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栖  作者:流年轻抛

文案
单恋时的痛苦纠结不应以爱情为名成为另一个人的罪过,
心意相通的爱情需要两个人去维系才能开花结果。
莫名换了时空,猝不及防遭逢一生所爱,
也许设定的大背景烂俗,但我的笔,
记录了我心中所认定的爱的路途。
每个人都会有属于他的独特,希望会有人喜欢文中所表述的感觉。


第一章

坐在冯城远郊最高的山包上,看着这绵延的疆域,无边惆怅铺天淹没而至。曾经想要消失,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同存在的痕迹和记忆一起带走。如今,真的消失掉,来到这样陌生的地界,心却生生地疼。

我忽然消失,他们怎么办呢?那样疼爱自己的他们要怎么办?在那边的世界里我是以怎样的形态消失的?失踪,还是,死亡?!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是失踪,这样他们还有期盼。若是死亡,那要让他们如何承受!白头送黑发,一想及此,揪心酸涩便蜿蜒入骨。

整整五年,我无时不刻不在想自己来到这里的原因。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根本全无记忆,醒来时已经身在冯城。我还能不能回归那个属于我的世界?有时会从梦中惊醒,梦里看到在丧亲之痛的重大打击下的家人,那,崩溃的模样。梦醒后,强迫自己拼命回忆来到冯城之后的事情,将梦里的恐慌挤走。

我,要回去。在这里努力让自己活着,都是因为我要找到办法回家。只有回去,亲眼看到家人无恙,才能够放心。纵然心里明白这近乎于奢望,可我只能这样支撑自己活着,熬着日子,忍耐着等待。

思绪纷乱,清越的嘶鸣将我的焦躁烦闷打破。山包下背风处,隐约听到极温柔的声音:“是只不小心跌出巢的雏鸟。鸣雪,我将它送回巢里吧。”

破风之声传来,一道清癯的白色身形如惊鸿掠起,复又落下。马儿又是一阵嘶鸣,那温柔的声音安抚道:“鸣雪,不能再耽搁啦。咱们要赶回军营。”马蹄达达声越走越远。

方才一瞥间,那清雅面容让心忽然悸颤。如在原先的世界,托600度近视的福,肯定看不清那样温润的容颜。我站起身来,眺望马蹄扬尘的方向。军营?是煜国的兵吧。那方向可不是要进入冯城的。

战争。哪里都一样。统一不统一都有战争,究竟这厮杀有什么意义?上位者可以掌握更广阔的疆土,拼杀的士兵却用生命换来一份空洞的荣耀。

冯城,我降临的地方。隶属于蒙国。蒙国皇帝赫连是一个强者,然而,可惜,老了。老了,偏还后继无人。几位皇子争一个高处不胜寒的皇位,内忧之下必有外患。

煜国,皇帝正值中年,几个儿子也一派兄友弟恭,和和睦睦。究竟事实若何无从追究,起码表面如此。至此,奠定了古代征伐的基础。国境相邻,一定一乱,先机已存,端看帷幄制胜之智。

冯城呢,很不幸,正是边境小城。论地势,不能成为要塞咽喉之地,却是蒙国门户之城。通过它,就到达边防重镇——唐城。想到中国人民解放军气势磅礴的一句话:首战用我!用我必胜!无限怀念啊。只是此句用在冯城,确实是首战用我,但胜负难料。

无妨。无论在哪个世界,我都奉行:小老百姓,无名无利,反而无所畏惧。都说蝼蚁尚且偷生,蝼蚁,也许是偷生得苟且,但也能苟且得偷生。高门大户豪族皇亲,在动乱时危如累卵,不如蝼蚁安全,不及我安稳。

踱回如初小栈。客堂也就约40平实用面积,后面的10平小空间就是我的居室。一床一窗足矣,没有先进的娱乐,我对空间大小就没有更高的要求。极普通的茶酒,招待最普通的贩夫走卒。隔壁赵大娘家就是我这小栈的征用厨房。有客人叫些小菜什么的,勉强应付的过来。若生意好了,咱邻居也多,一人做点,钱大家分。省成本,有赚头,够活就好。

赵大娘家的小儿子狗娃看我回来,颠颠儿跑来,嚷嚷:“尘大哥,我很乖哦,一直在帮你看店面呢。”

我摸摸他小脑瓜子,笑着从柜台里拿出一盒糖酥:“嗯,狗娃最听话,这盒糖酥拿回家去。再给你五文钱,去买点零嘴吃。”

小家伙又颠颠儿地跑开去。能天真时尽量天真,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微笑着拿起一本志怪小说,闲闲打发光阴。

这几日约莫闻到硝烟的味道,很多富户都开始向外转移人员财物,普通老百姓也都惶惶起来。小栈很是冷清呢。那人应该是个斥候之类的吧,摸清冯城地形及防守,这仗就要开打啦。正自闲思,听到整齐划一的铿锵脚步跑过。

不甚宽敞的街道上,兵士集结而来,开始布防。一个红氅校尉策马而立,高声宣告:“冯城百姓们听着,煜国贼子垂涎我蒙国大好河山,今已挥兵城下。我蒙国子民当荣辱与共,一同抗敌。只要我们上下一心,必不让煜国贼人夺我寸土片瓦!今瞿青太尉已经亲自来到冯城督战。我蒙国士兵誓死报效我们的国家、百姓!”

在兵士大肆奔进城来时,这条主街道已围拢了小小冯城大半百姓。听到这样坚毅热血的宣告,百姓沸腾起来。原本惶惑的心,在不知什么人带头下,围拢团结,众百声音呼应:“上下一心,共同对敌!”“赶走煜国贼人!”

看着这场景,不期然浮上张养浩的小令: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不过这校尉倒是个鼓动人心的高手。按下百味杂陈,默默走回堂内。

瞿青,蒙国第一虎将,官拜太尉。可,这小小冯城便要他亲临,蒙国的内讧已经使这位赫赫威名的大将,不敢轻易放权给任何人了吗?怕的是兵权被分无力稳定局势,还是无人足以胜任?唯恐是,国先亡于萧墙呀。

想着些有的没的,慢慢开始恍惚,一张清雅面容竟而浮上心间。儒白长衫,翩若惊鸿。



第二章

战事胶着七日,朝堂内斗祸及边塞。粮草不济,甚至有皇子勾结煜国之说开始在城内蔓延。七日前的群情愤慨犹然在目,今日便触目一片凄凉。瞿青高挂停战牌,登上城楼。面对茫然的百姓,这位年逾不惑的大将万分无奈:“诸位父老乡亲,我瞿青无能保下冯城。一旦城破,诸位要忍辱负重,暂安敌军之手。冯城失守,我已愧对父老,苟颜在此请父老保重。他日我必归来,使我冯城乡亲重归蒙之怀抱。若违此言,当如此剑!”

铿然一声,一支长剑应声而断。聚拢而来的百姓面对此情此景,无言垂下头颅。我抬头看向城楼之上,瞿青已颓然步下楼头。尽管他败了,但我敬佩他。

这是一场艰难的仗,内忧外患,或者说内忧胜于外患,仗尤为难打。他不为半生盛名所累,毅然守在国家的大门口。所谓人死留名,这一仗若以最终的败局收场,他一生胜迹会蒙上最残忍的污点。无可奈何的一败,却首先想到百姓的性命,让百姓不要蠢动。这停战牌就是为了这一个目的吧,为了安顿好他所在的国家的子民。珍惜他人生命的人值得别人的尊崇。

现在应该只留下小股兵力坚守,大队人马要移往唐城,和那里的布置协调。日后的战争更为艰巨。冯城,在这样的境况里,运用得好,自可成为一枚暗棋。正可谓“山雨欲来风满楼”,伞盖不够大,就得浇湿头啊。

果然,战事又持续三个时辰,城门被煜军占领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方圆十里,不闻婴啼。煜国兵士并未立刻进入城内,我听到有人在喊话:“煜国将士听令,待入城后,不得扰民,不得滋事,违此令者,处弃市之刑。擅离职守者,杖责五十。”

这场仗看来确实难打。两边都不省油呀!本来依循本意,我应当阖门闭户,以求安妥。可那清雅容颜一再挥之不去,爽性继续如常做我的生意。只不过这次我坐在门口,支着手看走入城内的军队。

本以为要搜寻很久,不想当先两骑中就看到他。白氅银铠,骊马长剑。将军?分明听到自己的心“噗通”跌入深处。意兴索然,转身便欲回去。

“你,等一下。”

闻声看去,是两骑中的另一人。宽额深目,鼻梁坚挺,是个惯于发号施令的人。我静静看着他,等他向我询问。

亦匡策马入城,看满目萧索间竟有人支颐而坐,状极闲适。再看酒旗,飘然四字:如初小栈。原来是小生意人。一时来了兴味,唤住问道:“你可知我们是何人?”

我感觉遇到了白痴,指指他们的军旗,硕大“煜”字昭然。

亦匡又问:“那你为何不慌?”后来每每想起,我都觉得自己傻。我应该扮白痴,怎么就正常地面对那时不正常的情况?那只能让我更引人注意。

我抬目反问道:“我听闻煜军入城不得滋事扰民,既如此,为何慌?”

此时,亦匡由原先的兴味转为疑窦。他和书靖竹双双下马,一同进入栈内。确实是个很不起眼很寻常的小栈,二人随意坐下,亦匡不依不饶:“我们在蒙国土地上燃起战火,你竟毫无怨念,就这样开门迎客?”

我随后步入,靠在柜台边上,觉得可笑:“你觉得没能挑起冯城百姓亡城之恨,所以心有不甘如此挑唆?”

亦匡眸心变得深邃,隐隐压着怒气。

我不禁嗤了一声:“战争与我何干?城在,我在冯城做生意,糊口。城破,我在煜营做生意,糊口。国在,我在蒙国做生意,糊口。国破,我在煜国做生意,糊口。一样的营生,一样的百姓,我何谈怨尤?”

亦匡冷笑:“普通百姓怎会如此冷静?莫不是瞿青留你在这里做奸细内应,以谋后动?你老实招来,还免了皮肉苦楚。”

“哈,这位将军,你可知你这话多好笑?”我漠然望着发问不休的家伙:“我尘晨原是路边乞丐,幸得张员外收留,后立得门户开此小栈。冯城内知情人不少,你可随意打听。我这样身世,文不成,武不就,何人用我?未免太瞧得起我。”

“武不就,我也信你。文不成?看你一张利口周游四方纵横捭阖,倒也不屈。”一直都未开口的书靖竹忽然轻笑道。

看向他,心中一片暗沉。那样温润清雅的人,原来是煜国将军。心动方生,却已无缘。罢,既无缘,不妨宁静些:“我不过,以我口言我心。”

“好句以口言心。我倒问你,照你所言,你心中竟无国无家无君无臣?就算没有,今日城破,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人人自危,你却如常经营,不假辞色。便是心中连自己的安危生死也不介怀吗?”看着面前不过束发之龄的少年,不动如山般沉着平静,亦匡无论如何也不信,此人身份背景会简单。

闻言,我更加无奈。从那样的时代走到这里,同是华夏子民的征伐,不过是一场关上门的内斗,我何必忠诚于某一个人的国家?在这里,我只忠诚于生命和自由。微微一笑,面对这声色冷厉之人,答曰:“我只想要安定轻松的生活,至于谁坐在王位之上,和我有什么干系?论及安危,有人曾讲过,他的朋友走出危险境去到安全地,终于不免一死。他离开了安全地,进入危险境,反而至今健在(钱歌川《回忆郁达夫》)。我想,生死运数既不在我,闭窗掩门、逃亡流窜又有什么意义?”

“你确实生得一张利口,不过……”

亦匡话未说完,被我抢断:“不过,我现在后悔了。”

莫名烦躁袭来。这臭脾气总是在莫名的时刻,超脱自己的控制。

“你后悔什么?”亦匡被飞来一笔弄得怔愣,回味着方才答话的书靖竹也扬眉看过来。

“我后悔自己顺其自然的行径,后悔今天继续开店受你们莫名盘问。后悔跟你解释这么多。现在我很不耐烦,你爱怎么做怎么想是你的事,干嘛和我纠缠不休?真他爷的心烦。你接下来想干什么,随便。不用和我打招呼。”

一连串吼完,心里畅快不少。我总会在预料外的时刻烦闷,那时就想要自暴自弃,想毁灭一切去宣泄。这一点并未因时空转换而改变。生命、财富、前途,我从未刻意珍惜,如此,我想发泄就发泄,何须顾虑?至于回家,那是个太遥远的信念,遥远到让我在这一刻只能更烦躁。

亦匡、书靖竹双双傻在当场。这一直冷静自持到淡薄的少年,此时宛若撒泼无赖。可以看出他现在确实是极为不耐烦的。从没有见过这样变幻无常的人,连原本怀疑他身份的顾虑也被打消。

若派这样一个人做内应,怕还没应就先搬了脑袋。傻子也不干这事。太尉瞿青,蒙帝赫连,任哪一个都不是傻子。

“罢,罢,罢。看是再也问不出什么的。既有酒,我们且饮上一碗,解解渴。倒是如此妙人,日后当得常聚。”亦匡大笑。既不是内应,对于不得滋事扰民一项,他当身体力行。

书靖竹也态度温然:“是,末将也正有此意。”言毕,长眸凝向我,透出意味趣然。

二人一言一笑间,仿似蒙国已在囊中,冯城自是任他们来去自如。那温然中的自信姿态若是在原来的世界,是我的最爱。在这里,他的身份,是我不想碰触的利器。

见他们没问罪我的意思,我自然不会自讨灾狱之祸。信手拍了一坛酒倒入碗中,递给二人。他们方自伸出手来,同时一滞,又缩了回去。目光交汇,同时看向我。目光中,有疑惑和恍然。

我一呆,复明白。叹息一声,替他们悲哀:“你们这样活,累不?”

随手举起手中两个酒碗,咕咚入喉,涓滴不剩。将碗置于桌面,我看向二人:“这也不怪你们。要活得长久,你们必须这样小心吧。酒,也不必喝了。冯城甫破,诸多事须得安排吧?不送。”

二人目光俱沉,忽然,书靖竹举起桌上酒坛,灌了一大口,方与我对视。轻笑,长眸湛亮:“他日,书靖竹必与尘兄弟对饮畅谈。今先浮一大白,为敬。告辞。”

“靖竹,你……”亦匡拦阻不及,见书靖竹已然饮酒告辞,亦拱手为礼。二人起身离去。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立即大喝声:“等等。”

二人已走至门口,回过头来,不解地看着我。

“酒既饮,小栈小本经营,概不赊欠。”我一本正经。他们来酒栈索酒岂可白饮。

书靖竹大步走回,掏出一锭银子,拉平我掌心,将银子置于其上。一双长眸已然笑弯:“哈,不用找啦,留待下回做酒钱。”说完,携呆怔的亦匡长笑而去。

看着掌心的银子,嗯,分量很足。现在我再不是偎在父母怀中拿钱,随意挥洒青春的那个象牙塔中的学生。我得养活自己呢呀。

靖竹。好名字,好气度。可惜,我与你,方见面,便已错过。摸着被他唇齿贴过的边缘,我拈坛而起,就着那地方狂饮,祭悼我死于襁褓的心悸。



第三章

夜深。简陋的硬板床上,少年辗转。睡梦中眉头深皱。

烟尘。兵士。铠甲。

书靖竹冰冷的目光斜睨着我,不屑地一挥手,一把大刀插入我跳动的心脏。血,汩汩。我的灵魂却脱离出来,飘然不知所往。拭目。此身已在原本的世界。

白色床单下苍白的是我永息的面庞。爸爸痛哭着昏厥过去,妈妈神情痴愣,已然崩溃。弟弟攥着我丧失温度的冰凉手指,大喊着:“姐,你怎么了?醒醒啊!”

我心痛如狂。

为什么这么残忍?为什么让他们看到我冰冷的尸体?!失踪不行吗?我从未想过要以死亡来让自己消失在我至亲之人面前。我的爸爸,我的妈妈!还有我那有些任性有些粘人的弟弟!不要这样血淋淋的阴阳相隔!不要!

惊醒。汗沾湿头发。惊悸地看着这10平的狭窄空间。原来是一场噩梦。深夜,不成眠。白天里的一幕,原来心底是怕的。怕就这样死了。却也是盼的。盼魂魄也许能冲破时空的阻碍,回到他们面前。可一缕幽魂,纵真回去了,又能如何?那梦中逼真的景象让我的心,如被切割。这样奇异的事,为何发生在我身上?竟然从21世纪来到这不知纪元的年代。那里,在那边,明明还有我的牵挂,我却已身在这里。不能掌控的无力感席卷全身。不觉间,早已满面泪痕。

走下床,来到客堂。点一豆烛光,拿出纸笔。习惯是很难更改的,来到这里,与我最亲近的依然是纸笔和书。

“爸,妈:

今夜做了恶梦。原本连梦都不做的我,却从睡梦中哭醒。知道为什么吗?因为看到你们在我冰冷的尸体前崩溃昏厥。我多么害怕这是事实,多么害怕面对。害怕着,我并没有死亡,而你们却承受了那虚假所造成的巨大痛苦。

我在这边过得很悠闲,却再也不能尽自己的孝道。如果这一生咱们还能相见,至少要让我告诉你们我活着,把我在这边的情况讲给你们,好让你们放心。

如果可以让我再回到你们身边,我一定珍惜每一个与你们相处的时光。

我很好,真的很好。只是希望你们也过得很幸福,很康宁。”

手起笔落,在书写中获得宁定。写完,小心吹干墨迹,细细折叠整齐。从领内抽出一条细绳,绳上挂着长方锦袋。里面是我这几年写下的记录中挑拣出的有保留价值的那部分笔墨。期盼有一天见到父母,可以让他们看,让他们放心。

也许不知何时,我又会突然穿越时空,回去。所以,我一直贴身带着,希望它能与我一同穿越。

妥帖地收好,怔怔对着烛光陋室发呆,竟没发觉有黑影从窗前一闪而过,而且,不止一条!

深夜空巷,两条黑影并行穿梭而过,直到冯城城守府衙,才顿下身形。除去面罩,亦匡看向旁侧之人:“你怎么也到了那里?”

那人侧过脸来,徐徐除下罩面纱巾,眉目清朗:“解疑。”

亦匡惊道:“靖竹,你当时都不怕他事先服过解药,那么痛快地饮下酒。怎么也在怀疑?”

书靖竹宁静半晌,方答:“那是个值得做书靖竹朋友的人,却未必是于煜国无害的人。非常时刻,自当小心。”

“那你可有所获?”

“没。”

“你不觉得他贴身收藏的小锦袋有问题?”

“感觉,不像情报之类。”

“我还是不能放心。”

“那就继续看看。反正,你我的任务也与此有关。”

书靖竹笑笑,踱回房内,亦匡点点头,也自回房间。

看来亦匡与自己都对那个少年很有兴趣呢。他先到了屋顶,幸而远远看清亦匡的步法,打出煜军暗号,否则两人怕要浑打一场。

“爸,妈?”少年从梦中惊醒呼唤的是这两个字。“爸”可是很少用的,若非自小读书甚广,也许都不会知道这个字。这样称呼自己父亲的少年究竟来自何处?

那满满的泪痕又是何故?他说他曾是个乞儿,那他的父母是否遭人迫害,还是将他遗弃?让他在梦中念及,都如此难过。

那个锦袋也确实不像装情报的啊,否则应该用信鸽才对。亦或,他等着时机,自有接头之人?

太多疑问盘旋,而这个少年身上的疑问会和煜国大业相触吗?他若不是内应,那费这般心神在他身上,又是否太过不值?

想到那句“概不赊欠”,忽而想笑。也许不会不值,很好玩的少年啊。再想想他那狭小鄙陋的卧居之所,也许,他只是个普通的为生活汲营的小贩。

温然一笑,发现自己对那少年没有一点敌意啊。

翌晨,收到纸条的书靖竹拿给亦匡看,自己一身儒白长衫,轻快出门。

“查冯城尘晨,幼时为丐,为张员外收留,后开小栈名曰如初,无可疑之处。”

亦匡看着纸上情报,叩节不语。无可疑之处,那锦袋确实无关情报吗?那尘晨可以让人放心吗?

而此时书靖竹已经到了如初小栈。

一夜不曾好眠,想到那个人将军的身份是自己不可以招惹的,冯城内有闲情喝茶饮酒的百姓估计也没几个,爽性就歇个几日吧。

正自思量,却听到叩门声。一大早,我连门板都没放下,是谁呢?

卸下门板,只见白衣清雅,那人含笑而立。

“大人一早就惦着那多出的酒钱么?”我惑然。

“如何?尘兄弟不欢迎么?”那样清雅的人居然露出个痞痞的笑容,我的心“扑通扑通”又开始不安分。

“哪里!凡光顾小栈者都是我衣食父母。大人请进。”

讪讪将他引入,闹不懂他为何还来。

“尘兄弟何须如此见外,呼我靖竹即可。”那人随意坐在一张桌前,笑盈盈看我。

“自来尊卑有别,将军何人?小人何能?不敢逾越。”

“哦?昨日可未见尘兄弟做出些卑恭之态,也未听尘兄弟有何谦称。”

“原来大人今日是前来问罪的。”我恍然。

“不,不。”那人连连摆手:“想在嘴上占上风,倒是我托大了。呵,尘兄弟,我今日来不过是向你请教些问题,你快些请坐。”

叫他大人,不过是提醒自己对他别抱妄想,至于谦卑情态,无论往日今时,我确也做不出来。当下并不推却,入得座来:“不知大人有何见教?”

“尘兄弟,可以把‘大人’二字换掉吗?”

“将军?”

“罢,叫将军更是难听啊。不若什么都不叫了好。”

“那,请问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我想问尘兄弟当日所言,只要安定轻松的生活,至于谁坐王位并不关心,此话可是当真?”

“原来,还是不放心我么?”

“不,只是想问尘兄弟心中为何无家国君臣之念?”那人忽而正色。

无君臣观自然,无家国观可枉杀我啦。若小日本来,看我又如何!开门揖客?哼,我就死也咬死个小日本垫背,决不让他们轻视我中华气节!还有八国联军,那些无耻险恶的混账东西!

“尘兄弟?”

“哦。”走神了:“敢问,这天下大陆可曾有过一统之时?”对于这个不知纪元的地方,我不敢乱放厥词。

“当然。二百年前,威帝一统天下,爱民治国,四海归心。后,传至百年,当时有两位皇子皆是文武之才,深居野心。时,战乱四起,天下一分为二,成为今日的煜国、蒙国。百年征伐不断,却也相持至今。”书靖竹一脸不解,这世上,怎有人不知威帝之名?

想当然也知道他的念头,就像中国人不知道秦始皇一样,很令人诧异的。我只要知道有这么号人物就好:“那就对了。在我眼中,自威帝一统而后,蒙、煜两国就像分了家的兄弟,再怎么斗,那点血脉不能否认。至于谁坐上王位,都是自个儿家里的事,有什么好计较。”

“原来尘兄弟并非不知威帝,而是在抛砖引玉。”书靖竹笑道:“很少会有人从这方面看问题,尘兄弟真是见解独到而精辟,靖竹在此受教。那么尘兄弟提及所谓‘危险境’和‘安全地’的故事,是否能给我讲讲?”

“很简单的故事。一次战乱,两个朋友。一个人原本在国内战乱发生的地方,因寻找自己的妻子而离开,去了国外安全的地方。另一个人因家国之情,从国外安全的地方奔向国内战乱发生的地方。离开的人死了,回来的人反而活下来。尽管那离开的人本意并非抛家弃国,而是有其无奈之处,但也可从中窥到,生死之数全然在意料之外。正因其无法把握才更应不去介怀。”

郁达夫的文章很美,所以记住了关于他的事,却不想用在了这里。

书靖竹被“战乱”挑起兴趣:“不知是何年的战祸?这二人可有名号?”

“无名小卒。讲这事的人也未提是何年。”

中日之战说出来你知道么?很有名的人,可惜不属于这里。面上一派温和平淡,心中小小阴损两句。他们,连同这故事,和我一样,不属于,这里。

“如此倒也无需追究。只是,尘兄弟,你当日贸贸然说出那番‘后悔’的话来,就不怕招致祸事于己身?”书靖竹眼中有不易觉察的关切。

“哈,我就这臭脾气。话一出口,悔也晚了,不如爽性说个痛快。”想到这不由我控制的臭性子,自己也是好笑不已。

书靖竹一抚掌道:“尘兄弟小小年纪倒是个性情中人,佩服。”

佩服?呵,是嘲笑吧。好听了叫“性情中人”,难听了,不过是个蒙头蒙脑的傻子。我一笑,不置可否。

他已去拿出坛酒来,倒出两碗,向我敬酒:“今与尘兄弟畅谈,心下甚欢,当饮!”

说完,已一饮而尽。想不到儒雅如许的人,豪爽起来丝毫不见做作,别添一股英气。

我斜睨他,怪笑一声:“怎么?不怕有毒啦?”

他一滞,苦笑:“尘兄弟还记着呀。是我的错,当罚。”说着,一举手,又要再饮一碗。

我伸手拦下,看着他轻叹:“虽说无大碍,喝多毕竟伤身。况且,我说过,不怪你们。一句玩笑,怎当得真?”

甫一拦下,便后悔不迭。总在家管着小弟和老爸,不让他们多喝酒,竟管成习惯。平白拦他干嘛?唉,管天管地管不住一颗发着花痴的笨心。

书靖竹一愣,复笑:“尘兄弟有言,哪敢不从。”便将酒碗放下。

看他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面上不禁一红,移开视线,专心盯着桌面。岂料一个宽厚的手掌忽然搭在我肩头。我一惊,抬头。

“尘兄弟,我对你一见如故,真心以朋友相待。听你提及你原是个乞儿,你的父母哪里去了?若是失散,为兄定全力帮你寻找。”书靖竹一脸认真。

我推开他的手,涩然道:“以你身份之尊,这声‘为兄’我承担不起。至于父母,在这个世界上,我无父无母无亲无戚,孑然一身。不劳费心。”

是。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有自己一个人,连身躯都不属于我,性别也不属于我。我的家在21世纪的中国。在那里,我有父母,有弟弟,是个娇生惯养的懒姑娘。我,不属于这里,可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够,回去……



第四章

书靖竹看着被推开的手掌,心底有些失落。主动去结交一个朋友,是生平首次,却被拒绝了。是因为提到了他的父母吗?难道真如自己猜测,他的父母将他抛弃掉,所以才沦落为乞儿?亦或,他的父母已然……

在不熟稔的情况下贸然提及他人家事,自己何时这样冲动莽撞?

身边一片安静,回过神,看见他沉浸在一片内疚与失落之中。有些歉然。不论他是否因怀疑我的身份而来,那一刻我在他眼中看到认真,就已足够。何苦拒绝得如此不留余地。只因要管束自己的心,要和他拉开距离吗?

端起桌上的酒碗递到他身边,他讷讷接下。我举起方才他倒给我我并没喝的酒,笑道:“但,靖竹大人的心意,尘晨在此心领。”

清冽的酒,在唇齿间一饮而尽。

他眉间阴霾顿扫:“无论如何,你总是叫我靖竹了,好,喝酒。”

一饮而尽。

“今日多有叨扰,耽误尘兄弟生意,这是赔罪用的。”说着,又是拉平我掌心,递上十两纹银。

“昨日给的银子已经够多啦,况且今日想也没什么生意,不必……”

不等我说完,他四只长指轻捂我口。

“两次酒钱用昨日的银子抵付,今日畅谈,靖竹受益良多,仅只十两纹银,是我赚到呢。”

说罢,转身要向门口走去。我扯住他的银边白袖,他回眸,轻扬眉宇看我。

“今日言谈是君子之交,私下之语。尤其那段家国之论,仅限你我二人知之,可否?”

“好!”他微一沉吟便痛快答道。

阳光从外面透入,打在他身上,泛出柔和光晕。他的整个人愈发温柔疏朗。

我轻轻颔首:“好,我信。”

手一松,是他微笑的眉弯,清癯的背影。

将门板搭好,回身。刚才书靖竹所坐的位置上,一个着蓝色紧身短打之人安静地看着我,虎目微眯,神色复杂。竟是当日策马街头的红氅校尉。

我暗叹一口气。

一心想制造一次邂逅,将耳边警钟弃之不理。这下可好,纠葛丛生,悔不当初。

看他一直保持着最高品质——沉默,我倾身上前,坐于对面,问道:“不知校尉至此,有何贵干?”

他神色一震,低喝:“你怎知我身份?”

“当日校尉入冯城,宣告煜军来袭,我亦在城内,幸睹校尉一面。”

他的神情略微放松:“赵子衎,家中行三。”

“尘晨。尘土之尘为姓,清晨之晨为名。”

“尘晨,对于蒙煜之战,你真如方才所言,看作是内斗?”从小接受忠君思想的人显然很难接受。忽而想到方才书靖竹为何不惊呢?

“是,尘晨所言,俱心中所想。”

“那,君王在你眼中为何?”赵子衎拧眉。

“君者,一国之总管。贤者爱民,可长保。庸者祸民,可去之。”

赵子衎拍案怒道:“你可知此番言谈便足以将你下狱处死?”

“赵兄且先息怒。我问你,地方之长,贪欲横生,敛财好色,当如何?”

“斩之。换贤德之臣上任,保一方太平。”

“盗贼横生,杀民数人,掠财若干,当如何?”

“剿之。安抚乡民,返还财物。”

“好!赵兄所言甚是。那君王可是地方之长?庸聩纵欲,其为祸更甚于知州府衙!君王不贤不德,亲佞远贤,伏尸者岂止于数人?则君王非盗贼耶?今,蒙帝赫连一代英杰,所以赵兄不容尘晨方才所言。可,纵观史事,尘晨所言如何?”

不知为何,很喜欢这个校尉。可能是当日街头那样激昂血气可能是今日栈内并未对我恶言攻讦、强加罪名。总之,心中很是认可这个人,想与之以朋友相交。

赵子衎先是一阵激动,后又趋于平静,一双虎目迥然:“以兄弟之才,何不入仕,为民喉舌?”

“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是个看客、过客,总有一天,赵兄会明白。”我负手立起,踱到窗前。

我不想和这世界有太多瓜葛,我的心始终牵挂着家人,唯一一次冲动,用在书靖竹身上,却换得而今一连串意外。

书靖竹。早知他名唤靖竹,我决计不会招惹。谁不知攻打冯城之将乃煜国将军书振庭之子,书靖竹。而亦匡,未听人提及。但看二人互动,似乎亦匡很有实权呢。罢,不去想。不想。

“愚兄还有一事不明。”赵子衎走到我身边。

“赵兄请讲。”

“今日,兄弟如此自然便唤愚兄为兄,为何方才对书靖竹连呼‘大人’?可是兄弟心中实则是向着蒙国向着冯城的?”

“不。和他以兄弟称,并无不可,只因这天下人所思所想并不与我相同。毕竟我是蒙国百姓,他是煜国人。尘晨一生最怕麻烦,尤其是毫无意义的麻烦。面对赵兄,一则无身份顾虑,二则尘晨交友但从一心,既与赵兄投缘,又何必矫情?”

“哈,兄弟果是率性之人,为兄素喜结交此类。”赵子衎大笑道:“不过,兄弟曾嘱书靖竹不将今日所谈泄露,兄弟可信此人?”

“信。”我注视着满窗明亮阳光,点头:“赵兄,你不放心吗?”

“也许书靖竹可信,但兄弟可知今日并非只有愚兄在旁窥探?”

“那?”

“那人应是煜国人,可能煜军看书靖竹与兄弟你走得有些近而监视他,也未可知。那人吐息绵长,愚兄自负一身功夫,也不敢轻易妄动。否则,我必生擒书靖竹,挫敌锐气!”

“我也曾思量以赵兄功夫,既然不为书靖竹所察,为何不直接将其擒拿,原来尚有因由。既如此,兄弟之妄言恐为他人所用以扰蒙国民心,此乃兄弟之失。虽不愿涉入任何一方,但此次兄弟自当破例。日后必少言为妙。”

说罢,附于赵子衎耳际,轻言数句。赵子衎愁容稍霁。

“另,为兄不知,既兄弟一心隐于市,为何在煜军入城时自曝人前。但兄弟确实已为各方关注,否则为兄也不至到此。请兄弟日后多加小心。”

看他真挚面容,心下微暖:“赵兄关切之情尘晨生领了。一时头热做此失当之举,我早已悔矣。幸好我身世清白,应无大碍。只是赵兄留此,危患四伏,更应谨慎为上。无论何时,留得身在,方可图谋大志。赵兄自是明白。”

“哈,与兄弟相交一场,也不枉为兄冒险来此。此地确实不可久留,愚兄走啦,兄弟,再会。”

“再会。”

今儿晨,枝头无喜鹊,昨儿宵,夜里无夜猫(猫头鹰),怎的今日我这不打算开张的小店却忒也热闹。方送走赵子衎,又飞来一黑衫客。

黑衫客一进来便抱拳而立:“主子派我来保护公子。”

这倒稀奇。我不解道:“谁是你家主子?”

“书靖竹。”

“哦?他说一回去立即派人给我送来些好物事,倒未提保护之说。而且估摸时间你也是来晚了的。”我狐疑地看向他。

黑衫客一愣,回道:“主子与公子之约,在下实在不知。也许是突生变故,主子不及履约,还请公子见谅。主子一有暗示,在下即刻赶来。因主子说的是街巷名,故在下找来时费了点功夫。方找到此地,便立刻拜见公子。公子所说约定时间及物事,在下毫不知情。”

听他这般说,也许他并未见到赵子衎,心下稍定。斜睨来人,冷声问道:“那,敢问有何物可以证明你的身份?又何来保护之言?”

“在下直属主子一人,信物唯主子与在下方能明白,确实无可证明。但若在下有何居心,又何须如此大费周章。在下便直接掳走公子,想必公子文弱,定不能敌。君入瓮中,转眼刀俎鱼肉,公子又有何倚仗?至于保护,在下揣测,主子就是怕公子会遭他人之手,受此强硬对待吧。”

沉思之下,我已经相信了他八九分:“你家主子连指示都不方便下达,居然用暗示?烦请将来龙去脉详告于我。”

……



第五章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看过问文滴,可以就文章本身给偶点意见吗?

无限期待中……书靖竹回到居所,处理了一些军务情报,正待休憩片刻,亦匡大笑而入。

“有何喜事,值得你如此?”书靖竹不免好奇。

“你来看。”亦匡将一张纸铺于案上,唤书靖竹。书靖竹一看之下,微惊。只见纸上书:

“蒙与煜,自威帝而下,同源一室。本是同宗同亲。今蒙之皇室,同室操戈,手足相煎,陷国家于乱,致百姓于祸。煜知百姓之悲苦,故特来相解。只为讨伐蒙之动乱不义之徒,必当安顿百姓,绝不妨害百姓生计。凡有生活困顿者,煜军所到,必尽力予以援助。煜将还百姓以清平天下,使我同宗之亲得享安稳富足。”

“这?”书靖竹挑眉看向亦匡。

“哦,靖竹你别误会。”亦匡与书靖竹相交数年,对其一言一行皆熟悉不已,忙解释:“我并非派人跟踪你,只是尽管收到情报,可我还是不放心那个尘晨。派人去他那里监视,结果你恰好也去了那里。”

“你也知道他对我说的话啦,现在做何感想?”书靖竹淡然道。

“看来他似乎确实不是内应,可是这个人很有趣啊。”亦匡摸着下巴,眼中有沉沉兴味闪烁。书靖竹看到他这个样子,心中泛起一种莫名的烦厌。

“不管你怎么看待他,我已答应不利用那日他与我交谈之言做文章,这张告示恐怕……”言未尽,态度已是昭然。

亦匡对书、尘二人的约定颇不以为然:“我以为你不过是敷衍他。求大义不拘小节。这番言论虽不能立即让蒙国百姓接受我煜,但可扰其思绪,利于稳定后方。这不是你我此番前来的任务吗?攻克之地行教化之事,宣我煜之大德,蚕吞瓦解蒙国。”

书靖竹待要再言,被亦匡阻止。

“再者,尘晨此人见解如此奇特,若可为我煜国所用,那靖竹就不用担心毁约之名。届时你与他同一阵营,同一利害,小干戈自然化玉帛。”

看亦匡一脸轻松自信,想必他主意已定,不会更改。毕竟他与自己身份地位不同,身为太子,日后的皇帝,坐拥四海才是最大的豪情吧。在那样的心志下,可用者皆为其所用,不可用者势必毁之。皇族是血腥的先驱。

心中百转,问出口却是惯然的平静浅笑:“若尘晨不入煜之阵营呢?”

亦匡没有回答,嘴角却有一抹残忍的冷笑。

书靖竹暗叹:最无情是帝王家,这话半分不假。收起无奈和担心,他更关注的是:“你打算如何收服那种闲云野鹤?”

“所谓收服归顺,千般方法不过拢为一句——动之以情,晓之以利。若大军拔营时还无成效,就不能怪我强硬。”

强硬?书靖竹比了个“杀”的手势。

“哈,不至于。不过是先将人掳来。一生不降,我就扣他一生。我与他没什么深仇大恨,他的一条命我要之何用?到我煜国一统之时,他降与不降有何大碍。我只要他不能为蒙所用即可。”

听到亦匡轻描淡写说着“扣他一生”,书靖竹想起尘晨方才在栈内对自己轻轻颔首说着“好,我信”。那样一个人,被监禁一生……心一定,便下了主意。

他缓缓背过身走至窗前,无奈地低语:“东大街,六福巷,村户小栈,泯愁啊。”仿佛一种和着拍子吟唱的悼念。

亦匡并未看到书靖竹背对自己做的手势,听到这番言语,不解:“靖竹?”

书靖竹回过头来,一笑:“既然你心意已定,这违信弃义之人想必我是做定啦。如此,我有何颜再见尘晨。你也知尘晨此人,性子淡泊,言谈独特,是个让人忘愁的,以后却是不能去寻他啦。”

话虽如此,倒没什么不满埋怨的意味。亦匡放心道:“靖竹所说不错。但到得他入我麾下,还怕以后不能畅谈?像你我这般生来就有使命的人,确实都欣赏他那股子潇洒随意。”

书靖竹颔首道:“正是。”心中却喟叹:亦匡啊!若他卷入这是非,便已不能潇洒,那时他是他,却已不是今日的他。可惜以你的地位和所受教导是不会去想这些的吧!

……

黑衫客略去书、亦二人任务不谈,大致讲当时情形叙述一番,抱拳道:“在下被主子赐名泯愁,当时主子便是向我传达暗示,主子要我听您吩咐,护您周全。”

静静听完这原委,想到那人说“我对你一见如故,真心以朋友相待”,不料他竟能做到这般。这泯愁想来是他心腹近卫吧。这样的话,与他,可会有危险?

“公子放心,在下不在行军编制,从军营消失并不会引人怀疑。而且在下可以保证来此保护公子之事,再无旁人知晓,定不会牵连主子。”泯愁一直公事公办的平板面容,此时才得一分舒缓。似是因为我对他主子的担忧。而我无意中竟问出心中顾虑。

听他所言,安下心来:“既如此,你愿护我离开冯城吗?一离开冯城你就可回来向你家主子复命。你与你家主子对尘晨的援手,尘晨定感铭于心,日后图报。”

他听完我的话表现出十分的诧异:“主子的命令是要在下一路听公子吩咐,没有主子命令,无需回到他的身边。”

这样啊,他竟然将心腹就送在我身边,任我差遣。我不能接受他成为朋友,怕管不住自己的心,彻底沦陷。现在却心安理得让他派来的人保护。何其自私啊!从泯愁进来到现在,我只怀疑过他的身份,考虑着如何让他保护我,竟然从未想过这是在受他人恩惠,心中但觉一派自然。

呵,只要灵魂不变,我就会一直这样下去吧?一直的,只要遇到直觉会真心帮助我的人,就心安理得去享受这帮助,从不会有什么“无功不受禄之类”的想法。

自嘲一笑,我看向泯愁,眸中终于带出几分暖意:“你叫泯愁吗?很好的名字啊。既然日后会很长时间一起行走,就别‘公子’‘在下’地叫了。我并没什么尊贵身份,咱们之间交谈直呼‘你’‘我’就好,若不介意也可直呼彼此名字。在下尘晨,尘土之尘为姓,清晨之晨为名。”

泯愁愣了一下,点点头。

“那,泯愁,我要离开冯城,就在今天之内。咱们合计一下,怎样能万无一失。毕竟冯城现在肯定是戒严了。”



第六章

一.我们不是捣乱的,不能点昏守城兵,使冯城混乱。

二.我们是要逃跑的,不能用书靖竹的令牌,使他受到牵连。

就在我以为我必须为自由献身,钻进每日倒夜香出城的那个大臭桶时,泯愁那平板的脸上再度裂痕,有一丝忍耐的笑意。

好吧,我承认没有实力的家伙是缺乏构思与想象的。事实上,我是在泯愁超赞的轻功下,贴在他劲瘦的腰背上,就在守城士兵交接的时刻,很帅地飞出城去,融入了夜色。

出城不远,我从泯愁背上爬下来,笑道:“其实当日若无那告示,凭你的身手,书靖竹也会知道有人窥听了我们的谈话吧?”

谁知泯愁很不以为然:“当日主子并未让我跟去,否则我当场就会设法告知主子有人窥视。”

“原来如此。那咱们该走哪一条路呢?”

我心中是有着窃喜的。虽说并不想涉入任何一方,但也不想因自己而有人无辜殒命。当时泯愁不在场,我更可放心赵子衎的安全。而书靖竹来见我时,连泯愁都没带。其实在他眼中我是个男性,少年,其实他根本没什么别的意思,可属于花痴那部分的我幸福得在冒泡泡,理智的我在一旁云淡风也轻。

“这里,一条官道直通唐城,一条是羊肠山路。越过这座山,可以绕过唐城,直到舒城。”泯愁比我还了解冯城周边地势。

“咱们到舒城。”我积极主动地迈向羊肠小路。

唐城地势险要,守易攻难,是蒙国屏障。现在冯城已经落入煜军手中,很快战场就转会到唐城的。我是为了避开亦匡的笼络甚至是掳掠,自然不会自投罗网。

选了一个干燥的山洞,生起篝火,防野兽袭击。泯愁坚持值夜,在我更为固执的抗议下,一人轮了半夜。第二日,在泯愁的陪伴下,我开始了生命里第一次原始的步行旅程。

许是因为换了个男人的躯壳,这身体还挺耐用。行走大半日光景,快要走到舒城地界,忽然山林中传来奔跑哭泣的声音,直冲向我们这边。

脚步声异常慌乱,喘气中夹杂着哭喊:“娃儿,你停下!爹是不得已,是不得已啊!”

很快,一个小小的衣衫褴褛、约五六岁的男娃儿冲到我们面前,泥泞的小手抓住了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破碎:“救……救……救,哇……”

见到后面的男人追来,顿时哭得更厉害。男人衣衫凌乱,污浊的面孔,手里还提一把柴刀。泯愁看我蹲下身子给男孩儿擦眼泪,便迈前几步,将男人的手反剪于后,劈手夺了柴刀,厉声喝道:“你这是在干什么?”

原来,男人是舒城的一个庄稼汉。近年迷上赌博,欠下几家高利贷。债主们放话,若再不如期交钱,就把他老婆抓去卖给青楼为仆,把他女儿卖给青楼为妓,再杀掉他和他儿子。男人想与其如此倒不如一家人最后好好吃喝一顿,把孩子们哄到这山林里杀了,再和老婆双双自杀。反正对于他们一家,是再也没活路啦。不想儿子虽小却看出不对,一进山林深处就跑了开来,之后便遇到我们。

听完那磕磕巴巴的叙述,拼凑出事情经过一股怒火勃然而发。我来自文明的时代,无法容忍这样荒蛮的行径!揪起那人的衣衫,很久不曾有的激动让我失控地痛骂连连:“你个混账王八蛋!长的脑袋是不是要放屁用?!玩不起的东西,你就别玩儿!没钱,没钱你赌什么?赌不起不收手还借高利贷!自己的债自己一肩扛,还把妻儿拖下水,你算哪门子男人?真他妈有出息,还要杀儿杀女再和老婆玩自杀,你就下了地狱也得进十八层,油炸斧劈魂也不剩!自己欠下的债你妻儿就理所当然陪你一起死,你怎么没想过你还应该让他们享福?!你赌得乐时想他们没?死时倒想起了?你以为你是皇帝老子玩陪葬?!”

骂不过瘾,拳打脚踢之,自己倒先气喘吁吁,继续开骂:“什么叫没活路?能进这山林就不能放妻儿跑?跑到别的城镇那舒城的高利贷地头蛇还算什么玩意儿?反正你也要死,用自己替他们挡着这样死了还有妻儿惦着。就算跑不了起码老婆和女儿还活着。青楼怎么了?青楼出来好歹还是个活人,不比孤魂野鬼强?!我打你个无知无耻,我打你个砍儿宰女,我打你贪赌败家没心没肺无德无智!”

