不懂得自己回答的是对是错,是太幼稚还是太成熟。

  “以后,你想过怎样的日子?”

  “我想走进江湖,我想拥有世上最美丽盛大的宫殿和最英俊温柔的丈夫,我想成为天下第一。”

  “你可知什么是江湖。”

  “我不知道。”

  “你又知什么是宿命。”

  “我不知道。”

  “我是谁,你又是谁。”

  “我无法回答。”

  “那你何称第一?”

  “因为我不可战胜。”

  “谁最强,只有死的那个才知道”

  “多说无益。”

  “那,便一曲笙歌吧。”

  “笙歌江南,十里潇潇暮雨,百韵倾城无双,倒也快意。”

  “何谓倾城?”

  “你倒问起我来,不是倾城,是倾人,倾我,倾天下。”

  江楼月说完,坐在窗前淡淡的微笑,素净的脸庞柔和明媚,风一起,秀发就随之飞扬。

  “那你...以后又想做什么?只要你想,我都能帮你做到。”游倾城灰蓝的裙摆及地,款款走上前来。

  江楼月没有回答,她一辈子也没有听到他的回答。

  她在寂寥的日子里偶尔自问,如果那答案是三亩薄田,一间木屋,世外桃源,云淡风轻,所有可以改变的一切又将如何?

  白皙的手终于翻到了书桌对面总是紧锁的柜子,她仓皇摸出几本书,胡乱翻找起来。

  正在紧张,门外突然来了响动。

  游倾城麻利的把东西一塞,转过身来,迎上江楼月迈过门槛。

  “你在干吗?”他狐疑的看了看面色不太好的妻子。

  游倾城故作镇定:“没事儿,帮你收拾收拾,人那么干净,怎么东西如此繁乱?”

  江楼月点点头,柔和的笑笑:“习惯了,不用收拾。”

  “今天不是和表哥去赏画吗?”游倾城暗舒口气,靠近他习惯性的替他整了整衣襟。

  “额...想起些别的事。”

  他随口一说,打算找理由推托开她,锁上书柜。

  可惜老天凭借什么安排命运,谁也不知道。

  本来平静一如既往,书柜的门却忽而自己大开,几本书噼里啪啦的掉在地上,摔静了一屋的空气。

  游倾城心里暗悔是自己太慌乱没把它们收好,却也无计可施,她的眼神定定的看着被甩到最上面的《因缘心经》,不由的便有些恍惚。

  那是种暗含渴望而又强要掩饰的眼神。

  “谁让你翻我的东西。”江楼月赶忙迈过去,仓促的把秘籍全部捡起来,抱怨了句。

  “是真的?”

  江楼月回头,不解的看着愣愣的她:“什么?”

  “三大心经,果然在你这里。”

  “这不关你的事。”

  “我想要它们。”游倾城干脆直言不讳。

  修长手指默默地上了锁,轻声说:“对不起,这个不行。”

  “为什么?我最珍贵的东西送给了你,你的为什么却要藏着掖着?”

  江楼月看了看她,说道:“这是我母亲的,而且...以你的性格,一定会修因缘心经,倾城,那要什么代价你知道吗?”

  她笑:“我只是看看。”

  “不行。”

  “江楼月!”

  “倾城...我不想失去你。”

  深邃的眼睛动了动,语气却还是坚定:“我一定要看,除非你烧了它们。”

  未等江楼月再回答什么,游倾城忽然呕了下。

  当晚大夫诊断,她有喜了。

  --

  也许夏笙曾在不经意间,便见证了父母平静婚姻生活下所有的波涛暗涌,喜怒哀乐。

  不过是未知人事,浑然不觉罢了。

  婚后,游倾城不止一次为了心经和江楼月不欢而散,她自小便说一不二,始终觉得坚持可以让自己得到所有想要的东西,但江楼月的性情远不如看起来温雅,关于这件事情,他出乎意料的坚持。

  无数争吵与不快也许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平息,人和人的感情,也很难因为某种欲望而快速断裂,错就错在,游倾城以为自己掌握了对于丈夫来说世上最尖利的武器。

  她用最卑劣的手段得到了一切,而后又统统失去。

  -------------

  怀孕三个月后,游倾城便成立帮派,不顾身子四处立名。

  怀孕五个月后,她竟只身前往武昌,修建龙宫。

  江楼月和妻子断了联系,左等右等,却只等来一封信,四个字。

  “心经,夏笙。”

  孩子清脆的哭声响彻了整间不大的屋子。

  童初月颤抖的抬手,看着小娃娃满是泪痕的白嫩皮肤,分外犹豫:“宫主...”

  “让你刺你就刺。”

  游倾城慢腾腾的说,明明躺在床上虚弱的很,声音却越发的威严有力。

  “小姐,她这么小,我...”

  “我不喜欢孩子长得象我,刺。”

  “是。”童初月怯懦的低了头,不禁问了句:“可是为什么不告诉先生,还有雩羽...”

  游倾城疲倦的卧倒,冷声说:“你管的太多了,以后不要叫我小姐,明白吗?”

  童初月白着脸,看着依旧年轻甚至柔弱的主人,有些不知所措。

  犹豫再三,她还是下了手。

  纯洁而直白的痛苦哭闹,让人心里比针扎着还要难受。

  秋凉了,秦城树叶依旧是绿的,却多了几抹沉淀着寂籁的黯淡。

  风吹,飒飒的声响和着清亮箫音格外凄楚。

  江楼月沉默着垂下手,白玉笙在指尖反复无措的摆弄着,直到磁性男声打断了他的沉思。

  “做什么老这么落落寡欢?”

  韩惊鸿风度翩翩,站在了他面前。

  水凉的美丽眸子映着他伟岸身姿的倒影,江楼月定定看着,忽而侧过头去:“想到那些烦心事了。”

  游倾城偏激的行为让一直青梅竹马的表哥也无话可说,韩惊鸿垂下眼睫有些心疼有些矛盾的看着他,忽而轻声念道:“谁念北楼上,临风怀谢公。”

  江楼月恍然抬头,一把洁白如雪的折扇映入眼帘。

  俊挺笔锋游走其上,把李太白的诗句之美挥洒的淋漓尽致。

  “送给你。”韩惊鸿把扇子递了过去,蹲在他对面。

  他的手缓缓的握住了他的手,江楼月没有躲避。

  “别不开心,好吗?这是我最不想见到的事情。”

  言语温软。

  江楼月呆呆的眨眨眼睛,忽而回过神,花容清丽,浮起迷人微笑:“还好我有你这个兄弟,不然,真的不知道要找谁说话了。

  韩惊鸿没有回答,只是又缓缓的松开了双手。

  “对了,娘写信说,子夜要来了。”

  “就是你那个小弟弟?”

  “对,他模样生的好,又聪明,你一定喜欢他。”提起亲人,江楼月眉宇间好歹有了点人气。

  韩惊鸿心不在焉的弯起嘴角回答:“你的弟弟我自然会喜欢。”

  隐忍,对于一个男人来说,不能不算是个优点。

  但隐忍,通常和怯懦混在一起。

  前者是种深沉的品质,而后者,往往是让人学会悔恨的重要筹码。

  冬季的细雨,还是零零散散的从灰蓝的天空中飘落下来。

  润泽的条条石路,树被洗得清新可人。

  往日繁华街道,忽而萧条不少,持着油伞走在上面,却又有种静谧的安然。

  小小的穆子夜哒哒哒往前跑了几步,激起了雾蒙蒙的细小水花。

  他快乐的回过脸:“哥哥,那小宝宝会不会说话?”

  “当然不会了,他那么小。”江楼月无奈。

  “也是,小宝宝长什么样子?”子夜又跑回伞下,清丽的发丝间全是温凉的水气。

  “哥哥也没有见过。”

  他笑笑,隐去了脸上氤氲着的淡淡寂寞。

  --

  游倾城被船颠了下,忽而醒了,疲倦的挽起窗帘。

  隐约见了岸。

  她起身披了件衣服,初月还伏在一旁沉睡。

  油伞折起,两三步便离了船舱。

  带着水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原来家乡已经这般寒冷与萧条了。

  逐渐清晰的堤岸,绿树,和树下持伞而立的天蓝身影。

  君子如玉质光滑,美而不群。

  她苍白病态的脸上有了些暖意,怀里藏着的经书却凉的可怕。

  她感觉自己累的永远也到不了岸了。

  梦里,那叶扁舟总是摇摇晃晃,舟后涟漪清徐。

  用赫连得到第二本经书时,她做了这个梦。

  被无生山盗走经书后,她又做了这个梦。

  向季无行泄露江楼月行踪的那晚,这个梦便格外的清晰。

  其实,不过是对于至高武学的痴迷,她并未修炼过其中任何一本。

  但就是因为这种与生俱来的痴迷,游倾城不知不觉间,便为其付出了所有。

  其实,玫瑰不过远看绝色,轻嗅芬芳。

  想要摘下来,却总是容易满手留伤。

  一生的时光何其漫长,究竟是谁,能够长相守,能够不相弃,能够执子之手,岁月静好。

  何谓倾城。

  不过倾人,倾我,倾天下。

  ˇ53ˇ

  他们一前一后,拼尽全力游了过去。

  但是,还未到,便看到深色液体蔓延开来,被湖水稀释,冲淡,一抹一抹的染红了视线。

  游倾城竟然把剑插进腹部,把自己钉死在了冰寒的湖底。

  夏笙使劲游到前面,挡住赫连。

  曾经那点亮黑夜的墨色双眸,在水中依旧盈盈,黑发飘荡,脸白的吓人,只有曼珠沙华殷红如初。

  她哭了。

  夏笙心疼的把赫连拥在怀里,即使被寒水包围,他也能感觉到她眼泪的炽热。

  然而无意抬头,看到的,却多了一张杨采儿气愤的妖娆面庞。

  前情分割线

  森林里静寂的夜被昆虫细小的清鸣衬托的分外安谧。

  一摊篝火生在其间,如同红宝石似的的光亮融化了小片的黑暗,照出了两个人相顾无言的白皙脸庞。

  赫连抱着膝盖,墨色的眸子呆呆的望着翻腾舞动的焰心。

  她原本冰凉湿透的衣服已经烤干了,干不掉的,似乎是她总是泛着淡薄雾气的神色。

  夏笙知道那是悲哀。

  很多年前,他和另一个女孩子也一同面对过这种悲哀,虽然不是因为自己的母亲。

  没有保护好那个女孩子的悔恨,已经随着时光沉淀到了骨髓深处,现在,他想开始保护面前这个。

  他已经有了这种力气。

  “雩羽,饿了吗?”

  夏笙缕了缕还有些潮湿的长发,右手顺时把青丝缕到耳后,露出美丽的面颊。

  一个小动作,已经把他平日受到太好照顾而横生出的温和表现的淋漓尽致,赫连摇摇头,心里沉沉的,语气却依旧平稳:“和我跑出来好吗?穆子夜不是去找你了?”

  “你不和我回去,我就不回去了。”

  夏笙浅笑。

  赫连闻言不禁直起身子:“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抛下你一个人,那样和子夜在一起我也不快乐。”

  “呵,我可以回龙宫。”赫连无所谓的摇摇头。

  夏笙干脆的回答:“不行,你根本不愿意待在那里。”

  空气里只剩下了火暴木头的噼啪声。

  他忽然间又说:“我们去杭州吧,再说,那里不也是游倾城的家吗?”

  赫连问:“你说真的?”

  “当然。”

  深邃亮泽的眸子定定的看着他。

  夏笙笑了笑,而后赫连也微笑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不远处的树后,站这一个本该在享受胜利的男人。

  他俊美的脸冷的几乎冻结,修长手指紧紧扣入了青玉长萧。

  --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暮春须臾经过,便是满池荷香。

  西湖水面清波徐徐,垂柳淘淘,放眼望去,石岸长堤上斑斓行人如织。

  远处缓缓走来一对男女,白衣红裙,谈笑如歌。

  他们到杭州三天了,但赫连总觉得比三年还要漫长。

  不用杀人,不用执行任务,不用去绷着自己的神经,在刀刃上行走渴饮鲜血。

  夏笙的善良和快乐,像是温柔的手,抚平了她多年以来总是如影随形的疲惫的噩梦。

  她知道自己离他很近,也知道,自己其实离他很远很远。

  咫尺天涯。

  “人家说,白娘娘就被压在雷锋塔底,我小时候还会信以为真呢。”夏笙指着远处伫立的高塔,笑道。

  赫连随之看去,轻声说:“你怎么知道又不是真的,这世上有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

  夏笙点点头:“不过白素贞一生行善积德,为什么会遇到这种结局…”

  “因为…”赫连垂下眼睛:“她生来就是错的,她和大家不一样,所以,没有一寸土地容得了她那个异类。”

  春末夏初的温暖逐步退散了下去。

  夏笙低下头,她也低下头,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有微动的留海和瘦弱的双肩。

  “不会的,”夏笙握住赫连的手,说道:“如果老天曾经给过你痛苦,总有一天,他也会给你同样的幸福。”

  “傻瓜…”赫连发出声短促的笑,及肩的黑发抖动了下。

  夏笙疑惑:“真的吗?她们也经常说我傻呢。”

  赫连缓缓的抬起脸来,眼眶带着微红:“不过,但愿你说的都是真的,我…”

  “对了。”夏笙忽然想起什么,东摸西摸,从怀里摸出个结打的非常漂亮的水晶坠子。红色绒绳在他的指尖颜色更为鲜亮,如同赫连眼底的曼陀罗花。

  “给你,昨天你休息的时候,我在街上看到。”他动作有点仓促,生怕赫连掉下眼泪,忙把坠子塞到她手里,笑:“挺漂亮是吧?”

  赫连愣愣的接过来,举起来对着太阳一晃,光晕如彩虹融在水中,美丽的阴影落了下来。

  “谢谢。”她细心收好,点点头。

  夏笙摸摸头:“这谢什么。”

  赫连很认真的看着她,身后西湖水碧绿通透,美景相宜

  她轻轻的吐出句话来:“我喜欢你。”

  “啊?”

  夏笙目瞪口呆,又怕自己的单纯吃惊伤了她,回神结结巴巴的说:“可,可是你不能。”

  “是。”

  赫连应声,往前走了几步,说道:“我不能喜欢你,哥。”

  夏笙怔住。

  “哥。”赫连回过头,笑容苍白无力:“你喜欢我这么叫你,哥?”

  “你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还多,我知道你重亲情,也知道你不重亲情。”

  “什么意思。”

  赫连背着他,问道:“你喜欢我吗?”

  “我…”

  “你不喜欢。”

  “我是你哥。”

  “你不喜欢我,不只因为你是我哥,就像你喜欢他,不会忌讳他是你叔叔…”

  夏笙傻呆呆的站在那里,脑子一时想不出要回什么话了。

  赫连长叹了口气,摆摆手:“让我自己待会儿,别担心。”

  说完,她抬步便走,红裙很快便消失在了游湖的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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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连背着他,问道:“你喜欢我吗?”

  “我…”

  “你不喜欢。”

  “我是你哥。”

  “你不喜欢我,不只因为你是我哥,就像你喜欢他,不会忌讳他是你叔叔…”

  夏笙傻呆呆的站在那里,脑子一时想不出要回什么话了。

  赫连长叹了口气,摆摆手:“让我自己待会儿,别担心。”

  说完,她抬步便走,红裙很快便消失在了游湖的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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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细小的石子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曲线,清澈水溅的回荡声。

  涟漪阵阵。

  夏笙愣愣的收回手,叹了口气,心里被突如其来的烦闷搅得坐立不安。

  眼前美景如水墨画清凉悠然,却在没有情绪欣赏。

  他被赫连的难受紧紧包围着。

  很奇怪,夏笙从来没想过哪个女孩子会喜欢自己,更不要说是自己的妹妹。

  此刻,他并不困扰,更多的是心疼,他不懂得如何做一个好哥哥,就像绮罗曾经为自己做的,那么温和,干净,游刃有余。

  夏笙疲惫的垂头,坐在湖边彻底颓然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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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不去追?不像你啊。”

  怅然间一声轻柔却带有情绪的男声响在背后。

  夏笙猛然回首,看见他修长高挑的身影,白衣飒飒,如水黑发随风轻散,瞬时让西湖碧波垂柳意外失色。

  他心有些安了,忙起身问:“子夜,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穆子夜站在原地没有动作,倒是尖俏下巴冷漠一抬,带着习惯的优雅笑意:“爱妻…你想起来的真及时。”

  夏笙知道他有些不高兴,张嘴解释:“我没有,可是赫连她…”

  “对啊,赫连雩羽。”穆子夜漫不经心玩着自己的长萧,随口接道:“幸好还有这么个孩子当理由,不然我会以为我第一次做没把握的事情就成了傻瓜。”

  夏笙欲言又止。

  穆子夜突然一步一步走近,语调越发突显出他心里的不舒服:“废了这么大力气到龙宫来,你竟然敢给我带着别人跑掉?”问到一半,用力拉住夏笙的手腕:“跟我回去。”

  “我不,我要和赫连在一起,你自己回去吧。”夏笙甩开他,有点反感这种强迫。

  “你疯了是吗?”穆子夜不敢置信,水眸愣愣的盯着夏笙。

  “没有…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和赫连明明一样,你却不能对她像对我这么好,你什么都有了,可是她什么都没有,我不想抛弃她一个人。”

  “你说真的?”

  穆子夜又问。

  夏笙犹豫片刻,点点头。

  “好,很好…”穆子夜点点头,眼神依旧灿然却有些伤人,他薄唇微微露出洁白的贝齿,说道:“我没办法对你们一样好,但我可以对你们一样糟糕。”

  “小气,难道她…她流着我的爹的血,你就没一点感觉吗?”

  夏笙顿时不乐意,气呼呼的说了句。

  “我管不了那么多,我也救不了天下人,你再和那个女的纠缠下去,我就杀了她。”穆子夜一顿,又说道:“我只在乎什么对我最重要,你在乎吗?”

  “我在乎!”夏笙退了步,抬高声音:“赫连对我就重要!我去找她了,再见!”

  说完,借着尚未恢复的轻功便跑得无影无踪。

  穆子夜还站在原地,长出了口气,手指扣紧长萧,表情倒是保持了一贯的平静。

  江湖,你说它无形,它偏偏有形,那么多刀光剑影,绝命厮杀。

  江湖,你说它有形,它偏偏又无形,只看到阴谋诡计,旧爱新仇。

  韩夏笙年轻的时候,会因为自己的遭遇痛苦,自责,不服,但随着时光流逝,他逐渐学会了正视命运的存在,并且学会平和与忍耐。

  因为后来他终于明白,从一开始,他便茫然间选择了这个没有谁能够幸福的地方,也选择了远离完满和快乐。

  那天傍晚,夏笙终于在城郊找到赫连,却慌了神。

  残阳暗淡得不再刺眼,却流淌着血红的光。

  如同她的裙子,静静得铺散在草地上,犹如一朵绝艳的花朵。

  夏笙仓皇冲过去,使劲推开半蹲在赫连身边的人,颤抖的手抚上她沾满血迹的苍白的脸旁。

  赫连的睫毛很长,肌肤很透亮,闭上眼睛,会显得和小孩子似的安静。

  只是此刻的过度安静,让人恐惧。

  “赫连...”夏笙止不住的全身都在抖,哆嗦的托起她的后背,抱在怀里。

  微弱的呼吸中,安静的眼眸缓缓半睁,她苍白而干涸的嘴唇上鲜血也变深了。

  “赫连,别怕,没事的,我带你去看大夫。”夏笙不敢触碰她湿透的裙子,急得几乎要晕倒。

  细小的嗤笑,赫连连摇头的力气都没了,却拼了命抬手渐渐只向他们身边站着的人。

  夏笙不敢相信的看着穆子夜,明眸圆睁。

  与此同时,赫连却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不是我。”

  穆子夜面对夏笙有些不正常的表情,看着他缓缓放下赫连,吃力的站起来,便请不自禁的解释了句。

  没想到,话音未落,夏笙便一拳挥向他完美无瑕的脸。

  万籁俱寂。

  许久,穆子夜才想起轻轻碰了碰疼得发木的面颊。

  血,顺着苍白的嘴角趟了出来。

  “滚!滚开!”

  夏笙红着眼睛又使劲推了他一下。

  穆子夜趔趄着向后稳住身体,水亮瞳仁渐渐的更加透彻,或者说,空洞。

  他城府极深,却也回了半天神才能动弹。

  疼得说出话来,也不想说,穆子夜蓦然有些决绝的转身。

  原来什么长相守,什么爱不离。

  全是随着环境就能改变的脆弱东西。

  人最难承受的,不是单纯的疼痛与伤害,而是亲近的那个他,不经意间表现出的不信任,毅然决然的误解,鲁莽草率的表态。

  好像,我们真的都是这么脆弱的东西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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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子夜趔趄着向后稳住身体,水亮瞳仁渐渐的更加透彻,或者说,空洞。

  他城府极深,却也回了半天神才能动弹。

  疼得说出话来,也不想说,穆子夜蓦然有些决绝的转身。

  原来什么长相守,什么爱不离。

  全是随着环境就能改变的脆弱东西。

  人最难承受的,不是单纯的疼痛与伤害,而是亲近的那个他,不经意间表现出的不信任,毅然决然的误解,鲁莽草率的表态。

  好像,我们真的都是这么脆弱的东西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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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夏的花已经不经意间冒出了枝头。

  花瓣柔软而美丽,曲卷着随意而优雅的弧度。

  碧草芳菲,为随风缤纷落英铺就了最华美的坟墓。

  花落了,是不是就要死了?

