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番外 作者: 绫浩

文案:
  当朝太师么子穆停尘,集三千宠爱于一身,
  可以享福当少爷的他,偏偏爱与贫苦人家交流——
  他认了一群避祸的小鬼头当学生,
  又救了一个异色双眸的落魄少年,
  为他取名「飒」、为他疗伤、教他识字、讨他欢心……
  然,风水轮流转,穆家失势,全族泰半灭绝。
  十二年来大伙儿心心念念的「小六哥」,
  居然成了一名人人皆可狎玩的妓、为宾客暖床的礼物!
  看着自甘堕落、一心寻死的穆停尘,
  严飒心痛、懊悔、愤恨……
  「你日后也会结草衔环来报答我吗?」
  「不是那样。我们不是那样的关系。」
  爱情,绝不是结草衔环那般简单……

  第一章

  殷宋朝,京城的人都说,投生官宦世家,最好不过像穆停尘。

  穆家显赫,人尽皆知,穆韬敕贵为太师,位及宰相,长子早些年战死沙场,封谥卫国大将军;次子剽骑将军,统领十万大军,驻守北疆,功勋彪炳;三子官拜中书侍郎,四子位居礼部尚书员外郎,五子是宝章阁学士,名满天下的殿试状元,个个皆位高权重。

  「哎,还是穆停尘命好,是个清清闲闲的六少爷。」勾栏酒肆里杯觥交错,世家子弟的聚会,酒酣耳热后总免不了这么一句带着酸味的羡妒。

  「可不是,有这么几个哥哥在他顶上罩着。」

  「姜公子,小红敬您一杯。」坐在肥腿上的女人软语劝慰,手执金杯,蛇腰贴在男人身上。

  美滋滋的就着女人的手呷了一口酒,肥得像猪蹄的手搓揉起她高挺的乳房,女人笑声如银铃清脆,四、五个锦衣公子哥们鼓噪着,一并狎弄起怀中的软玉温香,红紫帷幕中,又是阵阵调笑嬉闹声。

  「我要是穆停尘就好啦!下个月初也就省得娶啥劳子的参知政事二千金,麻脸黑肤厚嘴唇,就我这张脸也强过她。」手脚蜡黄的青年却顶着一张大粉脸,本朝男子兴粉妆红唇,妆化的比女子还过火。

  同伴们哄笑不断,「你还是多吸点玉硝粉,免得洞房花烛夜力不从心,让参知政事的二千金回门告状断了你李家仕途呗!」

  青年垮下一张脸,仍是闷闷的嘀咕,「我要真是穆停尘该多好哇……」

  「这个穆停尘当真这么好?」小红斟着酒,瓜子脸上满是疑惑。

  「这个穆停尘哪……」公子哥们啧啧嗤言,「今年十六岁,武艺功夫,比不得他大哥二哥;做人处事嘛,没他三哥的圆滑内敛;容貌普通,不像他四哥风流倜傥;诗词学问平平,也不似他五哥的行云流水。」

  小红睁圆了眼睛,「统统都一般,那……是哪里招了爷们的眼啦?」

  「就是个一般般的人,才让人见了眼红哪!」

  说话的公子爷忍不住拍股大叹,「穆相晚年得子,疼宠当然不在话下,把这六少爷像个闺女似的养在家里,不让他沾惹官场是非、人世冷暖,大小官员见过他的人屈指可数,就这么个平平凡凡的庸才,也值这般捧在手心、细心呵护?」

  你一言、我一句,嬉笑怒骂此起彼落,气氛高涨,小红媚眼举杯,姐妹们也争相劝酒,莺声燕语中,官宦子弟又是一夜的脂香酒浓。

  月明星稀,怡红院外,更夫打着铜锣走过,吆喝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脚步突的一个跛踬,定睛一瞧,竟是路边冻死骨。

  「呸呸呸,真他娘的晦气,都今晚第五次了!」更夫咒骂着踢开死人尸体,继续扯着嗓子一路喊下去。

  打更的声音远去了,妓院隔街的赌坊,掷骰推牌声却越发响亮,直到天方露白,赌客们的精神才蔫了。

  清早,男人仅着中衣,瑟手缩脚步下台阶,口中唠叨不断。

  「他娘的!不押了官服不让我走,老子难道会亏了他们这么点钱吗?不就欠一欠嘛,这回太后要修缮宫院,白花花的银子还不落入老子口袋?哼!」

  男人唧唧哼哼地走了几条街,青薄天边仍是蒙蒙的黑,路上只有几许人烟,忽然,一双手抱住了他的左脚,男人吓得脸白哀叫。

  「大爷,请您行行好,给点饭吃吧。」一张脏污的小脸仰望着,垂着杂草般的长发,瘦得几乎见骨的身子,看起来不过是七、八岁的年纪。

  原来是个小叫化子!男人惊魂甫定,大脚使劲踹了下去,「快滚开,别碍了老子的路!」

  小女孩痛叫一声蜷曲起小小的身体,街角远远奔来一个少年,同样瘦骨嶙峋,他低身抱住小女孩,紧张地喊:「萱儿?」

  「我好痛……」小女孩抱着肚子哭嚷,「我好冷、好饿。」

  「是个女孩儿啊……」男人邪邪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饿了是吧?卖到怡红院学着张开大腿就不会饿啦!」

  少年倏地抬头,一双狼似的眼,墨中透绿地狠瞪住男人,眸中尽是冷恨。

  「居然敢瞪我!」男人踹了男孩好几脚,拾起路边枯藤,随手一阵乱挥。

  「老子今晚手气不佳,铁定是你们这两饿鬼带衰的!狗娘养的!老子抽你,看你还敢不敢再来惹老子!」

  少年躺倒路边,闭眼咬牙,紧紧包护住呜咽的小女孩,体衰气弱的连逃跑的气力都没有。

  枯藤刷地鞭鞭打在他脸上,皮绽肉开的痛令他睁开了眼,隔着街道,赤红色的双扇巨大木门映入眼帘,一丛丛大红大紫的牡丹沿着高耸的屋墙而植。

  整个世界都是灰澄澄的,只有血般的门紧闭着,只存在杀气腾腾的花,巴掌大、碗口大,吸吮着他的鲜血,而门内的人狂笑着,啃蚀着他的骨肉。时届立夏,他却从心底发出恶寒,几乎冻结了他浑身血液般的寒冷。

  少年缓慢地闭上了眼。

  直到日近当中,朱红大门才悠悠地敞了一条缝,六、七名奴仆咿呀地推开大门,洒扫门廊。墨字描金的红杉匾额高立,当朝天子亲笔题下的斗大两字「穆府」,一长串拜见的人从那匾下排了下去,个个顶着大太阳,汗流浃背。

  「小哥,跟您请教一下。」皱着一张陪笑的老脸,列首位的华衣老人拱着手,细声轻脚地靠到其中一个仆人身旁。

  「懂不懂规矩哪!我家老爷刚起身呢,一个时辰后才见帖。」洒水的奴仆手没停下,口气不耐地打断他,一个回身,水洒了老人一身。

  老人忍气的往后缩回脚,后头排队的人见状一阵交头接耳,没人注意穆府后门也开了个小缝,闪出一道人影,躲在檐下阴影处。

  「这个穆家啊,就连下人也高一等。」

  「这用得着说吗?圣上成天跟穆五爷关在宝章阁内颠鸾倒凤,政事全由穆太师处置,还不一宅子上下全嚣张了起来。」

  「嘘,您小声点。」那人紧张的四处张望后才续问:「您老今日是为何而来啊?」

  「唉,还不就是西北一带旱灾不断,秦凤、永兴、利州的百姓都快死绝了。」

  有人嗤哼了一声,「您老难道还盼望穆太师开仓赈灾吗?老家伙是主战的,一心把谷仓留给他的将军二儿子当军粮,哪管百姓死活。」

  「那……至少让南方几个都郡帮忙安置灾民吧?」

  闻者又是一阵冷笑,「您这不是说笑吗?那位穆三爷颇有乃父之风,怎能舍得呢!南方各省的茶米丝绸是留给京城内的富商皇胄,轮不到穷苦难民的。」

  「这样讲起来,穆四爷反算是穆家里头好伺候的,顶多不过是流连花街酒肆,胡天胡地、不务正业,倒也不妨碍了谁,诸位说是吧?」

  带着反讽意味的结论引发一阵阵笑。

  躲在阴影处一双黑白分明的灵透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半晌,才踮着轻若猫足的脚,消失在小巷弄内。

  穆府大宅高耸的屋墙内,行过小桥流水,走入亭阁楼台内,便可听见几个丫鬟惊惶失措地来回奔着。

  「六少爷呢?怎么一个闪神人就不见了啊!夫子已经在书房里等了哪,六少爷人呢?六少爷啊……」

  穆停尘蹲在溪边,挽起袖子,双手捧起水往脸上泼。

  带着淡淡香味的白粉在脸上糊成一片,水珠沿着长长的黑睫毛滴落。他松下了衣袖权充毛巾,抹了抹脸,这才睁开眼。

  眼下河水涟漪阵阵,一张模模糊糊的脸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子夜般深黝的眸底,青葱似的挺鼻,樱色唇瓣咧的开开地,穆停尘朝自己做了个鬼脸。

  露出一颗颗整齐的白牙。

  往后一仰,他深深地吸了口搓揉着泥土与杂草的香气,头枕松软的青草,晴朗如洗的蓝天中只有丝丝白云飘过,阳光璀璨得刺眼,不自觉地闭上了眼。

  「小六哥!」一大声喊叫自远而近的传来,穆停尘无声地弯起唇角。

  五个模样十三、四岁的男孩们奔向那一方被压的凹出一个人形的草地。

  「小六哥,你又躲在这里睡懒觉!」一个胆大的男孩伸手去拉穆停尘的后领。

  「哇——」穆停尘睁眼大笑,「别扯了,我都快没气了。」

  殷晨曦老大不高兴的嚷:「小六哥你又失约,上次说好隔日来教我们打拳的,这一隔就是七日,还躲在这里睡懒觉!」

  「是是是,是我不好,我该罚,罚什么好呢?」穆停尘歪头想了想,「就……罚呵痒!」说罢一双手便去搔男孩的胳肢窝。

  男孩笑呵呵地左支右倒,往一旁翻去,另一个男孩大翻白眼,骂道:「小六哥,你真是幼稚。」

  穆停尘跳起,伸出魔爪,故作狰狞表情,「没错,我就是幼稚,我要大显神威了,哪个最慢跑回土地庙的,就要呵他痒一刻钟。」

  男孩们大叫着往回跑,穆停尘追在后头,不时故意鬼吼威胁,一群人喘咻咻地奔回京郊荒烟蔓草中的土地庙。

  「又野到哪里去了!」小鬼们一踏进土地庙,正蹲在前庭井边洗衣的一个妇人虎地直起身,手叉腰地骂了起来,「还不进去用功练字,上次六少教的诗背熟了没?哪个要是不用功辜负六少,看我一阵好打。」

  挨了骂的小鬼头们个个噤了声,乖乖地鱼贯往庙内走去。

  「吴嫂。」最末进来的穆停尘憋着笑,礼貌地拱了拱手。

  「哎唷,六少。」妇人迎上前,笑容满面的招呼,「我这不长眼的没见着您,快进来,我给您倒杯茶,日头烈,把您晒晕了可就不好。」

  「别理会我了,您忙您的。」穆停尘笑吟吟摆手。

  「六少,您上回送来的药忒管用的,阿光吃了几帖就见效,真是感激您。」妇人湿淋淋的手胡乱地在衣摆上抹干,又是弯腰又是道谢。

  「见效就好。」穆停尘点点头,低声问:「食粮还够吗?」

  「还够!」妇人眉开眼笑,「我照您的吩咐,招呼这附近打西北来逃灾的人三餐一起用,大家光闻到米饭香,都哭了,还当我是济世菩萨娘娘般拜了起来,其实是六少您好心肠啊!」

  穆停尘笑了笑,没说什么,脱下腕上的一串玛瑙珠链,「给。」

  妇人光瞧那在阳光下流转的褐色光彩,便吓得张大嘴直了眼,「这、这……」

  穆停尘不由分说地塞到她慌乱推拒的双手中,真心诚意地说:「吴嫂,这阵子逃灾的人多了起来,这给您,您小心点一颗颗当去用,若还不足,尽管跟我说。」

  吴嫂捏着那串手链,双手颤抖,张嘴动了动唇,话还不及出口,泪水便簌簌而下,抽抽噎噎地说了起来。

  「六少,您真是个好心人!要不是遇着您,我跟小虎子早饿死在冰天雪地里了,您不但救了我们母子,还收容了这些无家可归的孤儿,教他们念书、练拳脚,现在还让那些自西北来逃难的人有饭吃,您……」

  「我要是真有能力,你们也就不用窝在这破落的土地庙了。」穆停尘温柔地用衣袖去拭吴嫂的眼泪。

  土地庙停了香火许久,早不见香客或僧侣,但吴嫂很是用心,内外皆打扫的整齐洁净,也对待陆续收容的孤儿一如己出。

  吴嫂赶紧收了泪。

  「您快别这么说,我们孤儿寡母,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就行了。那些打西北来逃灾的人才真是可怜,连个落脚处都没有,又病又饿,可惜这土地庙太小了,光招待他们吃饭就几乎坐满地,哪来的余地再住人呢?要是再多点像六少您这般做善事不求回报的人就好了,到如今,我都不知道您的名字呢!」

  「叫我小六就成了。」穆停尘好脾气地笑笑,对于吴嫂的叨絮没有丝毫不耐。

  「唉呀,瞧我这记性!」吴嫂一拍自己后脑,随即低声谨慎地说:「今晨,那群小鬼头打路边捡回一对兄妹,当哥哥的排外得很,近都不让人近身,您要不要去看看?我瞅他们两兄妹浑身是伤,令人怪担心的。」

  吴嫂眼角瞄了瞄土地庙最西侧的一间小茅棚,那是她随意搭起养鸡的地方。

  「他俩啊,宁可躲在那儿也不肯进庙里,这……」吴嫂忧心忡忡地唠叨。

  穆停尘负手在后,慢慢地踱步过去。棚架搭在庙檐下,这个时刻阳光不进,显得阴阴幽幽,他足尖才踩上干草边,便飞跳出几只咯咯乱叫的鸡。

  穆停尘怔了怔,目光停在竹架下,隐约可见将身体缩成一团的小小人形,下一刻,肩头便传来一阵剧痛,随即天旋地转,脑袋撞上冷硬的泥土地。

  「噢……」下意识地呻吟出声,不知是痛,还是极力想看清压在他身上的人影,穆停尘眯起了眼,朦朦胧胧的,一双深幽中透着异样光彩的眸子冷冷地瞪着他。

  像是一方上等的翡翠墨台。

  「嗨……」被压的痛极了,穆停尘却不急着挣脱,仿佛此刻没有比打招呼更适宜的举动。

  「你是谁?要干嘛?」一把极低极沉的嗓子,宛如被侵犯领土的野兽般咆哮着。

  「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很特别吗?」穆停尘弯起了唇角,幽暗中,紧紧地凝住那双阴鸷的眼瞳。

  「住口!」倏地,冰冷的手指攫住他咽喉,将他颈部以上稍微举起,又重重压下,后脑勺再次撞击,穆停尘感到头晕目眩。

  「你……你想杀了我吗?」穆停尘赶紧抓住他手腕,吃痛呜咽地问。

  「哼……」他从鼻腔内发出轻蔑的冷嘲,「你擦粉……你该死……」

  漆黑里,穆停尘睁大了眼,忽地咧嘴笑了,可以感觉到自己后脑应该是撞出口子冒了血,肩膀搞不好也淤青,但他忍不住朗声大笑。

  在这么糟糕的时刻,他居然笑了,擒住他脖子的手指似乎放松了些,这个袭击他的家伙也同样感到荒谬吧。

  「要是擦粉的人都该死,这殷宋朝所有的达官显要、富贵人家恐怕都该死绝吧?」穆停尘笑到喘气,语带戏谑。

  「那些人是该死。」低沉的嗓音压抑着一股深浓的愤恨。

  「我不喜欢擦粉。」突兀地,穆停尘沉缓了声,与方才爽朗大笑截然不同的空洞语调,「事实上我也觉得那真是一件愚蠢该死的事。」

  颈上的施压又松了几分,好像也很疑惑如此锦衣华冠的人居然会说出如此离奇的话,但转瞬,穆停尘又回复淘气的笑脸,一双眼闪亮亮地看着想置他于死地的另一双眼。

  「不过,我很好奇,你的眼力怎么这么好,我都洗过脸了,这儿又这么暗,你是怎么晓得我擦过粉的?」

  回应他的,是一阵沉默。穆停尘挑了挑眉,看来对方并不想透露自己的独门绝学。

  「好,就算我该死,也先让我救了你妹妹再死吧?她生病了,你一直把她放在那里,她会比我更快去见阎王。」

  压迫着他的手指更松了,但那双眼眸仍闪烁着凶猛,像是护卫巢穴的鹰。

  「我不会对你们怎么样的。」穆停尘敛了笑,仿佛知道他的顾虑害怕,一本正经地保证:「我不会把你妹妹卖掉,让我治好她,然后随便你们想留下或者离开。」

  好半晌,抵住他身体的重量才退去,穆停尘缓慢地爬起,感觉有些晕眩,他甩甩头,定睛一瞧,眼前站定一个略高于他的身影。

  「把你妹妹抱进庙中好吗?我让吴嫂去请大夫。」他缓慢温煦的说。

  对方仍是沉默着,但却弯身抱起小女孩,一语不发地越过穆停尘身旁往外走,穆停尘微仰起头,冷峻的半边面容掠过眼底。

  感觉到他一刻不离的注视,少年略微停顿步伐,回过头,冷漠的迎视他。

  几缕日光落在少年杂乱的发梢,折射出如深壑中水流一般幽碧的色泽,消瘦的两颊,苍白的脸色,却无损那刀凿似锐利立体的眉、眼、唇。

  「我刚刚是在赞美你。」站在他身后,穆停尘轻轻地说,「你有一双很美很特别的眼睛。」

  少年面不改色,眸光阴沉,无动于衷,就当穆停尘以为他会扑过来杀了自己的时候,少年抱紧妹妹,冷冷地开口。

  「别靠近我,你身上有股恶心的味道。」说完,他别过脸走人。

  穆停尘下意识地嗅了嗅了自己,却闻不出个所以然。所以,他是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才发现脂粉的痕迹吗?穆停尘苦笑。

  大夫把脉后开了方子,说小女孩是饿昏了,腹部有瘀伤,幸好无伤筋骨,只需多休养,吃点营养的食物补身。

  吴嫂赶紧支使儿子去抓药,自己则忙不迭的生火煮饭,还忍痛宰了只肥鸡炖汤。庙里收容的都是些臭小子,难得来了一个小女娃,小鬼头一个个又是让出枕头、又是捐出棉被,围在她病榻四周,呵护得不得了。

  「你以后就跟着我混吧!」殷晨曦摆出老大哥姿态,对着高了他快两个头的少年发号司令。

  穆停尘方踏出破庙,听见这句,忍俊不禁,噗嗤一笑。

  「小六哥!」殷晨曦气得跺脚,「在我新收的小弟跟前给点脸面嘛!」

  「晨曦呀,不是我不给脸,但你这个新收的小弟手脚可比你厉害多了,他可是把小六哥压在地上一阵好打呢!」穆停尘笑嘻嘻地说。

  「真的?」殷晨曦眼睛发亮地看着少年,「那我拜你为师,你教教我该怎样才能打倒小六哥吧!」

  少年看也不看两人,迳自关注榻上睡躺着的妹妹。

  「殷、晨、曦!」吴嫂吆喝,「你还在那儿打混,快过来劈柴!」

  殷晨曦搔了搔短短的头发,心不甘情不愿劈柴去也。

  穆停尘不言语,站在少年身旁好一会,久到足以让少年确认整座庙里的人别无恶意,吴嫂是个多话的胖大婶,小鬼群内带头的殷晨曦也不过是个调皮淘气的十四岁男孩。

  「可以跟我过来一下吗?」穆停尘一瞬不瞬地注视少年的侧脸。

  少年冷硬地睨着他,仿佛无声地问,做什么?

  「你不是觉得我该死吗?给你一个好机会,还不过来?」穆停尘笑吟吟地迳自往草棚走去。

  玩笑般的答话让少年拧起了眉,正是举棋不定的时候,耳边却听见庙外殷晨曦的低呼。

  「嬷嬷!」他扔了斧头,指着吴嫂袖口垂出的半截珠链,「这是什么石头,怎么闪得这么亮?」

  「小兔崽子,你给我小声点!」吴嫂慌张地将珠链收进袖底的暗袋中,「这是六少给的,用来买米买菜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最近我们三餐还要接济西北逃来的灾民,这点饭菜哪够,六少要不多给点,我哪来的钱哪!」

  「喔……」殷晨曦似懂非懂地低下头。

  「柴劈完了,就赶紧去外头把人找齐,再一下就能开饭了。」

  「哼,那些人会自己找上门来的好呗,哪用得着我去叫!」殷晨曦小声嘟囔。

  少年听着,当他回过神,已经不自觉来到小茅棚前,穆停尘倚着竹架,嘴角叼了根稻草,懒洋洋地扬了扬眼角。

  「当真想来杀了我啊?」

  少年阴沉沉地瞪他一眼,「……不是。」

  没想到少年竟会回答,穆停尘愣了愣,稻草从嘴边掉下。

  「其实……」穆停尘歪着脸打量他别扭的表情,笑了笑,「你还满老实的嘛。」

  少年转开眼看向它处,生硬的从口中挤出声音,「到底什么事?」

  忽地,脸颊一抹冰凉的感觉,少年讶然回头,穆停尘笑容可掬,指梢上沾着透明的膏状物。

  「就是这个事。」穆停尘笑的很无辜,「你受了不少伤吧?涂点药会好受点。」

  「不用你多事!」

  少年伸手要抹去穆停尘涂在他脸上的膏药,却被穆停尘扣住了手腕,往后擒拿,动弹不得,这才发现,穆停尘刚刚是故意让着自己。

  「谁让你不吃饭。」穆停尘一脸戏谑,「吴嫂说,早、中餐都准备了你们兄妹俩的份,但你全拒绝了,你不吃,当然没力气,还连累自己的妹妹也没得吃。」

  少年恨恨地瞪着他。

  「想再打倒我,就多吃点!」穆停尘一手扣押住他,一手将涂上他脸颊伤痕的膏药仔细抹匀。

  口中说着仿佛瞧不起人的话,动作却出乎少年意料的温柔,少年心中憋着一股闷气,发不出来,也吞不下去。

  「不想被这么押着吧?」穆停尘挑起了一道眉,「答应我,不乱动,我就松手,怎样?」

  少年勉强地点了点头,穆停尘便放了他,接着细细的在他身上看得到的伤痕抹上冰凉凉的膏药,甚至还蹲了下来涂抹他脚上的疮。

  当穆停尘屈膝蹲下,嫩嫩的指头敷着药膏贴上他脚上的烂疮时,少年几乎震惊的不能呼吸,他几乎下意识的要缩回脚,想遮掩住那丑陋肮脏的伤口。

  「会痛?」穆停尘误以为他的颤抖是因为疼痛,于是低下头,在那流血的创口上轻轻呼气。

  少年的心口瞬间泛起烧灼的窒息感,他不懂为何胸腔激动翻滚,只能死死地盯着穆停尘头顶的发旋。穆停尘后脑几绺纠结的发丝,沾着干涸的褐渍,是血,是因为他粗暴举动撞出的血渍。

  他收紧了手指成拳,厘不清心中那股奇异的感受。

  「我叫小六,今年十六岁,你呢?」穆停尘抬起头,笑弯了双眸仰望他。

  「……严,十七岁。」

  「严什么?哪个严?」穆停尘疑惑地歪了歪头。

  「就是严而已。」少年伸出一指,笨拙地在半空中一比一划写出严字。

  「噢……」穆停尘恍然大悟,然后若有所思地望着他。

  他的注视令少年无端的心生恼怒。他一定是发现了,自己不识字、没有名字。少年整张脸涨红,只想马上离开这里。

  「飒,好不好?」穆停尘忽然说,手指用力在泥土上写出「飒」字,「飒,翔风也,就是很大很大的风。严飒,就叫严飒,好吗?」

  少年呆住了,一语不发,穆停尘很苦恼地垮下了脸。

  「你不喜欢?那……让我再想想吧。」穆停尘苦笑,「但我真的觉得飒很适合你,对我来说,你真像一阵飓风。」

  穆停尘起身,站直了身体,将一只青色小瓷瓶塞进他手里。

  「其他的地方你自己擦吧,我是很想帮忙,但怕又惹恼了你。」视线转而望向天际,斜阳下,晚霞渲染,穆停尘皱了皱眉,「糟,我得回去了……」

  发现少年一愣一愣地望住自己,穆停尘有些惊讶,但随即笑嘻嘻地转身面向他,垫高脚,直直地注视他。

  「要记得擦药跟吃饭喔,否则,我就扒光你的衣服,在那群小鬼头面前亲自帮你擦!」

  淘气的威胁完他,穆停尘蹦蹦跳跳地翻墙而出,身手不算矫健,但看得出有功夫底子。

  少年怔怔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那抹残阳仿佛也被他带走了似,天方飞快的降黑,收回的视线却落到泥地上那个飒字,少年默默地看着,直到殷晨曦跑来。

  「新来的,开饭啰,快过来吃!你妹妹清醒了,吴嬷嬷正在喂她喝鸡汤,真好咧,我也想喝。」殷晨曦亲热的拉住他手臂,「吃饱后,介绍我那帮兄弟给你认识,叶向阳、石潜光跟我最要好,不过我最喜欢捉弄顾旭黎,他特好玩的,还有小虎,是我们最小的弟弟。我叫殷晨曦,你叫什么呢?」

  「……严飒。」少年听见自己的声音如是说。

  第二章

  他是个没有名字的孤儿,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家乡村里的人喊他「那个严家的小杂种」。母亲姓严,是严家众多小妾其一所出的女儿,不明不白地怀上了胎,生下他后便死了。

  严家是秦凤有名气的仕绅,某天,管事叫上正在洗刷恭桶的他,冷冷地看着他说:「老爷蒙圣恩,出仕京城,我可不能带着你这个不清不白的小杂种去丢人现眼,把你养到八岁,也很对得起你娘了,你好自为之吧!」

  宅内,严府的大男人们抹脂涂粉、兴高采烈,仆人在拖拉行李,一大家子嘈杂喊叫着,声音刺耳。宅外,他一身破烂的粗麻布衣,手脚干活结出的厚茧,冷风一刮,刺骨的红肿疼痛。

  后来,苏夫子收留他,让他在书肆里打杂讨活。秦凤旱灾连年,瘟疫四起,苏夫子病死后,他带着夫子的孤女苏萱一路往东,颠沛流离。

  暑寒交迫、饥饿空腹的生活过多了,竟也分不出真正的冷热食欲,一晚热腾腾的白米饭捧在手里,却怔怔地下不了箸。

  多香的饭啊!不用向谁下跪、不用磕头乞讨,就能得来的饭啊!