那人哀叫连连,被泯愁扭了,不能动弹。一双小手拉住渐失理智的我:“大哥哥,别打了,别打爹啦,还有姐姐,救姐姐。”

我的身体因激动微微有些而颤抖,看到那脏兮兮的小脸被泪冲得没个模样,一阵心疼。蹲下身子,抹去他脸上犹存的泪痕:“姐姐在哪里?你带我们去吧,哥哥救她。”

小家伙慌里慌张跑来,压根没辨方向,只是一手指着舒城那边,嘴里抽抽搭搭:“姐姐,姐姐。”

我挑眉看向男人。倒还有个眼劲儿,那男人连忙说着:“我带路。”

就这样,我看到了相拥而泣的母女。瘦骨嶙峋的身子,女孩穿着不合身的衣服,赤脚蓬面。母亲衣衫上尽是补丁,蓝布花巾把头发松松包起,已然有些凌乱。

“你也希望让两个孩子死吗?”我冷声问道。

那妇人看到我抱着她的儿子,她的丈夫和泯愁站在一起,顿时明白过来,泣不成声:“有活路谁会让孩子遭罪。那杀千刀的欠下钱还不清,放高利贷的里面还有城守的儿子。我们一家被逼上绝境,杀男卖女,哪里还有活路?与其被侮辱,我宁肯和我苦命的孩子一起死。”

怀中的小男孩扭着身子,我把他放下,他直直跑向女孩儿那里,搂着女孩儿的脖子哀泣:“姐姐,一起跑。姐姐,跑啊。”

妇人看着弱女娇儿,将二人揽入怀中,泪如珠断。男人“扑通”跪在地上,拉住我的裤腿道:“这位小公子,我看出您是好人。我该打,该死,可这双儿女和我的老婆确实可怜。您救救我们吧,我一定改掉赌钱的破毛病,做牛做马报答您。”

我心下厌恶,一使劲,将腿挣出来,对这样的软骨头充满鄙夷:“有担当的男人落不到你这般田地,落到这步田地也没你这么软的脊梁膝盖!”

慢步走到那对姐弟身边,女孩儿约莫八九岁,听到我们的对话转头看向这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小脸透出几分灵秀。

“小妹妹,弟弟跑时你为什么不跑?不怕爹娘杀你吗?”

“昨夜我听娘说若将我和娘买到青楼,那我们生不如死。既然活着还没死了好,我和爹娘在一起,还能互相照顾。可弟弟不用卖到青楼,不用生不如死,我偷偷告诉弟弟,让他一进林子就跑,爹娘谁追他也不能被逮到。弟弟不用陪我们。”女孩认真答道。

这样幼稚中的懂事,相信再铁石心肠也要落泪的。强忍冲上鼻头的酸涩,我问那妇人:“大姐,你家究竟欠下多少银子?”

“二十两。”妇人垂头答道。

二十两。我辛勤五年统共也不过攒得三十五两银子,这还是张员外念我年幼,工钱给得多些。那年张员外的幼子险些掉入山寺井中,是我强撑一口气扒着井沿,拽住他胳膊,等到前殿上香的张员外一家和山寺的僧人找来,才将和我几乎等高的那个肥重的小子救上来。张员外感激,答应我帮我开了如初小栈。我连打工带之后开栈,也不过得了三十五两银。后来,书靖竹慷慨,我现在身上的五十两就是全部身家。

泯愁看我不语,上前附耳低语。我摆了摆手。人既是我救,怎能用他人钱财充数。况且,我也不是没有,只不过我有别的顾虑。

“大姐,若只有你家男人,这钱我断不相帮。但你一家四口,还有三条性命是无辜的。钱,我帮你们还。只是并非辛勤血汗得来的钱不易让人珍惜。我只怕救得一次救不得两次,这一双儿女再跟着你们遭罪,谁人来救?”

男人一脸惶急:“恩公,恩公,我一定不会再赌,一定不会!”

那妇人却摇着头垂泪:“迟了。迟了。”



第七章

我方要细问,听得一声惨叫,只见那男人捧着肚子在地上打滚,渐渐从口中溢出白沫。一双小姐弟齐齐扑上去摇着抽搐不停的父亲,惊恐地呼唤着他们的父亲。那妇人并未上前,轻声道:“昨夜我与他相商,今日共同求个一死。但他素来胆小反复,我怕我们把这苦命的两个孩子活活害死,他却反悔了,又怎么对得起孩子们。今天就在他的碗里给他下了毒药,他这几日腹泻,正好药碗只有他用。没想到,没想到……”

妇人说着说着身子一歪,栽倒在地上。我拉开她蜷曲的身子,胸口心脏的地方整个剪刀的刀部全部刺入肉中,血沿着她的指缝汩汩冒出。

“大姐,大姐!”我惊呼,孩子们又跑来围住母亲。妇人气息微喘地喃道:“杀人偿命……公子好心,这……孩子……们,请公子可怜。”

顷刻间两条人命丧于眼前,我的心异常沉重。看向泯愁,他的脸却是平静的。一品大员家中的近卫,惯见生死实属平常(后来,我才知道,当时我错得多离谱。泯愁远比一个近卫要冷静无情身不由己)。看着那双小儿女无助凄惶地哭喊,我却无法无动于衷:“泯愁,我想一时三刻,那个亦匡想不到我已出城,就算想到,这里还是蒙国地界,他料也不会太嚣张,咱们在这里稍停片刻好吗?”

泯愁点头应了,我将一双小儿女拉起:“孩子,都说穷人孩子早当家。我不会骗你们说爹娘只是睡着啦。你们现在再难过也要明白,你们的爹娘死了。人死,讲究入土为安,所以,哥哥要把你们的爹娘埋了。以后,哥哥会代替你们爹娘将你们抚养长大,否则,没人养活你们,你们会被人欺负,挨饿,受冻。你们懂吗?”

小男孩只是拉紧了姐姐的胳膊哭,小女孩与我对视半晌,拉着弟弟的手跪在我面前:“大哥哥,芽儿会帮你干活,听哥哥的话。芽儿替爹娘还有弟弟谢大哥哥。”

这样柔软的声音,这样瘦弱的身板和这样幼小的年纪,承担的已是许多人一生的沧桑。扶起她,将她抱入怀中,感受到大变之后坚强下的颤抖:“芽儿,哥哥不用你帮忙干活,你只要开开心心和弟弟一起长大就好。”

泯愁确定那对夫妇已经没有生息,我们将那对夫妇埋在林子里,带着这双小儿女走进舒城。

在客栈中让他们洗干净身子,泯愁已买好衣物回来。我让芽儿拿了套合她大小的男孩衣衫去换,自己帮芽儿的弟弟小毛子穿衣。两个嫩嫩的小男孩稍顷便站在我面前。

“芽儿,哥哥现在四处飘流,带个小女孩儿并不方便,所以你以后穿男孩衣服。另外,你爹娘给你们取的都是小名儿,哥哥帮你和弟弟取个好听的名字,你说好不好?”

芽儿歪头想想,应了。

“那,你叫雅琦,弟弟叫雅麟,都是很美好的字,以后哥哥会教你和弟弟写的。”

说到这里,雅琦眼眸一亮,小脸掩不住喜气:“哥哥会教我和弟弟写字吗?我是女孩儿,也可以学吗?”

看到那样天真明媚的小脸蛋儿,想起曾经小小的我面对书本的好奇与渴望,越发喜爱这个孩子:“是的,雅琦也可以学,不仅学写字,哥哥还会教雅琦很多东西,很多。”

雅琦抱着弟弟笑道:“弟弟,弟弟,咱们可以学认字呢。”

我拍拍她的小脑袋:“不过,雅琦要记住哦,除了我和你泯愁哥哥,在别人面前,雅琦是个小男孩儿,不能自称是女孩儿啊。还有,不可以和以前认识的人打招呼,遇到他们要先告诉我和你泯愁哥哥。也不可以让弟弟和他们打招呼,可以吗?”

雅琦听到这样的吩咐,有些疑惑,但还是重重地点头,表示她记住了。

让雅琦照看弟弟,我和泯愁去了另一件订好的房间。

“泯愁,你陪我上路原就屈了才干,不能在他那里一展所长,现在还因我之故,多加了一双小娃儿,你是否会心中觉得厌恶?”

坐在几前,凝视他缺乏表情的脸,希望能看出他真实的心意。

“身为随从,第一件事就是要学会服从。主子的命令,我执行起来从不会觉得委屈。”泯愁说这番话时,非常郑重自然,我相信是发于内心。

“无论如何我都要谢谢你的。虽说你是因为他的命令而陪着我,但我感激他的心意,同时也感激你对我的相助。泯愁,我生了一副管闲事的心肠,却明白自己没有管闲事的能力。今天若非人命关天,我也不会轻易揽下,但我若揽下,必尽己所能去付出责任和真心。”

整理下自己的思路,继续说下去:“按说只要出了冯城,我就置身于战局之外,保我自由之身。继续往下走,是为了避开战火蔓延之地,以避开那人对我的兴趣。所以走到舒城咱们就可略歇歇精神。每至一地可稍安数日。蒙兵越强,安生之日越多。蒙兵若败,咱们的路线就继续走向离开战火稍远的地方。”

泯愁不清楚我说这些明摆着的事实用意为何,略有疑惑地看着我。

“所以,我想在安生的时日里就教那双娃儿习字看书,以及为人处事的道理。而且带出的的银子总有花完之日,我也谋些差事贴补下花销。你只是奉命护我周全,却是自由之身,有什么想要去做的事,也可自己安排。你觉如何?”

泯愁沉思一下,没有异议:“你说的都可行,只是舒城我们是不能安稳停顿的。短时无碍,若缓得一两日,发现那俩孩子一家人去屋空,我们正好带着这两个孩子,独未见家里大人,怕有些麻烦。”

“对,抛开那些收索高利贷之人,若官府问起,你的身份是个问题。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所以我才在林中匆匆埋了那对夫妇,又携那双娃儿直奔客栈,没让他们回家收拾东西。还让雅琦办了男孩装束。”

听完我一番话,泯愁神色间并没有什么改变,但氛围是一种奇怪的东西,相同不变的表象却涌动不同的感觉。我并未刻意去说什么的意思,不过是陈述事实,但我相信,我们之间原本陌生的距离在逐步拉近。

他稍顿一下,吩咐我将买好的用品整理好,大家吃些东西就离开舒城。我拉住他手臂让他坐下:“离开,一定要尽快离开,但我没说完。以前我孑然一身,无牵无挂,自然没什么可担忧。现下收留了两个孩子,旦夕祸福,难以自料,若我有个不测,泯愁,请你看在同行之谊,也看在孩子可怜,帮我给他们有个好的安顿。”

“你这是什么话?年纪比我还小,竟会荒诞地想到身后之事!”泯愁瞪着我,颇为不解。我该笑他平板面皮屡屡在我面前破功么?呵。

“生死与年龄无关,否则何来早夭一说。我只是恐有万一,所以留个万全之备。若天予我百年长寿,难道我会不高兴?你听我说,这孩子原是我要留,与你无关,我统共带得五十两银子,若有不测,到时我身上留有多少,你一概取了,以作安顿之用。我长至今日,未见世面,不通礼数,只是心中自以为弯身一躬是至诚之礼,请泯愁你一定要答应。”说着,立起身来,弯身90度一躬。

我不是理工科,也不是纯粹的文科生。对古代的衣饰礼仪真是全然不知。除了将以前的握手改为拱手外,我也只会鞠躬啦。

以前总想着,某一刻,像莫名来到这个世界一样,我会突然回去曾经的世界。所以和所有相接触的人都不会相交过深。可现在有雅琦和雅麟,我突然不见,若那时他们已经长大也就算啦,如是正值年幼,岂非要遭受生命中的第二次抛弃?!我于心何忍。

泯愁不能理解无病无灾的我,对他突如其来的嘱托,我又不能跟他讲明这连我都觉匪夷所思的事情。纠缠在这个问题好久,泯愁才勉强应下。

将饭菜叫入房来,和雅琦、雅麟一起用毕,一行四人转出舒城,向南城行去



第八章

冯城与唐城、舒城相连,共同构成蒙煜边境接壤之地,是蒙国正北的广大地域。三城以南,又有如城,南城,白城。从冯城到唐城再到如城至凤城,是最快捷的抵达蒙国都城的路线。凤城是蒙国的都城,亦是蒙国疆域腹心略偏东部之地,平原沃土。白城在东部,南城位处西南之地,是通向西北大漠荒凉之域的必经之地,也是西南诡异地貌的门户之城。说诡异,是因,自南城而后,西南之地有湖城的湖海丘陵之城,越城山林耸立的高原之地,恒城沼泽雾气终年的盆底之势。每一城皆有致命的疆界被划为禁地。

煜国直接攻入蒙国都城,制住皇族乃是上策。不论怎样行兵,贸然进入西南是不智而无用的,所以我将路线锁向西南。

在一家中等门户里做了西席。每日教足四个时辰即可,剩下的时间便在租用的农舍里教琦儿和麟儿习字念书。泯愁做些什么我没有去问,只是他每日会送我到主顾家,在我回来时,便在主顾家门口等着,将我接回去。

其间,在冯城遍布榜文,果是泯愁曾略提及的亦匡所书之言。甚至在唐城叫阵时,亦以此言理直气壮向唐城守军劝降,而唐城守军乃至整个蒙国各地也贴上了一张榜文:

“蒙与煜忝为兄弟之邦,相邻而治,友好相处。奈何,煜国之内,小人煽动,挑起两国腥风。恰如弟以武力强行欺压兄长,掠兄长之物事,同盗贼何异?!我蒙国子民行止温良,然绝非软弱可欺。今煜国以狡诈之言行无理之事,祸心昭然。我蒙国当行兄长之责,以教弟何谓大义,何谓天理,何谓德行!望煜国好自为之。”

是,两张榜文都从我这里而来。我既无意中让煜国小小利用了一下,自然也可让赵子衎在经我同意下小小利用一下。估计亦匡鼻子冒烟了吧。

但他们与我的纠缠也到此为止。至于其后亦匡那边又扯进什么应某某可怜皇子诚心之邀云云,而赵子衎那边又说什么狼子野心污我子民视听云云,都与我无关。

唐城那边正式陷入攻防胶着,我在这样的胶着里反而心安。胶着吧,胶着我就不用立即搬迁。而且还有如城呢,除非他们头脑发热冲向南城。一旦如城开战,离它最近的南城和白城定会调兵支援,到时自己就会离开。

只是,明明是这样冷静分析着,淡漠地安排着,心中划过的隐隐担忧又是什么?那样温文的脸,惊鸿的一跃,举坛的一饮,搭肩的一语,微笑的眉弯,清癯的背影。

战场上却是无眼的刀兵,飞流的箭矢……

我这样的人,在那边世界二十年,不曾有半分摇曳心思。在如今这边,只知五年清醒时光,连这个身体多大了都不知道。看面目虽是少年,心中早过了那豆蔻绮丽之际,端端有了平生第一次心动牵念。

无法形容,无从比较,不知是否是爱,就已先行被自己掐去希望。

日子在平静中流淌,看着琦儿、麟儿渐渐开怀,纯真的笑容常常挂在脸上,似乎有了淡淡的幸福的味道。回不回去原先的世界由不得我,现在的世界我也终于沾染上尘埃,属于我的未来,究竟设下了怎样的结局?

从雇主家出来,看到等我的泯愁。笑意沾染眼角,刚要像往常一般,打声招呼,一起回去。一下子怔在原地。

不寻常的紧绷,不对劲的脸色。尽管他的脸一如大多时候毫无表情,这不短的相处,让我嗅到恐慌和愤怒的气息。

“怎么啦?出了什么事?”压低声音,一如往常地行走,遮掩彼此的焦灼。

“主子出事啦。”

心,颤。不安,蔓延。

所有情绪又被大脑强迫冻结。

“具体?”我听到我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空旷。

唐城之战,书靖竹的大军正面袭来,牵制蒙军视线与战略,另有煜国水军从水路突袭,唐城内亦早有煜国埋伏多年的暗桩响应,蒙军之境真可谓四面楚歌。

朝堂上,煜国下的那剂勾结皇子的猛药,使得援军将领迟迟难定,只怕远水解不了近渴。背水一战之下,瞿青派一小股精英袭击煜营,燃粮草,另纠集一批武林人士,护卫其埋在煜国军营的暗棋对煜营内水井投毒。

一番对决,书靖竹与投毒之人相持。当时的情景,若书靖竹拦夺药物,就要被外围刀剑贯穿,若书靖竹救自己,药物就要投入井中。

最后,毒药被劈洒在地,书靖竹胸腹、背,共受三处伤。背部一剑本是伤势最轻的,可上面却有毒——寸断。

寸断,顾名思义,受毒之人全身血脉如寸寸断裂般疼痛,毒不致命,痛难捱。异常歹毒残忍的毒。解药只在蒙境西南湖城蝶断谷内生长,名为炽怜。炽怜是花名,层层华丽的红色花瓣,只有最内一层和花蕊是嫩白之色,就连花叶也是红色。若用手轻碰花蕊,花蕊立变黑色,红色花瓣和红色花叶纷纷凋零,煞是凄艳,是名炽怜。炽红怜嫩白。

胸、腹、背,三处受伤。那样的一个人,似若前一秒还在清雅一笑,微弯的眉,柔软的眼角,下一刻就浸染在血泊之中。浴血伤痕,寸断疼痛。那色泽略浅的唇畔发出的不再是雅致的音,爽朗的笑,而是痛苦的呻吟。

甚至,焚毁般的痛楚,却连微弱的音节都无力发出!

蝶断谷!

策马奔向湖城,琦儿、麟儿都挤在泯愁那匹马上。这么慌乱、颠簸的赶路,两个孩子没有任何抱怨,很乖地告诉我说没关系。而我,正极力按泯愁教给我的,握好缰绳,勉力在马上坐好,不被摔出去。

到达湖城时,我已是一手持缰,一手搂了马脖子,整个人伏在马背上,差点口吐白沫。将琦儿、麟儿安置好,我们便一路奔向蝶断谷。

我不知道泯愁是否怨恨我,因为我,而使他不能保护在书靖竹身边,但我知道他是痛恨着他自己的,恨自己不能以身相代,让书靖竹免受那样的伤害。我没去安慰他,我的心也在痛。任何言语都如此苍白,早一刻找到解药,书靖竹就少一分难受。

也许,泯愁和我抱持相同看法,我们一路沉默。

为了攻克蒙国,煜国做了不少准备,只看泯愁对蒙国疆域地理如此熟悉,便可窥出一般。可惜不够,光熟悉而不能掌握于指中,果然是不够。每一片盛产炽怜的地方都是大把大把的焦土,一望无际的熏黑。

泯愁的唇颤抖成苍白,眼眸中迸发出愤恨。可意念并非神念,无法让炽怜重绽让时光回流。我们决定分头寻找,不放弃,哪怕只有星微火光般的希望。

将眼睛几乎调成聚光灯,从每一寸地皮上扫视挖寻。

书靖竹。书靖竹。

如果没有我,那么发现不对后,冲上前去的应该是泯愁。泯愁的功夫必然要比你高明,他也许就能全身而退。好吧,即使你们水平相当,今天受伤的也是他不是你。我知道我自私,可我真的不想你受到任何伤害。

是你不知道时,我初见你的一眼,还是重逢时你拈坛的一饮?亦或你拍我的肩对我以友相待,派泯愁来送我远离是非的君子一诺?明明的,明明,只是如此简单的互动,我竟然,陷入一场自导的痴迷。唯盼,你可以安好。

我有我的原则与顾虑,所以对你的善意一度推拒,可那些都不与我心中所愿相抵。我只不过想要,在这个世界上,有你健康快乐的消息。仅此而已。

蓦然,暴睁双目。

……



第九章

作者有话要说:我很喜欢的秋辞出场啦!不知走了多远,脚很痛,人很累,眼睛是否被心灵逼迫出了幻觉?炽怜!在前方五米外,藤蔓缠绕掩映的洞壁上,有红瓣婀娜,看不到花蕊。不管是不是,只要有一丝希望,我都要尝试。

我与洞口直线交汇,自然只有五米左右,可,那洞口长在山壁上。我的视线斜向下25度角可见,洞口,与诱惑我的红。

至于我,正站在一个峡谷上方,那山洞在环峡谷的山壁上。

吞咽一下口水,我想,还不能确定是否是炽怜,不能让泯愁过来。如若不是,那就浪费掉不必要的时间。拔出买来防身的匕首,锋刃还行。插入脚底山壁间石块缝隙,还好,够牢固。

将匕首放回腰间,选好一个下脚的地方,双臂撑地,慢慢将脚放下。踩到凸起的石壁,再找牢靠的地方,手抱,脚挪,像壁虎般一点点游移。实在没下手的地儿,就靠匕首。

一点,一点,额头渗满汗水时,我终于挪到那个洞口。长舒口气,探身进去。

花盘硕大,离地太高,看不清内里。踮起脚,抓住一块尖石,将身子悬提起来,小心翼翼把花摘下。红瓣,银紫的花蕊,妖异而美丽,可惜非吾之所需。浓重的失望,不及升腾,一条黑色长尾“啪”地甩上我,顿时把我卷飞出洞口。依稀看到黑漆洞内,殷红的,野兽的眼睛。

本来要扔掉手中无用的花,下意识间又把它收紧。若前辈们诚不欺我,有异兽守护者必乃奇物,说不定有用。但我不能保证,所以不敢给泯愁这样飘渺的希望。

红色,是找到。白色,是出意外。

白色焰火伴着尖啸声冲上天空。黑色长尾在这须臾之间再度袭来,还有喷薄的白色浓雾。长尾,目标是花。浓雾,目标是我。

没有再多的手,不能保护我的头面。是毒,还是腐蚀物,随它。一手攀住长尾,一手将花远离。泯愁,我能否等到你?

长尾剧烈甩动,我在浓雾中意识昏沉。活了一生两世,也许就这样再没行迹。是你缚住我,还是我欠了你?即使我和泯愁失败,以煜国之力,必会找到炽怜。一定是这样子才可以。对于我,即使失败,毕竟我付出了属于我自己的心意。书靖竹……

淡蓝纱幔重重,穹顶一片雪白。锦被轻红,被面穿蝶金线娇花铺陈。我没有回家,也没有死去,那么,我在哪里?

“你不会武功。”

非常柔软的声音,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听在耳边,说不出的醇厚,但是,也非常柔软。一种让人愿意沉浸沉醉沉沦的柔软。

我不会武功,这是事实,他在陈述,我不必回答。侧首看去,陷入一双眸中。几分邪肆,几分纯真,几分冷漠,揉和在一起。微醺,很美。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俱是不语。我惊艳,他冷淡,凝眸僵持。

他的傲气敌不住我不欲开口的懒惰,柔软声音如愿浮起。

“那么你来这里做什么?”不是逼讯,只是很单纯的好奇。

做什么?书靖竹,炽怜!我没被怪物绞死,没被甩飞摔死,那么花呢?我的手动弹不得,全身都僵硬麻木。高位截瘫?这么惊悚的词蹦入脑中,苦笑溢出嘴角。毋宁死啊。

“花,救人。”声音嘶哑。我必然流露出了绝望和惶急,因为他的眼中多了几分兴味。现下的我,厌恶这种兴味。

“谢谢你救了我。”沙哑说完,闭上眼睛,隔绝他和我的互动。这是一种逐人的表示。我知道我这样毫不诚意的感激太过无礼,但我本身就是这样随性,再坏境况也不过如此。瘫痪,于我而言,不会低于死亡的恐怖。甚至,尤甚死亡。

幸好,我发出的是意外的信号。希望泯愁及时找到炽怜。书靖竹,爱你是我一个人的事,欠你的却已然还清。

对于我自己,如果不能回家,那么,生生死死,不会比一滴清露的生灭更精彩可期。

半晌,未听到丝毫动静,想必那人已经离开。睁开眼,一张放大的脸出现在我上方10cm处。如烟眉眼,静玉面庞,没有丝毫让人不适的压迫,有的,是纯粹的审视。

“你,很奇怪。”他没有一丝被人抓住偷窥的尴尬。

也许,他终于认为等我开口是比他开口更难的事,所以,这一次我们并没有无言对视太久。

“你辛苦采的花没啦,你的身子不能动啦,难道你没有任何问题问我?”

我捕捉他每一分表情,发现除了刚才那一秒的兴味外,此时,真的只是奇怪。没有得意和嘲讽的意味,也没有要挟的企图。

“那么,我的花呢?”他说我奇怪,我想,他并不比我少奇怪多少。

“你为什么不先问你的身子?”他的眼眸中有一点点戏谑。

“你把我当作宠物捉回来逗弄吗?”有些习惯他的模式,我并没有生气。

“好吧,花在。”他无奈。

“那么,我的身子还能动吗?”

“不能。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他静静看我,眸子益发黑亮。

“也许,自杀。可我舍不得咬自己舌头。你把我杀死,偷偷埋了,应该不会有人知道吧?”

他端详我半天,发现我不是开玩笑,皱起眉头,神情恢复最初的冷漠。

“如果你不想让双手沾上血腥,那把我抱回我摔落的峡谷上方,让我再摔一次。你不必再救。我摔死是福气,摔不死就饿死,好不?”

他愈加冷漠,声音依然柔软,却加入了冰层:“或许,你觉得不怕死是种勇气?”

“不,比起死,我更怕这样活着。我不是勇于死,而是畏于生。”

他挑挑眉,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

“我全身不能动,吃喝需人喂养,出恭要人帮忙,世间除父母外,谁能一生都这样伺候我?只可惜,我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父母。而我,纵然有人养一辈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胸中亦无大才,于己艰难,于人无用。活,没有意义。死,反而轻松。”

他站起身,俯视我,再次询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要找炽怜救人。”

“可你摘的并非炽怜。”

“我要喝水。”

他一愣,方移步寻水。真是的,我嗓子如此沙哑,他都不知道我需要补充水分吗?

拔开塞子,他将一个小瓶子悬在我唇上,我吸吮得一干二净。

“不怕我下毒?”他问。

“有必要么?”我瞪。

他眸中勾起一抹淡淡笑意,可惜嘴角依然冷漠。

“这个比水要好。可以继续了么?”他比个“请”的手势。



第十章

嗯,确实嗓子很舒服。我给他讲蝶断谷中大片生长炽怜的地方都被人焚毁,我如何误打误撞看到那朵不知名的花,如何抱着万分之一的侥幸去摘花,讲到那个尾巴很长,眼睛殷红的怪兽。顿了顿,看他没有打断询问的意思,便继续讲下去。

“本来我要摔下峡谷,那兽恰用长尾来抢花。我抱紧它尾巴,却躲不开它喷出的白雾,之后就意识涣散,再后,就在这里醒来。也许,你可以把我不知道的那部分补全?”

“你不会武功。”

“我相信,这一点非常显然。”

“炽怜。现在最需要炽怜的就是中了寸断的煜国将军书靖竹,你是他的家臣?”

“不。我生长在蒙国,与他相识不过两日,言谈不超三次。如果你有兴趣,那么,那是另一个故事。我可以给你讲。”

看到他并没露出势不两立的民族情结,我庆幸蒙和煜并不是中国人民对小日本的仇视状态,否则,不及分说,我身上也许已经多出伤痕。尽管我没有知觉,也不会喜欢自己的躯体被他人无辜虐待。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相?”

“编造事实,我还要费心记住自己编下的故事,很麻烦。”我笑:“况且,如果我说的是谎话,我一点也没看出它比所谓的真话高明在哪里。”

他一双黑眸眨都不眨看着我,仿佛这样就能辨清真伪。我坦然以对。没有攸关生死和什么重大利益纠葛,没有任何欺骗的必须,我是宁可沉默都不屑于编造谎言的。只有一个人想要相信时才会执着真假,无论他如何判断,我感激他想要相信我的心情。否则,单只蒙国境内有人为书靖竹找药,我连死的资格都足够啦,何止于被怀疑?

稍顷,他又踱回我床边,坐在我的身旁。

“你发出的白色焰火是什么意思?”

应该相信这个人吗?我需要有人把那奇怪的花交给泯愁,说不定可以克制寸断呢。我决定赌一把,反正如有什么不对,泯愁也会做出相应的反应。我要相信书靖竹的眼光。

“表示我出了意外,来得及救就救我,来不及就罢。不必到时因找不到我而焦急,可以继续找炽怜。我们一同来的,一共只有两个人。”所以,如果你要抓泯愁,派的人请少些,这样泯愁脱险的机会更大。

“也就是说,你把书靖竹看得比你的命重要,不想因你莫名消失而让同伴担忧,从而不能专心找炽怜。”

“也没有那么伟大。我当时是离弦之箭,发不发已然不是问题,只能等待射中的是哪一个结局。书靖竹还是巢中的鸟儿,细心呵护,终可避过风雨。这是现实,并非选择。”

“如果我说你采回的花,可以救你,也可以解书靖竹的毒,但这花,世上仅有一株,你作何选择?”

“世上是否只有这花能解我现下症状?”

“是。万物生克法门玄妙,尤其毒物。越毒之物,近旁必有相克之方。那异兽的毒气恰是此花方能解得。”

“世上是否只有炽怜和那花能解寸断?”

“你难道没发现炽怜和那花极为相似,除了内层花瓣和花蕊一嫩白一银紫?”

我点头,他继续讲:“那花名为碧回,意即碧落黄泉亦可追回,确非凡品。但繁衍艰难,又有异兽伴生,是世之珍稀物事。现今知道碧回的已经不多。炽怜是它的变种,能大量存活,药性却失了六成。尽管如此,炽怜大量存活的前提是生长在蝶断谷。”

“那么,世上真的只有一株碧回可剩?”

“非也。但碧回可遇不可求,谁也不知道哪里可以找到第二株、第三株。纵使找到,也没人有把握斗得过异兽。你是被异兽抛卷到空中,我恰巧看到,用长练将你救回。我若与异兽正面遭遇,胜负生死难料。”

他看看我的神色,我学他方才一般做出个“请”的手势。

“况且,你被毒气侵袭,我锁住你全身大穴,用特殊手法闭了你几条经脉,才没让毒气攻心。然,闭经锁脉非长久计,就算撑到寻来碧回之时,你难保不终生瘫软于床。你之前已说,若此,毋宁死。几番思量,于你而言,岂非世间只有一株碧回?”

想到献血,我问:“如果放血呢?将四肢一齐割一个口子,放出部分毒血,等体内再造新血,慢慢稀释毒性。”

“想法不错,可惜,你缺的就是时间。”

我沉默片刻,问道:“谷中是否已无炽怜?”

“那边书靖竹一中毒,这边大批官兵就焚烧炽怜,几乎把蝶断谷每一寸土地翻遍。”

也许官府有炽怜,但危险更大。一旦被捕,届时,我和泯愁一死一囚,就是有碧回也不能送到书靖竹手中。至于民间,那更无异于大海捞针。皱眉沉吟,心中已有计较。

他平静地看着我,嘴角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对我即将进行的选择很感兴趣?”我挑眉轻笑,他不置可否。

“湖城蝶断谷内有秘境,奇阵布列,其位难辨,出云宫世居其中,不问世事。但若有他人侵犯,必不轻容。”

他点头:“看来虽没有武功,脑子倒还好些。”

横他一眼,懒得与这人扯皮:“你可以用绢布缚我双目,将我带到远离出云宫的地方,我燃红焰,让同伴带走碧回。”

他目中邪肆之色陡增:“我救你一命,你却拿何物相报?那碧回再珍,也只救得一命,如今,你也是一条性命呢。”

想了想,我赞同:“好吧,那碧回就当给你的谢礼。”

“哦?不救书靖竹啦?”

“如果我还能够,我会继续寻找炽怜。如不能,我人事已尽。你救我是事实。”

“为何不救自己?他不过是疼,你这边是救命用的。”他波光流转间,邪意稍减,增添几分纯真。

“我在这个世界上没什么牵挂执念,他有家国抱负,当救有用之人。尽管他只是疼,可那疼每日摧折一个原本风发意气之人,不比死好过。”

我的死只是一瞬苦痛,或许我就能回家去啦。他的痛却是日日瓦解着意志,牵动无数亲友担忧。如果别人也没拿到炽怜,我无法明明看到救他的解药却自己服用了再说。

“我若索走碧回,你无救,书靖竹被痛折磨,你可恨我?”

“不。当初你不救我,我已经无救,书靖竹也仍需被痛折磨,甚至我们死活与你毫不相干。你救了我,书靖竹仍与你无干系,我却多了活的机会。只是毒太诡异而已。我不认为做了事情取得相应报酬是错。”

他呆滞片刻,笑了。不是邪肆的,不是纯真的,也不是冷漠的。有些呆,有点苦:“你是哪里生养出来的?脑子里尽是些什么?别说了,也别想什么报恩,什么有用无用,什么相干不相干。累了吧,歇息会儿。”

最后一句,仿似轻纱拂面的温柔。他的手掩上我的眼睑,我竟然就那样,乖乖地失去意识,陷入沉睡。



第十一章

等我再度醒来,居然看到泯愁。

柔软的声音紧贴着头顶:“醒了么?”

我转动头,仰面看到那让人微醺的眸:“嗯,醒了。”

“如你所愿,花已经给了他。他坚持要你醒来,否则,以为是我胁迫了你。”柔软的声音夹杂着戏谑的笑意。

环顾一下,我来到了发现碧回不远的地方。被抱在别人怀里,却一点触感都感受不到,身肢僵成这样吗?真与高位截瘫何异?

“你都跟他说了什么?”我想了解究竟事态在我不清醒时是如何发展的。

“事实。你找到解药,可不幸身体暂不能行,颈以下不能活动自如。”

我看向泯愁,微叹口气:“是的。就是这样。我摘……”突然不能说话,我莫名所以。听到抱我的人说:“你不用解释那么详细,我已经告诉他你摘花时不慎沾染毒气,我在附近看到,恰好救了你。寸断让人痛得生不如死,何其歹毒。既已拿到解药,先救你们拼死要救的人为要。”

我想我是被点了哑穴。他不想让人知道碧回,应该是怕世人会不断侵扰蝶断谷的安宁。既然他阻止我说我就不说,肯定他已经编好说辞解释给泯愁碧回可以替代炽怜。这花拿回去是给书靖竹一人的。书靖竹身中寸断,让他日日剧痛缠身比让他死要残忍许多,若他想害书靖竹,只要不闻不问即可,不必这般大费周章。我并不怀疑他的用意。

泯愁愤怒的盯着他:“我要听尘晨他给我说。”

我朝那家伙点点头,他笑,我又看泯愁:“你别担心,真的是他救了我。我昏迷前托他联系你的。快把花拿回去,救书靖竹要紧。”

给泯愁一个安抚的笑容,可惜收效不高。

“你与我一同回去,你中了什么毒,我定将解药寻来。”泯愁走到我身边,伸手就要来抱我。

“不。”我摇头:“你带上我,一路太过不便,又容易引人注目。况且回到军营你携了我如何去见书靖竹?别忘了我为何离开。”

看他神色一僵,我轻笑道:“况且呀,我与他一见如故,他定能将我医好,届时,我与他相约同游山水。打听你们在哪里是多容易的事啊,到时,我与你把酒言欢,何等豪气!不要拘泥于一时小儿女态,快去吧。”

泯愁面色冰冷平静下来:“你就那么相信此人?”

“呵。你说他图我什么呢?我一介白丁,文武双缺,财势俱无,他救我已是恩同再造,平白质疑他人我还没那资本。你放宽心,别辜负我采药的心意,速回营中才是要紧。”

看泯愁妥协,我松了一口气:“要解清身上的毒,需费些时日。你到城内购置一间房子,将我的银两留给琦儿,让她好好带着弟弟习字,等我回去。”

泯愁沉默半晌,拧着眉看向我:“好,我把他们安置妥当。你一定要好生生地回来。”

“嗯。我一定会好好的。一定会回去。”我坚定地点头。

泯愁捧了装花的木盒子,向我一揖:“谢尊驾救尘晨一命,他日若有所命,在下定然全力相帮。”

原来不是揖我。泯愁拍拍我的肩,一转身,再不回头,奔驰而去。

耳边轻旋醇厚轻柔的笑,我一回神,与一双流转波光的眸再度相撞,他的鼻尖几乎贴着我的脸庞:“尘晨?很好听的名字,不知如何书写?”

“尘埃的尘,清晨的晨。”

“好名,好字。辞别于秋,沈秋辞。清晨之尘,尘晨。呵呵。”

“沈,秋,辞。”我含笑看着他,一字一字念着他的名字。

“尘,晨。”他学我一般,一字一顿念道。

两人相视,畅意大笑。我想,在这个世界里,我除了有书靖竹这样特别的存在,除了赵子衎和泯愁这样的朋友,还多了一个知己。就冲刚才他与我在泯愁面前的配合,我相信,如在这个世界必定有人与我相知,那么,一定会是他,沈秋辞。就如同在这个世界上,若必然有人被我恋上,那么一定会是,书靖竹。

“秋辞,我救了一个必然要救的人,却又拖连一个注定要亏欠的人,我心何忍?”相知的快意过后,现实的黯然让我的心有些疼。秋辞救我一命,不图报答,碧回乃不凡之品,他却没趁机私占。帮我一同瞒了泯愁,让他放心离去。可是秋辞呢?他费心费力,最后竟要面对我身死之后的一抷黄土吗?

“未成定局,什么都别说。”他将我搂得紧了紧,唇边绽开一抹笑。如月皎然,是分花抚水之后,纯然的一片馨宁。

忽然秋辞将我甩在背上,一条轻软白练将我与他绑在一起。他将我两条胳膊虚搭在他肩颈上,纵身奔腾起来。

我错愕不已:“秋辞,你做什么?”

“让你感受些你从未感受过的。”他的声音永远都不会像书靖竹一般清朗温润,却有着秋辞式独有的缠绵。

我安心地在他身上,感到风拂过脸颊,四野里景物迅速后移。这就是轻功吧,只是这样看着,就仿佛身子也轻盈起来。尽管我的身子实际上僵硬如木乃伊。

忽而想到那首信天游,“身长翅膀吧脚生云,再回延安看母亲”。可我纵使插上了翅膀,攀飞在云际,又有何处通往归途呢?眼角有些湿润,再看时,发现我被秋辞背着,正一路向陡峭山壁上攀升。他的淡蓝衣袍鼓胀着,像优美的翼。

风烈烈地吹,比先前多了分凌厉。我将脸埋进他的后颈,想:如果是书靖竹这样背着我,如果是书靖竹……光想着,嘴边就扯出神经兮兮的笑意。如果。如果。这毒气,这天意,只剩给了我这两个空洞洞的字:如,果。

快到山顶,秋辞纵声长吟,若蛟龙似流云,绝世身姿跃起,眼前便多了漫天席地层层长纱。秋辞如踏浪般,踩着长纱,在高处滑翔也似。我在他背上惊叹不已。

长纱走尽,又是繁花树海。秋辞在一棵树上停下,将我解下来抱在怀里,在这锦绣峥嵘中腾挪飞跃,穿花抚柳。一刹仿如仙境。任何赞叹在这种境况下都沾染了世俗的浊气,唯有不语,任心腔“嘭嘭”跳动。

“晨,如何?”秋辞眼角微挑,便为这仙境多勾染出三分颜色。

“秋辞,这便是出云宫所在之地吗?惟无声,当此时,更胜有声!”我唏嘘不已。

“是啊。晨,这美景清风你活着才能感受。我,一定会让你活着。你活着,才能想想怎么样让那个可怜的人不要注定被你亏欠。”

他的眼神在这一秒,释放逼人神采,睥睨傲视,风华天成。

我眼角再度温湿。原来,是为了那时我的黯然吗?是为了我毫无求生的意志吗?我很感动,可我终不愿做一世废人。辜负他一番盛意拳拳,我垂眸不语。

“放心,晨。我让你活着,必然是完完整整、恣意地活着。现在咱们该操心的是那什么琦儿不是吗?”

我抬头,讶然。看他自若神情,心中一暖。知己。世间得一知己,我之幸也!



第十二章

这几日间,我一直在想若毒气攻入心脉,我走之后,琦儿、麟儿该怎么办。秋辞会在处理公务的闲暇,听我讲和书靖竹的故事,听我和琦儿、麟儿的相遇。当然我没讲初见书靖竹时的惊鸿一顾,也没讲涉及我俩谈话的细节。倒是谈琦儿和麟儿会自然些,也讲得多些。

等我理清了思绪说辞,又和秋辞细细谈过,便出谷去找琦儿姐弟。

秋辞不喜外人,带了纱帽。打听的事自然落在我身上。虽然一个不欲见人,一个不能行走,街上行人看着我们的眼神颇多探视猜测,但我们终于是到了房屋前。

两间屋子带一个小厨房,稀疏篱笆围了一圈,烟囱冒着青烟,“家”的感觉袭上来,我心中不免伤怀。压下悲伤,喊道:“琦儿,你们在家吗?”

“咚咚”的脚步,小厨房里跑出个清秀小童,不是琦儿是谁?

我唤声“琦儿”,琦儿已跑过来拉扯着我的袖子,眼圈红了起来:“哥哥,你去了哪里?泯愁哥哥说你可能好久都不回来,给了琦儿好多钱,还给琦儿买了房子。哥哥,你不要我们了吗?琦儿不要钱,也不要屋子,琦儿要跟着哥哥。”

说着,眼泪便“啪嗒啪嗒”流下来,小手将我半边身子吃力往怀里搂着。

这是多么没有安全感的孩子,心下不忍,刚要出言安慰两句,左边屋子的门“吱呀”地开了,我抬头,一声“麟儿”卡在嘴边,再也说不出话来。

窄小的屋门拉开,一抹清癯白色倚门而立。唇色是偏乎于白的淡粉,脸颊被病痛消磨得清瘦。记忆里微弯的眉角,依然保持着温润的弧度,却沾染几分凄色。

“尘,晨。”他的唇一开一合,我的名字滴溜溜滚落,烫在心上,煎熬。为什么?为什么你竟来了?你来了,又能如何?君心非我意,我意君不知。怕是我坟头草起,也只余单相思零落。那又何必来惹我不多时日里不欲滴淌的泪?

麟儿拿了纱帽追出,脆生生说着:“这位哥哥,泯愁哥哥说你出来一定要戴好纱帽的。”

一语惊醒,我脑袋一歪,碰碰秋辞衣襟,他会意抱着我上前,正正站在书靖竹身前,挡住可能会有的路人的视线、我冲他低声斥道:“胡闹什么?有话进屋再说,怎的这样就跑到门外?”

他恍若未闻,手有些颤地抚上我的胳膊,微微冲我一笑,另一只手帮我整了整因被抱在怀中而有些皱的衣襟。慢慢地,笑容比哭还难看。他抬起我的胳膊,问道:“不是说能医治吗?为什么还是这个样子?”

我不解,看向手臂:他的手正紧紧扣着我的臂,然后,松开。另一只手掀起我的袖子,手臂上俨然一块儿青紫手印。

晕倒!居然学会转移视线。一边帮我整衣领,一边偷掐我看我反应。这么猝不及防,我连装都没时间,他就给我留记号了。那么恨劲儿干嘛?不就是没知觉了啊?

我忿忿,可看他的表情,心就狠狠一抽:“别,别这样。病来山倒病去抽丝,说过要费些时日的,咱进屋,再谈,好么?”

麟儿这才得了空,扯着我大声说:“哥哥,哥哥,我就说你一定会来,可姐姐不听。看,你来啦,你不会不要麟儿和姐姐的,不会,不会!”

明明是那么干脆的声音,手儿轻抖却泄露了心思。我多想抱抱可怜的孩子,可我无能为力。琦儿拽着我的衣角,一直都没松手,眼泪爬满小脸儿了,还在争先恐后地往外冒。

看看眼前的大的,看看底下的小的,这个世界,我终是留下了痕迹,终是有了当初避之犹恐不及的牵绊。我不愿,让他们负疚或伤心。真的,不愿。

秋辞当先抱着我挤进门里,顺带一手扯过书靖竹。两个小的自然也跟着进来。

秋辞将书靖竹安在床上,把两个小家伙安在凳子上,再将我轻轻一提抱在腿上靠进他怀里,将他自己也安在凳子上。一手掀掉纱帽放在桌子上,邪邪地冲我挑一下眉梢,心中感伤便被他冲淡几分。这家伙向我炫耀他的利落呢。可惜一张脸整体冷漠,散发出拒绝外物的气息。

我冲他瞪瞪眼,他忙将我的脸转向书靖竹,将我的坐姿也调整了一下。

那边厢一双笼轻愁的眼,我这里一颗藏郁结的心,满脑子话千军万马地踢踏,溜出嘴沿儿只得一句:“怎么泯愁不在?”

方出口就想捂回去,可惜已是来不及。明明最担心不过是他的身体,最害怕不过是他擅离军营。身入蒙国内腹之地,何其危险,泯愁却将他这体力明显尚未恢复的人就这么丢给两个年幼的孩子!

百般忧心里出口那样轻飘飘一句,倒仿佛对他视而不见,只记挂着泯愁。慌乱地看着他,他却收了那几分愁云惨雾,神色又是一派温雅有度:“我们昨日就到啦,问说你还未找来这里,泯愁担心,便去谷里碰碰,看看能否找到你。”

随着他如常神色,我的心也忽悠悠稳好心率:“怎么这样冒险?毒是否解清啦?”