  正如人一样,活着的时候,那么灿烂,甚至夺目,合了眼,放了手。

  都要躺在地底,化作春泥,永永远远不再回来。

  秦城那么美丽多情,流水潺潺。

  它是每个故事的开始,却也是每个故事的结束。

  -

  夏笙默默放下最后一培土,修长好看的手已经伤口累累,肮脏不堪。

  他叹了口气,失力的坐在坟前。

  刚刚挖掘出的泥土,还夹着落花,散着湿气,在茵茵草坪上,像道丑陋的伤疤。

  亲手埋下了此生对自己最重要的两个女人,绮罗的骨灰,和雩羽的尸体,一个姐姐,一个妹妹。

  “寻常百种花齐发,偏摘梨花与白人。今日江头两三树,可怜和叶度残春…”轻轻的念出爹教的悼亡诗,他却没有流眼泪,只是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让俊秀脸庞覆满霜雪。

  “少主何苦如此伤神,人死则魂灭,雩羽再也不会难过了。”

  童初月一袭蓝衣,亭亭站在他的身后,冷言道。

  她已然不复年轻貌美,从杭州大院的小丫鬟,到龙宫的潇洒左史,整辈子始终在陪伴,可如今,要陪伴的,都不在了。

  最伤神的,究竟是谁。

  “还会有人死吗?”夏笙突然怔怔的问。

  童初月微愣。

  “为什么大家一个个都死了,还会有人死吗?”夏笙终于抬起眼睛,正视着墓碑。

  “每天都有人要死,也有人会出生,谁知道呢。”童初月黯然一笑。

  平坦的碧绿草坪,几树百花璀璨,阳光倾斜千里。

  蓝裙,白衣。

  人和人的缘分果然是谁都说不清的东西。

  一年一轮回。

  十年一轮回。

  百年一轮回。

  玄妙悲哀。

  “少主还是回龙宫吧,那是游公主一生的心血。”童初月抱剑拱手。

  夏笙没回答,微长的留海随风飘扬,隐约露出完美光洁的脸庞。

  童初月又说:“也是雩羽的。”

  江湖每天都会有新的传闻,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内容传播到每个相关或者不相关的人的耳朵里。

  但也许,在没有比这些日子更离奇的事情了。

  游倾城被穆子夜逼得跳湖,赫连雩羽被暗杀,而天下第一的龙宫,竟然落在了时常让人不齿的韩夏笙手里。

  无生山归附于青萍谷,以韩夏笙的作为,当穆子夜的傀儡照理说是无可厚非的必然之举。但奇就奇在,龙宫和青萍谷依旧明里井水不犯河水,暗里…也由势不两立变得井水不犯河水了。

  至于猜测出来的缘由,也是众口菲菲,无稽之谈,不说也罢。

  重要的是,大家激斗都在翘首以盼,看看这回风水要转到谁家去了。

  --

  温热得刚刚好的夏风划过白色纱帘,吹碎了竹塌上神秘影迹。

  古筝软塌一如出放新蕾,吹不碎的是耳畔天籁。

  婷婷琴音,曼妙曲调。

  手起弦落点缀了满屋的旖旎。

  而弹筝的佳人,更是婷婷袅袅曼妙无双。

  婀娜身段配着朱唇皓齿,仅仅静坐在那里,都能引的无限遐思。

  午后空气里总是飘散着一种朦胧味道,丹蔻纤指忽而莫名停了下来,像是受到了这种味道的诱惑与感染。

  她朝着纱帘后的软塌望了两眼,款款起身,整平开得极低的领口花边,迈着莲步走了过去。

  似乎所有美丽都会在这样的景致面前低微下去。

  高高在上的绝世风华,却又有着那样安静淡然的睡颜。

  让人只敢跪在地上,偷偷看他留下的倩影。

  卑微的无怨无悔。

  刚刚还与琴瑟缠绵的细嫩的手,颤抖的抚摸上穆子夜比白玉还要无暇的脸庞,她轻叹了口气,如果他,是自己的,那刚有多好。

  想着,便魂不守舍,不自觉渐渐低下头,越靠越近。

  当唇要碰到唇的刹那,长长的睫毛忽然翘起,露出了明媚的眸子。

  她愣了刹那,顷刻就被穆子夜反压在床上。

  因为在午后休息,他只穿了个简单的黑色丝质睡袍,动作太大,隐约露出了白皙而结实的胸膛。

  青丝垂在她脸庞,女人目光闪了闪,半是期待半是羞赧的闭上了眼睛。

  谁知穆子夜轻轻一笑,松开按住她手腕的手,起身坐在床边,说得若无其事:“不好好弹琴,又闹什么。”

  “奴婢…是认真的。”

  穆子夜看了看她从潮红变得苍白的脸,语气依旧温柔:“我很累了,你下去吧。”

  “主上…”女人仓皇爬起来,拉住他的衣袖,语气有些不甘:“主上…就像从前一样,就一次,好不好…”

  “我说的话你没听见吗?”

  她被这句没有动容的话打蔫在那里,殷红的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什么。

  屋子里静得很让人落寞。

  粉色轻盈的裙子随着她滑下软塌,女人慢慢的抱起琴,头都没回,就悄无声息的出了屋子。

  穆子夜摇摇头,轻轻笑了笑,又重新躺了回去。

  刚刚合上的门又被推开,穆子夜不用看他,光听那油腔滑调的声音就知道是谁,顿时转了个身朝着墙面壁过去。

  “呦,这回不仅人没神,身子也不行啦?”

  顾照轩笑得和什么似的,凑了过来俯下身子看热闹。

  “你偷窥的毛病最好改一改,不要吵我休息。”

  “还休息?”顾照轩差点摔倒,哭笑不得的说:“老大,你都休息十天半个月了,不就是被打了一下,至于吗?”

  穆子夜不吭声,面不改色的继续睡。

  “来,我瞧瞧…”神医惦着脚往里看,嘟囔:“这不是早好了么…还躲什么躲,要不,我替你去揍他?”

  穆子夜实在被吵的不行,睁开眼睛目光冷冰冰的看着他。

  顾照轩讪笑两声,正了正形:“我可是来好心提醒的,您再睡下去,那夏笙和谁跑了就不一定了,龙宫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女人。”

  “我不想再去龙宫了。”穆子夜又开始闭目养神。

  “谁说咱们要去,”顾照轩开始奸笑:“我可有办法让他自己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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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子夜不吭声,面不改色的继续睡。

  “来,我瞧瞧…”神医惦着脚往里看,嘟囔:“这不是早好了么…还躲什么躲,要不,我替你去揍他?”

  穆子夜实在被吵的不行,睁开眼睛目光冷冰冰的看着他。

  顾照轩讪笑两声,正了正形:“我可是来好心提醒的,您再睡下去,那夏笙和谁跑了就不一定了,龙宫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女人。”

  “我不想再去龙宫了。”穆子夜又开始闭目养神。

  “谁说咱们要去,”顾照轩开始奸笑:“我可有办法让他自己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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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种鸟,叫做云雀。

  它小时候和其他的同类是不一样的,从不颤颤巍巍的低飞。

  但长大后,必定一飞冲入云端。

  夏笙开始觉得,给予自己生命的那个女人,像极了这种小动物。

  十八年闺阁隐秘生活,在比自己小的多得年龄时,便一夜崛起,创造出如此庞大的龙宫。

  他从前瞧不起她,但逐步接触了解后,却开始隐约的原谅。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很容易。

  商业,武力,情报,土地…原来游倾城拥有的东西如此之多。

  而现在,世人想都想不到的财富落入自己手中,是守护,是挥霍,还是抛弃。

  童初月说,你内心对天下的看法,将从此改变。

  只是她不明白,站在顶端,有的人可以一览众山小,有的人,却只觉得高处不胜寒。

  浩渺烟水,笼罩住成海的睡莲,清新湿凉的白雾间,宝石般的蓝如梦中笑颜。

  美丽,遥远,却又悲凉。

  一如背后崛起的座座白色宫殿。

  夏笙呆呆的坐在亭子里,看着盛大美景,说不清是忧愁还是什么,心里总会忍不住泛起寂寞。

  埋头走了这么遥远的路,轻逝七八年,恍然回首,全是模糊人事。

  是疲倦,是的,再也不想迈步子的疲倦。

  馨香的风吹来,吹散了青丝缕缕,却吹不走日渐细密的束缚,步步惊心的命运。

  “宫主。”

  夏笙还在发愣,丝毫没意识到身边的呼唤。

  “宫主!”童初月抬高声音。

  “啊?”

  “练剑的时间到了。”看着魂不守舍的他,童初月心里百般无奈。

  夏笙转身坐在亭边石椅上,轻声说:“我不想练了,休息一天吧。”

  “不行,现在反对宫主的人不是一个两个,恕我直言,宫主的武功照游宫主还差得很远,尚不足以服众,又如何能与青萍谷抗衡…”

  “行了!”夏笙打断她滔滔不绝的教训,轻轻揉了揉眉头:“谁愿意当谁当,我倒乐意抬腿走人。”

  “雩羽已经不再了,还有谁能坐在这个位置上?”

  “我再练也练不过穆子夜,你不要想有朝一日我能成为天下第一,再活活逼死他。”夏笙侧过头,不愿直视,微长的刘海挡住眼眸,只露出挺翘的鼻梁。

  “那有何不可?只要宫主继续练因缘心经,再辅助以水月心经,超越穆子夜并不困难。”童初月冷笑。

  夏笙看向她:“三大心经到底是什么?”

  “当初江公子拿的是因缘心经,水月心经,夏花心经,因缘心经现在已经毁了,据去年的情报讲水月心经在皇宫,并非不可到手。”

  “那…夏花心经呢?”小韩想了想这个奇怪的名字,心里隐约不安。

  “江公子死时,把它随身携带,现在…恐怕是被穆子夜占有。”

  顾得不厌恶她的用词,夏笙又问:“那个…练了会怎样?”

  童初月面不改色:“属下从未亲眼见过,难以回答。”

  正打算再说什么,一个蓝衣宫女身形轻盈的踏过睡莲宽叶,缓冲了两步,落到他们面前。

  “启禀宫主,青萍谷送来请柬一封。”她脆生生的说。

  “请柬?”夏笙愣了愣。

  “是的,说是要在中秋节于秦城携月楼召开大宴,宴请各路武林人士。”

  对视一眼,童初月会意,拿过大红的信函打开默读。

  谁想,她须臾间就变了脸色,指尖微微抖起来。

  “怎么了?”夏笙心下不详。

  深深吸了口气,童初月才难掩愤怒的说:“他要当着天下人的面,公布不如不遇的剑谱!”

  夏笙彻底傻掉,脱口就问:“为什么,我们也没做什么对他不利的事情…”

  “游宫主都死了,他还没完没了,小人!”

  童初月极少有脾气,这些事却是她的死穴。

  使劲撕掉请柬撇到地上,怒骂:“他敢这么做,我就…”

  一直左看右看的小宫女突然犹豫的说:“依属下看来,穆子夜并不是依旧怀恨在心,而是…”

  “什么?”童初月看她。

  “而是宫主一直呆在宫里不出去,他可能是想…”

  夏笙听了往后退了两步,面部僵硬的说:“我不去,公布就公布呗,我不又不稀罕。”

  “只要穆子夜敢羞辱游宫主的心血,不是龙宫覆灭,就是青萍消亡!”

  童初月没理会他的逃避,硬生生的撇下句话,提起踏水落到浮桥上,便气势汹汹的走了。

  这里的人自来不怕夏笙,小宫女吐吐舌头,半开玩笑的说:“宫主可不要因为穆子夜想您想的不择手段,就让我们全都送了命啊,宫主菩萨心肠,可不像他杀人成性。”

  小韩动动嘴,什么都说不出来,吃了大亏一样,无力的靠在亭柱上更没精神了。

  --

  夏笙的毛病就是以为谁都性本善,这件事,也想着不过躲起来过去就算了。

  可惜,江湖不是貘寨,童初月和穆子夜也不是姐姐和爹。

  原本自游倾城死后相安无事的两大帮派,忽然矛盾尖锐起来。

  龙宫权利本就大半还是童初月掌握,她恼了穆子夜,每日以暴制暴,走到哪都能嗅到火药味。

  看着源源不绝运回来的宫女尸身,夏笙逐步动摇了,他害怕死亡。

  呆呆的闷了自己三天,终于冒出头来,亲笔回了封信,就俩字:“我去。”

  只是,他忘不了赫连死前指着穆子夜的血淋淋的手。

  他总是想起许多年前桃花林中被自己刺了一下的少女,表情倔强,红花艳艳。

  那个少女还欠自己一件事情没有办。

  他很想和她说,不要喜欢我,好好活下去。

  这已经全然不可能了。

  所以,他还不懂得要怎么去面对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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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呆呆的闷了自己三天,终于冒出头来,亲笔回了封信,就俩字:“我去。”

  只是,他忘不了赫连死前指着穆子夜的血淋淋的手。

  他总是想起许多年前桃花林中被自己刺了一下的少女,表情倔强,红花艳艳。

  那个少女还欠自己一件事情没有办。

  他很想和她说,不要喜欢我,好好活下去。

  这已经全然不可能了。

  所以,他还不懂得要怎么去面对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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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一个城市的记忆,往往是从开始熟悉而深刻的。

  我们在这里掉落了青春,收获幸福,懂得失去,然后终有一天,将永远的离开。

  对于离开,往往也只有记忆才能鲜活。

  夏笙沉默的走在秦城最繁华的街道边,他感觉所有人都是和自己逆向而行的,看得清每一章渐渐远去的脸庞。

  虽然从前也是独自在这里生活,却从未有过这样乏力后的安宁。

  耳畔滤掉了市井的吵杂,只剩下接近寂寞的沉静。

  心也是。

  熟悉中透着陌生的美丽楼阁,街头巷陌,好像不经意间还能闪现和绮罗一般明媚的容颜,还有少年时的他莽撞而又透明的悲喜。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韩夏笙越走越高,越来越冷,蓦然回首间,全是事事皆非事事休的眉眼。

  也许曾经也有如同自己似的伤心人,写下了饱含死亡之气的因缘心经。

  夏笙以为这个人内心冰冷,无情无义,现在有些模模糊糊的感觉到,也许正是情义,让这个人明白了那些玄妙而寂寞的道理。

  答应过子夜,再不修因缘心经了,但他们总是彼此食言。

  也只有这本心经,才能给他镇定的力量。

  虽然他并不是很勇敢。

  根本不勇敢。

  “烦死啦,别跟着我!”

  忽然一声清脆的怒骂打断了他的走思,寻声向人群望去,果然是杨采儿。

  早已成熟的脸庞,言行举止却依旧如同当年,不过褪下了紫衣,纤长的身影和印象里的那个她有些出入。

  顾照轩站在杨采儿身边,呵呵得笑,正准备接下句话,像是有感应般扭过头来,望见了正安安静静望着他们的夏笙。

  消瘦而苍白的脸,蓝色长袍华美精致,一副被龙宫包裹过渡的大少爷样子。

  他眼珠一转,忍不住欺负下,故意热切的迎上来拍了拍夏笙的肩,说:“好久不见,真没想到在这儿遇上韩宫主。”

  谁想夏笙翘起嘴角,淡淡的微笑:“好久不见。”

  那几个月前还让人温暖的笑颜竟然变得如水无味,顾照轩怪怪的看着他,继续说:“今晚我家老大...”

  “我知道,我会去。”夏笙点点头,又对杨采儿说:“你们继续玩,我先告辞了。”

  话毕便很有礼数的道别,优雅步履间不急不缓的向前远去,渐渐消失。

  被扔下的两个人目瞪口呆,忽视好半天,杨采儿才不计前嫌的重新理睬他:“喂,我怎么觉得你出的馊主意有点弄巧成拙啊,夏笙好像...”她食指点点脑袋,耷拉下眉毛:“是不是我们太过分?”

  顾照轩眨眨眼,又乐:“夏笙出毛病了又不用我们负责,你愁什么,他越怪晚上越好玩儿。”

  “你怎么还不死!”杨采儿狠狠打了下他的头:“要是给主人添了麻烦,我让你好看。”

  顾照轩奸笑:“某人才没心情管我,打前天就坐立不安故作正常了。”

  -

  庭院深深,被张灯结彩的光华映透的似镶上了层七色琉璃,绿树红灯橙光相映成趣。

  夏花开得极其盛大,生命的馨香随着花苞绽放,扑面而来。

  花香酒气醉人心脾,被来来往往的侍女群角带起,落下一地觥筹倒影。

  宾客更是开怀,明月之下言笑晏晏。

  但如果你以为一切真如眼前所看得美好,那就大错特错了,都说江湖人重情重义,但最会欺骗撒谎应付牟利的,也是他们。

  比起美景美食,更让这群亦正亦邪的剑士刀士垂涎三尺的,却是那个默然端坐主席前主人手里的绝世剑谱。

  他们不知道这是一个女人凭着梦想写出的杰作,为救女儿的命才辗转至此。

  剑谱后的人和故事都渐渐的失去了颜色。

  他们只明白,这是天下第一才可以染指的舞蹈。

  天下第一。

  --

  穆子夜并没有特别正式,只穿着平日的白衣,如云黑发被银色缎带系得整齐,倾斜而下,反着月光的色泽,衣前背后丝丝缕缕犹如时上最完美的装饰,如果没有那张洁净而无暇的俊俏脸庞。

  他若有所思地把弄着面前几个银杯,琼浆酒液因为融了不同的药而五颜六色,风一吹,美丽涟漪淡淡泛起。

  长长睫毛垂下,谁也不知道这个面如仙子却也仅仅是面如仙子的男人在想什么,又不敢上前触眉头,只得彼此搞得一派和谐,等着看剑谱,或者看热闹。

  穆子夜忽然梦醒了似的,仰起优美脖颈,一杯冰蓝的酒顷刻而尽,而后招了招手。

  片刻前还充斥着笑语的庭院瞬时静了下来,说每个人都在别有用心的盯着他并不为过。

  没有玉宇城式的寒暄,也没有无生山式的傲慢,他只轻轻的,拖着他特有的悠然语调说道:“让各位久等了,我之所以公布不如不遇的剑谱,一方面是免了各位被龙宫的欺压,另一方面,也想和各位探讨一下,龙宫剑法的缺陷和优点,毕竟各位都是爱武之人。至于各位想凭借这个剑谱得到什么,那就是自凭本事的事儿了...”

  正说着,一派侍女托着堆完全相同的红色封皮的书款款迈进庭院中央,裙装虽美,却没有那些小小的秘籍引人目光。

  “到场者每人一本。”顾照轩在旁边补充。

  眼看不久前还横贯武林的东西忽然间成了最廉价的纪念,大家不禁交头接耳,少数经验丰富的老江湖,却不喜不怒的看向大门。

  果然,须臾间,大门口就多了个窈窕的蓝色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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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玉宇城式的寒暄,也没有无生山式的傲慢,他只轻轻的,拖着他特有的悠然语调说道:“让各位久等了,我之所以公布不如不遇的剑谱,一方面是免了各位被龙宫的欺压,另一方面,也想和各位探讨一下,龙宫剑法的缺陷和优点,毕竟各位都是爱武之人。至于各位想凭借这个剑谱得到什么,那就是自凭本事的事儿了...”

  正说着,一派侍女托着堆完全相同的红色封皮的书款款迈进庭院中央,裙装虽美,却没有那些小小的秘籍引人目光。

  “到场者每人一本。”顾照轩在旁边补充。

  眼看不久前还横贯武林的东西忽然间成了最廉价的纪念,大家不禁交头接耳,少数经验丰富的老江湖,却不喜不怒的看向大门。

  果然,须臾间,大门口就多了个窈窕的蓝色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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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子夜,你未免欺人太甚。”

  童初月一袭蓝裙,挺胸抬头直视着花庭最中央,面上不带表情,握着剑的手却是用力的连骨节都看得分明。

  穆子夜远远看着她,若无其事的说:“童右史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她慢慢踱进院子,站在花树底下,细眉一挑:“《不如不遇》乃是游宫主心血之作,你有什么资格把它当作玩笑一样昭示天下?”

  “呵呵…”穆子夜轻笑两声:“这剑谱几年前就已经是我的了,你又有什么资格来这里说三道四?”

  “哼,无耻匪类,你就算骗到剑谱又如何?”童初月不爽的皱起眉头。

  穆子夜慢慢起了身,漫不经心的整理衣袖:“这剑谱到了这,可是你情我愿的事,再说,我得了剑谱又能如何,你不是看见了吗?”