  那张笑嘻嘻的脸猛地从冒烟的饭碗里浮了出来,说着:「你有一双很美很特别的眼睛。」又说:「要记得擦药跟吃饭喔!」

  严飒咚的一声,扑倒在地上,手里却还捧着那碗饭,一粒米也不掉。

  「六少爷料得真是准,果然发烧了。」

  一只温暖肥胖的大手罩上他额头,严飒昏沉沉地半睁着眼。

  「嬷嬷,他怎么了?」殷晨曦凑近瞧了眼严飒发白的脸。

  「六少说,他让人打伤的口子一直没上药,该是发炎了,恐怕夜里会发烧,老早把药备下给我。」吴嫂担忧地瞅着严飒,别过头,瞪向殷晨曦,「你傻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把人扶进庙里。」

  殷晨曦唤来几个兄弟,七手八脚的把严飒抬进庙中。

  人影交错在眼前,严飒恍恍惚惚地、似真似假地听着耳边的对话,依稀又是富贵人家的子弟们下了学堂围住他,七手八脚地押着他往地上扭。

  「小杂种啊,你爹爹是谁呢?来,哥哥帮你涂粉,哥哥替你染黑发!」

  他挣扎,他大骂,他们往他发上抹油,在他粗糙的脸上涂粉,撕破了他的粗布麻衣,他们笑,「大家快看,好个杂种!」

  严飒好冷,冷得直打哆嗦,冷得眼泪都在眼眶里结成冰。

  「来,张口,喝药。」吴嫂哄着他,硬是撬开他紧咬的牙,将药汁灌下去,「把药喝下去就不冷了。」

  吴嫂叹气,「可怜的孩子。」

  严飒记得,他跪在地上求苏夫子时,苏夫子也叹气。苏夫子说:「我不能教你识字,村里的乡公长老不许,孩子你原谅我,我还得为萱儿着想。」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苏夫子呻吟地喊着,病入膏肓,严飒深夜里顶着霜寒跑遍整个城镇,却无人愿意延医诊治。

  「这是报应啊!」村民说:「谁让你收留了那个杂种!」

  「好热……」严飒无意识地呓语,眼前一下子冒出严府里那些嘲讽戏谑的嘴脸,一下子又是村民的咒骂,他烧得稀里糊涂,烧得五官五觉都融化了般。

  在严府时,他连柴房都没得睡,只能窝在灶角。冬天还好,顶多就是冻得发冷,夏天时才难过,闷热的厨房五味杂陈,恶臭腐朽的,苍蝇飞蚊扑在他脸上,像是要吸他的血般,像是要将他扑进泥地里,随着鱼骨渣滓一起腐烂。

  他恐惧,他害怕自己就这么分解熟烂。他努力的伸出手,却总是什么都抓不住,他什么都没有,一无所有,但这次——

  他却捉住了一只沁凉柔润的手。

  是谁?是谁缓慢地将他往上拉?熟悉却又陌生的淡淡香味,盈满他鼻腔。

  是香味,他痛恨的香味!

  但这香味,却又好像没这么痛恨。

  是谁呢?是谁?

  他想紧紧抓牢,他真想「拥有」。严飒只能这么自我安慰着,却又感到极度的痛楚,就像大过年时窝在严府厨房里,那蒸笼里头传来阵阵的糯米糕香味,他饿极了,他想要尝一口,一口就好,但厨房里的姨娘却一脚踢倒他,一口一声地骂着:「呸!你也配!你也配!」

  严飒感觉悲哀,他能抓牢吗?他抓得牢吗?他能拥有吗?他配吗?

  天际还是蒙蒙的浑沌未明,远处鸡啼一声响过一声。

  破庙中,吴嫂与苏萱睡在唯一的内进小房内,男孩们则排排睡在庙堂厅里。

  穆停尘提着衣摆,蹑手蹑脚,小心翼翼越过睡得直打呼噜的殷晨曦、呈大字型一脚搁在殷晨曦胸口的叶向阳,再跨过缩成小老鼠样睡得香甜的顾旭黎,以及磨牙的石潜光与说梦话的吴小虎。

  然后,便是睡在最内侧的严飒。

  蹲在他身侧,穆停尘拈着一块白色巾帕,轻轻拭去严飒满头的汗。

  严飒睡得直挺挺的,就连在病中也是一副倔强的样子,紧咬着牙根,眉间硬拧,像是受了伤的野兽般。

  他衣衫褴褛,即使裹了被,似乎也难以御寒。穆停尘脱下了外袍,罩在严飒那身破烂的衣服上,再帮他掖紧了被子。

  忽地,轻颤的手指攫住穆停尘伸进被窝的手,穆停尘一愕,严飒双眸微睁,幽碧的眼发出泠泠冷光。

  「……是谁?」模糊不清的低哑嗓音,破碎却带着强烈的防备。

  穆停尘有稍纵的怔仲,只当他是梦话,试图将手抽出,严飒却是握得更紧,他闭了闭眼,似醒非醒的从齿缝发出游丝的嘶语。

  「你……是谁……」

  穆停尘起了玩性,好整以暇地回他,「那你呢?你又是谁?」

  「我……我有名字,我叫……严飒……」低烧的喘息让严飒的话语断续,阖上的眼再次奋力睁开,努力锁住眼前模糊的人影,「你是……谁……」

  穆停尘愣了愣,望着那双执着的眼,缓缓扬起一个温和的微笑,靠在他耳边,小心地压低了声音。

  「你听好啰,我只说一次,我叫……」

  躺在榻上的病人睁了睁眼,仿佛努力提振疲累的精神,但手指却慢慢地松开,穆停尘没抽回手,另一掌覆住那双渐渐涣散的眼瞳。

  「快睡吧,天还没亮。」

  严飒蠕动着唇瓣,还想再多说,穆停尘轻柔地握了握他被下的指,带着笑意安抚他。

  「睡吧。」

  好似终于安下了心,病人不再蠢动,沉沉地睡去。

  「六少!」早起的吴嫂低呼,看见穆停尘吓了一跳。「六少,您今个儿怎这么早便来了?」

  穆停尘一笑,「嘘。」竖起根手指在噘起的唇前。

  吴嫂点点头,仔细瞅了瞅严飒。

  「出汗啦。」吴嫂放低下声音,「出汗就好,出汗就没事喽!」

  穆停尘视线落在严飒显露在外的肌肤,新烙上的鞭伤下,叠着各式各样的旧伤疤,烫伤、割伤、冻伤,有的结痂,有的落成丑陋的疤痕。

  「好多伤……」穆停尘轻喃,看不见的地方还有多少伤口呢?

  「六少,您别介意。」吴嫂语重心长,「我瞧这孩子应该是有北夷人的血统,他那眼睛五官,唉,就咱们殷宋跟北夷这水火不容的态势,他将来还不知会吃多少苦头哪!」

  穆停尘默不作声,拨开严飒几绺垂落在脸颊上的发丝,被下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握住那温热的手指。

  梦中,仿佛有人对他说了一句话,却怎样也忆不起。

  严飒是被声叠声的朗诵音吵醒的,睁开眼,小土地庙稍微挑高的顶盖梁柱落入瞳中,昨晚种种从脑海中浮出,侧脸望去,庙内空无一人。

  他坐起身,一件不属于他的上好缎织天青色袍子自身上滑落,握住袍子怔了怔。庙外,清爽干净的男中音一字一句正吟诵着。

  「巫山秋夜萤火飞,帘疏巧入坐人衣。忽惊屋里琴书冷,复乱檐边星宿稀。却绕井栏添个个,偶经花药弄辉辉。苍江白发愁看汝,来岁如今归未归。」

  揽着青袍,严飒从窗棂往外看,小院里,庙里废弃的香案摆放白纸、砚台权充书桌,五个小毛头手持毛笔,围桌坐好,苏萱也在其中。穆停尘盘腿坐在一颗大石头上,手握书简,笑意吟吟。

  「小六哥,这首诗也忒难了点,到底跟飞萤什么关系啊?」殷晨曦挠着后脑,一脸苦恼。

  穆停尘笑的得意洋洋,「都说这是考题了,怎么可以告诉你答案呢?」

  「小六哥,是你自己说要带我们去看飞萤的,怎么可以这样赖皮!」叶向阳忿忿不平。

  「我哪里赖皮?」穆停尘扬了扬眉毛,「只要你们能解释这首诗,我就带大伙去看飞萤啊!」

  男孩们不服气,赖皮指控声此起彼落,穆停尘笑嘻嘻地卷起书简,往大石上大力地敲了敲,一干人等终于静了下来,但仍是一脸不甘愿。

  「你们啊,答应我的功课都没做,还敢说我赖皮。」穆停尘指了指桌上那纸鬼画符似的字,抬眉望向方才率先发难的卷发男孩。

  「向阳,你说,你的字何时才能练得好看点呢?光是功夫好,那怎行。」

  叶向阳脸红了红,强辩道:「我就只要功夫好!字好看干啥,看得懂就好了,好看又不能吃。」

  「强词夺理。」穆停尘哼了声,火力扫向其他人,「小虎呢?你《三字经》、《百家姓》背全了没?还有潜光,我知道你聪明,但上次偷懒没交的默书呢?写了吗?」

  吴小虎的头默默地垂了下去,石潜光则是懒得辩驳,一脸无谓。

  叶向阳不认输,指着文静寡言的顾旭黎说:「小六哥,我们还有旭黎呢,旭黎的功课总好的没话说了吧?」

  被赶上架的顾旭黎,惊直了背脊,倒霉地嘀咕,「怎么就无故扯到我这儿来了呢……」

  「就该扯到你身上!」殷晨曦得意洋洋地打断顾旭黎,顶了顶他肩膀,「你吓个什么劲,你字美,学问好,书也没背错过,小六哥总没话说了吧?」

  穆停尘点了点头,「旭黎的书是念得很好,不过呢……」

  男孩们拉长了耳朵,等着看穆停尘还能挑出什么毛病,他本人悠悠哉哉地跳下石头,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扬着眼角瞅顾旭黎,瞅到他浑身发毛,瞅得殷晨曦与叶向阳没耐性。

  「不过什么啦!?」两人同时对穆停尘大叫。

  穆停尘笑得老奸巨猾,「不过就是身子骨单薄了点,到现在,旭黎打个马步还撑不过一刻钟,对不?」

  正中死穴,殷晨曦与叶向阳哑口无言。

  石潜光懒懒地说:「算了吧,就算小六哥不赖皮,我们也看不到飞萤的啦!」

  「为什么呢?」年纪最小的吴小虎傻傻地问。

  石潜光冷笑一声:「整个京畿的飞萤都给皇帝捉去讨他那位博学多闻的穆学士的欢心了,我们哪来的资格去跟人家穆五公子争萤火看!?」

  陡然间,穆停尘握书的手紧了紧,笑容有一瞬是完全僵住的,但很快的,他又扬起如往常一般欢快的声音。

  「好啦,都提起马步了,我们练练身体吧!来,把桌子抬到一旁去。」

  男孩们唉声叹气,心不甘情不愿地动了起来。

  「小六哥,那我呢?」苏萱嫩嫩的嗓音问。

  「萱儿当然不用练啦!」穆停尘摸摸苏萱的头发,蹲下来温柔的与她平视,「你去看看你哥哥醒了没,好吗?」

  「好!」苏萱很高兴自己有任务,蹦蹦跳跳的往内跑。

  穆停尘转身,朗声催赶男孩们,「快,马步准备,跨开脚与肩齐。」

  苏萱刚跨进庙内,便扑进伫立于庙门后的严飒怀中。

  「严哥哥!」她抬头,一双单纯的眼望住严飒,「你病好了吗?」

  严飒嗯了一声,摸摸苏萱的发顶,视线却停留在庙外那个笑声爽朗,正卷着书册当教鞭的人身上。

  「严哥哥,你病好了,怎么不出去跟其他哥哥一块呢?」苏萱娇声娇气的问,见严飒不怎么搭理她,便迳自跑去跟年龄最与她相近的吴小虎玩。

  严飒专注的望着穆停尘。

  看阳光掠在他脸庞,那一口编贝似的牙,红嫩的唇,闪熠熠的眼眸,明亮的、不带一丝阴霾的,淘气的,处处挥洒着小聪明的,有些体谅世情的,却仍稚嫩的。

  心有灵犀一般,穆停尘侧过脸,对上严飒默然的目光,两人皆是微微一怔。半晌,穆停尘隔空勾起一朵无声的微笑。

  扔下越发乱成一团、各自对招嬉闹的男孩们,穆停尘快步走到严飒跟前,手一伸,便搁上严飒的额头,严飒身体微微一僵。

  「太好了,退烧了。」穆停尘一双星子般澄净的眸子真诚地望着他,「身上还有哪里痛吗?」

  严飒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真奇怪,怎么突然变得老实起来?」穆停尘歪着头,一脸疑惑,「不会是把脑袋给烧坏掉了吧?」

  说着,贴在严飒额头的手往下罩上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穆停尘以为他会挥开自己的手,但严飒没有,严飒一动也不动。

  那双绿色的眼瞳幽幽冷冷,像萤火,没有温度,那严峻的姿态仿佛无法被任何事物撼动。

  「怎么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穆停尘有些心焦,喃喃地说:「应该不至于啊,昨晚都吃了从五哥那儿摸来的药。」

  严飒没有回答他,只是像个塑像般,身上的气息极低,贴着穆停尘的手掌,似若要将他的温暖熨过去。

  穆停尘忽然觉得自己错了。

  眼前的人并不是一阵风,而是像长在悬崖最尖锐的那端、一块峻峭的岩,任凭海风呼啸、海浪嚣腾,仍悬在原地不为所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刹那,也许半炷香的时刻,严飒往后退了一步,离开了他掌心的温度,然后又退一步,严飒沉默着。

  「若是你身体无恙了,要不要一起来学字练武?」穆停尘讪讪地收回手,故作无事般笑问。

  严飒摇了摇头,叠好那件青袍,塞到穆停尘手里。

  「萱儿。」他招来苏萱,「我们该走了。」

  闻言,穆停尘愣住。

  「严哥哥,我们不要走,好不好?」苏萱跑过来拉着他的手摇摆,她和吴小虎玩得正开心,又好不容易能饱餐一顿,不想再到处流浪。

  「萱儿听话。」严飒抱起苏萱,伸手要去拿包袱。

  「等等,你身上的伤还没好。」穆停尘挡住他,「为什么要急着走?这里不好吗?有人亏待、欺负你们兄妹吗?」

  严飒知道自己没有推开他的力气,只是抱着苏萱,一语不发。

  「你说,为什么?」穆停尘不放弃地问:「你和你妹妹是从西北逃难过来的吧?只要是灾民,这里统统接济,又不只你一个,怎么你就不愿意让人帮忙?」

  严飒仍是紧闭双唇。

  「严飒,你说话。」穆停尘的声音严厉了起来,「你若是不说话,我就把你压倒绑起来,你知道我行的。」

  穆停尘不知自己在气什么,他清楚自己是讨喜的,稍稍卖弄便能引人注目,单靠这点他就能收服破庙里的五个小鬼,但他也一向率性认真,不强求不勉强,若是严飒求去,自己又为何要强留呢?

  终于,严飒缓慢地开口。

  「因为你。」

  穆停尘一凛,「因为我什么?」

  「就因为你。」

  穆停尘瞪着他,「我懂了。」穆停尘咬了咬下唇,脸色白了白,「你讨厌我,我打开始就该明白的。」

  严飒无声地收紧了拳头,压抑着。

  穆停尘把那青袍扔回去给严飒,说:「这个你给我留着,不情愿也留着,你自己不怕冷不畏死,但你还有个妹妹,萱儿还小,不能冷着饿着,而且她身体还伤着,就你这破烂身子能保护养活得了她吗?」

  严飒无话可反驳。

  「你给我留在这里,直到你的伤养好,直到萱儿的病痊愈。」穆停尘衣袖一拂,「到时候,随你去哪里。」

  不多理会严飒的反应,穆停尘转身就走,轻功一使,翻墙离去。

  「你跟小六哥吵架喔?」殷晨曦与他一票兄弟从外头跑进来,「你们吵什么?小六哥有时爱故意欺负人,你别什么都跟他较真,说起来你还大他一岁,是吧?」

  严飒没有回话,只是挺直背脊站着,好像这样就能撑住他满胸腔不明的痛苦。

  漆黑的天刚褪色成浓浓的藏青,鸡尚未啼,严飒便自觉地睁开双眼,这是自小当仆役养成的习惯,他每日只睡两个时辰,即便来到这破庙已经一个月,也依旧如此。

  瞥了眼,身旁的男孩们仍兀自熟睡着,他从怀中摸出一只青瓷瓶,默默地看着,瓶子握在手中很轻盈,里面的膏药所剩无几,而他身上的伤也早就痊愈。

  这一定是很好的药,否则他不会好得这么快,就像被他收藏在包袱中的那件天青色缎织外袍一样,都是好得他不配拥有的东西。

  严飒起身,将瓷瓶小心放进扁扁的包袱中,与那件袍子一起。

  然后,他走到破庙外,脱下上衣,依照记忆中在书册上看到的人形图一般,打起一套套拳法。

  那天过后,穆停尘便没再出现。

  男孩们说,频繁时,穆停尘隔三差五就会现身,但也有过一、两个月都没出现的时候,没有人知道穆停尘的来历,甚至连他的姓名也不知道。

  庙内叠满的各式文史子集、武功心法、兵法秘笈,都是穆停尘带来的,这次他整整一个月都没出现,严飒已经把所有的武功图示都记牢,反复练习数次了。

  但,却无法得知心法口诀,严飒苦涩的想,因为他目不识丁。

  「阿飒,你还是起的那么早啊!」吴嫂习惯严飒的早起,和蔼的跟他打招呼。

  「嗯。」严飒停下虎虎生风的拳脚,淡淡应了声。

  吴嫂并不介意他看似冷漠的举止,笑笑地递给他一条毛巾后,转身在简陋搭起的小厨房中烹煮早餐。

  严飒抹去满身的汗,将布巾围在脖子,穿上外衣,背起弓箭,刚踏出庙门几步,吴嫂便追了出来。

  「这两个馒头和肉干你带着。」她将一个油纸包塞到严飒手里,「你要上山去打猎对吧?自己多当心哪。」

  严飒僵硬地点了点头,「谢谢。」

  「谢什么啊,傻孩子。」吴嫂笑眯眯的拍拍他背脊。「你小心自己就好,吴嫂会帮你照顾妹妹的。」

  比起庙里那些还在熟睡的男孩,严飒惨淡的身世让他学会要活下去就得不停的付出劳力,时不时上山打些野味给大家加菜,所以吴嫂格外心疼他。

  想到这里,她更觉得那几只睡到鸡啼也不醒的小鬼太偷懒了,于是便冲回庙里一只只揪醒起来,只听见庙中哀叫声此起彼落。

  早饭过后,吴嫂带着苏萱进城采买,五个小鬼打着念书之名行闲聊之实。

  「严飒好像很讨厌我们哪,老一个人独来独往的。」殷晨曦苦恼地说。

  「可能瞧不惯我们这么偷懒吧!」叶向阳搔搔头发,有些羞愧,「他练武练的真认真,看得我也不由自主的,嘿嘿……」

  石潜光斜眼睨了他一眼,「难怪你最近也开始勤劳了起来,原来是担心自己会技不如人哪!」

  「你不也是?」叶向阳反唇相讥,「看严飒眼光老绕着那些书本打转,这才主动钻研起来,我还没见过你何时这么积极。」

  「哼!那是我勤学不倦,严飒大字不识几个,我怕他什么?」石潜光嘴上说的高傲,心底却是真的产生了竞争意识。

  他们都发现,严飒的记忆力惊人,只看过一次的功夫拳法,他便能丝毫无漏的完整打出,如果他识字,怕不是将整庙的书都装到脑袋里。

  殷晨曦撑着下巴有趣地看两人拌嘴,突然地叹了声,「只可惜小六哥不在,要不然会更好玩。」

  「是啊是啊,小六哥都好久没来了。」吴小虎失望地抱怨:「为什么小六哥不能天天来陪我们玩呢?」

  石潜光啐了声,「人家是南方富贵人家的少爷,哪这么多闲工夫陪你玩!」

  「你怎么知道小六哥是南方来的少爷?」殷晨曦不相信的反驳,「我倒觉得他是江湖侠义世家的少主,专门救世济贫。」

  叶向阳噗嗤一笑,「哪有江湖侠义世家的少主功夫这么三脚猫的?小六哥那几手唬唬我们还行,要较真格,啧啧……」

  「你又晓得了?」殷晨曦不服气的反问,他最崇拜穆停尘。

  「我家在江湖上可是赫赫有名的镖局,走镖时,连北夷的军官看到招牌都要避开了去,随便一个师兄都强过小六哥。」叶向阳拍拍胸脯,一脸自豪。

  「那是还没被抄家灭门前的事儿,现在还有胆说嘴啊你,不怕朝廷又拿聚武滋事的名目再抄一次?」石潜光吊儿郎当地咬着根稻草,浇了他一头冷水。

  叶向阳脸上一阵白一阵青,不甘示弱的反讽,「总胜过你这早该充军发配边疆的破落公子爷!你当自己还是什么大官的少爷吗?敢说我!」

  石潜光狭长的双目一冷,吐掉嘴里的干草,忿然骂道:「像你这种只会舞刀弄武的江湖子弟懂什么!」

  石潜光自尊心很强,眉眼尽是高人一等的骄傲。

  「我爹官拜门下省侍中,依律弹劾中饱私囊的穆家老三,哪知苍天无眼,竟让那种色欲薰心的糊涂鬼当皇帝,当朝把我爹廷杖打死。我爹死得有尊严,为了社稷百姓而死,哪是一般百姓可以比拟的!」

  叶向阳牙一咬,气得就要扑过去给石潜光一顿好打。

  他爹当官是人,难道自己的家人经营镖局讨生活就不是人吗?人命就是人命,哪有什么不同的!

  「你们都别说了。」总是和气少言的顾旭黎突然出声。

  他搁下了手中的书册,走到两人中间,心平气和的各看两人一眼。

  「各人都有各人的伤心事,大家已经落到这番田地,谁又好过了谁?还要挖彼此的痛处来让彼此难受吗?」

  叶向阳与石潜光皆是一凛,互视一眼,双双撇过头。

  「是啊,要比倒霉,最倒霉的该是旭黎老弟了。」殷晨曦一手搭在顾旭黎肩头,有模有样的唉声叹气,「他爹好好的一个乡下教书先生,莫名其妙因为一首诗搞到冤死牢狱,小旭黎无父无母,只好流浪异乡啦!」

  「谁要你可怜了!」顾旭黎哼地拍开他的手。「别老动手动脚。」

  殷晨曦哪把他的花拳绣腿放在眼里,更加地拥紧他肩膀,「就是最喜欢对你动手动脚,不满意你咬我啊!」

  「你——」顾旭黎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嫩嫩的脸蛋泛起了红晕,「无赖!」

  就当殷晨曦打闹捉弄顾旭黎的同时,石潜光与叶向阳之间的气氛却冷到极点,一旁年纪最小、不明究里的吴小虎都冻的想要偷偷夺门而出。

  「那叫文字狱。」

  冷不防地石潜光吐出一句,殷晨曦停下不安分的手脚,挑了挑眉。

  石潜光一向自恃甚高,懂得比别人多的人情世故,对其他人不屑一顾,往往不说话则已,一说话就是讽刺讥嘲,难得他放低姿态,小心的开口。

  「糊涂皇帝心里有鬼,宠着穆家老五那只兔爷,就怕别人背后说三道四让那只兔爷受了委屈,宁愿错杀,不能放过,才会连累这么多读书人。说到底大家是没有什么不同的,都是冤枉地送了命。」

  停顿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仍是一脸不爽的叶向阳身上,慢吞吞的又说:「要不是那些小人心里有鬼,犯得着对镖局这种刀口舔血的辛苦门户大开杀戒吗?」

  叶向阳浑身一僵,慢慢的将刻意挪远的视线移回来,对上石潜光一脸不自在的表情,以及有话说不出的憋样。

  石潜光胀红了脸,骂骂咧咧的,像是要为叶向阳的家人出气。

  「什么烂剽骑将军!穆老二不就是怕死你家那些师兄们拳脚功夫比他厉害、怕民间簇拥爱戴你家人的声势夺了他的权位,才先下手为强。」

  见叶向阳没什么反应,石潜光声音低了下去,呐呐地又说:「如果你爹还有那些师兄都还活着,一定会上战场,对抗那些北夷军,保家卫国,成为国家栋梁。」

  石潜光极爱面子,这算是变着法子为刚刚的出言不逊向叶向阳道歉。叶向阳当然发现了,他直直地瞪着石潜光,半晌,撇了撇嘴不说什么,也没再摆脸色。

  石潜光这才悄悄地舒缓了面容,不过殷晨曦可不放过他。

  「哎呀,我们的石大公子知错了,却没脸开口道歉。骂完别人的家人,再拐着弯子说些好听的捧捧人家,这样怎么成?」

  殷晨曦一边说着,一边用臂弯揽住了石潜光的脖子,硬押住他。

  「做什么啦,放开我!」石潜光挣扎着直嚷。

  「我当大哥的,当然要压着你去给人家道歉哪!」殷晨曦笑嘻嘻地将他挟到叶向阳跟前。

  「你才大我几个月,算哪门子的大哥!」石潜光不服气的叫着,但当叶向阳的足靴一落入眼底,却又噤住了声。

  殷晨曦松开对他脖子的箝制,拉着他在叶向阳跟前立正站好,石潜光却低着头,死不肯抬。

  「要好好道歉啊,我们是兄弟,没什么隔夜仇的,也不可以轻视彼此的出身,你说对吧?阿光。」

  殷晨曦难得正经八百说出番道理,也难得石潜光没有大叫抗议那俗气昵称。

  「我——」鼓足勇气,石潜光一抬头,身子却轻松了起来,殷晨曦施加在他肩膀上的压力全没了。

  叶向阳一个柔劲,轻巧地化解了殷晨曦对石潜光的箝制。叶向阳对他扯开一个爽朗的笑脸,粗声粗气地说:「别说了,没事!」

  石潜光愣了愣,傻傻地望着他,粗枝大叶的叶向阳不禁有些不好意思,他搔搔头,大咧咧地挥了挥手。

  「是我太小气,我们是好兄弟,我知道你,没在计较这些。」

  初夏凉爽的风,从不知名的山头骤起,把天边的云朵吹得老远,把石潜光塞在耳后的几络发丝都吹到额前,一丝丝扰着他眼睫,却吹不走叶向阳的笑容。

  石潜光怔怔地看着动手过招起来的叶向阳与殷晨曦,深吸了口气,昂了昂下巴,「哼,本来就是你太小气!」

  听见他傲娇的结论,叶向阳仍只是一笑。

  第三章

  晌午过后,严飒手上拎着猎物,肩上背着一捆干柴,今日的收获不错,两只野兔与一头獐子。野兔皮剥了还可以卖钱,獐子够大家打打牙祭了。

  「严老弟,要下山啦?」几个同样背着弓箭的男人热情的对他打招呼。

  「嗯。」严飒如往常般点头示意。

  从西北逃难到京郊的灾民中不乏与严飒一样,上山讨点生计,刚开始大家对严飒漠然的态度甚为不满,但相处过后便知他面冷心热。

  上回有人跌到山沟里,严飒二话不说晾下已经快到手的猎物来帮忙;每次吴嫂放粮济民,也是严飒在一旁帮着打下手,其他那些小鬼顾着自己吃饱都不及了。

  风吹绿叶,沙沙作响,严飒箭步快走,忽地他慢下了步伐,视线胶着在溪中树荫下沉浸溪水中的一双裸足,随着他缓慢的前进,逐渐显出裸足上线条细致的小腿、卷起的胯裤、紫色外衫随意扯开下摆几颗结扣,随风翻卷。

  然后,他停住了脚步。

  老乔木树荫下是一方平滑的大石,那个一整个月不见影的人正躺在沁凉的石心上,两手张开,溪水漫过足踝,闭着眼,呼息浅浅,睡得香甜。

  淡粉红花絮盛开树头,清风一拂,缤纷飘下,落在少年墨黑发鬓上,落在少年凝脂般的掌心,还有几许落在他被暖日晒的嫣红的腮畔。

  严飒静静地凝视着他,就像是凝视一幅瑰丽的图画。

  白蝶受到花香的吸引,三三两两振翅左右扑在穆停尘颊上的落花,被扰的搔痒了,他偏过头避了避,蝶儿仍是锲而不舍,他身子又偏了偏,再偏了偏。

  转瞬,就要整个人滑下青石,顺势落入溪中。

  一只手牢牢地拉住了他的手腕。

  他眼睫颤了颤,一直紧闭的双眸乍地睁开,有些不知所以的茫然,怔怔地,望着突如其来落入黑瞳的面孔。

  「……严飒?」

  「你快跌到水里了。」严飒淡淡地说。

  穆停尘尚有些初醒的糊涂,顺着他眼光看去,瞥见自己整身挂在石缘,水深过膝,挽高的裤脚末端已经浸了水,这才难为情地红了脸。

  「多谢你。」穆停尘呐呐道:「水很深,我踏不到底,劳你把我拉起来。」

  严飒一把拉起他,石面青苔浅生,穆停尘脚底湿滑,怎样都站不稳,左右挣扎片刻,泄气地抬起头,看向那面无表情的人。

  「我……」

  没等他开口,严飒骤然一把拦腰抱起他,穆停尘吓了一跳,整个人都清醒过来,下意识挺起上身揽住他肩颈,大呼小叫。

  「哇——你怎么都不出口先说一声哪!」

  严飒在他看不到的视野外,露出一抹清冽的淡笑。

  抱着穆停尘,他三两步,足尖点过溪石,跃回岸边,却仍抱着穆停尘。

  「你可以把我放下来了。」穆停尘尴尬的不敢瞧他。

  严飒没作声,抱着他又轻盈地奔了几步,一手从肩后干柴中抽出柴刀,唰地割了数把溪畔干净的芦苇,厚厚地铺在泥地,这才放下他,让他踏在芦苇上。

  「站好,别动。」

  淡淡地说了声后,严飒又快步跳踏到方才穆停尘午睡的石上,去拎他的鞋袜。

  穆停尘看严飒肩上背柴、腰系野猎的收获,忙活了一上午的辛劳模样,再看看自己衣衫混乱、披头散发,还睡到差点跌到溪里,也难怪他会瞧不起不学无术的自己。

  「谢谢你。」穆停尘低声再次道谢,「请把鞋袜给我。」

  严飒却不吭声,也没动作,就这么笔直地看着他。

  穆停尘觉得狼狈,但又不好去抢他手里的鞋袜,搔了搔头发,想起严飒厌恶自己的事,心底又涌上委屈,料想他是要欺负自己,要见自己出丑的。

  忽然,严飒曲起一只膝盖蹲下,不由分说地抬起穆停尘的一只脚,搁在打直的那只膝上。

  穆停尘差点站不稳,慌得想把脚抽回来。

  「严飒,你、你不用……我可以自己来……」

  「你站好。」

  严飒沉声道,不容拒绝的口气,穆停尘只得双手搭上严飒肩膀以平衡自己。

  拉下挂在脖子上的布巾,严飒不由分说的擦拭他脚上的水珠,替他套上鞋袜,拉平卷起的裤管,一脚打理妥又穿起另一只,接着帮他结好外衫的钮扣。

  穆停尘愣愣地看着他上下忙着,之前被他厌恶的难受感觉一点一点的化去,奇异的好像有些了解了什么,却又更迷惘了。

  「你的伤,都好了吧?」看着缓缓站起的严飒,穆停尘微微一笑,高兴看见他脸上的鞭痕消去。

  「嗯。」严飒垂下眼眸,简单的应了声。

  「你的体力也恢复得很好,刚刚那几步,是青城派的功夫萍踪迷影吧?你真厉害,才多久时间就练得这么好。」穆停尘兴高采烈,略微想了想,又道:「可你的内息好像没有太大进步,你难道没有按着心法练功吗?」

  严飒一震,突然一语不发,转身就走。

  穆停尘眉头微皱,话说的好好的,怎么突然说变脸就变脸。

  穆停尘拦到他身前,「等等,你在气什么?」

  严飒转过头,不看他。

  穆停尘没这么好打发,他闪到严飒的眼前,逼他直视自己,「你这人怎么这么别扭,我要是得罪了你哪里,说错了哪句话,讲开来了就是,你这样算什么!」

  严飒蓦地抬眼,狠狠瞪住他,「算什么?你这样缠着我,又算什么?」

  「我……」穆停尘一时哑口,恼极拔高了声,「是!是我硬缠你、硬留你,那你呢?刚才让我干脆淹死算了,何必多事救我?」

  向来被捧在手心中的他,就算再体解世情,也不过是尚未弱冠的少年,顿时孩子心性,脾气火窜似的上心。

  「我不管你,你也别来管我!」穆停尘撇下严飒,迳自往溪畔走去,一边走一边吼着。

  「我不用你替我穿鞋!」穆停尘胡乱地把鞋扒下踢开。

  「也不用你替我整衣!」接着他用力扯开前襟,奈何衣扣结的太牢,他拉扯的手指都挣红了,还不能扯开。

  穆停尘又气又急,刹时红了眼。

  一只手从他身后穿出握住他泛红的手,穆停尘喉头一哽,严飒另一手揽住他腰,将他从泥地上腾空抱起。

  「为何你偏要来招惹我?」在他身后,严飒低沉沙哑的嗓音贴在他耳壳边,「一医一药,一衣一饭,你该当我是个不知好歹的人,一脚将我踢出去。」

  是谁招惹了谁?如果初见面时,他没有一把按倒自己、露出那深幽的绿眸,没有病时显出孤傲下的脆弱,没有像一方奇俊酷石吸引住自己。

  穆停尘感觉心底五味杂陈,说不出那混乱的感觉——从没有的。他对严飒奇异的执着所为何来?