“解药你都已经送来,怎能不好?不过被折腾几日,身子乏了些,没什么大碍。”床头原就摆着两个枕头,他稍稍斜着身子倚靠在枕上,淡然道。

“既然还体乏,有什么要紧事需你奔波呢?就算毒清了,身子也要好好调养才是。”看他浑身都泛着虚软劲儿,我便觉不忍。

他不理会我的问话,冲琦儿招手道:“琦儿,将泯愁哥哥昨儿带来的鸽子全拿到院子里放掉。”

琦儿依言提了一个笼子出去,里面有三只鸽子,通身雪白,比寻常见惯的体形小些。

他解释道:“都事先绑好了条子,一旦你过来,我就通知泯愁,免他忧心。怕有被射杀的,一下备了三只。”

不等我开口,又将视线转向秋辞:“想必便是尊驾救了尘晨。若非尊驾,在下仍受寸断折磨,尘晨却已生死难料,在这里书靖竹谢尊驾大恩大德。”

说着,便起身,向秋辞拜身一礼。又从床边包裹里取出一个玉质扁盒,上前打开,道:“这血色玉芝是家父让在下带在身边危急时吊命用的,请尊驾笑纳,以表在下谢意。日后有用到书靖竹之处,力所能及,书靖竹必全力相赴。”

“不过一场机缘,不必介怀,谢礼便免啦。”秋辞动也未动,冷脸掀掀嘴皮子,自扮他的清高疏淡。他当初怎么就那么快接受我的?还有,我怎么从来不知道这两个人说话会这么文绉绉的?

书靖竹当然不会被冰冻掉,他依然诚挚有礼:“言虽如此,请尊驾念在下一番赤诚,勉力收下这玉芝,在下心内方可稍安。”

“过则不及,请书将军不必一再相劝。与晨相交一场,已是最好的谢礼。”秋辞那天生的音色,即使说着拒人千里的话,也让人难生厌烦。

书靖竹亦非夹缠不清之辈,当下正色道:“尊驾高风亮节,在下自不能违逆,如此,书靖竹再拜相谢。”

语毕一揖,看看我,又道:“但不知这玉芝对尘晨之毒可有效用?”

“无。”秋辞干干脆脆,书靖竹终于变色。



第十三章

“呵,说什么危急吊命,却不治寸断之痛,不解尘晨之毒,灵药,再千金难寻,不及一个‘合适’。”他虽绽了一抹笑容,却浸透着黄连之苦。身子有些颓然地倚回床榻,再面向我时,温润中添淡淡的伤。

“这样的动也不能动,你如何过得这几日?跟我说实话,中的什么毒?究竟能不能治得?”他的声音像白羽抚过我的心尖,如软刷滤过我每一根神经。生死之别,比起之前与他相处的力持平淡,此番我格外珍惜他每一个音符,每一个动作。

“莫担心。我很好,都会好的。”静静凝视他如水双眸,我淡淡晕一抹笑:“你与我萍水相逢,却能以诚相待,更让泯愁与我相伴保我周全,一番相惜相护我都记在心间。为你寻解药是我心甘情愿,至于后面中毒被秋辞相救,是我欠下他,你别一古脑都往自己身上揽,好不?”

他摇头欲语,我自是不让他相辩:“别急着驳我。还有呢,别被秋辞吓到,他是很好的人。秋辞,你也别瞪我,这‘欠’字是之前所想,现下你我以知己相交,这字我是再也不提的。只盼日后你不嫌我太过不知什么叫‘客气’。”

秋辞在身后谑笑一声,修指轻叩我脑勺一记。

“看,多好。没什么相欠,没什么不安,秋辞总有一句话说得好,咱们彼此之间是一场机缘,无须再多言语。你那玉芝想必是极珍贵的,可别嫌它。留一件有用之物总胜过无物可用。秋辞会好好医我,你若只为看我安好,现下也已看到。擅离职守不是闹着玩的,一路小心些,早日归营。一定要保着自己平安。”

秋辞在身后扶我的手,环到我身前手臂缩了缩,让我更靠近他。书靖竹只是那样沉静地看着我,一言不发。就那样默默看我,看得我渐渐慌乱,不知所措。恰此时,屋门开合,泯愁进得屋来。看到我被秋辞抱着,面上一僵却什么都没说。

书靖竹终于放过我,他对秋辞温声道:“原来尊驾名讳秋辞,若不嫌冒昧,敢问尊驾贵姓?”

“沈。”秋辞惜言如金,仿佛那个言笑晏晏的他是我梦里一般。他竟是这样对其他人的么?呵,很好玩呢。

“沈兄,书某想与尘晨单独相谈,另备下茶点,还请沈兄移驾。”书靖竹清雅谦和中明显多出坚定的意味,我再歪脑袋,碰碰秋辞。秋辞将我与他正面相对,审视我神色,而后朝书靖竹点点头。

正要将我抱起放至床榻,书靖竹站起身走来,长臂将我揽过,笑道:“恕书某失礼,泯愁代我好好招待沈兄。琦儿、麟儿,你们也随泯愁哥哥出去吧。”

泯愁看我被抱来抱去,终于明白我依然残废,嘴巴动动,愧疚闪过眼底,最后还是无声出去啦。

琦儿、麟儿双双站我面前:“哥哥,为什么一直要人抱?哥哥你怎么了?”

我安抚道:“没事,哥哥只是病了,很快就会好的。琦儿、麟儿乖,先随泯愁哥哥出去,一会儿哥哥要考你们功课哦。”

一屋子人散个干净,就剩我和书靖竹。他的心跳在空旷中清晰起来,我的耳朵发热,肯定红啦。

他将我抱至床前,却不将我放在床上。将枕头垫高,摆至床内,贴紧床帐之后的墙壁,整个背贴靠上去,长腿搭到床沿,将我侧身摆在他大腿上。右臂扶住我后背,左臂轻轻环着我,调好角度,微斜视角,我便被他拥着,侧首相对。

这,这……为什么秋辞抱我我没半点感觉,书靖竹这么把我一放,我的心就仿佛要跳出胸腔!

他的眉轻蹙着叹道:“很好吗?是这个样子就叫很好吗?你若连自己都骗不过,便别想着要骗我吧。”

一瞬间,时光越过他与我倾心相谈,越过他爽朗一饮一笑,回到初见他的节点,他温柔地对他的马儿鸣雪说话,将雏鸟送回巢中。儒雅清润中透着点淡淡稚气,致命吸引。我失去言语的能力,低头不语。

他忽而一笑:“我很羡慕沈秋辞。”

话题有跑这么快吗?我不解得看他:“啊?”

“他和你也相识时日尚短,你却将他引为知己,直呼其名。这在当初,可是我苦求而不得的。要不,这次,你告诉我用什么能解你的毒,我定寻来,你也唤我声‘靖竹’,也把我做个知己,可好?”眉眼微微弯了,却分明有丝黯然那样快掠过。

“靖竹……”一声称呼,心里叫了许多遍,再不唤,怕再也无处可唤。我的命不久矣,你可知?可知?

他一愣,忽然将我推远,两手抓住我的肩头,眉目间添几分厉色:“告诉我,是不是这毒治不好?!”

“你为何这样咒我?早知,就不叫你那声‘靖竹’,让你再这样胡言乱语。”我挑眉笑他,心里着实慌恼。他是怎么猜到的?

“明明那时你极力拉远你我间距离,便是声‘尘兄弟’也是我自缠着厚颜唤的,现下我依旧是我,你却不再坚持,除非你的毒不治,除非你觉得再没什么坚持的必要。”他越说眉便越发皱紧。

“我倒忘了你爱这般猜测。若你对这些先就深信不疑,我说什么也是无补,随你吧。”我暗指他曾疑我在酒中下毒,神色故作平淡,心下早一片波澜。

他也不恼,神色稍松:“不骗我?”

“不骗。”

“那为何忽然改口。”

“你不愿?”

“愿。”

“自你让泯愁护我出来,我早把最后一点坚持去了。毕竟,终究是冯城让我安身立命,出了冯城,这天地任一处于我都一样,而你,也只是书靖竹。”

看他仿佛相信,我赶紧换话题:“好啦,说说你怎么到了这里?”

原来那日泯愁快马兼程,半日光景就赶回唐城,摸入营中,也自有法子告知书靖竹他已回来。书靖竹遣散一干闲杂人等,泯愁将花交给书靖竹。泯愁在江湖上是有名号的,在营内留下标记,书靖竹就将军医唤入,说是煜国武林人士相助,将花投入营帐。

服食下解药,一日夜间剧痛便已消去。军医将解药制成丸剂,服至昨日里,毒已经拔清。只是当时泯愁报说是我将花摘回,却不慎中毒,颈以下皆不能活动,被人救起,他将炽怜取回,将我留在湖城。书靖竹知我性格隐忍,怕我遭人质留,又或,怕我所中之毒并不能解。遂留书亦匡,便赶至湖城,亲自确认我是否完好。

他轻描淡写,一语带过。我问及泯愁,方知,当时,他知我中毒,又被独留湖城,大惊。手里药碗便摔了下来。还是泯愁手快,接住药碗,省得摔个四碎,惊了帐外军士。

然后他又命军医务必将余下药份按量制成丸剂。那么温雅一人,发怒起来,差点没吓死军医。后来怕亦匡不准他离营,多番部署,才留下书信,出走湖城。

一路上,毒未除尽,身体又大虚,却拼死赶路。幸好泯愁比他功夫好,每有争执便点他昏睡穴,让他歇息些时辰。又怕来这里找不到我,与泯愁分头行动方便,将他亲自训练的三只信鸽统统带了来。

泯愁也曾劝他说秋辞已经知道是他需要炽怜解毒,若扣押了我就为诱他前来,而不声明扣押,只是为了让他降低戒备,那么他此行将更加凶险。他却说:“尘晨救我,几乎丧命,我今为他,又何惜一命?”

这傻子,真真是个傻子。每每总是要出了我的意料,让我又悲又喜。

“靖竹,寸断之毒辣在其疼痛,你当初,如何生生顶过去的?”

“疼多就会麻木。久居鲍鱼之肆而不闻其臭,久处疼痛之中便不觉其痛,已经没事啦。”

可我疼,我一想起来,就疼。偏偏,我再疼,都痛不过你亲身所受。

看我陷入沉默,他笑道:“沈秋辞唤你哪个字呢?我更喜欢尘世的尘,便算作他唤你晨夕的晨吧。”

“我总觉你温润如玉,清雅似水,不料也藏着些许霸道。有这么算得么?”睨他一眼,颇哭笑不得。

“霸道吗?比起温润、清雅,现下我更需要这些许霸道。好,咱们这就说定,我要呆在你身边,直到你毒好为止。”

“请问,咱们何时说定的?”我气愤。

“在你说我霸道时就已经说定的。”他理直气壮。

“书靖竹,你给我正常点。你身为统帅,擅离军营,玩忽职守,如何向你的将士表率负责?又如何在归国时于朝堂上为自己脱罪?”若可以,我很想狠狠搓自己额角,现在只能无奈地看向罪魁祸首。

“我以为你会说,两方都是性命,这样也好,端看各方造化。”他竟然还可以向我打趣,这还是那个一开始十分戒慎地面对我的书靖竹吗?无论如何,家国利益在他眼中应是至高的吧。

“书靖竹,立场不同。于我,两方都是性命,谁当君王亦无所谓。可你们这些贵胄子弟与国家利益紧密相牵,自该当紧。你一开始不也正是那样做的吗?”

“也许你说的都不错,但是……”他顿一下,将我轻轻环在胸前,我的头靠在他颈窝里,皮肤的温度暖暖的,有淡淡皂香绕在鼻端,舒心的味道。

“这样你会舒服些。”他笑道。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耳下的侧脸,温和的轮廓,细微的茸毛,无一不让我觉得恬适。时光像摇篮边轻悠的乐曲,他的叙述跳跃成一个个音符。所幸,我还能从沉醉中理清他的意思。



第十四章

这次的战争,煜国已策划预谋多年,抓住最合适的时机,点燃了引线。部署缜密不需多提,便是军事人才也是济济一堂,谋士良将大有人在,配合度方面也是推演无数次敲定的最佳组合。

他和亦匡此次主事,不过是因祖上荫庇,让他二人专来领些军功,以图日后成为朝堂上的资本助益。但为防万一,怕他们有人不测使军心不稳,他们的副手便可立即上任,主持大局。

这次他离开时便留书于亦匡,让他的副手扮作他的样子,与亦匡一起统领调度。除了亦匡和亦匡的副手,以及军医外,营中绝无人知晓他已身在此处。

亦匡与他自小结识,纵使气恼也不致将他陷入险地。况且,为了安全起见,他也并未告知亦匡他的来意,只说炽怜分量不足,他依然处于危险中,故特赶来湖城。军医是书靖竹的父亲一手提拔,乃书靖竹心腹之交,决不会出卖他。军医会告诉亦匡,他联络师门派人与书靖竹同赴湖城,一旦毒清,书靖竹会立即与大军会合。

所以,有无书靖竹,煜军都不会受什么影响。在不在营中,也对书靖竹毫无影响。

“但是,若书靖竹未陪在你身边,亲眼见到你安然无恙,此生难安。”

他说这句话时,没什么抑扬顿挫平平仄仄,平实的调子,安宁的姿态,却让人深信不疑。半晌,我往他颈窝里凑凑,埋得更贴近些,笑容大大地扬起:“好。我许你此生心安。”

他的臂收了收,轻声回道:“嗯,好。”

我有注意到书靖竹告诉我,他服用的解药是用取回的炽怜制成。总算想起有哪里不对。当初即使秋辞说得天花乱坠,泯愁对书靖竹如此忠心,对没见过的碧回总该有一点点怀疑吧。可当时泯愁只是担心我的安全,丝毫没有质疑解药。那么,泯愁取回的确实是炽怜。

秋辞当初制止我说出碧回,也许有不愿他人知晓之故,更多的或许是不想让我知道碧回还在他手里。

我确定确信若秋辞想私占碧回,根本不必这么弯来绕去,他大可当时就不带回我,又或在后来我将碧回许诺给他时光明正大取走。这样看来,原因只剩一个。

如此,书靖竹你就留下来吧。如果我猜错了这原因,那你就在这个世界里为我悲伤一下,悼记一下我曾在这个世界存在过。悲伤过就已足够,接下来,请你,一定要开心地过属于你的日子。少一个朋友,人生依然会继续。

阳光斑斑驳驳,我与他静静地依着,令人平生一种错觉:似乎一生就要在这样的祥和中摇曳而过。一个小脑袋闪进门里,唤道:“哥哥,沈哥哥问你何时可以开饭。”

“麟儿饿了吗?哥哥真笨,忘了时间。咱们这就去吃饭。”

饭桌布在另一间屋子,比这间略宽敞些。秋辞见我们进来,顺手就来接我,书靖竹一侧身子避开:“尘晨中毒因我而起,自当由我照顾。”

秋辞不置可否,一双勾人的眼瞄着我,唇角微挑。

前后看看,视线轻飘飘落在别处:“琦儿,哥哥身子不便,琦儿愿意照顾哥哥吃饭么?”

琦儿麟儿跑过来,抢着答道:“好呀,我愿意。”“我也愿意。”

我又向前后两人看看,书靖竹笑道:“琦儿他们太小,如何扶得住你?”秋辞不语,点头。

琦儿指着屋内的扶手靠背椅,大声道:“只要把哥哥放在椅子上就可以啦。”

我笑眯一双眼,褒奖道:“琦儿真聪明。”

书靖竹与秋辞交换一下眼神,将我在椅子上放好,琦儿、麟儿立刻围在我两边坐下。书靖竹、秋辞紧挨他们坐着。泯愁坐在我对面。

我对琦儿两人说道:“咱们要一人一口,否则哥哥就不吃琦儿、麟儿喂的饭哦。”

看他们点头,我笑道:“好,开动。”

书靖竹他们三人看我一眼,或将鱼肉剔了刺,或将鸡蛋剥了壳,一个个递到我碗里,让琦儿两人方便喂我。

饭毕,我赞道:“琦儿做的饭越来越好吃啦。”

琦儿开心道:“哥哥若喜欢,琦儿天天做给哥哥吃。”

我想想,问道:“哥哥想送你们去书塾,琦儿一定要记住自己是扮作男孩儿的,麟儿到时切记叫琦儿‘哥哥’,好不?”

听到去读书,两人都很兴奋,我心中颇觉安慰。是两个肯上进的孩子呢。

“只是,哥哥的样子你们也看到了,沈哥哥要带哥哥去治病,不能带琦儿、麟儿一起去。泯愁哥哥和新来的这位哥哥都有事要做,也会离开。但哥哥向你们保证,病一好,立刻回来找你们。”

看到两个孩子扁嘴巴,我也十分不忍,可这次书靖竹的到来打乱我原先想法。若是托人照顾,又怕他人见两人年幼,恶意欺凌。想来想去也只能嘱咐两个孩子自己好好照顾自己。每日锁好门窗,莫要让别人知道只他们两个孩子在家。在家那边,双职工的孩子早早就一个人独自在家。琦儿这么乖巧懂事,应该是没问题的。

两个孩子齐齐答应。

秋辞望过来,笑道:“什么大事?我可以让人过来照应。”

我一听,大喜:“如此甚好。”

秋辞当下在屋子寻出纸笔,书下“琦儿”两字,给两个孩子看过:“若有人拿着字过来寻你们,就是沈哥哥叫来保护你们的人,一直照顾到你们哥哥回来。知道吗?要懂事,别让哥哥操心。”

两个孩子乖乖点头保证。

看秋辞冷一张脸说那样的话,忍俊不禁,“扑哧”笑出声,秋辞收好纸,扫视过来。

我轻咳一声:“呃,沈哥哥介意再多安置两人否?”

“晨希望我如何安置?”秋辞的目光不仅冷,而且还很玩味。书靖竹也看向我们。

“自然是,同路,你看?”我不知道我适不适合猫咪状,秋辞那双眸子邪肆越盛,冷意越盛。

他俯近我,鼻尖轻贴我的鼻尖,吐息喷在我脸上:“你觉得呢?”

我觉得?

呵呵,我觉得主意总是有的。既然秋辞受了委屈,书靖竹那两只也要受些,才体现公平不是?

出云宫避世而居,不喜外人相扰,秋辞就是最佳代表。出云宫的方位自不喜他人窥探,入得宫中书靖竹他们也最好不要乱跑。

我和秋辞在左间屋子咬了半天耳朵,嗯,看来左间屋子适合谈话,考虑以后挂个牌子,叫做聊天室,嘿嘿。

咬耳朵的成效很明显。秋辞和泯愁去外面晃悠一圈,两顶软轿进了这个小院落。至于为何是秋辞和泯愁出去?毕竟书靖竹、泯愁呆在这里危险更大,当然需要必要的监视。若他们孤身入蒙国控制的地域,还轻易信任每一个知道他们身份的人,那么,我会为他们的智商悲哀,也会考虑是否收回我的喜欢。

书靖竹适当整了整容,微小的改变,整个人就变得毫不起眼。他没有半丝迟疑地坐入轿中,我突然不放心自己的直觉。如果真的,真的出事,书靖竹陷入蒙国掌控,我不怨秋辞。到时他受什么罪我陪着便是。他若死掉我也随着便是。况且,我还是相信秋辞的。相信他和我是一类人,不欲掺杂进乱世纷争,不欲和代表着麻烦的高层接触。

秋辞给两人覆上遮眼的布条,我看着眼前的书靖竹问道:“这样的境地,你会不安吗?”

他淡笑:“有些,但,一切都是我的选择,不是吗?”

话虽如此,姿态依旧气定神闲。我笑道:“嗯,你说得对。”

泯愁忽然说道:“为何不让尘晨和主子一起,我与沈公子同轿?”

不及秋辞回答,我说道:“不必,我信秋辞的。”

书靖竹也道:“泯愁,如此便好。”

是的,如此便好。设若有事,你二人一起突围遁逃的机会更大。泯愁想去钳制秋辞,可秋辞与泯愁谁更胜一筹还未可知,冒的风险更大。泯愁,你与书靖竹两个还是在一起的好。



第十五章

秋辞点了两人的穴,抱着我坐入另一乘轿子。临行,我告诫泯愁:“这一路可没什么主子啦,你是大哥泯愁,这是二哥尘隐,特来照看幺弟尘晨。”

琦儿、麟儿那边叫泯愁哥哥叫顺了嘴,泯愁原本一直隐于暗处,连煜军也不知道他的存在,站在明处反而无须刻意遮掩,我也没什么好改变掩饰。书靖竹之名万万不能提,沈秋辞之名也不轻易示人,早吩咐了俩孩子,叫他二人一个是二哥哥,问起名字来,叫尘隐。一个是沈哥哥,问起名字来只说不知。

这一趟七扭八绕,又不是原先秋辞带我到出云宫的那处峭壁。我睁着一双眼都看晕头,被秋辞笑话半晌没出息。

到一处谷地,原先的轿夫折返,早有人候在那里,换了两乘轿子。我看向二人:“大哥,二哥,可还好?”

泯愁没反应过来,书靖竹向我出声的方向转过头来:“很好。只要尘弟弟好,哥哥们便放心啦。”

我的鸡皮,我的疙瘩。没酸着人,被人酸着啦。秋辞在只有我能看到的角度一脸嘲笑,幸灾乐祸得很是欠扁。一转脸面对众人又是一张冷脸。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书靖竹他们被扶入轿里,我们一行继续前进。

在圣人也被绕疯的时候,面前忽然出现我在出云宫居住的院落。这时我才醒悟,这一路,我们可能是通过无数阵法走过来的。轿子直接抬进院落,秋辞一摆手,院子里边只剩下我们四人。

秋辞将书靖竹和泯愁解了穴道,二人将遮眼的布巾扯下,环视四周后将目光落在秋辞和我身上。

秋辞冲我笑道:“如何?终于放下心啦?”

我也不辩驳:“是呀。我的心思原也没防你。毕竟他们为我而来,若有意外,我一早定了主意,他们如何,我便如何。但事实证明,我信你没错。”

秋辞闻言与我相视而笑:“那是自然。”

书靖竹向秋辞一揖:“沈兄乃信义之人,如此风姿人物,在下钦佩。”

秋辞面对他时,已霁去几分冷漠:“尘二哥也让人刮目相看。”

我皱眉:“以后你们在我面前别这么文绉。秋辞,给我们看看各自房间,赶紧叫些吃的,你们不饿么?”

秋辞做出一番刻薄模样:“怎么办?我现下已嫌你太过不知什么叫‘客气’。”

他在我面前总有搞怪的兴致,面对别人总冷一张脸,真不知在别人面前是否过度压抑。没见我以前,他没把自己冷漠成面瘫,实在可喜可贺。

我脱口一声:“凉拌。”

自顾笑了出来。他们仨一瞬发呆的样子让人看得相当过瘾。

书靖竹开口道:“在家时竟不知幺弟这么活泼有趣,看来沈兄对幺弟照顾有加,为兄心下安慰。只是叨扰沈兄啦。”语气中颇多促狭之意。

他这么一说,我才想起原本我也是与身边的人划出距离,终日一脸淡漠。秋辞则是冷漠。我与秋辞相投,可能是骨子里的相近。他和我体内都有多番面貌,在对这个世界不感兴趣时,同时选择让自己舒服的态度,摆出疏离的样子。

愣神间,秋辞他们不知又说了什么。我抬起头,发呆。秋辞嗤笑:“傻啦?你就还住原先这间,我陪着你。尘大哥和尘二哥住隔壁间,方便就近照顾,这样安排可否?”

我没什么意见,反正麻烦的不是我。

“我想和幺弟住一起。”书靖竹的目光中是不容反对的坚持。可这住一起?那些天里,吃饭喝水倒也罢了,就连穿衣、出恭,都是秋辞一手打理。我几番羞愧挣扎才终于适应,现下这一切若暴露在书靖竹面前,那我更……

“不用啦,秋辞这几日打点照顾顺了手,二哥放心,你只需每日来看看我便好。”天啊,要让书靖竹接手秋辞先前做的事,我会晕过去!

“幺弟嫌二哥拖累了你么?放心,二哥会照沈兄指示去做,一定不会让自己妨害到幺弟身子恢复,可以吗?”

天啊!天啊!别这样悲伤而又温柔地看我。泯愁,别那样愤怒不解地盯着我,我没有将你们推开。秋辞,你个混蛋,帮帮我啊!我盯着秋辞,希望我俩心音相通。

“这个院落的屋子都是套间,”秋辞将人引入房内:“看,晨住这里,外面隔间有长榻屋内临窗也设了一张长榻,尘二哥若不嫌弃,就在隔间长榻,我在临窗长榻,这样晨有何变化,我随时可以诊治。”

秋辞,香蕉你个芭乐。

在我的鸵鸟中,在秋辞的奸笑中,在书靖竹的淡笑中,在泯愁的瞪视中,我占据了里屋华丽的大床,秋辞呆在他这几日来固守的临窗软榻,隔间那张名为榻实则就是张现代双人床上,歇着要看护我的书靖竹和要守护我和书靖竹的泯愁。很好,真是一家亲。

书靖竹和泯愁在外间看有无缺的东西,我趁机偷问秋辞:“你说让我完完整整、恣意地活着,可是因为碧回?”

秋辞轻声笑道:“哪里学的做贼样?是。初时并无把握,这两日在你身上试药,我敢保证让你痊愈。”

他眸光璀璨,我眸光晶莹。

秋辞,谢谢你。我已有了必死的准备,忽而发现生的美好。我若死在书靖竹面前,我走得不忍他活得内疚,却在你的无私相护下,步入一场皆大欢喜,柳暗花明。秋辞,他日,若君有需,我粉身相报亦不皱半丝眉头!

碧回,出现在历任出云宫宫主相传的密阁记载中,我歪打正着寻到。之前秋辞也未曾见过。书载:其药性猛烈,虚弱之人用之,当以补身为先。

红瓣缓解毒性,若要痊愈,则需将碧回整个捣成花泥,佐以蛇蜕、雪参,捣碎在一起,制成丸剂。

碧回质特殊,需用玉杵方不伤其药性。偌大花盘,成泥,不过少许。故一株碧回只得一丸救命药。所以,即使体虚,用红瓣吊命,延时补身,也至多不能将最外层红瓣用尽。否则碧回救命的分量便不足。

先前,秋辞怕我的身子承受不住碧回的药性,用红瓣将毒缓了,一直用药食补着我的身体。诊脉时发现我体内毒性稍解,便大胆尝试将闭经锁脉的手法解去,毒性亦未蔓延。此时,他才放心,相信碧回可以救我。至少也是五五之数,胜过先前的绝望。

但,一方面他想看我是否如自己之前所言,面对生死亦可冷静豁达,并且不怨憎书靖竹,另一方面也想看书靖竹此人当知晓有人为他牺牲至残废,他会作何反应,值不值我如此相待。

所以他先见了泯愁,告诉泯愁,我为求炽怜不幸中毒,可能一生瘫痪于床,可惜我却不知。又不让我知晓他将出云宫内所藏炽怜给了泯愁三朵,只让我以为给泯愁的是碧回。

他说我面对泯愁,将求死之意掩得滴水不漏,并不邀功自怜,至生死之际,还记挂他人。那时,他已经决定全力救治我,对我赤诚相待。

书靖竹千里相赴,取义忘生,也令他动容,他才破例让书靖竹来到出云宫。

我与秋辞彼此坦诚,真心结交,自是好事。可惜,有一桩不好。

初到之日,书靖竹守在我身畔,寸步不离。自然见秋辞喂我饭食,伺候我那个,大小解。被他看到,我已经,几乎,快要羞死,结果他第二日就将一干差事揽过,就连泯愁相帮也被他拒绝。

两日来,他与我朝夕相对。每日,必先一勺勺喂我吃完饭,才吃他自己那份。我排泄时最羞见的便是他,结果他总将我扶过屏风,隔掉他人视线,还一边宽慰:“没事,只有二哥在此,幺弟无需拘泥。”我面红耳赤,彻底晕。

两日相处,几乎神色稍动,书靖竹就知道我的心意。泯愁看我行动如此不便,神情间一直郁郁。我如何出言安慰,他也不能释怀。秋辞倒是乐得轻松,多出好多时光处理事务。

这日大早,秋辞便将我弄醒:“外层花瓣用去过半,你的身子也调养得可以啦,今日,便把药制成,如何?”

我同意。

此时书靖竹和泯愁被秋辞哄去看着药膳火候,秋辞取出玉杵,紫砂药钵,碧回,雪参和蛇蜕。

丸剂成时,他再冷静也添几分紧张,我的声音微抖:“秋辞,若最后不成功,我也是快活的。有知己如你,有大哥二哥关怀,此生堪慰。你们一定要微笑着送我离开,莫使我泉下不得安宁。”

秋辞强笑道:“依书中记载,目下除最后结果未知,一切都相符合。放心,想必不会有什么意外。别胡说八道,将药服下,一切都好啦。”

我兀自不放心:“那两钵‘药膳’会用去两个时辰吗?”

“会。结果出来时守在你身边的一定是我,若出什么意外,我必想法子遮掩了,再叫他们进来。”

五五之数胜于绝望,我只是不想让牵挂我的人伤心。微笑着点下头,秋辞将药送入我喉中。盏茶功夫,但觉身子如在火中煎熬,头脑昏沉。又觉身子仿佛浸入水中,波涛席卷。终于,秋辞关切的容颜模糊不见……



第十六章

当我从昏厥中醒来,恍惚中有种不知此身何世的朦胧。转头看去,柔软的墨色发顶在我身侧,书靖竹不知守了我多长时间,竟睡着啦。挨着过去,是泯愁枕臂而眠。

原来我还在这里。心中一时不能分辨这感慨是怅然多一点还是庆幸多一点,秋辞带缕倦色的声音就钻入耳朵。

“总算醒啦。宫中出了些事情,我已一拖再拖,现下你醒来就好。我立马动身出谷一趟。”他的脸上只有疲惫没有愁色,想必不是什么难事,我也无需替他担心。

“宫中事务要紧,你快去处理吧。不必担忧于我。”一边说着一边僵硬地摆摆手。

书靖竹和泯愁都已醒来,见此情形,喜道:“你总算好啦。”

秋辞傲然答道:“自然。若非诊脉后知他无虞,我也不会离开他床畔。”

我闻言冲他调侃道:“那是。您是智珠在握,成竹在胸。既如此,还不去处理眼下急事为先?不知秋辞宫主以为然否?”

秋辞也不赘言,吩咐道:“我这便出去,回来之前你们切记不要踏出这个院落,否则会引起麻烦。呆会儿,我让人送些粥食来。”说罢便告别而去。

泯愁去烧些开水,让我清洗一下。书靖竹起身坐在床边。

我撑起半身坐起在床头,只觉浑身酸麻,难受不已,不由皱眉轻呼一声。

“不怪你性急。只是多日未能活动,余毒刚清,你的经络自然不畅,我帮你拿捏一下,会舒服些。”

书靖竹愉悦地笑着,将我重扶回床榻躺好。一双大手便用舒筋活血的手法,在我身上轻重有致地推拿按摩起来。

我注意到身上的衣衫不是昏迷时所穿,书靖竹三言两语便将当时情况讲毕。

那时,我喷出一口黑血,浑身都分泌出猩红汗液。秋辞大惊,连番吩咐人烧水拿布巾等物事,早忘记我与他约定,若危急,先瞒住书靖竹二人。

书靖竹、泯愁被惊动,奔进来便看见我口吐黑血,周身仿佛在血滴环绕之中。书靖竹和秋辞用布巾擦拭汗液和黑血,泯愁帮忙烧水递物什,忙乱足有半个时辰,诡异的情况才稳定下来。

秋辞探脉,发现我体内的毒素已尽数去清,可依然陷入昏迷。书靖竹看我满身狼狈形状,将我置入浴桶,把汗液粘腻的身子清理干净,又替我换上新的中衣。三人轮番守在床榻,等我醒来。

“难为你们啦。”我歉然道。

“这有什么。幺弟醒来最重要。”书靖竹边说边拿过床头备好的外衫,帮我穿好。我想起被秋辞放在枕头下的,当初摘碧回用过的匕首,顺手从枕头下取出,纳入怀中。

书靖竹又要让我躺下:“我再帮你活动下身子,你再下地。”

我不禁失笑:“怎么生个病就将我当成瓷娃娃?……”

不及说完,听到有侍女叩门。

“宫主吩咐的粥食,请各位慢用。若有什么不周到的,告诉奴婢即可。各位公子千万别客气。”

进来的侍女语音清脆,态度大方。出云宫一个婢女就这样灵气,秋辞主持的出云宫可见一斑。

身后跟来的泯愁将托盘接过,书靖竹谢道:“有劳姑娘。这里事事周到,不敢再烦宫主费心。”

那侍女一福身子:“如此,奴婢暂退,等会儿奴婢会过来收拾碗盘。”

泯愁和书靖竹行至桌边,我也翻身起来。舒展一下胳膊,心情大好。忽然泯愁一皱眉,转身又出了房门。

等他再度回来,书靖竹便问何事。

原来那个侍女出门后并未离去,依然立在廊下。泯愁怕我们交谈中一时失言,让人听出书靖竹身份,便让她退离了院落。

这几日都是秋辞亲自带了吃食过来,言谈间虽彼此小心,但不曾刻意注意这些避忌。泯愁果然细心,当初若泯愁在书靖竹身边,今日是否就少了这般波折?

我中的毒清除干净,尽皆欢喜,三个人吃饭间偶尔闲谈笑语几句,气氛是几日里难得的轻松惬意。忽然,书靖竹恬适的表情微变,双唇紧抿,我惊道:“你怎么啦?哪里不舒服?”

泯愁忙探手去搭书靖竹的脉,却也闷哼一声,拧眉说出两个字:“有,毒。”

有毒?明明我们吃饭所用器具都是银质,所以泯愁才未在吃食方面查验。而且已经来到这里三日,若秋辞有心发难,不必等到现在。来时路上,趁书靖竹二人穴道被点双眼被覆之际,岂非绝好时机?

念头翻转不过电光火石之间,泯愁暴喝一声,强提一口真气,要将书靖竹和我带走,终是不支,颓然晕倒在地。书靖竹在他松手间也滑脱跌落。我迅速委地,与书靖竹相贴,做出从他怀中滚落之状,假装昏倒,静观其变。

我不敢相信是秋辞,也不知道为何我没事。无论如何我能确定的一点是:在我们发出这样大的声响,相继摔跌晕倒于地,答案也将不远。

一阵叩门声在外面响起,先前那个侍女在门外惊呼:“公子?各位公子?请问发生了什么事?”声音稍顿又再度响起:“公子,奴婢进来啦?”

门从外面推开,轻盈脚步由远及近,声音带着试探,手还拉扯了我们几下:“公子?公子?”此时我无比庆幸,以前不喜欢午睡,总装睡骗老妈。在老妈一双火眼金睛及百般试炼下,熬出一副极好的装死模样。

稍顷,那侍女发出银铃般的轻笑:“左安,成啦。”

沉稳的脚步传来,那侍女复道:“就这个人有些能耐,刚才我静立门外都被他发觉,最后还不是着了我的道。”想必她说的是泯愁。

“敏儿,你总是不会辜负我的。这毒?”年轻而深沉的声音,想来是什么左安。

“醉流年。是我师门秘药。他们半个时辰后会醒,此后每三个时辰毒便发作一次,直到第七次,中者全身绯红,如酒酣者,一睡不醒。”敏儿如是说。

“好!人一下子弄死反而没价值。跟那几个没依附的长老说时可要记牢了,这毒一个字不能提。那些老顽固!若到时不依,再治他们那几把老骨头不迟。”左安仿佛揉捏着老鼠的猫。我讨厌这样阴狠的人。

“左安,我做事你还不放心吗?我都省得。只是,沈秋辞并不好对付……”

“不是说他对个残废很是着紧?我倒看不出,哪个是让他犯了宫规的。”

一只脚踢了踢我,敏儿嗤道:“还不就这个,方才进来时还瘫在床上。我也不明白,一个全身俱废毫无知觉的人,怎么就那么宝贝?!”

“怎么,你吃醋?”那个左安腔调里添几分暧昧,只听敏儿嘤咛一声,嗔道:“人家从人到心都依了你,你还来消遣。”

一阵暧昧啃吻喘息,左安道:“你让咱们的人把他们投进牢里,我那边也加紧布局。沈秋辞这回定要栽我手里。”声音充满阴戾。

一个阴谋就在我面前揭开帷幕,我在这个世界里最亲近的人几乎全部网罗其中。尘晨,这场布局里,你能做什么?

无数思绪在心中飞闪。

秋辞被算计。出云宫说是不问世事,可庞大组织一切花费均需来源。我相信出云宫自有其辖管的产业和管道,如今,那个左安是为私怨还是为利益?出云宫避忌外界纷争,想必宫中主事皆是宫内老一辈的子弟,从外界混入奸细的可能性较低,听左安之意,宫内已被他掌握不少势力,甚至有长老支持。

所谓违犯宫规,想必就是指将我带回出云宫,甚至还带回书靖竹和泯愁。有长老尚未依附左安,那么左安明里必然打着以宫规逼退秋辞宫主之位的主意。我们的性命暂时无碍。

书靖竹和泯愁之后会醒来,他们的毒……我有一个想法,不知是否可行,等他们醒来一试便知。

现在他们还不知我已行动自如,也许关键时刻亦能出其不意取得主动。我还有把匕首。万幸,我们进出云宫前都换了粗布衣袍,书靖竹的样貌也做了乔装,毫不引人注目。虽然我因为秋辞的关系,穿着锦缎刺绣绸衣,可谁会把个残废当回事?只有泯愁引起那个敏儿的注意,被搜了身。当然什么也没搜到,所以,我和书靖竹免去搜身。

我被扔在牢房里的石床上,书靖竹和泯愁被丢在地上。因为我们受毒药所制,他们并不将我们放入眼中。随便把我们一甩,关上牢门,便都离开。

可我毕竟不会武功,若有人暗中窥探,我贸然睁开眼,便会陷自己于被动。所幸,我别的能耐没有,惟耐性坚强。

为了打发无聊空洞的时光,脑海中回旋着两世的片段:爸爸妈妈宠溺的笑,弟弟撒娇时天真稚嫩的脸,书靖竹赶赴湖城那苍白的容颜。秋辞将我带回宫中,此时又是否安好?

时间一分分一秒秒地熬,终于听到泯愁闷哼一声醒来,这一声仿似天籁。我睁开眼迅速喊一声“大哥”,生怕他一急,就喊书靖竹“主子”。书靖竹也慢慢起身。



第十七章

泯愁又惊又怒:“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一边扶书靖竹站起。

我招两人近前来,让二人压低身子:“大哥二哥请运功查探,这牢房四周可有人监视?”

声音几近耳语。两人凝神片刻,同时向我摇头。至此,我的神色才能放松些,将假意昏迷时听来的信息悉数告知二人。

因为我与秋辞交好,不想将自己的判断先行说出。一则不想对局势的判断引起误导,二则怕二人仍然怀疑秋辞而与我产生隔阂。越是困境,团结愈发弥足珍贵。

最终,他们的想法与我先前一致时,我才加入讨论,放心发表意见。

关于醉流年,泯愁毫不知情,倒是书靖竹颇为了解其来历。那是药谷的秘药,其实毒性并不是最猛的,它贵在,是世间少有的几种无法被银器辨识的毒药。而且,不了解其药性的人,根本无法诊出该毒。

醉流年入体,每发作一次,便深入体内几分,体内功力也被压制几分。直至第七次,毒布全身,功力全部无法实施,此时任神医良药也回天乏术。唯一可庆幸的是,后面的发作再没有初初中毒时的疼痛昏迷,可,也更让人不易觉察。

也就是说,若没有解药,他们便只有一天半活命的光景。

我忙问书靖竹:“那时你曾提血色玉芝,能否解得此毒?你有没有带在身边?”

书靖竹自确信我们中的是醉流年后,神色便越发从容:“放心。除了寸断之痛外,世间我也只知你所中的怪毒是它不能解的。而且,自来到出云宫后,我就贴身带着。”

我不能和他一样从容:“可玉芝只有一个,人却有一双。”

泯愁想都未想,说道:“那枚玉芝我是不会服的,你们想法子脱困,再救我也不晚。”

书靖竹连连摆手,笑容温雅地荡开在唇畔:“玉芝并蒂双生,一株便有两枚,只是……”他的神色中流露几许忧心:“幺弟确信自己没中毒吗?”

说毕,一手按在我身上,只觉一点热力游走周身。尔后,泯愁也如法炮制一番,两人才肯相信我体内并没有毒素滞存的痕迹。

本以为只有一枚玉芝,我想让他们两个,一个服玉芝,一个吸我的血液。

我怀疑因为碧回我的体质可能不会轻易中毒,我想赌一赌我的血液是否能够解毒。思量片刻,还是决定把之前的想法说出,决定权交给他们。

玉芝吃完就没有啦,我的血若能够解毒,在不经意间,就又多一项不为左安他们所掌握的属于我们的优势。现在有两枚玉芝作保,我们更有资本一赌不是吗?

那两个人也同意我的看法,只是谁服玉芝谁服血液,不免一番争执。结果,泯愁拗不过书靖竹,先行服下玉芝。

忽然想起自己初见书靖竹和秋辞时的感觉。一者如淡雪清风,一者似孤鹤明月。书靖竹平时是沉默且温和的,仿佛最自然的清风最轻柔的飘雪一般让人觉得舒适。可他一旦坚持做什么事情,没有人能改变他的方向和飘落的季节。秋辞则是冷漠而遥远的,恰似崖边独舞的鹤天际冰凉的月色,谪仙般让人相形惭秽。可他一旦认同别人走入他的领域,你能感受到他孩子般的雀跃和柔软的妥协。

书靖竹想要点我的昏睡穴,使我不必感到疼痛,我不允:“自己的血主动地让另一个人吸入体内的经历,不是谁都能拥有的,我怎能错过这过程?”

变数接连发生,你与我之间的点滴,我都想刻入脑中,谁又知日后是否还有这样日夜与你相对的机会。

书靖竹无奈,眉目间让我错觉有种放纵着我的宠溺。

他将我的小臂露出,将剑气凝在我给他的匕首刃尖上,虚空一划,近肘内侧一条浅细的血痕逸出,痛感使小臂本能一缩,两片湿润的唇已贴上来。轻轻吸吮,疼痛中有丝麻痒。他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眼睛,唇瓣在血色中别有几分瑰丽。

心中突生一种想往,想,就这样与他相望,望断一生,再无寂寥。他的唇,离开了。两指轻压,待血止住不留,我正要将衣袖放下,他抬手一拦,矮下身子,长舌微卷,臂上干涸的血色便吞入他的喉舌。

我一呆,泯愁一怔。书靖竹毫无所觉,极自然地放下我的衣袖,轻声道:“可怜幺弟要继续这么躺着,二哥几日来未曾歇好,和幺弟挤一下,可好?”

我呆呆地点头,书靖竹翻身躺下。石床狭窄,书靖竹蜷曲着身子将我拥入怀中:“床窄,幺弟委屈一下。”

我再呆呆点头,书靖竹头略略一歪,鼻息绵长,竟一下子就睡着。我呆呆看泯愁:“大哥这几日想必也累了,要不,我下去,大哥也休息一会儿?”

泯愁怔怔摇头:“不妨事,我要将玉芝的药力运行开,三个时辰时看看毒解没。”

说着已盘膝坐在地上,微合双目。

牢室静谧。我将身子缩回,看着书靖竹沉睡的脸。在这不起眼的容颜掩饰下,他清雅眉目早刻在我心里。双眉由浓至淡渐渐隐入鬓发,不英武不秀气,却是恰到好处的舒服,眉际疏朗。一管长挺的鼻子,鼻头圆润。唇色微浅,刚刚还在我臂上吸吮的唇,轻细茸毛肉眼可见。我忍不住想要凑近,却又不能不忍住。那双如星璀璨如日温暖的眼眸正轻轻闭着,睫毛在睡梦中微颤。

那让我一见倾心的温润气质,即使在他睡着时,亦包拢着我,让我无助地沉溺。命运对我究竟是眷顾还是戏弄?让我与他一再纠缠交集。我怕,在这场单方面的恋情里,我终不能全身而退。

就让我多靠近些吧。既然我避无可避,不如沉溺。也许此一时我们相逢,彼一时就莫名生离。命运之手翻云覆雨,我便就此随遇而安,见招拆招。

再蜷曲些,再靠近些,头枕上他的胸膛,手轻触他的衣襟,脚贴合着他的腿。你只是累啦,你可知,我的心早已是丢了。

三个时辰将至,泯愁将睡着的书靖竹和我唤醒。书靖竹翻身下床,两人默默等待结果,我横在石床上继续装残废。

泯愁,无事。书靖竹,没事。他们互相用内力探查一遍,又各自运功一周天,确定没什么事。彼此相视而笑。

我提醒他们要注意时辰,探听周围。一旦有人近前,要小心言行。若正是毒发的时辰,更要装出一番样子。事情越是按左安预计的发展,他们就越可能掉以轻心。我们越是攻其不备,就越容易出奇制胜。

我昏迷两日,他们和秋辞轮番守候在我身边,都没有好好休息。如今秋辞的出云宫内遭逢变故,恐怕也是趁这两日他一心记挂在我这里,疏漏之中让人钻了时机。我只有在心中一遍遍祝祷秋辞安然无恙。书靖竹方才歇了近三个时辰,精神稍济,让泯愁在石床上补眠,把精神养足。泯愁却不依。

书靖竹把我拦腰一抱,指着床道:“你,过来。休息一会儿!”是少见的,不,是我从未见到的,对泯愁的命令口吻。泯愁老实地爬上床补眠去。

书靖竹把我放到墙边,我们两个倚墙而坐。他一手揽过我大半个身子,让我将头搁在他颈窝那里。我不允,他一句“若来人时不会被看出端倪,还以为你不能行动自如着呢”,我便乖了。

是呀,他是个将军。统领征战,心思缜密。哪像我,闲到随时只会装些旖旎心思。

仿佛又回到那日清晨,他与我静心相谈:“你当初离开冯城,做好的是怎样的打算?”