  “你…”她忽然想起游倾城对着湛蓝的湖泊纵身一跃,眼前又是别人的韶华美景,心里顿时不是滋味,酸涩里有了许些疲惫和无力。

  “左史要是没什么事儿,便请回吧。”穆子夜抬眼对上越发清亮的月光,知道时辰已晚,夏笙是不会来了,他不是那种会压宝压的最后的人。

  童初月愤愤的把手中的剑握得更紧,问道:“你如何才肯把剑谱收起来?我照办就是。”

  穆子夜没说话,慢腾腾的就近拿起本新誊写的《不如不遇》,低头似是读了起来,眼睫在脸庞留下青色的阴影。

  顾照轩站在原地,瞅着有些僵持的他们,朝童初月使了个眼色:“还是让你们那宫主过来自己谈吧。”

  “他…”童初月面露难色,话还没说完,声音便被打断。

  “那你们究竟想怎么样,才不公布这剑谱?”

  端着酒杯打望热闹的宾客,立马转了风向,对着刚刚进来的人泛起阵阵窃窃私语。

  夏笙若有若无的笑了下,背着手踱过人群,蓝色衣摆划过石台,黑亮眼眸直勾勾而又分外平静的看着穆子夜。

  短暂而又让人窒息的对视。

  穆子夜合上剑谱,转过身来。

  “家母当初把剑谱赠与穆谷主,是因为青平谷的医术高明,救了赫连的性命,虽说现在不如不遇是穆谷主再也入不了眼的东西,但对于龙宫来说,却是意义重大。家母一生潜心武学,著书无数,如果穆谷主能够心念旧情,把剑谱归还家母,那我龙宫对于穆谷主的感谢,便可以用最诚挚的方式表示出来。”

  夏笙一字一句说着,安安静静的坐在一个并非主席的空位上,放下手里的玉笙。

  越是如此,青萍谷的人便越是意外,这家伙从前嘻嘻哈哈整天没个正形,突然像是游倾城灵魂附体了似的,显得格外怪异。

  穆子夜没理会身边小小的哗然,俏脸露出个含义不明的笑容:“韩宫主如此真诚,收回剑谱也并非难事,毕竟青萍珍宝无数,随便换一样,也抵得上它不止十倍,不过今日大家都是乘兴而来,出了这个变数,韩宫主还是应该补偿一番的。”

  夏笙看看他,点头。

  “韩宫主是青年才俊,天下皆知,想必也是才华斐然,我看你这个玉笙从不离身,不如今天就在这为我们吹奏一曲,也不枉如此月色花音。”穆子夜说道。

  闻言顾照轩差点跳出来,幸好被杨采儿一拉,才稳住自己。谁都知道现在夏笙就因为身不配职被唾弃的要死,音律更是半窍不通,叫他在这吹笙,哪像要和好,看成是蓄意惹他丢人现眼才是真的。

  谁知夏笙也没推辞,拿起玉笙,又看了穆子夜两眼,轻声说:“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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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寻常百种花齐发,偏摘梨花与白人。

  今日江头两三树,可怜和叶度残春。

  清脆纯洁的童音合在一起,一个男孩,一个女孩,手牵手都是那么美好而干净。

  沉默许久的韩年划着伤痕的可怕脸庞终于泛起丝丝表情,那是种掺杂着极度的悲伤而几近丑陋的样子。

  春日的花已经开的十分灿然了,桃花如雨,整朵整朵的飘落,竟像是眼泪,有着簌簌的回响。

  夏笙眨眨大眼睛,不明所以的说:“爹爹,我们会背了,糖呢?”说着伸出小手。

  绮罗啪打了他一下:“就知道吃,没见爹爹不高兴了吗?”

  韩年把个干净的小蓝布包给了夏笙,继续靠在树下发呆,好一会儿才说:“爹爹没有不高兴,爹爹想起了一个人而已。”

  夏笙急不可待的打开坐在一旁吃了起来,小脸塞得鼓鼓的,倒是绮罗乖巧,拉着韩年的衣服问:“谁呀?”

  “一个好人,很好的人...”韩年有些恍神,愣了下才对绮罗说:“还不快去,都让这小子吃光了。”

  夏笙很愤然地嘟囔:“没有,我没吃姐姐那一半!”

  韩年没有理睬,只露了个不易察觉的微笑,他默默地看着逐渐玩到一起去的两个词娃娃似的孩子,内心的感受已不再是几句词话可以形容的了,他曾以为自己是最不幸的生者,然而,他却在不经意间得到了那些所谓赢家从未体味过的东西,一种静待生命绽放的饱满的寂寞。

  轻柔的曲调不经意间从口中哼出,他面貌毁了,声音却依旧动人。

  那曲子,是江楼月喜欢的,也是在无人注意的情况下,深深埋入两个孩子心底最牢固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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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前月下,悠然笙歌。

  夏笙静静闭起双目,童年的歌调幻作笙音散了满院。

  没有复杂的指法,更似首简单的童谣,却出乎意料的好听。

  穆子夜默默看着夜色中夏笙美好柔静的面庞,心思变得更加深遂,他自小熟识曲谱,哥哥喜欢什么,更是了如指掌,再入耳,只觉得流年弹指一挥。

  轻轻静静的酒宴,人们本在观赏景胜于音的夏笙,忽而被茶杯碎裂的混乱惊了心。

  一个女人捂着头倒在地上,长发散乱。

  她旁边的男子慌忙去扶,却被反映迅速的穆子夜翻身劫住动作,撕去了脸上易容。

  月色清辉中,一双细长而妖娆的眼睛,让人看得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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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笙静静闭起双目,童年的歌调幻作笙音散了满院。

  没有复杂的指法,更似首简单的童谣,却出乎意料的好听。

  穆子夜默默看着夜色中夏笙美好柔静的面庞,心思变得更加深遂,他自小熟识曲谱,哥哥喜欢什么,更是了如指掌,再入耳,只觉得流年弹指一挥。

  轻轻静静的酒宴,人们本在观赏景胜于音的夏笙,忽而被茶杯碎裂的混乱惊了心。

  一个女人捂着头倒在地上,长发散乱。

  她旁边的男子慌忙去扶,却被反映迅速的穆子夜翻身劫住动作,撕去了脸上易容。

  月色清辉中,一双细长而妖娆的眼睛,让人看得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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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然?”夏笙吃惊的站了起来,他已经许久未见到这个人,经过那么多事,在相遇总是会有些莫名的心绪。

  安然默默的看他一眼,没有出声,而是朝穆子夜不怀好意的笑了笑。

  地上的女人吃力的爬了起来,大红衣裙,虽然也是易了容,那身段和姿态,还是能让夏笙认得出的。

  安梦。

  只是,他已经开始逐渐地接受了绮罗的死亡,也明白,所谓人像,皆是虚妄。

  安梦很迅速的拉住了弟弟的手臂,做了个提醒他离开的手势。

  穆子夜却以快得出奇的动作抽出长剑,语气僵硬的说:“我已经警告你了,再出现,就别想走。”

  他很优雅,身为男人,甚至过于修长。

  但他却日益让人感到压力和恐惧。

  “子,子夜,我们只是来看看,你何苦这样…”安梦嘴里说着软话,身子却挡着安然往后退,手搭到了腰间的剑柄。

  “喂…”

  夏笙觉得不对,想阻止他们,却一时间想不起要说什么。

  “少跟他废话,你怕什么!”安然不知为何,突然不耐烦,推开了安梦,阴郁的脸浮起了杀气。

  穆子夜忽然笑出来,修美的长眉一挑:“这才像你嘛,想要,直接来抢就好了,这院子里有五十六本《不如不遇》,机会大的很。”

  “我劝你还是收起武器。”安然也冷笑:“以中秋为名聚集大批江湖人士,还妄图伤害公主,这可是抄家杀头的大罪。”

  此言一出,院子里不由得引起了微微的慌乱,他们自来不愿和官府有瓜葛,更不要说皇室成员,现在穆子夜一旦杀了他们,恐怕未来每个人都脱不了干系。

  “抄家杀头?好啊,最好连带九族。”穆子夜不以为然,话音未落,忽如惊鸿起身,银光四溢的剑路直朝他们去了。

  安然很少露武功,近日一见,却着实让人惊叹。

  他不仅精通各路招式,而且内力极其深厚,远远超越了自己的年龄承受极限。

  换句话说,如果对手换一个,他赢定了。

  安梦愤愤的扯下面具,用她特有的傲气和孤芳自赏环视一圈,果不其然,翻身就来抢剑谱。

  看傻了的杨采儿条件反射想要阻止她,却被顾照轩挡住。

  他嘿嘿一笑,须臾间,蓝色身影利落的杀出,和安梦的红裙纠缠起来。

  看着童初月也掺和进去,夏笙更急,心想说什么他们也不会听,情乱之下,冲到院子中央想把剑谱都夺过来毁掉。

  谁也没料到他有这么一出。

  原本大家就对《不如不遇》虎视眈眈,鉴于青萍谷的势力才没敢做乱,如此一个良机,当然不会有人错过,趁乱拿上一本,不说有什么造诣,就是卖掉,后半生也无忧了。

  顷刻间,偌大的庭院你推我挤,乱喊乱叫,片刻前的紧张和安静一下子飞到了九霄云外。

  刚刚还优哉游哉的顾照轩这下可慌了神,被人推来推去,动武也不是不动武也不是,只能扯着脖子喊:“老大,出乱子了,别打了!”

  杨采儿丹凤眼狠狠一横:“废物!”

  抬手就是迷药迎风撒出。

  夏笙醒来的时候,已经月上中天了。

  又大又圆的银色月亮,那么完满,那么明亮奢华。

  他皱了皱眉头,仍有些昏沉,身边一声轻轻的问候却把这点昏沉顷刻弄到九霄云外去了。

  “喝点水,一会儿就不难受了。”穆子夜把细瓷茶杯递了过来。

  这是相对来说较为清静的侧院,只有座精致的屋,几树桂花闲落。

  他在桂树下的躺椅上,喝了水,愣了片刻,才回忆起刚才乱七八糟的闹剧。

  “没事儿了?”夏笙问。

  穆子夜摇摇头,黑白分明的眼睛很安静很通透的看着他。

  夏笙心里一阵抽搐,他以为一穆子夜的性子一定会为难他,谁知道没有。

  他猛地站起来:“我要走了。”

  手腕顷刻就被拉住,穆子夜轻声道:“我没杀她。”

  夏笙不会话。

  穆子夜又说:“我没杀赫连。”

  “我知道。”夏笙执意抽出手,没什么波澜的瞅着穆子夜:“杀一个人对你来说太简单了,你没有必要让我知道。”

  穆子夜看似松了口气,谁知夏笙又说:“但我一直觉得,从那天开始我就觉得,你一定可以阻止她被杀,只要你肯救她,她现在一定还活着,是不是?”

  淡黄的细小的花随着风不断的飘落。

  落在了青石板上,锦绣塌前。

  穆子夜抬手接下一朵,默默地,看着它精致而弱小的生命微微颤动。

  夏笙被这个答案弄冷了身子。

  其实他总是劝自己,不要这么想,不要这么想。

  但事实还是这样。

  “我只想让你平安,快乐,过安全舒适的生活,对于其他人,我没有这个义务,我不是菩萨,不会普度众生。”穆子夜有些疲惫,生硬的结束了这个话题。

  夏笙看着他雕塑一样的脸,忍不住一阵心寒:“你以为我有了你就快乐了吗?”

  穆子夜还坐在那里,抬着头不吭声,他知道夏笙是那种被宝贝大的,要很多很多爱的人,然而他不是,他甚至不爱自己。

  “知道吗,我越了解你,就越不喜欢你。”夏笙满脸悲哀的走到他面前,蹲了下去,苍白的手抚摸着穆子夜细致的脸庞:“你看,你这么美丽,让人看见就不愿移开目光,可是你的心怎么这么狠呢?”

  一片沉默。

  夏笙惨笑一下,接着说:“我在想,是不是有一天,我妨碍到了你,你也会不喜欢我了,不计较我的死活了?我曾经以为你什么都愿意为我做,就像我对你一样,可是现在我明白了,你其实只肯为我付出,却从来不愿为我放弃。想到这,我就心寒了,心寒的久了,就好像没那么喜欢你了,穆子夜,你要是一直这样下去,报复,杀戮,伤害…我就真的不愿意喜欢你了。”

  “不过,真好,你真会算计,你把我喜欢的人都毁掉了,我再也不会喜欢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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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吗,我越了解你,就越不喜欢你。”夏笙满脸悲哀的走到他面前,蹲了下去,苍白的手抚摸着穆子夜细致的脸庞:“你看,你这么美丽,让人看见就不愿移开目光,可是你的心怎么这么狠呢?”

  一片沉默。

  夏笙惨笑一下,接着说:“我在想,是不是有一天,我妨碍到了你,你也会不喜欢我了,不计较我的死活了?我曾经以为你什么都愿意为我做,就像我对你一样,可是现在我明白了,你其实只肯为我付出,却从来不愿为我放弃。想到这,我就心寒了,心寒的久了,就好像没那么喜欢你了,穆子夜,你要是一直这样下去,报复,杀戮,伤害…我就真的不愿意喜欢你了。”

  “不过,真好,你真会算计,你把我喜欢的人都毁掉了,我再也不会喜欢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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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绮罗。”

  稚嫩的童音,犹如竹林回声,清透悠远。

  “绮罗,我好饿,我要回家。”

  温软的触觉,好像牵住了她的手,又好像调皮的跑开,留下一串模糊的脚步回声。

  “绮罗,你不要拖拖拉拉了嘛,爹在等我们!”

  凉凉的竹叶触在脸上,那个声音真的好像越来越远了,她忍不住想呼唤他,却不知那是谁,也不知自己是谁,眼前,只是似有似无的旧色画面。

  --

  静卧与锦被中的女人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睛很美,只是神色严肃。

  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写满了梳离的禁忌。

  不过,额上的细汗,和眼角的迷惘,却掩饰不住她刚刚算不得梦魇的沉睡困惑。

  安梦回过神,支起身子滑下榻来,偌大的寝宫空无一人,只有光亮如镜的地板,和悠悠暖色烛火。

  “秋--”

  她抬高声音喊了声,一个宫女的身影立刻出现在了锦帘后面。

  “公主,又睡不安稳了?”

  “嗯。”安梦结过她端来的安神药,默默喝了口。

  “公主刚刚回京,一定是旅途劳顿所致,明儿个我去唤太医来再开些补药。”宫女熟练的整好稍显凌乱的被褥,安慰道。

  “秋。”安梦放下茶杯,抬起长长的睫毛,说道:“去帮我查一个人。”

  “是。”

  “她叫绮罗,应该和龙宫的韩夏笙有些渊源,你明早出宫,速去速回。”安梦皱起眉头,她隐约想起自己初见夏笙时他口中那个名字,而自从在秦城穆宅听了那该死的曲子后,就每夜梦到。

  自己好像置身一个小山村,和一个孩子每日相伴,除此之外,全是空白。

  这些梦总给她曾经经历的错觉。

  可是,她从未到过那里,更不认识什么绮罗。

  梦太真实,总有些恐怖。

  ----

  “姐姐,你最近怎么如此憔悴,每让张太医来瞧瞧吗?”

  安然刚从早朝回来,照例探望卧病的安梦,他看着她日益消瘦,眼圈青黑,确束手无策,心情着实不好。

  “瞧了,还是睡不踏实。”

  安梦寝宫黑漆漆的,窗口的阳光都被厚重的缦布挡住,却仍叫她头晕目眩。安梦烦躁的转了个身,又说道:“别管这等小事了,父皇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你还是多把握机会才妙,至于那些江湖奇物,不可强求,毕竟对于一个君王来说,武功身手都是次而又次的东西。”

  “我知道,不过上次秦城确实可惜,若不是夏笙捣乱,等官兵来了,那剑谱还是要落在我的手里。”安然叹了口气。

  “你怨他了?”安梦疲惫的皱着眉头,嘴角确是若有若无的笑。

  修长的美目一眯,安然也笑:“没有,我宝贝他还来不及,为什么要怨他?”

  “看你近日老实了许多,原来还在惦记,你啊你。”安梦叹了口气。

  “只要得了天下,什么没有,何况一个韩夏笙?”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安然奇怪的看了安梦两眼,说:“问这干嘛?”

  “没什么,好奇我弟弟为何喜欢。”

  “公主!”

  两人对话突然被一声急叫打断,宫女秋快步走了进来。

  她自小陪公主长大,早是得力信服,自然不用通报。

  “额,王爷。”定睛看到安然,秋愣了愣,忙行了个礼。

  安然知她们是有事,优雅的起身:“我还要到母后那请安,明儿再来看你。”

  “嗯,你忙你的。”

  ----

  “公主,奴婢已查清楚了,这绮罗原名韩绮罗,是那个韩夏笙的姐姐,两个人在岭南山村长大,感情极好。”

  秋扶着安梦靠在床边,说道。

  安梦闻言愣了愣:“岭南?那她现在在哪?”

  “她好多年前就已经死了,是在玉宇城被暗杀的。”秋有些犹豫:“不过…”

  “不过什么?”安梦瞟她一眼。

  “这是奴婢找来的画像。”

  如同被电触了似的,秋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颤颤巍巍的递去一张宣纸。

  安梦如同知道答案,急忙打开一看,明眸呆了片刻,又很快把纸合上,半笑不笑得问:“她倒是和本宫有些相像啊。”

  “公主乃天赐凤姿,这等山野草民,怎么能和公主相提并论?”

  “是吗?”

  “奴婢绝无半句妄言,听奶妈说,公主出生时,全身无暇,如同璇玉,只在右颈有颗碧血朱砂,何皇后娘娘一模一…”秋说着,忽然睁大了眼睛,呆呆的看着安梦。

  皇族人特有的敏感和觉悟让安梦以出其不意的速度卡住了她的脖子,面色平静。

  秋面目狰狞,嘴微微的张着,极力想说出什么,却渐渐的无力的闭上了眼睛。

  昏暗的寝宫恢复了平静,烛光闪烁。

  只剩下一个孤独的公主,倚在床边,若有所思地抚摸了上自己光滑的洁白无瑕的脖颈。

  --

  悠悠古刹。

  只是北方入冬的树已经露出了干枯的疲态,一地落叶成灰。

  仿佛空气也添了些暗淡的颜色,只有偶尔沉闷的钟声传来,大能打破这佛家的神秘静寂。

  “大师,我总是会做那些怪梦,梦里的内容无比真实,但我从未经历,这究竟是为何?”安梦一身素衣,不再那么憔悴,却更为消瘦,面色如纸般苍白。

  她身边的老尼宽容一笑:“人生如梦,施主又怎知那是梦,而眼前是为真实?”

  安梦摇摇头:“也许是的,我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是另外一个人。”

  “她就是你,你也是她。”

  “大师,你是否知道什么?”安梦看着她。

  老尼一如既往握着手里的佛珠,挂着深不可测的笑容:“万般世事,都有它的因果,但一味纠缠,只是误了自身,施主若真想参透其中精髓,不如入我空门,施主自小便聚慧根,无奈入世太深,才有今日孽果啊。”

  安梦呆呆的站在原地,任老尼悠步离去了。

  空荡的古刹,只有小尼姑扫地的沙沙声,听在她的耳中,却是孤寂无涯的空响。

  那日耽搁了好晚,才听到荡满山野的呼喊。

  “公主起驾回宫--!”

  一个人,究竟是身体重要,还是精神重要。

  这几个月的折磨,已经让安梦不止一次的思索这个问题了。

  但她没有答案。

  也许人并不需要这么复杂,来到世上,也不过是为了完成自己的使命。

  然而,自己的使命是什么?

  走在偌大皇城中,她试图忘却身体与梦魇的折磨,她知道答案,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使命无关岭南。

  而她,从始至终也只有一个弟弟而已。

  “姐,你想什么呢?”

  安梦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啊,没什么。”

  “我看你近日气色好了许多,今天皇叔家请了戏子,不如我们一起去吧,也给你散散心。”

  “好啊。”安梦把手搭到安然的手上,露出了公主式的温柔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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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人并不需要这么复杂,来到世上,也不过是为了完成自己的使命。

  然而,自己的使命是什么?

  走在偌大皇城中,她试图忘却身体与梦魇的折磨,她知道答案,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使命无关岭南。

  而她,从始至终也只有一个弟弟而已。

  “姐,你想什么呢?”