  「不想我招惹你,你又抱着我做什么?」穆停尘低低地问,却也没有挣开他。

  「地上很脏,你没穿鞋。」

  「管我穿不穿鞋,你不是讨厌我的吗?」穆停尘垂眸,看着自己沾上泥巴、腾空的的脚指。

  「我没有讨厌你。」

  「那你为什么一直要走,还说那种伤人的话?」

  「我不想欠你。」

  穆停尘倏地回头,见到那双幽绿压抑的眸,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一无所有,我甚至不识字。」像是从牙缝中逼出声音,严飒握在他手上的五指,紧的让穆停尘觉得疼。

  「我不在乎。」穆停尘直觉地轻声脱口而出。

  「因为不是你。」严飒冷笑。

  穆停尘直率的反驳,「有差别吗?谁不是一无所有。我剥光了衣服、赤条条跟你站在一起,与你又有什么不同?一样一无所有。」

  严飒不回嘴,兀自冷颜别过头。

  「你老是只让我看你的脑杓,不让我看你美丽的眼睛。」穆停尘很轻地叹了口气,仰头望着晴空如洗。

  「现在不过是一时,英雄不怕出身低,你又何必为了这些枝节庸人自扰。」

  严飒不回话,默默抱着他往回走,再次将他放下在那一地的干净芦苇上。穆停尘却不松手,牢牢地缠靠在他臂膀。

  「严飒,我想教你识字。」

  那双澄净如水的黑眸,不曾见识过人世最深最沉的苦痛,孩子气般的执着让严飒感觉疼痛,却也让他深陷无法动弹。

  「留下来,让我教你识字吧。」穆停尘紧紧握住他的手,「好吗?」

  以地为纸,以柴为笔,穆停尘从最简单的《三字经》开始背诵,一边念着一边写下,写完一遍便把字迹抹去,让严飒默给他看。

  消失一个月以后,穆停尘再次天天到破庙报到,只是每天清晨他得先赶到山中,教严飒读书一个时辰,然后等严飒午后忙歇,再来一回,直到傍晚。

  其间,当然就是窝在破庙里,与那五个小鬼插科打诨。

  「小六哥,你最近这么闲哪,天天来!」

  「天天来不好吗?」

  「小六哥的爹娘都不拘束你吗?」

  「我娘早死了,我爹出远门啦!」

  「那小六哥,你前一个月是在忙啥?怎么都不过来啊?」

  穆停尘笑而不答。

  严飒从不问他这些,仿佛要把书整本整本啃下去一般,严飒求知若渴,穆停尘写下的诗词他只消看过一次,便可一字不漏的默出,令穆停尘惊叹。

  严飒不再提要离去的事,穆停尘加倍的拿出看家本领教他。

  从三哥抽屉里找来的乌木象牙算盘教他算数,从五哥架上挖出八卦卜测之书教他观星摆阵,从四哥房里摸出棋盘骨牌麻将骰子,连赌博的技巧也教他。

  这些杂七杂八的学问,穆停尘是耳濡目染、漫不经心懂得的,能传授的也很粗浅,然而严飒却是刻苦的在学,一丝不苟去领会。

  「我输了,放弃。」穆停尘大喊一声,整个人懒洋洋地瘫倒在溪央的青石上。

  这方青石大的足以容纳两人不止,穆停尘贪石心凉爽舒心,顶上又有那大树遮荫,最喜欢与严飒两人一同盘腿坐在上头,或者下棋,或者做对子,或者指头沾水,在石上习字。日子过得好不惬意。

  这日,两人用小石头摆阵,穆停尘这师父没半刻钟便败下来投降。

  「这么枯燥的东西你也读得下去?我真服了你,真不知学会八卦阵法要来做啥?」穆停尘嘟囔地说。

  「总会有用处的。」严飒依旧是一派云淡风轻。

  「你看。」他指着头顶的大树,「这落叶乔木,花开花落的,既然开了花,又要落,那为何要开花呢?总之都要凋落的。」

  「会有它的道理的。」严飒静定地凝望粉色花瓣洒落。

  「什么道理呢?」穆停尘不服气的扬起了眉,「这算什么道理,你说。」

  「花落连果,荚果内的种子或许会随着溪水散播,到另一块地上长出新芽。」

  「真有点凄凉的感觉。」穆停尘睁着大大的眼,「如果开花是为了要离别。」

  严飒深邃的眼凝视住他,「没有开花就结果,才是凄凉。」

  穆停尘仿佛想到了什么,眉眼微敛,「那你说,如果只能开花不结果,或只能结果不开花,你要哪种?」

  严飒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望住他,忽地伸出一手握住他细腕。

  「当心跌到溪里。」

  穆停尘扯开一抹放肆的笑,「我怕什么,你定会抓住我的。」

  严飒很喜欢这样轻轻地望着他,经常地,甚至不用言语。那视线这么轻浅,穆停尘却有种晕眩感,像是跌进他深刻的眼眶中,坠入那深幽的绿中。

  与严飒在一起的乐趣,和那五个小鬼是不同的,穆停尘揣测不出自己心里到底是怎样的不同,只能隐约感觉,和那五个小鬼在一起的快乐是明确的、是一大块一大块的,和严飒在一起的快乐是暗晦的、是碎片般的。

  是说不出口的、不欲与人共享、藏在心底的快乐。

  先前那番激烈的吵闹过后,「那个人」带着五哥下江南去游历散心,国不能一日无主,所以老父便奉旨入宫,代天子行事,这才能腾出这些空闲。

  与严飒度过的每一日,似乎都像同一日,只有他俩,只有这山壑,只有这清溪,但却又好像每一日都是新的一日,一日才见完,便盼着下一日。

  这一日,雨淅沥沥地下,日偏斜阳,两人被困在山脚一处破旧的小茅庐内躲雨,严飒让穆停尘靠在里头,自己则撑在边口。

  字习多后,严飒便读懂心法语意,内力与日遽增,能以拿毛笔的指法拿着芦梗在落雨的湿硬地上写出漂亮的小楷,即便是此时,他也不忘练字。

  穆停尘忽然说道:「若有一日,你内力高强到能徒手在金石上刻出字来,定要第一个刻我的名字,给我当印章。」

  本以为依严飒的个性,应会充耳末闻的继续练他的字,没料到严飒竟停顿半晌,悄然应了声。

  「嗯。」

  听到他的答允,穆停尘突然心跳加速,又道:「那如果我要你刻在玉上呢?」

  「刻在玉上做甚?」严飒挑起一道眉。

  「刻在玉上送给我,让我随身佩挂啊!」穆停尘笑意盎然,「你说,若要刻在玉上,要刻什么字?」

  「你的名讳字号。」

  「那多没意思。」啧了一声,穆停尘继续追问,「你说刻什么好呢?你想要刻什么字给我呢?」

  严飒深深地睇了他一眼,没再答腔,只是更用力地练他的字。

  穆停尘不探究他,却伸手去拂他肩上的雨珠。茅庐太小,严飒站在边口,有一半的身子避不了雨。

  「都淋湿了。」穆停尘秀眉微蹙。

  「无妨。」严飒淡然道,反握住他的手,用衣摆去拭他手心沾上的雨水,「没淋湿你就好。」

  穆停尘慵懒地挑挑眼角,不以为然,「那若雨一直不停呢?我哪有这么衿贵,非得躲在这里不可。」

  「雨总是会停的。」

  雨的确是停歇了,却是在日头沉没后。整座山林被黑暗笼盖,严飒做了一枝火把,两人依赖些微火光摸黑下山。

  穆停尘娇生惯养,踩在泥泞不明的地上,每走几步便像是要滑跤般,才走一小段路,严飒便拉住了他。

  「我背你。」他在穆停尘跟前蹲下。

  「好。」穆停尘也不跟他客气,仿佛严飒的确是需要这么惯着他的。

  严飒驮着穆停尘,脚步反而比方才两人共行时更为轻快,才多久的时日,他的功夫越发精进,穆停尘露出无声微笑,替他开心。

  「喂,你到底知不知道赠玉的意义?」穆停尘歪着头,在他耳畔轻声地问。

  严飒没有作声,像是没听到似。

  穆停尘皱了皱鼻子,自顾自的做决定,「不管你知不知道,总之你答应要赠玉给我的,往后,就再也不可以赠玉给别人。」

  严飒仍旧沉默,只有呼啸在穆停尘腮边的风絮不停掠过。

  但穆停尘这样就满足了,他很清楚,严飒一定是听见了,他攀紧系在严飒肩颈的双手,攀紧,再攀紧。

  夏去秋来,穆停尘不再天天来,偶尔隔个三五天才来一趟,常是半月十五日的难见人影,每次来都只短短的停在破庙中几个时辰,连一顿饭时间都无法。

  两人在破庙中一贯是甚少言语的,严飒对着那五个小鬼,寡言的像是个哑巴,那五个小鬼对他也各有心思。小小的破庙,两人间却隔这么许多人,西北逃难来分粮的、吴嫂招呼吆喝、还有拉着他问长问短的五个小鬼。

  像是隔了千山万水。

  月圆月缺,已是秋分。

  晚饭后,叶向阳又来找严飒对招,近月来皆是如此,严飒悟性不比一般,在他指点下,叶向阳武功进步得也比寻常更快。

  「没骨气,竟然输诚啦!」石潜光扔给踏进庙内的叶向阳一条布巾,口中却不饶人的讽刺。

  叶向阳咧出个笑脸,「没办法,严飒功夫真的越来越了得。」

  「哼,他了得的何止功夫。」石潜光低声一嗤。

  「你不甘心啊?」叶向阳凑近他打趣,知道中秋那天比赛行令对句,石潜光还对严飒胜了他的事耿耿于怀。

  「满身的汗,你臭死了。」石潜光恼地推开他。

  「大男人都是这样臭的。」叶向阳赶紧用布巾把汗擦去。

  「我就不臭。」石潜光哼了哼。

  「你不一样啊!」叶向阳笑笑地说。

  「我是跟你不一样,要跟你一样,早一头撞死。」石潜光睨着他,剑眉星目,飞扬傲视。

  叶向阳笑容更盛,就是喜欢看石潜光这般骄傲。

  石潜光给他笑得不自在起来,狠拍他肩胛一记,「还在那里傻笑什么,给你留了一桶水,快点擦擦,早点躺下,省得吵我清眠。」

  伊人有命,叶向阳哪敢不从,这还不赶紧擦澡去。

  破庙外,严飒一人独自练武到夜深。这几个月,他练武的时间延长了,仿佛要压抑什么似的,连苏萱都不敢太放纵吵闹他。

  一套剑法使完,扔下替代宝剑的枯枝,严飒气息未有分毫紊乱,连汗也不见。他抬起头,默默地凝视天边的残月。

  忽然,他右手略动,握住一颗朝他脑袋飞来的小石头。

  严飒警戒地回过头,朝石头飞来的方向看去。

  「越来越厉害了你,从背后偷袭也行不通啦!」穆停尘趴在矮墙上,笑嘻嘻地望着他,「傻傻的站在那里看什么?天空乌漆抹黑的,有什么好看。」

  严飒没作声,静谧地望着他,登地无声跃身墙头,将穆停尘一把拦腰抱起。

  「砖墙上冷。」严飒淡淡的解释。

  穆停尘靠在他胸膛,似有倦意的打了个哈欠,「他们都睡下了,你怎么不睡。」

  「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穆停尘抬眼,熠熠地凝视他。

  严飒不说话。

  「我方才也是睡不着。」穆停尘轻声一笑,「不过,看到你就想睡了。」

  「你睡吧。」严飒收紧搂抱着他的双手。

  「才不呢。」穆停尘笑声清脆,「你一定不知道,京城今天有灯会喔!你逛过灯会吗?」

  「不曾。」严飒摇头。

  「我想跟你一起去逛灯会。」穆停尘眼色迷蒙,懒洋洋的将头枕在他肩头,没系好的发冠松松地散着,落下几缕乌丝随风起落。

  「抱紧了。」严飒只说了这么一句,毫不犹豫地飞奔起来。

  途中,穆停尘撑不住眼皮,仍是睡了过去,严飒分神看顾他,发现他的下巴尖了,眼下是掩不住的黑影。

  一直到了京城热闹的街头,严飒仍是没有将穆停尘叫醒,挑了一处最高的楼房,跃上屋瓦,抱着穆停尘坐下,静声垂目,默默地看着穆停尘。

  「你这傻瓜。」眼依旧紧闭着,穆停尘却忽然开口。

  严飒愣了愣。

  穆停尘慵懒地打了个哈欠,这才缓缓地睁开眼,笑中有股青涩的蛊惑,不经意流露的,尚且在酝酿的,但已足够令严飒心笙动摇。

  「看着我做啥啊?我们是来逛灯会的,可不是来睡灯会的,你不叫醒我,是要让我把整场灯会睡完为止吗?」穆停尘笑问他。

  严飒拈起几绺飞扑在他腮畔的发丝,轻轻塞到他耳后,视线未曾离开他半晌。

  严飒说:「你来逛灯会,但我不是。」

  穆停尘仍有困意,朦朦胧胧的与严飒对望着,似笑非笑。

  南北东西大街高挂着红色灯笼,一盏接着一盏,赤艳艳地压住整座京畿,压住满街熙攘的人流,仿佛一点火光就会熊熊地燃烧起来。

  夜已深,灯会进入最高潮,街头什货纷陈,卖贩叫声此起彼落,放眼望去尽是一片热闹升平,哪有一点边关告急、西北饥荒的痕迹。

  穿梭人群中,穆停尘与严飒十指紧握,一刻不分,这满溢的人拥挤着,有谁会容不下他俩?此刻,他俩不过是人群中数不清的面孔之一。

  穆停尘左顾右盼,似乎对每个摊子都充满兴趣,却又好像都不感兴趣,严飒亦步亦趋地贴着他,替他挡开任何靠近的人潮。

  忽然,穆停尘驻足,陡地睁大眼,前方是高高搭起的戏台,台上演员逼真的哭笑唱作着,正上演的是知恩图报的忠孝节义戏码。

  「我讨厌看戏。」穆停尘呐呐地说。

  「我们走。」严飒说,走了几步,才发现穆停尘一动不动。

  穆停尘站在原地,指着戏台,「你看看。」

  台上,武生刚耍完花枪,报拳跪在垂着一脸大胡须的花脸盛装老旦前,高亢唱着:「蒙您相助,日后当结草衔环以报……」

  「严飒,我们是那样的吗?」穆停尘怔怔地问他,「你日后也会结草衔环来报答我吗?」

  人声鼎沸,穆停尘的声音几乎被掩没,但严飒听得很清楚,再清楚也不过。穆停尘以为他仍会用沉默作为回应,他有心病,穆停尘很了解。

  但,严飒却出乎意料地收紧了握住他五指的那只手,倏地将穆停尘拉入自己怀中,紧绷地拥住他。

  「不是那样。」严飒低沉嘶哑地说:「我们不是那样的关系。」

  人潮太拥挤,没有谁会发现其中两个紧密相拥的少年,所以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拥抱着,没有谁来推挤,没有谁来剥夺他们充满忧伤的快乐。

  「严飒,你那次要走,后来,我不是一整个月没有出现吗?」在他怀中,穆停尘仰起头,望着他说话,「我不是生你的气,我是走不开。」

  穆停尘眸中漫上哀伤。

  「我有个很亲的亲人,他和他喜欢的人住在另一个很遥远的地方,他喜欢的人被娘亲逼着娶妻,虽然后来没有成事,但我那位亲人很伤心,我只得去陪着他。」

  「为什么她不能嫁给他喜欢的人?」严飒淡淡问。

  「没有为什么。」穆停尘涩然一笑,「里面定有道理,那道理便是没有道理。」

  严飒面无表情地听着。没有道理的,就是不能见容于世,就像他是杂种,打一落地,他便该死。

  「严飒,你还是想走吗?」穆停尘问,严飒沉默不语。

  「严飒,不要走,我还有很多法宝没有拿出来教你。」穆停尘又说,自言自语般。

  严飒抱紧他,感觉痛苦。

  十七岁,今年他才十七岁,如果遇到穆停尘时他已经二十七岁,或者三十七岁,如果他没有这异色双眸、深邃五官,或许他就配得上了,或许他就能拥有。

  如果,上苍不要对他这么残忍……

  第四章

  寒露刚过,整座郁林落叶满地,冷意渐渐地逼了上来。

  然而,京城里却越发的繁荣喧嚣,皇帝要立后了,后宫里的姜贵妃怀上龙种,虽说姜贵妃的父亲与穆太师一派一向对立,但母凭子贵,太后力主扶正。

  姜太尉与其门生乃是主和的,不赞同连年与北夷征战,奈何形势比人强,朝堂之上处处受穆家压制,这回总算扬眉吐气。

  「那姜家府邸装饰的可夸张的,根本是刻意要压一压穆家的气势。」

  「姜老这次吃了秤砣铁了心,他女儿要真生出个皇子,还能不对穆家赶尽杀绝?这些年来,他底下的徒子门孙毁在穆家人马手里的,简直不计其数。」

  「门生弟子算什么?姜老的独苗孤子就是不明不白被穆家人给害死的。」

  流言像炸开了锅似的,在京城内外流窜着,从皇城窜到达官显要的门庭,再流到商户小民的饭桌上,如今甚至贩夫走卒都略知一二。

  「听说这大冷的天里,姜家的宅邸墙围边,竟然还养着一株株碗大的朱紫牡丹,简直是不可思议。」叶向阳兴奋地说。

  「民脂民膏,有甚好看的。」石潜光哼了声,「姜家穆家,都是一丘之貉。」

  「不过还是很希罕的哪!没见过这时节开花的牡丹哩!」吴小虎小孩心性,这便忙着怂恿苏萱一起吵吴嫂带他们去转转瞧瞧。

  吴嫂闹不过他俩,勉为其难的点头,「先说好,远远瞧几眼就好,官门大户的,不容我们这等人靠太近。」

  「晨曦哥哥要不要一起去?」小虎兴高采烈的呼朋引伴。

  「不了。」最喜欢凑热闹的殷晨曦竟一反常态的摇摇手,「我不去。」

  「这可奇怪。」顾旭黎打斜眼睨他,「居然这么安分?」

  殷晨曦痞痞地笑,猿臂一伸搭上他肩膀,「你想去吗?你若去,我就去。」

  「少来牵连我。」顾旭黎瞪他一眼,拍开他大掌。

  石潜光与叶向阳都是不宜露脸的身份,当然是去不得。至于一直保持沉默、默默整理昨日狩得猎物的严飒,则是回了一声。

  「我要上山。」

  殷晨曦指了指转身拿了家伙就出门的严飒,再用眼神瞟着晒在破庙外雪白发亮的貂皮,对叶向阳问道:「你猜,他打算拿那毛皮去换什么?」

  「换什么也不关我的事,那貂是他猎到的又不是我的。」石潜光没好气的回答。

  「野貂生性警慎,严飒想必花了很大的工夫才抓到,真不知他为谁费心思。」殷晨曦摸着下巴,故作沉吟。

  顾旭黎受不了地卷书敲他后脑勺,「你就老实问,那一夜到底有哪些人醒着没睡的,不就得了?故作什么神秘。」

  「嘿嘿,知我者,旭黎也。」殷晨曦不气反笑。

  听着两人诡异的对话,石潜光凛了凛眉,也思索了起来。唯有从头到尾搞不清楚状况的叶向阳不停地问:「什么哪一夜啊?什么醒着没醒着?」

  严飒上山不再只是打猎,泰半时间都是为了练武,对现在的他来说,猎头棕熊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此刻他正足点树梢,凌空在林子中飞奔。

  十七足岁才开始习武,无论再努力,也不可能达到太大成就,然而严飒的骨骼异禀、资质殊优,照着秘笈自行打通任督二脉后,越发日进千里。

  无数枯枝从他眼角掠去,叶已落尽,伏在泥地中,透出一股腐烂的气息。林尽了,便是一条条蜿蜒肠曲的林道,严飒居高临下,斜阳从林中筛出一束束余烬般的破败的灰黄,晚霞满天,他双眼一眯,一条长长的影子拖曳在溪畔。

  模糊不清的面孔,但严飒知道是他。

  穆停尘只身伫立,一身贵气紫衣,肩搭玄狐披风,顶系金冠,一头乌丝盘起,露出脸庞细致的线条,一匹白马绑在离溪畔不远的树边,正懒散的踢腿吹气。

  当严飒足不沾地的飞身落至穆停尘身旁时,他回过头,露出淡淡的笑。

  「你又要骂我了。」手指摸了摸自己的脸蛋,穆停尘苦笑,「我脸上敷了粉。」

  严飒只是深深地望着他,他从没见过如此盛装的穆停尘,如此娇贵凌人、高高在上,他望着他,甚至是充满肃杀之气的。

  「我等你很久了。」在他的凝视下,穆停尘不自觉地瑟缩,「我没有太多时间,你知道吗?」

  时节所致,溪水稀薄,一片干涸的河床,风萧萧地吹,严飒拂过他腮边,将落下的几绺发丝往上塞进金冠中。

  「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严飒说,打横将他一把抱起。

  穆停尘紧紧抱住他肩膀,似有若无的香气盈满严飒鼻腔。

  回身往林中掠进,越深处,那颓败的日光也渗不尽的深处,荆棘蛮横地攀爬,山芙蓉幽幽地绽放其中,阴冷的泥沼像深不见尽头的黑洞。

  严飒落身在一处粗壮的枝干上,指向那深邃的黑暗处。

  「你看。」

  点点清冷的绿光忽明忽灭,穿梭在花色萎靡的山芙蓉间。

  穆停尘的头靠在严飒肩头,红唇微扬。

  「是茕萤。」

  日已落归,冷冷的萤火像无数幽灵的眼,隔着泥泞的沼泽与两人彼此观望。仿佛是畏冷般,穆停尘更偎近严飒胸膛,严飒牢牢地抱住他。

  「巫山秋夜萤火飞,帘疏巧入坐人衣。忽惊屋里琴书冷,复乱檐边星宿稀。却绕井栏添个个,偶经花药弄辉辉。苍江白发愁看汝,来岁如今归未归。」

  穆停尘轻声地吟诵,忽然昂首,凝住严飒,反复吟着:「沧江白发秋看汝,来岁如今归未归。」

  严飒低头凝视他,指梢缠绵地抚摸着那束在金冠里的发丝。

  「满头青丝,何来白发?」

  「就怕……」穆停尘笑笑地,有些傻气,「尚未白发,就需独守空室盼人归。」

  「你可以不用等。」严飒黯然。

  「你也可以。」穆停尘握住他的手。「但你每天都等。」

  「你也知道我在等。」严飒冷笑。「现在,我也只能等。」

  「严飒,我怕你。」穆停尘迷蒙地望住他,「你心底像是养了一头野兽,随时会伸出爪子,将我的心掏出来捣碎。」

  「这头兽,是你招来的,也是你养大的。」严飒的唇角扬得更凄冷。

  「我招的。」穆停尘怔怔地呢喃,「我心甘情愿的。」

  「可是一句心甘情愿,需要我等多久呢?」穆停尘恍惚想起五哥,他的五哥等了多久呢?最后等到的又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严飒的眼狂佞地审视着他,「或许你永远也等不到,或许你根本不想等。」

  「你现在就开始捣我的心了。」穆停尘咬着下唇,将红润的唇瓣咬出一道深刻的齿痕。

  严飒忽然攫住他下颚,前所未有的粗鲁力道。

  「是谁在捣谁的心?」那低沉的嗓音竟带着恨意,「以前,我没有想要,因为我连想的资格都没有。现在我想了,却得不到。」

  穆停尘不喊痛,哪怕那一道道深刻目光像钝刀一般让他心痛。

  「你到底是谁呢?」严飒咬牙,声冷音寒,「你是一个我触不到的梦,我只能在梦里亵渎的假人,我只能空等,我连碰都不敢碰。」

  「我告诉过你我是谁。」穆停尘低声若蚊,枕在他的臂弯中,却觉得自己摇摇欲坠。

  「那是个饵。」严飒攫高他下巴,逼他看着自己,「你要我忘不了你,你要我一直反复去想,去反刍那个卑微的梦,你这个狡猾的人。」

  「我没有。」穆停尘颤声反驳。

  严飒笑得更冷,「你拿话来问我的心,你要一颗低贱的心做甚?你觉得说着那些话,很俏皮、很有趣吗?你穿成这样,跑来对我耀武扬威吗?」

  穆停尘浑身颤栗,一双眼睁的大大的,挥开他掐住自己下巴的手,厉声道:「我来,因为我想你,我很想很想你,我这一去或许要好几个月,我怕我回来时,你就不等了,这等待的痛苦,就轮到我加倍的承受。」

  「你想我?多想我?比得上我吗?比得上我日日夜夜空想吗?」严飒狂颠的眼仿佛要吞噬了他,「等?我等什么?等你腻了,厌了,不玩了?」

  穆停尘颤抖的几乎要滑落严飒怀中,严飒伸手要揽住他,穆停尘再次挥开他,一双眼漫起水雾。

  「你怕,你想,好!」他深深吸口气,「我就在这儿,你要,我给你!」

  穆停尘解开披风,玄狐皮衣落地,惊飞沼地上的萤虫,他扯开外袍,敞开中衣,露出柞蚕丝织就的内衣,贴身的小衣若影若现窄窄的腰身,藏不住胸前两处明显的突点,月光下,松开的裤头,露出平坦白皙的小腹。

  「真是残忍的人。」严飒的声音沙哑了起来。

  穆停尘拉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近乎赤裸的胸膛,感受严飒狼狈的震动了下,他挺身,将冰冷的脸颊熨在严飒炙热的脸上,他轻声哽咽:「严飒,我认真的。」

  严飒脸一侧,本能的含住他唇瓣。

  生嫩的两个人,花了极漫长的时间摸索着彼此的唇舌,反复地啄吻、啃咬,分分合合,穆停尘的红唇都肿了,严飒用拇指磨挲那柔嫩的下唇,月色下,那双黑眸懵懂地望着自己,散发出异样的魅力,严飒再也无法忍耐的疯狂侵入他。

  勾引着他的舌,交缠着、滑动着,堆积压抑太深的渴望,如同沙漠中终于寻得绿洲的旅人,严飒汲取他,吸吮他,不够、不够,他脑海中嘶吼着,胸腔中沸腾着,还是不够!