“往西南偏僻之地一路走过去,等到有结果为止。如果到时,煜军胜,天下即是一家之天下,我的存在再不会让人介怀,去哪里都是无妨。若煜军兵败退走,我就在游历过的偏僻之地,选一处过平静安生的日子。”可笑当初我如何能知会被一次又一次中毒事件阻了行程。

“你避开麻烦的行为非常彻底呀。”书靖竹轻笑:“可是,那时你为何会开门营生?以你的判断力,应该不难知道会引来麻烦。这与你给人一种力求平静生活的感觉不符啊?”

他是寻常道来,我这厢窘然:“那是我在这个世界里唯一一次丧失理性的冲动。如果有一天,我能够讲得出来,那我一定第一个告诉你。”

“哦?这样啊……我很期待那一天。”他雀跃地说:“呵,当时你跑了,亦匡很生气。他长这么大,从没什么是他要却得不到的。你是该跑远点。”

他嘴里说着我是该跑远点,可他说这话时声音有些飘渺,有种不确定的味道。我想要问他,他的手忽然掩上我的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第十八章

不一会儿,脚步声就近了。有人提着食盒走来,看衣饰,身份定然不高。

书靖竹作势冷笑:“你以为我们现在还敢吃你们给的东西吗?把你们宫主叫来,我要问他到底要做什么!”

一阵清脆笑声,鹅黄娉婷身影走近牢房:“宫主是你们想见就随便见的?宫主有什么主意又凭什么理会到你们?”

是那个敏儿。

她一转首,笑得更欢:“你可别瞪我。我告诉你,虽然你现在还有些功力,可你们的命都在我手上捏着,你们都掂量掂量再说话做事。”

我顺她视线看去,泯愁醒了。

敏儿话落便示意先前的人将食盒提进牢来。泯愁拳头捏得做响,“哼”一声将头撇过,看也不看食盒一眼。书靖竹气愤道:“我们幺弟全身不能动弹,受的苦早比旁人多出几倍。你们放过他,给他解药,有什么事冲我和大哥来就好。”

我偎在书靖竹怀里,一双眼怯溜溜转动,软声道:“不,沈哥哥不会欺负我。你们放了大哥、二哥,带我去见沈哥哥。他不会欺负我,他说过的。”

敏儿轻蔑地看着我们:“毒你们已经中了,多几样不多,少几样不少,这饭你们爱吃不吃。至于宫主放不放你们,见不见你们,轮不到你们说话,也不轮我管。”

说完一挥手,牢门锁上,人又都走得干干净净。泯愁和书靖竹对视,点头道:“确是走了。”

我看着食盒感叹:“真的不吃些么?他们不至于下双份毒吧?若与他们激战,你们体力不济要怎么办?”

书靖竹摇头:“还是防着些好。我们还好,不至于少几顿饭就打不了架。倒是你,昏迷两日,只起来吃了些粥,能扛住饿吗?”

“我醒来到现在,一点儿饥饿感都没有。不用替我担心。”

泯愁也道:“我也一点都没有饥饿乏力的感觉,是你们不放心,硬要我去睡的。只是刚才那番做戏有什么用?”

书靖竹解释道:“听那女子还以沈秋辞之名来关咱们,这出云宫就尚未落入他们手中。否则咱们早就没了用处,大可直接杀掉。咱们怀疑是沈秋辞关押咱们,才合乎情理,不致让他们心生警惕。”

“对。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们的计划咱们也可猜出个大概,可他们并不知道咱们知道,也不知道咱们的毒解了。秋辞这宫主不是白当的,以他的能耐,不会没有自己的亲近势力。到时看他有何应对,咱们寻机从旁相助,有望后发制人,反败为胜。”我补充道,书靖竹在一旁看着我微笑。

泯愁恍然:“那咱们要注意,别被人制住穴道。否则,受制于人,就没什么反败为胜啦。”

书靖竹称是:“对。你教我的那套移穴换位的法门我已练熟,不必担心。”

听他们言语,我暗暗想,一定要瞅准时机,见机行事。绝不能让自己成为他们的负累。

又过了大概五个时辰,我们被关进牢房时是傍晚,现在已是第二日清晨。我们被人叫出,想必重头戏已经开锣。

被带入一间大厅,似乎是个会议室性质的地方,不过要大很多。正中一把椅子空无一人,下首共坐了六个人:一个年轻人,三位老者,两个中年人。秋辞站在大厅中,见到我被书靖竹抱进厅来,大吃一惊:“晨,你怎么啦?!”

我委屈地看向他:“沈哥哥,不是你把我和大哥、二哥扔进牢里的么?”我泫然若泣,书靖竹冷目以对,泯愁不声不响,怒目相向。

堂上一位老者开口道:“宫主,你说要先见到这三兄弟,人我们已经带来,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叶长老,秋辞犯下宫规自会一力承担。请叶长老放他们三人离去,我任凭处罚。”秋辞从我方才的“指控惊吓”中回神,向老者答道。

“出云宫自创立之日起,便立下规矩,不得让外人入我宫中,除非我宫中子弟之妻眷伴侣,凡未经宫主及五位长老一致同意而入我宫者,必剜其双目。如今,这三人未剜双目便入得宫中,现下,即使废去双眼,还有口能言,手能写,惟死人方能不泄露我宫址。”叶长老旁边的长须老者道。

“李长老,秋辞知道您执掌刑堂,赏罚分明。但这三人并不知我宫中规矩,被我带入宫中。所谓‘不知者不罪’,请放过他们三个吧。”

叶长老和李长老沉吟不语,年轻人斥道:“宫主,你不能为宫中众人之表率,已是失责。目无宫规者,无权多言。这三人本身无罪,却因你而要丧命,不是长老们不慈悲,是你错因种错果。出云宫百年安宁,不能毁于万一。”

秋辞冷笑:“柳左安,长老们还没决断前,就算你贵为执事也不能干涉我的言行。”

我趁冷场之际大叫:“沈哥哥,原来不是你要欺负我。我错怪了你,我想过去和你呆在一起,你还愿意吗?”

秋辞冲叶长老道:“这孩子什么都不懂,四肢俱废,我去抱他过来。若他终不能留下,也好与他话个别。”

叶长老点点头,秋辞便过来接过我,顺势将书靖竹和泯愁护在身后。

“沈哥哥,他们要杀了我和哥哥们,到底是为了什么?这里来不得,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对不起,晨,都是我不好。”秋辞抱歉地用下颌揉揉我脑袋。

我偏头想了想,柔声道:“不,沈哥哥不欺负我,对我很好。我不怪你。沈哥哥,他们才是欺负我的坏人,沈哥哥一个人保护不了我们,我知道的。”

那些坏人脸上一青,我心里偷笑,秋辞嘴角几不可察地一弯。

“沈哥哥,我们家乡有个说法,如果有人吃了自己的血,那自己死了,魂儿还是会寻着(zhao)那人,守在那人身边的。沈哥哥对我好,假如我死了,也要陪着沈哥哥。你说,这样好不好?”

“晨,你……”秋辞一愣。

“沈哥哥,你答应我吧。我的魂儿不怕的,不会吓唬沈哥哥的。”

秋辞目光湛亮,几色光彩流转:“好。”话落,将我一只手指放在唇边咬破,轻吸着指尖的血。

我生怕血少了,秋辞身上也有毒的话会解不净,忍痛说道:“沈哥哥,你多吸些,我不痛。要少了,魂儿闻不出找不到,那就白吸了。”

秋辞抬起头来,笑容里是面对我时常有的纯真:“不,够了。晨一定能找到我。”

将头偏进他怀里,无声而笑。秋辞应该懂得我的意思,那么秋辞身上若有毒也该是解啦。书靖竹,泯愁,秋辞,呵呵,都没有出事啊。

秋辞对那六人高声道:“这样一个孩子,你们下得了手吗?我出云宫宫规是怕有心之人将出云宫拉入泥沼,可出云宫宫众是命,这孩子便不是吗?他被我救下私带宫中,他的两个哥哥不放心他安危,亦才被我带回。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图谋也没有,你们就要对付这样的人吗?!”

三个老者两个中年人面面相觑,左安却大笑道:“宫主,属下难得听到您如此谆谆教诲,心下感动不已。设若我们不追究这三个人,宫主打算如何一力承担呢?”

其他五人一听,都望向对话的两人。秋辞一脸冷肃:“废去我宫主之位,贬为杂役。”

那五人一震,左安冷笑道:“不,不够。”

不等秋辞发作,叶长老已拍案大怒:“左安,何时容得你在我们面前这样放肆?”

敏儿那惯常出场的笑声再度响起:“就是此时啊!叶长老,你不觉得您老人家的身子骨已不够硬朗?李长老,孟长老,你们呢?”

叶长老,李长老和红脸的中年汉子一僵,面色剧变。



第十九章

“要给你们下毒可不容易呢,方才的茶味道还不错吧?还想着要怎么拖延时间,那个笨残废无意间可帮了我们大忙。内力不聚、身体酸软的滋味如何?”敏儿洋洋得意。

三位长老齿冷地看向敏儿,李长老恨声道:“彭长老,你的好女儿!”

长髯中年汉子慢声道:“三位长老不能识时务,怪得敏儿何事?”

秋辞环顾场内,散发邪肆气息的眸盯住左安:“柳左安,闹这么大出,意欲何为?”

柳左安在敏儿贸然出声时,还有些紧张。现在看三位长老的表现,立刻放下心来不慌不忙:“沈宫主,方才的茶你也喝了,还是在下亲手奉上。他们的茶是个引子,不过把早先埋在他们体内的慢性毒给勾出来。你喝的可是在下特意孝敬的‘梦杀’。虽然不会立即发作,发作起来倒很好玩。不知沈宫主成了痴儿,被人差使,再慢慢死掉,这游戏够有趣否?”

我晕倒!这么多人中毒,秋辞中的毒还这么阴损,我的血能救了他吗?那三个长老就是秋辞的势力吗?

秋辞依旧波澜不惊:“你的目的?”

“目的?”左安嗤笑:“沈秋辞,你好胆色,到了现在还不慌张。不过,你也别打什么主意,就算你没中毒,这三个长老你也不管,那你即便逃了也再无颜回出云宫,还有这三兄弟,再过半个时辰也要毒发啦,这么多人,够不够留你一条命?你也不用急,既然你已经出不了我手心,就听我慢慢给你讲。”

左安看着一屋子被他掌控的人,再深沉的心机,也不免流露出得色:“出云宫学的是奇门遁甲、权谋心术,倒窝在山谷扮清高。既如此又何必学?我要让出云宫名倾天下,我柳左安要这世间添上属于我的一笔。可,这三个老顽固不同意。而你,只要活着一天,我便怕呀。沈秋辞惊采绝艳,若非这个笨残废让你费了心神,这次我又怎能轻易得手?你贬为杂役怎么够,我多怕你反扑?!你说,我的理由我的目的够否?”

“你投靠了哪个皇子?”秋辞不冷不热。

“投靠?错!叫支持。五皇子赫云定能稳固江山,出云宫也会大放异彩。你们可以安息啦。”左安挥手。

敏儿,彭长老和一直沉默的老者扑向叶、李、孟三位长老,左安步向秋辞。秋辞长啸一声,书靖竹和泯愁劈开左右,冲向我这里。当我以为我们将孤军奋战时,叶、李、孟三位长老飞身而起,将猝不及防扑来的三人打伤,纵身包围在秋辞身边。

厅外厮杀之声不绝,双方势力激战一处,前一秒还上演姜太公稳坐钓鱼台,后一刻,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左安犹自不可置信:“你们居然都没中毒?”

可惜没人理他,秋辞将我抛给书靖竹,直接对上左安。三长老对三叛徒,余下宵小之辈自有泯愁对付。我冲书靖竹道:“放我下来吧,没必要装啦。”

书靖竹让我将胳膊环在他颈上,道:“你不会武功,在我怀里安全些。噤声,小心分我神。”我一听,真想甩自己个嘴巴子。这种混战场面我还让他分心!当下搂紧他,不敢再言语。因此错漏了他眼眸中狡黠的笑,和那唇角边得意的弧度。

场面一边倒的情况下,敏儿向场中弹出毒烟,娇喝道:“撤!”

众人屏息四避,散出真气挡开毒烟,谁知恰此时,左安扑过来,恨恨道:“我不甘心!”秋辞严阵以待,谁知他竟奔向我这边。书靖竹将我抛向毒烟不及的范围,一掌攻向左安,左安不避不闪借那一掌之力飘向我,一把将我扯过来。秋辞已追上来,左安扣住我的身子,喝道:“退后,否则我杀了他!”

话音甫落便闷叫一声,敏儿嘶声喊着:“左安!”

一把匕首赫然插在他的心窝,他本能地一掌拍向我,却被秋辞拦住。泯愁把我带进怀中落地。左安瞪向我:“你不是残废?”

我冷笑:“曾经是。”

他一蓬鲜血喷出口来,双目尽是愤恨不甘,兀自倒地身亡。是秋辞催发的掌劲。敏儿的声音已变得哀弱:“左安……”寻声看去,竟是书靖竹将敏儿一剑刺死。我说怎么差点弄没我的是他,带过我来的却成了泯愁。

“你的眼神,我便不能留你。”书靖竹长剑弃地,冷声说道。

我从未见到他这般表情,冷酷,狠厉。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秋辞步上前去拍拍他的肩膀道:“彼此。”二人相对一笑,前所未有的默契。

这一场变故,叛乱首脑全部当场死亡。一众手下酌情处理。居然这样就完啦,就搞定啦?!我犹恐身在梦中,秋辞一巴掌按我肩膀上:“左安说你们也中了毒,怎么回事?你们的毒已经解了么?”

我惊叫:“不对,你们不也中了毒?你们怎么没事?”

书靖竹在一旁轻飘飘地说:“我们将近一天滴水未进,之前两日也未能安生,这过程可否稍后再讨论?”于是,我和秋辞乖乖收起惊诧,卷袖子,吃饭。

这场变故,当我们这边步步揣测、小心为营时,秋辞也正紧锣密鼓地策划呢。

秋辞在江湖中有一个隐秘的属于他一个人的情报组织,一边搜集江湖情报,一边为出云宫的产业搜集商业情报。这次他一下带了三个人回到出云宫中,也知道不妥,就调了一个情报组织中机灵的,同时也是出云宫子弟的人,在我们居住的院中伺候。书靖竹和泯愁就在这院落活动,都没注意到这样一个人存在,更别提很难进入院落的其他人啦。

这边我们三个一被带走,还在路上的秋辞就收到了消息。本来这次几个长老让他亲自去处理产业中的纠纷,他就觉得小题大做,只不过相当于一手将他带大的叶长老也出面,他才勉为其难答应。这下自然明白他是故意被支开的。

当下不动声色又前行一段路,突然发难,把几个随从制住,一个人潜回宫内。首先找到叶长老处。叶长老自不会为难他,告诉他是柳左安发现他违反宫规,并上报各位长老。人是几位长老吩咐抓住带走的,以防秋辞把人藏起,抵赖不认。

可由消息中知道,几个人是被抬走的,状似昏迷。秋辞也知道柳左安其人野心颇大,只是柳左安一直没做出什么动作,秋辞也不想理会。这次柳左安突然发难,似乎并不简单。而且彭敏儿也在院落中出现,不难想到药谷传人会使什么伎俩。

秋辞医药不敢说冠绝天下,那也是少人能及。当然这不是他自己说的,是叶长老美滋滋夸的。秋辞想到若左安借题发挥,首先叶长老这关便不好过,若想制住叶长老,只能用药。细诊之下,果然发现端倪。

又去了李长老、孟长老那里,发现他们同样中了香麻散。服过香麻散,平时看不出什么,只要一吃松露,不消多时就内力不聚浑身酸软。秋辞将三人的毒解了,那松露入口即是千金难求的滋补身体的良材。就是敏儿没出声,秋辞也会让三人假意中毒,看看左安已经将势力安插到了哪一步。

三位长老及秋辞的亲信势力全都听令待命,一旦秋辞长啸,他们便到议事厅护主,未接命令不得妄动。这些说起来挺简单的,可若一步不察就可能满盘皆输。

我也将我们的经历、思虑说了一遍,但是没提我的血能解毒。秋辞大乐:“你怎么知道你就会被挟持?一直装残废呢!”

其实我并不知道,只是想着我能不能行走并无分别。一样不会武功,一样拖累别人,可我若行动自如,别人一旦抓到我就会多层防备,我若四肢俱残,他们就容易放松警惕。当时情况很不明朗,我不知道秋辞到底有没有准备能不能应对,我这样毫无功夫的人,自然要做好被擒的准备的。

后来,我以为已经安全时,也曾想自己动弹的,是书靖竹担忧不允。幸好他不允,左安擒到我时,才会一心只防备秋辞。在他袭向书靖竹时,便已知他挟持的目标是我。在被书靖竹抛起时趁机拔出怀中匕首纳入袖中,在左安一心盯着秋辞时方一击得手。

他们全都瞪我。

泯愁说:“你若是负累,怎么能探知我们身中醉流年?”

书靖竹说:“若没有你听到他们的计划,我们还误会着沈兄,怎能相互间配合默契?”

秋辞说:“你是负累,怎能及时作出判断又拔匕杀死柳左安?再妄自菲薄,我是要罚的。”

几位长老此时已不再敌视我们,都说尘晨小哥少年聪颖,机智非常。尘家两位兄弟武功不凡,品性出众。各位助出云宫避过一劫,出云宫日后定将三位奉为上宾。

听着他们的话,我并没特别欣喜的感觉。

本来,别人有武功傍身,遭逢险境,瞅准时机便可轻松化险为夷。而我双手不能缚鸡,只能用一颗脑子不停去想。任谁不断去用他那颗脑子,都不会笨到哪里。况且,别人只需等待时机,我却需创造时机,创造一个安全的时机!自应谨慎三分。

待几位长老离开,我们一行四人回到暂居的院落。入得门来,我才对秋辞道:“你真没中那什么‘梦杀’吗?还有,你再给二哥把把脉,看他所中之毒是否确实解了。”



第二十章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给俺家靖竹整个女红妆秋辞将手指搭上书靖竹手腕,片刻笑道:“放心,毒已除尽。也是你的血吗?”

“果然,服过那药后会百毒不侵甚至连我都血液也可解毒吗?”我喜道。

“是有记载。我怕你知道后,再逢毒物会过于托大,一旦记述非实,便误你性命,所以并没告诉你。现在看来记载确实可信。”秋辞也替我高兴。

“那么,你中的‘梦杀’也被我解啦?”

秋辞脸上漾起一抹孩子气的笑:“知道有彭敏儿作怪,我会不防吗?”

是哦,连我都知道他们可能会用下毒的伎俩,秋辞怎么样都是这些人的宫主呢。当几位长老毒清后,秋辞算好时间出现在宫众面前。当柳左安把茶奉给秋辞时,秋辞借着袖子遮掩,将一杯茶直接运功挥发,作势将一个空杯凑在唇边饮茶。柳左安自负聪明,竟不知秋辞功力修为之高,早不在他所能预料的境界。真是可叹:夏虫不可以语冰。

因世间知碧回者已不多,出云宫世居蝶断谷,方有记录。而见过碧回者,更是寥寥。为了蝶断谷和出云宫的清宁,我与秋辞不约而同决定再不与他人提及碧回。

几番折腾,终于安定,四人面上都有些疲倦。秋辞吩咐下去,大家都去沐浴梳洗一番。秋辞让我们好好歇歇,自己离开院落。我追着他一同出去。

我们步上一处高地,松林清风,蓝天白云,心境就空旷开朗起来。看着秋辞安静的侧脸,我抱膝坐在一方黑石上问道:“秋辞,其实我也想问,出云宫学那奇门遁甲权谋韬略,却又为何隐于山谷,避世而居?”

“出云宫始祖逢于乱世,助帝王登基成就大业,激流勇退,自是看尽世间诡谲人心不足。俗世纷纷,是非难论。学这些是为透知世情,保护自己。宫旨并非不入尘世,而是不问政事。出云宫子弟若问政事,一律逐出门墙,再不受出云宫庇护。而且要服‘忘心’,抹掉记忆。”

“啊?那当初那些长老为何要杀掉我们?”愤恨中……

“那是出云宫子弟的‘恩典’,你们是么?”秋辞讪笑。

“切!秋辞,若力有不及也就罢了,可你身负绝学高才,是否也曾不甘?”

“少年意气,谁都会有。只是遍览史书,会发现很多东西一旦搅入,就会身不由己。谁是对谁是错?万千性命相系,最后所图又是什么?”秋辞露出迷惘之色。

“人心善恶两边,大多为利所趋。无利诱、祸临,或皆慈善,一旦有变,尽数狰狞。这世事就因人心时善时恶变得扑朔。我从不觉得谁是谁的救赎谁又背负了什么。一生不过一场游戏,我心喜时随着玩玩,我倦怠时抽身看看,我无力让世间求取一种真善,却能护我本心不灭。”这是我在物欲横流的21世纪切身之感。

秋辞转身看向我,笑容纯真,声音软醉:“世间得一知己,足矣。”

我微笑:“能帮到你,幸甚。”

柳左安叛乱时说的一番话,秋辞本身也是有心结的,只是隐得太深。而我曾在21世纪的大千世界里,苦求一丝生存的意义和生命的真谛,于那迷惑再熟不过。秋辞不过弱冠之年,与我在那边年龄仿佛,有所困惑最自然不过。如今他放开纠结,天高地广,以他之才,自可随心随意。

秋辞轻揉我头顶,语气宠溺:“你呀,究竟是哪里生养出来的?”

我冲他眨眨眼:“决计是你一辈子也想不出的。”

回到院中,泯愁不知去向,书靖竹将我拉到里间:“此间事毕,你作何打算?”

“就如当初一般,一路行去吧。”我耸肩。

“你不打算留在这里?”书靖竹问得有些奇怪,我看他一眼。

“为什么要留在这里?秋辞是我的朋友不错,但即使是朋友也应有各自的生活。我不能赖他一辈子。我的人生总要自己走下去。”

书靖竹眉眼微弯:“这样啊。那你何时动身?”

“明日。”此间事了,秋辞定要着力整顿宫中事务,我也该是时离开。

“好,明日咱们一起离开。”

我怎么觉得书靖竹温润的笑容忽然就过于灿烂?我倒忘了,我离开这里,书靖竹也要离开我啦。北边有煜营,再北有煜国,他与我,从初相见,便开始了错过。

翌日,我们向秋辞告辞离开。仍旧是秋辞与我同轿,泯愁与书靖竹缚了双眼,点了穴道,弯弯曲曲地出了蝶断谷。

秋辞给了我两个信物,一封信。

到了琦儿、麟儿那里,留下泯愁和两姐弟在院中相聚,书靖竹进左边屋子的门,我让他别跟,自己去了右边屋子。

拿出信拆开。秋辞交待这封信只能我一个人看。

蜷在床内,将信置于曲起的膝上,脸几乎贴着信。秋辞在信中告诉我在蒙国内各地,出云宫的联络点。那两个信物不过是个幌子,真正有用的是两句暗语。一句用于出云宫,一句用于隐阁——连那三位长老,秋辞都没告知名字和联络方式的,秋辞的情报组织。

想起辞行前夜我与秋辞的密谈。

我让他整顿宫务之机,顺带把出云宫的地址变更。弄得再隐秘些。秋辞不解,他问我究竟信不过泯愁和书靖竹之中的哪一个,我说都信不过。

“晨,我不懂。你肯为书靖竹舍身取药,肯让泯愁与你一路同行,为何又都信不过?”

“秋辞,我不想有任何不安的可能。你有才学,有势力,更重要的是你们之间隔着一个国家。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们一念之差,你就被卷入风波。而我,则被卷入一场罪恶——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的罪恶。”

“那你当时让他们一同回来,又为何相信我不会对他们不利?”

“你忘了,当初在路上我也是担心的么?我心底里是信你们的,因此才让他们随我来出云宫。可你们不只是你们,你有宫众他们有家国,一闪念,便有无数种可能。当时上山我也有万一不测我便随他们同去的准备。你可以明白吗?”

“你似乎并不怀疑我们对你的情谊。”

“因为你们从我这里没任何可取的东西。”

“若有,你便不信我们?”

“你还是不懂。人与人之间的行为有时并非自愿,而是时事造就。就算当日你上山时杀了他们绑了他们,我会与他们在一起,但不会怨恨你。若他们真想用你的势力或毁了你,我会在知晓时与你一并承担相同的结果,但我也不会怨恨他们。换作是我自己亦同。若果被你们利用,我可能此生再不见你们,可我心中绝不恨你们。于我而言,除非你们是出于主动出于自愿,是一种预谋的欺骗,那我一生都不原谅你们。于你们彼此而言,你们在做出决定时都能考虑到后果,我只是希望你们彼此都可以更安全一点。”

秋辞当时喃喃说他可能懂了。

今日轿中,他将信和信物给我:“昨夜就要给的,被你那番话几乎弄昏头。好在今日也不晚。晨,我想我真的懂你的意思,你总让我惊异不已。”

秋辞。这世间若注定有人与我相知,必然是:沈秋辞。

此次一别,书靖竹一走,我的生活会再度趋于平淡。也许会在这个世界呆一辈子,也许会回去,也许这一生短暂仓促结束。有过一个知己,有过一段与书靖竹相处的回忆,我心已足。

捏了信,走到灶间,看信一点点吞没在火舌中,化成灰烬。放泯愁离开,他和书靖竹要好好商量下安全回到煜营的问题吧。琦儿、麟儿一左一右围住我,问东问西,娇憨的表情总让我相信这世界残余的美好。

我喜欢孩子的表情,无邪而不作伪。可惜在疯狂早熟的21世纪,只能从婴孩儿那里怀抱一抹纯净。在这里,显然可以多看到一些。

考过姐弟俩的功课,颇为满意。只是自己实在写不好毛笔字,两个孩子的笔迹也没多好,跑去让书靖竹去写,忽然顿住。都说见字如人,我不是行家,难保没人从书靖竹的笔迹中辨出身份,到时书靖竹未走,他遭殃;书靖竹已走,我和孩子们遭殃。

此时与他多聚一时也是赚来的,等他走了,我去坊间买些名家墨宝让孩子们临帖也不晚。思及此,让两个孩子乖乖去做功课,我举步走向左间屋子。

推门进去,书靖竹临窗而立,唇边有抹温柔的笑意。泯愁相对而站,两人一言不发地沉默,空气中有种莫名的压抑。好端端的,两个人是怎么啦?



第二十一章

作者有话要说:书靖竹这孩子终于决定拐走尘晨啦。

另,南朝宋·谢灵运《拟魏太子邺中集诗八首序》:“天下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者难并。”

因此,尘晨劝书靖竹时会那样讲。“尘晨,你劝劝主子,他不肯回去!”泯愁的眉毛拧成了两条扭曲的虫子。

不回去?这是什么意思?我困惑地去看书靖竹,他兀自不语。好吧,那我看泯愁。

“主子说,此番出来,方知军中生活非他所愿。他要走遍各地。正好你一路往西南而行,现下这样走也比较安全,他决定先与你一齐往西南之地游历。”

泯愁啊,我素来厌吃苦瓜,你把自己整个苦瓜样会让我痛苦滴。我拒绝看苦瓜脸,走上前,探手覆在书靖竹额上。没发烧。书靖竹哭笑不得。我收回手,转身到桌边自顾自倒杯水出来,坐在桌边,边喝水边淡淡地看着书靖竹,隐隐地就像看着一个巨大的玩笑,直到他的脸色也扭曲起来,我才满意地开口。

游历?顶着煜国将军的名号,在蒙地游走,一旦被人发现,其危险不言而喻。书大公子,你是觉得被蒙国士兵重重围困瓮中捉鳖好玩,还是觉得给我带来危险好玩?且不说这个,就单说游历。走到哪里都是需要钱的,你们贵胄子弟未必是娇生惯养,但绝对是不事生产。家中殷实,朝中俸禄,这里可什么都没有!我一人养活琦儿、麟儿和我自己,糊三张口已是大不易,多添一张,恕负担不起。话不好听,句句属实,您多担待。

随着我毫不留情地一条条数落,书靖竹唇边温柔笑意慢慢苦涩起来:“幺弟,别用那么平静的表情说这么尖刻的话,这是很残忍的,你心中清楚得很。我在此间多日,未曾有人认出,你说多张口不易养,怎不知多个人多份力?泯愁不也与你们同路而行,怎不曾听你抱怨?”

我摇头苦笑:“我承担不起哪怕‘万一’的风险,此其一。其二,泯愁不是贵胄子弟,足以填饱他自己。其三,你或可安之若素过普通人的日子讨生活,但你活动范围越大,接触人越多,危险的可能性就越大!”

泯愁单膝跪地,双拳合抱:“主子,尘晨所说句句都有一番道理,请您三思而后行,莫叫属下为难。”

书靖竹将他扶起,叹道:“你先出去吧,我懂你们的意思啦,让我再问幺弟两句话。你们总说小心暴露,这一声主子,一个跪礼,倒不引人起疑啦?!”

泯愁忙起身应是,到外面去守着,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刚才言语间不留余地的尖刻,我若非无奈又如何忍心。看到他站在明亮窗边,身影却黯淡如稀薄的灰色尘埃,不由起身与他并肩而立,宽慰道:“你若要游历,此间战事一了,或许天下任你傲游,即使并非如此,也比此时安全许多。届时心无旁骛地游山玩水,才不辜负一番良辰美景赏心乐事?”

书靖竹并不接我的话头,他的神色让我无法辨识明白:“幺弟,你被我……们抱着保护时,是很乖的。那时我带你去了哪里,你也就到了哪里,是不?”

愤怒从心底里炸开:“书靖竹,你是希望我一生残废吗?”

“不,”他偏过头,明明刚说过那样的话,明明现在是一张毫不起眼的面孔,当看到那脸上温柔的哀伤,我的心仿佛就成了酸涩的青柠檬。

“不,”他说:“如果想让你折翼,当初就不会助你离开。”

“幺弟,你说抛开了身世,我与泯愁两个,你是否觉得选择与泯愁同行更加轻松,而我却很没用?”不等我回答,他又说:“若算上沈秋辞,他与我年纪相仿,管理偌大一个出云宫以及各方产业,自己还筹划了属于他一个人的情报组织。与他相比,我更是无用到极点。”

双手环上他的肩膀,轻轻将他扳过来,与我面对面站着,笑意一点点从唇边流泻出来:“我不曾知道,你除了温润、清雅、霸道,却还是个傻子。”

“人有百个,便有百种生活。你身在将军府,幼承庭训,保家卫国。若没有你们这样的,动乱时,百姓是鱼肉,任人屠戮,安宁时,百姓也不过是他国附庸,仰人鼻息。相信你若身在江湖,也自有侠名于世,有谋生之道。若你居秋辞之位,也定会广开财源让宫众衣食无忧。他有百年基业传承,你有家门荣誉职责,怎么一下子钻了牛角尖,妄自菲薄?”

小心地看着他,这是我爱的人,生怕心腔中悱恻难言的情愫在眉梢眼角泻出那么一星半点:“我说那些话,是现状,是事实,却不是说你无用。你留在这里太危险,你可明白?”

书靖竹眉眼嘴角都弯起来。我喜欢他这样明亮的样子。他说:“尘弟弟呀,让我抱抱你,好不?”抱抱,好。抱抱?我瞠目,已然落入他温暖的怀抱。

他的头枕在我肩上,声音在我脑后发出:“你说你怕我危险,我何尝不担心你。你定要让泯愁护我回去,可我们都离开你,你还带着两个孩子,若柳左安在宫外有残存势力,或者你遇到什么别的危险,那时你要怎么办?太平盛世都不能肃尽贼匪,何况生逢乱局?”

“我用了最笨的借口,还自以为聪明。说什么游历,被你批得一无是处,”他在我肩上闷笑,我却被他搅得心里乱七八糟:“不过,听到你刚才说的话,我很高兴。可是……”

他的双手拥住我的肩,将我推开少许,俯下身子,浅色唇畔离我不过一指距离,鼻尖几乎贴着我的鼻尖:“可你担心我让我回军营去,我担心你,又该怎么办呢?”

什么嘛,这个时代流行以这种姿势问话吗?什么叫怎么办?我怎么知道要怎么办?你弄乱了我的思绪,我要不要问问你怎么办?

后来我的思绪很混乱,我们说了好多。似乎,我跟他说不用担心,即使是朋友也该有自己的生活,我和秋辞不也没有因为担心就绑在一起。

他说不一样,他也不是秋辞。

怎么不一样呢?

他说如果各有各的生活,他的生活就是决定跟我一同往西南行去。

不一样啊!他怎么能跟我走呢?我对他是情不由己,怎会放任他身陷险地而不出言阻止。

然后呢?他让我跟他一起往回走。那么亦匡呢?他说没事,他并不决定回军营,与亦匡说一下,他调往后方管粮草调度。等战事一结束,他就再也不用管什么战争,到时我也安全啦。他是不会让亦匡跟我见面的,亦匡也想不到我会回到煜军掌控的范围。

我当时怎么就被那堆狗屁不通的话给缠了心窍?一个将军能随随便便换下来去管粮草吗?我此时也猜到了亦匡的身份,以他身份绝不会同意这种胡闹法儿。就算退上一万步,他同意啦,那回到煜国朝堂,书靖竹也免不掉重责!视军令如儿戏,岂会轻饶?!可我现在已经走在南城往舒城的路上。身旁一个美娇娘看我发傻看得不亦乐乎。

好吧,我承认我犯花痴。当时有一个关键情节是:我冲书靖竹吼:“你要扮成我妻子上路,我就跟你回煜营方向!”书靖竹眨眨眼:“好。”

“好!是你不同意别再说……好?!”我晕!

他点头:“我说,好。”

我承认我被诱惑,我那是色不迷人人自迷。他说:“我要让你帮我化妆。”我掳起袖子屁颠儿屁颠儿就过去。妻子?妻子?这一辈子就算假装的,书靖竹他也嫁给我啦!

我的手从颤抖到镇定,他的脸从花红柳绿到飘逸宜人。一头青丝墨发被我放下,想起最心仪的李若彤版小龙女造型,一根淡蓝飘带绑在他脑后发际,打一个漂亮的蝴蝶型。从门缝接过泯愁在镇上重金让裁缝赶制的超长版女装。蓝色偏襟短衣,素白留仙裙,银色缠腰衣带。书靖竹伸臂一个原地转圈,冲我微笑:“相公,美吗?”

我双眼发直,舌头打结:“美,很美。”他原本是一副温润模样,化妆后抛去身高不论,单看那张脸,美到我想要收藏起来,哪怕是一个浅笑都不想遗落给这凡尘。抓起纱帽给他罩在头上,冲泯愁隔门大吼:“马车!”

当我与书靖竹出门时,泯愁魂飞九霄云外(把书靖竹的身高和女装搭配起来想想,吓人啊)。幸好他没看到纱帽之下的容颜,否则我会想挖人眼珠。把他魂招回,手指顺序点过:“相公,娘子,两个表弟。你,保镖。”

泯愁咕哝一声:“这个相公矮了点。”我郁闷,书靖竹低笑。我1.73米,他1.78米,确实,嘿嘿……

好吧,不是别人的错,我不能生气。是我一犯花痴,就把自己打包进马车随人家走啦!叹口气,身子一挪,头钻进纱帽下:“娘子,相公我有要事相商。”

“好。!”书靖竹一手拉纱帽就要掀掉,我忙伸手按住。看到两个小家伙确实睡得很香,才将一路都不让他摘的纱帽取下。天知道,我的独占欲竟然这么强!

书靖竹倒不曾问我什么,否则我真要窘得打个洞钻。看他眼中盈盈的笑,我脱口而出:“娘子啊,做我娘子吧!”

他笑着点头说好,我就像泄气皮球一样一脑袋歪在他肩上:“你是知道办不到,才这么轻易许我。唉!说正事啦。”他对我看也看过,摸也摸过,虽然是因为那时我四肢僵硬,行为能力丧失。现下,就容我放任一下自己吧。

靠在他肩上,我说出我的顾虑。军国大事绝非儿戏,他一定不可以乱说什么改做粮草调度。到时让泯愁将我送往冯城,他自回唐城军中报到。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安排。

他拒绝这种做法,理由也很充分。虽然现在唐城被攻下,战场暂时未移至如城,可那是因为舒城是个变数。一旦我们逃过这边蒙军由南城向舒城的戒严,冯城城外那条羊肠小道的口子上,煜军也会发现我们这么显眼的目标。

亦匡不会放任何一个底细不明的人进入煜军在蒙国战场的后方。可我的顾虑也不无道理,他初时想得太乐观,他不要军事权,别人却不由他不要。

书靖竹最后决定直接用我的真实身份进入煜营。当初他与我萍水相逢,没有立场保我,如今我们也算生死之交,他要护我亦匡不会不给面子。一切放在明处,反倒让亦匡不好找我麻烦。我听他这样讲也觉不差。反正是贪色上贼船,一去不能悔啦。

可惜正事谈妥后,书靖竹终究是问我:“你怎么一路都不让我摘纱帽,连在马车中也不许?”

我在他肩上蹭两下,不敢看他眼睛,痞痞地笑:“本公子的娘子岂可让他人随意见得?”

书靖竹一手指着睡着的两小只,双肩乱颤。我心虚之下挺身作凶狠状:“你让我随你回去,虽说本意是为我,可你看为我惹来多少麻烦。又躲蒙兵又防亦匡,呐,是你欠我啊,就要乖乖听话!”

书靖竹看我色厉内荏的样子,强忍笑意:“是,我的尘晨小丈夫。”

我一脸大老爷样,托起他下巴甜笑:“嗯,竹竹(猪猪)娘子真乖。”

我们两个一起笑了个不可自抑,可他哪里知道,托过他下巴的指尖,一路发烫到我心里。我狠狠将之攥在掌心,想让那触感、那温度,慢一些远离。我没有给他上唇红,因为我喜欢他微浅的唇色。如果此时睡着的是他,也许我已欺上那方蛊惑了我的柔软。如果是那样,他的笑他的温暖,是否还会为我停留?



第二十二章

作者有话要说:给俺家孩子点平静日子,

明天俺家尘晨孩子,

唉……

泯愁将马车赶至南城的镜水湖,我同书靖竹走至湖边。取走纱帽,让他蹲下身子,手里捏块软布,浸湿,给他擦脸。古代这些女子的脂粉很多都有铅含量,有毒,不知道这边是否也一样,还是早些擦了的好。是我一分分描上的颜色,也让我一分分抹净,你种种姿态面貌中起码有一种,只我一人得见,只我一人心中珍藏。

伸手解下飘带纳入怀中收好,他起身,解了裙裳,换回翩翩公子模样。当我帮他把头发束好,他脸上又整出一番平实相貌,掩了风华。

回到车前,泯愁已将食物取出。几人静静坐下,吃着干粮等待天黑。两个孩子也感染到沉静气氛,默默地,一声不响。

夜深,一行人走至今日观察好的城防死角。两个孩子被抚了昏睡穴,泯愁一个腋下夹一个,书靖竹携了我,顺利地飞过城墙奔向山林。路过埋琦儿、麟儿爹娘的地方,我不由停下。

当时决定让琦儿、麟儿跟着我是因为我想让他们平安快乐地长大。可如今,我走向的是一场未知的赌博,亦匡能否卖书靖竹一个面子?我自保都不知可否,何况还有两个极易受制于人的孩子?书靖竹总不能把孩子也带回军中。

一旦过了这片山林,亦匡的士兵就会知道这两个孩子的存在,若此行凶险……我的额头直冒冷汗。差一点就将两个无辜的孩子卷入成人间莫名的纠缠乱局!

将这想法告诉书靖竹,他问我想怎么办。我想以我们其中任何一个人的力量都是不行的。重新折返回城内,我便阻止书靖竹和泯愁与我同行。

书靖竹欲言又止,我定定地看着他,告诉他,别辜负我的信任,在这里等我。若有危险,我会升起白色焰火,那时就请他和泯愁不要管我,立即离开。我本身是一个无论别人怎么查,都身家清白背景简单的小老百姓,可他们,不同。

书靖竹笑得异常悲伤:“你的信任,原来,和你的人一样特别。”

我带着两个茫然而乖巧的孩子大步离开,把他的表情留在身后。我没有滔天权势,没有巨大羽翼给别人庇护,只能以尽可能细密的心思让我关心在乎的人都得到最大的维护。不让他们同行,是要保护秋辞的据点,我要对得起秋辞给我的相信。不让他们在我危险时冲动,恰是为了保证他们的安全,不暴露他们的身份。

其实,如果你们不愿意,我又能如何?你们身负武功,我是平常人一个,我所依托不过是你们的可以信任。

也许你永远不会懂我明明都在乎着,却同时要为了你们彼此而去防范你们可能的相互伤害,这样一种似乎并不信任你们的行为。但是,靖竹,我也不会,像告诉秋辞一般告诉你我的想法。因为,我对我爱的人永远都要求苛刻,即使我们只是朋友,我的一切思想,也都要你自己去懂。

凭着我比别人好些的记忆力和观察力,在黑夜的街道找到千碧楼。不想惊动四邻,嘱咐两个孩子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可以发出声音。得到保证后,拔出匕首撬窗户,把窗纸故意划拉出些许声响。片刻,窗户猛地打开,一把刀搁在我脖子上。

我压低声音:“请阁下看样东西,听句话,再做定夺。”

窗内黑乎乎看不清人的面貌,借着月光,我的样子完全暴露在窗内人眼中。对方冷声应道:“好。”

我将碧绿玉佩抛给对方,对方道声“稍等”,门被人从内打开。来人将我们迎入楼中,往内院带去。两个孩子方才被一把刀子吓得脸色煞白,死劲儿捂着小嘴不出声。我拍拍两人肩膀,安抚地冲他们笑笑,俩孩子的神色才稍稍好了一些。

到了内院,一个白白胖胖一团和气的中年人带我进了一间屋子,我用手指沾着茶水在桌上写下“千碧不知秋色近”,对方立马恭敬起来。

将琦儿和麟儿叫到身边,叮咛他们要好好听话,我一定会回来接他们。两个孩子虽年幼,方才我与书靖竹在林中谈话,他们也听得出跟我在一起会有危险和不便。或许我这个不负责任的哥哥,已经教会他们怎样适应聚少离多的生活,琦儿、麟儿都一口应了下来。

我这才转向中年人说明来意。我相信秋辞的眼光,他敢放手让这些人搜集情报,表明他最信任这些人。我将两个孩子托付在这里,比放在任一处都要安心。

婉拒了千碧楼派人送我的好意,怕他们露了行藏,那样会对他们非常不利。毕竟前面等我的是书靖竹和泯愁,无论是暴露给煜还是让舒城巡守看到他们和煜有接触,都不是好事。

临行,中年人胡风问我为何不直接敲门而要毁窗。我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拍门声大,而且里面肯定会问是谁,我到时怎么回答?直接说暗语?当日,一个不小心做错决定,引来亦匡兴趣,还引来我没想到的赵子衎,现在舒城处境尴尬,谁知暗处潜伏了怎样的眼睛?若是撬窗,就算被人知道,只当是夜里遭了贼,战事时的小毛贼是不会引人注目的。

我赌千碧楼这样性质的存在所具有的警觉性,一点小声响,足够他们发现有异。而且我赌他们这种特殊行业的谨慎——不会轻易杀伤别人而使自己失去隐蔽性。

胡风说若后者一旦赌输,就很可能是我的一条命。我不语,笑笑离去。

赌博,稳赢不输是不存在的。敢冒险才知道你得到的东西的价值。

回到与书靖竹他们分手的地方,二人还站在原地。泯愁闷闷不乐地先行往前走,书靖竹与我并肩走在后面。

他低声问:“两个孩子都安顿好了?”

我应道:“是。”

他说:“你不让我们跟去是为了沈秋辞的势力隐蔽?”

我低垂着脸,唇角划开一丝笑:“难道不应该吗?”

他说:“你不让我辜负你的信任是指让我等在原地?”

我应:“显然是的。”

他说:“我想起当时我和泯愁入沈秋辞那里,他问你终于放心啦,你说你的心思并未防他。你一早定了主意,我们如何你便如何。那次你没信错他,这次你也没信错我。可是为何你与他相视而笑,却只给我一个垂头看地的身影?”

我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泯愁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顿。书靖竹唇边是熟悉的温润笑容:“我站在那里,你走多久我就想多久,我想得有些明白,又觉得还是很奇怪。可是,即使这样,也可以勉强值你一个笑脸吧?”

我拼命摇头,唇角张扬地翘起:“不!不勉强,是很值很值。我要给你一个大大的笑容,只怕自己的嘴不够大。”

抓了他的袖子,扯着他偏下身子,我的唇贴着他的耳,开心地低语:“书靖竹,书靖竹,为什么你是书靖竹?!”

我用了莎翁式的慨叹。朱丽叶当时是埋怨着那个被烙印上家族世仇的名字的,而我却是用再多言语也无法尽述自己的心情,那样一种可以被他理解被他明白的美好,于是横生这语无伦次的感叹。他,为何就是他。这世间也只有一个他!