  安梦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啊,没什么。”

  “我看你近日气色好了许多,今天皇叔家请了戏子,不如我们一起去吧,也给你散散心。”

  “好啊。”安梦把手搭到安然的手上,露出了公主式的温柔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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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日的山峦,有种特别萧索也特别壮阔的视野。

  登至顶峰,仿佛天下尽收眼底。

  然而,站在顶峰的人,也不仅仅有横生壮怀的那一类,正因为所见极远,他想到的事越多,越回味起自己的力不从心,就越伤感。

  穆子夜就是个时常伤感的人,他的好处在于,从来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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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大,这风吹得厉害,我们下山去吧。”顾照轩实在受不了,背过身子,衣衫被吹得散乱,扯着嗓子大喊。

  穆子夜呆呆的望着远方,长发被风带起,露出整张俊俏的脸,白皙的面颊清透得好像不时就要滑下泪水似的,他好半天才吭声:“你先回去,我晚些再走。”

  顾照轩撇撇嘴,心想扔下你说不定你就跳下去了,我回得去嘛我。

  “我说,你别老一脸丧气好不好,不就是少了个韩夏笙吗?那种臭小子,让他去死好了。”顾照轩扑楞着脸上的碎发,别有用心的抱怨。

  穆子夜轻轻一笑:“我只是在想事情罢了。”

  “想事情?是想怎么让他回来吧?”顾照轩一哼。

  “没有想他,他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不管。”穆子夜突然转过身,也不理顾照轩,径直从他身边过去,朝着山下迈步。

  顾照轩急了,跑过去:“你等我一下啊,真是任性,明天去山东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你留在京师继续监视他们,水墨陪我去就好。”

  “她一个东洋小丫头,管什么用,切。”

  声音没入枯寂的林子,越飘越远,山崖还是一如既往,挺立在最高的地方,下面万顷土地,层峦相叠,淡淡云雾掠过,如梦如幻。

  人生就是这么奇怪,相遇,错开,不知是谁早已安排好了似的,难怪有句话叫做命运无常。

  穆子夜不知道未来的事情,如果他知道,会不会去走另外一条道路,又或许,依旧沉默着向前,因为只有向前,才能遇到他,尽管带着伤害,背叛诸如此类的不好的东西,至少遇到他。

  “宫主。”

  夏笙正端着杯茶沉思,听到门外请示,才回神道:“进来。”

  客栈上房的门推起来了无声息,一个蓝衣小姑娘走了进来,自在他面前,还是素净的脸,仅十三四岁的年纪。

  “宫主让属下办的事已经办妥了。”她举着剑抱手一笑。

  夏笙点点头,只带了种阴郁的表情,使得那样精致的五官横生出几分中性的气质来,也只有对着孩子,她才察觉不出。

  “听右使大人说,宫主心经修习更进一步,真是太好了。”小姑娘笑得十分开心,自然,对着这样美丽温柔的人,是谁都笑得出来的。

  “映彩。”夏笙淡淡的看着她。

  “属下在。”她忙绷直了身子。

  夏笙扑哧一下乐了:“你不用这么紧张,坐。”

  映彩顺着他指的座位乖乖坐了下来。

  “外面天冷不冷?京师热不热闹?”夏笙问。

  “嗯,可比武昌冷多了,也比武昌热闹多了,京师尽是天南海北的人,还有好多没见过的东西,特别是天桥附近,说书的,卖艺的,什么小玩意,糖葫芦,好玩的多了去了。”小孩子说起玩乐,那定是专心致志,也忘了平日立下的规矩,手舞足蹈的。

  夏笙饶有兴致的看着她:“你出去不过几日,就带了点京腔,真是有意思,映彩是喜欢武昌,还是喜欢京师?”

  “我…”小姑娘眼珠子一转,狡猾的说:“我自然是喜欢龙宫。”

  “撒谎,我最不喜欢龙宫。”夏笙轻哼。

  不知他是何用意,映彩索性不回答,静静地看着他。

  “要把映彩永远留在京师,你愿不愿意?”夏笙拖着下巴,水样花颜被透进屋里的阳光度了层浅金。

  小姑娘站了起来,不容置疑的说到:“只要是为了宫主,映彩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倒没那么严重,反倒是送你去享福的,我有个在紫禁城里的老朋友,今后,你就去伺候他如何,只要你乖巧,以后要什么,自然就有什么。”夏笙笑。

  “是,属下明白了。”

  “从今以后,你也不是我的属下,再能见面,叫声哥哥便好了。”夏笙揉揉太阳穴,说道:“你让他们送些热水来,我洗后便早早睡了,明日便得离开京师,还要赶路呢。”

  冬日的雪,来得迟了些。

  但依旧铺天盖地的染白了大地。

  在山东深一脚厚一脚的雪,好像每年都可以见得到的。

  水墨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回头对那个穿着单薄而沉默的男人说:“主上,我们找个地方歇息吧,天晚了这荒郊野外难免有野兽出没。”

  穆子夜四下看了看,只有枯枝和大雪相映,便点头:“去找个农舍,明日再赶路。”

  说起来容易,但两人着实费了不少功夫,才在日暮时找到间弃屋,水墨忙活了半天,升起火来,弄得稍有了些人气。

  “主上,吃点东西吧,吃饱了好早点休息,再过两日,我们就可到济南了。”

  穆子夜原本坐在床边走神,闻言无意识的接过碗,刚要喝,又被水墨叫住:“主上,今日的药还没吃呢。”

  他看了她两眼,摆摆手,碗几乎到了嘴边,又停下来,瞅着水墨不说话。

  一直超尘脱俗的女孩子脸上闪过不易察觉的惊慌,她强笑了下:“是不合胃口吗?我再去换些别的。”

  白瓷碗从穆子夜修长的指尖摔落到地上,刺耳的一声破碎。

  水墨几乎同时跪了下去,她想解释什么,最后却说:“主上对我恩重如山,但我始终是东洋人,我有我的祖国...”她额头重重磕到地上:“对不起。”

  穆子夜阴着脸没有回答她,忽然向窗口看去,拿起手边的小器物便砸了过去。

  只听一声闷哼。

  但烟雾还是散了开来,为时已晚。

  穆子夜支着身子靠在床边,默不作声的看着门被推开,那人肩膀受伤,十分不善的踢了脚已昏死过去的水墨,骂道:“没用的贱人,杀他还是得老子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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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墨几乎同时跪了下去,她想解释什么,最后却说:“主上对我恩重如山,但我始终是东洋人,我有我的祖国...”她额头重重磕到地上:“对不起。”

  穆子夜阴着脸没有回答她,忽然向窗口看去,拿起手边的小器物便砸了过去。

  只听一声闷哼。

  但烟雾还是散了开来,为时已晚。

  穆子夜支着身子靠在床边,默不作声的看着门被推开,那人肩膀受伤,十分不善的踢了脚已昏死过去的水墨,骂道:“没用的贱人,杀他还是得老子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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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又飘起了大朵大朵的雪花,羽翼似的洁白,落满山野。

  小屋里,静得出奇,红色的火炉燃烧着,却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温暖,甚至,有着比那冰天雪地更为严酷的寒冷。

  穆子夜俊脸失去了血色,失力的靠在床边,他自小服用了不少珍奇药材,对迷香远比常人具有抵抗力,但这次为他特制的,显然是个意外。

  刚刚进来的男人默默扫视一圈,猛得抽出尖刀,施力便要向下砍去。

  穆子夜却急促而轻声的阻止:“别碰她。”

  话毕,胸口更是因功力强行运转而起伏的厉害。

  秦苑果真没有再行凶,反而哈哈一笑:“她背叛了你,你却还顾及这女人的死活,是不是与那姓韩的小子待得久了,也染上些迂腐的臭脾气?”

  穆子夜只觉眼前一阵模糊,一阵清晰,晕眩得厉害,语气却没显出半分慌乱:“我要死要我活随你的遍,这个和她没有关系。”

  秦苑原本英挺霸气的脸横着条丑陋至极伤疤,使得在不太明亮的火光中看起来,有些恐怖的扭曲。

  他不由分说走上前来,对着穆子夜就是一巴掌。

  穆子夜一双明眸静静的看着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咒骂。

  “我不想动你,毕竟是给自己惹麻烦,但你管的未免也太宽了,那狗皇帝向来对青萍谷敌视至极,即便这中原落入东洋人手中,于你又有何不好?”秦苑说道。

  “没什么不好…我只是不愿意做狗而已,我不象你,如此识时务。”穆子夜不愿听他废话,索性闭上眼睛。

  秦苑为怒,转而又哈哈大笑起来:“狗皇帝抄了我的家,杀害我家整整一百零三口,我是恨不得近日就毁了他的江山!”

  “若不是你勾结外患,又怎会抄了你的家…我不在乎谁做皇帝,只是不愿意看到一群蛮夷在我眼前猖獗罢了,今日是我疏忽,你爱如何便如何吧,不要在我这里说些无稽之谈。”穆子夜道。

  秦苑瞅着他,原地踱了几圈,语气阴郁:“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皇子,你和那狗皇帝长的甚为相像,恐怕,想当皇帝的是你吧?”

  穆子夜靠在床边,轻蔑的嗤笑一声,没了下文。

  屋里的火光还在闪动,因为燃烧而不时地发出劈啪的声音,柔熙的光芒打在两个男人身上,却有些刺目的危险。

  秦苑又靠近两步,抬起穆子夜的下巴,反倒发笑:“说起来这张脸确实艳冠天下,只可惜主人凶了点,不如今日就废了你的武功,把你带在身边,让东洋人看看穆子夜的花容月貌倒也有趣得很。”

  穆子夜头晕得厉害,力气半点也使不上来,若不是意志力强挺着,恐怕也得象水墨那般昏死了。

  但他无论心思还是气量,都远远超过秦苑的臆想,听到这等侮辱之词,穆子夜反而睁开眼睛,苍白嘴角挂起了淡淡的嘲笑。

  秦苑气盛,见此更不急杀他,径直搂起穆子夜的脖颈,吻了上去。

  可惜穆子夜不比韩夏笙,愣是没有半点反映,眼神里除了看不起就是十分看不起,秦苑在他面前退缩惯了,无意四目一对,顿时身子僵硬的离开了他。

  “你终究成不了大气候,知道吗?我动也动不了,你怕什么?真是自己心中有鬼。”穆子夜无力的躺在简陋的床榻上,黑发如水散落,表情仿佛上天替他雕琢好的,带着傲慢疏离,他总是这样,让人不敢直视,让人害怕。

  秦苑从那种莫名情绪里恢复过来,恶狠狠的说:“可是你今天要死在我的手上。”

  “你杀了我又有何用,青萍谷依然在那里,你以为我武功最高?我娘才是天下第一,她要杀你,你便休想多活过一日。”

  “至少…至少我能毁了韩夏笙。”秦苑犹豫。

  穆子夜侧过头,长发挡住了脸颊,隐约的笑传出来:“他,没有我也能活得很好。”

  秦苑眯起眼睛:“那如果我留着你,杀了他呢?”

  穆子夜没有回答,秦苑跟着哈哈大笑:“没想到你也有今天,真是笑话!可惜…”

  他抬手不知从哪顺出把小刀来,雪亮的匕首狠狠插入穆子夜的腹中。

  “我不想玩放虎归山的游戏。”秦苑故意用力把刀一拔,殷红的血大片大片的涌了出来。

  穆子夜痛苦的皱起眉来,却没发出半点声音。

  正当秦苑再次举起匕首,小屋的门忽然被大力踹开,让屋内的两人皆为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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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精致的衣角承受不住雪花的重量,让它们簌簌落下,冰晶似的小东西落在木板上,被火的温度烤化成一滩一滩的水渍。

  夏笙颤抖的往前迈了一步,目瞪口呆的望着血泊中的穆子夜,倏忽间,他的眼神里多了种这一生从未有过的东西。

  杀机。

  秦苑如临大敌般从床上跳下来,嘴里却说的轻松:“真是凑巧,今天就一起解决了你们,最好你能当个女鬼,好带着他在阴间做一对归夫妻,哈哈哈。”

  银色的尖锐光芒径直朝他刺去,夏笙没有说半句话,杀人这件事,就像他做其它事一样认真。

  几年前夏笙的功夫远不及秦苑,甚至今日,差距仍然存在,但比武更重要的,似乎是不恐惧和胜利的决心。

  秦苑刀刀砍至要害,每次夏笙接下,都震的虎口发麻,却没有因此而退却,清雅剑术的套路反倒是越发诡谲。

  怕情况有变,秦苑加紧攻势,最精深的刀法使了出来,几下便像夏笙迎头砍去,夏笙几乎潜意识的作出反应,使出了惊鸿浮影,随着木器被砍破的巨响一起向房梁跃去,反身就是一剑。

  秦苑闻声在地上滚了几尺,又攻了过来,正巧夏笙落下背对床铺,只见穆子夜小声说了什么,却没让自己听见,他顿时心里一沉,怕穆子夜给了夏笙什么提示,又是几个狠招,没想到夏笙却愣了一下,剑竟然被打脱手去,只得用左手直接握住迎面而来的刀刃。

  白皙的五指顿时血淋淋的骇人,电光火石的功夫,又没想夏笙径直一掌,拍向秦苑胸口。他刀被拽住,没能闪躲,下一刻人就摔了出去。

  夏笙因缘心境已练至高层,内力深厚远远超乎了他的想象,秦苑吃力地想爬起了,却猛然呕了口鲜血,眼睁睁的看着夏笙拿起他刚才行凶的匕首走了过来。

  也许是心有不甘,秦苑竟然问:“他…他…教你什么。”

  夏笙表情很是木然,蹲下去,张着双清澈的眼睛,轻声道:“他让我快逃。”

  话毕,雪亮匕首一下刺入心脉。

  屋子又恢复了平静。

  “子夜…你怎么样了…”

  爬到床边,夏笙顿时没了刚才的气势,胳膊抖啊抖,半天才解开他的衣带,看到血肉模糊的伤口,差点没晕了过去。

  手忙脚乱的封住他的大穴,包扎好伤口,夏笙几乎缺了氧,傻呆呆的看着穆子夜,伸手想擦去他额间的细汗,却用血弄脏了他的脸。

  “对不起…我若是早进来…你就不会受伤了…”夏笙低下头,语气里满是自责。

  穆子夜翘起嘴角,眼睛半睁半闭,慢慢的握住了他的手。

  “很疼吧?”夏笙皱着眉头。

  穆子夜把他的手拉到胸口,轻声说:“这里疼…你不要我了…所以这里很疼。”

  夏笙俯下身子,用脸颊贴住他的脸:“都是我不好…我知道大家都是身不由己,却总把错误怪到你头上,我刚才好怕你就这么死了,好怕我和你说得最后一句话是我不喜欢你了…我喜欢你…喜欢你…我不要让你死…”

  穆子夜只觉得脸颊被他的泪水捂得很温暖,他不敢说这是他这些日子最快乐的时刻,他怕他哭得更厉害,只是很温柔的叹气:“别这样了,像个小孩子,怎么当宫主的。”

  闻言夏笙忽然很神经质的坐直了身子,恍然大悟的说道:“坏了,要出大事了。”

  穆子夜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夏笙不由分说就半背半拉的吧他弄起来,往往外走边说:“我到这里是因为刚才被无生山的人追,季云就在这附近。”

  “不怕无生山…”穆子夜被他弄到伤口,又不想说,皱着眉头安慰。

  “胡说,因为我你早和季云闹翻了,若被他们发现我们,那真是比十个秦苑还危险。”夏笙不由分说踹开门,突然而至的大雪让穆子夜闭起了眼睛。

  他忽然意识到夏笙要做什么,但他想不出办法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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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乖马,你一定要把我老婆带下山,不然我就把你拿来烤着吃!”夏笙故意笑着拍拍马头。

  穆子夜趴在马背上,被点了穴道,连话都说不出来,眼神使了一个又一个,夏笙就像没看见,自说自话。

  大雪茫茫,小屋后的雪地上,他们显得分外渺小。

  屋里的火熄了,只有皎洁月色。

  夏笙静静地看了看穆子夜,像是要把他的眉眼一并记住似的。

  而穆子夜的眼神里,只剩下了悲哀。

  终于,他放开了马缰,用鞭子狠狠抽打了它一下。

  雪骢有灵性,好像知道危险,撒开蹄子就像无人的山道奔去。

  夏笙轻功跃回了屋前,手搭到了剑柄。

  人和人如同前世有债,从前,一直是穆子夜为他牺牲,现在,轮到自己了。

  第一次杀人,是为了他,也没有想象中的罪恶。

  所以今天,如果为他死了,也不会有想象中的那么痛苦吧?

  夏笙深吸了口气,看着远处已能望见的火光,默默地迈开了步子。

  ˇ63ˇ

  在江湖人的记忆中,没有哪一年的雪比那一年更盛大了。北方大地几乎覆成了纯粹的白,那寒冷的空气再不是谁家的炊烟融得掉的了,就连江淮一带,也飘起了静寂的雪花,江河结冰,万籁静寂。它成了场灾难,数以万计的江南百姓流离失所,北方动乱,朝廷震惊,浩荡的王朝遭到了突如其来的严重威胁。

  所以,在那所孤寂的了无人烟的山中发生的事情,变得不那么值得关心,连传言都少得可怜。

  待冰雪开始消融,曾经染红的雪早已流入土地的缝隙,那刺目的颜色消失无踪,连火焰的灰烬都难以寻得。

  只有猎户春天回到木屋,发现了一具被活活冻死的女孩子的尸体,曾经精致的衣物依稀可辨,但容颜已经腐败,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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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芽绿得比往常都要晚些,杨采儿百无聊赖,瞅见端药的丫头出现,忙从长廊上跳下来,截住她说道:“喂,给我就好。”

  “是,杨姑娘。”

  小丫头乖巧的把托盘递给她,退了下去。

  走进卧房,却半点也找不到外面明媚的柔熙春色,密闭的窗帘,刺鼻的药味,都会让人心里猛的一沉,不再有勇气仔细打量塌上一言不发的病人。

  “主人,吃药了,你还未修养好,就不要老看书,伤神。”杨采儿强颜欢笑,熟练的弄好瓷碗端到穆子夜面前。

  蓝皮的诗集,里页已经开始泛黄,被修长的手指抚过,像是随时会碎掉一样。

  穆子夜又翻了一下,轻声说:“放在那吧,等凉了我会喝。”

  杨采儿满脸悲哀的看着他消瘦的有些单薄的样子,咬咬嘴唇,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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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又犯什么傻呢?”

  忽然间被人用手从眼前一挥,杨采儿突然回神,对上了顾照轩白净的脸。

  “没什么,觉得有些心烦罢了。”她摇摇头,放下手中早就被捏得变了形的花,直接趴倒在石桌上。

  顾照轩没说什么,坐在了对面。他想起两个月前自己在山东的荒野处找到奄奄一息,满身是血的趴在马背上的穆子夜,那时正是雪最大的时候,任人随便在外面站一会,就能冻僵,他们几乎便以为他活不了了--也许,没有搭着龙宫绣垫的雪骢的主人,他就真的活不了了。夏笙这个家伙,还真有些神奇。平日里嘻嘻哈哈全无心思,永远像个弱者要被人保护,没想到,竟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秦苑的迷药成分复杂,又加上那夜被刺中要害,接连修养了七十多天,穆子夜依旧没能恢复功力,病恹恹的卧榻休息。至于韩夏笙,则彻彻底底消失在那场大雪中了。

  “喂…你怎么又哭了?”顾照轩无奈,伸手擦去杨采儿脸上流淌的泪,她趴在石桌上,沾的衣襟有些泛湿。

  “心里不舒服,为什么要变成这个样子?水墨为什么要背叛我们,我和她从小玩到大,她那么关心主人,到头来却要杀了他!现在…就连夏笙也…也…”漂亮的丹凤眼被泪染得通红,杨采儿痛苦的埋下脸去,肩膀一抽一抽,强忍着不出声。

  春天的花已然静静的开了,今年的花,没了那般生机与快乐,挂在枝头,反倒有些落落寡欢。

  顾照轩叹了口气,拍拍她的头:“一切都会好的,夏笙不见得就死了,他那么狗屎运,没准正躲在哪里吃香喝辣不亦乐乎呢!”

  “胡说八道…”杨采儿直起身子哽咽的反驳他:“我们都找了这么久了,就连老夫人都找不到他,夏笙肯定…不然,主人为什么那么抑郁,整天一言不发,病也好得那么慢…”

  “采儿,老大的年龄已经不小了,他功力退化…是正常的。”顾照轩心绪也不是很好,拿起桌上的茶默默地喝了口。

  “都怪他,都怪他,非要练那个鬼心经,都死了,大家都死了,都死了吧!”杨采儿声嘶力竭的大喊,发泄似的一把扫下桌上的茶具,伴着噼里啪啦的破碎声,飞快地跑掉了。

  顾照轩心烦意乱的坐在原位,发起呆来。

  午后的阳光一点一点淡了下去,他朦胧间似乎听到脚步声,无意识的抬起头。

  还是那个高挑修长的身影,一袭月白长衫,青丝缕缕,面若美玉,恍然间许多年前风华无限的那个人似乎瞬间又回来了,笑吟吟的站在风中,什么都未曾改变。

  顾照轩缓缓回神,瞅着穆子夜走过来,病了许久也低沉了许久的脸庞忽然间有了神采,他坐在顾照轩旁边,淡淡低眉。

  他太了解他,径直问:“夏笙有消息了?”