  穆停尘被吻的几乎无法换气,软瘫了身体,严飒将他往内挪移,让他背脊直直贴住树干,整个人被禁锢在他双臂中,就着昏黄的月,深深地看着他,优美的颈项、纤细的锁骨,如玉如瓷般白中透青的平滑胸膛,以及那绽放的瑰丽色泽的稚嫩果实。

  严飒俯下身逼近他,穆停尘惶然地别过脸,一个吻就落在他喉头,湿滑的唇舌舔舐那娇嫩一处,然后往下仔细地吻着,锁骨、每一节的肋骨。

  穆停尘像是堕入夏日深不见底的池,忽冷忽热地,当严飒含住他不自觉挺立的蓓蕾时,他下意识地发出难忍的低吟。

  「严飒……」

  严飒停住了他的吻,缓慢地直起身,一只手牢牢地撑住穆停尘虚软的身体,另一只手却伸进了他松开的裤头。

  「严飒!」穆停尘惊喊。

  下一刻,那粗糙的大掌已经握住他娇嫩的挺起,像是要记住那处的形状,他的五指反复的从上而下,又由下而上,抚过每个皱折。

  脆弱的一处被掌握在他人手里,穆停尘僵硬了身体,呼吸困难。

  「害怕了吗?」严飒炙热的气息就喷洒在他耳畔,像火撩般疼痛,「什么都还没给我,你就怕了,那你知道我有多害怕?」

  严飒目光灼灼的盯着他,手指由缓至快地滑动起来,撸着那越来越坚硬的私处,却又突然地暂停,指尖冷不防地磨挲越发湿润的尖端,冷却了片刻,才又再次抽动,如此周而复始。

  穆停尘无法压抑地呻吟,昂起头,索求着他自己也不知道的东西,他被欲望折磨的每一个反应、每一次喘息、每一个表情,尽收严飒眼底,他知道严飒在看,严飒知道他要什么,却不给他。

  严飒要折腾他,就如同自己拿话索问他;严飒要他求他,以弭平他受挫伤痛的自尊。

  穆停尘哭了,无声的,眼泪从眼角滑落,他咬唇,闭上眼,不发出一点声音。

  严飒忽然停了下来,静静地凝视他的泪,直到穆停尘哭累了,睁开眼,泪水模糊的视线对上严飒的眼。

  「恼我吗?」

  穆停尘摇摇头。

  「是吗?」严飒笑了,很温暖很平静的一个笑容。

  严飒突然抱高穆停尘,让他双腿分开跨在自己肩膀两侧,穆停尘悚然一惊,扣住严飒后脑。

  「你做什么?」

  「做一件会让你快乐的事。」

  他拉低穆停尘松松的裤头,含住那仍带着些微硬度的男体,炽热的口腔包围住方才饱受折磨的情欲之端,如干柴遇火,即刻燎原。

  没有太多的技巧,只是凭着满腔对他的疼惜,严飒吞吐着他的欲望。急速的快感笼罩住穆停尘,他的意识逐渐涣散,一阵颤栗后,射出白色的浊物。

  严飒以唇舌舔净湿黏的那端,才小心的吐出,放低了他,替他扎紧腰带。

  穆停尘浑身无力,三魂七魄像是到天边周旋了一圈,无法回神,傻傻的让严飒帮他整理衣饰,视线却不自觉瞥见严飒同样高涨的欲望之源。

  「我……」他呐呐地说,干哑的嗓音犹带激情的余韵,「我也帮你。」

  伸出手就要去解严飒的裤腰,严飒却握住了他的手。

  「让我等吧。」严飒淡淡地说,将他搂进怀中。

  「可是……」穆停尘挣扎。

  「不要动。」严飒紧紧地搂着他,「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不是吗?」

  穆停尘听话地蜷伏在他怀中,闭了闭眼,有些乏了。

  萤火茕虫依旧闪闪烁烁,两人无声地恍惚地看着,看着彼此,也看着那阴幽无际处的几点磷光。严飒拈下枝梢所剩无几的干叶,嘶哑地吹了起来。

  一阵凄凉的风将那叶吹声送远了,黑压压的天际缓缓地飘落白絮,白丝线、白棉花般飘降在穆停尘眼睫上,冷冷的湿意令他睁大了眼。

  「下雪了。」

  穆停尘怔怔地说,这是立冬后的第一道雪。

  看着小雪交叠穿梭在绿幽的萤火中,如珠帘般,光影交错,朦朦胧胧,他躲在严飒怀中,任他敞开了外衣,替自己挡住满身的雪。

  「冷吗?」严飒收紧双臂,紧得穆停尘骨头都疼痛。

  「不冷。」穆停尘傻傻地笑了笑,将自己缩得更小了,像个受到主人垂青而爱娇的宠物,慵懒地垂搭着眼皮。

  暗哑的叶吹声不曾停歇,一声声地吹到夜的深处,迎来第二日的晨曦。

  两人默不作声,严飒送穆停尘回溪边,扶着他上马,晨风撩起穆停尘衣角,严飒抬头看着他挺直了身被风雪萦绕的模样。

  「快走吧。」

  穆停尘低下身,在严飒唇边印下一个羞涩的吻,流连轻语。

  「等我。严飒,等我。」

  严飒缄然,两人望了彼此片刻,纵有千言万语,千言万语抵不过门户之见、横不渡世态俗故。陡然,穆停尘收紧缰绳,旋身策马,头也不回。

  马蹄扬起的雪尘扑了严飒一身,他却无所觉的兀自站立,许久。

  破庙外的矮墙,石潜光拦住严飒,像是专门在等他。

  「你跑到哪里去了?」石潜光的声音低低的,不似平日一般趾高气昂。

  严飒没有回答他的打算,他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他的行踪,石潜光却扯住他,紧紧地,压低的声音如小动物般的哽咽。

  「吴嬷嬷……她死了……今早断的气……」

  严飒撇下他,奔进庙内,怔怔地看着庙央裹起的草席。

  吴小虎跪在草席旁哭的凄切,顾旭黎在他身旁劝慰着他,殷晨曦怀里抱着脸色苍白的苏萱,她满腮未干的泪痕,哭累睡着了。

  叶向阳抡紧双拳,背脊僵的死挺,见到了他,恨声道:「很好,你回来了,要是条汉子,就跟我一起帮吴嬷嬷报仇去!」

  严飒却毫无反应,迳自看着那方草席。

  见他一脸平静,叶向阳啐了声,「不敢惹事是吗?那我自己去!」

  拿起劈柴用的斧头,正气冲冲的要冲出门,却被严飒一记冷不防的擒拿带了个身,跌回庙内。

  「冷静一点。」严飒沉声道。

  「冷静?叫我怎么冷静?那些狗官根本不把我们这些人的命当命,他们的一只牲畜都远远胜过我们的命,吴嬷嬷死得那么冤枉,我要是不替她报仇,我——」

  「你怎样?」石潜光低冷的声音打断叶向阳气愤的咆吼。

  「你要报仇?只怕还没沾到姜家的门,就被侍卫给拿下,到时管你有天大的冤情,逃犯之身,杀了你也没有人吭声。」

  铿锵一声,叶向阳松开斧头,痛苦地跌坐在地,抱住了头,呜咽地低低吼叫着,抄家灭门的梦魇让他难以承受再一次的亲人枉死。

  「怎么一回事?」严飒望向殷晨曦。

  「姜太尉底下的人,庆贺姜娘娘怀上龙子、册封为后,策马喧哗过市,吴嬷嬷带着小虎跟萱儿在边上看花,来不及闪避,被马蹄踢个正着,给人扶回来时已经出息多入气少,昨晚吐了几回血,今早就不行。」

  殷晨曦冷静地交代事情的始末,一双红肿的眼却透露私下不知哭了多少回。

  「我们得先帮吴嬷嬷把后事办了,但又不想就这样放过那害死吴嬷嬷的贼人,如果报官叫了仵作,潜光与向阳又容易暴露身份,你觉得怎么做才好?」

  严飒尚未开口,庙门外却涌进衣衫褴褛的妇孺们,那是常常来此分粮的西北难民,他们慌慌张张的通风报信。

  「快逃走吧,小兄弟们!昨天踢到吴嫂的那匹马,今早口吐白沫死了,那匹马好像是姜太尉的宝马,正在追究是谁惊死马儿,想必很快就追查过来这里了!」

  石潜光闻言,颓然坐倒,他自嘲地喃喃:「逃走?我们能逃到哪里去?」

  「别慌。」殷晨曦拍拍石潜光肩膀,对严飒说:「我们先别乱逃,我想,我们应该等小六哥来,跟他说这事,让他想办法讨公道。」

  「我们必须走。」严飒沉声道:「你要等的那个人,好几个月都不会来了。」

  「你怎么知道小六哥一定不会来?你一向讨厌小六哥,到了这个时候还要再诋毁他吗?」叶向阳朝他吼叫。

  「他不会来的。」严飒冷声说道,旋即走出破庙。

  殷晨曦拦住朝严飒扑打而去的叶向阳,使了使眼角让顾旭黎去追了严飒。

  「等一下,你要去哪里?我们信你,小六哥不会来了,那我们——」顾旭黎气喘吁吁的在路上截住严飒。

  严飒打断他,「逃走需要盘缠,我去把这貂皮卖了,兑几个钱。」

  「你卖了貂皮换盘缠,可是……」顾旭黎艰难地问出声:「那块玉呢?你每次到市集都会去看的那块玉……」

  严飒眼中闪过一瞬无法言喻的痛,他冷冷回道:「你不需要知道。」

  西北的难民受过数饭之恩,帮着他们在郊野葬区挖坑埋了吴嫂,严飒找了一块尚算平滑的方石,用小刀刻墓志,再剪碎白纸,让小虎权充银纸烧了。

  卖了庙内值钱的东西,打包齐全,众人却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小兄弟,听说你们惹了祸事,要趁夜离城?」一些与严飒常在山上碰到、同在山林里狩猎的西北难民找上严飒。

  「我们兄弟几个都是死了父母妻女、无牵无挂的人,打算跟一行商旅去西边大漠闯一闯,看能不能翻身,可这一路凶险难料,你们……要不要一起来?」

  深深的夜里,人数众多的马队掺杂着正经作买卖的商人、潜逃的罪犯、地痞流氓,以及七个年纪轻轻的半小大人,缓慢的越过最外的一道城门。

  大雪纷纷的落着,严飒与殷晨曦两人骑马,其余人坐在马车内。

  头一回骑马,严飒却驾驭自如,马蹄踏离城门越远,他再也无法控制的回过头,漆黑的夜吞没尘嚣,万籁俱寂,只有皇城四周高墙灿灿的火光高张。

  「你在看什么?」殷晨曦问。

  「没什么。」严飒回过头,紧紧握住缰绳。

  等我。严飒在心底这么说。等我,等我,等我!只能无声的不断呐喊。

  马队越行越远,成了地平线上一道浅浅的伤痕,那皇城上的风却越发的凛冽,闯进一道道深硬的宫围,像可怕的噩耗,搜刮着每扇紧闭的门户。

  这种时节,哪个下人斗胆开窗,怕不让主子招了风寒,唯有宝章阁,一扇旁若无人的小窗敞着,这风,吹灭了临窗的一息烛光。

  风刮痛了倚在窗边的穆停尘的脸颊,像一道不怀好意的掌掴,穆停尘还在发愣,厅外已经传来一叠声的呼喏声。

  「小六,关了窗吧,小心你五哥受寒。」年方二十四的年轻皇帝叮嘱。

  「是的,陛下。」穆停尘垂首,轻声应了,却没有错过跟在皇帝身旁的年长太监眉间皱起的不认同。

  啊,是的,他又忘了要下跪请安。

  老太监让年轻皇帝一挥手赶了出去,却无法赶走那如蛆附骨的蜚短流长。

  仿佛依稀可听见厅外的宫女太监们窃窃私语:「穆家的人一向都恃宠而骄,就连穆家最小的六少爷见着皇帝,也都常常忘了下跪的。」

  「出去!」一声低哑的尖锐喊叫让穆停尘回了神。

  是五哥的声音。

  五哥性情一向宁静淡泊,竟也会发出如此尖刻的叫声。

  「你这是何必?」重重帐幔也挡不住五哥疲惫而悲哀的声音,「出去吧,去立后、去扶持你的东宫、去振兴你的朝业,不要、不要再来我这里。」

  「素熙,你听朕说……」

  年轻皇帝的声音如此充满魅力,每一次的呼唤都可以轻易击溃五哥的决心。

  如果,严飒唤他的名呢?

  如此遐想,却让自己心笙动摇,神魂飘忽,雪花落在他眉毛,想起那一夜,想起那激情邪恶的举动,穆停尘脸颊不禁泛红。

  「小六。」不知过了多久,皇帝挥幔而出,眉眼间有掩不住的倦怠,「好好陪着你五哥。」

  「是。」

  「怎么还不关窗呢?」

  「我忘了。」他尴尬的把头压得更低。

  皇帝却扬起了嘴角,「你这举动跟素熙真像,他刚入住宝章阁时,也是忘这规矩、忘那规矩的……」

  皇帝的声音远去了,时间也这么无声无息的流淌过去。

  光阴岁月在这深深宫闱内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俏嫩的手脚、标致的脸庞,一年年的磨下来,老了、旧了、钝了,也就隐到那重重帷幕后头去,那清冷的夜、凄凉的影,都是从前人的眼泪,泪还没干,新的人却早早地迎了进来。

  殷宋朝,殷晨宵大兴十三年,姜皇后产下龙子,即刻立为太子,赐名广志。

  隔年,北方边关失守,穆将军战死前线。

  三个月不到,北夷军攻破京师,围困皇城,群臣以清君侧为由,当朝腰斩佞臣穆素熙。是夜,皇帝殷晨宵于宝章阁自缢殉国,太子殷广志即位。

  隔日清晨,姜皇太后懿旨,立斩主战派太师穆韬敕与中书侍郎穆豫坤,将两人的首级悬于皇城楼顶,以示投降诚意。

  北夷王收下降书,同意不杀殷宋皇室一人,维持殷宋旧制,但殷宋须遵奉北夷为上国,年年朝贡,并供养北夷派驻在殷宋的使者与军队。

  于此,殷宋皇门大开,北夷军队长驱直入。

  第五章

  那里,在金碧辉煌的梁柱下面挂着薄若蝉翼的缎帘,还有那嵌着夜明珠的玉石铺地,丝竹声终年不断,可仔细听了,帘内,微微传来的细细的磨墨声,有种令人感到心暖安宁的感觉。

  小小的脸贴在帘上往内望,屏声敛息的。

  五哥颀长纤瘦的身子偎在一个少年的怀里,少年身着铭黄锦衣、头戴宝冠,一手稳重地握着墨条在黑沉沉的紫荆墨上磨着,一手缓慢地扯下五哥仅穿的白色单衣衣带,五哥握笔的手颤了颤,回头,似乎在少年耳边说了什么。

  下一刻,五哥手中的墨笔落了地,少年将他整个压在书案上,任凭那一头黑长的发丝如瀑般,自桌沿洒落而下。

  「五哥……」年幼的他按捺不住,不自觉地喊了出声,却没有惊动书案上紧紧相拥的两人。

  那时,他十岁。

  忘记过了多久,五哥发现了缎帘后的他,拢紧了单衣奔过来抱住他,他闻到了一股不属于哥哥的味道。

  身子好冷,半夜从卧房中溜了出来,他连袜子都没穿。

  「五哥,为什么?」在五哥怀中仰起头,他懵懂的望着大他十岁的五哥。

  「小六,总有一天,你会懂的。」五哥淡淡地微笑,眼中,是他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有喜悦、有伤悲、有忧愁。

  穆停尘有种模糊的痛觉,他不懂,也不愿懂。

  又一年,他十一岁了。

  夜里,府内张灯结彩,戏台高筑,上演才子佳人、花好月圆的戏码,皇帝年少尚不经事,父亲奉太后懿旨亲自招待自北夷国来访的使者。

  台上戏曲表演的正精彩,五百里加急的军情,一路从边关风尘仆仆地奔了进来,一派官员观戏叫好声中,报信的人附耳,将一纸短笺递上,隔着重重人群,只见老父面无表情,将纸笺缓慢地收进怀中,缓慢地闭了闭眼。

  接着,老父便敞开了个豪爽的笑,虎地站起,高声举杯邀使者同欢。

  「不知哪一路不知死活的盗匪,竟敢突袭我大儿子领军驻扎的旗山,当下就给打了个落花流水,一个活口都不剩地全剿灭了!」

  北夷国的使者们蓦地全静了下来,面面相觑,难以掩饰的局促。

  「哇!大喜啊!穆相您老可要好好地喝一杯了!」

  「穆大将军果真英勇过人,堪称朝中第一将啊!」

  那些拍马恭维、溢美之词不绝于耳,老父的笑压在烛火中,闪闪烁烁的。

  「报!五百里加急军报,北国军队伪装成盗匪突袭边境,穆将军力抗战死。」

  报信的人只说了这么一句。

  「穆将军力抗战死。」

  那纸短笺上也只有这么一句。

  大哥的棺材七日后运回府邸,大嫂挺着八个月身孕,手里牵着一岁半的稚儿,扶棺哭至昏厥了过去,醒来时,颤巍巍受下一品诰命夫人封号。

  年初才入门的二嫂,一张俏生生的脸蛋也渐渐地憔悴了起来,大哥死去的那夜,太后懿旨,二哥顶替了大哥的官衔,镇守北疆。

  面目全非的大哥,血肉模糊的大哥,千刀万剐的大哥,整整大他二十一岁的大哥,任他骑在脖子上、带他去逛花灯的大哥。

  只剩一副血淋淋的铠甲,只留下一册灿衣玉带的诰命。

  那日起,穆停尘便极厌恶看戏,尤其是掐尖了嗓子的旦角唱戏声,听久了便会作呕,这毛病随着他年纪增长越发严重,到后来,他根本不看戏。

  穆家的大厅是永远不缺宾客的,父亲不让他太早沾惹官场是非,是以他常常躲在茶几底,隔着绣金蟠龙桌幔听宾客与父亲、三哥议论朝堂。

  「要不是我们穆家斩草除根,小皇帝能顺利登基吗?早就不知道被后宫哪个娘娘给暗算了。」三哥冷哼一声,底下的官儿们便一叠声地应和下去。

  「我们穆家,既非外戚,又不欠他小皇帝什么,就算他现在大到能主政了,也休想一脚把我们踢开。」父亲趾高气昂地拍桌而起。

  父亲脚边那些官儿便卑职、臣下又一叠声地惶恐下去。

  宾客散尽了,他才偷偷爬出几底,几次让四哥给逮到了,风流俊俏的四哥便会拎住他后领,唤下人拿干净的布巾替他擦手脚。

  「小六啊,那些烦人的琐事交给爹跟三哥便行,你只要像四哥这般就好了。」四哥笑嘻嘻地说:「如花美眷、珠光宝玉、绫罗绸缎、美酒佳酿,全部任君撷取。」

  穆停尘挣开四哥,他不要。在灿灿的灯火下,他慌不择路地奔跑着,闯过一重重、一阁阁的厅院,却怎样也闯不到尽头,怎么也没有尽头。

  猛然一睁开眼,猩红色的顶帐落入眸底,像极十二年前那日,悬在城楼口的父亲与三哥的头颅,不停滴落的血,血幕般的压下来,不停的压下来。

  十二年了吗?

  已经……十二年了啊……

  穆停尘慢慢的从柔软的羽绒床铺上坐起,暖被依不住他赤裸光滑的肩头,款款溜落,露出满布红色啄吻痕迹的白玉胸膛。他掀起被角,敞出一双光洁修长的腿。

  他缓缓地挪移下床,踏着满地散落的衣饰,穆停尘徐徐地走到梳妆台的雕漆铜镜前,即便是如此小心翼翼的行走,却依旧是牵痛身后撕裂的私处。

  双手压住铜镜两侧,弯下腰,额头贴上冰冷的镜面,感受那汩汩精液和着血,从伤处沿着腿根淌下。

  镜中的人,脸色如斯苍白,黑色的眸浑浑沌沌的,眼角有早生的皱纹,呵,这不打紧,多上点粉就行了,就像唇无血色,涂满胭脂便成。

  穆停尘无声地露出一个艳绝的笑。

  看看,看看这镜中的人,这人是穆停尘,这么贫乏肮脏,是已经死了十二年的穆停尘,是一截鬼魂,是穆停尘鬼魂的鬼啊!

  他笑着,笑到浑身颤栗。

  黑长的发丝垂在雪白脸颊两侧,那笑靥像是相连的,镜外的笑脸,镜内的哭脸,一张相生相克的嘴脸。

  「睡不着哪?」一双赤裸的肥大手臂环住了他的细腰。

  床上的另一人醒了,肥大的肚腩,矮胖的身躯,即便站直在穆停尘身后,竟与弯腰垂首的穆停尘高度不差。

  「头痛。」穆停尘懒洋洋地说,想直起身,却被身后的人紧压着。

  「你老了,不该喝那么多酒。」男人一手抚上他胸膛的红萸,似有若无的用软趴趴的男根贴在他穴口磨蹭。

  「我老了吗?」穆停尘甜甜一笑。

  「你老了,酒量浅多了。」男人笑,手指掐捏着他的乳尖,指痕都陷到肉里。

  「哦,还有呢?」穆停尘还是笑。

  「这处……」男人放过已经被抠出血迹的乳尖,往下,一指突地插入他血渍未干的后穴。

  穆停尘哼了一声,却没有收敛唇边的笑。

  「这儿呢,也不如往日般紧窒弹性,还没玩尽兴,就出血了。」

  「是吗?」穆停尘眼角嘲睨的横着他,「那你还来找我做甚?」

  「我不找你,就没人会找你了,穆六少。」男人的手指在窄穴中转动着,扬起猥亵的笑,「没人上你,你穆家老小就得喝西北风啰!」

  「这么说,我还得感谢您啰?姜承斌大人。」穆停尘狠狠地咬牙,钻心的痛令他忍不住起身推开男人。

  男人被他狼狈推跌在地,气呼呼地瞪着他。

  穆停尘疼的几乎无法站立,靠在梳妆台边,他扬唇一笑,讥嘲道:「少摆款,你这不是在姜老头那里受了气,拿我来撒气?我可不希罕你这点钱。」

  男人爬了起来,上下打量赤裸的他。

  「说的好,我都忘了你穆六少可是本朝首屈一指的男妓,睡遍本朝大小官吏,哪处没有你的恩客,哪用得着我这浅薄的贡献呢?」

  啪地,穆停尘使劲挥掌抽了男人脸上一记。

  那肥厚的脸颊一鼓一鼓的,仿佛这一抽,就榨出了油,穆停尘忍俊不住放声大笑,那笑声原本是欢愉的,转瞬却凄厉了起来。

  「敢打我!你这低三下四的男妓敢打我!」高亢的吼骂声从内室垂下的挂帐内传出,惊醒房门外守夜的小侍女。

  她是初来乍到这皇宫的,竖起耳,听着内室一阵阵抽打声,那凌厉的笑声一扬一歇的,仿佛恶鬼的哭嚎般,听得她心惊胆战。

  「没错,我就是在你身上撒气,爷们不能在你身上撒气吗?啊?我肏你越凶,我伯父越是满意,所以说老子肏你,是赏你脸,给脸还不要脸,真够下贱!」男人破口大骂。

  片刻后,鞭声停了,红桧木桌椅乒乒碰碰的撞击声却在一片死寂后响起,间歇传来痛苦不堪的呻吟。

  「不希罕我的钱?」男人大笑,边喘边尖声道:「我偏要给,给你这白玉珠钗、给你这金链百步摇,我给,你就得受,老子不肏你,也要玩够你!」

  小侍女十指紧握、扣在心口,害怕的几乎要哭了出来,正巧夜巡的公公经过,她忙不迭的飞奔出去。

  「公公,里头……里头……」她咽着口水,却怎样也说不清。

  「蠢物!」年长的公公拿尘拂敲了小侍女一记,「里面怎么着也不关你的事,好好的守你的夜。」

  「可是,那个人笑得好可怕,又叫的好可怜。他是谁?是不是鬼?」小侍女呐呐道。

  「唉。」公公叹了声,与一同巡夜的同僚互相交换一个眼神。

  「那是穆家六少爷。」公公低声在她耳边叮嘱,「天亮后,你偷偷帮他叫顶轿子,扶他上轿,让轿夫抬到东门大街穆家就行了。」

  「记住,千万别让人知道你帮他叫轿子,懂了吗?」另一个公公对她耳提面命。

  巡夜的公公们走了,小侍女却越发迷糊。东门大街穆家?那不是间鬼屋吗?