书靖竹看我疯魔的样子,一双眼弯成一泓美丽的月,那里盛满醉人的波光。泯愁回过身来看着我们,目光复杂。可惜当时的我完全没有在意。

走出山林拐上羊肠道,泯愁迅速隐了身形,并未与我们一同走下去。书靖竹说泯愁本就不应该出现在他身边。况且,泯愁服下玉芝,功力比以前更好,一定能安全隐于暗处,返回煜营之中。

到达路口,果然有煜国士兵设了路卡。书靖竹出示了一方令牌,又回答出离营那日军中的通关口令是“虎威”,士兵才放我们通行。

书靖竹从肩上包裹里取出一个锦袋对我说:“当日你昏迷,我把你放入浴桶,怕将锦袋打湿,就取下来收在包裹里。后来几番凶险,就忘记这东西。方才取令牌时才又想起。”

“哦。”我瞟一眼锦袋,挂回颈上。多久没想起跟父母谈心?一则这段时间变故迭出,二则,只要想着一旦回到原先世界,没有书靖竹的世界,离别的苦涩就如扎在心尖的小刺。竟然连这锦袋都忘记。我心中的天平,终于在牵绊缠绕下迷失了平衡吗?

在唐城城门又被士兵拦住,书靖竹用同样的回答层层走过关卡,终于到达亦匡的营帐。亦匡那双深沉鹰目落在我身上,发出捕猎者的寒光。挥手让其他人退出去,亦匡迎向书靖竹:“身子确实无碍了吗?”

“是。找到炽怜,毒已经解清。”书靖竹颔首。

“还是让军医确诊一下更放心。我先同你到你帐中把事情弄完,咱们两人单独谈谈。”

于是,我又被带到另一顶营帐,留在帐外。不久,一些人陆续退出,再一会儿,方才书靖竹易容成的那张平实面孔也出来营帐,但那肯定不是他。想必就是这几日暂时顶替书靖竹的副手的真容。那人叫我进去营帐。

书靖竹已回复本来面目,他让我在帐中呆着,自己又和亦匡出去。我坐在帐中的行军床上,感到疲累,倒头便睡。醒来时,帐内已掌了灯。书靖竹坐在案边研究行军图,不时敲击桌面。一转头看到我醒来,讲桌上茶点冲我一推:“饿了吧?我再叫人送些热食过来。”

我边点头吃点心,边问:“谈妥啦?”

“嗯。放心,我说过,他会给我几分薄面的。”书靖竹对亦匡还是挺信任的,可我一想到亦匡在营帐中盯着我的目光,心中就不安。

接下来几日,我一直陪在书靖竹身边。若有人找他商谈军务,我就自发跑帐外,或与他们隔开一段距离。亦匡居然什么动静都没有,我慢慢放下心来。

只是,我去别的地方歇息,别说书靖竹放不放心,我自己就不敢放心。于是,夜里,我便和书靖竹一起挤在他那张行军床上。从起初的忐忑到现在对他体温的习惯。我睡觉习惯不好,每夜背对了他睡下,清晨总在他怀中醒来。每日里,在晨起的阳光中,看到他微笑着说“醒了”的脸,满足的感觉就在四肢百骸里如同阳光般温暖地蔓延。

这日,大军拔营开赴如城,有一小拨守住舒城与唐城之间通道。书靖竹和亦匡并没有随大军行动,而是带着亲兵护卫入住唐城城守的官邸。

我一直避免自己接触到煜营的军事部署,不想卷入其中。书靖竹也知道我的想法,从不与我谈论战事。他在书案前忙碌时,我就在一边练字,顺手给他磨些墨。他总是惊叹我那手“鬼斧神工”的毛笔字。若他闲暇下来,我们便谈些自己的爱好,谈日后对生活的期许,偶尔也谈些抽象的人生观、价值观之类的东西。

但这次我实在很好奇,主动趴在桌案边问书靖竹:“你们不去参加如城之战吗?你不是这次攻打蒙国的将军吗?”

书靖竹拉我一同坐在桌前,有些失笑:“难得你也有好奇的时候。”

不能不说,煜国君主是个可怕的人,这次部署实在周密。书靖竹的将军只对冯城有用,接下来更像个吸引目光的幌子。攻下冯城后,他们首要任务是肃清城内,保证冯城成为稳定的后方,而不是一个让蒙国对煜军前后夹击的不定时炸弹。同时,将蒙国将士目光引到书靖竹一路大军身上。实际上,已有水军在煜国老将,也就是书靖竹的父亲书振庭带领下,从水路袭向唐城。一旦登陆发出信号,书靖竹正面攻城,书振庭后方呼应,对唐城形成两面夹攻之势。还有一路水军,由煜国另一位老将冯君带领,对如城发动佯攻,钳制蒙国剩余少量兵力。

一旦唐城失陷,书靖竹、亦匡坐镇边塞重镇唐城。唐城肃清后,煜国的官员派往冯、唐两地,书、亦二人的职责就是保护这些官员,保证后方稳定,扼制舒城的态势。冯君带领两路水军坐镇唐城与如城之间,扼制南城与白城的官府兵力与武林人士,同时控制水路以防蒙军抄袭煜国战术。部署实现时,由书振庭带领大军直攻如城。可想而知,到时如城失守,各路人马的防线递进前推即可。

我不能不佩服煜国君主萧长玄。他明白打赢一座城池和拥有一座城池的区别。他的布局层层推进,环环相扣,最重要的是,蒙、煜两国都具备的优势,他抢先抓住并利用——蒙、煜两国一南一北,除彼此外再无边境外患,即使攻打时动用倾国兵力,一旦败退,将兵力及时撤在一条防守线之上,便可保存实力。

如今,煜国兵力进可攻,退可守,萧长玄当真是个掌控大局的人才!

书靖竹看我咋舌钦佩不已的模样,忽然将唇贴在我耳边,低声道:“这个计谋是我父亲与陛下推演战事时共同想好的,但实际是我向父亲提出的。”

我惊诧:“将相之才,有德之帝得之,必尊之重之。你何必隐藏?”

当然,惊诧归惊诧,我保持了说秘密时的高度道德——贴耳朵、轻声。

他微笑,继续低语:“总之,这是除父亲外,你我之间的秘密,明白吗?”

我点头,神情郑重。他被我惹得又一阵轻笑:“好啦,时候不早,咱们休息吧。”

虽然搬离营帐,卧室内有两张床榻,分里外间摆着,书靖竹却说习惯了我的体温,非要与我同塌而眠。我若推拒,他便说大家都是男儿,有何不可?我说我不习惯,偏偏在军营里我夜夜睡得香甜。于是,我们至今还是在同一张床榻上休息。

换一张华丽点的床,还是一张,寝室中的床,心里有种微妙的感觉。搬来的第一夜我有点失眠,谁知书靖竹竟在睡着时翻身将我搂入怀中,睡相极不老实。原来,并不是我睡觉习惯不好。可我就不贪恋他的温暖吗?什么叫半推半就愿打愿挨,看看我便立见分晓。

城守书房内藏书极丰。我不愿看书靖竹帐内兵法一类,日子虽闲却稍嫌无趣。如今,面对如此多的书卷,见猎心喜之下,每日过得倒比任何一个时候都舒适。捡拾起以前在那边读书摘抄的习惯,看书时,每到妙处,都提笔摘抄出来,间或在摘抄之余注上读书心得。

书靖竹时常在翻看了我的摘抄、心得之后,才去寻原书来看。兴致来时,还在我本子上写上他的见解心得。日子出乎意料地平和美好。



第二十三章

作者有话要说:尘晨的穿越之谜会在下一章揭晓。

另,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那个冯城的赵子衎?

他和我家尘晨又见面了,不过地点选得真不好啊。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虽然赫连年迈,几个皇子将蒙国弄得乌烟瘴气,但唐城的失守,使所有人终于齐心协力将目光关注到战场。他们再不能自以为是地认为,靠瞿青一人就能领兵阻止煜军进攻的步伐。所以,如城之战陷入胶着。倾国之力与倾国之力开始对抗。

萧长玄命书靖竹和亦匡将舒城也纳入指掌,把煜国官员百姓派驻过来,以便让控制舒城的小股兵力也投入到如城之战。

书靖竹将我留在唐城。

唐城情势已经基本稳定,他让所有亲卫都留下来保护我。想想自己那点能耐,再想想书靖竹对这场战事缜密的推演,我就乖乖留下来。

前日翻找出这里的官员断案的记录,觉得很有意思。一面寻些茶点,一面随意地看着颇为详尽的审案记述,听到有人敲门。

来人一身文士袍,笑容谦和:“在下乃骁营校尉夏白德,叨扰尘公子了。”

骁营是直属煜国京都调度的皇城骑兵营。

“哦?”我站在门边并不请他进屋:“我与阁下素不相识,不知有何见教?”

“在下常听将军提起公子大名,仰慕得紧,还望公子不吝赐教。”夏白德不以为忤,笑吟吟回道。

我方待开口,却发现发不出声音。一惊之下,夏白德已步入门拉住我的胳膊,暗施巧劲,将我裹挟到桌边,又点我的穴,让我坐在凳子上不能动弹。

那夏白德看到断案记录,声音恰好让门外护卫听到:“原来公子喜欢此类记录,倒与在下意趣相投,今日恰可与公子切磋一番。”

语毕,人却凑在我身前,小声威胁道:“监军怀疑你是奸细,识相的呆会儿好好配合,否则,别怪在下出手不知轻重。”

监军?哪个监军?

他却不再理我,与我背对着坐下。隔不多长时间,一记手刀劈来,我被打晕之际听他惊呼:“尘公子,你怎么啦?”心下想,难为这么好的演戏人才,混那边世界,随随便便进军下演艺界,绝对实力派影帝。

清醒过来时,后颈隐隐酸疼。还是秋辞温柔,只点我昏睡穴,让我好好睡一觉醒来就看到泯愁。夏白德影帝大人除了不温柔外,还让我醒来就见到亦匡。

“你不是上午就和书靖竹一起往舒城而行,怎么下午就回来这里?书靖竹呢?”原来他就是监军。书靖竹因与他同行才放心将我留在这里,可此时……

“书靖竹自然在舒城完成他的任务,我回来,也自然是为了我的任务。”亦匡阴冷地回答。他的目光中是让我心惊的捕猎掠夺的狠辣。

书靖竹绝不会让亦匡独自回来,想来也知,亦匡定使了金蝉脱壳之计,留下那副手扮作他,自已只要在出发时让书靖竹相信他同行了,半途设法跑回唐城,便可拖住书靖竹的脚步。

“那么,亦匡大人之任务想必无需在下参与,在下就此告辞。”

尽量让自己镇定。我不想知道这人想做什么,一点都不想。我想离开。他即便是把我废了、砍了,等书靖竹回来一切都已成了事实。书靖竹再真心维护我又如何?他是臣子,亦匡却极可能是一个皇子。

“错。我的任务是捉拿奸细,而那奸细,很不巧,正是尘晨公子你。”

“你明知道,我不是。”

相较他急于收网的迫切,我反应太冷淡,似乎激怒了他。

“尘晨,也许你不是,可我若说你是,谁能反驳?书靖竹吗?以他的身份,当初助你逃跑,如今又带你回营,煜国将军和蒙国平民的友谊,很耐人寻味不是?”

亦匡的一双鹰目紧紧盯着我,仿佛期待着我的战栗发抖恳切哀求。

“当初,我离开,只是害怕麻烦,害怕不自由。如今书靖竹念我有知恩图报之心,寻到炽怜救他一命,于是将我带回,结束我仓皇而走、颠沛流离的生活。他信您包容博大,您若容不得我,也请别伤害他。他和您想必是极好的朋友,又是战场上并肩的战友,请别为了我产生隔阂。”

若我注定逃不过,就让书靖竹无碍吧,至少还有一个人自由。这原是我当初考虑不慎惹来的祸,怎能拖累他?叛国罪可不是一般人能顶得住的。

我已尽力委曲求全,亦匡却不依不饶:“他带你回来是为你救他一命,当初他助你逃走却又是为的什么?”

当时我只顾离开,毕竟是天真了些,不曾想凭我一人之力,是决计离不开城门的,若非我是蒙国内应就只剩下书靖竹。可书靖竹是想得通透的,他在亦匡发现我不见时就告诉亦匡是他把我放走的。他对亦匡说若到时得到一个折翼的我,恐非亦匡所愿。

“那时不过是书靖竹怜悯弱小,也同时知道亦匡大人您心中真正想要的是一份不一样。您若当初将我折翼收在身边,我让您失了兴趣被您弃掉不要紧,可您真正想要的不也消失掉了吗?”

亦匡盯我半晌,蓦然大笑:“尘晨啊尘晨,很久未曾领教你伶牙俐齿,如今听来,真让人开心啊。总有你这么个人在身边倒是个不错的选择。如果你选择留在我身边,像维护书靖竹一样维护我,我就放了你,也不再追究书靖竹。你看如何?”

“大人,我要替我自己声明,我没维护谁。方才尘晨所言,句句属实。我也没有决定要留在书靖竹身边。书靖竹只是因我救他一命,所以将我带在身旁,给我个容身之所。一旦乱世结束,天下太平,我便会重新过我一个人的生活。”

亦匡双眼微眯,冷笑:“说这么多不过是不从罢啦。那你就去清醒清醒吧。”

一块黑布兜头罩下,哑穴再度被封。

当黑布取走,预期的光明并未降临,只有高墙上狭窄的窗口透进微弱光束,面前是一个阴沉的水牢。

这几日看卷宗,曾读到有关水牢的记录。这里是城守关重刑犯的地方,水底是巨型冰块,因此水温冰寒。水中有三根悬木,水牢边上的绞架可以调节木头高度。人被锁链绑于其上,可以只将双腿浸入,亦可将全身浸入。端是狠毒非常的手段。亦匡真看得起我。

我被绑在其中一根木头上。吊在半空中。亦匡的声音平板,毫无温度:“我是想要你心甘情愿的,可你若不愿,我不介意只留你一颗脑袋一张嘴有用。若还是不行,就整个都毁了吧。”

毁?呵呵,他要不是皇子,我立马就自己把自己毁了。要伤害一个人只是因为无法掠夺成功,要毁一个人,轻松自然地像掐断一根狗尾巴草。我是要讥笑冷笑还是仰天大笑?在我思考着一个应景的表情时他的话还没有完。

“折去双翼还有可能治好,折掉命是再也不能好的。我从未怀疑这一点,所以选择的那个人从一开始就不是我。”顿一顿,又道:“书靖竹再怎么维护你,也不会为你搭上叛国罪。那不止意味着一条命,而是一个家族的荣耀和九族老少的血肉。你别抱太多不切实际的期望,好自为之。”

他迈步走出水牢,冲守牢人吩咐道:“先浸双腿,半日后腰,再半日脖颈,再半日,没顶。如中途他肯向你们喊停,你们需问他,他若答说应了我的要求,你们就将他从水中吊起,派人去找我过来。除我以外,不能让任何人将他放掉。”

守牢士兵洪亮地应了,他便要离开。

我忙叫住他问道:“你能否先告诉我,为何一定要我留在你的身边。我并非什么不能或缺的人才,也没什么可以觊觎利用的背景。”

他头也未回道:“你只需想留或不留,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你不必知道。”

“那么,如果我快死了,能否让人请你来告诉我这个答案。”我喊。

“我希望不会有那种情况发生,不过,如果真到了那时,”他扭头冲守牢人道:“他没顶前,你们也派人来唤我过来一趟,我到这里之前,暂且将他悬空。”

说完,大步流星离去,彻底消失在我视线中。

木绞架“嘎嘎”作响,我被垂吊下去,双脚甫沾水面,一股冰寒便从脚底穿透到腿骨中去。我似乎可以看到每一个毛孔都在迅速闭合,每一根神经都在皱缩。然后,双腿一点点浸入水池,一直到我下半身只剩下屁股露在水面上方。

也是,屁股一进水里,腰也跟着没啦。亦匡关照下,我的屁股半日后才能享受此番尊荣。

冷!真冷!人家入冰库拿个冰糕都穿棉衣戴棉手套呢,科考队去北极不仅有考察船还有遥控式水下机器人呢,我现在是单裤单衣单鞋单袜。不过真给我个羽绒服我还不敢穿,不仅受冻刑,还有强烈的下坠湿重感,更不舒服。

我拼命地自我调侃,转移着注意力。

“兄弟,你怎么也到了这里?”

这声音?我霍然扭头,没人。再低低头,左边一根木头几乎全都浸入水中,一颗脑袋费力地转向我。我试探地叫道:“子衎兄?”



第二十四章

“是,是愚兄。”

昔日慷慨豪爽的声音如今已十分虚弱。

“你这是?”我迟疑着,不知这种事情当如何问。

“在冯城时,掩护兄弟们撤离,被煜军抓住啦。”他答。

“那,你怎么会关在这里?关了多久?”我惊道。

“他们让我供出潜伏的弟兄的名单,我不说。他们把我吊在大营柱子上,想引诱弟兄们来,好把我们的人一网打尽,弟兄们没上当。他们不甘心,前些日子发现这水牢,就将我押来,百般逼迫。我赵子衎虽非旷世英豪,也绝不做出卖弟兄的废物!”

他的说得有些慢,每一次吐字都显示出他身体的虚弱,可纵然是如此虚弱都透着骨子里的勇毅和骄傲。

“子衎兄……”此情此境,我不知道我要说什么,能说什么。

“兄弟,你是怎么回事?”

语气中的关心让我此刻更加难过,难过他此时境遇。

“子衎兄还记得那时警示小弟除书靖竹外尚有人偷窥否?便是方才那亦匡的手下。他当日对我很感兴趣,可惜被我逃脱。如今又把我抓回来,便丢入这里。”

“看来他是想招揽兄弟,可他说的什么维护,什么书靖竹,又是何意?”

“书靖竹确实守信,不欲将当初我与他之言用于榜文之内,与亦匡发生争执,亦匡今将我擒来,书靖竹亦不赞同他的行径。不过是个人品性如此,非关什么维护,倒让那个亦匡误会啦。”

苦笑。从没发现自己是这样一个让人讨厌的人。我担心隔墙有耳不假,可我也怕万一赵子衎得以脱困,那么,我不想有任何人以此做文章伤害书靖竹。他都已经这样虚弱,我还对他存了心思防备,一边在悲悯心酸一边在小心应对,我此刻的嘴脸是不是堪称虚伪?

“原来如此,那书靖竹也不失为一个汉子。”他叹。

“也许吧。可那又如何?我与他们本毫不相干却无辜受累,是不是汉子,于咱们都没什么用呢。”我故意说道。

赵子衎心有戚戚:“确实。我仗着身负内力,与这寒池相抗,他们已五日夜未给我滴水粒米,寒气终是侵袭体内。兄弟乃文弱之人,如何受得这罪?!”

“受不得现在也受下啦,你我兄弟做伴总强似一人凄苦。”

“好。我原就喜兄弟心中那份豪气干脆,今日更是钦佩兄弟以文弱之姿对抗煜国太子!兄弟风骨,便是些战场杀敌的军士也是不敌的。”

赵子衎的声音越来越低,依然难掩他心中坚定的信念坚持。

“子衎兄,当初我莫名就很喜欢与你相处,想来正是喜你飞扬豪气,心中总坚持不灭信念。慨然赴死者,自古至今,不能说是少数,可也绝不占大多数。赵子衎,你是真英雄,真豪士。只是,子衎兄,你不曾悔过吗?不曾动摇过吗?”

这该死的寒冷水牢,我的声音越来越颤得厉害,牙齿与牙齿磕碰摩擦,寒冷与意志死命抗衡。幸而表达尚且算作清晰。

“为什么要后悔,要动摇?我身后是养育我的土地,是我的亲人和朋友,为了这些就是死也是不后悔的。”他喃道。

是啊,如果是养育我的土地,如果是为了我的父母我的弟弟,纵然再怕再不敢,也不后悔站在他们的前面替他们挡住灾难,即使代价是自己的死亡。面对强势的压迫,面对危险的临近,畏惧是生命的本能,但,一定不会后悔。

可这里呢?我又为了谁?

不为了谁,为了我自己的原则,向往自由、躲避麻烦的原则。原猜想亦匡是个皇子,不料,更恐怖,是个太子。一样的麻烦漩涡,只有更麻烦,没有最麻烦。一旦与那样的人纠缠,一生都贴上了标签,一生都不由自主。

赵子衎,你说当时他们把你绑在大营柱子上,你的弟兄们没有上当。可是,这说明他们理智的同时不也说明他们残酷吗?你,绑在了那里。你,为了他们绑在了那里。你,为了一个国家绑在了那里。即使知道是陷阱,就没有一个人愿意冲出来为你冒险吗?来了,还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不来,便是百分百的绝望。

是陷阱,所以不能跳。若上面绑着的是他们的妻儿父母,你说他们跳是不跳?你,这样也不动摇吗?纵使理解纵使不恨,难道,不怨吗?

“子衎兄,你不怨吗?”

“不怨。”他停顿一下说道:“我,不想怨。”

不想吗?那我呢?

好不容易从亦匡可能带给我麻烦的境地里逃开,书靖竹却中毒。我为他摘碧回之时,死了也好,残了也好,那一刻,我偿清他君子之义,将我的情包裹好,千山独行便是最好。偏偏他又追来。

如果他少对我好一分,我就可以早早脱身而去。可他不。他对我很好,赶赴湖城已是大不智,又毫不防范,或者说任人宰割式地被抬进出云宫。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生死安危,家国君命,他用怎样的代价守护在我身边?若非如此,我又怎么会与他再回牢笼,落在亦匡手里,囚在这冻煞人的水牢。

冷!

寒意像盘曲扭动的小蛇,从我缩起的毛孔中拼命挤进我的躯体。我一直想去长白山看看的,想来被剥光丢在长白山寒意森然的山顶,也莫过如此。我的身体已渐渐僵硬,意识慢慢涣散。

赵子衎,你说你不后悔,那么我应该后悔吗?一厢情愿只为求得一眼之缘。给自己扯来三千烦恼,红尘罪业。

九族性命,家族荣耀,呵。我希望他怎么做呢?就算我是他的妻,也不能让他用九族性命换我一命,就如同我不会用父母的命去换取爱人的命。我会救了所有人,再同我的爱人一起死。

但,我不是他的爱人。我以一个女人的灵魂一个男子的躯体,为了另一个男子,心甘情愿踏入丛丛荆棘。可惜,他都不会明白我的内心。早知是这样,当初,是不应该逃离,还是不应该遭逢?我怕陷入不由自主的贵胄风波,逃开亦匡捕猎的同时何尝不是为了斩断情丝。那么,如何又,把自己弄成这般样子?

“子衎兄,活着是错吗?”

左面沉默着没有传来声音。

我希望自己怎么做呢?我刚才想到死,想到殉情呢。可我为什么要死?我只要喊外面的人把亦匡叫来就好。我怕什么呢?我怕面对书靖竹。我怕他的眼中,我是一个为了性命抛弃原则的人。虽然只想先虚与委蛇,可若连他都不信我,我又如何以一人之力逃离这虎狼之军?我若再逃,牵连书靖竹怎么办?我若不逃,我为什么一定要逃呢?

我想不清楚啦。脑子已经快要停止工作。我跑,是怕卷入麻烦,活得不自由。如今,我跑,连性命都没了,哪里谈自由?抗拒成习惯怎就忘记初衷?我想活着。我要回家。

“子衎兄,你说活着是错吗?”我牙齿打架,问得磕巴。

“子衎兄?”

……

“子衎兄?”

“兄弟,活着,不是错。但,我,不行了。”赵子衎的声音像从浓雾中传来:“谢,兄弟,送,愚兄,一,程。”

他的话断断续续,很久才能传来一个字,然后再也不传来。他的头向旁边一歪,窗格子透下的光束里,微露的侧脸,异样苍白干瘦,没有生气。

其实我已经昏沉地看不清楚,但我知道一定是这样,一定是……

“子衎兄,你不要睡,你睡着就再也起不来啦。你醒醒!我这就让他们放我出去,你等等我,好不?子衎,赵子衎!”

我不停地哭,不停地喊,可他就是不理我。

你看啊,赵子衎,活着才能有用,死了就什么都做不成。耶稣钉在十字架上还能复生,你被绑在这里,只是一块慢慢腐朽的人型肉块。你等我,我救你!

“停,你们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声嘶力竭地吼,可我无奈地发现我的声音不比蚊子哼哼大多少。

“你同意监军大人的要求了吗?”外面的人名副其实在喊。

废话,我当然同意,要不为什么叫你们?可我已经连蚊子哼哼都哼不出来。原来水已经浸到腰了吗?原来亦匡说过我要喊停定要问我是否应了他的要求。可他真笨,他不知道过度寒冷会使人休克吗?亦匡,我答应你啦,可是你听不到。如此,我便陪着你吧,子衎兄。

看啊,长白山上落着大雪,外面已经封山。可我怎么会在山里呢?雪不停地飘,覆上我赤裸冰冷的身体。我的魂魄在一旁喊:“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第二十五章

作者有话要说:尘晨的穿越之谜。

还有很关键滴人物出场:青城。

另,如果大家愿意给我点动力给我留评的话,请不要重复地打相同的字打出N多,否则系统会把乃的评删掉。每一个留在文下的评,我都很珍惜,不想让它遭受到这种对待。在此先谢过大家愿意配合。

O(∩_∩)O“那么,你想要怎样?”一个近乎单蠢的声音问我。

“活着,自然是活着。”我的魂魄张牙舞爪。

“活着吗?那也不难,只是我先带着你去看看别处。”那声音说。

去哪里呢?我随着声音飘荡,看到……看到我的父母。

妈妈在厨房做饭,爸爸在电脑前玩着游戏,弟弟趴在女孩身边看书。女孩儿敲打着手提电脑,一脸幸福满足。

妈妈翻一下炒勺,把菜往盘子里盛,一边喊道:“小如,叫你爸吃饭。”女孩儿答应一声,把电脑一合,拍拍弟弟,又去叫爸爸吃饭。一家人在一起是那样和乐温馨。忽然女孩感觉到什么似的,抬头环顾左右又轻轻摇摇脑袋,笑着继续吃起饭来。

不会的。不是这样的。

我才是小如,我才是你女儿小如啊,妈妈!是谁占据我的身体,抢了我的父母?我有锦袋,我一直想着回来,我有好多好多话要告诉你们,可是为什么我的爸爸妈妈和弟弟都再也不是我的?!

锦袋呢?我伸手一摸一片湿凉。锦袋不见啦,没有啦,只有我的泪,空流满手。

“当初,你心里一直强烈盼望自己身为男子,可以自己安排未来的人生,去四处闯荡一番。那个孩子一直想要有个温暖的家庭,生为女子,被人呵护。你们两个意念都那么强烈,我与你们有缘,就帮你们转换了身体。他去过原本属于你的生活,而你来到他的身体中,回到童年,重新开始。”

听到那个声音的解释,我哭笑不得。

是,我一度非常厌弃文明的进程。当人类用了一片树叶遮羞,便开始了伦理的漫漫长路,却抓着别的动物做着乱七八糟的实验。当生存环境被严重威胁才懂得尊重每一种生命。就像我跟秋辞说的,终究不过是利害相关,竟个个把自己当成道德卫士。我不知道我们追逐的顶点是什么,不知道文明的终极在哪里,找不到更喜欢那个物欲横流的社会的理由。

但我活着,已经降临于世,并且不预备把自己的生命看做一个原罪,不预备因为对人生的迷茫而掐掉自己的生命。我想要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去看看这个世界,去加入这个世界,成为一股或积极或无闻的力量,用自己的体验去告诉自己这世界到底是什么模样。

爸妈却不放心。

在一个灰色的夜里,我无奈地看着爸爸:“爸,如果我是个男孩儿,你会放任我去外面一个人闯吗?”

爸爸自认为很幽默地说:“男孩儿?如果你去走私贩毒,我也让你去么?”

可他不知道,那时,我的心无比悲伤。

我讨厌自己是个女孩儿。在学校还好,一旦走出校园,找工作人家嫌你不方便加夜班,有产假,有例假……反正,就嫌你麻烦。去外地求职,父母会觉得你是一个女孩子,租房不安全,身子又柔弱……总之,就对你不放心。年龄大点,没合适的人嫁,又是一堆头疼的担忧哄来。

在那段时间里无比渴望自己是个男子,能够在另一个保存了更多这世间原本风貌的世界里,重新开始。当时还很傻地想,如果父母伤心怎么办?天马行空地希望自己消失的同时,父母对自己的记忆,以及自己曾存在于世的痕迹,一齐都抹掉。他们不会难过,我寻找到属于自己的另一种生活。

可是,那只是想想。

我爱我的家人,从未真的想过与他们分离。那是我生命中最焦躁最迫切希望看到人生明确方向的时候,禁不住脑子里会有摆脱一切的渴望。不意,造成今天这样的局面。

难怪我只是和平常一样,看完书便睡觉,一觉醒来,莫名就到了冯城。而且,成了一个十来岁男孩,一个流落街头的乞儿。我拼命想自己是不是撞了头,还是不小心梦游把自己弄死了,穿越来到另一个世界。没想到,就是梦里有人给我的灵魂换了个窝儿。如此简单。

“那个孩子知道这些吗?”我看着自己的身体里装着的那另一个腼腆害羞的灵魂问道。

“他一个十岁的孩子住进一个二十岁孩子的身体里,他的学识落后这个时代几百年,我当然会跟他说清楚。在他的灵魂进入你躯体时,我就已经告给他一切,帮他更快融入这个世界。而你原本就比那个世界一个普通孩子占优势,我就想看看,在一片空白的未知里,你能重新生活成什么样子。”

“有趣吗?你看得有趣吗?”我目光冰冷地寻找这声音的主人,心中莫可名状地恨着。

“对不起。我碰到你们意念的磁场,以为自己做了好事帮到你们。没想到,你们有种说法叫幻想,是并不打算而且也认为并不能够变成现实,所以才任意想象的产物。毕竟,七情六欲对我而言,早已太过陌生。”

“我们还能换回来吗?”

“这是需要契机的。即使你想,那孩子也没这念头。”

“他们幸福吗?他们就那样接受了他吗?”

在我跑到河边把自己刷洗干净,穿着褴褛衣衫敲开张员外的大门,像贩卖货物一样给自己找到一个容身之所的时候;在我把每一点微弱的幸福记录在纸上,摸着锦袋入眠大睁双眼从哀伤的梦里惊醒,害怕着他们的难过而心痛不已的时候,就那样的,他们把另一个小如捧在手心用心呵护了吗?

冷!比刚才森寒数倍!我的心底一川冰霜。

爸爸,妈妈,弟弟呀……

“你知道你的时代是不迷信的,他们以为你失忆。医生也是这么诊断的。说你高烧昏迷,脑部损伤,记忆丢失。他们就像教新生儿一样慢慢教他,并且,暗中又有我的帮忙,现在他已经非常适应你的世界。他们是把他认为作你来疼爱的。对不起,你不要哭。”那个声音慌乱起来。

“你的样子很难看吗?你不能见人吗?”

“我不知道我的样子是否难看。”一个玄青长衫的青年出现在我面前,很清秀一人。

“你究竟是什么人呢?”

“用你们的话,叫做修真者。我叫青城。”他给我一个很天真的表情。

我走到他身边,认真地说:“我不怪你,毕竟你不是恶意。你能闭下眼睛吗?”

他依言闭上眼睛,我抓着他的肩膀狠狠咬了一口:“灵魂可以将人咬伤吗?我不怪你,你不是恶意。可我的老师对我说,善意做坏事更让人难过。我不怪你。我难过!”

他把衣衫褪下一点,肩膀上一个很深的齿痕,他眼眉弯弯:“能咬伤的。”

我伸手遮住他的双眼,不想看到这样熟悉的感觉:“不要这样子对我笑。修真?不能有七情六欲吗?”

“也不是……”他猛地睁开眼,睫毛刷过我的手。

将唇离开他的脸,我笑:“你破色戒啦。”

“也不是不能有七情六欲,只是我没兴趣。”他的脸居然红了。

我耸肩:“好吧,报复失败。不过也算报复过啦。我只想让我的家人幸福,拜托!”

他搓搓脸,点头:“我送你回那边吧。那寒气一般是用于对付功力高深的重犯,普通人承受不住。你的经脉都被寒气损伤,我会将我的真元输给你,帮你修复经脉后,你就能醒啦。”

我点头:“随你。但你一定要让我的家人幸福,不可以让那孩子伤害他们。请他原谅我的自私,委屈一些,做一辈子的我吧。”

这回换他来挡我的眼睛:“你的眼睛要哭。我会告诉他的,现在,我送你回去。”

青城,你说送我回去?可是我再也回不去……

我们的路,有时候走了很远,还可以折返。有时候,走了一步,就再也不能回头!

扯开他的手,用力盯着我的家人。

别了,我亲爱的老爸老妈,还有,我亲爱的弟弟。我多痛恨自己以前和你们在一起却还是不够珍惜,我多希望你们的笑你们的泪我还可以参与。如果我知道一场天马行空的恣意空想换一个这样收场,就决不会开启这错误。哪怕是今生都不能遇到书靖竹。别了。请你们一定要幸福。不是goodbye,而是farewell。你们要记得啊,你们疼爱的,是小如,是小如!

“别哭。对不起。别哭。”青城在我耳边轻喃。

“他在哭,他是有意识的。你也说他的心脉一息犹存,那为什么不醒?!”谁在愤怒?

“属下不知。但尘公子身子文弱,全身经脉被寒气侵损,就是醒来也……”谁在叹息?

“靖竹,以他的性子,即使能醒来,想必也是毫无生念,就这样算了吧。”谁在劝慰?

“亦匡,我与你自小一同长大,就算你后来贵为太子,我也一心只当你是我总角之交。我对你不故做逢迎之事,不故显清高之态。我以为在你心中也是一样想法,可你就是这样对待朋友的吗?表面答应不再伤害逼迫尘晨,转眼就让他几乎死掉。朋友,是用来欺骗的吗?朋友,是用来伤害的吗?”

“靖竹,你也还知道我是太子!若我不当你是朋友,当初你私自放他离开,我会不与你计较?!他本身就是我看中的人,弄成这样是他自己不识时务。若不是答应给他一个答案,他已经在水牢之中没顶,面目淤肿绀紫,成为一具尸首,还轮到你去救?他现在能留着一口气,你就该谢我手下留情啦!”

“亦匡,你看中的不过是一个新鲜劲儿,尘晨却是我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人。他弄成这样,连昏迷中都在流眼泪,你让我感激你吗?”

“书靖竹!你一个煜国将军说他个蒙国百姓是你最重要的人,还将人带入军营……”

“叛国罪是吗?随你吧。太子殿下,尘晨他需要安静,请您离开。”

“书靖竹,你真要为了他毁了我和你多年的交情?!”

“不,殿下。是您毁了我与你之间的交情。”

“书靖竹你……”

“太子殿下请!”

“我若说‘不’呢?”

……

……

“太子殿下,书将军,请注意军中影响,别再打啦!”

这纷纷浊世真是吵闹,回来做什么呢?我当初为什么要乱想?想得自己没了家,没了,家!这古色房间,吵嚷众人,不是家,没有爸妈,没有弟弟。我是尘晨,再也不是,再也不能是,小如。眼泪啊,落什么落呀!有什么好落?不过就是再也回不去。再也回不去罢了。

青城说:“别哭,对不起,别哭。”

“我没有哭啊,青城。你看,我在笑,可是屋顶为什么漏水啦?”

“你别笑,你笑得比哭还难看。是我不好,你再咬我吧,只是别哭啦。”

“你别呀。你出来会吓到他们,他们会把我当妖怪的。你又带不走我,到时我怎么办呢?青城,你不让我哭,也不让我笑,那我要怎样?”



第二十六章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文一直被我用慢火熬炖,似乎在这里才有了味道?

谢谢愿意一路看到这里的所有人,

无论乃是拍砖留爪还是霸王

O(∩_∩)O~

“尘,你醒啦?你感觉怎么样?你在跟谁说话?”

如此轻柔的声音,仿佛怕要把我吓着。

转转眼,亦匡和军医正看疯子一样看着我。书靖竹疼惜的神色布在他一张憔悴不已的容颜之上,可我再也觉不到心疼,清冷地说道:“我在和未知的虚无说话,我想让他带我走呢。”

言语间不由便浮起奚落的笑容。

“尘,你不要吓我,说什么有人带走你的话?你最需要的是休养。你饿吗?冷吗?君棋,你快去弄些吃食来!”书靖竹越发着急。

军医扁扁鼻子离开,亦匡皱眉道:“你只是经脉废啦,又没废脑子,说什么昏话?”

“太子殿下,尘晨的身体不劳您费心。”不轮我说,书靖竹先已冷声说道。

亦匡握拳忍耐一下,道:“尘晨,你说死前要听我给你一个答案,可我进到水牢时你已经昏迷过去,现在你清醒过来,正好我说与你知。”

“不,你错啦。我不需要那个答案,因为在水浸到腰部时,我就很悲哀得冷到受不了。那时,我就让外面的人停下,让他们去叫您。您说的对,折翼比折命强,起码我还能活着。可您没想到的是,我的身子经不起您一番厚爱。他们问我是否答应了您的要求,我想回答可是已经冻到说不出话。”我笑着看向亦匡。

“那些混账,为什么不禀报?!”亦匡闻言大怒。

我连忙打断,怕他表错情会错意:“只是,刚才我也没说疯话。那个准备答应您的尘晨已经死掉,因为您的不曾预料,他已经死啦。因此,他再也不欠您一个答复,您也来不及说那答案。现在醒来的,是被未知的虚无赐予新生命的尘晨。是,新的尘晨呢。”

没有家,再也没有回去的路的新的尘晨。笑意渐渐疯狂起来,我狂肆地笑着,笑到眼角溢出湿润的痕迹还不欲止息。一个温热的手掌紧紧攥住我的手。

书靖竹,你的温暖为什么不能更多,不能更早?如果你能早一步找到我,是不是我就不用面对残忍的真相??

“尘晨,我念你经脉俱损,不计较你疯言疯语。”亦匡自以为是的脸,让我更是冷笑连连。

“经脉俱损?哪个?我……”

我说不下去了。不能动,又是除了一颗脑袋外哪里都不能动!青城!

“我被你哭得心慌,一时心急,先让你醒来和他们闹闹,我立刻修复你的经脉。”青城的声音那叫一无辜,无辜得兔子见了他都想变成大灰狼。我努力让自己不再咬他一口。

“尘,你别伤心。我会照顾你,再也不会丢下你一个人,我一定会想办法治好你的!”书靖竹拉着我的手,似要把一颗心也取出来让我看到。

“照顾?书靖竹,我四肢健全与你来到煜营,被你照顾成如今模样。现在我经脉俱损,不知你又预备将我照顾成什么样子?”我淡淡看着他,笑问。

“尘,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会带你寻访天下名医。如果那些名医都治不好你的话,山野间还有很多隐士异人。你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你受的苦我都知道,等你好了,我把自己浸在那寒池里三天三夜,你就在一旁看着,好不好?”书靖竹红肿的双眸再度垂下泪来。

“够了,尘公子!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可将军这一天半以来,先是疯了似的寻找你,不惜与太子殿下冲突。从水牢中把你带回来后,又守在你的床边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书将军他并不比你好过多少!”军医君棋端着食物走进来。

“军医大人,你若遭遇如我一般,再这样说话,或许更有说服力。我并没想讥讽谁让谁难受不自在。我说的是事实,不是吗?”我将头转向亦匡的所在:“倒不知亦匡大人原来是太子,难怪如此强势。之前尘晨不知太子身份,山野草民礼数不周,太子莫嫌在下粗鄙。那么,军医大人,以书将军之位与太子相比,你相信他能保护我吗?”

君棋军医不再说话,书靖竹接过盛食物的碗坐回我的身边:“尘,先别说啦。吃些东西,你现下的身子一定虚得厉害。”

一勺粥递到嘴边,我看着他憔悴神色,终是张口含下,即使我现在并无胃口。

“尘晨,如今你已经知道我的身份地位,你也答应以后留在我的身边,日后我定保你再不受苦累。”亦匡在一旁道。

默默吃下一碗粥,书靖竹用衣袖将我的唇轻柔拭过。我抬眉对亦匡冷笑:“太子殿下真爱说笑。尘晨这躯壳遭寒气侵损,便是拜您所赐,如今倒说什么保护不保护。况且昨日之尘晨死于唐城水牢,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之尘晨何曾答应太子半点要求?!”

亦匡盯我片刻,按捺下发作神色,愤然甩袖离开房间。

书靖竹让军医也退出房去,合上房门。我安静地躺在床上,感受青城的真元游走过我身体经脉时舒服的感觉,听他在旁边讲说我受苦之时他正在修炼,让我受罪真是太过意不去。还说当日碧回便是他引我发现的,只是没注意到里面还有异兽。我被异兽攻击抛出洞时,秋辞先出了手。确定秋辞将我救下后他才离开。

他不知道已经是几百年的老古董啦,居然有一把纯净无辜的声音气质。我默然听着,书靖竹忽然将大半身子撑在我身体上方:“尘,你别这么沉静好吗?我看着就心慌。我知道都怪我,是我太贪心,想日夜陪在你身边,结果却将你害成这样。”

他的眼泪大颗大颗滴落,声音嘶哑哽咽:“我喜欢你,尘。可我一直不敢告诉你,怕你没办法接受,那样,我和你就再也没办法亲近。那天,我在舒城发现亦匡用了替身,立刻就往回赶。我明明让泯愁陪在你身边,可我找不到你,也找不到泯愁。我找亦匡,亦匡怎么也不肯告诉我他把你弄到哪里。”

一番话说来,显然书靖竹头脑中已没了什么言语伦次,他力持镇静:“我和他打,谁也打不过谁。我又到处找你,还是找不着。后来,我才知道,当时泯愁听到你喊外面的人停下,他以为你已经暂时安全。他是不能与亦匡正面冲突的,就跑去舒城找我,正好和当时回来唐城的我错过。后来,后来,有人通报说你就要被没顶,奉命来告知亦匡,我才随着亦匡到了水牢。那时你陷入昏迷,脸色惨白,呼吸几乎都要感受不到。君棋说你经脉被寒气损伤,身体也极度虚弱,恐怕……”

他的双眸仿佛是坏掉的无法拧住的水龙头。原来男人的泪也可以化作汪洋,冲倒长城:“你一直都不醒,我就想你若真不能醒,我陪你去便是。现在,你终于醒了。不管是否有那虚无有无神佛,我立誓,日后凡见庙宇必诚心入内叩跪神灵,祝祷你永世康宁。尘,我喜欢你,是夫妻间的欢喜。我不求你回应,只要你答应我让我陪在你身边好不好?”

他此时的神情就像一个走丢了的孩子,我看着他,只觉屋顶又开始漏水,我说:“你抱抱我吧,我想念你的怀抱。拥抱过,你把刚才说的话统统都忘掉。”

书靖竹素日里的从容温雅寸寸碎裂在我眼前,肿胀双眸中溢满痛苦无助,将我狠狠揉入怀中:“不!我放不掉,再也忘不成放不开。尘,我要的不多,只是能陪着你就好。”

良久,他在我的沉默中,将我放回床榻:“尘,你歇会儿,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青城在我耳边说:“他能看出你的灵魂是女人吗?”

我不理。

他说你说话吧,他听不到。我摇头说不,他看不出。

青城说:“那他为何喜欢你?”

我说不知道。

青城说:“你喜欢他吗?”

我点头。

青城说:“那你为何不答应他?”

沉默半晌,我说:“不懂七情六欲的人不会明白。”

入夜,书靖竹喂我吃完药,拿一本书坐在我的榻前:“你困了就睡,我就在你身边守着。”

我让他不用这样,他不依:“对不起,以前欺你不知,我总与你同塌而眠,但我的本意真的只是想守着你。以后再不会这样卑鄙啦。只要能在你身边就好。若君棋医不好你,我就带你离开这里。总有人能医好你的,若所有人都医不好,我就是你的手你的脚,咱们一辈子都在一起。”

靖竹,说着这样的话的你,知不知道我的心又多痛?为什么你的告白来得这样迟?

请你不要,不要再说对不起。青城一声对不起,我失去家人。你一声对不起,我负你情意。无论哪一个,我都承受不起。

方才他给我讲他为何在我昏迷了就要被人没顶时才找到我,心里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我的心思却已经不能用在这些东西上。如果我可以再多想一想,是不是以后就会少去一次灾难?可我只是合上眼不再看他,他吹熄灯,趴在我的床边。

我睁开眼,他一双眼静静看我。

好半晌,我又睁开眼,他一双眼眨也不眨地静静看我。

他伸手阖上我的眼睛:“睡吧。我只是怕你夜里难受,或者忽然不见。”

我阖目,他凝眸,一夜寂寂,相对不成眠。空气中,谁悄然叹息,惆怅了无言的月色。那远方,谁踩着拍子唱和歌:“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第二十七章

清晨第一缕光线穿透薄雾,我睁眼,他坐在床边,肿胀痕迹已经不明显的双眼布满血丝,神情却那样安宁。他轻轻笑,遮去昨夜如梦般激动神伤:“醒了?我吩咐人递水来帮你净脸,你想吃什么,我一并吩咐下去。”

“不用,我已经好啦。”掀开被子坐起,我迎着他讶异目光说道。

“尘,不要离开我。”

我再料想不到,他会说出这样一句。呆呆注视他再度的满面凄然:“尘,你还记得吗?我曾说过你被我抱着保护时是很乖的。我带你去了哪里,你也就到了哪里。我当时想着,我该早早把你抱得远些,没什么别的人烦扰,等你好时,就我和你两个人在一起。”

他的脸笼在遐想与记忆之中,渐渐漾起一抹温柔的笑:“你那时赌气说我若扮成你妻子你就同我上路,我却故意把它当作真话,换上女装让你不能反悔。我心里是很开心的。我想若告诉你我对你的感情,你一定会嫌弃我远离我,所以,即使明明知道是假装,我也暗自高兴我和你在那段路上是夫妻。与这样的欢喜比起来,扮成女装又有什么关系?”