  穆子夜一直握着的手伸到他面前,展开,是张字条,上面用墨水写了几个潦草的字。

  韩夏笙,无生。

  “这…不见得是真的,也许只是骗你去的借口,而且无生山本来就是我们的头号目标,探子那么多,从来没有夏笙半点消息。”顾照轩想到季云,实话实说。

  “我知道,但这字条是季云亲笔所写,我要去。”穆子夜满不在乎的笑起来,仰头看了看庭外的春花,纤长的睫毛仿佛也沾染了那些斑斓的色彩。

  --

  无间地狱,无生殿。

  这两个词在江湖上几乎会让人想起同样的东西:死亡,血腥,折磨,杀戮。

  无生山历史悠久,沦为魔教也有不断的日子了,除却前几年季无行刚死季云接位收敛过一阵,近来是越发猖獗。雪灾以来,国家人力物力夺被调往城镇,他们便趁乱干了不少烧杀抢掠之事,反而大大肥了自己一把。

  敏感的人已然开始意识到,季云流着比他父亲还要残忍的血,江湖的风向,又要大变了。

  但是这个站在紫色山峦中大殿前的男人可没有关心这些,他几乎是急不可待的进了去,全然把身后警惕的忧心忡忡的人们抛在脑后。

  阴森的气氛随着阳光的退却扑面而来,杨采儿满脸兴奋得东张西望,惦念起无生殿里的毒蛇来,顾照轩和林诗痕却因过于正常的环境而相视不安。

  “季教主马上就来,您请坐,稍等片刻。”

  穿着暴露的少年怯生生的招待他们,一双狐媚的眼睛瞟来瞟去,让人不联想到他的身份都难。

  杨采儿向来看不起这些人,翻了个白眼不予理会。

  穆子夜半生气半开玩笑的看她一眼,瘦削的脸却难得有了表情。

  “好久不见。”

  突然的招呼声让穆子夜扭过头去,季云一身黑衣,皮肤闷在石殿里而有了种很病态的惨白,只一双眼睛,在妖娆的脸庞上点缀着,带着越发犀利的光芒。

  穆子夜对他心情甚是复杂,没说什么,只轻笑了下。

  季云转身向正榻走去,边走边教训那个男孩:“还不快给四位客人倒茶,怠慢了他们,有你好看的。”

  “不用麻烦了,”杨采儿丹凤眼一挑:“夏笙呢?”

  “哦,他啊…”季云语气甚为稀疏平常:“他昨晚有些累了,正在休息。”

  青萍谷的几个男人不易察觉的对视,心下一沉,只杨采儿还在追问:“我不管,他累了也要来见我们,把他叫起来。”

  季云不怀好意的朝着穆子夜笑,见穆子夜还是没说什么,便又叫那男孩:“去,把夏笙叫过来,说有位杨姑娘急着见他。”

  男孩急急忙忙捡着话便跑了。

  石砌的大殿有着一种天然的湿漉漉的灰色,季云坐在其间,那么自然,少了股人气,像是前年的妖,心思皎洁,而内心阴暗。

  杨采儿从来不怕他,向前走了几步?:“你把他怎么了?”

  季云侧头继续带着惹人生气的笑:“我没把他怎么啊,我待他很好,好得很。”

  “胡说,这些日子他是不是在你这?为什么现在才说,你把他藏在哪了?”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

  “你…”

  正吵着,一个极小极柔的声音,仿佛成了最尖利的毒药,让空气骤然凝结。

  “云,你叫我干嘛,我不认识这位姑娘。”

  大殿的侧口,站着个红衣的身影,杨采儿定神看了好几眼,才合不拢嘴的认出那是夏笙。

  纤细的好像稍用力气便会折断的身子,巴掌大的娇俏脸,化着女妆,穿着红裙,像是传说里的狐仙,若不是细白的喉咙上有着明显的喉结,大约没人敢认,这就是从前古灵精怪的那个长不大的大男孩。

  她慌里慌张的看了看僵硬的穆子夜,又看了看得意到极致的季云,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夏笙眼光默然的瞅着他们几个人,轻轻走到季云身边,似是很习惯的挽住了他的手臂,靠在上面,流云似的黑发倾泻脸庞,衬得那双清澈而空荡的眸子水亮好看,但,神情却是俨然属于陌生人的。

  莫说是穆子夜,就是一个只练过粗鄙功夫的流寇,都能一眼看出,这个妖娆诡异的韩夏笙,已然没有半点武功了。

  ˇ64ˇ

  古老而空荡的石殿里静得像是书中死城,没有多于的话语,甚至没有多于的呼吸。

  穆子夜不敢置信的看着傀儡似的夏笙,也许是眼神过于复杂,惹得夏笙又往季云身后藏了藏,满脸警惕与恐惧。

  他几乎可以想到夏笙曾遭遇过什么,一定是屈辱,痛苦和难以承受的一个人面对黑暗的紧张抗拒,他恨不得他已经死了,死压根没那么难受,难受得自己看几眼都有些支持不住。

  “你看?夏笙现在是不是很乖,很漂亮,这样,他就不会折磨你了,你让他站在这,他一辈子都不敢离开,怎么样?”季云渐渐收住笑,只是眼神同样复杂,他环视一圈,沉默的给了夏笙暗示的手势,夏笙深得空洞的眸子里便只剩下这个伤害他的人,慢慢凑过去,闭上眼睛,仿佛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穆子夜没有嫉妒,没有愤怒,他只是心痛的厉害,以致于身体没能有任何反应与动作。

  嘴唇碰到嘴唇的刹那,季云忽而粗暴的推开他,夏笙连站都站不好,重重的摔倒在地上,爬了几下也爬不起来,细瘦的胳膊从红裙中露出来,有些不成人形。

  穆子夜仿佛午夜梦醒,迈了两步想抱他起来,季云却又突然发话:“你不要碰他,碰了他,我可难保他不会一辈子这么糊涂下去。”

  动作僵硬在空气中,穆子夜犹豫一刻,又直起身子,问道:“你想怎么样?”

  季云轻声说:“跟我来。”

  穆子夜刚迈进华丽的卧房,顺手便狠狠给了季云后背一掌,没用多少力道,但足以让季云尝点苦头,因为他从来不防他。

  趔趄了两步,季云运气站稳,咳了两下,却没转身。

  “我看你是想死。”穆子夜一扫刚才的平静,头一回带些厌恶的看着他,做到了八仙桌旁边。

  “呵呵…”季云笑了两声,不是冷笑,也不是开心的笑,反而带了点沧桑,带了点无奈,他回身,嘴角隐约血丝,白得诡异的脸上却没有半丝痛苦:“我死了,你确定他能活吗?也许,他活得比你还要短暂。”

  “那无需你管。”穆子夜美丽的脸僵冷到极致,修长手掌伸出来,说道:“你给他吃了什么,解药。”

  季云别过头:“没那么容易,我不怕死,你休想威胁我,是你让我走上今天的位置拥有今天的一切的,你再拿走也没有什么,可你不怕你再也没有韩夏笙了吗?”

  空气凝固了片刻,只有香炉里的香烟氤氲。

  穆子夜松了语气:“你到底想要什么?要财?要物?还是想让我要了你,什么都可以,现在就可以。”

  季云原地走了两圈,猛地很认真地瞅着他,说了句非常意外的话:“我只要你用看他的眼神看我一眼,和我说,你喜欢我。”

  穆子夜不敢置信的上下打量他,哭笑不得的嗤笑:“我知道你幼稚,没想到你这么幼稚,你要的都是假的,你这么做只是让我更厌恶你而已。”

  “你想不想救他?”季云没理睬,走得更近,低头看着他。

  穆子夜与其对视两秒,忽然轻松的捧住季云的脸,露出个久违的迷人笑容,完美的脸庞奇迹般点亮了色彩,他温声说:“我喜欢你。”

  季云的身体变得无比僵硬,人就是这样,梦想即使便成虚假的现实,也能把自己耍的团团转。

  “解药呢?”穆子夜瞅着他。

  “没有解药。”季云说,见穆子夜怀疑,又道:“我从不和你撒谎。”

  “那他怎么了?”

  “夏笙疯了,我把他吓疯了。”季云轻笑起来:“你带他走吧。”

  穆子夜愤愤一甩手,推开他的脸,立马站起身来。

  季云笑得更厉害:“没想到你还能被我骗,真是可笑,穆子夜,你不是很精的吗?”

  但是他笑得太厉害了,以致于穆子夜摔门出去自己仍旧停不下来。

  人都说,乐极生悲,可半晌后,季云没有接着大哭,而是无力的跪倒在地上,轻声说:“我也疯了,疯了…”

  走四川的古道真是难于上青天,高低起伏,群山不觉,疲惫的赶了几日的路,确没走出多远的距离。

  杨采儿用水壶沾湿了手帕纵着身递给穆子夜,说道:“你给他擦擦吧,这个地方天热的早,真叫人不舒服。”

  穆子夜接了过来,沉默的擦去夏笙额头的汗迹。

  他吃了安神药,安安静静的睡着,细长的发丝被暖风带起,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抹去那些妆容,夏笙过于瘦狭的脸才显示出他受了多少痛苦,穆子夜总是心疼他,却从没有这回这么难受,他知道夏笙变成现在这样都是为了自己,不然被季云摆布的,也许就不是夏笙了。

  夏笙变得混混噩噩,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谁,身在何处,见到陌生人就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但很奇怪也很让人心酸,他并不那么害怕穆子夜,仅仅两天,就变得依赖到不行,可怜兮兮的样子让青萍谷的几个人分外填堵。

  顾照轩使劲扇了两下扇子,又猛的合上,一手牵着缰绳说道:“我总觉得不对劲,怎么这回这么轻松?季云哪有这个好心。”

  “是啊,但一路上连个探子都没有,再往前走就出了四川地界逼近武昌,他想猖獗也没机会了。”杨采儿说。

  林诗痕倒是轻松,摇头反驳道:“未必啊未必,我觉得季云只是想找个不惹世人怀疑的地方动手,毕竟青萍谷不仅仅是我们几个,他若在教里动手,难免会招老夫人报复,那可不是好玩的。”

  “老大,我们要不要改变路线,我还是不放心。”顾照轩问穆子夜。

  穆子夜沉吟半晌。说:“无所谓,他不杀了我,我也想杀了他。”

  “哎…气急的人总是不爱用脑子,我们还是找个村子落脚吧,等天黑就不好玩了。”林诗痕笑笑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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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地区的山村比别处闭塞很多,但民风淳朴,让人极舒服。

  几个人在村口下了马,夏笙也醒了,老老实实跟着往里走,寻到村长给了些银两,便有地方睡下了。

  安顿好马匹,穆子夜照常耐心十足的拉着夏笙到外面买些吃的,陪他说那些无意义的傻话。

  毒辣的太阳西沉了,茶肆下尤其清凉。

  夏笙拿起块点心咬了口,细嚼慢咽的吃起来。

  “好吃吗?”穆子夜坐在对面看着,忍不住问他,明明就是山野粗食,半点都不美味,但他就是想看看夏笙心满意足点头的傻样子。

  “你…不吃东西?”

  夏笙慢吞吞的问,他终于注意到面前这个一连好几天看着他不眨眼的男人。

  穆子夜摇摇头,把盘子推到他面前:“你吃。”

  看来夏笙是半点不记得自己的习惯,甚至是根本不知道自己这个人,,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夏笙眨巴眨巴眼:“那我也不吃了…”

  穆子夜轻笑一下,拿起快点心咬了口,尽管恶心得想吐,还是入了腹,夏笙这才心满意足的吃了起来。

  也许,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他就同样想不起那些悲哀的回忆和对自己的憎恨,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可以比以前变得更好,更幸福也说不定。

  穆子夜比谁都明白自己的身体,却仍忍不住幻想,他开始觉得自己有些像季云,喜欢了就容易变得像个傻瓜。

  “你笑什么…?”夏笙好奇。

  他摇摇头。

  “穆子…夜.”试着叫出这个被强迫着教会的名字,夏笙也笑:“你真好看,像我的小花一样可爱。”

  “小花?”穆子夜愣。

  夏笙两只手比划了一下,才想起那个名词:“狗狗。”

  正愣着无言,忽然声亲热的交唤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

  “大哥哥!”

  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少年背着剑跑了过来,亲热地拉住了夏笙的衣袖。

  夏笙疑惑:“我…认识你吗?”

  “是我,我是初见啊,以前你还住过我的房呢,在江南,你不记得啦?”小少年提醒他。

  夏笙茫然的摇摇头:“我病了,什么都记不清楚。”

  初见脸上的同情一闪而过,他又笑:“大哥哥,我刚学了些武艺,这还是头一回来四川呢。”

  “你…来这里干什么?”夏笙勉强想出句寒暄。

  “去无生山入教啊。”

  “入那个教干什么?”一直没发话的穆子夜问。

  初见眉飞色舞的瞅着这个过于精致的男人乐呵呵的说:“当然是学武功了,那无生山可是个大派!”

  “你若想学,我来教你,为什么要去那等地方。”穆子夜不屑的轻笑。

  还未等小少年回答,茶肆上忽而有句调侃:“穆谷主武功盖世,自然是瞧不起我教武功了,不如,今日就在此领教一下阁下的高招。”

  ˇ65ˇ

  随着话音,屋檐上前后落下五个杀手打扮的女人,皆手持利器,面色不善。

  原本平和的黄昏一下子被打破了,茶肆的村民纷纷尖叫逃跑,只剩下依旧优雅的穆子夜和兴奋异常的初见。

  当然,还有傻呆呆的向杀手们打招呼的夏笙,他东看西看,又小心翼翼的带点惧怕的笑起来:“秋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为首满身桔色的秋水冷眼向前一步:“你还是少操心的好。”

  夏笙顿时闭了嘴,连手里的点心都忘了放下。

  穆子夜慢悠悠放下茶杯,对夏笙说:“不怕,她们很快就要走了。”

  秋水哼道:“是,杀了你们,我们倒是很快就能复命了。”

  穆子夜闻言不屑的笑出来。

  “你笑什么?”秋水身后一个手持巨刀的绿衣女人骂道:“教主仁慈,让我们留了你的全尸,穆子夜,就凭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还想有什么奢求?”

  “我笑…”穆子夜出人意料的拉过初见,很慈爱的拍了拍初见的头,拉着他的手腕语气如同闲聊:“你们是不是忘了什么更重要的事情,女人家总是打打杀杀,难免要出乱子。”

  秋水犹豫了一下,那绿衣女人又道:“少听他胡说八道,教主说他诡计多端,早就叫我们小心。”

  穆子夜仿佛更是舒心,长眉一挑,又拍了拍不明所以的初见:“多谢称赞。”

  “喂…”一直没发话的春江突然拉了下绿衣女子,在她耳边悄声说了些什么。

  绿衣女子又投来带着怀疑的目光。

  正僵持着,不知从哪窜出的紫色淡影忽而轻跃到了茶肆和无生山的杀手中间,银色长剑猛的亮出。

  杨采儿心里早就不舒服,毫不惧怕的往前一步,道:“你们这些手下败将,今天又来现眼吗?”

  顾照轩这才跟着过来,拍平因剧烈动作而凌乱的衣衫,笑嘻嘻的犯贫:“我早说过老大能让她们动不起手来,怎么样,那药方该给我了吧?”

  无生山的女人们却无心和她们瞎扯,原本就是守株待兔等到穆子夜一人时才出现寻机下手,再和这两个活宝动手,显然不是明智之举,而且正如穆子夜所言,她们的确找到了一些比杀人更重要的事情。

  秋水往后慢慢蹭了一步,终于挥手下令:“走!”

  绚烂而危险的彩裙又在他们面前,迅速的消失了。

  “啊?不打啊…”初见耷拉下眉毛,又想起什么似的,满面金光转头看着穆子夜说:“您…您就是…”

  穆子夜松开他的手腕,轻声说道:“我是穆子夜。”

  “哇--”初见简直难以自己,摩拳擦掌的围着桌子转了好几圈,有些欲言又止。

  杨采儿收起武器走过来,警告他:“少打我家主人的主意,他可没闲功夫教你武功。”

  初见试探的瞅着穆子夜。

  出人意料,穆子夜微微歪头笑着说:“想和我学武功也不是不可以…”

  初见自小混迹市井,自然聪明,忙谄媚的答应道:“只要您教我武功,要我办什么都成。”

  “喂--”杨采儿打算阻止,却被穆子夜抬手挡住,更加出人意料,他说:“除非你拜我为师。”

  半点都没犹豫,初见一个大跪就喊:“师傅请受徒儿一拜!”

  杨采儿和顾照轩目瞪口呆的站在那,穆子夜若无其事,点点头:“好,从今以后你就跟着我吧,今天累了,先回客栈休息。”

  “是,是。”初见乐得屁颠屁颠。

  穆子夜缓缓起身,照常体贴的挽起夏笙,他四肢筋脉都受了巨大的伤害,这辈子,恐怕都再难习武了。

  夏笙变得傻呆呆的,有时候能说几句明白话,有时候就会玩弄手里的东西,什么都不懂,丝毫看不出以前古玲精怪的样子。

  杨采儿不甘心的拉住穆子夜:“主人,他真的是…会不会搞错了…”

  夏笙满脸好奇的瞅着她,穆子夜沉默片刻,握着夏笙的手更加用力,他微笑道:“如果我认不出他来,就根本不会受着伤还来这里,我不会认错。”

  夜的降临只赶走了白日的阳光,却没有带走熬人的闷热。

  还好小村竹多人少,晚风一吹,倒有几分惬意。

  只是竹下的人,心太重,太乱,眼里只剩下自己的罪孽,全然无景。

  似乎不经意间,总能想起他从前肆无忌惮的,如同夏花般的笑容,那个初到秦城什么都不懂的的小孩子,惹了季兰,被当众欺负让自己在楼上看了笑话,那个在小院内与自己缠绵几日举手投足都惹人心动的少年,傻傻的拿了个女人的链子当礼物,却被珍藏至今,那个一点点成长,成长到看清自己的不完美的愤怒的男人,不留情的责备,痛快的撒手离去,还有那个在山东的大雪里救了自己一命,直面生死的象个英雄似的夏笙。

  夏笙,夏笙。

  穆子夜一想到这个名字,心里就会隐隐作痛,实际上,每天十二个时辰,没有哪一刻自己的心是不在痛的,这种痛被满满的愧疚与自责覆满,好象永远不会风干。

  他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好有力气去面对他所遇见过的最难熬的日子。

  第一次,不知道怎么办。

  “你…不睡觉啦?”

  夏笙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游离的表情,朦胧间看起来就象个陌生人。

  “有些热,睡不着。”穆子夜微笑。

  “你看起来不开心的样子。”夏笙朝着他走了出来。

  穆子夜一愣,又安慰道:“不开心我才不会笑。”

  “不开心也要笑,不然会挨打的。”夏笙满脸紧张,好象说着什么天大的秘密。

  轻轻抚摸着他消瘦的脸,穆子夜皱着眉问:“他们经常打你?”

  “不听话,就挨打。”夏笙如临大敌的点点头,答非所问。

  穆子夜只觉得头更疼了,伸手搂过他没再说话。

  谁知道夏笙很自然地,用哪种半点胆怯半点主动的诱人表情便要吻他,穆子夜侧过头,眼睫低垂看着迷糊的夏笙:“你要是什么都想起来再这么做,我倒是很高兴…不需要,不要这样对我。”

  夏笙眨巴眨巴眼,如释重负的吐了口气,又问:“想起什么…?”

  还未等穆子夜回答,他就痛苦的摇了摇头。

  “没什么。”穆子夜微怔,考虑要不要点了他的穴道。

  夏笙象是更难受了,左手使劲按着头,小脸都皱在一起,心疼得穆子夜只能拥抱得更紧:“什么都不想,就这样,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

  “师父!”一大早初见就坐在客栈大堂的椅子上等着他们,早饭倒是都准备好了,弄得有模有样的。

  杨采儿这才觉出这孩子的好,一马当先的抢跑过去拿了个包子。

  穆子夜点点头,扶着夏笙坐下,给他盛了碗粥便默默地看着。

  初见鬼精灵,昨日就从顾照轩那套出了前因后果,一副献殷勤的样子说道:“师父,干吗不给大哥哥治治病呢,他这个样子,自己也很痛苦嘛。”

  “谁病了?”夏笙哪个勺子瞅着他。

  杨采儿一声干咳:“我家主人治不好的病,谁能治好?”

  “那不一样,师父会治身体上的病,可不一定会治这的病。”初见指指脑子。

  “好啊,你说谁会治那的病?”

  “我不知道…”初见撇撇嘴。

  “所以…哪有那样的大夫!”杨采儿一拍他的脑袋:“少废话,多吃饭!”