  有股冷意,是打骨子里透出来,从血液里渗出来,从每一缕毛孔凝结成霜,从每个呼息中呕出冰寒。太冷了,冷到四肢百骸都疼痛,都要堕落到粉碎。

  风刮起了,要剔他的肉,要刨他的心,要蚀他的五脏六腑,他怕,他要逃……

  一双结着生茧的细长手指握住了他。

  穆停尘蓦地惊醒,熟悉的面容,依稀是霞帔革带、凤冠翎饰、诰命夫人的模样,转瞬却成了白发早生,满面霜华的憔悴老妇。

  「大嫂。」他掀了掀眼皮,疲惫地笑,沙哑嗓音破碎的让人不忍听闻。

  「六弟,先别睡,坐起身,大嫂帮你擦擦手脚。」

  妇人和蔼柔声,那从微微敞开的衣领往下蔓延的鞭痕,让她触目心痛。

  「不了,让我睡吧。」穆停尘阖上眼,拉高薄被,掩住一身。

  妇人仍手执带着温润水温的布巾,擦拭他苍白的脸,脚边搁了一只木盆盛着浅水,盆底有陈旧的缝,水滴从腐朽的门槛一路蜿蜒到榻下。

  「下雨了吗?」

  眼仍闭着,浑身疏懒,却怎样也无法入睡,方才朦胧的一瞥,看见被火烟熏过的窗棂一片沃湿,将早就破损不堪的窗纸糊成可怕的灰。

  「是降雪。」妇人说。她走到窗边,想要关紧门窗,才想起窗栓早让那场大火烧烂,风雪不断从缝细中透进没有炕火的冷房。

  下雪了,这个冬季的第一场初雪。

  仿佛又见黑暗中,点点小雪飘落在幽绿的萤火中,无声无息地……穆停尘蓦然睁开眼,有些怔忡,撑起身,一手握着帐帷一手抵住床沿,挣扎着想下床。

  脚沾地,他扶着被火舌吞黑的雕花床柱,意识朦胧,才走几步便虚软的支不住身,整个人砰地摔倒。

  「六弟!」妇人连忙扶起他。

  穆停尘喘了声。

  这一摔,摔醒了他。痛,身体深处尖锐的疼痛。他收紧了十指,指尖都掐进肉里,止住了脱口而出的痛喊。

  他倚着妇人,连躺回床上都无法,只得歪歪斜斜地倒坐入最靠近的一张酸枝椅。

  「不碍事。」穆停尘仿佛不觉痛出的冷汗涔涔湿透单衣,挥手一笑,「我喝多了,躺躺就好。」

  手方一挥,宽袖松落,露出腕上一截深深青紫,乌的几乎出血。

  「我去给你煮点解酒茶。」妇人不忍再看,匆匆道。

  穆停尘拉住了她,微微地笑,「大嫂,昨日我见着伯麟。」

  妇人陡的一凛。穆伯麟,她的长子,被留在深宫中当小皇帝的伴读,一留十二年,她日思夜想的心头肉。

  「他……他看起来怎样?」妇人声音颤抖。

  「很好,身体康健,就是话少了点。」穆停尘唇角轻扬,「不过这也是当然的,和我这般的人,也没什么好话能说。」

  妇人眼露哀伤,欲言又止,穆停尘懒懒地瘫躺在椅中,笑嘻嘻的又说:「大嫂,你不是给他裁了件冬衣?你得帮他改改长度喽,伯麟今年也该十八,不是个小孩儿,那冬衣也忒短窄了点。」

  妇人喃喃,「是啊,我都忘了,他今年十八,十八岁了。」

  「快去改改那件衣服吧,或许今个儿我又能遇着他,帮你把衣服递过去。」

  「是吗?那我……」妇人一脸局促,心里记挂着亲儿,对眼前的人感到罪恶了起来。

  「啊,等等。」穆停尘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他从袖袋里掏出两只发钗,一只白玉,一只灿金。

  「菽瑕、菽瑶,一人一只,刚刚好。」

  妇人急忙摇手推拒,「六弟,你自己留着傍身,化钱使唤,她们年纪尚小,不用这些的。」

  「菽瑕十六,菽瑶十四,花样年华,就该打扮打扮。就算是我这叔叔给侄女的一点心意。」穆停尘将两只发钗塞到妇人手里,笑容真挚。

  妇人只好收下,越看穆停尘那停不下的笑容,越是一股冷意打心生。家常问话,穆停尘一如平日的回答她。饿吗?不饿。渴吗?不渴。一贯的笑容可掬。

  每个月初出粮,便将一份官饷一个子儿不漏的交到她手里,这样支撑这个颓圮的穆家十二年,用他消瘦见骨的身躯,用他灰烬般的青春。

  他是穆停尘。妇人看着眼前哼着小调,懒在椅中望窗赏雪的人,他还是穆停尘吗?是那个她进门时,粉雕玉琢的小孩儿,有着玲珑剔透心地的穆停尘吗?

  妇人不敢往下想,走前,默默地又烧了一满盆热水搁着,房里的这个人从不要求什么,但这盆水,她是不会问的,绝不会问他需不需要。

  雪颤颤地落着,落在灰沉沉的屋檐,落在破损横裂的瓦片,落在风一吹便绽出缝细的窗台,灰色的雪,肮脏的雪。

  冷风吹在穆停尘的脸庞,将他一身痛出的冷汗吹干。他衣宽领松,跷高了脚,一点一点地打着节拍,一双眼半开半阖,唇角挂着笑,口中哼清平调,沙哑地唱:「……不敢望与恩人婚配,得为妾婢,服侍恩人一日,得以瞑目……」

  十六匹通体纯黑的高俊宝马,曳着八轮大辇,雷霆狂驰于北夷与殷宋边境的官道上,辇身垂裹黑氅挡风,长数十丈,宽九尺,几乎是寻常人家宅第的大小。

  这十六匹悍马,举蹄勾足,整齐划一,浑身不掺一丝杂色,皮毛在骄阳的映照下黑至发亮,是西疆汗血马中的名种天马,万中才可得一,可日驰千里不怠。

  如此名马,即便是北夷宫中也才小心翼翼的养着一匹,此刻却是十六匹同时逐尘飞扬,莫怪车辇内的人惊叹不已。

  「我真的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事,让你非得十万火急赶着去?」

  说话的少年卧在层层叠起的柔软毛毯上,肢体修长,腰窄臀翘,一双斜斜上飞的桃花眼慵懒的睨着,眼角有颗桃花痣,随着眼神表情忽高忽低,朗目浓睫,唇丰色潋,俊美中带着阴柔,阴柔里又散发肃杀之气。

  他睨问的对象端坐桌几前,碧眼低敛,握笔疾书,一头墨发扎于脑后,不绑辫也不束冠,任由不羁,脸庞是刀刻的轮廓,深邃冷漠,面无表情。

  「严飒,我都自言自语老半天了,你好歹理我一次吧?」

  十六岁的宇文烨哀怨的支着下巴,一副小可怜样,可惜没能争取到严飒的同情,反惹来殷晨曦噗嗤一笑。

  「宇文殿下,就算尊贵如您,对我大哥来说,还是比不过小六哥的事。」

  「小六哥?那是谁?」宇文烨挑眉。

  殷晨曦神秘一笑,「很重要的人。」

  宇文烨浅绿眼珠转了转,「恩人?」

  殷晨曦沉吟片刻,回道:「算是。」

  「算是?」宇文烨狐疑。

  「不是。」

  这斩钉截铁的两字非殷晨曦所言,而是出自一直沉默的严飒。极力想诱发严飒说话的宇文烨不禁微微一怔。

  「您瞧,非得是小六哥的事,才能让我大哥从这厚厚一叠账簿中分神。」殷晨曦狡黠一笑。就知道严飒会忍不住,严飒什么都能忍,就一个小六哥,他不能。

  严飒横了殷晨曦一眼,「你话还真多。」

  宇文烨从厚毛毯滚下,猫似地腻上严飒脚边,「你说,这么重要的人,为何我不曾见过?不是恩人,那他是你什么人?」

  「跟你北夷太子无关的人。」严飒将脚抽回。

  「怎会与我无关。」宇文烨甜甜一笑,「关系你的,都与我有关。」

  「同你有关的是北夷的天下,与我何干。」

  「你难道不是这天下的一部分?」

  「宇文烨,滚回北夷去。」严飒耐性告罄,杀气凌人。

  「吓唬我,你才舍不得下手。」宇文烨孩子气的硬是攀住严飒大腿,一张俏脸气鼓鼓。

  「你喜欢我这样烦你,与你绕着圈子讲话,耍耍赖皮,我过去总猜你喜欢我,两天前才知道我错了,你当我是影子,你骗我。」

  两日前,他宇文烨,北夷当朝太子的生日筵席上,首席嘉宾的西疆荒漠巨贾严飒,在收到石潜光自江南派人快马不停日夜兼程送达的书信后,竟不说一字的径自离席。

  「我们认识的这两年,你一直在找一个人,还借了我的势力在北夷内找过一遍,是他吧?」

  宇文烨喃喃道:「我真想见见他,想知道我们有多像。」

  「任性的时候是挺像的。」殷晨曦拽住宇文烨的后领,将他自严飒脚边拎起。「只是,像的是十二年前的小六哥。」

  对上宇文烨回头抗议的眼,殷晨曦微微一笑。「但您不是他,大哥也非十二年前的大哥,为免尊贵的太子殿下被踹伤,我得先救您于险境。」

  宇文烨回头望向严飒。会吗?他会一脚踢开自己吗?然而,严飒的注意力早就回到账簿中,对他的注视毫无感觉。

  走丝路的东西商人都说,西疆巨贾是个冷血的人,要钱要利不要命。但却有一个人,能让这样的严飒心急如焚。

  「回北夷吧,殿下。」殷晨曦婉言劝他,「你未必能见着他,大哥找他很多年了,招摇撞骗者多如过江之鲫,难说这次不过又是个空头线索。」

  宇文烨歪头打量起眼前一副苦口婆心的殷晨曦,他是严飒最得力的帮手,是严飒的发言人,多数人会误以为他比严飒和善近人,宇文烨却开始不这么认为。

  「殷先生,我觉得,有时你比严飒还可恶。」宇文烨目光灼灼。

  「哦?」殷晨曦莞尔,「有人说我看起来比较狡猾倒是真的。」

  「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会死心。」宇文烨支起下巴,拈了一粒酸梅搁进嘴里,悠悠道:「所以,把那些棉里藏针的话都省下吧。」

  「殿下,您真是冰雪聪明。」殷晨曦微笑地帮他斟上一杯香片,「不过,小六哥在您这年纪时,可没您这么多心眼。」

  宇文烨眼色沉了沉,随即勾唇一笑,呷了口温茶润唇,挑眉瞥了眼殷晨曦,说道:「心眼多也有心眼多的好处,毕竟现在陪在严飒身边的人可是我。」

  他不是北夷王正妃所出,却能稳坐上太子宝座,背地里需使出多少阴谋手段不论,就连结交上严飒这般巨贾也是权谋之一。

  他不信,他就是要绊一绊严飒,就是不让殷晨曦如意。

  殷宋皇城,乾承宫内,吟风江畔,流冰缓慢蜿蜒,八轮锦辇宛如伏低休憩的黑麒麟般,斜阳倒映,气势磅礴。

  停靠在皇城内只有北夷使才能入住的乾承宫,随行侍从维持一贯低调作风,谨慎而缄默,锦辇厢房内,今夜宴席的贵客正在梳理着装。

  「你又何必非得要拿话激他,看,这下我们不得不在这种无聊的宴席上耽搁上一晚。」

  淡雅白袍,浅黄流苏系于腰际,将顾旭黎一身儒生气质衬托得更出尘,他踮起脚尖,帮殷晨曦正了正顶冠,瞪向殷晨曦的目光略带责难。

  「谁晓得那小太子对大哥这么死心眼,都是大哥不好,太有魅力。」殷晨曦无奈地摇头叹气。

  顾旭黎瞪圆了眼,拍了他额头一记,「是你踩到他的尾巴,还怪大哥。」

  「明明是那个小太子使坏心眼,你却打我。」殷晨曦嘟嘟囔囔地抱怨,好委屈地睨向顾旭黎。

  想到那浑然天成「祸水」模样的宇文烨,顾旭黎满怀感叹。

  「这两年,至少还有那个小太子能让大哥透过他思念小六哥。宇文烨也算是个有心的人,四处收留那些因为兵荒马乱而流离失所的孤儿,不论是北夷人还殷宋人,一律抚育教养,还亲自去看顾,怎叫大哥不想起那时候的事。」

  「那只是宇文烨收买人心的手段,凭什么比小六哥。」殷晨曦耸起鼻子,不同意的重重一哼。

  「就知道你一心向小六哥,才会跟他过不去。」顾旭黎手指刮了刮他鼻子,看他护短的模样忍俊不住失笑。

  「非也。」殷晨曦冷不防一把搂住顾旭黎的细腰,惹来他惊呼,殷晨曦在他耳边笑言:「我的心你还不知道啊?我是一心向着你呀!」

  「少废话,还不快出去,老让大哥等我们。」顾旭黎别过脸,捶他肩膀一记,却掩不住脸颊泛红。

  殷晨曦鼻尖蹭着他耳后柔嫩的一处,无限缠绵,「让我抱抱你嘛,小六哥都让大哥等了十二年,他才不会计较这一时半刻。」

  忙里偷闲的亲昵让顾旭黎不禁放软了一身僵硬,头倚上殷晨曦肩头。这几年,跟随严飒左右,殷晨曦主外,他主内,两人难得有独处时候。

  顾旭黎想起严飒那寂寥的背影,沉默时郁冷的绿眸,他轻声地说:「都这么多年了,我们找过殷宋京城,原本居住城里的南方商人为了躲避战乱,大多迁回原籍,我们只好往南找。为了找人,大哥把山线茶路、河线盐路也给占下,让潜光与向阳常驻江南,钱是越滚越多,人却渺然无踪。」

  殷晨曦收拢双臂,更紧紧地抱住他,顾旭黎抬头望向殷晨曦。

  「就连最不可能的北夷国,大哥也找了,依旧是音讯全无,我真怕……」

  「不会的。」殷晨曦摇头,安抚地顺抚顾旭黎背脊,「小六哥吉人天相。」

  殷晨曦口中如是说,眉眼间的阴霾却挥之不去。不愿再沉浸在不安的情绪里,顾旭黎想起一个好消息。

  「小虎昨日飞鸽传书,萱儿有了。」

  「萱儿有了?」殷晨曦惊讶,「算算,他们两人也成亲一年了,现在萱儿连孩子都怀上,小六哥如果知道,一定也替他们开心。」

  「是啊!」顾旭黎微微一笑,但心中刚刚稍微驱散的不安,却又不宁静的聚拢起来。

  驻殷宋的北夷使,于经过京城外的隘道口拦住了他们,以为北夷太子接风洗尘为由,在殷宋皇宫内举办洗尘宴。

  宇文烨软磨硬泡,撒泼耍赖,使尽手段留住严飒,他们只好容忍停留一晚,宴席结束便要披星戴月继续赶路。

  这华美瑰丽的宫廷深院,顾旭黎是第一次来到,或许也是最后一次,不知为何,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兴奋。

  琉璃屋檐,玉砖珠饰,再多繁华也掩饰不住颓靡的凄凉,这是一座已经死亡的皇城,里面住着沉浸在往昔幻梦的尸骸,顾旭黎无由的感到一阵恐怖。

  第六章

  宇文烨原本计划绊住严飒,两人在殷宋京城好好逛一逛,孰料驻京的北夷六王爷竟大张旗鼓,如今,他右侧挨着北夷驻殷宋的一派臣子,左侧坐着殷宋小皇帝与太后,一堆不相干的人将他和严飒隔的千里远。

  「太子殿下不开心,难道是节目不够精彩吗?」六王爷涎着笑脸讨好地问。

  蟒服下的六王爷腹凸肠肥,没有北夷人骁勇之姿,派驻汉地多年,酒色财气早将当年一夫当关的武将磨损成庸俗莽夫。

  「无聊至极,你没见我的客人都无聊的快睡着了。」宇文烨看了眼心不在焉的严飒,索性迁怒这个忙着巴结他的叔父。

  闻言,六王爷面上难堪,主事的姜太师赶紧上前安抚。

  「想是殿下怪我们冷落了您的贵客。」连忙使眼色给玉阶下翩翩起舞的舞姬上前伺候。

  没料到衣着轻薄的女子们尚未近身,已被严飒两旁的殷晨曦与顾旭黎屏退。

  严飒停杯已久,仅淡淡道:「大人好意,严某心领。」

  姜太师老脸尴尬,酒过三巡,底下醺醺然的众多官吏们也为这明显不识抬举的动作,感到一阵惊愕。

  宇文烨冷冷一哼,「庸脂俗粉也敢登此场面,西疆巨贾就连江南花魁也不为所动,这等舞妓歌姬要来何用?」

  「殿下所言甚是。」六王爷诺诺应和,不敢得罪正受宠的皇子,横眉怒目地瞪向姜太师。

  姜太师招来心腹,低声问道:「那人呢?」

  「在偏厅,与姜承礼大人、姜承斌大人一块。」

  「北夷太子到,竟还与那贱人厮混胡搞!」姜太师怒气大发,「去把人找来。」

  属下应诺退下,回过头,姜太师忍着气,一张老脸陪笑道:「原来殿下的贵客即是闻名遐迩的西疆巨贾,是老臣失敬,先敬严大爷一杯。」

  「不敢当。」严飒冷淡回应,瞧也没瞧他一眼,几乎是隐忍到极限。

  身旁的殷晨曦不由暗暗好笑,心道:堂堂的国舅宰相竟向一介平民低头罚酒,趋炎附势的丑态真实表露无遗。殷晨曦心中千般不屑,不由扇子一甩,作揖道:「大人还请不必多礼,夜深,我大哥也倦了,我们就此告退。您请。」

  深怕惹恼宇文烨,姜太师不顾颜面的急忙劝慰,「还有一场戏曲,想必大爷们定有兴趣。」

  「哦,此话怎讲?」殷晨曦不以为然。

  「传言严大爷本是殷宋人氏,当年受了当朝迫害才至西疆发展,当时殷宋举朝尽是穆贼眼目,必是为穆贼所害,今日将得报复雪恨。」

  顾旭黎微微一怔,脱口说:「前朝穆宰及其子嗣不是尽已伏诛?」

  姜太师奸佞笑道:「便是留下一人让深受穆贼所害的诸位解恨。」

  「这人有何特别?」就连宇文烨也好奇了起来。

  「此人能歌善舞,更能暖床侍寝,本朝封他礼部尚书员外郎,专事接待外宾,有他帮衬软款,最能解闷消愁,殿下的贵客绝对满意。」姜太师得意道。

  顾旭黎蹙眉,望向殷晨曦,后者也是一脸不齿。再看严飒,竟连表面功夫也不耐再做,直起身便要径自离席,就在此时,厅外传来沙哑妖娆的歌声。

  「承公子恩泽,妾身惭愧,自忖乃以身托付,才能报答……」

  悠朗的清平调被慵懒地唱着,一个字黏着一个字般,有些语焉不详,却又格外引人遐思。殷晨曦一目望去,殷宋众臣酒酣耳热,全一副看好戏的丑恶相貌。

  歌声趋近,脚步杂遝,三、四人左支右持的扶着一男子,跌跌撞撞进厅,跨门槛时,男子仰颈贪饮,跛踬了下,手中酒壶滑落摔碎,残津自他唇角淌下,那三、四人笑翻了,忙不迭又是去抹他面上,又是去扯他衣袖,轻薄之至。

  男子欲拒还迎般上推下阻,带着醉意地嗔叫:「休得胡来,妾乃佳人,自择英雄,这些匪徒,不可无礼!」

  他醉态可掬,身姿醺然婀娜,紫霞袍衫拢在纤细宛若女子的身躯,衣带未系,裤腰松动,襟乱领开,袒胸露臂,发鬓披散,遮眉蔽颜,约略可见妆浓脂深,尖细的下颏微微抽动,笑着。

  「不可无礼?怎样无礼?这样吗?」

  姜承斌满身酒臭,伸手在他腰上捏了一把,男子格格嘻笑地弯身躲开,倚上漆金雕花的厅柱,气喘吁吁地笑不休道:「姜大人莫要胡闹,可是还记恨前几日小人伺候不周?一出戏也不叫我好好唱完,等会让姜太师在宾客前没了脸面。」

  说着,回身,左手一撩黑发托在腮畔,露出一双子夜般的黑眸,右手很佻达地叉在腰上,笑谑地睇向姜太师。

  「是吧,太师大人?还不快管好您的侄儿,他若在此非礼了我,这出〈赵太祖千里送京娘〉我就得在这儿躺着唱完喽。」

  严飒猛地浑身悚震,几下十指骤然收紧,身旁的殷晨曦与顾旭黎皆是一惊。

  「大哥?」殷晨曦低问。

  严飒敛颜摇头。

  不可能……但那双眼……严飒镇定心神。不可能!

  「承斌。」姜太师喝令侄儿,姜承斌只好悻悻然坐到一旁。

  男子嫣然睨了姜承斌一眼,笑吟吟地唱起独脚戏。

  民间轶事,前朝赵太祖尚未发迹前,千里护送一位弱女子返家,女子几番示好,以身相许,这位血性男儿皆不为所动,最后反而京娘惭愧,悬梁自缢示节。

  唱至京娘诱惑赵太祖,要他扶持上马;男子便倾身,随意坐上一名大臣的大腿,挽颈勾肩,万般旖旎,唱道:「赵大人,妾身腹痛,有劳您……」

  身着六品鹭鸳朝服的官员享受地搂住他腰,手指不安分的上下摸捏着,仿佛已经排演过无数遍,男子唱到最后一个字,官员便将他推落在地,大声骂道:「吾乃堂正汉子,怎会随意苟且,休得狂言,惹人笑话。」

  男子不引以为意,笑笑地起身,继续颠颠倒倒地唱着,他一路学京娘,千娇百媚地任意诱惑官臣,从厅底施施然往厅首前进,鄙夷有之,嘲讽有之,男子任凭辱骂,随人抚摸,径自拎起几席上酒壶,以唇就口,一壶饮过一壶。

  「大哥?」顾旭黎疑惑低唤。

  本欲离席的严飒竟僵直了背脊,默然坐下,脸色青冷,即便是在西疆最危难的时候,也不见他如此失常,仿佛有巨大的恐惧压迫,严飒几乎屏住了呼吸。

  顾旭黎目光转向殷晨曦,低声道:「晨曦……」

  不料殷晨曦却忽地握住顾旭黎的手,顾旭黎错愕,还不及将话说出,男子已经临到他们的几席,他一手支肘在几上,低身伏腰,笑望三人,眼神迷蒙,神态恍惚,脚步虚浮。

  「失礼了。」

  男子微笑,喃喃说着。吐息间,酒气浓郁,另一手持起几乎饱满的酒壶就要饮下,只是他没料到这壶酒会这么沉,虚软的手撑不住,整壶酒竟当面淋下。

  残酒打湿浓厚的妆粉,惨白的粉块像绽开的面具,露出了他清晰面容,过度消瘦的脸颊使颧骨突出,使眼眶显得大而空洞。

  令人晕眩的笑声袭来,在宽敞的宴客厅内回荡,天旋地转,男子陡地软倒,仰面朝上,金晃晃的焰火在赤红色里跳跃,盏盏的烛火在顶上烧着。

  灼热地烧着,他痴痴地凝住那跃动的火焰,就像那日,在穆府烧着,烧完了三哥的妻妾孩儿们,便烧四哥的,凄厉的尖叫声萦绕不断。

  「你还想寻死吗?穆六少。」压在他身上,沉重的,腐臭的。

  「你还敢寻死吗?穆停尘!」刺进他身体,肮脏的,污秽的。

  蓦然,那张恶心的面孔竟在眼前放大。

  「贱人,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弄翻贵客的酒席!」姜太师面目狰狞,举手一掌就要挥下!

  别过脸,习惯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一双强而有力的臂膀忽然抱起了他,酒意侵袭,他昏沉的眯起眼,看不清那晃动的人影五官,只感觉那人用衣袖抹着他的脸,那是上好缂丝织造的,柔软冰凉。

  穆停尘勾起了笑,抬手要去挡,吃吃笑道:「好人,别抹,你这样会抹掉我的脂粉,酒嘛,让它干了就好。」

  「你不喜欢擦粉。」

  那低沉的嗓音令穆停尘一愣,有这么一瞬,他仿佛想起了什么,如幻似影,睁大眼,想看清楚,却又觉得可笑。看清了又如何?活该又是梦一场啊!

  随即,他纵声大笑。

  「你一定是个蠢人,殷宋朝廷大小官员都知我穆停尘最爱脂粉。」笑得声嘶力竭,穆停尘浑身打颤,笑的眼泪都要掉出。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想再饮酒,但那铁臂却牢牢地禁锢着他。

  「你的名字是穆停尘吗?」那嗓音,沧桑的好像历经了千山万水的尘世。

  「放开,我要喝酒。」穆停尘笑着推他胸膛。

  「哪个停?哪个尘?」那人的手指去撩他发丝,温柔地梳理着,指腹抿在他唇瓣,坚定地褪去那刺眼的艳。

  「好痒,放开我,放开我嘛。」穆停尘不依不挠,闪躲着,笑嚷着。

  「原来你叫穆停尘,原来……你还在殷宋京城,原来,你是官宦子弟,你不是出身商胄人家。」严飒将他紧紧抱在胸口,最靠近心口的位置,喃喃地说着。

  穆停尘不乱挣动了,像只猫儿般乖觉地倚着男人胸膛,软蛇般攀着他,额头熟稔地靠上男人颈窝,昂起尖尖的下巴,巧笑倩兮,与恩客商量起来。

  「我说你这人是怎地,性急也不是这样,虽然我不是没有当众表演过,但是再让我喝点吧,我还想再喝点酒……等我喝够了,就来伺候您啦!」

  每个字,都像钝了的刀锋在心上来回划着,将那冰冷的心刻出血淋淋的痕迹。

  但严飒不去捂他的嘴,不去掩自己的耳,他深深凝视怀中的人,专注地听着,认真地痛着,撕裂肺腑的痛,椎心刺骨的痛。

  「小六哥……」殷晨曦跪倒在穆停尘身旁,「别再说了,小六哥。」

  顾旭黎咬着下唇掉泪,与殷晨曦交握的手,握得死紧。

  纵使虚浮的笑透着酒气,满身情事气味泄漏淫靡,但眼前的那个人,就是十二年前的人。

  穆停尘似真似假地听着。好熟悉,但,是谁?那是谁呢?醉了,穆停尘打了个呵欠,按不住倦怠。

  「那是谁?你在叫谁?」他问,伸长手扯了扯殷晨曦的衣袖,愣愣一笑,追问:「好人,说嘛,那是谁?我好像听过,到底是谁?」

  眼皮沉重的撑不起来,穆停尘喉口却涌上一股腥甜,哇地,他扑向前,吐了满地的血,抹抹唇,他露出个笑。

  「我困了。」笑着,便阖上了眼,沉沉睡去。

  那一夜,混乱得像雪地里重重踏出的脚印。

  姜太师被严飒一袖挥甩出数丈之外,撞上厅边石柱,姜太后与一派臣官惊吓的又是传太医又是唤侍卫。宇文烨震慑,六王爷不知所措。

  严飒解下白狐皮裘裹住穆停尘,醉了寐去的他吐完了血,又呕出满腹秽物酸水,将严飒一身黑衣吐的臭气薰天,严飒毫不在乎,旁若无人抱起穆停尘。

  「走。」冰冷的一个字掷地有声。

  殷晨曦弹了下手指,守在暗处的飒堡影卫即刻现身,轻易挡住重重包围他们的禁卫军,如出无人之境,十六匹骏马曳八轮锦辇驶离皇城。

  辇内,严飒抱着苍白沉睡的穆停尘,淡淡的对顾旭黎说:「让小虎立刻过来。」

  心碎是什么滋味?是一刹那的天崩地裂,还是死寂后的痛彻心扉。

  严飒一瞬不瞬地凝视穆停尘,凝视他眼角淡淡的细纹,凝视他干裂的唇,凝视他滑出皮裘的手腕,脉搏处的伤疤。

  即便愈合,皮肉依旧翻绽出一道痕迹,可见当初割下时的深度。

  严飒默默将他的手放回皮裘内暖着。

  心碎算什么,严飒连心碎也不是,连心碎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心,堕到很深很冷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十二年后,如梦初醒,他依旧一无所有,只有穆停尘空洞凄凉的笑,只有万古长夜灯烛尽灭的悔恨。

  这一夜,严飒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辇外,殷晨曦策马随行,夜月如轮,手一放,训练有素的海东青彻夜南飞。

  在第一道曙光照进水乡泽国的清雅楼房窗棂时,鹰隼长啸,敛翅而下,歇足在鸡啼时就起身晨练的叶向阳肩膀上。

  「向阳?」刚睡醒的石潜光揉了揉眼睛,起身疑惑地望向闯进房里,几乎是踹开他房门的叶向阳。

  「晨曦的信。」叶向阳僵硬的宛如石像。

  石潜光将那寥寥数字的信笺阅完,不禁呆住。

  飘雪缤纷,落满屋檐,鸽灰色天际,沉沉压着乌云。

  静谧室内,炭火烧的通红,炭心空气膨胀胀裂,发出咯哧一声低响。

  穆停尘蓦然睁开眼。

  身旁,严飒难以察觉地微微一震。他一夜未曾阖眼,仔细凝视床上熟睡的人每个表情,等待那人醒来,思索该说什么话,他心情紧张,精神却出奇的抖擞。

  穆停尘醒来后,一直睁眼望着顶帐,好一会才懒懒拥着软被,翻身侧躺,曲臂支首,打量就坐在他榻边一动不动的人。穆停尘盯着他半晌,这才启口。

  「严飒,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昨夜又喝多,真假不分。」刻意扬高嗓音有做作的惊喜,穆停尘悠悠一笑,「好久不见哪。」

  他的表情世故而轻佻,严飒微微一怔。

  穆停尘慢吞吞地坐起身,将一头黑发撩起搁到右颈窝,一举一动隐约透露妩媚,他歪着头,有一下没一下的梳弄发脚,乜斜上捎的眼角含笑,续道:「没想到,你竟成了北夷太子的座上嘉宾,果然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以后我也得请你多多关照了。」

  那娇媚的笑颜落入绿眸,想说的话如同雨打浮萍,虚散碎荡,眼前人生疏的举止、套近乎的客气措辞,形同一把刀,缓慢的插入他心脏。

  刺痛,冰冷,强烈的,竟可悲的与十二年前一般的感受,无能为力。

  穆停尘左顾右盼,观察四周,这是一间干净舒爽的卧房,干净的横梁没有蛛网,空气里散发浓郁的桧木香味,老红木家俬,雅致朴实,几上的青瓷花瓶立着数枝新梅,干枝上犹沾霜雪。