我目瞪口呆,再不能说出一句话。我与他,原来是抱着同样的心情走着那段美梦般的路途。我和他的心,曾经那样那样近,却同时在谨慎中那么那么远。

泰戈尔说: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生与死

而是我站在你的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我就站在你的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而是明明知道彼此相爱却不能在一起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明明知道彼此相爱却不能在一起

而是明明无法抵挡这一股气息却还要故意装做毫不在意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明明无法抵挡这一股气息却还要故意装做毫不在意

而是用自己冷漠的心为所爱的人挖了一条永远也无法跨越的沟渠。”

书靖竹,我爱你,比你喜欢我更多了一点点喜欢。

书靖竹,只是呢,我们不能够在一起。

书靖竹,不是我想要装作毫不在意,不是我去挖出那道沟渠,而是我与你纵然心灵平等,在这世界的铁则下,却有如云泥。偏还是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相差万里。

可是,尘晨,你甘心吗?甘心就这样被荒谬的规则摆布?甘心就这样离去?

书靖竹误解了我的沉默与呆怔,他从遐想中跌落,凄然的望着我:“我很卑鄙是不是?用那样的办法把你拐来,又不能保护你,害你受别人折磨。知道你经脉损坏,我很痛苦,可我心里还有一个声音,它很开心。它说这样我就有理由永远陪着你。现在,你身体好了,我要拿什么留住你?用什么办法让我可以永远陪着你?尘!”

他们说情爱是毒药,可是怎么办呢?我听着你的话,却想要与你同饮这杯毒。你说你卑鄙吗?为何我却有着欣喜?其实我比你更早吞下那毒,并且从未想过解开。我原本想要放弃,因为我失去了家人,不想再失去你的生命。可现在,我想赌。大不了,以我命共君命。

抚上他的脸庞,我的眼眸追着他的目光:“书靖竹,我有问题问你,你要好好回答”

他仔细端详我的神色,郑重点头:“好!”

“嘭”一声,房门从外面打开,我哀叹好事多磨。

亦匡见鬼一样看着我:“你,能动啦!”

书靖竹戒慎地盯着他,我坐回床榻懒散地笑:“自然。我早说我是被虚无赐予新的生命归来。他叹我冤屈,夜里托梦,治好我一身毁损经脉。”

“一定是靖竹暗地用了什么办法,你别借荒诞之事转移别人的注意。我早说过我不介意只留你一颗脑袋一张嘴,如今你囫囵着更好。总之,我留定你在我身边!”亦匡怒道。

“亦匡你……”

我扯扯书靖竹,阻止他说话,一边不紧不慢地问亦匡:“那你今日来,是要?”

“自然是带你走。”亦匡傲慢地扬起下巴。

感受到书靖竹臂上肌肉一紧,我握着他,不让他发作。

“太子殿下,你我一直纠缠着留与不留的问题,可你留下我能如何?你放心让蒙国之人帮你参详政事?还是你认为我能帮你平定沙场?”

“你昨日说过这答案我已不欠你。”亦匡露出扳回一局的得意。

“是,这答案你可以不跟我说,我只是想让你想清楚。如果只是因为我这张嘴巴,你大可让我呆在煜国境内,只要不谈政事军务,尘晨必扫径相迎。离开,无非是不想卷入是非之中。抗拒,只不过因为你表现得像要将我捕杀的猎者。面对你,逃离是一种习惯而不是必须。如果你答应我的建议,我即刻动身前往煜国,或者,等你们战事结束,整个天下已落在煜国指掌,我在哪里都是一样。这期间我就留在军营,你想闲谈,我亦会奉陪。”

书靖竹错愕地看着我,亦匡沉思,不发一语。

我想为自己和书靖竹找条活路。他不用为了我而与亦匡相抗,不用为了我被污为叛国,我也能够正大光明走入他生活的地方。

有时候,思维会撞上死路,纠结于一点,不能走出。一旦换种心境,也许就豁然开朗,只要亦匡配合。

忽然有些饿,让书靖竹叫人端饭过来,我拉着他一起开动。

“尘晨,你转变太快,我不能相信你,或者说,不知道要怎么相信你。”亦匡开尊口。

我吞咽下口中饭食,抬目看他:“你只是和我当初一样,总想着我一定会走,一定要离开,一旦想明白即使我留下也可以拥有自己想要的生活,那么我为什么不让自己轻松一点而非要与你对抗呢?只要你愿意,我们就能达成协议。其实我相信你也不是要与我谈论国事,我的建议对大家都好,不是吗?”

亦匡道:“好,你留在营中,战事结束就跟我回煜都承安。现在,你跟我回我的院落。”

“我说过再也不会离开他,他在哪,我去哪!”书靖竹。

“靖竹,你对他的态度你自己不觉奇怪吗?”亦匡。

两只爆竹要炸,我捂耳朵上前:“停!”

两只爆竹的焦点转变。

“亦匡,你不明白我的意思。”

亦匡不耐烦地冲我吼:“那你说。”

“我要留下也要自由。你若想与我闲谈也好争论也罢,我都欢迎,但那是以朋友的方式。在我眼中你不是太子,不是监军,只是亦匡,如是。也只有这样,你留下的,才是我。至于他,他的问题我们正要谈。”

“尘晨,你真是具备人所不及的放肆与自大。”亦匡冷笑。

“也许您要的是一个躯壳,或者等同于他人的灵魂?”我微笑。

亦匡从鼻子里恹恹地哼一声:“好!你们谈吧。”说罢转身离去。

咦?很好,不用我想办法赶人。亦匡在我昏迷醒来之后似乎是克制了,似乎又是更急切地在把我拉到他身边。这究竟是个什么状况??

书靖竹拉着我的手激动不已:“尘,你说你要留下?你真的决定好要留下来?你不会避开我,不会嫌弃我对你的感情?”

我垂头:“你为我的留下而高兴,就不担心亦匡再对我下手?”

“不,我不会给他机会,我要寸步不离守在你身边。!”他抬起我的脸,深邃眸光坚定,温柔情意潋滟。

“可是,如果我还是要走呢?”

他的目光黯淡下来:“你这次是逃离他还是逃离我呢?如果你要走,我会想办法帮你离开,但我也会跟你一起走,至于煜国,就当做书靖竹已死。你到哪,我就陪到哪,你就把我看成影子吧。”

只是影子吗?你和我一样,厌弃着禁锢捆绑的爱,不因为自己爱上了,付出着,就觉得自己可怜或伟大?是这样的呀。多好。

“这天下,即使不是今天,也迟早会落入煜国手中。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一个逃将,是不会被萧长玄轻易放过的,萧亦匡也不会放过我。”

“除非我死,否则绝不让他们动你,这一点你一定要相信我。”他急切地向我保证。

“可是,你还没回答我,身为一个逃将,你自己生死安危姑且不论,首先,你的父亲书振庭也会受牵连,若再背上叛国罪,你的九族也被你一人所累,这样子,也可以吗?”

情爱来临的一刻,往往不管不顾。可两个人在一起,又岂止是简单的拉拉手说声“爱”?所有的所有,你是否都考虑周详?如果我们只是为自己而活,这世界原本不需要那么多规则那么多无奈。

“如果真是这样,我一定会将你先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回去见陛下,把事情讲明白。他若放过我,我便回去找你;若不放,也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毕竟我的感情不应该让别人背负,更不能让他人用性命去祭奠一个莫须有的罪名。

不过,你要相信我,咱俩不会面临这种情况,我永远也不会株连九族的。如果有什么事,我的父亲也不会承担任何责任。”

不懂为什么他说到最后,会流露出淡淡的讥讽,但他的回答让我开心。我爱着的,是一个值得一生携手的伴侣,而不是被突来的风花雪月遮掩迷惑的过客。

“那,你的感情如果为家人不齿,为世人诟病,你该怎么办呢?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这世界男子之间的感情必然被视为不伦。你又如何确定你喜欢我?”

一旦决定在一起,这个世界,或许除了彼此外,都会成为这场爱情厮守的阻力,这样缺乏自由的强权文化里,你,真的有勇气迈出这一步?真的明白自己将要面对什么?

“要与谁过一辈子,是我自己的事,不与外人相干。至于家人,尘,你放心。曾经让我无奈的事情,如今,我无比感谢上苍。我的家人无需让我介怀。

尘,我喜欢你,喜欢你这样一个人。换作别的男子,我会觉得不可思议。换作女子,我已无心。如果连这样的喜欢都不能确定,我就不配说要守在你身边。”

不用介怀吗?靖竹,你的心难道也遮掩了别人所不知的伤痕?

他与我并排坐在床榻,声音有些悠远:“尘,我有一个很长的故事要告诉你,面对你,我不想遮掩任何秘密。只是,这个地方并不适宜。”

我将头偏向他的肩,愉悦地笑了:“书靖竹,你要记住今天对我所做的承诺。你的故事现在讲不成,那你就听听我的吧。”

他的肌肉在我靠近的一瞬,紧绷。慢慢,放松,手试探地揽过我的身子,在他胸前帮我找一个合适的位置:“嗯。我会记住我的承诺。”

我摸出脖子上的锦袋,将它取下。里面的纸张被浸湿又变干,一部分黏在袋子内侧上。展开皱巴巴的一张张纸,上面的墨迹晕染成恶心的轨迹。水牢里的水再冷,也不及我魂魄落下的泪苍凉。几乎把心,冻伤。

那几张被我千挑万选留下的记录,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按顺序背出上面的字迹。我隐去变成乞儿的悲惨,隐去初来时惶恐不安,用轻快的语气告诉他们我在这孤单的异世为数不多的美好。直到那一天,书靖竹、亦匡到来,我从噩梦中惊醒,依然希冀回去。

可那个世界已经有了一个张锦如,我再也回不去。我的牵挂和想念,有处依附,无处邮寄。一直以来知道回家的希望渺茫,和,眼睁睁见到我的家人,我却再也不能跨越我与他们之间的时光之门,这是无法用言语来勾勒的天壤之别。

幸好,他们过得幸福。

我的身体里住进了从这个世界飘去的,从我现下这具身体里飘走的,魂魄。他替我活在原本的世界,替我奉养我的父母,疼爱我的弟弟,这比让我的家人承受丧失亲人的痛苦要好了太多太多。我应该知足。

书靖竹,为什么我不在乎蒙煜之分,为什么我不知道威帝。很简单,我是一抹不属于这个世间的魂,却飘进属于这个世界的一具身体。我的身体看似经历了五年的成长,可在我灵魂里,因为这个世界与那个世界文明间的巨大落差,我活在了永远的二十岁,没有成长。

“如果你能接受这一切,如果你真的爱我,非关性别,非关躯体,那么我还有话要告诉你。”我蜷在他怀里,二十年的泪,五年的希冀,在这几日里统统流走,在空洞苍白中等待着命运将要对我的赐予。

他轻柔地擦拭着我的泪,可击溃了五年盼望的悲伤怎会如此轻易就放过我。他的脸摩挲着我的面颊,他的唇像蝶翼般拂过我的眉眼脸庞:“我爱你,非关性别,非关躯体,只因你这一抹魂魄住在了这里。”

他指着我的心口,温柔地说着。

“你的父母是爱你的,但老天已经又送了一个你过去他们身边。我也是爱你的,所以老天把你带到了这里。不要哭,即使隔着时光之门,你也应该能感受到你父母对你的关心。那边的小如有多幸福,这边的你就应该有多快乐。你从没有失去他们的爱,还多了一个我陪伴在你身边,这样不好吗?”

我在他的怀中渐渐平复下来,感谢命运赐我以福音。

“你曾问我在冯城时明知会惹来麻烦,为何还要开门营生。我答应第一个告诉你,也只想告诉你。”

那日,冯城远郊,白衣惊鸿,身姿蹁跹。我在你清雅容颜里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悸动。仅仅是想要能再多看一眼,确认你是否是煜国士兵。

煜国实行府兵制,战时行军,闲时归田,只有像骁营那种由皇帝亲自控制的常备军队实行募兵制。我还想着,也许有天我走在煜国土地上,还有缘在一片田埂间与你相遇。当时,我只是想若能与你成为朋友已是缘分,如若不能,就让它化作一场梦,沉淀在我记忆中,今生再不提起。

偏偏你是将军。我厌恶政治核心,那个漩涡中有太多不可告人的肮脏、无奈和血泪。所以,当时就后悔了,后悔自己一时冲动。

如果不是你当日的磊落气度,如果不是你坦诚相待,真心维护,我会,将你忘记。

若非你身中寸断,我便不会知道你在我心中刻下多深的痕迹。

可最重要的是,你到了湖城,你进了出云宫,你与我身陷敏儿、柳左安之手,不惊不惧不悔不怒。

你为了与我同行,甚至甘愿把自己扮成女子,不!是我的,妻子。

没有这后来的一切,我就不会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爱,我是早已爱上。守,却只怕你不能接受。

再后来,亦匡逼迫,我冻昏后重见父母。醒来时就对你冷淡,那是因为我不想再失去,不想失去家之后又要面对失去你。亦匡位尊性傲,你以臣子身份与皇权太子相争,怎能有好下场?

书靖竹此时已不能用一种表情和简单笔墨去形容:“若我没有在你醒来后就对你表白心迹,又在你醒后守在你床边寸步不离……”

“那我一定会离开。”

离开这纷乱,离开所有不安,独藏一隅,疗我心伤。

“若我在刚才那些问题中回答得有丝毫动摇迟疑或不合你心意……”

“那就不会有我的故事和我的表白。”

“尘,明明是你先爱上,为什么你对自己都那样理智与冷酷?”

“你说我这样是冷酷吗?也许吧。可我就是这样的人,又能有什么办法?”

风卷进门来,浮起我的笑语他的无奈。

“那能有什么办法?爱,我也已经是爱上。守,我也必定会坚守。”

身体倾倒,唇齿纠缠。他的火热覆上我的心甘情愿。

“门,开着。”

“那就让它开着。”

鸟惊飞。一路脚步踉跄着离开院落。我与他,彼此沉醉,俱是不知。



第二十八章

感觉心跳从加速中慢慢放缓,我浑身酸软,趴在他身上,默默听着他的心跳声。他忽然道:“尘,以后凡是为了我而让你受的苦,我必让自己加倍承受。若不是为了我而回到这里,你怎么会被亦匡囚在水牢?你被关了一天一夜,我便去那里关三天三夜,否则我……”

堵上他的唇,把他未竟的话消音。两人唇舌痴缠一番,我伏在他胸膛上,与他一双氤氲黑眸对视,道:“书靖竹,你给我听着。如果你认为你去水牢里冻死你自己叫做补偿,我宁愿从没答应过要和你在一起。如果有朝一日,我为你不小心伤到了身体,你是不是就要把自己弄成残废?你把自己丢在水牢里,军中之人会怎么看?亦匡再找我麻烦,还有谁能护着我?况且,靖竹,如果你去主动伤害你自己,要我情何以堪?”

他长臂一揽,将我俩的身体紧紧贴合在一起,不留下一丝空隙:“尘……”

靖竹,你的心痛在我眼中便是足够,我还有什么更多的奢求?

终究,书靖竹是不能也不敢把他自己丢进水牢的,而我却不能不再去一次。赵子衎还留在了那里,那个说他不后悔不动摇的汉子,被孤零零丢在了那里。

因为书靖竹和亦匡对我不同理由的关注,没有人留意赵子衎。当再进水牢,把赵子衎从悬木上放下时,我几乎不敢再看第二眼。他的脸青紫肿胀,口和鼻,干涸着血色,四肢屈曲,皮肤在被人碰触时脱落下来。

这个人,我很欣赏他磊落豪情的这个人,我还怕他会被人救走后用我和书靖竹的关系危害到书靖竹的这个人,死了。他说,谢谢我送他一程。为什么当初我就傻了一样不先跟亦匡妥协?可妥协了,我又能救他吗?

子衎兄,生命是一场无法评说的戏剧,你求仁得仁。若有他生,你还是要不悔不动摇地去做你自己。兄弟在这里送你这最后的一程。

一抷土,三杯酒,若蒙国有人念你高义,这一块碑,给他们一个愧疚惦念的机会吧。

埋葬了赵子衎不几日,蒙国国内形势已然大变。

蒙帝赫连驾崩,其十三子赫敏即位。五皇子赫云和七皇子赫天分领几路兵马,在如城与煜军对决。蒙国人心惶惶,朝野笼罩在极度不安之中。

谁知此时煜国皇帝萧长玄公告天下,曰:“赫连一生智敏果毅,为朕所钦佩。今其崩殂,朕痛失堪称对手之人。为示敬意,煜军停止战争,不得扰动蒙国国丧。

我不相信这鬼话连篇。一般,一国皇帝身死,该国恰又正值战事之中,民心军心必然大乱,岂非攻池掠地的良机?为何萧长玄唱这么一出戏?难道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书靖竹看我思虑模样,失笑出声。放下手中军报,他坐在躺椅上,将我往膝上一置,一同享受这午后阳光。

“那十三皇子是被五皇子和七皇子推上去的傀儡,赫云和赫天本想建立军功赢得民心,再回头让赫敏把皇位奉上。退一步讲,设若此次蒙国在战争中不能取胜,也不用他二人承担亡国之帝的称号。现在,攻下如城,控制凤城,都不是难事,难在攻下之后如何处理。东南富庶,不易顺服。西南奇诡,不易掌控。而赫云、赫天打好算盘走下的这步棋,正好反被陛下所用。只要停战,稳定好那个草包皇帝,想法子除掉赫云、赫天。让那个赫敏把蒙国弄得民不聊生,煜国再进入,使民众温饱无忧,岂非更容易收服一个国家。?”

书靖竹娓娓道来,我在一旁赞叹不已。高!高手!高明!不止攻防战玩儿得好,心理战也是天才。而且在这样的时刻收手,要具有怎样的大智慧和怎样的自信心!毕竟,他大胆地给对手留下喘息的余地。

一想到书靖竹回去要面对这样一位决断杀伐的帝王……如果亦匡使绊,或者即使亦匡守信,可他们两人当时大打出手,怎可能不被这样一位帝王知道?我不禁握紧书靖竹的手。到时,真要因为我所谓的蒙国身份扣给书靖竹一个危及性命的罪名,大不了我用自己的一条命止去干戈。再不济,这条命也能陪着书靖竹。

“你胡思乱想些什么?”书靖竹拍拍我脑袋:“看来早些告诉你那个秘密比较好。”

秘密?上次他说这个地方不适宜说的,可见那个秘密应该可以归类成绝密档案。我冲他一笑:“别说。咱们做些别的。”

他闻言,眉目间平添一抹勾引的暧昧:“这么主动吗?我很期待啊。”

抓住那不规矩的手,在他的手心印上一记吻,面上浮出诡异的笑容:“我也,很期待……”

一听到煜国要主动停战,赫敏立刻送来和谈的文书。赫云、赫天咬牙切齿,却不敢斩杀使臣重新挑起战乱。于是,唐城、舒城、冯城,正式划拨煜国境内,双方两年之内不动干戈。至于这两年之间到底动不动,那就只有天知地知萧长玄知。

煜国官员在这边已经基本适应,着手让新接手的三座城池的日常步入正常轨道。驻兵按边防编制划归完毕,书靖竹和亦匡,冯君和书振庭,分两拨回都城。沿路兵马各归各地,正值秋收,大量劳力返家。

亦匡骑一匹赤色骅骝马,俯下身来对我说:“尘晨,此次路远,你坐马车随我们回去。”

出乎意料,亦匡自那日摔袖离开我和书靖竹的房间,再也没找我们麻烦,也不曾与我见面。今日的态度更是出奇温和。

我心中总是对他有些忌惮,虽然书靖竹对我说没关系,我们两个总是在一起,不会再给亦匡留下机会伤害我,况且,亦匡虽霸道,人并不坏。我知道他也不恨坏,只是没人权。

我向他摇头道:“多谢亦匡你的美意。只是我从未骑过马,书靖竹答应与我共乘一骑,让我领略下骑马的感受。”当然我在骗他,我不止骑过,还是一“飞马党”,就那次赶到蝶断谷为书靖竹找炽怜,差点就摔下马,被马踩成人皮垫子。

“我也可以带你的。”亦匡笑道。天,原来他也有正常的笑容啊。

正不知要如何婉拒时,书靖竹从后面拦腰将我抱上马:“尘,你可是先答应好我的。”又转首对亦匡说道:“将士们已经集结齐了,咱们这就出发吧。”

亦匡看看他搂着我的手,没说什么,点点头。后面一个传令兵喊:“队伍出发!”大军行动起来。

将我侧身放在他那唤作鸣雪的骊马马背上,书靖竹一手搂着我的腰,一手控着缰绳。大军行进得并不快,我也不用担心他控制不好马匹。听着马蹄吧嗒吧嗒的声响,悠哉地感受着这区别于现代交通工具的风驰电掣的另一种风景。也许,一个时代的交通工具代表了这个时代的生活步伐,我预备真正地走进眼前的时代里。

书靖竹弯下颈子问我在想些什么,我告诉他我要把我的家人珍藏在心底,开始真正去过属于尘晨的生活。他开心地笑了。依然是进入冯城时穿着的那身戎装,暖玉般的脸庞在阳光下闪耀着隐隐英姿。我双手合着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胸膛。

再也没有哪一句能比张爱玲的更朴实,再也没有哪一句能比张爱玲的更华丽: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地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

他不仅在这里,他要与我在一起!

这么庞大的队伍是不可能住客栈的。傍晚,大军就在煜国秀丰县的玉溪旁安营。蒙、煜两国同处一个时代,对地域区划却称呼不同。蒙国将地域划分为十三座城池,每城池中又分为若干乡、里。煜国则将地域划分为十五个郡,每郡又分若干府、县。现在,加上新增的三座城池,煜国的版图扩大为十八个郡。

军士们从林子里射来野味,书靖竹带我到玉溪边捉鱼。他卷起裤腿抓着大鱼在水中冲我笑,云霞满天的傍晚,他是最耀眼的着色。看着他小心注意着火候,仔细地剔去鱼刺,篝火中都仿佛燃出幸福的味道。

亦匡打来野兔,和我们凑在一堆吃。晚上,又拿了棋盒来找书靖竹。两人摆开阵势厮杀,我捧一卷书靠在床头读,等书靖竹一起睡。等着等着终于困得不行,亦匡还是不肯走,非缠着书靖竹说棋瘾犯了。书靖竹无奈,走过来取走书,帮我把被子盖好,又去陪亦匡对弈。

第二日一早醒来,我在书靖竹怀里,我俩睡在草席上,亦匡占着行军床呼呼大睡。

搞不清楚怎么会这样?书靖竹拉我起来到溪边洗脸,一边苦笑。昨夜,亦匡下棋到很晚,两人都累了,书靖竹要熄灯休息,结果亦匡打着哈欠,一头扎床上就睡着啦。

书靖竹推他,他懒得动弹。书靖竹看我和亦匡躺在一起,扎他眼闹他心,把草席一铺,抱起我双双睡在草席上。

亦匡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我几句话他就立刻改了性子?也许是我太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那亦匡给我的感觉就是一个不达目的不会罢手的强势人物。书靖竹总说我俩再不分开,没事的,可我为什么还是心头不安……

大军又行进一日,翌日傍晚我们已驻扎在煜都承安府近郊。第二日,萧长玄会在城门迎接将士。身边只剩下直属都城的骁营五千骑兵。

亦匡又来下棋,嚷着要力挽昨日败局。书靖竹看到他拿着棋盒进来,头都开始疼。连连说着明日要见陛下,今夜早早休息为好,昨天的乌龙状况他可不想再来一次,死咬着不答应。亦匡直喊扫兴,郁郁离开。

开始觉得自己有被迫害妄想症,也许,亦匡真的想通我所说的道理,决定与我以朋友的模式相处。

夜里,在寒风中冻醒。明月悬空,林影葱葱,我身上披一件紫色战袍,底下是睡觉时穿着的白色中衣。亦匡着淡青色中衣,坐在我身旁,看着我的目光里似乎有很多情绪在流转。



第二十九章

作者有话要说:自认文章开始有味道了

自认非常认真写文

某人持续低落中……

为什么我的文阴风恻恻,没人理会?

同志们啊,乃们不能浮一下让我哪怕是见一面吗?不等我说完,亦匡就打断我:“这次不是我。夜里我睡不着,出来帐子,看见有黑影闪进你们帐中。我提剑去看,那黑影就将你抱出,往山林里钻。我怕大声喊那人会对你不利,就追着他一路跑来。在这里,我与他交手,将你夺了回来。”

他停顿了一下,眼眸中飞快掠过一丝受伤的神色:“若你不信,袍子上有几处被剑划破,你可以自己看。”

“那书靖竹怎么样了?你为何不将我送回营中去?”我焦急地问。

“书靖竹只是昏睡过去。你们帐子里有安息香的味道。你就不问问我有没有受伤吗?和人打斗救了你的是我!”他气冲冲地瞪我。

“你衣服上没有血迹。可是他昏迷着更容易被人暗算,咱们赶快回去!”

“够啦!从刚才的交手中我敢保证来人是冲着你的,你不要再替别人担心!我不带你回营,是想借机问你几个问题。”他不耐烦道。

我?冲着我来的?

再怎么执着于和我过不去,他也不可能为了我置五千骑兵和书靖竹不顾,看他肯定的样子,如果真的是冲我来的……冷静下来道:“好,你问。”

“如果我也喜欢你,你会选择我吗?”他紧盯着我的眼睛,仿佛回到他抓我进水牢那天。可是,这是什么怪问题?怎么会有这种如果?!

他喜欢我,喜欢到差点就杀了我?那么冷酷地要将我没顶的人,喜欢,我??我相信,月光之下,我肯定呆愣着一张莫名其妙的脸,下巴快要掉在地上,就差口水滴嗒。

看到我这样,亦匡的脸由期待变得黯然:“那天,我又折回你们院子,听到你正跟书靖竹说要给他讲你的故事,我鬼使神差地就在门外石阶上站着,听完了属于你的故事,直到……你们都不说话,才,离开。”

那不就是他听到我和书靖竹上演一场活春宫?可是,就算他听到了,这和他喜欢我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我从没想过男人与男人之间也能产生那种情感,但那天听到你们两个的对话,我才知道我执意要留你在我身边,其实是因为我喜欢你。那天,听到你就要没顶,我心中又急又怒,想着你为什么就不能对我服软顺从一些。

一进到水牢,看到你昏迷过去,我的心非常慌乱。听你说你曾经对外面那几个蠢材喊过停止,而他们居然没有告诉给我,我就恨不得杀了守牢的混账。可笑,即使那时候我都不知道原来我是喜欢你的。”

可笑吗?可笑的不是不知道自己的情感,而是你能保证这不是又一次的掠夺,变了一种方式的掠夺?又或者,这不是掠夺,但你却,不会爱!

“亦匡,也许你只是因为新奇于我不同于别人的行径,产生了征服的狩猎欲望,后来发现与我做朋友也不错,却恰恰在这个时候,不意听到我和书靖竹的事情,你在惊诧之中对自己的感觉也发生了慌乱的判断……”

亦匡怒气腾腾地站起,迫近了我,阻止我再讲下去:“我,在不清楚这样的情感时会懵懂,在知道这种情况存在时如果也判断不清楚自己的感觉,你当我是个傻子吗?”

“好吧,就算你是真的喜欢我,”我看着他瞳仁中涌动着的忿然的黑色,轻声说道:“可是你发现没?刚才你怨我不对你服软顺从,恨守牢士兵不机灵,提到自己时仅仅是慌乱,想必那时我不幸死掉的话你也不过是叹息一声吧?你从心底里并没有指责自己过错的念头。

即使是喜欢,你对我也是一种占有掳掠的喜欢。我,不会,接受这样的情感。即使有一天,你学会平等去爱,我的心只有一颗,它已经被书靖竹占满。很抱歉,我能和你成为朋友,却不会是恋人。”

他有些困惑,更多的是一种高傲感:“刚才与我交手的人,使得是大内暗卫的路数。如果你在我的羽翼庇护之下,我有办法保住你。这样,你也不会选择我吗?”

果然,跟一个封建皇室里长大的人说平等是一种奢侈。

“亦匡,你也许能治理好天下,但你不懂得感情。我珍惜性命,可真正的感情却不会是用性命换来的。不过,以一个未来统治者而言,不懂这种感情也未必是坏事。只是,亦匡,书靖竹他真心把你当朋友对待,真到了某一刻,就算不支持我们,也请你别伤害我们好吗?”

那一天,我知道了书靖竹的秘密,自此,亦匡,你在我和书靖竹要走的路上,不过是一块小小的石头,真正地危险可能已经来了,到时只希望你不要落井下石。

亦匡神色微动,带起一丝茫然:“可是,我也喜欢你啊……”

忽然,一阵纤柔婉约的乐音响起,仿佛是从上古里被遗忘的深情,在这尘世里千万年寂寞缠绵的呼唤,欲诉无从诉,欲止无从止。四下里寻找声音的来源,却好似四面八方都被空灵之音包围。转眸问亦匡这凄美的音乐从何而来,发现他神色痴迷呆怔。惊觉不妙,忙甩着他的胳膊大喝:“亦匡!”

这时,一个人迅速从后面扑来,将我挟持。亦匡从迷怔中醒神,长剑斜扫,就要将我夺回,便被忽然冒出的四、五个黑衣人包围。

看样子他们只想把他缠住,并不欲伤到他。亦匡显然也知道这些人的身份,冲挟持我的黑衣人吼道:“把他给我放下!你们这群该死的东西!”

挟持我的黑衣人对此毫不理会,正要把我劫走,忽然身子就那么一颤。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呆了。

书靖竹提着剑,满衣血迹地向这个方向奔近。他的眼神有些涣散,看到我时,眼珠颤动,劈剑在大腿上划一道口子,眼神才清明些许。整个人合身飞扑过来,声音中仿佛也带着淋漓血迹:“你们,把,尘,放开!”

包围着亦匡的黑衣人分出两个去围堵书靖竹,书靖竹毫不理会那两人刺来的剑,一心只攻向挟持着我的黑衣人。包抄过来的两个黑衣人慌忙改变剑的方向,而那挟持我的黑衣人,明显呼吸慌乱起来。

恰此时,又一个黑衣人闪出,飞快扑向书靖竹。拼着书靖竹迎面当胸一剑将书靖竹点倒在地。书靖竹倒下时目眦尽裂,那怒睁的双眸中,有绝望,有歉疚,还有愤恨和失望。伴着那浴血的中衣,宛如天鹅湖边伏寂于命运的哀伤的白天鹅。

我看到亦匡举剑指着自己的心窝,可那些黑衣人一步不让,因为他们和我一样明白,亦匡不会刺进去。不过,我还是感激亦匡肯为了我做到这一步。然后,我便什么也看不清。在书靖竹被制住时,身后的黑衣人舒了一口气,提了我,飞纵而去。

自书靖竹出现那一刻起就紧咬的嘴唇松开,一股腥锈的味道滑入喉中。努力将泪水隐忍,我冷冰冰地眯视挟持我的黑衣人,声音阴寒:“想必,你背后的主人会‘很’满意今天的成果!”

那人身子战栗一下,依旧默不作声。

书靖竹浴血的衣不断不断轰炸我的脑子。亦匡说帐子中有安息香,他就是用一道道血口子支撑着自己找到我吗?那样素日里温雅的人每每在面对我时总用了最没回旋的方式。他的伤痕他的心痛,我的心疼我的愤恨,究竟要向谁追讨?!

向泯愁?向皇帝?靖竹,你身边的人一一将你我伤害,你说这该怎么办?

泯愁,当初在唐城水牢根本没有什么错身而过无力相救,你原本是想借亦匡的手让我死的吧?今日把我从帐子中带出的也是你吧?纵使我对你有千般怨憎,今晚我还是要感激你的,靖竹他那个样子,如果你不把他制住,可能我就要疯狂啦。

……

也不知道被提着跑了多远,踩了多少人家的屋顶,终于停下来,被人丢在一个空旷的大堂里。黑衣人将我扔在地板上就消失不见。

总算有人了解我的实力,没将我点这个穴那个穴的对待。一路上,风从鼻唇灌进喉咙,嗓子发涩发疼。我从地上站起,借着一点微弱视线寻到椅子,瘫在上面调整呼吸。

气息变得顺畅时,低沉的脚步向我走近,听到有机关被按响,四围墙壁上发出轻微的滑动声,一瞬间,整个大堂被柔和明亮的光笼着,驱走几分寒意。环顾一下,墙体上转动出巴掌大的小木龛,每个木龛都雕成镂空的,里面放着泛出温润莹光的夜明珠。在我面前褪去夜色黑沉的大堂,简直就是电视剧中古代房间的奢华版。

“你的注意力似乎放错地方。”讥讽鄙视的声音在我身前一米处发出。

我循声打量着声音的来源:四十岁中年大叔,脸庞是历代皇帝画像不变的线条僵直,面无表情。不过他是个活人,眼睛中闪烁着逼迫的轻视的凌厉的光芒。当然,还有所有皇帝一成不变的明黄衣袍。

靖竹啊,我和你已经失了先机,会不会再赌输了这一局?


第三十章


  “夤夜相邀,不知有何赐教?”

  靖竹,我不知道我和你的未来是掌握在谁的手中。你的我的?萧长玄的?既然我先面对了他,就让我先来努力一下吧,只是这次你一定要来得及。否则,即使天子威严对于任何一个现代公民而言,不会比江洋大盗更可怕,但,天子之怒的结局却不是我愿意承受的。  

  “朕的儿子和朕的将军甫遇见你就生口舌之隙,再遇到你就两度大打出手。朕的将军更是为了你,不惜千里奔波,私离军营。而不久的方才,那两个人更是了不得,一个为了你染血昏迷,一个为了你自戕身体被拦阻在这行宫外面。你说,朕不应该见见你这引发出一切的不凡人物?”
  

  亦匡居然真的将自己的身体刺伤?!谢谢你,亦匡。不过,似乎,你也将我推入到更危险的境地。

  

  “陛下,我想这中间有些误会。只要态度观点不同,就会引起人与人之间的争论。理不辨不明,这并非什么口舌之隙,否则,朝堂上的大臣们岂非日日生隙,日日隔阂?不知道陛下以为然否?”
  

  注视着萧长玄的神色,态度更是尽我最大可能的恭谨道:“在下并非想要狡辩什么,只是如若陛下允许,在下想讲一下自己浅陋的看法。”

  

  看他不置可否,我就当他给我一个机会,继续说了下去:“至于书靖竹和亦匡大打出手,是因为亦匡背信于朋友。而书靖竹擅离军营是为了寻找炽怜救命。他们两个目下一昏一伤,实是因为有人夜里袭营,他们二人身负重责,理当迎敌。现在亦匡被拦在行宫外面,想必也只是单纯想弄明白,身为他朋友的我的现状而已。”

  

  萧长玄冷笑道:“好一个避重就轻!也罢,就算一切事情都如你所说,可那症结依然在你身上。每一件事背后都和你脱不了关系。书靖竹的性子朕清楚,单凭什么炽怜是不会让他动容奔波的,但是当他从湖城回来后还带着一个你,真相就变得很明白。只能说,他去湖城,根本就是为你而去的。”
  

  所有的一切,从头到尾,这个人全都知道。

  

  今晚泯愁出现的那一刹,感到绝望愤怒失望的,不止是书靖竹。可我,还是想试一试,看一看萧长玄会不会对我和书靖竹留有退让的尺度:“陛下,在下知道您一定清楚所有事件的来龙去脉。只不过,书靖竹去湖城是为了寻找炽怜医治寸断之毒,亦匡和书靖竹打斗单纯的是只涉及他们两个人的私斗,这样子去说,对他们两个比较好,不是吗?至于区区,在下相信睿智英明如您,一定更明白在下的无辜。”

  

  靖竹,如果他只和你有一点点相像的话,我希望那一点点就是你对他人的体谅。
  

  “陛下,书靖竹当日顾全朋友信义,将在下送出冯城,避免在下涉入乱局,在下对他怀抱十分的感激,听闻他身中寸断,便为其采炽怜以作报答之意。以在下看来,故事到此就算是结束了。没想到书靖竹知晓在下四肢成残,竟然离营寻来。后,侥幸在下被人医好,书靖竹又执意与在下同往蒙地西南,在下为了让他不犯此错误,才答应与他同行,一起回到煜营。

  及后,亦匡同意不与在下为难,却中途违背朋友之义,将在下投入水牢,差点使在下一命归西。就算书靖竹愤然与亦匡打斗,也不过是为了一条性命。您守护着煜国,不正是为了煜国百姓的安宁吗?煜国百姓的性命是命,尘晨虽鄙,却也是一条活生生的命啊!

  再到今晚之事,您更是清楚,亦匡和书靖竹不过是为了一条被他们所认同的性命而战,而区区本身又何其被动?!”

  

  萧长玄一直沉默地听着,并没有十分不愉的表情,我暗暗松一口气,柔声问道:“陛下,请您告诉我,这所有的事情中,难道在下不是被动的吗?亦匡的霸道,书靖竹的义气,以及随之而来的引起您的关注,这些可以算做是尘晨的错吗?”

  

  不料,一直很平静的萧长玄,忽而凌厉目光几乎化成锋刃:“可惜你忘记了一点。你的错,错在不该引起别人的注意,你错在身为蒙国人,一旦纠缠在煜国的关系中就摆脱不掉奸细的可能。你错在不该勾引朕的将军和儿子!更遑论,你是以男子之身行此勾引之事!”

  

  我从椅子上站起,满腔冷笑化一丝他人屋檐下的无奈:“我唯一的错,就是在当初冯城郊外不小心看到书靖竹。我以为他是个普通的小斥候。当听闻煜军进入冯城时,为了再见他一面,冲动之下依然开门营生,而没有做那畏惧躲闪之态。

  如果我是什么奸细,在听到他对他的马说要回军营,而那方向却是朝着冯城之外行去时,就应立刻上报冯城守军。我也知道身份云泥之隔,知道他是煜国将军时,我便决定不和他有任何纠葛。离开冯城后,更是一路往西南而行,从未想过再与他联系。”

  

  “如果你真是这样想,今日你又如何站在了这里?”萧长玄语气冰冷。

  

  “也许是天意,也许是缘份。我本来想把心中对他不一样的感情抛下。没想到他中了毒。为他采炽怜是我心甘情愿,若我是奸细,他早就疼死在军中!与他回煜营,就是担心他会被朝廷以逃将之名论罪。我若是奸细,趁机拐走他岂非最好?就算是杀了他,我也不是没有机会!可是,也正因为书靖竹品性高洁,情深意重,执着于和我在一起,即便当初是错误的相遇,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我也决不后悔!陛下您智珠在握,洞明世事,恐怕也不是为了我那莫须有的‘奸细’身份而将我抓来的吧?”
  

  未及防,萧长玄一掌将我掴在地上:“没想到你还敢承认!你天生违逆伦常喜欢男人,已是不耻,却还要将朕的儿子和将军勾引入局,现在竟然还敢在朕面前振振有辞!”

  

  “呵。”我仰头轻笑,从地上起身:“我以为我是不是奸细,陛下心知肚明,不必再赘言。而这勾引不勾引,我从来无意与亦匡纠缠不清,您也不会不知。若说书靖竹,我本以为要过的,是他的父亲书振庭那关,却不想陛下也管及臣子情感之事。”

  

  萧长玄的面色终于一变,让我心中多少满意一点。

  

  萧长玄,你纵然是靖竹的生父,你纵然是九五之尊,如今靖竹他也不姓萧,你又能奈何?!想起那日,我从书靖竹那里获知秘密的情景,心中充满温柔情意。我费心解释不过是想让靖竹真正的家人可以体谅我们,哪怕是一点点,但现在,怕是不能啦。

  

  “陛下,您说我违逆天道伦常,可这世界上不曾出现过的,一旦出现就是错吗?那么,这天下原本就无主,并非生来有帝王,您的存在是错吗?我喜欢男子,不会让这谷物不生,不会让他人受损,有什么错可言?倒是皇室之中,父子相忌,手足相残,后宫相妒,一场权势浮云,不亲不孝不慈,这竟然是不违逆伦常、堪为天下称颂之德行吗?

  您说勾引。我从未曾贪心去求一个结果,是上天垂怜,让我与靖竹终于能走到一起。他向我表白心意时,甚至不知道我是喜欢着他爱着他的。如果我的父母可以站在这里,他们或许会指责书靖竹勾引我呢。您是他的君王,就可以肆意踩踏我的尊严吗?

  说什么勾引不勾引,两情之间,痴缠疯魔,谁能说清道明?我原以为您智慧独具,不同凡俗昏聩,定然知晓我们的诚心,究竟还念着人性悲悯,放我们一条生路。不想您早已深谙算计诡谋,忘却这世间还有所谓单纯。”

  

  萧长玄听我一番言语,初时气得浑身颤抖面目狰狞,恨不能将我立毙于掌下,后来,慢慢平静下来:“如果你成为煜国臣子,想必会大有作为,可惜朕不能留你。也许你没有错,可是世人的诟病会毁掉书靖竹的一生。而亦匡,身为未来的天子,更不能有你这样一个显眼的弱点。总之,朕绝不能容你。”

  

  他轻击掌心,两名侍卫将一个人带入大堂后,迅速退离这里。

  

  “你对亦匡没有丝毫情意,他都能为你落得这般,若你对他稍假辞色,这煜国也许就能换了姓氏。”萧长玄指着胸口白色绷带染血的亦匡说道。

  

  “书靖竹与我会不会被他人所诟病,那是我们自己的事。至于亦匡,您却是多虑了。”我摇头看向亦匡:“亦匡,你能为我做到这个地步,尘晨心中已是非常感激。但设若让你以自己的性命来换取我的安全,你会吗?设若让你用江山姓氏与我相比,并且换作他人坐这龙位并不比你逊色,那你肯吗?”

  

  亦匡脸色青白:“你可知我为何会刺自己一剑?”

  

  我不语,挑眉示意我不知晓。这确然是出乎我意料的事情。

  

  “我会刺伤自己,是因为当时他们寸步不让。凭什么你们都认为我做不到?其实我也明白我是不会以命相博的,但就是不喜欢你们的笃定。虽然做不到抛去性命,我还是可以离开要害刺伤自己,这样做同样可以让那些蠢货让步。可你方才说书靖竹情意深重,我想他也不过是一早看出来人路数才不避不闪。你问我的那两个问题我自然是答‘不会’‘不肯’,可若换作书靖竹,换作任何一个别的人,他们便会与我不同吗?”

  

  “别人如何我不知道,但是,靖竹,他会!”那遍布血痕的染血白衣,再一次刺痛的是眼眸还是心扉?靖竹,这一次你能不能够来得及?

  

  “亦匡,也许你喜欢我,可你永远更爱自己。靖竹也许没有办法追来这行宫,但他是在用他的生命来维护我。我也不是不知道皇室中生养出来的是怎样的人物,所以,你不是不会爱,只是不会将心交付。”

  

  亦匡抢白道:“若书靖竹能为你不顾性命不要权势,我才会认输。”

  

  哀伤地将目光转向门外,无奈最后的一面也是来不及:“他一定会的……如果他在。可你却没有认输的机会。我说的对吗,陛下?”

  

  萧长玄叹息:“可惜你这么通透,却让自己进入一个乱局。朕不会让自己的将军蒙尘,也不会让朕的儿子有一个隐伏的弱点。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朕给你个说出来的机会?”
  

  夫生法者君也,守法者臣也,法于法者民也。

  

  在这样一个“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的身份等级森严的时代,还可以让我说一下遗言,我是否应该瞑目?不是不愤怒,不是不想抗拒,可这些都明摆着没用时,不妨让自己从容一些吧。给自己一点尊严,胜于他人赐予你怜悯。

  

  “陛下,”我看着萧长玄,静静地说:“您若想留给书靖竹一线生机,就告诉他,您派人将我送走藏了起来。当您企图替别人的人生做决定时,您就已经错啦。只是不知您何时会懂。我理解您,但,不会原谅您。”

  

  萧长玄冷冷道:“你的话朕记下了,来人!把他带下去烧死。还有,不准把此事泄露出去,否则,诛九族!”

  

  有人来拖我,摆脱那粗壮的手臂,对着我自己的人生自己的路,说:“请让我,自己走。”
  

  亦匡在身后对萧长玄喊:“父皇,尘晨的命真的不能留吗?”