  一直没吭声的穆子夜突然说:“未必没有。”

  “啊?”杨采儿一愣,反应过来说道:“谁啊,那我们还不快去,看他这个样子我就上火。”

  穆子夜又沉默下去,好象并没有因此而轻松下来。

  ˇ66ˇ

  穆子夜在江湖上以表面风流倜傥实质心狠手辣著称,但他并不是个变了态的杀人狂,应该说他杀的人并不比其他人多。

  可这并不表示他不会滥杀无辜。

  认识穆子夜的人都知道他有个优秀的人都爱带的毛病,骄傲,几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骄傲--要知道挑战这种骄傲总是件危险的事情,特别是在穆子夜还不懂得控制傲气的年龄。

  说起来在他十三岁的时候就发生过类似的意外。

  青萍谷的孩子不少,他是个头,但有个比穆子夜稍大的少年总是不服,处处找茬,两人积怨已久,终于在某天大人都不在的时候彻底爆发,谁都明白穆子夜平日里温文尔雅但绝不是个省油的灯,但谁都没想到,两个人真动起手来,那少年竟然被他一匕首捅死了。

  这事被穆萧萧压了下来,知道的人并不多,对外只称那孩子是回了家乡,外带平日里他为人就招待见,没过多久,几乎就被忘得一干二净了。

  时过境迁,穆子夜时不时的也会为少年时失手打死的朋友的事懊悔一阵子,但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要为此低头认错,甚至说,低头认错都是没有用的。

  因为此事坏就坏在那少年并不是没爹没娘的孤儿,他爹恰恰就是穆子夜的老师,而且是教医术的老师。

  归根结底,医术这件事,穆子夜并没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在四川和贵州交界的边境有个不为人知的小村,村子的最东面住了个貌不其扬的张老头,话不多,只喜欢种花种菜,也无亲戚子嗣,时光荏苒过去,便已白发苍苍,是不惹人注意的。

  但这几日不同了,村里莫名其妙的来了一群衣着鲜亮的贵客,特别是其中有个风度翩翩的英俊公子,进了村二话不说找到张老头的小院便在门口长跪不起,着实成了这里让所有人说三道四的话题。

  张老头看起来窝窝囊囊的,谁知竟对那公子不闻不问,照旧太阳一出便摆弄他那些花草,日头落了喝碗粥便熄灯睡觉,弄得旁观者愤愤不平。

  隔壁的张婶看不下去,抽空揪住张老头逼问:“我说老张啊,你说你这是造了什么孽,看这公子三天不吃不喝,那看他小身子骨,可怎么受得了啊。”

  “他七天不吃不喝也没事。”张老头撅着屁股除草。

  “可这太阳大啊,你看那公子细皮嫩肉的,晒出毛病来可不好,怎么说来的都是客…”

  “他晒不晒都那个样。”张老头继续忙活。

  “老张啊,你怎么这么狠心,看那公子拖家带口的大老远求你来了,能帮忙咱就帮呗。”

  张老头除完最后一根杂草直起腰来,眼角一瞥,便瞥到忍不住跑出来看热闹的夏笙,他自是一眼看出那是个男人,也一眼看出那是个病人,但夏笙的脸,还是着实让他迷糊了片刻。

  其实张老头姓张名岸字归舟,自幼才华横溢,医术超群,年轻时在朝廷里做过大官,后牵扯到政治问题被抄了家,幸得穆萧萧救了他们爷俩一命,到青萍谷获一安生之所,若不是出了那个意外,恐怕他还对穆家感恩戴德的伺候着这位小王子呢。

  按说也并非自己儿子没错,他从前是一品朝廷命官的独子,高高在上,忽而到青萍谷仰人鼻息自是会有些不合适过格举动,但这穆子夜未免太混蛋了些。

  但江楼月却温文尔雅,对他向来恭敬有加,又是诗词歌赋风花雪月都谈得来,让两人很有些知己的味道,他的死对张岸来说,未免也是件悲痛的事情,所以夏笙的相貌,着实让他犹豫了片刻。

  然夏笙不懂,他只觉得那个对自己很好的陌生人在这里跪了三天,又奇怪又可怜。

  “喂--吃饭了。”夏笙拿根筷子,围着穆子夜好奇的转了两圈。

  远处杨采儿受了命令不让靠近,急得直跳脚,又喊又挥手的,但就是吸引不了这个家伙。

  太阳太大,穆子夜眯着眼睛,长长的睫毛一抖一抖,背倒是挺得笔直:“我不吃,不饿,你去吃,乖。”

  “那你为什么跪在这里啊?”

  “我做错了事情。”

  “可是…可是…”夏笙摸摸头,满脸的迷糊,正巧张岸拿着锄头打算进屋,他忙扯着脖子一喊:“爷爷,您原谅他吧。”

  同样的声线,像极了那个和他谈诗论道的少年,张岸回头,满是皱纹的苍老的脸迎了上来:

  “你爹是谁?”

  “谁…?”夏笙迷迷糊糊。

  “是我哥,他是我哥的孩子。”穆子夜忙说。

  张岸听而不闻,拉住夏笙的手腕想要仔细瞧瞧,却把他吓了一跳,使劲往后缩,筷子啪嗒掉在了地上。

  穆子夜跪着往前恳求道:“先生,他脑子不清楚了,你救救他吧,我知道你恨我,我错了,现在你要什么都可以,要我偿命也可以,只要你肯救他。”

  张岸沉默片刻,终于和他开口说话:“现在世人都道你是天下第一,了不起啊了不起,可是子夜,你一点没变,我教你医术,你记住了,而且学的很好,可是我没有教会你医心啊,人命关天,在你眼里反倒如同儿戏,若不是这个孩子病了,你扪心自问,这一生还会来和我认错吗?”穆子夜没有回答,而是重重的扣了一个头,而且很久都没有抬起来。

  远处青萍谷三个人和初见看的大气都不敢喘,生怕那老头性子硬,死活不治。

  倒是夏笙又发起颠来,蹲到地上捡着筷子摆弄来摆弄去,若不是生了副好皮相让人看了怜爱,简直和街边的傻子没有根本不同。

  张岸眉头皱了又皱,终于开口。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这大半个身子早就进了土,人事看淡,又怎会因为过去仇怨要了你的命?你母亲对我恩重如山,你哥哥与我情为知己,这个孩子,莫说你来求我,我若平拜见了,也是会治的,罢了,都是冤孽啊,起来吧。”

  穆子夜闻言大喜,忙直起身子说:“谢谢您,谢谢您。”

  原本洁白无瑕的额头,被磕得皮开肉绽,鲜血顺着伤口便淌了下来。

  夏笙出人意料的扑上来,捧住穆子夜的脸皱着眉头使劲吹气:“老婆…疼…”

  穆子夜眼里的痛苦和爱意毫不掩饰,看得张岸又长叹一声:“冤孽啊,来世得报,来世得报。”

  夏日更盛了,林诗痕坐在树上百无聊赖,又不敢睡觉,生怕院里那一老一小有了闪失,只得抱本诗经拿着扇子附庸风雅,眼睛没事乱瞟。

  说起来这个张归舟治病还真是神秘,把夏笙带走一关就是一个月,除了每日送饭送水能瞅见个老头的影子,夏笙是死是活可半眼都没见着。

  不过因祸得福,倒是给了穆子夜修养生息的机会,倘若再过个十天半载,就算季云那斯亲自杀过来,也不足为惧。

  “喂,我说你倒是舒服,给我下来。”忽闻杨采儿一声娇喝,林诗痕翻身跃下,问道:“干吗啊你?”

  “去,教那个小祖宗练剑去,让我歇会儿。”她靠着树半死不活的样子。

  “那小子不是挺聪明,你干吗啊这是?”

  “错就错在太聪明,遇上个笨的,你教他一招让他练上两三天多省事,他可好,教什么都学的快,我可懒得管了。”

  “女孩子家家,一点耐性都没有,我说你也不小了吧,到时候给老顾生了孩子,养是不养?”林诗痕奸笑。

  “养!你就是我养的!”杨采儿恼羞成怒,作势要打他,林诗痕可早有准备,跳了八仗远问道:“也不知道夏笙怎么样了,别老头治不好给弄死了不敢出来。”

  “年轻人,休得妄语!”

  窗内传来句老气横秋的话语,杨采儿听了不出声的乐的不行,指指自己后面,让他赶快到对面教剑。

  谁知林诗痕变了脸色,她奇怪的回头,才发觉穆子夜居住的小院不知何时为了一圈黑衣人,能做到如此深不知鬼不觉,看来武功奇高。

  两位忙持剑冲了过去,才发现穆子夜已经带着初见站在门外,而黑衣人的首领,正是季云。

  “怎么,你又出尔反尔,想要了我的命?”穆子夜照旧拿着他的长萧,说话漫不经心,但气色明显好过很多。

  “我没有。”季云一身劲装,抱着剑语气凶巴巴的别扭。

  “那上个月那五个女人来干什么,不会是想和我吃饭喝酒吧?”穆子夜嗤笑。

  “我只是想给你点教训,我没…”季云又说,忽然意识到自己解释的有些可笑,便住了嘴。

  “什么时候轮的到你给我教训了?”穆子夜可是对他恨之入骨,若不是那时身体不好,又在他的地盘占不到什么大便宜,就凭他动过夏笙这点,就足以惹来杀身之祸。

  季云心里还是怯他,犹豫了一下没说出话来,穆子夜又问:“那今天呢?也是想来教训我?正好,我惦念你惦念的不行呢。”

  “把孩子给我!”季云这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忙怒道。

  “孩子?什么孩子?你是说我的徒儿吗?”穆子夜突然笑起来,摸着初见的脑袋说:“我们该拿这个人怎么办呢?”

  初见自是对穆子夜极为崇拜,眼睛发亮的说:“师父,打死他!让他再不敢来捣乱!”

  “你!”季云没想到穆子夜竟然这样,气得不知如何是好:“他明明就是我姐的孩子,他手上那红绳,只有我姐姐会编,你自是知道,才收了他做徒弟!”

  “我收他做徒弟,是因为我爱妻喜欢他,什么绳子啊我怎么会知道,我看是你脑子坏了吧?”穆子夜依旧笑得带些恨意。

  “你…你…我明明送给过你,你怎么会不知道?”

  “哦…”穆子夜点点头,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早已经暗淡了的精致的绳结,上面系了颗流光溢彩的珠子,看起来就知道价值不菲。

  季云脸色忽明忽暗,默默地看着他。

  穆子夜慢悠悠的说:“这个啊,你不说我都忘了。”话必,手一松,红绳顺势就掉落在地上,被穆子夜一尘不染的靴子慢慢踏上,沾满了尘土,变得肮脏不堪。

  他从来不隐瞒自己对他的情感,也开始懂得不要从他身上产生奢望,但是如此残忍的拒绝与憎恨却是难以承受的打击,季云后退一步,两步,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原来他是你姐姐的孩子,这便好了。”穆子夜蹲下对不明所以的初见说:“孩子,你娘亲就是被他排挤出家门,无处可去,死在玉宇城的,你可要记住了。”

  初见捂住手腕上简陋的出生便带在身上的红绳,满脸不敢相信的神情,季云忍无可忍,一挥手:“上,给我杀了他们,把孩子抢回来!”

  一时间,原本宁静的小村变得乌烟瘴气,喊杀声不绝于耳,杨采儿护住初见,看着他们混战到一块,焦急的不知如何是好,穆子夜伤势尚未痊愈,季云又红了眼,竟然打得不分你我,而无生山这回来的杀手意外得厉害,牵制的顾照轩和林诗痕完全抽不出身来。

  “姐姐…”初见看的目不转睛,却忽然想起什么来。

  “干吗,不要捣乱!”杨采儿握着剑犹犹豫豫。

  “韩大哥他们,会不会有危险啊?”

  “坏了!”杨采儿这才觉出有什么不妥,刚想往对面冲,只听一声巨响,张老头住的小屋连着门摔出两个黑衣人来。

  趁这空档,穆子夜忽然一招打掉季云的剑,长萧卡在了他的脖子上。

  季云忘记了,即使体力不支,经验这种东西,是只会越来越多的。

  “你莫非真当他是个山野村夫了?做我的老师,哪有不会武功的人?”穆子夜垂头看着面如死灰的季云,美丽的眼睛满是仇恨与厌恶。

  “教主!”停下打斗的杀手慌忙叫了声。

  “你现在倒是越来越狠毒了,想把我杀死在这个没人知道的小村子里,好洗脱罪名?不如就把这个机会让给我吧。”穆子夜勒得他几乎窒息,边往屋里退边威胁:“还是,你想被废了武功,把你干的好事一件一件都加在自己身上?”

  季云比谁都知道他的为人,认命的闭了眼睛。

  几乎没人想到得声音忽然从角落中传来:“放了他吧。”

  穆子夜一下子僵了身子,季云趁机挣脱开他,退到一旁猛咳。

  夏笙慢慢从篱笆边现出身来,清秀的面容,沉静的眼眸,白衣胜雪。

  “你…好了?”穆子满腹话语,却无从道来,只能言语单薄的这样问他。

  “我只是想起了一些凌乱的事情,张伯伯让我自己去散散心。”夏笙微笑,脸颊依旧消瘦,更显得楚楚动人:“你放了他们吧,我再也不想见到他们,也不想有什么瓜葛了…”

  穆子夜侧过头,青丝顺之滑落。

  “我知道你恨他,可是你杀了他,不还是恨他吗?我们这样冤冤相报,到哪一年才是尽头,你就让他走吧。”夏笙小声劝慰。

  沉默半晌,穆子夜对满身戒备的季云说:“你还在等我后悔吗?”

  话毕,季云拾起地上的剑,打了个手势,带着属下迅速离去了。

  夏笙走近,没理会穆子夜复杂的掺杂着感动的神情,用靴子点了点地上穿着珠子的红绳:“这是怎么回事?”

  穆子夜语结。

  夏笙不满的瞪了穆子夜半晌,又忽然抱住了他。

  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在盛夏午后的灿烂阳光中,无言而紧致的拥抱。

  杨采儿在一旁翘起嘴角,捂住了初见好奇的大眼睛。

  ˇ67ˇ

  人生是跋涉,也是旅行;是等待,也是重逢;是探险,也是寻宝;是眼泪,也是歌声。

  是许多年前竹林里的半段萧声,是不知何时日落处的回眸一笑。

  或者是,此时此刻,轻轻地捧着你的脸的双手的炽热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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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高兴啦?”夏笙故意把脸凑过来,轻轻捏了捏穆子夜的鼻尖。

  穆子夜躲过去,拿起塌桌前的玉杯,清冽的酒被一饮而尽。

  从前对于什么好东西他都是会慢慢欣赏品玩的,夏笙一缩肩,看来穆子夜是真的不高兴了。

  “是你非让我说的,我说了你又生气,下回我什么都不说了。”夏笙顺势躺下,一翻身背对过去。

  穆子夜沉默片刻,才有些冷硬的说:“你觉得这些我也会当玩笑听吗?他那样对你,刚才你就不该拦着我,总之我终有一天会将无生山的人一个个全都碎尸万段。”

  话毕,酒杯被重重的放了回去。

  油灯忽明忽暗,俭朴的小屋和穆子夜他们带得奢侈小件格格不入,窗外月明如水。

  夏笙本就极为疲倦,深吸了几口气,轻声说道:“虽然很多事情…我一时想不起来,但当时我觉得…”

  “觉得什么?”穆子夜问。

  夏笙猛然间又坐起来面对面的看着穆子夜,柔美的眼睛装满了痛心:“我觉得你和季云很像,都会因为仇恨做那些可怕得令人发指的事情,我原谅他…就如同我原谅你。”

  穆子夜一动不动的和他对视,清丽的面容忽然出现一抹含义不清的笑容,朦胧间那么不食烟火,犹如天上最完美的神灵。

  可是夏笙知道,他的心是不完美的,甚至比其他人更残缺。

  他知道这个男人过于爱憎分明,穆子夜曾经善良,但早已被这个世界的尔虞我诈冲昏了头脑,夏笙只是害怕他报复了一切之后,根本不快乐,只能更痛苦。

  穆子夜不是傻瓜,他明白夏笙在想什么,许多想说的东西,也许是太多了,反而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片刻,穆子夜收住微笑,又斟满酒杯,道:“但我想到你遭受的事情,这里就很痛,痛得受不了,怎么办?”

  他修长的手按到胸口,衬着柔滑的睡衣,总是那么好看。

  夏笙无力的傻笑:“那就你对我好一点,不要气我,不要欺负我,不要骗我…你抱抱我吧,你嫌我脏了吗?”

  穆子夜不忍再看夏笙什么都自己扛的倔强样子,伸手楼过了他,相触的温暖的体温,让他们彼此都好过了一点,夏笙趴在穆子夜的肩上,深深地嗅着他特有的清香,熟悉的味道,渐渐湮没了他记忆中的恐怖与无助。

  “我都要把心掏出来给你了,还要怎么好?”穆子夜浅笑。

  夏笙不清不楚的嘟囔:“就是不够好。”

  “哪里不好?”

  “如果你想对我更好,就要开始对自己好一点。”夏笙忽然离开他的怀抱,一本正经得看着穆子夜:“放过无生山,放过那些你还没来的及去报复的人,不要仇恨,不要一个人痛苦,就要对我好,别的什么都不要做。”

  穆子夜正了片刻,迷人的眼睛眯成了新月:“好啊,除了对你好,我什么都不做。”

  夏笙轻吻了他一下,也跟着微笑。

  简陋的山野村屋,仿佛也因为这两个人,而变得美好了起来。

  “我现在就想对你好一点,怎么办?”穆子夜勾勾夏笙的下巴。

  “什么?”夏笙装傻。

  “什么?”穆子夜笑着反问,伸手便把他压倒在床榻上。

  细致的亲吻,好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秦城的夜晚,他摘下银色的面具,他惊鸿一瞥,一颗疲惫孤独的心,一个纯洁无瑕的灵魂,就那样碰到了一起,然后不由自主地变得暴烈,就像地狱的烈火,灼热而迷人,引其义无反顾。

  沉溺中穆子夜解开了夏笙的衣带,光洁的皮肤上,却触到了粗糙的伤疤。

  他凝滞了片刻,没有熄灯,而是看的很清楚的,一寸一寸的吻了上去。

  疼惜,愧疚,迷恋,心动,付出,亏欠。

  其实这些都不重要,也无需提起。

  只是爱而已,对任何人都无须提起的刻骨铭心的爱情。

  美如旧梦。

  --

  深夜,当所有人睡去,夏笙即便疲惫,却难以入眠。

  他被紧紧地拥抱住,一动不动的看着穆子夜美丽的侧脸,长长的睫毛,优美的鼻尖,都是他的最爱,以前怎么看怎么开心,然而此刻看着,却有种难言的心酸。

  不知怎么,他像个小姑娘似的,忽的就掉下了泪来。

  “你怎么了?”穆子夜依旧闭着眼睛,声音较白日显得低沉。

  夏笙赶紧闭上双目。

  熟悉的指尖摸索着拭去了他的眼泪,穆子夜起身点燃了油灯,静静地看着夏笙的哭相不说话,流云般的黑发倾泻而下,挡住了满是情事痕迹的身躯。

  “你是不是练了《夏花心经》,所以内力才高的不正常?”夏笙憋住哽咽问他。

  穆子夜沉默了,没肯定,也没否定。

  夏笙顿时觉得眼前一黑,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其实张岸告诉他这个事情时,他是不信的。

  《夏花心经》乃三大心经之首,功效最强,代价也最毒,向来是武林至宝。

  除却夏笙所练的《因缘心经》,第二本通过龙宫情报得知在皇宫内部,以频繁的打乱人的生理特征来获取功力增进,从几次相见安然他年龄变化之大可知,必在他手中。而《夏花心经》则是直接缩短人的寿命来获取内功精进,所修炼的越深,寿命也就越短,修至十重,人活过三十已数奇迹。

  “为什么这么傻…你就那么相当那个天下第一嘛…”想到穆子夜没多久好活,心里更难受,索性用被子蒙住脸,不去看他。

  穆子夜故作轻松,终于开口:“不是正好陪你,我们总可以同年同月同日死。”

  夏笙曾经食言又重练《因缘心经》,在无生山破了功,又大脉尽毁,身子已经全完了,如今恐怕连个弱女子都不如。

  “你胡说!我死就死!不要你死!”夏笙又露出头来喊道。

  穆子夜亲了亲他潮湿的眼眶,轻声说:“没有人要死,我会想办法,我们都好好活着,睡觉吧,乖,明日和先生道别,我们就回秦城去了,你想让他看到你这个样子吗?”

  夏笙心烦意乱的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灯火又熄了,穆子夜默默的搂住他,却是一夜无眠。

  人生是跋涉,也是旅行;是等待,也是重逢。

  别了隐居的张岸,穆子夜一行人又骑着高头大马,一路向东。

  他一反常态,走在了最后面,默默地看着这些一直陪伴他,爱着他,也被他所爱的人。

  说来奇怪,活了这么大,倒是头一回开始考虑,自己真的想要做什么。

  原来漂泊这么久的时间,竟然一直复仇,别无他事。

  张岸说,他没教会自己的东西,夏笙却拥有得完完整整,这世上真正会教育孩子的,还真是那个天下第一才子韩惊鸿。

  先生所说的东西,是什么呢?