  穆停尘微微地笑,落地下床,裸着双足,去拈那净白的花瓣,说道:「瞧你这房子寒碜的,一点也不配你红顶商人的身份,要不交办给我?城里多得是与我相好的,定帮你寻一处气派的宅邸,打理的奢华万千。」

  严飒不语,穆停尘也不以为意,他一把捞起梅枝,走到严飒身边,嘻笑的拿着梅枝一枝一枝去打严飒的臂膀,梅花颤落,一瓣瓣落满严飒脚边。

  穆停尘乐不可支,「你瞧,这才有趣,一根根插在那里多没意思,这才是情趣啊!」说罢,他将剩下的一枝梅花塞到严飒手里,吃吃笑着。

  「拿着拿着,来追我,用这来打我,很有趣的,来玩玩看嘛!」

  严飒将手中的梅枝扔掷在地,握住他五指,深深地望住他。

  「跟我走。」

  喑哑的嗓音压抑着无限痛苦,穆停尘却听而不闻,他呆了一会,噗哧地笑了出来,抽出了手,受不了般捧腹大笑。

  「走?」扬高的眉仿佛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去哪里?你傻啦,我是朝廷命官。」

  笑声渐歇,他摇了摇头,笑意还缠在唇角,眼色却勾人地眯起来,穆停尘大胆地跨坐上严飒大腿,在他耳鬓厮磨着低语。

  「你忘了吗?我可是奉旨招待你的朝廷命官哪!」

  一道闪电划过天际,透过窗棂,在严飒脸上割下一瞬凄厉的青影。

  穆停尘一双手不安分的贴在他胸膛,缓慢地抚摸着,隔着衣衫,一手在他乳首徘徊打圈,另一手更加情色的往下摸上他裤腰,玩弄绳结。

  「虽然天都亮了,不过白昼宣淫有何不可呢?打个水让我净身吧,我后头里面还有别的男人的东西,怪黏腻的。」

  唇瓣贴上他耳壳,穆停尘伸出丁香舌,灵巧地舔着他耳朵轮廓,浅笑软语:「怎地不说话?难道……你喜欢来这套?」

  柔韧的腰身紧贴着严飒下身,刻意用那承欢的处所有一下没一下碰触严飒,穆停尘亲热地捧住他刀刻似的严峻脸庞,笑睇他,诱惑地舔着唇。

  「是有过男人特爱我被肏过再干,那处湿软嘛,毕竟太干涩做起来不舒服。你呢?喜欢这样的吗?」

  严飒猛然拉开他,仿佛椅上有刺般,倏地站起,往后退了一步,再退一步。那把刀子正在他心脏搅动,他却无力阻止,无力阻挡体内崩溃坍塌的感觉。

  「内室热水已经烧好,也有干净衣服,你可以去洗浴。」严飒苦涩艰难地说:「你饿不饿?厨子烧了很多食肴,你想吃什么?」

  穆停尘打了个呵欠,拉了张椅子坐下,懒洋洋地睐着他,似笑非笑。

  「我不饿,不渴,也不累。我想要男人,我是一日不可没男人的,严飒。」

  严飒盯着他,紧紧的收拢十指,指头掐进皮肉,指骨拗折刺痛。

  穆停尘百般无聊的又玩起自己的头发,话家常般对严飒抱怨。

  「昨晚宴席姗姗来迟,让姜老头面子差点挂不住,这阵子我日子可难过喽!」

  穆停尘朝严飒摊摊手,一副无可奈何,叹气。

  「谁叫他那两个侄子缠的我不能脱身,一个上完又轮一个,在偏厅椅子里,爽是爽极了,却害的我筋骨酸痛。」

  严飒狠狠地咬住牙,几乎咬的牙龈出血,却是面无表情。

  听着穆停尘细数战绩般,说起每个男人,说起那些人喜欢没日没夜的睡他,对他青春美丽的肉体充满兴趣,开发许多情趣游戏与他被翻红浪、共赴云雨。

  说到口干舌燥,穆停尘伸手去取桌上茶壶。

  「茶冷了。」这是良久后,严飒唯一说出的一句话。

  穆停尘恣意一笑,「那又如何?我是热的就好。」

  咕噜咕噜的以唇就壶口饮下,边抹去嘴边茶渍,边好声好气的央托。

  「帮我到姜老头跟前美言几句吧,想我也服侍得他两个侄儿舒爽,没功劳有苦劳吧!现下不是也在这儿为他款待宾客吗?你说是吗?」

  穆停尘口中一边嚷着好嘛好嘛,帮我求情吧,一边抬起了腿伸长,用纤细的足踝去磨蹭严飒的大腿,充满欲求地勾着笑。

  严飒一动不动,木然地望着他。没多久,穆停尘便忍无可忍地站起,走到他跟前,戳了戳他肩膀。

  「严飒,你还是不是男人?」

  他嗔骂,想了想,又是一笑。

  「哦,我懂了,你嫌脏。这个容易,我用嘴伺候你吧,我的嘴很厉害的,你要不试一试?怎样?不说话,点头也行,要不要试试看?」

  石化了般,严飒不言语,不动作,只用一双幽绿的眼眸凝望他。在那双眼专注的注视下,穆停尘有一瞬是毫无笑容的,但那短暂的一瞬仿佛是假的、不存在,连他自己都不能相信。

  「真无趣。」穆停尘啐了声,「你若没兴致,我就走喽。」

  窗外,巨大的落雷骤然作响,隆隆声浪,令人震撼。

  「不要动。」严飒忽然开口,「不要再说话了。」

  他的动作迅速到难以双眼明辨,一起一落,刹那间,严飒已经将他抱放床榻。

  快的让穆停尘感到昏眩。

  「求你,不要动。」他再次说,穆停尘感觉到他握住自己肩膀那有力的大掌在颤抖。

  严飒深深地望了他一眼,那一眼,让穆停尘吞下到口的种种不堪淫秽辞语,动弹不得。

  严飒放下床帐,仔细的将帐脚沿着榻边拢齐。

  一转身,严飒把房间内所有的家具都砸烂。

  他一掌击碎了铜镜与花瓶,支解橱柜,就连柜中崭新的衣服鞋袜都在掌风下破碎成布块,书柜四绽五裂,桌椅七零八落,严飒将所有看得到、碰得到的物事统统砸烂打碎。

  巨大的声响,打在耳膜与心上。

  除了那张床,整个房间在转瞬间空无一物,徒留满地残迹,以及久久不散的木屑烟尘。

  严飒一语不发,直挺挺地站着,连剧烈的喘息都不曾。

  隔着若隐若现的床帐,穆停尘看着他的背影,看严飒的周身戾气震开残物,随着他缓慢的每一步,在满地残破中开出一条路。

  他看着严飒垂下的双掌十指流淌血液,额角一痕被碎铜镜划出的红迹,严飒砸烂摆饰的时候,任凭碎散的残片伤害自己,不阻挡,也不退步。

  穆停尘看着严飒不发出任何声响地关门离去。

  雪片剧烈地、疯狂地、倾盆地落下,哗唰唰的降雪声荡漾在空洞的房间内。

  穆停尘静静地听着雪声,睁着一双眼,没有表情,没有笑容,静静的从眼角流下泪水,一滴滴无声地跌到他的胸前。

  第七章

  叶向阳、石潜光与吴小虎几乎是同一时间抵达这座位于京畿郊林内的宅邸,飒堡的产业遍布神州四方,此处私宅外有严飒布下的阵法,外人不得其门而入。

  这三人正好赶上严飒砸烂第三间卧房。

  门外走廊,石潜光指着紧闭的房门,一脸不可置信。

  「里头正在说话的,是小六哥?」

  「他现在不喜欢别人这样叫他。」顾旭黎淡淡地说:「他要我们直接叫他的名字,或叫他穆六少。」

  「穆家六少爷,小六哥竟然是穆家人。」叶向阳摇摇头,至今仍不敢相信。

  「我偏不。」石潜光傲性不改,「小六哥就是小六哥。」

  「我建议你还是直呼他名讳的好。」殷晨曦苦笑。

  「如果我不呢?」石潜光挑衅的扬起眉。

  殷晨曦想起第一间卧室刚被砸完后,他和顾旭黎一进房,穆停尘正沐浴完,掀帘从内室走出,对着一室狼藉神态自若。

  「小六哥。」殷晨曦呐呐喊了声,与严飒纵横商场多年,那一刻,他却不知该如何言语。

  穆停尘慢慢地瞧着他俩,陡然一笑。白色稠衣棉裤湿淋淋地贴着纤腰细腿,勾勒出一副活色生香的艳态,穆停尘扭着腰,柔若无骨的膀子搭上他肩膀。

  「别把我喊老了哪,叫我穆六少,或,穆停尘吧,好哥哥。」

  殷晨曦感觉身旁的顾旭黎一瞬间整个人都僵硬了。

  穆停尘别过脸,伸出一根指头,青葱般的指尖轻轻划过顾旭黎的脸蛋。

  「好个体面俊俏的小哥哥。」他轻薄地笑着,「瞧你这般脸嫩,还是个处吧?要不要六少教教你,怎样才能让你的男人快活难忘啊?」

  穆停尘光裸的脚踏在木屑碎片上,扎出点点血渍,他仿佛不觉痛,四处走动,一会调戏殷晨曦,一会谑嘲顾旭黎。

  那一夜,换了新房,下人安静地布了一桌热菜佳肴,严飒拿随身携带的伤药,亲手为他挑出碎屑,上药。

  穆停尘伸直腿,任凭严飒捧着他脚踝,用羔羊皮封了伤处,他的视线落在那瓶药膏上,觉得眼熟,想了想,刹时,无法呼吸。

  简单的、不起眼的青瓷瓶。从那人怀中掏出的,他贴身携带的、小小的青瓷瓶。

  穆停尘木然着表情,挥手,将瓷瓶从床上扫落,跌的支离破碎。

  严飒震慑地瞪住他。

  「我故意的。」穆停尘挑衅一笑,「好玩嘛。」

  然后,在日出的时候,严飒砸了第二间房。

  整整两个昼夜,没有人可以成眠,彻夜无法阖眼,严飒书房外的烛火,映出他孤寂绝望的身影,殷晨曦与顾旭黎不敢再踏进穆停尘的卧房一步。

  「你留我在这里做什么?不碰我也不同我玩,好闷啊!」

  「严飒,你是不是不举?别担心,我那些相好的都有药,不伤身的,保证你吃了生龙活虎,你让我去拿,回头跟你干上三天三夜。」

  「难道你喜欢看我自渎?那我做给你看,你喜欢别人怎么叫床?是哭着喊不要?还是大声浪叫说我要?」

  「我不饿,你听不懂吗?我要喝酒,我要男人!你不行,就让我出去。」

  哗啦啦,磁碟碗盘摔落的声音从室内清脆传出。

  室外的缄默已久的五人都一阵震动,然后,轰隆的声浪让叶向阳忍俊不住。

  「里面……」

  「大哥正在砸烂家俬。」顾旭黎平静地说:「别担心,他不会伤害小六哥。」

  「那个人……真的是小六哥?」吴小虎望向殷晨曦。一句句不堪入耳的,就连已经成亲的他听了也面红耳赤。

  蓦然,房门砰地敞开,五人不禁往后退了一步,穆停尘披头散发、仅着单薄里衣疾步跨出,见到他们微微一怔。

  子夜的眼,缓慢地看过三张新脸孔,不着痕迹,轻轻颤栗。

  初见到他的三人却明显激动,尤其是吴小虎,年幼丧父,小六哥对他而言是更超脱这些哥哥们的存在,然而他才刚靠近穆停尘,就被他一手挥开。

  「好臭,你身上那是什么味?」穆停尘皱起眉,左嗅右嗅。

  吴小虎尴尬地退了几步,「是药草味道吧。」他呐呐地解释,「我是个大夫,所以……」

  「医生?喔,那是穷酸味才对。」穆停尘叉腰倚门,不耐烦打断他。

  石潜光顿时明白,殷晨曦与顾旭黎见到他们时欲言又止的原因,他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人,激越的心情褪去,泛上一种空洞的恐惧。

  「穆停尘。」他无法再坚持喊他小六哥。穆停尘眼角瞄了过去,眉梢扬了扬。

  「是。是穆停尘。」他轻蔑的呵呵笑了几声,「很疑惑对吧?你爹门下省石侍中,官卑职贱,就凭你,当然没见过我,也难怪这么惊讶了。」

  也许是预料到穆停尘会说出伤人的话,一向趾高气昂的石潜光竟没动怒,心底反而沉沉的,隐约而莫名的酸楚。

  石潜光不生气,叶向阳却无法看着他受辱,跨步向前,阻在穆停尘跟前。

  「你、你怎么……」叶向阳疑惑又愠怒。

  「哪来的野狗,让开,别挡我的路!」穆停尘蹙眉,鄙夷一瞪,反手拍了他脸颊一记。

  那一拍,没有拍痛叶向阳,却拍傻了他。他无法相信,这个粗俗矫揉的男人是小六哥,是那个小六哥!

  「你……你真的是小六哥吗?」叶向阳将脑中惊疑失声喊出。

  穆停尘柔媚一笑,「我是啊!不仅如此,我还是你灭门的仇人。」

  他斜斜睨向石潜光,「是害石侍中横死、一家流放的祸首。」

  目光再瞟往顾旭黎,「是令你爹冤死狱中,令你失怙无依的元凶。」

  「那些事都非你亲为,也与你无关。」殷晨曦握拳大喝。

  「是吗?」穆停尘懒懒地笑了笑,「如果不怕枉死的亲人死不瞑目,你们就继续这般想吧!」

  抛下一票人,穆停尘登登的快步下楼,房内另一人也疾步而出,没有理会杵在外边心乱如麻的五人,严飒脸色铁青的去追穆停尘。

  穆停尘随手捉住个下人,问厨房的位置,然后光着脚走去,边走边扒下封在脚底的羔羊皮,喃喃念着麻烦死了。他跨入厨房,灶上的火仍烧着,热烘烘的。

  「喂,我饿了,有没有酒菜?」他大声喊。

  厨娘下女皆是一阵惊愕,却仍恭敬道:「爷请至偏厅稍待,小人马上准备。」

  「不用。」他靠桌迳自坐下,「我不爱吃热食,偏好剩菜。」

  说着,他便去揭桌上的竹编罩子,见到里头下人们午食剩下的残羹,眼睛一亮,连筷子也不拿,用手去捏取,放到嘴里咀嚼。

  「酒呢?酒、酒、酒啊!」边叨念着四处张望,看见入菜的米酒,喜不自禁地取来,以口就瓶饮下。

  仆役们都呆在那儿,严飒赶到时,勃然的愤怒让他差点将厨房也砸了。

  「跟我走。」双手穿过穆停尘腋下,严飒将他拖下来。

  「你做什么?放开我!我饿了,吃东西也不行吗?」穆停尘挣扎不休。

  「你饿了?你饿了!?」严飒无法控制的大声咆哮,「你饿了却把满桌的食物扫下地,你饿了却拿剥好皮的瓜果来扔我?」

  「我喜欢,我高兴!是啊,我就是不识好歹,你受不了的话,就把我赶出去啊!」穆停尘纵声大笑,回身凌厉地盯住他。

  「严飒,你这个没用的男人,连肏我都不敢,却来管我?真是可笑,太可笑。」

  穆停尘笑得前仰后俯,笑得追随而来的五人皆难以呼吸,顾旭黎屏退所有下人,不许闲杂人靠近。

  严飒一双湛绿的眼眸黯淡孤绝,他紧紧从穆停尘身后抱住他,那熊熊的怒火化作冰冷的痛苦,穆停尘的身子很凉,他告诉自己要保持理智。

  「你没穿鞋,我抱你回房。」他坚持,又递了个眼神给顾旭黎,「去准备点暖胃的东西。」

  「不需要。」穆停尘斩钉截铁地拒绝,「我喜欢残杯冷炙,我也只配残杯冷炙,想知道为什么吗?」

  他扒下严飒禁锢他的双臂,转身,缓慢地站了起来,面对着严飒。

  「严飒,你还想在我身上找什么呢?别白费心思了。」

  他倏地抽散腰带,敞开里衣,单薄白皙的胸膛上青青紫紫,满是尚未褪去痕迹的掐痕咬痕,右乳尖上甚至穿了个小小的金环。

  「你看看清楚,我就是个妓,千人骑万人压的男妓,我不清白、不高尚、不干净,只要姜老头一句话,我就可以躺在任何男人的床上,张开大腿。」

  穆停尘冷冷地说完,表情一转,千娇百媚地笑了笑。

  「不过,我也习惯了,这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现在要是没了男人干我,我还不好受,寂寞难耐,睡不着哪!你要是不行,这儿这么多你的兄弟、侍从,哪个都行,来慰劳慰劳我啊,怎样?」

  见严飒紧握拳头,压抑愤怒,穆停尘柔软的掌心熨上他胸口,娇滴滴地问:「说话哪,严飒,你说,你觉得找谁睡我比较舒服呢?」

  严飒咬紧牙根,狠狠一掌拍下,身旁的木桌顿时化成烟尘。

  穆停尘愣了愣,严飒一语不发,快速地拢紧他的上衣,拾起地上的腰带,帮他系好,甚至还打了漂亮的花结。

  「跟我回房。」严飒握住他手,「你的手很凉。」

  回过神,穆停尘慢慢地笑了起来。那人的手,竟然在颤抖啊……他花枝乱颤地笑着,木屑粉末散漫,飘到他眼睛里,于是,他笑得连眼泪都流了出来。

  这个人直挺挺站在自己面前,气到几乎冒火,却不愿意打他,还担心他;嘲笑刺激这人,也只会砸东西泄气;糟蹋自己、作践自己,这人仍待他一如往昔。

  穆停尘笑到全身颤抖,忽然,他掩住了嘴,两个肩膀剧烈地抽搐了下,他弯腰,向前踉跄,严飒惊慌地环住他。

  血液从他指缝渗出,一滴两滴,聚滴成流,落到严飒的衣袍。

  「穆停尘?」严飒急喊,轻柔地放倒他躺在自己臂弯。

  穆停尘的手指松动,血液便沿着唇角一路滑过他脸颊,他睁着一双眼,空茫失神地直视着,不笑了,泪水却仍一条条从眼底淌出。

  「小六哥……小六哥!」吴小虎扑到他身旁,急切慌忙的去把他的脉。

  严飒见吴小虎的神情凝重起来,打横抱起呕血不止穆停尘,说:「先回房间。」

  顾旭黎指挥下人送热水、抓药、煎药,烧碳火暖房,一条条干净的白布帛送进房内,片刻后便染上猩红。

  吴小虎为他诊脉针灸,检查他的筋络骨骼,竟忍不住红了眼眶。

  「小六哥的手脚筋脉都被挑断了,关节还有被撬断过的旧伤……」

  守在一旁的四人听了,都是一阵震慑难受。

  严飒闻言,表情不改,只是一心一意地照顾穆停尘,直到穆停尘止住吐血,严飒都没有放开他的手。

  「什么病?」他问身后的吴小虎。

  「饮酒太过,胃火肝殇,积热成瘀,还有……」吴小虎嗫嚅。

  「等等。」严飒打断吴小虎,「你们全部出去。」

  房内除了昏迷的穆停尘,只剩两个人。

  吴小虎垂首敛目,低声说:「大哥,是花柳之疾。」

  严飒用湿布擦拭穆停尘唇边血渍的手顿了顿,凝视着床上的人,头也不回。

  「说清楚。」

  「初期生在私处上的症状退去后,毒性便会转而侵袭脏腑,加上小六哥身虚体弱,更是加遽,需要长期治疗才能痊愈。」

  「要多久?」

  「至少一年。」

  严飒沉默片刻,说:「你出去吧。」

  吴小虎对这个冷肃的大哥,一向是敬畏大于兄弟情谊,要他出去,就等于要他闭嘴。吴小虎走到门边,忍不住开口。「大哥,这个病……会传染。」

  仿佛听到严飒低沉喑哑的苦涩笑声,不甚在意的。

  「那你就备上双人份的药吧。」停顿了一会,他又说:「跟其他四人说,以后就叫他穆停尘,不要再喊他小六。」

  他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听他们喊着十二年前的昵称呢?比他说出那些不堪更痛苦、更伤心吧?严飒默默握紧他的手。

  「没关系,你伤我吧,你很痛,就来伤我吧。」

  严飒待到隔日鸡啼,才离开穆停尘身边,关门,回身,见到靠在廊柱的人。

  「我猜,大哥一定有事找我。」殷晨曦微微勾起唇角。

  「厉害。」严飒淡淡说,越过他,往书房走去。

  殷晨曦耸耸肩,不以为然,「能在短短两天内查出我这个秘密,你才厉害吧!」

  晓得殷晨曦就跟在他身后,严飒问:「旭黎知道吗?」

  「他不知道。」

  严飒倏地停步,回身,没有一丝表情,「那你呢?你何时知道的?」

  五人中,殷晨曦待在严飒身边最久,也最清楚严飒杀人有多快、多狠。

  「你怀疑我明知他是穆停尘,就在殷宋皇城,却刻意不说吗?」殷晨曦玩味的微笑。

  「如果是,我会杀了你。」严飒语气平稳冷淡。

  「那你的计谋呢?」殷晨曦挑眉。

  「事在人为。」

  「大哥,你真狠心,我们朝夕相处、走南闯北十二年耶!」殷晨曦嚷着,推开书房的桃花心木门。

  严飒双手抱胸,盯着他,「如果,我明知旭黎被伤的体无完肤,却不让你知道,你会如何?」

  殷晨曦毫不迟疑,「杀了你。」

  严飒落坐在铺着虎皮的主位,冷冷地看着他,「说。」

  就知道眼前这位是个没耐性的主,殷晨曦在他对面,盘腿落坐。

  「我在宴席上看到小皇帝的时候,隐约就想起什么。他长得还真像我那心软的哥哥,殷晨宵。」

  殷晨曦搔搔头,有点陷入悠久的回想中,见眼前人眸色渐深,赶紧回归正题。

  「小虎帮我检查过,他说我的脑袋没问题,只是受过太深的刺激,所以才会什么都想不起来,也许某天再受点刺激,就会全部想起。唔……十二年后的小六哥……够刺激吧,刺激到让我捡回八岁前的记忆。」

  啪地,殷晨曦连闪躲的余地都没有,被严飒一掌打落,他狼狈地从地上爬起,笑笑地抹去嘴角的血,感觉脸颊跟左眼皮肿了起来。

  「就知道你受不了我这样说他。他救了我的小命,还他这一点,应该。」

  严飒将伤药扔给他,「你有的是机会还他。」

  「是啊。」殷晨曦边上药,边龇牙咧嘴的苦笑,「用我殷宋前朝皇子的身份。」

  第八章

  穆停尘以为再次醒来时,又必须面对严飒,面对那恍如前世的十二年前,却没料想,见到的竟是一个不可能的人。

  「伯麟!」他挣扎着要爬起来。

  「六叔。」穆伯麟轻轻压住穆停尘,他残破不堪的六叔,「别起来,大夫说您生病了,要静养。」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穆停尘激动地握住他的手,「姜老头怎肯放你?你逃出来的吗?你……」千头万绪,穆停尘心思紊乱,不知该从何问起。

  推门而入的妇人代替穆伯麟回答这个问题,她捧着一碗汤药,身后跟着两名豆蔻少女。

  妇人坐上榻边,「六弟,对不住,让你担心了。两天前,是严爷的人护送伯麟回家,穆宅四周都是眼线,严爷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把我们迁到这儿。」

  她招来少女们,「菽瑕、菽瑶,过来向你们六叔问安。」

  「六叔好。」女孩们规矩的喊了声。

  穆停尘望着侄儿侄女,长久来心中的石头仿佛落了地。大哥的伯麟,二哥的菽瑕、菽瑶,至少他保住了他们,他没有愧对他的哥哥,虽然他只保住三个。

  「六弟,你怎么了?」妇人担忧的看着发愣的穆停尘。

  「没事,大嫂。」穆停尘微微一笑,「我只是有点累。」

  「先吃药吧。同一副药,严爷让人不间断的煎,冷了就倒掉,就想你醒来时,可以马上喝到温热的药。」

  「不想喝。」穆停尘卷起被子,盖住头。「大嫂,我想睡,让我再睡睡就好。」

  「这怎么行。」妇人皱眉,朝身后三人说:「你们出去吧,别吵六叔。」

  直到房内剩叔嫂二人,妇人搁下药碗,伸手去揭穆停尘的被子。

  「六弟,乖,起来喝药。」她轻唤,「六弟。」

  但穆停尘不为所动,被子握得死紧,面朝铺内。妇人松开手,沉静地说:「六弟,我们都安全无事了,所以,你想死了吗?」

  「大嫂莫胡说。」从被内传出穆停尘模糊的声音,「我不爱喝药,苦嘛,你就让我睡吧。」

  「严爷说你不吃饭,一直弄伤自己,到处找酒暍,现在,你连药都不饮。」长嫂如母,妇人责备穆停尘,宛如慈母。

  「六弟,我知道你很苦。」妇人慈爱地抚摸穆停尘垂落在被外的发绺,「苦尽甘来,以后不会这样,我看严爷对你很上心,他的兄弟讲了很多你以前的事……」

  「大嫂,不要说了,我想睡。」

  「我要说,你是个死心眼的孩子,撑到现在都是为了我们,大嫂心底清楚,我们安全,你就……」

  穆停尘倏地掀开软被,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绝望的、了无生气的脸,阴鸷的眼眸仿佛无底深渊般晦暗。

  「对!我想死,我可以死,我终于可以死了。大嫂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

  「孩子!孩子,不要这样想,你还没而立之年呢,还有大把大把的岁月,你大哥战死沙场,也都活了三十二个年头,你怎么可以比他早死。」

  妇人紧紧抱住他,不忍看他无声落下凄冷的泪。

  「我什么都没有。」穆停尘喃喃地说:「没有尊严,我连清白的身体都没有,我想死,严飒对我越好,我越想死。」

  「不要这么想,孩子,你是被逼的,不是你的错……」

  房门外,严飒静静地站着,房内两人的对话声量很低,但他内力深厚,不用费劲就能轻易的清楚听到。

  「严爷。」穆伯麟走到他身后,「你要帮六叔报仇。」

  严飒听得分明,穆伯麟的语气是肯定句,并非疑问句。

  「你很聪明。」严飒用一种严厉的目光,审视着他。

  穆伯麟毫不畏惧的迎视,他清楚,严飒想知道什么。

  「我六叔,是个很可怜的人。」

  穆伯麟缓慢的,一字字清晰地说:「姜老贼第一次奸污他时,把我绑在卧房半空中,底下是一整片的刀刃,只要六叔把腿合上,我就会摔下去。」

  「还有吗?」

  「姜承斌骑在六叔身上,让人拿刀子抵住我的手指头,只要六叔不笑,就一根根把我指头剁下来。」

  「……继续。」

  「姜承礼把酒从后面灌进六叔的身体,灌完一整坛,再压泄出来,只要六叔不再从口饮完那一整坛酒,他就让人灌我喝。」

  「你记得很清楚。」

  「化成灰也不会忘记。」

  严飒冷冷一笑,癫狂而阴暗,「是吗?那你就待在殷晨曦身边,留在京里,让我看看你的记性有多好。」

  年方十八的穆伯麟也笑了,灰瑟而阴沉的笑容。

  在穆家遗孀顺利抵达飒堡在京郊房邸的隔日,严飒便带着穆停尘乘八轮大辇回西疆飒堡,他的根据地。随行的只有吴小虎,以及穆停尘的大嫂与侄女。

  严飒离京的半年后,殷宋朝政变,殷广志被废,殷晨曦登基称帝。

  那次政变十分惨烈,京城官员不论官阶高低,全在政变那夜人头落地,姜太师派系的更是死状恐怖,几无全尸,见者莫不胆寒,整座皇城血流成河。

  殷晨曦挟宇文烨为质子,迫北夷不得干涉,而后,叶向阳封将,领兵杀退北夷军队,踞守北方战线,十五年内北夷军无法进犯毫里。

  殷晨曦开创了殷宋朝前所未有的盛世,成为前无古人的一代强国君主。

  八轮黑辇平稳地攀越秦岭,刻意放慢了行速,生怕颠累了辇内修养的病人。

  越往北,平地严冬寒鸷的景致褪去,一望无际的荒漠渐渐显见。

  早热晚寒的干澹气候令穆停尘夜咳,便有人在他卧榻四周放置水盆,盆内细洒桂花,散发幽幽淡香,帐上挂了桂花水打湿的巾帛,随时更换,从不见干。

  一日,早膳前。仆侍奉上一杯琼浆,穆停尘微微沾唇。

  「这是什么?」他问。

  吴小虎回答:「兰蚕汁。」

  「虫?」穆停尘挑眉。

  「不是的。」吴小虎背书一般说:「闽山多兰花,花间衍虫,名曰兰蚕,饮兰花凝露,别无他食。此蚕色碧淡亦如兰,洒白盐少许,即化清露,珍贵少有,一只兰蚕只化少许汁露,更别提兰蚕有多稀珍了。」

  「要我吃虫还编了这么多名目。」穆停尘嘲弄地晃了晃玉脂杯中约莫一口饮量的透明液体。

  「六少。」吴小虎赶紧解释,「兰蚕汁能化痰健胃,是食补圣品,就算是我师父天山医仙,一生也只见过一次,大哥他——」

  「闭嘴,你烦死了,不就是要我喝吗?」穆停尘干脆的一口喝干,吴小虎一干人等大气不敢喘一声,就怕惹穆停尘一生气,把杯子翻倒不喝。

  静了片刻,穆停尘淡淡问:「闽山在哪?」

  「在南闽,是武夷山的分支。」吴小虎答。

  「南闽吗?」穆停尘出神般喃喃。

  之后,穆停尘便乖顺的随餐饮下一杯兰蚕汁,加上他的卧室有了水气湿润,从此不夜咳,咽喉亦不再干哑,嗓音慢慢恢复以往的清爽。

  穆停尘厌食肉,少进餐,那人便派亲卫自黄山谷取大叶芥,稍腌后,加诸花椒、橘皮,食之,绝嫩且香。穆停尘只吃了一口,便问:「这又是什么?」

  吴小虎仔细的说明,这是南越境内采得的涪翁菜,能开胃顺脾。

  见穆停尘多吃了好几口,吴小虎悄悄的对一旁的近侍使了个眼色。

  没几日,餐桌上便见那渭川的瓮中笋、汉中洪山的芸薹菜、浙江的篿羹等等,各式各样各地新鲜生嫩的精品蔬果与料理,翻着花样变换呈上,争奇斗艳般,好不热闹。让穆停尘脾胃渐开,难以停箸,慢慢的,也愿意多进肉食了。

  听到吴小虎回报,那人也只是淡淡点头,问道:「他还有再喊着骨头酸软、关节疼痛吗?」

  长年饮酒,劳筋伤骨,虽年岁尚轻,但穆停尘却没有一日不是在浑身酸软中醒来。

  然而,自从乘上巨辇却渐渐消此痼疾,穆停尘原以为是天候所致,直到那一夜,他被梦魇惊醒,才发现并非如此。

  马车仍在行进中,却平稳如踏云,偶有颠簸,震荡窗帘。帘外,天色灰蓝,已近破晓,天光浅薄映在严飒认真严肃的脸庞。

  严飒拿着热盐袋,仔细熨过穆停尘的四肢关节,再敷上药油,缓慢推拿。

  盐袋一失温,他便轻手轻脚,不发出一点声音的倒出旧盐,添上新盐,过火烧匀,试妥温度才继续按摩,如此一来一往,不知已耗尽多少时辰。

  穆停尘方看清他的动作,便感到严飒运作的手略微僵硬,下意识的握住他蓦然撤开的手腕,两人都是浑身一震。

  严飒震惊穆停尘的主动,穆停尘震惊自己莫名的不舍。

  不是已经下定了决心,要无视、要放手、要去死、要解脱,这样握住那个人的手,不是亦发纠缠不清了吗?