  

  我轻轻笑着,像书靖竹那样惯常的温柔,头也不回踏出这行宫。

  

  靖竹,你以为他欠着你们母子,至少如今不会阻碍你的幸福。也许是他对你确实一直是很好的,你对他还抱持着血缘的盼望。而我虽然没有你那么乐观,但也低估了封建王者的狠辣残忍。以为他会顾虑你,至少会听听你的解释,到时便和你一起试着去说服他。却不料,他估错你对我感情的深度也高估他自己在你心中的地位。

  

  他以为我死掉,你伤心过后总会痊愈。当人们做了什么伤害别人的事情,总会冀望时间来替他们收尾。生父么?他会知道他错得多离谱。可是,靖竹,我却不希望他有知道的那天。让你在这世间盲目寻找一个再也没有了的我,总强过我和你一起殉葬于强权专制。

  

  一场恋爱谈得这样辛苦,最后连性命都搭上。若被那些同学们知道肯定骂我发傻。他生,若与你再度相逢,请给我们简单的幸福吧。

  

  被绑在柴草垛上,扑人热浪裹挟着将眼泪都要熏出的浓烟。真是讨厌啊,死就死吧,为什么还要受这样的折磨?俄而,卷动万千火舌的灼人红焰铺卷而来。烧死?哈,真绝。决计不能生还,绝然不会再在这个世间留下痕迹。萧长玄,一个帝王手中沾满多少鲜血?杀死我,于你而言不过是个小小插曲吧……

  

  想当初我扯着他的袖子,欢快地叫着“书靖竹,书靖竹,你为什么是书靖竹”,仿佛得到了世界上最美好的幸福。还想着莎翁的感慨被我用得多么奇妙啊。是啊,奇妙,隐隐地指示了我相同的结局。

  

  眼泪终于还是,承受不了悲伤的顽强,一滴滴落下来,打湿这无奈的红尘。为什么?为什么我这样心无杂尘地走着自己的路,却每每如此绝望,我终于想要,去恨……

  
第三十一章

  一片蓝色光圈将我包绕,清凉意霎时驱走烟熏火燎的难过。可我明明看到火舌吞噬着草堆,一路燃烧到横绑在草垛之上我那连挣扎都不能够的身体。旁边的侍卫还在耐心地等待着我化为灰烬。
  

  “青城?”

  

  “嗯,我用了障眼法。现在草垛上烧着的是头野猪的尸骸。你在我的结界里,别人根本看不到。”青城还是一袭玄青长袍,站在我身旁,笑得乖巧。

  

  “青城,你每次出现得都好及时。”

  结界?我盘膝坐下,居然真的可以呢。

  

  “是我把你们的灵魂互换,自然要关注你们。前段时间是那个孩子麻烦比较多,我呆在他那里的时间比较长。现在肯定是要多留意着你的。不过,你一出事,就是命悬一线,比那个孩子刺激些。”
  

  “青城,你确信你刚才不是在调侃我吗?”我斜斜眼睛:“还有,你确信你这么流连俗事,不会妨碍你的修行?”

  

  “没有你说得这么恐怖。”青城也盘膝坐下来:“修真,不过是修炼意志与法术,七情六欲会扰乱心志,才为修真人所不喜,而不是修真人不允许有那些。我天生就缺乏敏锐的情绪变化,才被师父选中,走上修真这条路的。”

  

  “嗯,他们好么?那孩子同意吗?”我垂着头,碎发划落额际。

  

  “啊?哦,思维别跳这么快。你的家人都很好,身体健康,开心快乐。那孩子也同意你的想法,他原本就不打算告诉你的家人这件离奇的事。一方面,他怕你家人难过,另一方面,也怕你的家人会不要他。”

  

  青城说任何话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除了那时让我不要哭。估计在那个慌乱不安的孩子面前,他会有更多情绪起伏吧。

  

  “可以的话,帮我给那孩子一封信吧,我的要求是自私,可我们那个世界,孩子不听话,不懂事或者不成材,父母是一定会责骂的。所以,我家人喜欢他的话,不仅仅是因为他用着我的名字和身体。在那个世界生存,他要学着自信。”

  

  “嗯,没问题。你把信写好,我就交给他。”

  

  “他若有什么在这个世界上未了的心愿,我也会帮他。让他不要客气,尽管告诉我就好。还有,我给他的信,看完后一定要毁掉,不要被任何人发现。”

  

  “你不离开这里吗?我带你去看看你的家人,免得你在这里一直挂心。”
  

  “不,咱们看着这幻象化为灰烬再离开,我要确信没有纰漏。我的家人……暂时不必看了,我想去看看书靖竹。”

  

  那个尸骸在一点点化为灰烬,素来澄明的心境似被那飞灰遮蔽,不知道后面的路要怎么走。
  

  “那个书靖竹,当时我还问你为什么不答应他,现在看来,确实不应该答应。你看你,都因为他差点死掉。干脆换个人喜欢好啦。”青城皱皱鼻子,清秀脸变成小丑脸。

  

  原本有些晦暗的心情,在他这么天真的建议里,稍稍透入些阳光。

  

  “青城,你不明白。”

  

  即使我离开他,也不代表我不喜欢他。这么轻易收回的,就不是爱。他从未负我,是他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负了他。是青城你,使我降临的这个社会,差点谋杀了我。

  

  “全化成灰了,火也灭啦。走吧,那个侍卫去复命,咱们也可以离开啦。”青城拍拍我。
  

  我突然发现有点奇怪:“青城,你为什么从来不叫我名字?”

  

  “那个,”他搔搔头:“我不知道要叫你什么。小如,还是,尘晨?”

  

  我忍不住想笑,这什么笨孩子啊?

  

  “小如属于那个孩子啦,尘晨是我自己胡乱起的。不过是个叫着顺口的用处,名字这种东西,你想叫我什么,随你便。”

  

  我倒要看看他这偶尔就无厘头一下的,要怎么反应。

  

  “真的能随便叫吗?你不知道,上次你很恐怖地问我‘有趣吗?你看得有趣吗’?那个样子真的好像我的师父。我师父叫蓝楼,平常我最怕的就是他。那时就很想叫你小楼。哈,小楼,就像在对我的师父喊‘小楼’,‘小楼’。哈,真过瘾!行吗?可以这样叫吗?”

  

  眼前的人忽然兴奋如吐着舌头的小狗。我说过他没有情绪吗?我真的认识这个人?黑线。
  

  他看到我不说话,委屈得不行:“不能吗?你不是说随我便吗?”

  

  我忍着拍额头的冲动,低低地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来:“行!你叫吧。咱们能走了吗?”
  

  “啊!小楼!哈哈,小楼……好,好!嘿嘿,跟我走吧,小楼。”

  

  我倒!

  我现在确信,他当初将我换进这个身体,完全是由于无厘头症突发。

  

  本来只想来看看书靖竹,我不想恨,不想无望,我想见他。没想到一下子跑出来四个人。书靖竹在床上昏睡着,萧长玄和一位五十来岁,精神矍铄的老者,一起坐在床边。泯愁抱拳在二人面前禀报:“代替主子带兵入城的冯涛已经换装离开,主子身上的伤口也都处理好啦。但主子体表高热,一点开主子昏睡穴,主子的情绪就不稳定,喝的药也全部吐掉,根本不能让病情稳定。”
  

  萧长玄一摆手,道:“你去守在外面,没有我的命令,这里不准任何人靠近。你自己也掂量好距离。”

  

  泯愁遵命退下。

  萧长玄又对老者吩咐道:“书老将军想必也累了,下去休息吧。”

  

  待书振庭躬身离开房间,萧长玄探手试书靖竹的额,立刻震怒,一手点在书靖竹身上。书靖竹虚弱地睁开眼睛,看到萧长玄,哑声问道:“尘晨在哪里?”

  

  “尘晨?就算告诉你,以你现在这个样子,能去找他吗?!烧成这个样子,为什么还把药给吐掉?!”萧长玄冲书靖竹大发雷霆。

  

  “不要跟我说这些。”书靖竹干裂的嘴唇咧一抹苦笑,浅色的唇越发没了颜色:“你若是真心让我见他,不论我的身体好或不好,你都能办到。不见到尘晨,我这里它不愿意吃任何东西,它连我的话都不听。”

  

  “不听?朕就不信!”萧长玄将一旁温着的药碗取过来,卡住书靖竹的下颌,气势汹汹动作却轻柔地将药一点点喂入。确信书靖竹将药都咽下去,才把手收回。

  

  难怪他给书靖竹一种错觉,他不会阻拦书靖竹和我。原来他面对书靖竹,全然是一个无奈的父亲的形象。

  

  谁知,萧长玄的手方收回,书靖竹便摇头轻笑:“没用的。”

  

  最后一个音节还没落实,便咳嗽着把药几乎连着苦胆一起吐了出来。他还在那里笑:“尘呢?!让我见他!”

  

  握紧双手,指甲掐进肉里,心痛才能舒缓几分。书靖竹,这样的你,叫我如何舍得放?
  

  “萧亦言!你们都是男人!那么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年,就让你这么放不下?!”萧长玄一把揪起书靖竹衣襟,咬牙切齿。

  

  书靖竹的目光透过萧长玄,落在遥远的虚空:“母亲临终遗言,此生靖竹决不入皇室宗谱。这世上没有萧亦言,只有书靖竹。”

  

  萧长玄的手劲松下来,书靖竹将目光凝在他脸上,平淡而坚定地说道:“至于尘,我爱着他的灵魂,无关男女。他普不普通,我不知道。我爱不爱他,却是,我一个人的事。你没有给母亲幸福,请,别再剥夺掉我的。”

  

  萧长玄的手猛然一震,书靖竹落回床上。萧长玄的声音沾染萧瑟:“你母亲和你都是怨着我的,我明白。”

  居然连“朕”字都不用了。

  

  “母亲不会怨,我就不需要怨。现在咱们说的是尘晨。”书靖竹顿顿,脸上泛起温柔的笑:“你还能看到我在这里和你说话,是因为我想要寻找他,从你这里入手才是最快的。我答应过在他受伤害时我要保护他,而不是先伤害自己。只是,看不到他,药,我真的喝不下去。那时我说,除非我死,否则不会让人动他。当时说了那么多,才终于让他答应我,怎么可以,把他,弄,丢,了?!”
  

  他的身体太虚弱,声音渐渐模糊,神智已不太清醒,还在那里说着:“不要剥夺我的幸福,让我,见他……”

  

  “亦言!亦言!那个尘晨,只要你先把烧退掉,我就告诉你他在哪里!否则,你死了,我就让他为你陪葬!”萧长玄的右掌迅疾地抵在书靖竹背心,给他输送内力。

  

  书靖竹侧着头,看看他,勉力答道:“好!”

  萧长玄立马冲外面吼道:“来人!把御医叫进来!”

  我掐着青城的胳膊喊:“他会死吗?古代一个感冒都会让人死掉,你去救他啊!”
  

  青城抹去我的泪,笃定地说:“他只是烧昏了,没事儿。你要不放心,我给他输点元气帮他。不过,师父刚才传讯叫我,我立刻就要离开。书靖竹在这边有人照顾,但是,你可不能留下。先跟我走吧。”

  

  “好,不过我要和他说句话。”

  

  确实,看萧长玄的表现,靖竹是绝对安全的。只要,靖竹他自己也有配合的意志。
  

  青城给他输些元气,我在他耳边叮嘱:“靖竹,书靖竹,你给我听好!我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你要保重你自己。放心!我不会舍得离开你。”

  

  书靖竹的手微抬,喃一声:“尘!”

  刚刚握住他的手,青城说道:“走啦。”

  我们便离开了将军府。

  

  终于知道为什么青城说我像蓝楼。当青城带我回去他们修炼的地方——浣昔山,蓝楼眯着眼,冷冰冰的目光,冷冰冰的腔调:“好玩吗?老在外面野着好玩吗?”

  

  青城脖子一缩:“师父,我救了一个人,没玩儿,真没玩儿。小楼,你说,你说!”
  

  我被青城拽出来顶风。看着蓝楼的样子,再想想当时问青城“有趣吗”的模样,不禁一笑:“我是被青城救回来的那个人。您的家务事要紧,请随意。”

  

  噗通!青城昏倒。

  

  蓝楼听到青城叫我“小楼”时,又眯眯眼睛。此时见我如此识时务,开心地与我攀谈:“刚才青城叫你小楼?不知公子贵姓,如何认识小徒青城的?”

  

  青城“啪”地一下,立马从地上起来,直溜溜地站好,挡在我前面:“师父叫徒儿回来,不是为了聊天吧?”

  

  “这时你倒正经啦!要不是你根骨好,为师早一脚把你踹出山门图个清静。”蓝楼堪比川剧变脸,一见青城就一副“没好气,别惹我”的表情。

  

  此次蓝楼叫青城回来,是为了帮青城炼制一个好的法器。青城修行以来,并没有遇到让他满意称心的法器材料。蓝楼算出这两日将有修真异宝出现,才把青城给提溜回来的。自己的法器必须自己取材,亲自炼制,盖因法器一成,皆有灵性,会在这样的过程中认可自己的主人。
  

  我一听,就觉得这是个相当漫长的过程。蓝楼安慰我:“以青城的资质,加之,有我在一旁护法,不日便归,青城做的些什么事情,我都知道。等我们回来,青城去炼他的法器,我送你回去。”
  

  这条命是青城帮我捡回的,若非如此,我早就不存于世,又哪里去管许多?人应知足,况且,我孤身回去不过是无济于事,书靖竹那边应该没什么凶险再发生,我也该静心想想日后的去路。当下点头,让蓝楼、青城放心去寻宝。

  

  人都有自己的软肋,不想,青城在他师父面前竟似换个人般,像一个调皮的顽童。也许是因为蓝楼将他自小抚养长大。可看看蓝楼,最多三十岁的模样,再想想青城,二十来岁的面庞,修真?修真!我决定,拒绝揣测二人的年龄问题。

  

  正如蓝楼所说,修真之人大多喜静,独来独往者居多。浣昔山住下他与青城,轻易便不会再来别的修真者。山中布有结界,普通人也不易进入他和青城的居所。在这天与地之间仿佛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感觉中,纷沓俗事在空寂里淹没了思绪。

  

  这次不是因为亦匡那种占有欲,而仅仅是因为我要和书靖竹在一起,我的生命差一点成为别人阻挠之下的献祭。两个人的爱情,要如何走下去?

  

  我爱你,如果有人因为我而说你叛国,我不介意为了你将性命与你同葬。可不是这样,只是因为爱着你,我就要被你的家人杀死。二者的意义是完全不一样的!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也许我现下的彷徨,不过是,因为你又一次没有来得及,救我。差一点连最后一面都错过。
  

  那一次,你虽然想要相信亦匡,可你也留下泯愁在我身边。只不过泯愁的背叛是你始料不及的。这一次,你想要相信萧长玄,尽管你一直守护在我身边,可我还是被别人带走,从你身边带到死亡边缘。明明,你一直在努力,我也很小心,为什么还是一次次,只有我和你受了伤?
  

  是错吗?走下去,一起走下去,错了吗?

  

  书靖竹苍白的脸,一声声说着不要剥夺他的幸福,坚定而温柔地承认着爱我,我对他说着我舍不得离开。

  

  一幕幕在眼前流转,心脏的地方钝钝的痛。是你吗?感受到我的迟疑,所以,牵动起我最柔软的地方的痛感。

  

  狠狠拍一下自己的脑袋,在浣昔山上拼命奔跑起来。

  

  群居守口,独坐防心。

  对不起,靖竹,我的心陷入一场魔魅,几乎迷失本意。自己一次次自蹈险境,不过是遵从内心的诚实,不想放掉心中的执着。原以为是一场默剧,是一个人缱绻的独舞,如今,拥有你执手的誓言,难道会更没有信心坚持了吗?

  

  靖竹,我不知道我的心是否又更通达了几分,但我明显觉察到在我心中,有比希望更浓烈的信仰,在疯狂地破土。它舒展了枝桠,带动出执着的新叶。我要守护彼此的幸福。
  

  过往和家人已然被我弄丢,却在你心中找到栖息,这一生,只要你不先放开手,我就绝不会离开你。因为青城,我的生命比别人多出一重守护。这再生的机会,怎么可以只用来怨恨?
  

  就让我们,把这死亡看做一场试炼,将这世俗枷锁看做我们路途上最明亮的点缀
  

第三十二章


  青城和蓝楼已经离开了三日。躺在草地上,望着蓝天。白云忽而化作翩翩白衣,风声飘来书靖竹每一次浅笑温颜。我的脑子里乱七八糟闪过纷纷画面,心脏“嘭嘭”跳动着:我想你,我想你!书靖竹,我想你!

  

  忽然,听到一声大叫:“小楼,快,快回去。”

  

  青城从天际疾飞过来,一袭紫影将他踹一边去:“你好好炼制你那法器,为师出马,还用到你在一边急?!”

  

  青城闻言扁扁嘴。

  蓝楼将我从地上拽起,一眨眼,我们便离开浣昔山。

  

  “怎么啦?是不是书靖竹出了什么事?!”我扯着蓝楼的衣衫,焦急地问道。
  

  “我们回来时,青城那小子看到,书靖竹听说你已经被烧死,神情非常可怕。青城怕他出事,拼命一样赶回来。你放心,就算书靖竹为你殉情了,我也能帮你把他救回来。”蓝楼快速说道。
  

  听到蓝楼的保证,我心下稍安。想要说些感激之类的话,却半天再不能发出一声。蓝楼了然地看着我,对我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心中仿佛度过很长很长时间,其实也不过是须臾,我们便看到书靖竹。

  

  书靖竹站在御书房中,对萧长玄喊道:“为什么你要杀他?”

  

  御书房中一干大臣或惊或怒,在萧长玄示意下退出房中。

  

  待那些大臣走出一些距离,萧长玄才面色阴沉地喝斥:“当着一干重臣的面,你这样顶撞朕,是怕找不到人上奏治你的罪吗?”

  

  书靖竹双目已成赤红:“说什么把他藏了起来,说什么只要我能将他找出来,就再也不阻挠我们!你把他生生烧死,连一粒灰都没留下,让我怎么找?!你说!”

  

  一把长剑怒指萧长玄,萧长玄愤愤拍向桌案:“谁在你面前嚼舌根,你竟道听途说就拿把剑指着朕?!论公,朕是你的君主;论私,朕是你的长辈。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还是你吗?为了一个外人,看看你变成什么样子?!”

  

  “呵呵,你还不承认?”书靖竹冷然一笑:“亦匡嚼舌根吗?他亲耳所听亲眼所见是嚼舌根吗?你要不要灭口?杀掉亦匡还是杀掉我?”

  

  萧长玄纵身跃起,避开书靖竹手中长剑,将他拖入御书房后的密室。

  

  “当初是尘晨让朕告诉你他被朕送走藏起来,他也不想你再为他伤心,不想看到今日你为他与朕反目。亦言,你是朕的儿子,他只是个外人。你要这天下的美女,朕都为你寻来,可你不能与一个男人在一起。你会被世人耻笑,你会为此丧失高贵地位,锦绣前程!”萧长玄苦口婆心。
  

  “够啦!也就是说亦匡并没有骗我?亦言,亦言!你这一辈子也别再叫我这个名字!若不是这两个字,我就会像一般臣子一样,被你削职贬级流放斥责,但不会失去尘。若不是这两个字,我就不会对你抱有任何希望,希望你能代替死去的母亲一起,给我们祝福。我会把他藏好,再来向你辞行,然后与他相携一生,再无遗憾。若不是这两个字,就不会有泯愁,就不会有背叛和欺骗,就不会让尘死掉!”

  

  书靖竹一步步贴近萧长玄,泪水沾湿满脸。萧长玄一步步退,几次想开口都没有机会。
  

  “可是,最该死的不是这两个字!最该死的是我!我相信亦匡,结果尘几乎死在唐城水牢,几乎再次成残!我想要相信你,结果尘活活被你烧死。我的好父亲,我的好兄弟,我做出的好承诺!”
  

  “不,不是这样!”萧长玄急急打断书靖竹,书靖竹漠然地盯着他。

  

  “萧长玄!你就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一个君王的面具,去抓尘晨审尘晨杀尘晨的?我不能杀你,你说得对!你是一个君王,维护着一个国家的安定。你是这个身体的父亲,这身体便不能弑父。可是,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父债子偿’?”

  书靖竹站住身,神色间充满痛苦与悔恨。

  

  “亦言!你要做什么?别做傻事!”萧长玄扑过来,书靖竹不避不闪,在萧长玄靠近时,出手如电,飞快制住萧长玄的穴道。

  

  他从怀中拿出一颗红色药丸:“你看,这是我让君棋将我中寸断时的血提出来,制成与寸断相同的药。我还让他拿炽怜去琢磨,想让他把解药做出来。可惜,炽怜被我吃光他都没制好解药。本来是怕日后煜国军民再受寸断之苦,想要用这药丸试出解药,没想到如今被我先用上。”
  

  书靖竹淡淡的笑容,仿如魔鬼的狞笑一般印在萧长玄眼中。萧长玄惊怒交加:“亦言,你疯啦!你到底要干什么?你是素日里最温和冷静的,千万别做傻事!”

  

  我惊叫着扑向书靖竹,却被蓝楼的结界挡住出不去:“蓝楼,你在做什么?!刚才我几次要冲出去你都让我等,可现在你还要等什么?你到底要不要帮我?”

  

  蓝楼扯出一个凄惨的笑:“你为他三番两次差点丧命,若不是青城,你早就是死了几次的人!可他究竟会为你做到哪一步,你不想看看吗?”

  

  与其说他在问我,不如说他在问虚空中的某处。

  

  “我不想!我了解他的心意,不用去试不用去看。感情,是不需要试探的!”我拉住他的衣襟哀求,“蓝楼,放我出去,让我救他!”

  

  这时萧长玄发出凄厉的惊呼,我一回身,书靖竹已将药丸吞入喉中:“你说你是我父亲。你是我父亲……是因为这身躯?还有,这身躯里流动的血液?好!我统统还给你。因为这是你杀掉尘晨最大的理由!我不能杀掉你给尘晨报仇,但我可以将你赋予的都还给你,你说这样好不好?”
  

  我和萧长玄一起高喊着“不要”,可是书靖竹他听不到,他该死的听不到!!拼命用身子去冲撞结界,蓝楼一个缚身咒将我定住,轻声道:“嘘!看着。”

  

  青城!青城!你怎么从不曾告诉我,你师父会爆发疯症!

  

  僵着身子怒喝道:“蓝楼!”

  蓝楼又一个消声咒,我失去言语。

  

  书靖竹对着萧长玄发出凄苦的笑:“我服下这寸断,只因天下再没有一个尘为我采炽怜。因为采到炽怜,尘从此被我纠缠,如今,我便将这因由服下,与他相见!我要自己分分秒秒一寸一寸疼痛,只为尘他被你活活烧死时一定比我更痛!我说过除非我死否则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但却食言,这也是,对我自己的惩罚。每过一个时辰我都会在自己身上划上一剑,流去这悲哀的血液,一点点都还给你!你说这样够不够?等到血流尽之时,我的痛想必也赎尽了我的错,尘就会来见我。他那么善良,一定会在奈何桥边徘徊着等我!到时,这躯壳你爱烧就烧,我再不是你的儿子,你再也不用以此为借口伤害尘!”

  

  寸断的毒性已经发作,书靖竹疼痛地蜷曲起身子,大腿上蜿蜒的血迹在地上干涸成暗色的花朵。
  

  他的每一句言辞就像最犀利的诅咒,萧长玄闪烁着泪光的眼中布满不可置信,拼命地摇头。可书靖竹却在疼痛中欢笑:“你应该听泯愁说过,尘晨不惧毒物,他的血可以解百毒。可惜他死啦,你连尸首都不肯让他留,我的毒就再也没人解。你高不高兴为尘选了一个那样高明的死法?蒙国人定会说炽怜焚尽再无炽怜,你贵为君王,却终于也有无可奈何!你能杀掉尘,但不能阻止我赎罪。你将我带入这密室,正好让我安静地将这血流尽,与你再无瓜葛。看我多可笑,还曾希望得到你的祝福!结果,又如何……”

  

  萧长玄不停地说着:“不是的,不要!”

  

  书靖竹却不再说话,只是在这密室之中,静静地疼痛,静静地笑,脸上流露出最虔诚的悲伤。他的唇形,反复只有一个字:尘!

  

  靖竹!书靖竹!书,靖,竹!

  这咫尺之间竟而成天涯之远,我和你之间到底还要被如何捉弄折磨?!

  

  蓝楼,别让我的一生在这一日毁掉。如果你曾体味情的痴颠,如果你曾为情撕心绝望,那么你如何忍心这世间再多一双有情人断肠?

  

  靖竹。你不要总是,这样,傻。不要!

  

  忽然,蓝楼说一句:“是真的。”

  他扭头看我,眉头立刻皱起,手一抬,道:“去看看他。”

  

  我此时再没心情去计较别的,扑上前去,咬破自己三根手指,一齐伸到书靖竹口中:“吸!快吸!”

  

  书靖竹看到我,居然也皱起眉峰,神色大变:“尘,你怎么啦?!”

  “我没怎么呀!你快把血吸进去!”我吼道。

  

  书靖竹费力地用手摸过我的脸,我想我不过是哭了,有什么好在意。他摊开手,是血!
  

  蓝楼在旁边说:“血泪。你脸上都是血泪。你想要变成一个瞎子么?”

  

  抬手一片紫光在我眼前抚过,蓝楼叹息道:“好啦。对不起,我只是想知道他值不值得你爱。”
  

  我发誓!有生之年,我最痛恨的三个字莫过于:对,不,起!

  

  书靖竹温柔而心疼地笑着:“傻瓜,我没事,以后不要这样哭。只是,尘,魂魄也有血吗?这是你新交的朋友吗?”

  

  头痛不已,只好河东咆哮:“你个混蛋,我的血都要干涸住啦!你要不吸,我立刻就让自己魂飞魄散!”

  

  书靖竹立刻乖乖地吸着我的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心下不由酸涩,为什么我和他总是这样艰难才能得一个凝眸的时光。

  

  他的伤,蓝楼已经治好。蓝楼默默地站在我们身旁,安静地看着,脸上混杂着寂寞、埋怨和祝福的表情。我在这一刻开始原谅蓝楼。他只是怕我付错情意受到伤害。蓝楼一定经受过别人残忍的欺骗。方才,他不是在发疯,他只是,来不及保护过去的他,所以想要保护现在的我。
  

  蓝楼突然说道:“吸够啦。”

  我将手从书靖竹口中抽出,轻轻地将他抱住:“书靖竹,我没有死。我被青城救了。那时你高烧,青城必须回去,我又不能独自留在你身边。我在你耳边说话,以为你会听到。对不起,我来晚啦。”

  

  书靖竹的手缓缓抚上我的背心,小心翼翼地将我带入他怀中用力搂紧,声音无比轻柔:“不要向我说对不起。你活着,这是这世界送给我的最美好的奇迹。是我没有保护好你,如果有人需要说对不起,那个人从来就是我。是我!”

  

  真想让书靖竹就此与我携手离去,可从刚才的话里感受到他对萧长玄是在乎的,那是他的生父!况且日后我们总要有个归处,他和萧长玄的结解开,我们才有真正地自由和安宁。
  

  书靖竹眼底划过一丝伤痕:“不用了,尘,咱们一起走,再也不分开。”
  

  我握紧他的手,笑了:“靖竹,别像个闹别扭的孩子。我和你都还活着,就避不开这尘世。难道你想要和我过躲藏的日子?留下你和他的结,不仅是你们父子之间的伤害,也是以后咱俩生活的隐忧。我,再也不想,某一天,祸从天降。”

  

  靖竹他不是不明白,只是为了我的委屈,他才不想动用理智。

  

  让书靖竹躺在地上,大腿上的伤,蓝楼用幻境制造出与方才一样的情景。算时间,萧长玄的穴道也该自行解开啦。

  

  蓝楼和我隐在一旁,解开穴道的萧长玄跌撞地扑到“失血昏迷”的书靖竹身边,撕开袍子内侧衣料,把“流血”的伤口包好,抱起书靖竹冲出密室。惶急的声音冲荡在皇宫之中:“叫御医!全部的御医!尤其是刘君棋,让他立刻给朕到御书房来!”

  

  与蓝楼对视一眼,萧长玄的表现让我们同时舒了一口气。在书靖竹耳边轻声道:“我等你。把所有问题都解决完,我和你就能够在一起。今生今世,永不分离!”

  

  今生今世,我与你,不离不弃。

  

  靖竹,如果我曾有过什么怨,什么恨,什么迟疑。面对这样的你,我还能有什么可犹豫?如果对以后的路,还有什么答案需要知道,我全部问题的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我要和你在一起!
  ……

  

  当年十月,太子亦匡因过失触怒龙颜,帝着其前往边境服兵役一年,并命其归朝时,沿路访察民情,考核官吏。一则以惩戒,二则以历练。

  

  当年十一月,以弱冠之年领军凯旋的大将军之子书靖竹,痛丧爱妻,立誓今生不娶。帝亲自为其亡妻题词:“贤贞淑德,世之表率”。

  

  只是很多人都在疑惑,连皇帝都惊动的女子,是哪家闺秀,为何从未听说?有小道消息说,该名女子曾扮作男装陪在书靖竹身旁,于战场上救下书靖竹一命,成就一段良缘佳话。该女子来自乡野,名讳:尘晨。

  

  同年,书靖竹因丧妻之痛无心于朝,帝恩准其带俸闲赋。一旦其有志于朝,立刻官复原职。
  同年,一个新冒出来的,由名叫景如的商贾掌管的商号——晨书楼,悄悄地由煜都承安伸开触角,其后,在不长的时间里,几乎掌控煜国整个生意网。

  ……

  

  江边染枫阁雅室,两名青年一名少年两个孩子欢聚一堂。

  

  沈秋辞看两个孩子挤在尘晨身边大快朵颐,故意道:“还以为你再也不来接这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齐齐瞪视沈秋辞,尘晨笑道:“怎么会?!我只是想一切稳定下来再说,否则,他们会跟着我受罪。”

  两个孩子大为感动,两只筷子一左一右往尘晨碗里堆菜。

  

  沈秋辞又看向一旁默默帮尘晨剔鱼刺的书靖竹:“你说你就算天性喜欢男子,也该喜欢我,怎么会喜欢他?”

  尘晨做登徒浪子状:“那,我与你背着他偷偷做个情人如何?”

  沈秋辞眼角眉梢一片风情:“甚好。”

  两人齐笑。书靖竹只将一双眼凝着尘晨,温柔地在旁看着。俩孩子不明所以。
  

  “可是,你为何要叫景如呢?”

  这次换书靖竹来回答:“在煜国上下,大家都以为尘晨是书靖竹的亡妻,尘便说要换个名字,方便在煜国行走。他说我叫靖竹,念着念着,就高兴地说要叫景如,与我名字相似,让他很欢喜。”
  

  说这话时,书靖竹全身都笼在一种名叫“幸福”的光晕里,脸上大大得显示出“我很满足”四个字样。

  沈秋辞从来不知道,书靖竹可以这么臭屁,暗自撇撇嘴。尘晨低着头闷笑,俩孩子依旧不明所以。

  

  又片刻。

  见到尘晨就不由打开话匣的某人:“你这染枫阁的名字是怎么得来的?”
  “听说有家不错的馆子,叫千碧楼。”尘晨装无辜。

  “咦?是吗?好名字!似乎在蒙境吧?”沈秋辞装傻,暗地里磨牙。

  

  本来,还想着是与他的组织名字呼应,以示二人知己之意,但看晨一番无辜神色,秋辞恍然。晨分明是偷懒,剽窃自己的点子。这染枫阁和千碧楼,晨是想和自己摆开阵仗比比吗?而且,目下这个染枫阁是晨的情报总部吧?

  这次,书靖竹与两个孩子感受到二人诡异互动,一起不明所以。

  

  秋辞想到,尘晨此举无疑是告知自己染枫阁的特殊,就像自己当初将千碧楼告诉晨,希望可以对他有用,是同样的心思,不由会心一笑。

  

  尘晨正色道:“以后,煜国内有靖竹打点朝中关节,在商路方面,却要靠秋辞你多帮忙打点啦。咱们联手搞定南北两地商行。”

  

  秋辞颇觉奇怪:“晨,你怎么突然这么拼命?”

  

  尘晨笑:“因为我不再是一个人。想要守护好我们这段比别人来得艰辛的感情,我们两个就要拥有更多的筹码。官场我不能也不愿进,这商场自然就交给我啦。”

  书靖竹微笑着看尘晨:“是!我们两个以后的人生要共同承担,要,更好地守护彼此。”
  

  沈秋辞暗恨于心:晨,你怎么不是女人?你若是女人,我一定……

  

  尘晨与书靖竹的手,在桌案底下,暖暖的,相扣在一起。

  

  附赠小番外 关于取名字的真相

  

  “尘,知道我以前总是喊你幺弟,不喜欢叫你的名字,是为什么吗?”

  书靖竹从后面环住尘晨的腰,将头搁在尘晨肩颈上。

  

  “为什么?”尘晨在阳光下慵懒地像一只猫。

  

  “你看,泯愁叫你‘尘晨’,表示一般关系的人会这样叫你。沈秋辞叫你‘晨’,表示关系亲密的人这样叫你。我想与你关系亲密,但还想做你生命中的唯一伴侣,自然与别个不同,所以当初硬要叫你‘尘’。可惜,你名字中的两个字同音,我叫出来,别人又不会知道不同。我还是不满意。”
  书靖竹此时就像是闹别扭的小孩。

  

  “哦,这样啊。”

  尘晨烦恼地想着:“我还有个真正的名字叫锦如,可惜已经送给那孩子啦。而且,锦如有些女气。你叫书靖竹,靖?锦?靖如?不好听。啊!景如!名尘晨,字景如。又好听,又不女气,还是从你的名字谐音来的,满意没?”

  

  书靖竹将尘晨抱转身来,浅色唇瓣在尘晨唇上轻啄数记,眉眼笑得弯弯:“好!在以前认识你的人面前我叫你‘尘’,在以后认识你的人面前,我要叫你‘景如’。你的新名字,你的新人生,都有我参与,以前的人就让他们隔在‘以前’那道线上。”

  

  某人心中特指沈秋辞为“以前的人”,因为想起,是沈秋辞先自己一步唤尘晨为“晨”,是沈秋辞先对尘晨又搂又抱还喂尘晨吃饭(虽然那时在出云宫,尘晨中毒全身僵硬,完全没有自己动手自己走路的可能)。总之,某人自见到沈秋辞以后,就在心底不爽很久啦。

  

  尘晨解决完问题,在阳光沐浴下,又开始昏昏欲睡,一边轻笑呢喃:“看,你又开始霸道啦。”
  书靖竹将尘晨拦腰抱进怀里:“是吗?呵,想睡就回房去睡吧。”

  尘晨在书靖竹怀里找个舒服的姿势:“好。”

  

  片刻。

  

  “你不是让我睡吗?”

  “是,睡,啊。”

  “现在,是白天!”

  “你说的,现在我比较霸道。”

  于是,霸道的人成功“吃掉”贪睡的猫儿。

  

  可怜的尘晨一定忘了,书靖竹第一次化身色狼时,不仅是白天,而且还开着房门,而且,还被别有居心的亦某人,看了?听了?嗯,活春宫。

  ……




  
  第33章 书靖竹篇

  某天,尘晨出门巡视承安内晨书楼旗下各个店面的经营情况,正选在书靖竹去宫中看望某皇帝的固定日子。两人约好,傍晚在染枫阁内一起用过晚饭,再一同回家。  

  尘晨审查了一天的账,疲惫之色渐浓,忽听雅室外有人惊呼:“呀,那不是书老将军之子书靖竹吗?何时又回到朝中做事的?”

  

  尘晨忙将窗户推开。

  

  只见大街上行人闪避,一个黑衣蒙面之人与十数差役打斗在一处,街那头,数骑扬尘而至,当先一人正是书靖竹。

  

  此时暮色已至,沿街一溜儿各色的灯笼,书靖竹一身白衣尤为显眼。他一看到蒙面人身影,立刻从马背上跃起,身形起落,转眼就到了蒙面人身前。

  

  虽说书靖竹这半年来日日勤于武学,更得到蓝楼指点,武艺几臻化境,尘晨的一颗心,还是不免吊起在嗓子眼里。旁人的喝彩声谈论声飘渺在万里,他的全部感官都用来关注书靖竹却唯恐不够。
  

  总算,未几,蒙面人便被书靖竹制住,丢给一旁当值的官兵,尘晨的心才安然归位。此时,书靖竹已拢了窗户,含笑立在他身前。

  

  却是当时,书靖竹正与萧长玄作别,忽听得有人报说有两个贼人潜入兵部,意图盗取都城布防图,一人在兵部已经被擒,另一人现下被一干差役在延喜大街上拖住脚步。

  

  书靖竹一听,立马赶来。只因染枫阁就坐落在延喜大街上。

  他不想尘晨再有任何的闪失,即使尘晨只是延喜大街上千万人中的一个,而那闪失也只不过是千万分之一的可能,他的心也再承受不起。当尘从青城和蓝楼那里回到他身边,他已然向无数神明立下重誓!他的手他的怀抱是用来守护的,再也不要空荡荡失去尘,失去那笑、那温暖……
  

  尘晨忽而想起半年前书靖竹的一场千里相赴。正是那次湖城、出云宫一行,他与书靖竹的一生发生了转折,携手走到今日。

  

  自两个人在唐城决定要在一起后,波折顿生。好容易安稳下来,为了一生的保障,两个人一个奔走于官场,与朝堂之人交好。一个拓展商业渠道,增加手中砝码退路。二人还从未有闲情缅怀过去。经过方才的一幕,尘晨的睡意早飞去十万八千里远,突然就有了兴致问问书靖竹,当初怎么就看上了自己,又如何接受了恋上男子的事实。

  

  书靖竹看着如今完整整好生生坐在案前的尘晨,想到两人一路走来的不易。两个人,都仿佛是再生过几次的,才能相携此生,便无比感激青城和蓝楼。

  

  是青城把尘晨带到这里,才让自己有机会和尘晨拥有那缘起。

  

  当时他和亦匡甫入冯城,一片死气沉寂,家家户户闭门不出,心下也不由兴起恻然之意。忽而看到支颐坐在门前的尘晨。十五、六岁的少年,简朴的青灰布衣衫,一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怨恨,是一片澄澈的纯然。那少年看到进入冯城的军队,仿佛一下子看到很不好玩的物事,转身就要回到他身后的小小店面里。

  

  后来才知道,原来是自己的的身份被他嫌弃了。别人眼中的浮华荣耀,在他面前总剥去盛丽景象,露出里面的黑寂面目。

  

  那时只觉心中莫名的压抑低沉,被他澄明眼眸一下赶走个干净,对这少年便有几分好感。但最牵动他心神的却是那一声叹息,他说:“你们这样活,累不”?那无奈中的体谅,体谅到近乎悲悯,在他寂寞迷茫许久的心上,狠狠地抓挠了一把。

  

  少年的淡然姿态,机敏言辞,此刻都化作这一声叹息的层层点缀,使少年越发吸引着自己的目光。于是,不及多想,抓起桌上的酒坛便是一饮。那时自己所图的不过是少年一个认可的目光吧?总觉得如果当初不那么做,就会在那一瞬与这少年错失掉某种交集的可能。

  

  事后证明,自己做对了。只是当时,他自己还不知道,命运在那一刻,已为他系上了一根与众不同的红线,许给了他此生最大的幸福。

  

  尘当时还把自己叫回去讨要酒钱,自己却不觉得他市侩,只觉得那时的尘有说不出的可爱。可,白日里,那样从容淡定的少年,夜里竟会从恶梦中不安地惊醒。他的泪让自己隐隐跟着难过。他那个装着对过去牵挂的锦袋,在出云宫,自己亲手取下替他收好后,很多次都想偷偷打开来看,只为了想要更了解这牵动自己心弦的少年几分。最后,还是忍住心底阴暗的冲动。

  

  只因,他想要给这少年的,是尊重,是守护,是,爱。

  

  何时就爱上了这少年呢?连自己都不甚清楚这界限。

  

  当泯愁说尘为自己采炽怜时不甚中毒,可能一生都只能瘫在床上,不得行动自如时,那突如其来的惊怒痛苦便席卷上来。扼住了自己的思绪。那时,都不晓得,自己对这少年是爱着的。即便说那时满满的心疼还没有酝酿成为爱,尘在自己心中也是不同的。

  

  直到又一次见着了他。

  ……

  

  再度相见,看到尘被一个陌生的清华如月的男子抱在怀中,心中立时便泛起不舒服的感觉。看着那男子抱着尘时自如的姿态,看着尘与那男子之间无言的默契,仿佛有什么在胸腔里鼓动,在脑子里叫嚣,于是,他也要抱着尘。让这少年与自己更贴近,与自己近到不留一丝空隙。那时,心里其实已经有些明白了吧?对这少年所持有的特殊的感情。

  

  完全点醒自己的是那让人羞恼的欲望。

  

  当尘无力地被自己抱着,当自己为他换衣,为他擦拭着身体,少年依然青涩的赤裸身体,因为属于尘,而轻易勾动了自己的欲望。

  

  为什么连挣扎都不曾有过呢?

  

  仿佛发现自己爱上一个男子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仿佛,命运的所有安排不过是为了指引自己发现这一事实。可是爱上之后呢?这样不容于世俗的爱,如何,让眼前淡然中包裹着倔强坚持的少年接受?

  

  他不敢说出来,害怕一旦说出这种禁忌的爱,就意味着永远失去接近少年的可能。于是,他卑鄙地用尽一切办法靠近着这个淡然而又善良的少年,尽可能地独占少年。为了拐着少年与自己回到煜营,甚至不惜扮作女装,即使是被他称作妻子,心底里都溢满欢喜。

  

  在煜营和唐城,用平静的语气掩饰自己的渴望,让尘与自己同榻而眠。拥他入怀之后,如何舍得放开?只要能和少年在一起,哪怕夜夜都要隐忍自己的情欲,他都甘之如饴。
  

  只是他竟然一次又一次,让尘陷入危险!如果不是青城,如果没有蓝楼,今天,他与尘总有一个已经是化作孤魂,生死相隔!不!鸳鸯同命,若尘走了,他绝不独活!

  

  那一次,最让他心惊的一次,他是恨死了那个如今皇位上的所谓生父,恨死了自己这一身沾染血与罪的血脉传承。听到亦匡来说尘死了。火刑!被绑着,连挣扎都不能够的,那种,火刑?活活地在火焰中成为孤寂的灰烬。

  

  承安郊外,绝望的夜里,月光下被带走的尘,眼里如此忧伤不甘却不发出一丝声音,怕会刺激到自己的尘,在那血色的夜晚里竟然成了永别吗?

  

  恨!想把自己一刀刀、一片片撕成破碎,让每一滴血液都去赎这肮脏血统犯下的罪。亦匡的,萧长玄的,自己的,对尘所犯下的罪。伤害的,无力保护的,尘所承担的痛!

  

  面对萧长玄时,自己是带着怎样的悲愤与解脱?那种心境,连回忆起来都是痛。
  

  当蓝楼带着尘出现在自己面前,看着尘痛惜的双眸和两行惊心的血泪,自己是如何以一颗虔诚而卑微的心,来感激着命运!感激着,带来了尘的、保护着尘的,青城和蓝楼。
  只有自己明白能再见到尘出现在自己面前,心底翻起的是怎样的波澜。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尘,我再不会让自己的双手,在你面前那样无力,甚至连把你护在身后的能力都丧失。这样的情况,再也不会。

  

  月色灯光里,书靖竹执起尘晨的手,幸福就在这相携相依中晕染了容颜:“我没办法去找到爱上你的起点究竟在哪里,但我知道,此生此世,这份爱永远没有终点。若有来生来世,书靖竹惟愿与你生生世世共结白首同心。”

  

  尘晨重重地点头,偎进书靖竹怀抱里,将涌动着柔情的晶莹目色贴近在书靖竹的心上。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第34章 亦匡的独白

  当我从父皇那里接过皇位,坐拥四海,天下尽在掌握之时,心中依然有一处空洞的缺憾。有时在后宫嫔妃身上发泄驰骋之际,不期然就会想起一双淡然的眼,和那双眼的主人。想起唐城里,那个小小的院落中,石阶上的我听着屋内的两个同样是男子的人缠绵动情的声音。以及那一刻,我的震撼,我的愤怒和逃避。
  

  他说过,我不是不会爱,而是不懂得如何将心交付。甚至他不相信我也是爱他的。如果,我对他不是爱,为何至今都不能将他忘记?

  

  若他听到我这样问,必然轻笑一声,平静回答:“亦匡,你不过是不甘心。”
  

  可是,我知道,不是那样的。我喜欢他,除了自己,我最喜欢的就是他。谁说爱一个人必然会为他没了自己?我对他虽不能做到忘我,但那份爱也是真实。

  

  尤记当初,那人甫与自己见面,便是一场言辞交锋。吸引自己的,首先就是一份不卑不亢的与众不同吧。依自己错杀三千也不枉纵一人的习惯,当时换作他人,早就暗里寻个时机一剑斩杀,哪里用到夜里偷偷去看一个人,反复思量琢磨他是否可信,是否是奸细?

  

  在冯城相遇的那日,轻易将他放过,只是对他有了兴趣。想要慢慢将之收服,把他留在身边的念头,当时就在心底一遍遍咆哮。一旦想到,他顺从地呆在自己身边,心里就有说不出的舒畅兴奋。
  

  没想到,他逃了。而且,是在靖竹的帮助下!

  

  如果不是靖竹,那个放走他的人,会被我生生折磨,求死不能!

  可,正因为是靖竹,当他再度出现在我面前时,将要承受我加倍的愤怒。那是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和被自己喜欢的人逃离的双重怒焰。还有一重,隐在我最幽深的心底,却会在有朝一日成为最强的反噬。那一重涛然怒焰,名叫——嫉妒!