  总之,他爱妻拥有的,一定是很好很好的东西吧。

  68

  ˇ毒药--季云篇外(上)ˇ

  在你已习惯的瞬息万变的世界里,没有绝对这回事。

  绝对的好,绝对的坏,绝对的不变。

  比如绝世武功,在善良的人手里,必是惩奸除恶,行侠仗义的利器,在邪恶的手里,只能沦为祸害苍生,泯灭人性的帮凶。

  比如爱情,它能让幸福的人更幸福,也能让痛苦的人更痛苦,甚至,成为致死的毒药。

  --

  季云十五岁那年,便不再想成为天下第一,尽管他拥有少年人的热血和梦想,也拥有被世人艳慕的显赫家事和天赋异禀。

  因为,他遇见了穆子夜,便已然明白,什么叫做绝世。

  也在秦城,那个醉生梦死的迷幻水乡。

  虽然到最后,该忘的人都忘了,只有他记得。

  ---

  “云,今日你自己随他们玩去吧,姐姐有事要办。”季蓝细嚼慢咽吃过早餐,放下碗筷道。

  年轻轻的季云还是肤如雪玉的少年,眉宇间隐隐的英气却已然呼之欲出,只是,太自信也太轻率,他冷笑一声:“你倒是积极,一个女孩子家,还是早些找个郎君为好。”

  季蓝挂着笑的脸微微僵住,她自来也不是好脾气,歪着头反问:“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明显,你做得再好又怎样,我才是爹爹武功的真正传人,到时候,教主是谁做,很明显。”他若无其事的吃了口菜,嘴里却还止不住说出恶毒的话来。

  “我是为了无生山,你竟然觉得我在抢你风头,季云,我可是你的亲姐姐。”季蓝皱着眉头瞥了他一眼。

  季云冷笑,没再回答。

  “小气鬼,你最好早些死,哪天看到你都会填堵。”季蓝干脆拾起桌上的剑和伤药,气鼓鼓的踢开客房的门,跑没了影。

  他一个人在房间里觉得无去,也再无胃口,放下餐具捉摸了片刻,也跟了出去。

  --

  都说血浓于水,一母同胞必然打断骨头连着筋,但看惯了世态炎凉的季云可不这么想,人嘛,到了紧要关头,为了钱财姓名,就连亲爹亲娘也是可以背叛的,何况一个姐姐?

  季蓝自小就比他聪明勤奋,也比他优秀,季云作为男孩子自然会想得多些,他今日就是先看看,这个好姐姐到底背着他在忙些什么。

  跟了五六条街,除见季兰到自家的店里查看一下吩咐些事情,倒也没什么特别,他边玩边看,最后视线里不知不觉间便失去了她的踪影,回神才发觉,自己竟然迷了路。

  “臭季蓝,跑那么快干什么,害我走得腿都要断了…”

  眼看着日头西落,没头苍蝇似的季云已经找了许久的路,气呼呼的往墙上一踹,发泄心里的郁闷。

  天再黑,季蓝就要回去了,见不到自己必然会派人出来寻找,到时候被她弄回客栈不得被骂死,第一回离开无生山就丢人现眼,真是晦气。

  他靠着墙叹了口气,苦思冥想着找出路。

  忽而,眼前飘落了几片美丽而娴静的桃花,有一朵顺着衣袖滑下,粉粉的干净,煞是好看。

  江南春日,桃红柳绿让人想起的总是美女,季云私下环顾了两圈并不宽阔的光秃秃的小巷,心里顿时泛起好奇,想都没想,运起轻功便跃上流落桃花的墙头。

  惊滞。

  原来小院里别有洞天,小阁亭台,花林水榭,不仅品味雅致独特,而且不留痕迹的用着五行异术安置,就连自小在无生山长大的他也未能一时参透。

  最妙的,是桃花树下练剑的那抹淡影,流云似的黑发,白衣洁净的如同从古老的诗经中走出,带着蒹葭的水雾,身形轻奇,剑路如画。

  季云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仔细一看,那并不是位姑娘,而是个身形高大的青年男子,好胜心顿时涌了出来,不就是摆个架子耍的好看些吗,也只能骗骗那些小姑娘了,看我无生山少主的厉害!

  打定主意,他一跃而下,抽出长剑便攻了过去。

  无生山的武功以毒辣快捷著称,招招毙命,季云练的虽不到火候,但对付一两个高手不成问题。

  他信心膨胀的厉害,未想那男子反应极快,看似舞剑似的动作瞬时就向他缠来,不仅内力震的季云手掌发麻,而且招式奇特,不出十招,玩笑似的便把他的剑打到别处。

  季云慌乱间一下子摔到桃树底下,刚想站起,才发觉男子的剑已经架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你是谁?”

  柔和清冽的男声,好听的足以用得天籁形容。

  季云带着紧张抬头看去,惊鸿瞬间,便被那男子的美丽容颜震惊的说不出话来,若不是形势危急,他会真以为自己见到了天仙。

  年轻的男子剑刃上使了力,微微的不耐烦,又问:“你是谁?”

  “我…我叫季云。”

  “哦…”他心领神会的收起武器,说:“无生山的人,上这儿来干什么?”

  “我只是看到你练剑,想比划比划罢了,没想干什么。”

  “比划?谁要跟你比划。”男子不屑的笑出来,但被笑容点缀的脸,在夕阳中,就更美的不太真实了。

  “真的,我没撒谎。”

  “我不管你撒谎没撒谎,看到我的人,都得死!”仙子黑白分明的眸子充满寒冷。

  季云动了动嘴,没说出话来,半晌,竟然认命的闭上了眼睛。

  但颤抖的等了许久,剑也没落到自己的脖子上。

  他微微睁开眼,才发觉男子竟然蹲了下来,俊美的脸离得更近了,季云不知怎地,面颊一下子被逼得微微发热。

  “你还是个孩子,我不杀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男子轻声说。

  “什么事我都答应,你放心,我不会和别人讲我见过你的。”季云忙保证,心想我若说了别人一准认为我是个疯子。

  没想男子又微笑出来:“这可不是我要求你的,那这件事我先留着,你住在哪?”

  季云越发呆滞的说出个客栈的名字。

  “能绕到这来,是不认得路了吧?秦城蛮大,我送你回去吧。”男子若无其事的站了起来,就好像刚刚只是聊了聊天,并没有对谁生死想逼。

  “你叫什么名字?”

  “…穆子夜。”

  “穆…”

  “…”

  “我知道,我不会对别人说的。”

  季云一直记得那天穆子夜送他回客栈的情景。

  华灯初上,尽管他带着璀璨的面具,遮住了容貌,但玉树临风的身形,还是成了秦城街上最亮眼的一道风景。

  他时常回味穆子夜走在自己左边的微微温热的感觉,以至于在梦中一遍一遍的上演。

  雪白的衣,腰间的青萧,修美指尖上,燃起了夜的容光。

  -

  “…主,教主!”

  鼻息间火的味道忽而把季云拉回现实,他定了定神,拉着缰绳让马在大雪地上转了过去,问道:“怎么,还解决不了夏笙?”

  “禀告教主,这小子武功极高,已经杀了我们不少弟兄,死不服输,负隅顽抗,属下怕这么下去,我们会伤亡惨重啊。”

  季云恶狠狠的用手中长鞭把他抽到在地:“废物,要你们干什么,区区一个韩夏笙,追了一个晚上到现在还没有拿下,告诉你们,今天捉不到他,谁都别想活着回去!”

  “是!”

  黑衣教徒连滚带爬的跑了。

  季云紧了紧身上的裘皮,终还是决定过去看看,他们已经恶战了两个时辰,任韩夏笙再有本事,也不可能撑到天亮。

  乒乒乓乓的兵器撞击声随着季云的到来渐渐弱了,大群教众呼啦一下退成一群,地上横七竖八的躺了近百具尸体,站在最中间的,是用剑撑着自己满身鲜血的韩夏笙。

  白皙的脸已经脏了,长发散乱,但那双美丽的温柔的眼睛却没有变,季云眯着眼端详了片刻,又想起好多年前第一次见到这绝色少年的感觉,惊艳。

  想必,连倾城如穆子夜,也对花一样的夏笙喜爱的不行吧?人好像都对美丽有种飞蛾扑火的愚蠢的悲壮。

  “你还真能抗,像个男人了嘛,怎么不跑了?想开了?给我大开杀戒?好啊,我无声山教徒数万,即便山东也有数千,此地足聚几百,你有能耐就都给我杀掉啊。”季云冷笑两声,妖媚的脸在火光中阴毒的厉害。

  夏笙咳了几下,随手抹掉脸上的血迹,不屈不挠的说:“你这么苦苦相逼我也没有办法,我本不想杀人,你再逼我,就不要后悔!”

  “呦,好大的口气,韩宫主,我好害怕啊,鄙人只是想请尊驾去寒舍小叙片刻,谁料尊驾竟然不赏脸,还怪到了我的头上,要不要我去通知你的穆哥哥来保护你啊?”季云装模作样,牵着马溜溜达达:“大家听好了,今日能活捉这小子的,大大有赏!”

  夏笙听了他的话脸微微变色,使劲拔起武器来,吓得周围教徒往后又退一圈,季云面不改色看着他,谁知夏笙没动手,竟然啪嗒扔掉了剑,说:“好,我不想见穆子夜,你说小叙便小叙,我跟你走好了。”

  季云得意的笑了下,驾马利落的跑了过去拉起夏笙。

  他把夏笙往怀里一搂,反感的夏笙使劲挣扎。

  季云也不是吃素的,手中不知拿了什么,按着穴位往夏笙脊髓一按,笑道:“韩宫主,再动,这透骨针可就走得越发向里了,没有我给你拔,不出一年,你必死无疑。”

  夏笙脸都快绿了,回头愤愤的看着近在咫尺的季云,片刻,又愤愤的回过头去。

  “走,回去!”季云下令。

  呼啦啦的一群人,又顺着来时的路下山去了。

  69

  ˇ毒药--季云篇外(中)ˇ

  季云第二次遇见穆子夜,已经是三年后的事情了,那时季蓝被莫青风打伤在教中疗养,季无行有意培养儿子,便把重任都交由他的肩上。

  他离开家,从南到北,寒暑交叠,见了不少悲欢离合的人事,再不如以前那么气盛,那么单纯,有时候闲暇时,季云也会想到姐姐的痛苦,但他从来也不觉得季蓝是真心待他,因为他不是。

  美丽而又神秘的穆子夜就像一场梦境,他那般与众不同,却默默无名,季云几乎以为自己当时傻掉了,看到的全是错觉,而穆子夜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

  “少主,红月岛的人又失去了踪迹,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季云心里一堵,身手就给了那小喽罗一巴掌:“废物,你们这么多人盯一个女人盯不住,活着干什么?”

  几个教众慌忙跪在地上,使劲叩头求饶:“少主饶命,少主饶命,只那岛上的人功夫十分怪异,属下从未见过,一时难以应付啊。”

  季云更火大:“要你们干什么,没见过不会随机应变,那女人也不是什么大人物,至于这么丢人现眼吗?”

  “属下知罪。”

  “还不快去找!在这跪着等死吗!”

  “是!”

  季云皱着眉头看他们连滚带爬的离去,转身坐在了桌旁,心累的厉害,才十七八的年纪,却要每日与这些老江湖周旋,真不知季蓝是如何忍受的。

  他发了会儿怔,还是打算自己出去办事,毕竟红月岛的人不同于儿戏,抓了那儿的人,自己以后在教中也算奠定了地位。

  ----

  武昌城不同于一般的南方城市,少了分水秀,多了抹肃穆,也许是龙宫坐镇,极少有秦城常见的打架争斗,那些游侠散客,也是低着头来去匆匆。

  季云一幅书生打扮,也不佩剑,倒是带了把折扇,白白净净的样子丝毫不能让人察觉他的身份。

  在街上徘徊了两个时辰,那神秘女人终于献了身,不过易容颇为精巧,若非季云家学渊源,是决计看不出来的。

  神秘女人也够警觉,晃出小巷,一眼就看到季云,那张和魔女血脉相连的脸立刻让她反应了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季云提气便追,女人东逃西窜一番,见只有这少年独自在后面,反而改了主意,拔剑刺了过去。

  红月谷武功路数极怪,杀戮之意不像无生山那么露骨,但缥缈之间却更危险,更残酷,季云武功虽数上乘,但经验浅薄,百于招过后便败下阵来,被那女人逼退墙角。

  “我本不想杀你,是你逼我的。”女人易容的平凡至极,但眼神毒辣,看得季云一惊。

  人在江湖行走,生死由命,季云随不甘心,倒也有些骨气:“若不是你盗走我无生山的神药,我怎会相逼于你,今日技不如人,要杀便杀,哪那么多的废话!”

  女人勾起一抹笑,手却狠毒,施了力便向季云脖子抹去。

  谁知就在这短短刹那,女人手里的长剑竟然砰的被暗器打落在地,定睛一看,暗器不过一朵淡雅的小花,飘飘悠悠,也跟着落到了地上。

  “谁?”

  她愤愤地寻着方向看去,一位翩然公子轻功卓绝,倒也不躲避,仙人般的跃到女人面前,虽带着音色面具,声音却极为好听,他拱手说道:“刚才冒犯了前辈,真是不好意思。”

  “你是谁?”女人更加警惕。

  公子笑而不答,季云却不禁喜道:“穆子夜!”

  女人眯起眼睛:“原来是你,我当这废物丛生的地方又出了什么人才呢,今日我要杀了这惹人厌的小子,你休要管闲事。”

  穆子夜语气不急不缓:“晚辈管的可不是闲事,你要杀的小兄弟,恰恰是我的朋友。”

  “那你是要和我作对了?”

  “不然,不然,晚辈正是要帮前辈解决了这个麻烦,季云是季无行的亲儿子,你若杀了他,无生山必定会和红月岛过不去,虽不足为惧,倒也是个事端。”

  “那你说怎么办?”

  “前辈取了那灵药,无非是想给岛主治病,今日晚辈这里有比那灵药更好的东西,不如你把无生山的灵药还给他,拿了我的去,无生山必定不会再为难您老人家。”穆子夜笑道。

  “你说的可是真的?你又哪来的仙药?”女人有些迟疑。

  “晚辈从来没说过一句妄言,此药是我亲手所治,您大可放心。”

  “好!萧萧的孩子果然不同凡响!”女人爽快答应。

  穆子夜立即拿出个精致药盒,女人接了去,把怀里盗来的药丸一还,转眼就跑得无影无踪。

  季云傻站在原地,这回过神来,忙拉住穆子夜:“你…”

  穆子夜摘下面具,露出了更显风华的俊颜,微笑:“我怎样?今日我又留了你一命,你该怎么谢我?”

  “你说怎样就怎样。”

  “今日无事,我正打算去黄鹤楼看看江景,你要不要去?”

  --

  武昌名胜,在这春末夏初之时,游人自是极多,季云平日最恨阳光和陌生人,但跟着穆子夜,倒也不觉得难受,此时正值日落,氤氲红光缎子似的铺下来,染在江水之上,浩荡千里,霎是好看。

  “你知黄鹤楼是怎么来的?”穆子夜手支在栏杆,兴致悠然。

  季云道:“自是三国时期孙权建的。”

  穆子夜点点头,没有下文。

  “你定然觉得是仙士所建。”季云补充。

  “为什么?”

  “你自己就像那样的人。”

  穆子夜闻言,笑出来:“我知道自己相貌好,但说到底还是个俗人罢了,仙人驾鹤来成云去,怎用得着像我们这般看景。”

  “你喜欢美景?”季云歪着头,死活也没觉得多好看。

  穆子夜长萧一横,勾勒下他的下巴,黄昏之中笑意不明:“美人我也喜欢。”

  季云脸微热,却也没恼。

  “你不要再与红月岛的人过不去了,他们基本不插手江湖事,你又何苦自己惹麻烦,近日那女人只是岛主的奶娘,功力就高至如此,两两相逼,他们的杀手若出了岛,又是一片血雨腥风啊。”穆子夜忽而正色,说着摇了摇头。

  红月岛是个极隐秘的武林处所,岛至何处,无人得知,在中原江南也无任何产业,年纪轻的人,几乎没有听说过,所以也未被人归到大帮之中去,季云好奇:“你是岛上的人?你认识他们?”

  穆子夜笑笑,又转了话题:“黄鹤楼果然不负盛名,景况超然,日后我若娶了亲,一定带爱妻前来,无事游山玩水,看便大江南北的景色。”

  季云哼了声:“女人嘛,不用对她们那么好,她们也会朝你卑躬屈膝的。”

  穆子夜瞅了他两眼:“不愧是无生山的少主,任是谁都看不起的。”

  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听着倒像是嘲笑,季云刚想辩解什么,忽见空中升起一团焰火,牡丹似的绽放开来。

  穆子夜回首看他:“我有事情了,再会。”

  “喂--”

  季云话音未落,穆子夜竟然直接从楼上跃了下去,他慌忙趴到栏杆上往下看,已然失去踪迹。

  剩下的,只是陌生的人,孤独的楼,一江春水罢了。

  几乎是十年以前的事情,此后,季云无事起来,竟真的会去黄鹤楼上看着江水发呆,他当时没敢说,自己从小就是喜欢男人的,所以才不能被父亲所重视,姐姐尚能传宗接代,无生教落到他手里,就只能断子绝孙。

  他偶尔会想,如若告诉穆子夜,会有什么不一样吗?

  不会,穆子夜永远不会喜欢自私自利而又心狠手辣的自己,他爱干干净净的韩夏笙,根本就不像江湖人的单纯的韩夏笙。

  “教主,韩公子仍旧不吃东西。”

  季云刚刚从午睡中醒来,便有人上前禀报。

  “那就强灌。”

  “教主,韩夏笙武功高强,即便是捆了起来,属下仍是难以操控他啊,而且韩夏笙一门心思要寻死,根本不听劝告。”

  “废物,把他给我提过来!”季云猛然从床上坐起,好情绪全没了。

  不一会,被折腾得面色惨白的夏笙就被扔在了寝宫的地毯上。

  “混蛋,你放开我!”

  夏笙气呼呼的挣扎起来。

  “韩宫主真是好体力,饿了这么多天,还有力气折腾。”季云朝一旁伺候的小官使了个眼色:“放开他。”

  那小官也机灵,顺势摸出个药丸,卡住夏笙的下颚就强迫他咽了下去。

  夏笙呛得直咳:“你…你给我吃了什么?”

  小官边解绳索边说:“韩宫主放心,只是些让您乏力的药罢了。”

  夏笙愤愤的看着季云,果不其然,片刻就连站起来的气力都没有了。

  “下去吧。”季云坐在榻边,挥了挥手。

  “是!”

  夏笙四下打量了一番这阴暗的华丽寝宫,最后把目光盯在越走越近的季云身上:“你到底要干吗?”

  季云蹲在他面前,阴阴的弯起嘴角:“我想折磨你。”

  夏笙不屑的扭头:“要杀要剐随你便。”

  “傻子。”季云面色平静但手极用力的捏住他的脸颊:“杀了你,叫什么折磨?”

  “你干什…啊!”

  夏笙吃痛的倒在床榻上,看着季云慢慢拉开腰带,布满阴影的脸更加苍白。

  70

  ˇ毒药--季云篇外(下)ˇ

  我们从小,就会学习到很多古话,有一个,叫做缘分。

  其实,最苦的事情,不是没有缘分,而是有缘没分。

  季云一直以来都想找到答案,为什么明明是他先遇上穆子夜的,也是他先喜欢穆子夜的,最后与穆子夜在一起的人,却不是他。

  为什么他面对穆子夜百依百顺,甚至卑躬屈膝的做了一切能做之事,而夏笙不过毫不心肝的玩乐,没心没肺的接受穆子夜为他做的一切,穆子夜倾心的,却仍是韩夏笙。

  他骗自己,爱情是没道理的事,可是他知道,穆子夜明明坚定的有着他的道理,因为韩夏笙拥有一种东西,他没有,穆子夜没有,这天下凡尘俗世中长大的人,都没有。

  可这,是他的错吗?

  “子夜。”

  季云走进屋内,开始步履很快,到了他身边,反而放慢脚步,这些年,他对穆子夜的喜好了如指掌,从不惹他反感。

  穆子夜本在看书,闻声抬起头来。

  季云把一个沾有血迹的小包放在桌面上,换来了他的会心一笑。

  自打韩夏笙五年后又重现江湖,这阵子,穆子夜已经极少对他好脾气,季云自然有些受宠若惊。

  “正巧有些事要和你说。”穆子夜索性放下书本,站起身来。

  季云看他过于和颜悦色,心反倒莫名一沉,但脸上仍是不动声色,随着他出了书房。

  秦城花树都极爱存活,特别是在穆府,花匠都很经心,有时穆子夜会有些闲情,亲自栽花植树,所以这个大院斑斓掩映,分外美丽。

  “没想这花两天的工夫就开了,真是漂亮。”见穆子夜迟迟不出声,季云打破沉默,温言道。

  “是啊,很漂亮。”穆子夜行至桥边,白衣似雪,长发流云。

  季云实在忍不住,自己提了出来:“你不是有事要和我说吗?”

  穆子夜点头,摆弄着玉箫,说道:“明日,你就回教中去吧。”

  “为什么?”季云长大眼睛,这些年两人虽不亲近,但在外人看也是形影不离,他对穆子夜张口赶自己走不由分外吃惊。

  “这不是很明显吗?”穆子夜微笑:“我爱妻回来了,他见我与你在一起,自是不开心,我一直看重他的想法,你不知道吗?”

  “可是…顾照轩他们也和你在一起,为什么我就不可以?”提到那个漂亮的和女人一样的韩夏笙,季云心里就一阵泛堵。

  “因为,照轩是我兄弟,而你…”穆子夜含义不明的微笑:“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季云动了气。

  “你跟着我,不过想爬上我的床而已,季云,有句话我早就该明说,我和你不一样,我不喜欢男人。”

  “夏笙不是男人吗?”