  从京城出发的那日清晨,严飒钳住伯麟来到死不肯下榻的他面前。

  「你现在不走,我马上杀了他。」严飒冷硬的收紧捏着伯麟咽喉的五指,视线转向菽瑕、菽瑶,只见两少女微微发抖。

  「你明日不走,我就杀了她们其中一个;后天不走,再杀另一个。」

  「你威胁我?」穆停尘不敢相信。

  「你说呢?」严飒冷冷的盯着他。

  「你居然威胁我!」穆停尘气的将枕头棉被一股脑的往严飒身上扔,怒极大吼,「你跟那些小人杂碎有何两样!」

  「没错,都一样。」严飒撇下穆伯麟,攫住穆停尘的手腕,将他从床上一把拉起,在他耳边阴沉吐气。

  「而且我比他们更疯狂,你信吗?」

  穆停尘顿时瞠大了眼,见到映在那双冷鸷绿眸内,脸色苍白的自己。

  严飒把伯麟留在京城里,当作人质,若他一日不餐不饮,就割下伯麟的一只耳朵,若他一日饮酒拒药,就断了伯麟的一条腿。

  「我会十分乐意代大哥执行惩罚的。」临行,石潜光漠然地盯着他,「毕竟你们穆氏一家跟我有不共戴天之仇。」

  殷晨曦与叶向阳没有来送行,远远只见顾旭黎打点上下。

  不似殷晨曦运筹帷幄的谋士气质、石潜光的骄贵高傲、叶向阳的草莽孔武,顾旭黎一身青蓝儒袍,淡雅出尘,即便是身形高上他许多的侍卫们也都恭敬低身,听他吩咐。

  穆停尘默默地看着顾旭黎。临走前,顾旭黎握住他的手,露出淡定的微笑。

  「保重,穆大哥。」

  「跟害死你生父的人如此亲热,你不觉得恶心,我还觉得无聊。」穆停尘表情木然,甩开了他的手,掀帘爬上辇车。

  辇内,抵住帘,闭上眼,自惭形秽的悲哀像张网,绞得穆停尘痛楚不堪。

  住在京郊时,他听过顾旭黎向严飒报告房产人事,他思虑周详,措辞文雅,与殷晨曦拌嘴时能引经据典,令殷晨曦拿他没辙。

  再看看石潜光,一身傲气,目光铮铮,正气凛然,竟比他更似名门之后。

  而自己,打十七岁起便张开大腿,在不同男人的床上打滚,今日张三、明天李四,一身风尘气味,穷尽长江黄河之水也去不净。

  被逼着吸食了过多的玉硝粉,从十七岁后便不再长个子,身形瘦弱如少年。武功被废,筋脉尽断,力道比成年女子还不如。走路扭腰摆臀,站姿妖娆,作态成媚,自己也觉得恶心。

  这样非男非女、下贱的人,如今也要爬上严飒的床,上天真是开了严飒好大一个玩笑,等了十二年,却等到一个残花败柳。

  穆停尘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咬住握拳的虎口,慢慢地屈膝委地,他低低地笑着,眼泪从眼角不停流出,婉蜒在颊畔。

  穆停尘不知道,帘外除了顾旭黎,还有另外一个人。

  看着他眼中的羡慕,听着他哀伤落泪、自嘲而笑,那人摔开了帘帷,从他身后紧紧抱住他。

  「他们若让你痛苦,我便一一杀了。」

  「杀人?你能杀多少人?你能杀了所有肏过我的人吗?」穆停尘吸口气,不让泪水模糊他的声音,「严飒,你放了我,你让我死吧。」

  「我不放。」那人的气息伏在他后颈,如此炽热执着,「你信我,我会的,我会杀尽那些人。」

  「那你先杀了我吧,即便那些人都死了,我也活着,我记着。」穆停尘压抑的低咆,「你就算能杀尽天下人,也杀不了我十二年的皮肉生活。」

  「忘了罢,我求你,求你忘记。」额头抵着他背脊,那人仿佛也很痛,痛得只能咬紧牙,从齿缝中对他祈求。

  「怎么忘?」穆停尘嘲讽的问,「你就在我面前,不断提醒我,提醒我不能死,我为什么不能死?我又为什么要死呢?严飒,是你,你令我最痛苦!」

  此话一出,两人仿佛再无话可说,只剩彼此的喘息,刺痛彼此的胸腔。

  感受到身后的男人像是瞬间被抽光了气力,连拥抱他的手臂都无法支撑住,慢慢松开他,然后,代替他温暖胸膛环绕住自己后背的,是黑得发紫的貂皮大氅。

  「天冷,不要着凉。」

  男人失魂落魄的低语,在他的缄默中,难堪地离开。

  穆停尘拢紧皮氅,大氅很温暖,但他却觉得冷,冷到骨头底。

  辇车很宽敞,车厢环环相连,从那刻起,穆停尘便没再见过严飒。吃药时,他大嫂会来监督,吃饭时,小虎会来陪伴。

  穆停尘常对着那一桌看似简单、实则不知费了多少人力物力才可办成的膳食,愣愣的发呆。

  他知道严飒腰缠万贯,但他没想到,严飒竟能在这长途跋涉的旅程中,专为他胃口置办餐点,怕他腻味,处处想方设法。

  怕他夜里冷,他的卧房布满皮草,白虎皮为地毯,狮棕毛当脚垫,豹裘铺椅毡,被盖内为山绵羊毛填充,榻底是一色白的软兔毛。

  怕他白天热,他活动的小厅顶盖每半时辰便有侍卫翻上洒水,小厅四角搁着冰块,化了即添新,酸梅汤、杏仁汤,不时呈上各种消暑甜点。

  皇帝对他五哥极宠之时,也未曾如此。

  严飒几乎是「溺爱」着他,他刻意衣衫不整、四处溜达,所有侍从仆婢皆垂眉低目、毕恭毕敬。穆停尘知道,就算他脱光,也没人敢抬头,更无人敢责难。

  那日,他说:「我想饮酒。」

  吴小虎乍听一惊,「六少,你说这话……」

  「你紧张什么,我又没有偷酒喝,他敢对我侄子怎样?我是光明正大的说想喝酒,难道,我连一点点酒都不能喝吗?」

  「可是,六少,你脾胃好不容易才养好一点,喝酒真的很不妥当。」

  穆停尘重重一叹,整个人无精打采,「是是,我知道,我不能喝,哪怕一点点都不能,这样成了吧?」

  那一脸沮丧落入那人的眼中,暗处中,那人也不禁蹙眉,无奈而伤神。

  隔两日,吴小虎端了一盘荔枝,屁颠屁颠的剥皮送到穆停尘面前。

  「尝尝吧,六少。」

  睨了眼小虎献宝似的表情,穆停尘拈了一粒,咬住,顿时表情一变,饱含水分的果肉汁液,甜腻中透出一股爽味,渗至牙床,产生一股麻醉的舒畅感。

  「这荔枝可是粤人一绝,快结果时用高梁酒喂养,摘落后更以高梁酒洗过,绝不沾一点清水,故此酒香透入果肉中,又甜又爽味。」

  吴小虎说的口沫横飞,穆停尘嚼了嚼,咽下,懒懒地说:「粤人?一会儿闽南虫、一会儿汉中菜、一会儿浙江篿,你该不会是在唬我吧?」

  「是真的!」吴小虎信誓旦旦。

  「我不信。」穆停尘一脸怀疑,「这会,我们可正前往西疆,离那些地方隔着千山万水,你就别吹牛皮了。」

  吴小虎毫无心机,三两下便被激的跳起来。

  「那是因为有大哥身边的十二禁卫不分日夜采办才成事的!」

  话匣子一开,吴小虎不禁连连叹气。

  「十二禁卫从没这么忙碌过,比较轻松的工作还是买冰呢!大哥根本是不计代价,简直挥金如土,这些我只听师父提过的奇珍异果,全靠他们日夜南北奔波、四处购置。」

  吴小虎感慨完,抬头对上穆停尘默然沉静的眼,才发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第九章

  有只手狠狠掐住他的心,穆停尘按住心口,他很痛,感动到痛,但他不值,他知道自己不值,却强烈思念起那人,冷俊的眉眼、压抑愤怒的表情。

  那人仿佛从空气中消失,穆停尘失落不已,夜里蜷缩在被中,被窝温暖,但他却冷,他忍着、他骗自己不在乎,不去问那人的事,不去打探。

  直到此刻,他握住了他的手,才知道,自己有多想他。

  「我醒了,你就要逃走吗?」穆停尘开口,嗓音犹带初醒的沙哑。

  「逃的不是我,是你。」幽暗中,严飒的每个字听起来格外冷寂。

  「我就被你囚困在这里,还能逃去哪里?」

  「我什么都不怕,只怕你一心求死。」

  「是啊,你怕我去死。我死了,你该有多内疚。」穆停尘自嘲地笑了笑,「严飒,我不用你好茶好饭供养着,你犯不着结草衔环来报答。」

  「我说过,我们不是那样的关系。」

  「那是什么关系?」

  严飒反手,握住他五指,静定地说:「我想嫁给你。」

  「你说什么?」穆停尘惊愕。

  「你娶我,让我姓穆。」

  「还说不是。」穆停尘好笑地喃喃,「果然是以身相许来报恩了。」

  「报恩会这样吗?」

  冷不防的,严飒使劲一扯,将他带入自己怀中,一手扣住他后脑,温柔如水地吻住他。穆停尘颤栗,想挣扎,身体却臣服,臣服在朝思暮想的奢望中。

  严飒的吻,像七月江南的气候,徐微的风方才吹皱一池净水,即刻却落下滂陀大雨,倾盆的、狂暴的,要撕裂池中莲荷般。

  含住他唇瓣,反复地厮磨,像是要记住他唇瓣的形状,用舌尖描绘,一遍又一遍,湿热他、诱惑他,令他难忍地微启檀口,便缱绻地纠缠住他舌,婉转的,如两条灵蛇般,交错、吸吮。

  穆停尘神驰魂散,沉醉地闭上眼。

  严飒没有停下来,他细细吻过他口腔每侧,手指轻巧的从他底衣下探进,抚摸他每一节肋骨,对待珍贵的宝物般,手臂扶住背脊,支撑软瘫的他缓慢躺下,吻着,解开他衣结,橘红晨光下,凝视那白皙的直逼透明的赤裸肌肤。

  穆停尘别过脸,眼角凝住一滴泪,他努力着眨着,不让泪滴下。

  「看着我。」严飒沙哑地说,托住他脸庞,正对上自己的眼。

  「你绝对不知道,每个夜里,我要用尽全部的力气才能不吻你,不拥抱你。」

  穆停尘迷蒙地望住他。泪,终究还是滚下,他笑,自虐般地说:「你客气什么呢?我不过就是个随便哪个男人都可以的妓。」

  「你不是。」严飒喃喃,「我会让你知道,你不是。」

  伏下身,吻落在他额心、鼻尖、下颔,最后烙在他锁骨。严飒抬起头,凝视着他,启口,含住他胸前红萸,些微的刺痛令他拱起上身,下一刻,严飒从口中吐出一只金环。

  「你不喜欢这个,我知道。」男人温柔地说。

  然后,他轻柔地吻住那红肿的乳尖,仿佛在安慰曾被刺穿的伤口般,温柔舔舐着,另一手停在得不到吻的另一侧尖端,手指搓揉、按压,麻痒,却不痛楚。

  「严飒……」穆停尘无法压抑地呻吟,双手掩住脸,不敢面对自己身体的反应,经过别的男人调教过的身体,敏感的受不起太多的刺激。

  「没有关系,你看,我也勃起了。」严飒拉下他一只手,压在自己勃发的顶端。隔着衣物,穆停尘还是羞怯的红了脸。

  「让我看看你。」严飒这么低语着,褪下他的里裤,大掌托住浑圆的双股,像是要好好看清楚他挺立的私处。

  「不要……严飒,不要。」穆停尘摇着脑袋,泪水一滴滴的滚落。那处,有各种别的男人留下无法抹灭的记号,烫伤、鞭痕、绑迹。

  他无法克制的颤抖,难堪地说:「那里……很丑陋,你会失望的,你会——」

  穆停尘的声音止在严飒含住他的那一刻。

  严飒含住他,用温暖的口腔包裹受尽苦楚的那处,直到它精神焕发越加膨胀,才稍微从口中抽出,用舌头仔细的舔过每个伤痕,用唇瓣珍重的啄吻。

  「不要怕,停尘。」严飒用大掌圈住那处,直起身,吸吻他落下的泪珠,在他耳畔低喃,「你是我的第一个男人,也会是最后一个。」

  穆停尘哽咽,无法言语。

  严飒为他深喉,那种极致的快感他从未尝过,顶端不断泌出汁液,穆停尘从喘息到呻吟,甚至难耐地抓住跪在他腿间的严飒的发丝,却迟迟无法高潮。

  严飒非常有耐心,一次次的让他插进自己的咽喉,吞吐他,温柔地抚摸他的双囊,时而放松,时而收紧双颊,给予那处深刻的刺激,快感逼得穆停尘不断呻吟。

  却仍然无法高潮。

  穆停尘的泪流得更急,他摇着头,绝望的低喊,「严飒……没有用的,我不行,我早就不行了。」

  他挣扎着,想要把自己抽出,缩进被盖中。怕咬伤他,严飒顺应着他吐出,穆停尘翻身,蜷缩起自己,像受惊的小兔子般,紧紧地藏住那挺起的一处。

  「不要哭,是我技术太差。」严飒从他身后搂住他,将他纳入自己结实的胸膛。「是我不好,让我再试一次好吗?」

  「试一百次也没用,我不行。」一张脸埋在自己收拢起的双臂中,穆停尘宛如受伤的小动物般呜咽,「不是从后面,我就不行。」

  蒙住头的穆停尘无法看见,严飒的脸因为心痛,一瞬间闪过冷厉、令人心惊胆碎的杀意。

  「你现在知道了,我就是这么脏。」穆停尘伤痛欲绝,「你不要对我温柔,不用善待我,你……你插进来吧,你就狠狠的做,我的身体,我的身体……我的身体就是这么贱,这么贱……」

  穆停尘好恨自己,这一刻若是发生在十二年前,那该有多好,他不该让严飒等的,应该把自己最美好的时刻给了严飒,把最纯净的自己让严飒看看。

  而不是现在,不该是这具肮脏的、淫荡的、卑贱的身体。

  穆停尘紧紧地揪住自己的头发,直到他的双手被另一双炽热的双掌覆盖住。

  「放松,停尘。」严飒的手指轻轻松开他的,「不要伤害自己,你很痛,就来伤我。」

  轻巧的使个柔劲,令穆停尘转过身,顺抚着他汗湿光裸的背脊,严飒在他耳边诉说着甜蜜的言语,让他慢慢放松自己。

  「你知道你有多可爱吗?你像只小虾米。」

  拉开他紧绷的双臂,严飒在他眼角落下一个轻吻。

  「你眼睛好肿,像只兔子。」

  又在他耳壳上轻轻的咬了下。

  「你把耳朵都窝红了,看起来好好吃。」

  穆停尘朦胧地望着他,眼眸中有惊恐、有自惭,更有深深的脆弱。

  「没关系的。」严飒吻住他,一手往下,覆上他已经软掉的部位,感觉穆停尘惶然地震动了下,他低语安抚,「不要怕,没事的。」

  穆停尘睁大了眼,严飒微微一笑,「这没有什么,我只想让你舒服,是我不好,你不要哭。」

  他哄诱着,让穆停尘听话地张开腿,他握住那可怜的部位,耐心地搓揉,给予刺激,直到再次挺起,抚摸他背脊的另一手,则不着痕迹的往他股间探去。

  当顶端再次激动的分泌津液,他伸出一根手指,缓慢地探入穆停尘的后穴。

  感受瘫在自己胸膛的人舒缓地喘息,他才放心的更加深入,发现那处的肌肉难耐地张合着,他的眼色变深,插入第二根手指,微微地抽动。

  穆停尘双手攀住他肩膀,头无力地靠着他,细细地呻吟起,与方才相比,他的低吟声透出一股柔媚,仿佛是不满足的催促。

  「严飒、严飒,我……」穆停尘扭动着自己,难受的咬住自己的唇。不要求他,不要让他知道自己想要更多,多可耻。

  严飒昂首,闭上眼,体温滚烫,但他的心,很痛,很冷。

  停下手指的动作,抽出,严飒睁开眼。他会让那些人付出代价,他会的!

  「如果痛,告诉我。」

  在穆停尘耳边,轻声说了这句,下一秒,严飒翻身覆上他,拉开他双腿,直接进入他,一插到底。

  穆停尘发出悠长的呻吟,深幽而妖媚,仿佛些微的痛楚也能带来快感,竟自发的摆动起腰部。

  严飒不待他乞求,激烈的动作起来,在他身下,穆停尘满面潮红,双唇微启,眼神恍惚,低吟不断。

  严飒凝视着饱受情欲折磨的他,以各种不同的角度撞击他,试探着他内部,直到抵触某个敏感的点,令身下的人发出高昂的尖叫。

  「啊……」

  他瞬间抽出,再次插入,反复摩擦那处,颤栗的快感穿过穆停尘的骨髓直到脑部,麻痹了他所有思维,他失神的低喊。

  「严飒……严飒……啊……」

  严飒爱怜地拭去他腮畔的汗水,搓揉他挺立处的手指亦发加快,见他急促喘息,仰起白皙的颈,接近昏厥的边缘般失魂,严飒低头,衔住他尖挺肿胀的右乳首重重吸吮,一个深深的凶猛的挺进,同时收紧五指。

  穆停尘在他手上喷出白色的精液。

  高潮过后,怀中的人仍颤抖着,严飒抽出自己,吻了吻穆停尘的唇瓣,抚摸他汗湿的发,穆停尘垂下眼睫,仿佛疲惫极了,像个断线的娃娃般。

  严飒拿起自己的上衣,擦拭几处喷沾在穆停尘腹部与大腿的白浊,穆停尘却按住他手,挣开他,羞愧地拿棉被遮住自己。

  「你……你没有射……」抬起眼,他恐惧地望着他,「是不是,我叫得很浪,你……」

  「不要乱想。」严飒沉下脸,拨开碍事的棉被,强而有力的一手将赤裸的他拥进怀中,含住他小小的耳垂,轻咬着。

  「我喜欢你的声音,很好听。」

  「可是你……」

  「我要留到新婚之夜。」严飒邪气的在他耳边说:「你要锻炼好体力,等到洞房花烛夜,我可不会这样就放过你。」

  穆停尘红了红脸,身后承欢的深处有些痛,但心底那像是偷来的喜悦,让那点疼痛变得微不足道。

  「你起来,我帮你看看那里。」严飒知道自己刚刚一定是伤到他。

  「不用,我习惯了。」穆停尘摇摇头,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都是那样痛的,不这样,便不痛快,我就不行。」

  他眼色黯淡,垂首敛目,没看见严飒压抑满心想要杀人的愤怒。严飒轻轻地亲了亲他低落的眼皮。

  「受伤了,就是要上药,快起来,让我看看。」

  穆停尘乖乖的任他摆布,密穴四周微肿,严飒一指探进,内部有稍微的撕裂,或许是因为惯性,所以没有流血,严飒手劲放到最轻,为他上药。

  尔后,两人并肩躺着,严飒紧紧握住他的一只手,此刻旭日已然东升,晨光淡淡如金,洒落在两人身上。

  「不要再浪费这么多钱在我身上,我不值得。」穆停尘忽然说。

  「那些钱是我的,而我,我只想成为你的。」严飒收紧手指。

  穆停尘盯着顶帐,湖水蓝的颜色,深深浅浅,宛如变换莫测的天空,不真实的虚脱感笼罩住穆停尘。他们做了,做了他让无数男人对他身体做过的事,他恍惚地想,这样,自己就没有憾恨了吧?

  怔怔地笑了笑,他说:「你说要嫁我的那些话,我听了真的很开心,不过……」

  「没有不过。」严飒打断他,「我要嫁你,你刚刚射在我身上了,你要负责。」

  穆停尘闻言,侧过身,瞪住他,「真不敢相信,你会说出这种赖皮的话。」

  「就只你能赖皮吗?」严飒温柔地望着他浅笑。

  穆停尘愣愣的与他对望,太多的喜悦泛滥胸腔,竟能有这么一日,他还能有这么一日,与思慕之人共枕而笑,双手紧握,仿佛真能与子偕老。

  「你累了。」手掌覆上他水气氤氲的眼,不愿他再落泪,「再睡一下吧。」

  穆停尘听话地依偎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直到他吐息稳定,严飒才松开他手,为他放下厚重的帷幕,挡住刺眼的阳光。

  步出穆停尘卧房时,不意外,见到一干仆役垂首在外,有捧着漱洗脸盆巾帛的,有端着早膳热饮的,有捧着严飒精心为穆停尘置办的外衣发饰的。

  看来顾旭黎训练有素,严飒手一挥,压低声音说:「吩咐厨房,热食随时待命,我要他一醒来就能用膳。」

  「是。」生怕吵醒房内熟睡的人般,一干人答应的声音宛如猫叫。

  吴小虎一脸尴尬的跟着他身后,「大哥,你……」

  「把药端上来。」严飒平静地说:「我们先不回飒堡,往北,我要请孛儿海为我主婚。」

  「主婚!?」吴小虎差点被口水呛到。

  披星带月掉头往北方大平原前进的辇车,在夜里,如疾飞的箭矢,重重黑色帷幕掩住辇内的动静,忽然,绽出一隙,净白五指揪住帘帷,透出隐约昏黄烛光。

  「啊……」

  穆停尘仰首,发出甜腻的呻吟。

  他屈膝,立跪着,一手攀附在身后之人强壮的臂膀,一手紧紧揪住帷幕,饶是如此,依旧支撑不住深陷欲海的身子,如果没有那只牢牢搂住纤腰的臂弯,已然软瘫如水。

  身后,严飒正凶猛地进出,赤黑的雄物如火热的铁柱打桩般的深入浅出,贪婪的小穴被撑开到极限,每一次的抽出便翻出里头红潋的嫩肉,肌肉撞击拍打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淫靡,往返的摩擦中带出间歇水渍响音,小穴湿答答的,连同身前的双腿间,皆布满自己所喷发出的白浊。

  不知已经是第几次,严飒让他狂喜高潮,穆停尘无法思考,心跳急促的仿佛就要死掉,身体却依旧不知餍足,紧紧地吸缠住身后人的男物,渴望更多。

  「舒服吗?」在他耳边,严飒沙哑地低语。

  「嗯……」穆停尘发出小猫般的低鸣,他咬着唇,不敢吐出太多淫秽词语。

  「我想听你说……」严飒却不放过他,搂在他腰间的手不安分的往上,揉捻他胸前挺立肿胀的两点。

  「不行……」穆停尘敏感地拱起上身闪躲,却反让下身被插的更深,双腿颤抖的无法支撑。

  严飒顺势一带,让他往后坐上自己,穆停尘发出愉悦的长吟,再次射出。

  「啊……」

  掩住脸,前方的勃起在没有任何的碰触下,光靠后方的刺激就高潮,穆停尘身体舒畅,却被一股难堪攫住,小穴自发性的不断紧缩,严飒却没有停止,从下而上持续激烈的顶撞,将他的快感延长,不断的喷射,从白色黏稠浊物,到最后只能汩出透明稀薄的水液。

  「不要了……飒……」他喘息着,求饶般泣吟,「我已经射不出东西了……」

  「不够。」严飒坚定的言语在他耳畔嘶哑,「你还没说……」一手抬起他的右腿,另一手又去撩拨他刚软下的男根。

  可怜兮兮、垂头丧气的部位,禁不起严飒的挑逗,竟略微的提起精神。

  「你看,你还可以。」严飒含住他耳垂,吐气。

  穆停尘羞惭的将脸埋在双手中,「那是因为你……你还在里面动……」

  「那这样呢?」严飒将把玩他前端的手指往后,在他巨大的阳物不间断抽插的空隙,伸进半个指头,磨挲穴口抽搐的嫩肉。

  「啊……啊……」穆停尘尖叫颤栗,前方竟因此再次充血肿胀。

  穆停尘摇头啜泣,「飒,不要再逼我,好丢脸,好可耻,你……你一次都没有,我却……我还……」

  「我练过武,可以克制自己,你以为我不想吗?」严飒粗重地叹气,「我好想,但我希望你满足。」

  「你玩弄我。」穆停尘转头,哭红的眼瞪住他。

  「我没有。」严飒气息不稳,嗓音喑哑,深邃的绿眸却透出无与伦比的认真。

  他抚摸身前人汗湿披散的乌发,眼神爱怜而珍重。

  「我要亲耳听你说,不要害怕告诉我你的感受。我会满足你,无论是怎样的,我都可以做到你够了为止。」

  「你不会觉得我……很淫荡……」穆停尘哽咽。

  「是又如何?」严飒挑眉,继而邪邪一笑,故意压低声音,「我喜欢你淫荡。」

  「淫荡是男妓的记号,我不清纯,我喜欢被肏,我——」

  第十章

  严飒捂住他继续自残的言语,竟然直接翻过他身体,将他压在身下,狠狠的干了起来,穆停尘无力地张开大腿,侵袭来得如此猛烈,颠覆所有理智,只能婉转呻吟,神智不清地求饶呢喃。