  

  靖竹之所以成为我最信任的人,和父皇有莫大关系。在父皇心中,书振庭似乎是有着超然地位的(可怜的亦匡,其实是书靖竹的娘有着超然地位),连带靖竹也倍受宠信。他比我大几个月,与我同年进入皇宫御书院读书,在此之前,更是与我一同嬉闹的玩伴。只是,相较我幼时的顽劣,他总是很安静,很温和,有时,觉得他不像一个孩子。但他十分照顾我,对他的信任是日积月累构筑起来的。
  

  宫中种种权谋算计,渐渐让我变得阴沉,书靖竹却仿佛永远是这污浊倾轧之外的一个看客,不标榜清高,疏离权势,也不谄媚贪婪,攀交党羽。总角之交,自与别人不同,他是我唯一信赖的朋友。一个未来帝王,放心相交的朋友!却,终于,背叛了我一次!

  

  最重要的是,那人也配合了他的背叛。在靖竹的帮助下远离我所掌控的范围。
  

  靖竹人如其名,其节如竹,与那人的干净澄澈如此相近,一思及此,心中的怒意就更加高涨。我与靖竹同时结识了他,而他显然更喜欢与靖竹结交。

  

  纵使后来他没有自己回到煜营势力范围,我也曾立誓,煜国的兵士铁骑卷踏蒙国之日,便是我亦匡全力搜捕他之时!

  

  不想,他再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比我所预料的时间要早了许多。我却没办法为此高兴,心中变得嗜血的兽反而更加疯狂。

  

  靖竹身中寸断,是他寻找到炽怜救了靖竹!他肯出现在煜营也是为了靖竹的要求!
  

  靖竹回营那天告诉我,他已经将那人引为生平知己,更兼之,那人解毒寻药之恩,望我看在我与靖竹十七年交情上,放过对那人的执念。不要再想着将其禁锢在我身边,而使其失去羽翼和生气。
  

  可笑啊,靖竹!你能背叛一次我的信任,我怎么就不能背叛你呢?况且是涉及到那人,我又怎么会如此轻易放过?

  

  于是,玩弄惯权术生死的我,用了最笨的办法。

  

  看到他被悬吊在唐城水牢的阴寒水面之上,我的心前所未有地出现迟疑:真的要这么对待他么?再也没有别的办法去收服他么?

  

  察觉到自己松动的内心,出口的话语只能更森冷无情。那人可知,在靖竹疯狂寻找他时,我的心也在惶惑不安!在靖竹与我打斗之时,我也不过是顺势驱逐着自己忽如其来的烦躁。
  

  看着自相识以来,第一次撕裂了温雅从容的靖竹,我不禁想,靖竹是怎么啦?而我,又是怎么啦?被同一个人弄得都不像我们自己!

  

  当那人昏迷在水牢之中,煞白的脸色,如斯脆弱,一阵寒流涌过我的身体。如果不是好奇于一个答案,现在的他就已确然是一具尸体。

  

  思及此,不可自抑地有些颤抖。但看见靖竹怀抱着那人,如同眷护一个稀世珍宝,一边用漠然冰冷的目光仇视我时,我想那人若醒来,还是会选择靠近书靖竹而远离我的吧?既然如此,这样也好。他再不能与任何人靠近,我得不到,别人也没有得到。很好。

  

  明明是这样想着,可为何又与靖竹一起守候在那人床侧?

  明明我也是担忧着他,为什么那人醒来后,我说不出一句温软的话?皇室的尊严,未来天子被刻意培养的那不可丢失的威仪么?

  

  只是,那人醒来后,不仅对我冰冷,对靖竹也是漠视。我在忿然之中,夹杂了连自己也不懂的冀盼。

  是啊,不懂。直到……我听到那震惊我的一切。

  

  那个人,他居然不属于这里。他的身体里承载着来自异世的魂魄,而且,他竟然早早就爱上靖竹,远在我们与他相遇之前。

  

  他是因为女子的魂魄而爱上靖竹,靖竹却在知晓这一切之前就爱上了身为少年的他。我呢?听着房内暧昧火热的喘息,我的心仿佛被人狠狠勒住,我的脑子无比慌乱,狼狈逃离那个正上演一场禁忌交欢的凌乱院落。

  

  原来,所有的掠夺,不过是因为,对那人产生了欲望和情感。我的疯狂是因为要对那人进行独占的禁锢。忍心将其丢入水牢,不过是,心中的嫉妒早已让我不堪忍受。

  

  竟然,在最初的相逢里,便被那双淡然双眸蛊惑而不自知……

  

  无论他的魂魄如何,现在他是一名男子。挣扎抗拒之后,终于面对自己喜欢上一名少年的事实。再如何狂妄,我还是知道掳掠一颗心和抢夺一个门下食客,有着天差地别。

  

  尝试对他温和,尽管书靖竹搂着他的手让我恨不能拔剑相向。

  不想让靖竹再侵占他那同样魅惑着我的躯体,于是缠着靖竹与我对弈,又无赖地装睡,躺在他的身侧。

  

  那个人的淡淡体香萦绕在鼻翼,心里盘算着等下装作睡觉不老实,把那人抱进我的怀中。不想被靖竹抢先,将他带离行军床。靖竹抱着他在草席上酣然入梦,我的心百爪抓挠,一夜难眠。
  

  行军第二晚,靖竹坚决不允与我对弈。躺在自己的帐内如何也不能安枕,披衣出来,就看到一道黑影潜入靖竹帐内。那身法,那装束,都再熟悉不过,那是皇室暗卫。

  

  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黑影将他带出了营帐。我等到追赶那名暗卫离开营地一段距离,才劈手将他夺回。

  

  月下,凝望那明明是非常普通的容颜,我的唇却似着魔般印上他的脸,他的唇。体内的兽嘶叫着:“把他占据,狠狠占有,让他在自己的身下发出动情的呻吟!”

  

  可一旦明白心中的情感后,似乎变得软弱。我知道如果那样做,他会恨我。另外,靖竹毕竟与我自小相交,他的父亲书振庭手中还握有三分之一的常备军,以及调令府军的五枚虎符之一。
  

  将心底的叫嚣压下去,静静等着他醒来,却不想,与他平生第一次在独处时安静地谈话,竟成为这一生中唯一的一次。

  

  他这一夜离去之后,再也不能回来。

  

  父皇与他的对话,我听得一清二楚。在被父皇下令烧死的前一刻,他依然不后悔爱上书靖竹,并且不后悔与书靖竹一起来到煜营甚至煜国。

  

  我不甘心!从未见到哪个人为了所爱会忘却自己的荣辱性命,凭什么他至死都相信书靖竹可以做到,还可以流露出那样缠绵温柔的眼神?!

  

  所以,即使是违背父皇的命令,我也会告诉书靖竹那个人已经死去的消息。
  

  凭什么我和那个人都痛苦之时,甚至那个人已经死掉,书靖竹还可以如此无辜地置身事外,等待着找到那人时,重新拥有幸福?

  如果我们已身在地狱,那么,书靖竹也不可以被遗忘。

  

  只是,当告诉书靖竹的那一刻,连我也不由相信,如果是靖竹,那么便会用生命去珍爱另一个人,珍爱着——那个人!

  

  靖竹的双眸仿佛能滴出血来,他抓起佩剑冲出房门,我一路尾随在后。因父皇赐他“宫中行走”,所以靖竹一路畅顺抵达御书房。将拦阻的太监一一踹翻在地,一脚踢开朱漆房门,怒目与父皇相对。

  

  到得此时方能知晓,最淡然的人,一旦爱上,是疯狂。

  

  如果当初追到行宫的是靖竹,也许,那个人便不会死。我输了,输得彻底。没有听靖竹与父皇的对话,我想靖竹敢持剑怒指父皇之时,便注定成为一个死人。

  

  垂头走回东宫,近侍掩口惊呼,我才知道,自己竟然是,哭了。

  

  如果那天,我再坚持一下,我再努力想想办法,向父皇恳求一下,那个人是不是便不用死?
  

  每次想到那人,漫天火光就在眼前缭绕。心中仿佛有巨大的深洞,吸纳走所有的感觉,变得空虚。这秋千架上正被我毫不怜惜地贯穿的是谁的身体,又有什么所谓。我要的,此一刻……我只不过是要狠狠去占有,才能挤走心中的失落。

  

  彼一刻,我所要的,也不过是她们背后的家族或她们自身那一点可以入眼的美貌。
  

  后来,靖竹没有死。那个人即便是死了,也成为靖竹的“妻”。很多事情我不是不疑惑的,比如书靖竹那样冒犯父皇,为什么还可以活下去,甚至父皇几乎是百般容忍着他。但随着那人逝去,再也没有追究的心情。

  

  那个人啊,一想起来,心就会疼痛。想要知道如果身下婉转承欢的是他,将是怎样的风情。可我从未去占有过任何一名男子。尽管如今,我已经身在权力的顶峰。

  

  这是我对你一生的惦念,我不会用他们来侮辱我此生惟一爱上的人。你至死都不相信我的爱,但我还是想要让你明白——这就是我选择的爱的方式。

  

  尘晨,如果时光可以流转,你还可以站在我的面前,那有多好……

  

  
  秋辞的恶搞番外

  
  自从尘晨离开后,秋辞便习惯在心情烦闷时步上后山那处高地,松林清风,蓝天白云,景物依旧,尘晨却已不在自己身边。
  当秋辞又一次来到这里,又一次发出叹息时,那叹息将出而未断,含在唇瓣,同时怔忪的还有秋辞那一张出尘的容颜。

  

  晨?

  那方尘晨曾抱膝而坐的黑石上,如今正抱膝坐着一个陌生的身影,单薄的身子,同样的姿势,让秋辞不自禁想起远在煜国的晨。

  

  “晨?”

  明明知道不是,可还是禁不住叫出声来,声音很轻很柔,是秋辞特有的软醉,生怕惊扰面前之人一般。

  

  当那人抬起头,秋辞心中更加震惊。那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秋辞时,好似尘晨就站在面前,眼眸澄澈,将人心与世俗看得分明,内心却不染微尘。那样淡然,就算顷刻间天地变色,他的眼神依然宁静如初,让你的心也随之平和。

  “晨……”秋辞透过那一双眼眸,无比怀念尘晨在身边的日子。

  

  “你在叫谁?我是舞。”

  “我不是晨,我是舞。”

  

  这声音仿佛生来就带有风流缱绻的勾引,偏偏渗入几许未辨世事的童稚纯净,和秋辞那独特的嗓音有的一拼。

  

  是呀,不是晨。晨如今正与书靖竹在煜国内鹣鲽情深。

  

  坐在石上的人边困惑地自报家门,边从石上站起,望着秋辞,不解地问:“我和那个‘晨’长得像么?”

  

  很像?当那个抱膝的姿势改变,就像一个魔咒缺失掉关键的一环,打破所有幻象。那黑白分明的双眼,流露出婴儿般直白的好奇,哪里还能寻到属于晨独有的超脱淡然的丝毫影子?
  

  秋辞摇摇头。

  

  况且,当石上之人立起,不再被晨的幻影覆盖,他才注意到这人不俗的样貌。柳眉如淡烟,一泓清泉般的翦水双眸,占去这世间横波媚态八分神韵。樱唇呵粉,夺尽天下胭脂颜色。肤白胜雪,淡香若梅。身上只着一件似袍非袍的宽大水红衣衫,锁骨在衣领中若隐若现,一双未着鞋袜的玉足,踩在黑石上愈形剔透。虽做少年装束,但那声音,和这羸弱体态,一望即知,面前是一名女子。
  

  晨,没有绝俗姿容,晨,也不是女子。可晨的独特,这世间难寻其二。若晨是女子……
  

  “不,不像。他也不是女人。”秋辞转过身就要离开。

  “不像啊。”舞摸摸鼻子,望天翻翻白眼。奈何美人之所以是美人,便是做出些微不雅之态,也别有娇俏可人的风情。

  

  也不见她怎么动作,便由石上移到秋辞面前:“我也不是女人,哼,我是男人。”
  秋辞懒得理她,继续向前走。

  

  舞仿佛脑后有眼睛一般,背对着下山的路,随秋辞一起移动。看到秋辞对她视而不见,忍不住又摸摸秀气的鼻子,冲秋辞翻翻白眼:“你不想带我回家吗?”

  

  秋辞无语。若不是出云宫已经换了宫址,这突然出现在后山的奇怪女人是会被他带回去的,带到刑堂!现在,他懒得理她。

  

  看到秋辞对自己真的视若无睹,舞有点郁闷,一个熊抱,扑在秋辞身上撒娇道:“不管,不管。你是我今天见到的第一个人,怎么可以遇到的第一个人就不愿意带我回家。呜呜,快说,你想带我回家。”

  

  秋辞去扯身上揉蹭耍赖的女人的手顿住,闪过怒气的眸在听到舞所说的话时,流转眸光中,邪肆、冷漠之色陡增。遇到的第一个人么?

  

  感觉到被抱住的男人似乎有软化松动的迹象,舞保持着熊抱的姿势,仰起头,满怀希望地看向秋辞。

  

  这漫山青翠中,秋辞长身玉立,淡蓝的衣如天空明净,更衬出秋辞瓷玉肤质。长眸里波光似酒,醉尽天下红粉色。静默中似笑非笑的唇角,点染邪魅蛊惑。

  舞那一句“带人家回家嘛”,嘎然咽在喉中,差点哽死自己。

  

  “想跟我回家?”柔软醇厚的声线,隐隐有丝笑意,舞只觉得胸腔里一颗心“扑通”乱跳,杂乱得失去规律。忙不迭点头,手紧紧抱着秋辞,不想松开。

  

  可惜,舞却没有看到秋辞唇角眸光中暗藏的冰冷。秋辞眸色更邪冷几分,轻叹道:“只是……”
  舞呆呆等着秋辞的下文,却不料,猝不及防,一股绵长雄劲的气力将她推开几丈远,重重摔在地上。一片飞扬尘土里,她的双眸无限震惊,唇角溢出一缕鲜血。秋辞的剑尖已抵在舞的咽喉之上。
  

  舞惨白一张娇颜,不可置信地问道:“为什么?”

  秋辞冷漠地将剑尖前移寸许,逼视着她:“你究竟是谁?有何目的?”

  

  舞勉力笑着:“我不过是偶然和你相遇的一个路人,能是谁?又能有什么目的?”
  秋辞的剑再次前移,舞白嫩的脖子渗出细微血珠。秋辞冷笑道:“不说?来这里只有两个方向可以走,任何一个方向都不可能让你遇到的第一个人是我。而你,又为什么一定要跟我走?”
  

  舞闻言,沉默半晌,朱唇贝齿绽出风华笑颜,宽大袍袖覆盖下的手,快速结印。秋辞只看到水红袖色轻飘飘一扬,剑下的女人已经失去踪迹。

  

  娇侬声音仿佛从每一个山峰每一片叶子里发出:“祖婆婆说,这天下间只有人心最是深沉诡诈,贪欲最多,心机最狡,没想到果真如此。我九天冰狐一族冰舞,不过是到了来人间修行的时间。想跟着你走,也只是因为我喜欢你。你不分皂白,刀剑相逼真是让我错看了你,也算是舞来这人间一遭买的第一个教训吧。”

  

  到得最后一句话,难免有些黯然。

  

  族里姐姐们姑姑们都说只要一到人间,那些凡人一看到冰狐一族修成人形的相貌,便色迷心窍,主动前来痴缠。便是有那么一两个不动神色的,你柔媚温婉撒娇耍赖,总会让百炼钢化一池柔波,伏于石榴裙下。她在族中修成人形后,虽不是最美姿色,却也数一数二,为何竟被他嫌弃到不惜让她见血。而他又是如何看破自己不是凡人的?

  

  秋辞站在原地,面上不露声色,心底却也大吃一惊。

  

  他只是知道,要来这里,只能从两个方向走。一个是由湖城而来。蒙国设早市禁夜市,那么冰舞第一个遇见的人一定不会是自己。若是从另一个方向来,则会遇到每天清晨分散成几组,扎实基本功的出云宫众。冰舞遇到的第一个人更不会是自己。如此蹩脚的谎言,让他以为是朝廷想用女色来将出云宫纳入统御。不想竟然是遇到狐怪。

  

  秋辞面色冷然:“喜欢?据闻山精鬼怪最喜食人精气,狐怪尤甚,在下无福消受。”
  说罢,收剑入鞘,就要离开这里,却发现自己一步也不能动。

  

  水红艳色里,舞眸中是受伤的委屈:“如果想食你的精气,我这样让你动也不能动,你还能跑掉吗?我们九天冰狐一族,从不屑那等有违天和的行径。来人间修行,是为了练习魅惑之态以助修习玄惑之术,但我们都会在魅惑成功之后将那人记忆抹去,绝不伤人分毫。而我,我,只想跟你回家。”
  

  看着将朱唇咬得泛白,眸中氤氲着水气的冰舞,秋辞的心软下去几分,话语依然无情:“抹去记忆?那被魅惑之人,若有妻子儿女,却为了你们而妻离子散,不是伤害吗?你现在这等模样,又如何不是在魅惑于我?不过是要我一个心甘情愿,只怕我不能如你的意。让我离开吧。”
  

  舞想说不是这样的,可又怎样去说能够让面前的人相信呢?虽然是以媚惑著称的狐族,舞却是最单纯天真的,否则怎会用平素里缠祖婆婆的方式去缠秋辞呢?又如何会被秋辞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质疑,一股脑就勾出自己的身份底细?

  

  她现下嘴上说看错秋辞,心里还是想要和秋辞亲近的,但见秋辞再也不理会她,又是难过又是焦急无奈。默念一个法咒,将施给秋辞的定身术法解开,看着秋辞离去的淡蓝身影,心中一片悲凉。
  ……

  

  当秋辞渐渐将此事淡忘的时候,舞又一次出现在他面前。

  

  那日,秋辞如平常一般,临睡前打坐修习心法,听到缱绻纯净的娇柔声音唤他:“秋辞?沈秋辞?”

  秋辞循声望去,屋梁上,冰舞红衫依旧,一双赤足来回摆荡,偏着脑袋,笑眯眯看着自己。
  

  “沈秋辞,我去看了你们凡人夫妻相处,也学会你们有一句话叫‘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一定会让你明白,我是真的喜欢你。”

  舞的声音里是一往无前的坚定,滚滚红尘又陷落一颗痴迷的芳心。秋辞对此漠然视之,不予理会。

  

  自此,秋辞的房内总会隔段时间就出现一些物事。比如,针脚歪扭到针线细密、素面简朴到装饰绣纹于衣领袖襟的衣衫。比如,形状恐怖色泽吓人到色香味俱全的吃食。还有隔不几日,就有水红衣衫的绝色女子,在屋梁上、桌凳上开心地坐着,向面色冷淡的秋辞讲着各种趣闻。间或,就那样不言不语守在一旁,看着秋辞。

  

  秋辞从抗拒不耐到无奈漠视,从全盘拒绝到偶尔会沏壶茶,吃着舞做的菜色点心,静静听舞在一旁说话。但那衣衫是一件也没穿过。舞也不以为忤,把衣衫一件件收在一个包袱里,搁在秋辞房中。秋辞自是不会做那等将衣服撕掉扔掉的事,任由那包袱日渐加重,在房中默默存在。
  

  不知不觉已经半年,舞无论何时都一副快乐的样子,即使只是安静地守在一边看着秋辞,眸中都满溢幸福的神采。秋辞也明白舞是不会伤害自己的。可那日舞说的话,他也并未忘却。舞说一旦魅惑成功,就会将那人记忆抹去,然后冰狐一族就会离开或者再去挑选下一个目标,提升自己的魅惑能力。

  

  人非铁石,秋辞知晓自己内心的松动,却不能让自己去相信,一场构筑在不稳基石上的梦境。当他发现自己这几日一直在为舞而烦恼时,才惊觉,舞已经一个月没有出现在自己面前。是放弃了么?果然是一场魅惑的局吧,太长时间没有收到成效,终于厌烦离去?

  

  心底有些烦躁。当日知道晨喜欢的居然是男子,心中也曾迷茫,也曾为晨不是女子而遗憾失落。可今天,想到舞可能再也不会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就有种想把舞抓过来,狠狠掐她的冲动。
  

  推开房门,迈进去的步子一顿,唇角不自觉地露出一抹喜悦的笑。将房门合上,转过身来,朝内室走去,笑还未来得及遮掩,惊惶便布满向来神色清冷的面庞。

  

  舞依旧一袭红衫,可那红却湿重浓艳,透出血腥气息。媚丽绝尘的容颜此刻苍白憔悴,躺在自己榻上的玲珑身躯,像一朵极易碎去的花。晨和一个陌生的着玄青长袍的清秀男子立在床侧,显然正等着自己回来。

  ……

  

  和尘晨书信往来之时,秋辞曾随口提到舞。尘晨了解秋辞甚深,明白秋辞对不相干的人决计不会有丝毫记挂。正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对这样一个身份特殊能牵动秋辞心神的人,尘晨难免有些不放心。于是,拜托青城、蓝楼帮忙,看这个舞是否可信。

  

  当然结果是舞真的喜欢秋辞。既如此,那便是秋辞和舞两个人的事,尘晨不会去窥视好友的私生活。反而,蓝楼见多识广,经历颇丰。知道狐与人相恋,若要长相厮守,只能脱去狐族根骨灵力,化身凡人。其过程之艰辛困难,几可使灵力高强的狐族死去。

  

  尘晨闻之,心内留了意,让青城、蓝楼多注意舞的动静。

  幸得如此,果然见舞终于下决心先化为凡人再说。

  

  半年人世辗转,舞也明白,自己若一直以狐族身份出现在秋辞面前,秋辞总不会相信自己一番情意。若化成凡人,秋辞还不喜欢自己,成人,成狐,都也没有什么所谓。

  最怜世间痴儿女,情之一字愁煞人。陷入了,理智便去了十之七八,唯剩痴迷。
  

  冰狐一族禁地刑劫峰便是冰狐一族化为凡人的地方。刑天之雷焚去狐族根骨灵力,圣洁之冰融去狐族血液灵性,化形之焰燃掉狐族寿命加持。旁个人只能守在一边,为受过化凡刑劫的同族护住一线生息。

  

  蓝楼却不知究竟哪来的神通,与冰狐一族都颇有交情。居然进入刑劫峰内,与舞的祖婆婆一起守在这痴儿身边,等待着刑劫结束。舞确保姓名无虞后,即刻送来这里,是尘晨的主意。他要推秋辞一把,让有情人终成眷属。

  

  事情讲明白后,青城和尘晨便离开,将一方天地留给秋辞与舞。望着床榻上凝眉昏迷的舞,秋辞第一次体味到人生最极致的煎熬。是痛,是怜,是悔,是爱,是一颗心鲜血淋漓了却有幸福在其中浸染的难言滋味。

  舞,你要赶快醒过来,好起来,我愿送你这世上最美好的一切。否则,我会罚你的。
  ……

  

  青城、蓝楼何许人,九天冰狐一族是狐族里最高贵的血统,想那祖婆婆又是何许人。只要舞留得一口气在,这一条命保住自是不提,调养一番,又有秋辞倾心相待,舞容光更胜往昔。
  

  转眼便是二人大婚。

  

  舞将亲手制好的新郎吉服来回翻看有无瑕疵。新娘吉服秋辞说不用她管,可明日就是大婚,她的大袖衣、下裳和绶带在哪里呢?心中又喜又急之际,秋辞推门进来,脸上飘着百年未遇的可疑红色,抖开手中的新娘服,对舞说道:“看一下,这式样喜欢么?”

  

  此时舞身上正穿着辰时刚送来的浅蓝色暗纹中衣,双鸾衔绶纹样浅黄诃子和同色裙子,身姿显得格外纤柔。她将秋辞手中的青绿织锦缎祥云纹大袖衣穿好,套上紫色并蒂莲刺绣下裳,系上月白色绶带。跑到镜子前,秋辞在她身后,目光火热。

  

  “好喜欢。真好看。这是哪里的做工?”舞满意地在妆镜前将穿着吉服的自己看了又看。
  “……#¥#”秋辞的声音低下去,很低,很低地回答。

  “谁?”舞一转身,明眸大睁。

  “我!”秋辞咬牙大声答道。

  

  “秋辞!”舞眸中含泪,执起秋辞一双手,十个指头上被针误扎的痕迹遍布。舞心疼地将秋辞的双手贴在自己脸上,轻柔摩挲,感动的泪沿着腮帮簌簌落下。

  

  “你为我做了那么多,我不去试一下,怎么知道你当初为我缝衣衫时是多么辛苦,为我做饭希望我品尝时,又是多么期待。舞,你受委屈了。”

  

  抹去柔软腮边温湿的泪痕,秋辞和舞两相对视里,慢慢贴近,唇轻柔相触。
  描摹着那比花更柔软馥郁的樱唇,与那羞涩的小舌嬉戏纠缠,舞嘤咛着软在秋辞怀中,不觉间被秋辞带到床榻。两人身体相叠,双双倒入帐内。

  

  “秋辞,明……明天,大婚。”

  感受到秋辞呼吸的急促,一双手已在解开自己的衣衫,舞不免有些羞涩,轻轻推拒着。
  

  “那是明天的事情。”秋辞一双流波长眸沾染春情,勾起十里桃花。舞在那俊逸容颜温柔而邪肆的凝视里,酡红娇容,将脸埋入枕中。

  

  修长手指托着舞的下巴,将舞的脸对着自己,柔软声音翻滚着爱怜的情 欲:“如此绝尘貌,遮藏起来,为夫会觉得可惜呐。”

  

  唇再度相贴,衣衫滑落,秋辞的眸看着那冰绿抹胸下掩映的雪白傲然,轻笑道:“在下寻芳而至,盼小姐乞怜则个。”

  

  舞惊呼之下,那抹冰绿飘然坠地,秋辞的唇如蝶翼般轻柔抚过,若有似无的挑逗,让舞的心底升起有一抹渴望的空虚,身体不由自己地扭动起来。

  

  “原来娘子也很着急呀。”调笑的语气在那雪嫩双峰间闷闷传来,舞在羞赧之下神经越发敏感,秋辞的唇开始变得急切。舔吻之间,唇齿轻轻咬啮着粉色樱颗,舞不由弓起身来,将身子更贴向秋辞,发出诱人的呻吟喘息。一股湿热从私 处传过,秋辞一只手上沾着晶亮的蜜液,在舞眼前一晃:“娘子好热情。”

  

  “秋辞……”舞的声音像猫的呢喃,陌生的情潮让她不知如何是好,扭动着身躯,鬓发散乱,一双玉臂抱着秋辞无助地呼唤着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舞,放心,一切都交给我。”

  在秋辞温柔的安抚里,舞放松下来,秋辞将两只嫩乳品尝得肿胀淫靡,舞在他身下娇喘连连,杏眼迷蒙。秋辞眸中情 欲更浓几分,将那娇喘吞入唇舌之间,抵死缠绵。手指悄然探入那无人寻访过的幽地。

  

  虽已失去狐族的根骨灵力,狐之一族柔媚体质却没有改变,舞那私密所在在秋辞的手指抚弄穿插之下早已湿润,为迎接更剧烈的刺激做好准备。

  

  秋辞勃发的欲望贯穿而入,舞痛呼出声。秋辞将她抱在怀里,唇吻过她敏感的耳际、胸前,待舞渐渐适应后,缓慢抽 插起来。

  

  却正是,花 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狐之一族的本性在快感袭来之时,慢慢脱去舞性子里羞涩天真的掌控。

  

  秋辞不知道她曾去偷窥过尘晨。秋辞初见自己时脱口而出的那个名字,一直让她心中介怀。趁秋辞酣睡之际,他撷取秋辞对于那个“晨”的记忆,跑去看一个男人为何让秋辞如此惦记。
  谁知,竟看到尘晨在一个男人的身下,盛放迷离风情。如果秋辞也有那般情状……
  

  纤白的小手偷偷爬上秋辞的窄臀,探入那生涩的后 庭……

  “舞?”情 欲中的秋辞一惊,微眯了眼,将舞借着抽 插的姿势翻过来,趴在自己身上,不解地询问。

  

  “秋辞。”舞的眼睛里涌动着慧黠之色,主动吻上秋辞,双腿缠在秋辞腰际,手指却坚定不移地继续探寻。

  

  “舞!”秋辞惊恐地发现自己动弹不得。舞在心里窃笑。失去狐族身份不代表法咒失灵,否则何来修真之人?虽然现在能使用的法咒不多,让秋辞失去阻止自己的能力,还是容易办到的。
  

  小手在后 庭无师自通地抽动寻找,忽然,秋辞剧烈喘息起来,将呻吟咬在唇中,一双眸哭笑不得瞪着貌似无辜的舞。

  

  是这里呀!

  

  舞温柔地吻着秋辞的眉眼,学着秋辞方才对自己的样子,含吻着他胸前的两粒突起。秋辞的喘息越来越剧烈,当舞探入两根手指揉捏按压秋辞那敏感的一点,趴在秋辞的胸前舔吻的唇舌划下靡丽的银丝,红唇绽放妖娆中隐隐透着天真的笑时,秋辞终于忍不住,大声呻吟出来。双腿磨蹭着,前端的欲望更加膨胀。竟未发觉舞已经解开对他的禁制。

  

  舞望着秋辞的双眸透露出无限爱恋,缓缓地自己坐在秋辞身上律动起来。
  

  红烛高烧透,月色羞忍窥。

  至于明日里会否出现同时迟到的新郎新娘,秋辞说,那是明天的事情……
  

番外 萧长玄篇

  一场飘飞的大雪,他在马车里,看着车外白茫的世界,充满新奇的感觉。那时的他还不知道,母妃垂泪的眼是为了什么,只开心于自己可以看见深宫之外的一番别样景象。
  
  街道拐角一个小动物般蜷缩的身体撞入视线,引起他的注意。挣脱母妃的手,跑出马车,用手戳戳那个将自己整个儿团在一起的小东西。

  
  墙角瑟缩的身体蠕了蠕,一张小脸从膝间抬起,泪痕还在脸上闪烁,眼睛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兔子。看到他,忽然就抓住他的裤腿,由抽抽搭搭变成大哭,可怜巴巴的声音,娇弱地喊着:“熊熊哥哥。”

  

  那时的璃儿,活像被人遗弃的小猫,哪里能看到后来那般冷艳娇媚的半分影子。
  

  “熊熊哥哥?”他的脸色立刻变成黑黑的锅底。自己哪里像熊?身材?自己不胖。肤色?自己不黑。那么,请告诉他这个小兔子样的娃娃干嘛叫自己熊熊?

  

  不等他问,小兔子娃娃就断断续续哭诉道:“熊熊哥哥,璃儿,璃儿一直在……在乖乖地,等你哦。你,你不要丢掉璃儿啊!”

  

  原来是认错人。

  可是他很喜欢这个小兔子娃娃啊,算了,就当他的熊熊哥哥吧。

  

  轻轻拂开娃娃身上落下的积雪,把娃娃拉起来,似乎很是勉强地说道:“嗯,既然你这么乖,熊熊哥哥就带你走,不丢下你。”

  “熊熊哥哥对璃儿最好!”娃娃抱着他,开心地说道。

  身体在接触间感受到来自另一个人的体温,记忆里都是软软的温暖。他理直气壮地回答:“那当然!”

  

  当他带着一个树袋熊似的璃儿站在母妃面前,秉性温良和善的母妃接纳了这个小家伙:“天寒地冻的,这么小的娃娃在街上,很难留住一条命。咱们这样人家,该多行些善,为自己积些福报。玄儿,带她一同回去吧。”

  

  从此,他的世界里多了一个她。

  那一年,他七岁。她,三岁。

  

  当时璃儿冻得视线模糊,看到身高相仿的萧长玄,误以为是她的熊熊哥哥。等回到司马府——萧长玄的外公刑部尚书司马明家中,一碗热汤入腹,身上暖和起来,才发现自己认错了人。
  

  熊熊哥哥是个孤儿,在一个夜里,听到破庙外让人很难忽略的啼哭声,发现了被遗弃的璃儿。璃儿被阿娘放在庙门口,等着阿娘回来,结果天变得黑得吓人,娘亲还是不见人影。肚子饿得难受,小孩儿是不知道什么叫忍耐的,璃儿便放开嗓门大哭起来。

  

  熊熊哥哥一个人乞讨度日,虽然不会写“孤单”两个字,却在生活中深深体会到了那种萧索的滋味。于是,从此,璃儿就和熊熊哥哥呆在一起。

  

  两个小孩子相依为命,惧怕了分离的璃儿一看没了熊熊哥哥,立时又开始了魔音穿脑的哭声。孩子纯净的眼眸里,没有权势繁华,没有贫富嘴脸,她只知道,那个一直对自己很好很好的小哥哥,不见了。就像那天消失后,就再也没出现过的阿娘。

  

  这时候冷脸热脸瓜果点心,统统都是不值钱的东西。最后,是七岁的萧长玄急中生智,大声喊道:“璃儿,熊熊哥哥变个样子你就认不出来了吗?”

  把个三岁的小璃儿吼得一呆,七岁的他更加卖力唬人:“你看,熊熊哥哥个子是不是没变?熊熊哥哥原来一直在生病,人生病时的样子和病好了的样子是不一样的。璃儿看看熊熊哥哥是不是变好看啦?”

  

  三岁的小璃儿愣着两只小杏眸,小小的手怯怯地抚上他的脸:“是熊熊哥哥?变好看的熊熊哥哥?不骗璃儿?”

  七岁的他大力点头:“不骗,不骗,熊熊哥哥不骗璃儿。”

  

  熊熊哥哥不骗璃儿。多年后,这句话他不曾忘,她更不曾忘,可惜早已在红尘中远离了初衷,物是人非事事休。当初的纯白无暇益发让后来的人生相形之下,像是一团被揉得形状恶心的脏污抹布。
  而她只是凄凉一笑:“其实,你也没有错。本身当年的许诺就是一个谎言。”
  

  当初的许诺就是一个谎言。

  他不是熊熊,这本身就是一个谎言。

  

  真正的熊熊哥哥,在那一天,去乞讨时,被人暴打一顿赶出来。饿了好久的孩子,昏在雪地里。从天而降的洁白,掩埋的是尸体,覆盖的是罪恶。无辜不是生活降予仁慈的理由,脆弱却是死亡垂涎的猎物。

  

  他对她说熊熊哥哥不骗璃儿,可说着这话的是萧长玄。即使本意不是为了欺骗,这句话本身就错了。

  

  他看着她黯然离去的身影,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其实那时候,他真的只想保护她。

  只是,当你走入一个染缸,你自己的衣服都变了颜色,你怀中的人如何能幸免于难?
  

  在一切平静被倾覆以前,在分离来临以前,她和他拥有了很长一段无忧的时光。
  

  他不知道这次回来外公家,是他的父皇对自己和母妃的放逐。后宫诡谲,朝堂多变,权力党派的触手,制造了一场迷离案件让外公为首的刑部陷入困境。母妃的温良根本不适合后宫,在外公困窘的时刻,没有帮上什么忙,反而被德妃使绊,让父皇对母妃也反感起来。母妃是被父皇遣回来反省己身的。

  

  什么都不知道是最幸福的吧?

  

  七岁的他,每日就是和三岁的璃儿玩耍。教璃儿写字读书,和璃儿一起学习琴棋,看璃儿把骏马画的像兔子,把兔子画的像老鼠。在外公家呆了3个月,风云又变,德妃背后的家族连根毁灭,母妃重回宫中。璃儿要被留在外公家,他傻乎乎地抱着璃儿,和璃儿哭作一团。

  

  外公和母妃无奈之下,把璃儿也带上了。

  那时母妃叹了一句:“玄儿,把璃儿留在这里,才是为她好啊。”

  可惜,那时的自己根本就不能明白。

  

  是母妃不愿与人相争的性子一直给了自己错觉,把皇宫当作了普通的地方。可,他会去御书院读书,他会和别的皇子照面,渐渐的,事实教会他,皇宫里没有天真存在的余地。
  

  越是清楚这其中的污秽,越是喜欢看到璃儿对自己的依赖和眷恋,尽管璃儿一直叫自己熊熊哥哥。她是他心底里最后的洁净。

  

  直到璃儿明白,人,若是生一场病是不会改变容貌的,她和他有了第一次争吵。她哭得梨花带雨,他看得心疼不已。他生平里第一次进庖厨,为的,是她。吓死了一干奴才,重见她一个笑颜。
  

  那一年,他十五岁,她十一岁。

  他的皇位之争默默展开,她的世界只有一个他。

  

  在他眼中,璃儿一直是个小兔子一样的小娃娃,需要他不停地付出温暖和疼爱,却不想,她在别人眼中已然是一朵初露艳色的名花。那一点真稚在肮脏的宫室里,更加明媚了别人的眼睛。
  

  她和他的第二次争吵,是因为萧长安——皇后嫡子,是他皇位之路上最大的阻碍。
  

  一次,父皇问完功课,大家各自散去。萧长安和颜悦色地走向他,问:“七皇弟,你苑中有个婢女,皇兄看着投缘,不如送给皇兄,可好?”

  婢女?他纳闷地将萧长安带到自己的洗墨苑,倒要看看能让萧长安另眼相看的是哪个。
  

  不想,竟然是璃儿。

  

  璃儿陪母妃逛御花园时,被萧长安看到,自此留了意。

  

  他大怒,却隐忍着,说璃儿名为婢女,实则得母妃疼爱,就像母妃嫡亲的女儿,身份与别个不同。推脱了萧长安,将璃儿拖入房中,一把甩在琉璃榻上。

  

  她说他蛮不讲理,他怨她抛头露面。纠纠缠缠之间,她和他交付了彼此,一场云雨巫山收场。从此,沦陷了心肠。

  那一年,他十八岁,她十四岁。

  

  不想,萧长安对璃儿却似着了魔,三天两头找着借口来他的洗墨苑,寻着机会就与璃儿攀谈,以至于,一听到三皇子来访,璃儿就恨不能变个隐形,或把那萧长安变个痴呆。
  他也是无比心烦。

  

  还没寻得合适机会,让母妃做主,把璃儿收在自己房内,萧长安不知从哪里抓到他的把柄,对他威胁。为了拉拢势力,难免要染手一些不堪的交易,若被父皇知道,别说皇位,可能就此他就再无前途可言,届时,要说保护谁也不过更是空话一句。

  

  一边是剜心痛,一边是剔骨伤,他进退不得,选择两难。

  萧长安一句:“七皇弟若是执迷,皇兄便直接去父皇那里让你永不翻身。七皇弟若是个明白人,一个女人换一个安稳,自是知道孰轻孰重。”

  他汗湿脊背。

  

  若是他被扳倒,璃和母妃还不是任人鱼肉。与其如此,不如将计就计。

  

  他去和璃相商,璃一双眸尽现凄色。

  

  “你说赌才是唯一可走的路……若成了,你我图个最后团圆,若输了,我拼却个身子,留你一点反败为胜的可能。你对我就没怜惜么?为何不放弃这江山,禀明皇上,咱们去个清净地,过这一生。”

  “璃儿,你太天真。这个时局,我是骑虎难下。你先与萧长安周旋,我想办法尽快把你要回来。”

  “算了,其实我只是在痴人说梦,我也知道,这情势已不由你我。那,玄,若我回来时已是残花败柳,你当如何?”

  “璃儿……你在我眼中,永远洁净如莲。”

  “是么?”

  

  璃儿一声轻笑,离开洗墨苑。

  他紧握的拳松开,一只玉盏化为簌簌粉尘飘落:璃儿,他不会有机会碰你!
  ……

  

  萧长安是真的喜欢上璃儿,放过萧长玄也不过是为了让璃儿跟着自己时没有怨恨,若有怨,也去怨萧长玄。

  

  看到款款而来的倩影,他嘴角不由咧开一抹笑。

  时间他有的是,不信收服不了佳人。

  

  心里盘算得如意,却不知为何,和璃儿对饮几杯后,渐渐控制不住自己的□,扑上来,抓住了璃儿娇弱的身子。璃儿一双杏眸惊惶失措,他的意识昏昏沉沉,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等萧长安再醒来,身下是一个赤身裸体的侍女,□流着血,身体僵硬,已然死去多时。父皇脸色发青,一双威严虎目能喷出火来。两个侍卫在皇帝示意下,给犹自木木呆呆的萧长安胡乱披上衣服,将他缚进关押宗室皇族的刑房。

  

  当彻底清醒的萧长安让来探望自己的亲信去寻萧长玄的把柄证物来,亲信回报,证物已经不见。萧长安大势已去。

  

  三皇子在朝中广结党羽,拉拢派系,服食淫药,秽乱宫廷,耽于玩乐,致人于死,被皇上收押监牢,不日流放广漠,永不赦免。

  即使一再让大臣们三缄其口,皇室秘闻依然像长了翅膀的鸟,飞在都城各处。
  萧长玄却没有完胜的喜悦。

  

  “你在我身上洒了什么东西?”璃儿躺在榻上虚弱地问。

  “简妖娆,一种迷幻合欢药物,女人闻了没什么,男人闻到后,无法自制,而且神智不清。这种药可以增加,那个,男人的兴奋。一些贵族子弟耽于淫乐的私下会用,朝廷是禁止的。”萧长玄注视着璃儿,小心地答道。

  

  “你就不怕被别人闻到,误了事情?”璃儿扯了扯唇角,冷笑。

  “你是乘轿子去的。太监闻了没事。至于别的男人,有人服了解药在暗中随着,不会出事。否则,如何及时在萧长安神智不清时,将你带走?”萧长玄讨好地笑着。

  

  “可是,孩子,我的孩子!”璃儿仰面看着屋顶,眼泪坠落如珠。一颗颗,砸疼的,是两个人的心。

  萧长玄的眼睛也泛着难以察觉的红。

  孩子,他和璃儿的孩子!

  

  简妖娆,女子闻之无事,然若女人有孕,则腹中胎儿不保。

  

  璃儿想要给他一个惊喜,却等来他亲手将她送到别的男人床上,一遍遍告诉自己他身不由己,还是控制不了心点点成灰。谁知,他另有安排。原本该欣喜的,却发现自己的孩儿惨死腹中。当血色涌出来时,璃儿的心也裂成了千万片。

  

  他为什么不将这计划告诉自己?

  你太纯净,怕你做不来伪,所以不说。他如是解释。

  这一场阴谋里,是谁入了谁的局?也许,大家都输给的是,命运。

  

  你说你不会骗我,那么,沉默算不算欺骗?

  其实你也没有错。那个诺言本身就是个谎言。

  可我还是不能不承认,这个波谲诡诈的地方不适合我,请你让我离去。

  

  璃儿一步步离开这个噬人的地方,萧长玄的柔软从此寄存在别处,这个皇宫里,他只留下了理智和权谋。他说,璃儿,我成为皇帝后接你回来。

  

  可是在他成为皇帝以前,他娶了丞相的女儿,娶了将军的孙女,就是没有来娶她。等他成了皇帝时,她已经是不想嫁。她看清了那个空虚宝座的身不由己,她不知道自己能给他带来的,有没有弱点和无奈。

  

  她留在他的亲信身边,成了那人名义上的妻。没有人知道那个名震蒙、煜两国的将军书振庭,是个太监。在她被安置在书振庭身边,被书振庭保护时,萧长玄告诉她,书振庭是他从尸堆里救回来的。

  

  太监总领是个虐待小太监虐得出名的,那时的书振庭叫景福,被太监总领整得奄奄一息,扔在卑下的宫人死后,被丢弃的尸坑里。

  年幼的萧长玄好奇那个尸坑,偷偷尾随着去了,强忍着呕吐的感觉,把景福救了回来。从此,景福死了,书振庭许多年后留名于世。

  

  璃儿坚决不入皇宫,便只有萧长玄打通了皇宫和书振庭那将军府的地道,常常来看她。
  

  因为第一个胎儿强迫小产,璃儿的身体不容易保胎,书靖竹是璃儿好不容易才能生下来的。抱着怀里幼小的孩子,萧长玄终于能体会一个父亲的荣耀。即使是江山,他也毫不犹豫送到这孩子手上,只因他是璃儿为自己产下的。

  

  不曾想,璃儿坚决不允。她看透了那里的黑暗,巅峰的权力要付出巅峰的代价,她的孩子,她只想让他拥有最宁静的快乐。

  

  这孩子的诞生让她愿意把对萧长玄最后一点怨憎也化解了去,萧长玄又如何会违逆她的意思。他毕生的柔软也只真切地许给了她,和如今这个孩子。

  

  然而就像当初不能预料到日后对璃儿的伤害,那时,抱着婴孩儿的萧长玄也不能想到,日后,他将给自己最疼爱的孩子也带来伤害。

  ……

  

  当萧长玄从梦中醒来,眼角微湿。

  

  璃儿,也许我不久后就可以在九泉和你团聚。请你原谅我做为一个父亲,会犯下的必然的错。如果你还在这个世界上,也不会轻易接受咱们的孩子爱上了一个男人的事实吧?
  

  璃儿,我和你不能拥有的这世间最平凡的相守,但咱们的孩子已经拥有,你当初的决定是对的,不进帝王家,咱们的孩子才更自由快乐。

  

  来生,我愿生为最平凡的布衣,而你就投生在邻家。我和你,少小无猜,白首相伴。
  一生一世一双人,相望相守永不分。

发表留言

秘密留言

搜寻栏
RSS连结
连结
加为好友

和此人成爲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