  “他是,但我爱他,我只抱过他一个男人…至于我不爱的人,还是姑娘能让我舒服,我不碰你,你便以为我是谦谦君子了吗?”穆子夜好像在说什么丝毫不重要的东西,眼神淡漠:“我只是觉得自己会恶心。”

  “你利用我?”季云眼神动了动。

  “是你不想和我当朋友的,你为什么不责怪你自己呢?”穆子夜顺手把箫别在腰上,转身就走。

  “子夜。”

  穆子夜迟疑了一下,又走回来,说道:“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答应我一件事还没做,今日我就让你做…离开我。”

  两人相视无言。

  季云最后会过神,喃喃道:“我比韩夏笙差的了什么,他有的我都有,我有的…他却没有,你这么聪明,为什么会选他?”

  穆子夜听了嗤笑一声,又像是忍不出,竟失笑道难以控制。

  季云被他笑得颇为受伤,又说:“你让我抱你一下,我明日就走。”

  他既没答应,也没反对,挂着笑站在水桥上,风一吹,美丽的长发就如蝴蝶飘散。

  季云心里一醉,顿时改变主意,倾身吻了上去,碰到他微凉的唇,心里绞得痛不欲生。

  穆子夜竟然没有推开他,这是他对他最大限度地容忍了吧?

  季云伸手搂住了他。

  情绪极度复杂的时刻,不远处忽然哗啦一声,分开了他们二人。

  季云回首,见到韩夏笙使着惊鸿浮影轻巧跃上石桥,漂亮的小脸气得扭做一团,狠狠的腿了自己一下。

  “不许碰我老婆!”

  说可爱,也可爱,想到自己就输给这么一个人,季云这五年来积累的满身伤痕忽然全都隐隐作痛,痛得他笑了出来。

  穆子夜却失了稳重,想要拉住夏笙。

  夏笙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骂了句:“你根本就不是好人!”

  说得穆子夜微怔,片刻工夫就让小韩跑掉了。

  季云笑得越发厉害,妖娆的双目成了新月。

  穆子夜回神也侧头微微一笑:“他就是这样小孩子气。”

  眼里的喜爱却是藏也用藏的。

  ----

  也许是从那一天开始,季云就开始恨韩夏笙,虽然,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恨的是什么。

  恨他善良?恨他干净?恨他傻乎乎的相信所有人?

  还是恨他抢走了穆子夜?

  季云再明白也没有了,韩夏笙从来也没有从任何人身边抢走过穆子夜,那叫吸引,那叫征服,用他的善良,干净,傻里傻气。

  穆子夜和自己一样,为夏笙做的牺牲,遭的痛苦,全部都是心甘情愿的,不带一点聪明气。他爱过人,又怎能不明白什么叫做爱一个人。

  --

  “子夜…子夜…”

  深夜里细碎而执著的呼唤叫醒了季云,他警惕的睁眼,才发现是怀里的夏笙在说梦话,足足一个月了,他强暴他,打他,甚至废掉了他的武功,把他赤身裸体的扔在漫天的蜀葵中羞辱,夏笙仍像打不倒一样活着,只是他会在梦回之时,如同抓着救命稻草一样,喊着穆子夜的名字。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夏笙失踪后,童初月被暗杀,龙宫早已易主,落到个姓林的男人手里,自是不会再管韩夏笙。

  而穆子夜,莫名其妙的隐居,行踪全无,竟也不来相救。

  韩夏笙啊韩夏笙,此时此刻我杀了你,是不是也没有人关心。

  季云惨败修长的手指抚摸上夏笙熟睡的面颊,有些凉,有一块淤青,裸露的瘦弱肩膀也是,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

  他忽然有点可怜他,江湖中人没了武功就成了废人,而韩夏笙又无亲无故,即使他放他走,夏笙也会在很短的日子里久病无医,潦倒致死吧?

  其实韩夏笙没有错…他该恨的是穆子夜,只是,恨不起来。

  季云忽然有了种更恶毒的想法,他微微使了劲,弄醒了夏笙。

  明亮的眼睛在看到自己的瞬间,成了厌恶,夏笙第无数次徒劳的挣扎,想要离季云远一点,意外地是,这次他成功了。

  夏笙抱着被挡住赤裸的身体,警惕相对。

  季云深深的看了他几眼,轻声说:“我不碰你了,你走吧。”

  “为什么。”夏笙觉得这又是他为了羞辱他新想出来的诡计。

  季云惨白的脸堆满悲伤:“…子夜,死了。”

  …

  沉重的四个字,惊得夏笙瞠目结舌,傻愣愣的看着季云,嗓子硬是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季云顺口胡诌:“不知为什么子夜受了重伤,伤及要害,拖了一些日子,不治身亡。”

  他本想吓吓小韩,没想自己胡说八道的东西竟然接上了事实,一个字一个字打在夏笙本就脆弱不堪的心上,成了最狠毒的伤害。

  身子,早已残破不堪,精神上唯一的支柱忽然间垮了,便在瞬时夺去了夏笙仅存的信念。他目光空洞的摇着头,掉下大滴的眼泪。

  “不可能…不可能…”

  夏笙喃喃自语了几句无意义的话,身子一软,竟然昏死过去。

  他着一昏,就足足七天七夜没有睁眼。

  而睁开眼,自己是谁,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

  季云最终还是得知穆子夜受伤休养的消息,他拿着情报,看着院子里捉蝴蝶玩得已经傻掉的夏笙,心里顿时明白。

  明白夏笙为什么会被捉住,为什么听了自己拙劣的谎言会成为今日这幅模样。

  他一直觉得,是穆子夜爱的比较多,却没想到,这个傻瓜,竟能如此。

  “夏笙!”季云抬高声音。

  原本乐得屁颠屁颠的夏笙,一下子惊弓之鸟,百般不愿的走了过来。

  “云哥哥…”他放下手里扑捉到的蝴蝶,但小精灵的翅膀已断,落叶般掉落在了地上。

  季云头一回温言暖色的对他说话:“夏笙喜欢这里吗?”

  “不喜欢…”他嘟囔,忽而摇起头来:“喜欢,喜欢。”

  “可是,不久以后,就会有另个一个哥哥把你带走,把你带到江南,好不好?”

  “哪个哥哥?”

  “他姓穆。”

  “夏笙不认识姓穆的哥哥…”

  “他会待你好的,不让别人欺负你,他很爱你。”

  “什么叫爱呀?”

  “就是很喜欢很喜欢,自己都控制不了的喜欢,会让人做傻事的喜欢。”

  半月后,穆子夜到达无生教,带走了只剩半条命的傻瓜。

  季云此后百般挑衅,但求一死,却仍因为夏笙的善良留得一命。

  穆子夜没有报复他,只带走了姐姐的亲骨肉,而这也许,就是最大的报复吧,让自己活着,孤独,终老。

  一年后,季云收到穆子夜亲笔短信一封。

  云:你我相识十载有余,相欠无数,爱妻身子日好,前尘往事,既往不咎。

  自此,山高水长。

  恩断义绝。

  ˇ71ˇ

  天下从来也不乏美丽的东西,落日旁的江水,山涧中的樱花,悠悠古道,巍巍山城,但这个世界,同样也很危险,到处是欺骗,争斗,背叛,伤害,一如其间深似海。

  然而强者,也正是其中走出的来的。

  这些是痛苦,也是历练。

  只不过,强者的人生,在普通人眼里是一种样子,在自己眼里,又是另一种样子。

  “张太医。”

  安然小心踱进皇帝的寝宫,看到熟人,忙拉住问:“父皇他可好些了?”

  “哎…”张太医摇摇头,什么都没说,提着药箱便匆匆去了。

  安然明白,他的父亲时日无多,能见的日子也不过有限的长短之差。

  没有多少空间悲伤,压在脊梁上的,反而是种生存压力。

  他自小深爱武学,但在宫闱之中,并不是那个活得最聪明的人。

  深吸了口气,安然迈步向里走去。

  守着的太监见他乐得屁颠屁颠,挤眉弄眼的小声道:“二皇子在里面呢。”

  安然点点头。

  太监扯着嗓子报:“三皇子到--!”

  --

  比起皇帝身边的沉重压抑,后宫对于男人来说就轻松很多。

  只一些宫娥嫔妃,奇花异草,找着大树投靠罢了。

  安然一身冷汗的向重病的皇帝请了安,照旧来到后宫,照看安梦。

  他俩是已逝的常贵妃的孩子,自小便在宫中相依为命,在皇后仙逝后,曾受过一阵恩宠,但这后宫之内,佳丽三千,她又迅速被皇帝遗忘,也在几年之内病死了。

  这个地方人人勾心斗角,安梦对于安然来说,是唯一的幸运了。

  --

  “皇姐,你今日身体可好了一些?怎么下了床?”安然见安梦靠在窗边发呆,忙走过去询问。

  安梦面容不再萎靡,反而沉静了不少,微笑:“是好些了,见外面繁花如锦,忍不住想看看,自那回与你去过江南,就得了病,再没出去走过。”

  “姐姐想去哪?安然陪你。”

  “能去哪啊,这个身子,怕是会和母妃一样吧?”安梦暗淡下脸色,咳了起来。

  安然扶住她,道:“胡说,姐姐一辈子荣华富贵,长命百岁,不要讲不吉利的话。”

  安梦看着他失神了一阵:“此时朝野上下动荡不安,对你正是关键的时候,姐姐实在不能拖你的后腿…”

  “我去和他们斗是为了你!你不好的话,我做什么都没意义了。”安然见安梦有些不对,心里急了。

  “胡说,你是要当皇帝的,为的是天下百姓!”

  安梦顿时发火,甩开了安然的手,她虽一身病服,训起话来,却仍是气势凛然,不掩国色。

  “你父皇文韬武略,一直以江山社稷为重,如今我朝内有患,外有忧,你怎么能如此混账,沉溺武学也便罢了,怎能把皇位当成想要就要想不要就不要的东西,你二皇兄是最大的障碍,他向来心狠手辣,若是当了皇帝,受苦的还是百姓啊,难道你就没有责任吗?”安梦说着又咳了起来。

  安然追着她说:“皇姐,你不要这样,我知错了,你先把身体养好。”

  “我的身体不重要,只要了了心愿,是生是死无足为惧,而我的心愿,就是让你当上皇帝啊,安然,你还年幼,不知其中差别,莫耽误了自己。”

  “是,我记下了。”

  “安然,我想见见韩夏笙,我还想见见韩夏笙…”安梦坐在床边,抓住了安然的手,面上,深沉中闪过了一丝急不可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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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的秋天,是它最美丽的季节。

  火红枫叶,湛蓝天幕,点缀着浩荡皇城,清新而又气派。

  傍晚,趁着夜色,一行人抬着轿子在街巷中行的匆忙,尤其队伍前高头大马上的俊朗男子,气质不凡,引人侧目。

  他们七拐八拐的走到个大院前停了下来,安然挥手停轿,抬头见了苍劲的“穆府”二字,犹豫再三,还是下了马。

  “你是谁?”

  看门的显然是个经验老道的江湖中人,看安然不同凡品,顿时提起警惕。

  “我是韩公子的故人,特来求见。”

  安然微笑。

  “我家韩公子病了,不见客。”

  “那么…穆谷主呢?”安然身手拿下腰间玉佩,在看门人眼前晃了晃。

  上面皇家印记,眼尖的人自然看了出来。

  眼珠转了几转,看门人终于一把拿过,说到:“你等着,我给你问问。”

  “多谢。”

  安然目送他远去,又匆忙走到轿子旁问:“姐姐,你身子可好?”

  “嗯。”安梦应了声,再无回话。

  正巧看门人跃着轻功又回了来,抬手说到:“主上有请王爷公主。”

  安然面上笑着,心却一惊,这穆子夜果然神妙,恐怕他们干什么来,却也是知道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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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穆府里面也是五行排列复杂的紧,安然寸步不离跟着,眼神却如饥似渴,拼了命的想多看些,倒是安梦,挺胸抬头跟在后面,施了妆粉,一贯的气派模样。

  走至院心,终于见到穆子夜。

  仍旧一袭白衣,高挑的身子,优雅间摆弄着几盆花草,让人绝然看不出他高深莫测的武功,和同样高深莫测的性格。

  “哥哥,好久不见。”安然习惯的微笑。

  穆子夜仍旧仔细察看他的兰草,眼睛都没抬,轻声回答:“亲戚不好乱认,你做什么来了?”

  “我皇姐想见见夏笙。”

  “我是问你做什么来了。”穆子夜直起腰,把小工具放到侍女的托盘里,目光凛然。

  “我…没事。”

  “现在你家里不安宁吧,不自己小心些,还往江湖里窜,小心自掘坟墓。”穆子夜嘲笑似的瞥了他一眼。

  安然倒也不生气,拱手:“哥哥还是关心我的。”

  “少说些没用的话,我爱妻睡了,她要看便看,轻声些。”穆子夜又转向另一盆兰草,摆摆手。

  安梦对他这种傲气漠然的态度十分生气,又不好发作,只得一甩袖子,跟着侍女去了。

  “哥哥,安梦究竟什么毛病?”

  “我怎么会知道。”穆子夜慢悠悠的修剪着叶子:“宫里的太医不知道,我就更不知道了。”

  “哥哥。”

  穆子夜不理睬他。

  “是不是和青苹谷有关,还是红月岛?”

  “有些事情你不追问为好,总之,你姐姐还是你姐姐,这总错不了的。”

  安然听到他的回答,心里的石头才算落了地。

  “其实,她也没病,心里想开一些,便和从前一样了。”穆子夜说道。

  安然点了点头:“只怕…她是想不开,她若垮了,只怕我自己在宫里也受不住了。”

  “安然,其实人都差不多,有自私,也有感情。”穆子夜抬头笑笑:“这全天下只有一个人,他没有感情,从不顾及家长里短,他也最有感情,他是天下百姓的衣食父母,安然,你就要做这个人,记住了,你一定是这个人。”

  安然修美的眼睛倒影着穆子夜的身影,嘴上无言,心里,倒是半分感谢,半分恐惧,混在一起成了不黑不白的浅灰。

  另一边,安梦到了夏笙里屋,具丫鬟讲,是呆呆的坐了好久。

  最后只憋出几句话来。

  阿笙,你姐姐很爱你,绮罗真的很爱你,你要好好的活下去。

  除此之外,便是红着眼睛在边上哭了一场。

  走出屋子,安梦还是眼睛长在头顶上,天朝公主的高贵样。

  ˇ72ˇ

  西湖春景,历来都是文人墨客的心倾之物。

  碧悠悠的水,垂柳将触,暖风扶过,便是银絮如飞雪。

  堤岸上的白马,湖中心的画舫。

  丽人衣袂,纸鸢长行。

  一切都美好的无以复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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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一桃花,一岁一白发。”

  穆子夜看着湖景,靠在画舫的窗边,不禁感叹了句袁宏道的诗篇。

  他总是如此,江湖气少,文人意重,卸下了腰间长剑,恐怕再无人看得出那和容颜一样绝世的武功。

  夏笙站在一旁,看了看穆子夜,美眸垂下,没有说任何言语,只是轻轻寻到了他的手,握紧。

  自离开无生山后,两人辗转北上,气暖又泛舟南下,仿佛是要跟着这天地间一切极致的景色,再没有涉及武林的纷争。

  真的也好,或是穆子夜给他编织的一场美梦也罢,夏笙都没有追问什么。

  也许是已然如此,他反倒坦然地如饥似渴的珍收这所有幸福。

  能过一年一岁,便过一年一岁。

  “我倒是很少来杭州的,这儿没有那些熟面孔,很清静。”穆子夜微笑,俊朗的脸庞一对着夏笙,就温柔得不行。

  夏笙看看他,有看看窗外春色,也微笑起来。

  江湖人最爱往秦城聚集,这里除了百姓官宦,确实没有什么“熟面孔。”

  “你身子好些了吗?若累了就在这儿睡会儿吧。”穆子夜怜爱的摸摸夏笙的发丝。

  经脉全断的身体,自是连普通人都不如,受了一点寒湿侵袭,就难受的要命,穆子夜和张岸的医术再高,恐怕也难以把他医治成原来的样子了。

  夏笙摇摇头,黯然的问:“你说我以前,是不是也是很厉害的?”

  穆子夜微微怔住,他明白小韩酷爱武学,却没想事到如今还这么在意。

  “当然很厉害,现在也很厉害。”穆子夜亲了亲他的脸,轻声在他耳边说:“当今武林再没人能胜的过你夫君我,你却把天下第一吃的死死的,还说不厉害?”

  夏笙笑出来,躲过他暧昧的姿势,半开玩笑半怒道:“你说话越来越…”

  “越怎么?”穆子夜又凑过去。

  “越…”夏笙红着脸瞧着穆子夜几乎触到自己的长长的美丽睫毛,小声道:“不要脸…唔…”

  趁着他开口说话的刹那,穆子夜一下子就吻了上去,细心的像是对待最珍贵的瓷器,恨不能将自己心里所想都透过肌肤相亲告诉他,时轻时重的在他最熟悉的唇间留下眷恋的深深的温柔。

  世间没有比相爱的人之间更容易走火的了,穆子夜吻着夏笙微醺的脸庞,望见他半眯着的水色的眼眸,一时难耐,修长的手指便向小韩纤细的腰带寻去。

  夏笙跟他多年,岂能不知穆子夜的心思,立马打掉他的手:“我不要,昨天你明明都…我现在腰还很疼的。”

  穆子夜因染上情欲而更显魅惑的脸挡住他逃避的目光,近在咫尺,气息温热,步步紧逼的勾引:“谁让我爱妻做多少次都像处子一样,把为夫迷得失魂落魄。”

  夏笙不想上他的当,老婆再漂亮到最后吃亏的都是自己,哼了声躲到一旁:“你都成流氓了,我要下船玩,你去不去?”

  穆子夜拉住夏笙的手触到自己的腰下,笑得和狐狸精一样:“你先让我不这么难受,我就陪你去。”

  夏笙被逗得脸红一阵白一阵,气呼呼的甩开手:“我自己去,你在这儿难受吧。”

  说着冲到画舫的门前便推了开去,谁知片刻就后了悔,他见自己长衫大敞着随风飞舞,连雪白的亵衣都露了出来,忙又关了上。

  气呼呼的转过身,见穆子夜依旧靠在窗边,风情万种的一笑,拿着自己的腰带炫耀似的晃了晃。

  夏笙瞪了好几眼,泄气,没辙。

  他们都有着壁画中仙子才有的相貌,走到哪里都会被人侧目。

  但脱光了衣服,那本该无暇的肌肤上有多少伤痕,恐怕连他们自己也说不清。

  哪一年,在哪里,为了什么,都像做过的一场模糊的旧梦。

  也许,这就是江湖。

  穆子夜躺在画舫的床榻上,随着船摇摇晃晃,他每次和夏笙行完床事,总会特别清醒,清醒地自己都有些诧异。

  或许是因为,那个时候的夏笙是最轻松,最真实的,让人怎么看都看不够。

  穆子夜望着怀里慵懒到快要睡着的夏笙,不禁叹了口气。

  “你个不要脸的家伙还敢叹气,要叹气的应该是我。”夏笙眯着眼瞅他,嘴里嘟嘟囔囔。

  穆子夜听了笑出来,没说什么。

  夏笙小声说道:“反正,我们能多活一天,就是一天,反正,我们该有的都有了,反正…”穆子夜用亲吻堵住了他的嘴,然后微笑:“反正,我爱韩夏笙。”

  “夏笙也爱穆子夜。”小韩怕冷似的抱住了他,特别用力。

  两个人正值情动,忽闻窗外一声细细的窃笑。

  穆子夜皱了皱眉头,随手拿起桌上的花瓣打开窗棂。

  一张干干净净的小脸倒着冒出头来:“师傅~小师傅~你们在干吗呀~”

  夏笙裹住被脸气的唰白,自打教会这个鬼精灵惊鸿浮影,他跑来跑去的就更难管了。

  穆子夜见状坐起,结识劲瘦的身材露了出来,脸上倒依旧云淡风轻:“我们在做男人的事,你小孩子管这么多干什么?”

  “我也是男人~”初见不服气,倒吊在窗前就是不走。

  穆子夜轻笑一笑,索性拉起夏笙按在画舫的墙上就吻了起来,夏笙自是不愿意,连打带踢,可惜武功尽废,拿穆子夜比以前还没辙,没一会儿就被吻得死死的。

  初见感慨一句:“哇哦…师傅好厉害啊…”

  又见穆子夜修长的手指在夏笙幼滑的肌肤上抚摸的越来越过火,小脸皮再厚也不禁红了。

  待到穆子夜回头看他,早没了影子。

  “你干吗,又教坏小孩子了,他可是莫大哥的亲骨肉!”夏笙好不容易被放开,躲得八丈远。

  “这怎么是教坏,他若什么都不懂,过个几年亲一下都会脸红,才叫我汗颜呢。”穆子夜占了便宜,乐不支的套上睡衣。

  夏笙呆呆的瞅了他片刻,回过味来,怒道:“你说谁?”

  “洗澡了,不是要出去玩吗?”

  穆子夜伸手抱起他来。

  “玩什么玩,都晚上了,你少转移话题!”

  穆子夜不理会他的挣扎,故意抱到浴桶前一松手。

  哗啦啦的水声掩盖掉了他们模糊的声音。

  船漂到湖中心,莫初见小朋友下也下不去,进也不赶进,默默的坐在画舫的顶端无限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