  严飒凶狠紧扣住他双臀,一次次插入到底,穆停尘扭着腰,欲拒还迎般,尖叫中,再次射出清淡如水的液体。

  叫哑了的喉咙,失去节奏地拼命换气,与交欢时相似的喘息声,身体还处于极乐后的余韵中,他睁着眼,泪意却涌上心头。

  抽出自己,严飒拿起桂花水打湿的布帛,擦拭他一身的狼藉。

  穆停尘先是一动不动,突然反手,挥了严飒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格外清晰,打了他一巴掌后,穆停尘这才怕了起来,脸色白了白,他往后瑟缩,恐惧地盯着面无表情的严飒。

  没料到,严飒却握住他一只手,用力一扯,将他纳入怀中。

  「好,你是个妓。」干脆的这么承认,下巴靠在他发顶,严飒竟温柔地抚顺他的背脊,「那如何?我是个匪。一娼一盗,我们刚好凑成一对。」

  「你在说什么鬼话?」穆停尘愕然地抬头。

  「穆停尘,你听好了。」严飒脸色一凛,「我严飒亲手杀过的人,不会比你大哥二哥少,死在我严飒算计的人,不会比你三哥少。我一夜剿平沙漠马帮,连个小孩都不放过,斩草除根,我就是如此心狠手辣。」

  穆停尘瞠大眼,严飒大掌定住他后脑,目光紧锁住他子夜般漆黑的眸。

  「帮会对我算什么?盐帮,我在盐帮帮主面前毒哑了他女儿,于是他乖乖交出信印。茶帮,我让人阻断山路,整整困住茶农三个月,困到他们只能啃树根,再困半年,他们吃人肉,吃的是茶帮帮主的妻儿,于是帮主疯了,我赢了。」

  他一字一句,深怕穆停尘听不清般,异常缓慢地说着。

  「我不干净,你听了有没有很放心?需不需要我杀更多人,好配得上你?」

  穆停尘张口无言。

  严飒轻轻一笑,像是要安抚他的不安,低头,亲了亲他唇,不带肉欲,饱含怜爱的,依着他被吻得潋滟的小口,严飒柔声说出可怕的话:「我可以找二十个男人轮了顾旭黎,也可以让人弄瞎石潜光一对招子,如果他们让你痛苦。」

  穆停尘震慑,心跳漏了一拍,「你疯了……」

  「对,我疯了,你这么痛,把我都痛疯了。」严飒深深地望着他。

  「怎样你才能不痛呢?停尘,告诉我,无论要做什么都可以,疯狂也可以,只要你不要再痛,只要你可以快乐。在我心中,你是什么样都没有关系,我只想配得上你。如果你在地狱,我就要一块下去,你懂吗?」

  穆停尘觉得自己也疯狂了,明明是可怕的话,他听了却好高兴,快乐得简直要掉下泪,有这么一个人,只想与他比肩而站,就算他是个不干不净的。

  有个人,可以负尽天下人,就是不辜负他。

  「停尘。」捧着他小巧的脸庞,严飒用深情的目光洗涤他眼中的自卑。

  「我怕你死,是因为你死了,我也得死,但我在人世建立的这一切便无用处,我又得到阴司里去,到来世去重新开始、继续等待,这才是我害怕的,我等不下去,我不想再等。」

  「那是我要说的……」穆停尘紧紧揪住他的手,「你、你不可以再不告而别,不可以放开我的手,不可以再让我等,我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对不起。」吻住他不断颤抖的唇瓣,吻去他无声涌现、无声流淌的泪,严飒的眼角也不禁湿润。

  英雄不是不流泪,只是未到伤心处。

  穆停尘止不住泪水,恍惚喃喃:「是我对不起你,我……我竟成了这样的人,这世间所鄙夷的人,跟我在一起你会受人嘲笑,我们是世俗不容、是万夫所指……」

  「不会的,不会的。」严飒在他耳边,一次次地否认,「你别怕,不会这样的,有我在,我们不会这样。」

  依附在严飒的胸膛,穆停尘不再感到寒冷,他沉沉地睡着,迷糊中,感到严飒放开他的手,他惊惶地努力想睁开眼,奈何太疲惫,只能倦倦地半掀眼皮。

  蒙眬视线,见到严飒跪在榻边,执起他的手,吻过每根手指,吻过他寻死的伤痕,把一只冰凉却又暖肤的东西套进自己的手腕。

  见到他还在,穆停尘便心安的再次寐去。醒时,已然近午,慵懒地坐起,酸麻的腰骨与后穴令他想起昨日的荒唐,忍不住脸蛋红了红。

  床上只有他一人,穆停尘方感到空虚,单薄的挂帘外,起居厅却传出严飒嘱咐下属办事的低沉嗓音,心口的空洞顿时消弭。

  赤裸着身体,穆停尘坐起,赖在被窝里,腕上有坚硬触感,抬起手,是一只翠碧深幽的玉环,像极那个人的眸色,在日光的照耀下,时而如湖水般澄澈,时而如静潭般深邃。穆停尘在玉环内侧摸到一排雕刻小字,是严飒刚正凌厉的笔迹。

  死生契阔

  与子成说

  那是许久以前的承诺,穆停尘将玉环贴在胸口,那个人从来没有忘记。

  穆停尘闭上眼,想起那只被自己摔碎的青瓷瓶。真傻啊,那个人,那种破东西还贴身收藏着,被自己摔碎时,竟露出心痛无比的哀伤。

  「小六,总有一天,你会懂的。」

  五哥曾经这么说。

  是的,彻底懂了,这是爱,刻骨铭心的爱。

  孛儿海称得上是西北方草原的霸主,游牧民族难为国,但草原上的各部落多以他马首是瞻,因为他够狠够勇,另外就是,他与拥有铁矿的严飒是朋友。

  当年,严飒被马帮余孽偷袭,往西逃,逃到孛儿海的草原,孛儿海与他一见如故,仗义相助。孛儿海赏识严飒,曾经提了好几次要把幼女嫁他为妻,就算非正妻也无谓,所以当他听到严飒要「嫁」人时,震惊可想而知。

  「兄弟,你不是开我玩笑的吧?」

  严飒撇唇一笑,「兄弟,来,见过我丈夫。」

  孛儿海死死盯住身形瘦弱如少年的穆停尘,凶巴巴地问:「你是做什么的?」

  「我……」穆停尘嗫嚅。

  严飒猿臂揽住心爱之人,代他回答:「他以前卖腰的。」

  穆停尘浑身一僵。

  孛儿海点点头,居然语带羡慕地说:「那兄弟你往后可幸福了。」

  严飒纵声大笑,穆停尘有些傻住。

  没见过情绪如此外放的严飒,更没见过像孛儿海这般「达观」的。

  蒙人好客,孛儿海立马为严飒筹办婚宴,召集各部落,升起营火,宰羊杀牛,煎茶煮奶,孛儿海的女儿们将穆停尘拉到帐内,为他扎起发辫,换上雪白滚边的翻领窄袖长袍,腰系皮带,带边挂上精致的弯刀。

  「这……」穆停尘欲推拒。

  女孩子们笑嘻嘻的说:「你看看刀鞘。」

  刀鞘上嵌了上好翠玉,鞘底垂着流苏与同色碎玉,碎玉上,有细如蝼蚁的字迹,写着「飒」字,一看便知是严飒要赠他的。

  「严哥对你真好!」女孩子们起哄着拱他出帐。

  帐外,严飒与孛儿海正高谈阔论,他也换上蒙服,黑色长袍裹住他强壮肌理,外挂平金绣蟒,不羁长发仅以皮绳随意扎着。

  见到他,严飒便露出浅笑,朝他伸出手。

  严飒不常笑,多半时候面无表情,冷峻如万年冻冰,此刻他的浅笑,映在火光里竟性感迷人。

  「你真俊。」严飒在他耳畔低语。

  「没你俊。」穆停尘哼了声,「你没见到,那些蒙族姑娘像蜂蝶见着花蜜一般盯着你。」

  「吃醋啊?」严飒又是一笑。

  「没有。」穆停尘矢口否认。

  「我喜欢你吃醋。」严飒说着,在他耳下印下一吻。

  穆停尘怕痒地缩了缩脖子,抬眼嗔他。

  蒙族人见着两人的亲昵,纷纷鼓噪起来,孛儿海走到他们身旁,说了许多祝福的话,两人按中原的习俗,跪拜穆家大嫂,妇人眼中含泪,慨然欣喜。

  接着,新人交颈饮合欢酒,饮毕,贴颊对望,一丝酒液残留穆停尘唇边,严飒心中一动,吻上他唇瓣,舔着那酒滴,尝遍他口中与自己相同的味道。

  穆停尘被他浓情的深吻吻得几乎软脚,严飒眼中的欲望,如火燎原。

  「我说过,今夜,可不会放过你。」

  穆停尘咬了咬下唇,双颊潮热如虹,放大了胆子应他一句。

  「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

  严飒眉头一挑,「敢下战书,是在考验我的能耐吗?那你可不要求饶。」

  穆停尘连耳壳都羞红,这般露骨的话竟是从冷酷如斯的严飒口中说出,寡言的他,对穆停尘却是极尽柔情挑逗。

  火光将暗夜晕染如白昼,蒙族男女更迭起舞,击鼓歌唱。

  这一晚,严飒不禁穆停尘的酒,奶酒一次次的满上碗,边疆民族不拘小节,没人在乎两个大男人结亲是如何荒唐之事,也不在乎穆停尘的姿态行止如何,只是欢天喜地、开开心心的为这对有情人祝贺。

  各方酋长争相向新人邀酒,严飒豪情万丈,每每杯干酒尽,穆停尘心结尽解,在众人单纯纯粹的欢呼中,痛快放肆的饮酒。

  等到吴小虎上前敬酒时,穆停尘已经微醺嫣然,靠在严飒肩上,殷殷微笑。

  严飒拦腰抱起他,在一片祝福声中,扯下帐帷。

  他轻轻的在皮毯上放下穆停尘,深深地凝望他,望住那双子夜黑眸。

  「你说过一个故事,相爱的人,却无法婚配。」严飒温柔地抚摸他脸庞,「我们不会这样,从今往后,我不会再放开你。」

  满腔情意在心口翻腾,穆停尘覆上他贴在自己脸颊的大掌,坚定的许诺。

  「严飒,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褪去横格在两人间的衣物,严飒吻遍他白净的身躯,衔住他带着酒香的唇瓣,柔柔地磨挲后,狂放又激烈地深吻。

  穆停尘不耐地扭动着,严飒将他的一双柔荑拉高,箝制于头顶,低头舔吻他脸庞每一寸肌肤,在他耳畔沙哑地说:「不要着急,我们有一整夜,如果一夜不够,我们还有永远。」

  严飒用各种方式索求他,甚至让他站着,握着帐帷。分开的腿间,凶猛的男物往返撞击,前端的勃起也落在男人的大掌中,挑逗地揉捏着。

  那时已天亮,穆停尘几乎可以听见帐外人们行走说话的声音,他颤抖着,细碎地呻吟着,严飒粗嘎的喘息喷洒在他颈上。

  「飒……」他浑身颤栗,欲拒还迎的低低乞求,「不要这样……」

  「可我喜欢这样。」严飒揽住他腰,托高,一瞬间,入的更深,感受那束缚自己阳物的小穴欢愉地紧缩着。

  「啊……」仰起小小的下巴,压抑不住地尖叫,头无力地靠在严飒肩头,穆停尘激烈颤抖,白浊一阵阵地喷发。

  严飒榨干他所有的体能,将他的后穴填满男人的精液,湿润淫靡,却又舒畅满足,穆停尘在高潮中昏去,又在他猛烈的进出中醒来。

  「不要了……」

  不知是第几次,穆停尘急促的喘息,此刻他正侧躺着,严飒拉高他一腿挂在自己肩上,紧拥着他,徐缓而坚定地抽插。

  身体敏感到极限,粘稠的体液布满腿间,小穴红肿,饶是如此,穴内的肌肉竟还是贪婪地配合着严飒,紧紧地含着他,随着他的每次抽动,收紧、放松。

  严飒咬舐起他的乳尖,用舌尖打圈,用牙齿轻轻啃咬。

  「放开我。」穆停尘虚软地推拒他胸膛,换来严飒一记凶恶的顶入,「啊……我不要了……」

  「要。」高昂的激情令严飒嗓音喑哑,听着穆停尘猫似的抗议呢喃,严飒邪恶的低笑,「是我,我还想要。」

  孛儿海遣人将餐点按时放在帐外,就连穆停尘进食时,严飒依然停在他体内,不肯抽出,稍微的挣动都引起麻痒刺激的摩擦感,令他羞到极点。

  严飒与穆停尘的新婚之夜总共过了三日,整整三日,穆停尘完全无法离帐。

  即便到了第四日,他还是动弹不得,严飒裹着毛毯打横抱住他,与孛儿海道别,孛儿海十分贴心的说:「下次你们再来玩,我会准备厚一点的帐房,让你丈夫不用忍得这么辛苦,其实我们都听得很清楚,还不如叫大声一点,忍着很不痛快的。」

  穆停尘当下真想一头撞死。

  「都是你!」进到辇内,他还是气愤难消。

  「别气。」严飒怜爱地吻了吻他嘟起的唇瓣,「我们要回家了,等到了飒堡,随你怎么惩罚我。」

  十六匹天马绝尘飞驰,马蹄扬起的尘埃将过往云烟一并掩盖,疾奔的马儿不曾回头顾盼,坚定的往西北边疆而去。

  那儿,有严飒一手建立、固若金汤的飒堡,有无尽无边的旷野,有溶雪潺潺的绿洲,有衷心欢迎这对新人的苏萱,有穆停尘崭新的人生。

  终其一生,严飒与穆停尘都不曾再涉足中原。

  ——全书完——

  番外:杀无赦

  海东青在屋檐外盘旋片刻,飞进隐蔽宅院里,唯一开启的一扇窗。

  「大哥怎么说?」见殷晨曦烧了纸片,石潜光问。

  「杀无赦。」殷晨曦只吐出了这么一句。

  「杀无赦?」石潜光疑惑挑眉。

  「离京前,我问过大哥,要做到什么地步,他没有回答我,现在,这便是他的回答。」

  见石潜光仍是一脸不解,殷晨曦直白地说:「为了穆停尘,大哥要整个殷宋朝的京城官员陪葬。」

  「那要死多少人?」石潜光错愕。

  「不知道。」殷晨曦想了想,弯起了唇,「从现在起,你看见的官都得死吧!」

  石潜光盯住殷晨曦,陡然觉得眼前人竟陌生的令人胆寒。

  「你会照做吗?」

  「会。」

  「也为穆停尘?」

  殷晨曦摇头。

  「为了大哥?」

  殷晨曦还是摇头。

  石潜光不再往下猜,他早该觉悟,这次他参与的是一场「战役」,而不是「游戏」,再没有严飒为他们挡住血腥,一切都是赤裸而残忍的。

  「穆停尘……或者是穆素熙……」殷晨曦的眸光变得深邃,「我不敢赌一点点会让他走上同样遭遇的任何可能。」

  这次,石潜光不用猜,也知道他意指何人。

  「我不懂,既然你到现在还瞒着旭黎,不想让他知道,为何不干脆让他跟大哥一起回西疆?」

  「还是那句,我不敢赌。」殷晨曦又是一笑。

  「什么意思?」

  殷晨曦的眼色深不可探,缓慢地说:「我们五人中,只有小虎对穆停尘来说是完全无害无伤的。任何会刺伤到穆停尘的存在,大哥都会毫不犹豫的——」

  「杀无赦吗?」石潜光截断他的话,「就算是你我,也一样吗?」

  「没错。」

  「那你对大哥呢?」石潜光锐利地盯着殷晨曦,「他出钱出力出人,助你登基,事成,他对你也是有害的,你会不会也毫不犹豫……」

  殷晨曦失笑,肯定地说:「大哥和穆停尘,永远都不会再回中原了。」

  石潜光一凛,莫名冷意爬上背脊。

  「你还真了解大哥。」

  「因为……」殷晨曦停顿了一秒,莞尔道:「我和他是同一种人。」

  那一刹那,石潜光想起父亲死后,母亲紧紧抱住他,喃喃地说:「狡兔死,走狗烹……孩子,你要学会知所进退啊……」

  不自觉地颤栗,石潜光知道,很多事,从今往后不再一样。

  石潜光不知道的是,那夜,是他与殷晨曦剖心而谈的最后一次,那夜后,再也没有破庙内的患难异姓兄弟,只有君与臣。

  殷晨曦称帝后,封石潜光为太师,是史上最年轻的宰相,与叶向阳齐头,两人素有左辅右弼的美称,是殷晨曦不可或缺的股肱之臣。

  当朝为宰十五年,直到那一日,叶向阳魂断战场,为国捐躯,石潜光奏请告老还乡,满朝文武齐声责难,国难当头石相不该置身事外。

  众目睽睽下,石潜光省略敬称,没有跪拜启禀,只淡淡一句。

  「他死了,你再也无任何筹码可以威胁我,现在起,我对你便是『有害』的,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若要我这条命,也无妨。」

  殷晨曦准其卸职还乡,朝野哗然。

  烧得滚烫的一根铁柱,宽约三个成年男子环手合抱,在穆伯麟的示意下,侍卫扑灭柱下火焰,将炭火搁进火盆,然后一一撤离,将此间从外锁死。

  铁柱被烧得通红,幽幽逸出灼热的白烟,火盆内插着各式刑具。

  双手反缚在后,被紧紧扣押跪在地上的三人,几乎是吓破胆地瞪着铁柱。

  姜承斌惊恐的尿湿裤子,姜承礼干脆地昏了过去,唯有姜太师一头花白头发,颤巍巍的打着哆嗦,却坚持着不屈服。

  「不愧是前朝宰相。」穆伯麟微微一笑,「也不枉我好茶好饭地伺候着您,就怕一个不小心,让您死了。」

  「我女儿……你把我女儿怎么了?」姜太师愤怒咆哮。

  「您猜。」穆伯麟笑着吐出两个字,在姜太师越发恐惧的眼瞳中,看见自己逼近疯狂的笑容。

  「您是怎样善待我六叔的,我就一模一样的、一件一件的还给姜太后,她还如此年轻,不应独守空闺。」

  「你敢!?」

  「我都做了,您说我敢不敢?」穆伯麟挑高一道眉毛。

  「就怕刺激得您心疾复发,没敢让您当场参观,喔,不过有一位倒是做了观众,您亲爱的孙子,废帝殷广志。」

  「你!」姜太师气得几乎无法喘气,「广志处处维护你,你居然……」

  「如果……」穆伯麟俯下身,在他耳边轻柔地说:「如果您老人家敢在我行刑就死去,我会把这些刑罚都施用在殷广志身上,您再猜,我敢不敢?」

  姜太师一双眼死死地瞪着穆伯麟,如果眼神可以杀人,他已经把穆伯麟大卸八块。

  「觉不觉得刚刚那些话听起来很耳熟?」穆伯麟好心的向他说明,「姜大人,晚辈是向您学习的,当年,您不是也向我六叔说过同样的话吗?」

  姜太师骤然放声大笑。

  「你这黄毛小儿,三句不离穆停尘那贱人,你们穆氏满门污秽,难不成你这毛没长齐的小鬼迷恋上亲叔啊?你满足得了他吗?叔侄相奸,真恶心。」

  穆伯麟笑容可掬地看着姜太师,毫不着恼。

  「恶心吗?那母子相奸呢?新帝说过,殷广志长得还挺像他父亲的。啊,不过他现在才十三岁,尚且力不从心,我得等他大一点。您说,对吗?」

  姜太师冷瞪,恶毒地诅咒他,「穆伯麟,你会不得好死!」

  「穆伯麟早就已经死了。」穆伯麟静定地说。

  「十二年前,你腰斩我五叔,斩首我爷爷与三叔,烧死我四叔,连同我的婶婶与堂兄弟姊妹全部葬生火场,你以我为胁,在我面前强暴我六叔。」

  没有激动的指控,穆伯麟平稳地陈述着,饶是如此不咸不淡的态度,反而让姜太师心中的惊惧加深。

  「有人要知道我的记忆力有多好,您说,我该如何表现,他才会满意呢?」穆伯麟轻声地问。

  铁柱的热气感染了封闭的处所,被火炭烧红的刑具发出吱喳吱喳的声响,站在火盆旁的穆伯麟,竟汗也没有一滴。

  他缓缓的从火盆中抽出一只铁钳,面无表情,走到三人跟前。

  「放开我,放我出去,啊……穆伯麟,你会遭报应的!」姜承斌疯狂大叫。

  「报应?那是什么?」穆伯麟不解地蹙了蹙眉。

  「你不是人……你是恶鬼,你不是人……」姜太师一脸惨白,浑身颤抖。

  「难道,您以为现在站在您面前的,是人吗?」

  穆伯麟仿佛疑惑他怎会如是想般,苦笑地摇摇头。

  「我不是人,你们会知道的。」

  一日后,当侍卫按穆伯麟的吩咐打开此间时,令人作呕的恶臭,即便是身经百战的侍卫们也不禁掩鼻。

  处所内并没有死人,但却有比死更不堪,已经称不上是人的动物。

  鞭打与火烙是意料中之事,除此之外,三人皆被削去下体与鼻子,手断脚残,姜承礼整个背部肌肤几近烤熟,姜承斌双腿皮裂肉绽,白骨尽露。

  最惨的是姜太师,一根依然散发阵阵余温的铁棍插在他用来出恭的器官上。

  从三人只能趴在地上发出咿呀声,穆伯麟应该也把三人的舌头和牙齿都处理过了,瞥了眼搁在火炭盆里的刑具,侍卫们不敢想象他是如何「处理」的。

  诡异的是,除了满地的鲜血与囚犯痛极时排出的秽物外,并无任何人类被支解下的部位,侍卫们不禁面面相觑,那些部位哪儿去呢?

  「叫上最好的大夫,我不许他们三人有任何一人死去。」穆伯麟淡淡地说:「否则保留他们完好的眼睛与耳朵,便全无用处。」

  侍卫们低声应诺。

  等到穆伯麟踏出间所,才窃窃私语起来。

  「他可只有十九岁哪!」

  「十九岁?这么心狠手辣!」

  「啊!你们看,这人嘴里含着的是什么?」

  其一侍卫发现姜承斌口中似有异物,忍着恶心自他嘴里掏出后,一群人不禁惊恐的咽了咽口水。

  那是一截被烤熟的男根。

  从此,殷宋京城内的人们皆家喻户晓,每逢市集时,会有人推着赤裸未着一物的三只人彘出来游街。

  初时蔚为奇景,众人围观,人彘似懂羞耻,眼神悲惭,挣扎闪躲。

  后来不再新鲜,甚有顽童拿石头烂菜扔掷人彘,嘲讽嘻笑,甚至拿棍棒戳着人彘失去男根的伤处,人彘泪流满面,却无人阻止。

  ——完——

  番外:韶华胜极

  穆素熙在束发之年时,即已是名冠京城的才子,爱萤火,喜桃花。

  十八岁时,连中三元,状元及第。夜里,帝家设宴款待金榜进士,烛火闪烁,灯笼高悬,人声熙攘,觥筹交错。

  「臣,穆素熙,叩见皇上。」

  台阶下,新科状元,纯白儒衣,垂首敛眉,清雅自若。

  台阶上,黄袍帝者,金冠玉带,嫩脸稚气,目光熠熠。

  「抬起头。」帝者曰。

  少年状元提了提下颔,落入一双灼热的黑瞳中。

  「你怎么不喝酒?」帝者注视着他。

  「启禀皇上,臣不擅饮酒。」

  帝者一笑,「是那些酒不合你胃口吧?来,尝尝朕的。」

  皇帝竟亲自拿着金樽走到他面前,俊秀面容,俩俩相映,少年状元有些痴了,小皇帝双颊红润,笑眯双眸。

  「这是酴醾,荼蘼花酿成的酒。」帝者解释。

  竟把着金樽就着他檀口,伺候他饮酒。

  「荼蘼,又称佛见笑,是朕最喜欢的花。」

  醇酒入喉,心醉神驰,帝者欢喜地望着他,笑若桃花,低声对他说:「穆卿,朕真希望能与你共于荼蘼花架下,酣然畅饮。」

  状元郎愣愣地仰望这年纪小他两岁的九五尊者,凝视他唇边浅浅的笑窝,凝视他笑时露出的两颗可爱的小虎牙,凝视他红润的脸庞,宛若初开的桃花。

  小皇帝深深地低望这弱不禁风的少年状元,凝视他发顶小小的发旋,凝视他纤瘦锁骨收在小小的圆领里,凝视他细不堪折的颈子上白皙肌肤,仿佛荼蘼。

  那日后,深宫里,筑起新庭园新楼阁,花团锦簇,小桥水池,古红木匾额上,墨渍未干地刻上宝章阁三字狂草。

  「朕知道,卿家喜欢萤火,朕为你搜罗京畿内所有的茕萤,就放在宝章阁内,夜夜伴你。」

  「朕晓得你爱桃花,看,这满园的红桃紫桃,四季不断,还有朕在你身边,朕是你发鬓里簪着的一朵最显贵的金桃花。」

  春末夏初,荼蘼花开,硕大的白色花瓣如浮云、如谷雾,铺天盖地的疯狂绽放,花棚下,骤风忽起,花雨缤纷,带着幽香的残花落在他身子。

  帝者依然笑如桃花,吻住他,覆盖他,打开他,攫取他。

  酒过醇浓,穆素熙沉醉其中,遗忘一切,忘了深宫哀怨,忘了帝家无情。萤火点点,他捧着心爱的一株桃花,赤裸的以体沾墨,写下最冶艳的一章。

  「你认不认罪,穆素熙。」

  「我?」他痴然地笑了笑,「我何罪之有?」

  溯刀拦腰斩下,滚烫的油桌上,搁着当年冠盖京华、名满天下的才子半截上身,就这么生生地放在烈日底下,任人羞辱。

  「樽罍溢九酝,水陆罗八珍,果擘洞庭橘,脍切天池鳞,食饱心自若,酒酣气亦振,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穆素熙,你恬不知耻,是你祸国殃民!」

  穆素熙怔怔地听着,暑气灼身,热油封血,他昂首,宝章阁内,桃花凋零,茕萤死绝,那个人的誓言却还在耳畔。

  「朕不负你,绝不负你。」

  穆素熙落下血泪,想要留下遗言,才发现自己的十指皆被断筋削骨,想要再次呼唤,才惊觉满口血腥早被拔牙剃舌。

  整整痛了一天,穆素熙才血尽断气。

  死时,眼睛瞠的大大的,望向,那灿烂盛放的荼蘼花架。

  荼蘼花开,韶华胜极。

  ——完——

  后记

  浩,你知道,书名与人名一向令我苦恼,最糟糕的时候,我甚至还翻出了毕业纪念册来为笔下角色命名,主角们的名字念起来如何倒不重要,看起来顺不顺眼才是关键,事到如今,我取名字的功力还是很糟,更遑论书名。

  书名未定之时,我埋头苦写,辛弃疾的<青玉案>猝不及防地闪进脑海。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于是,书名就此定案。

  若在之前,此种书名铁定会被打回票,毕竟翻阅言情小说的族群未必知道辛弃疾是何人,看着封面「青玉案」三个大字,脑中也许会浮现包青天论断公案,抑或祭拜时供着袅袅香火的神案,等等破坏「言情」美感的喷饭画面吧。

  但现在,我都已经任性地、不计算投资报酬率的,只为你而写,是否有人能了解不再是我关心的焦点,我很清楚,这样的心态很糟糕,简直自娱自乐,自我意识过剩。无论如何,你就让我继续自暴自弃吧。

  青春像加了冰块后的可乐,淌着满杯水滴,拭之不尽,沾惹满手,饮下时,冰凉的畅快感掩没了口腔内其他味觉。直到冰块化了,人工香料的甜腻从齿缝中散发干涩,二氧化碳胀气满胃,只剩空洞的饱足感。

  经过太多计算与考量的历程后,我的手中也握了一杯冰块都快融光的可乐。

  浩,在我们长大后,才知道,很多事是如此丑陋。我们都活在狭隘的世界里,为了呼吸,而卑微的无趣的恍惚的,过着不知所云的日子;我们都成了满怀恐惧的大人,夜里瘫在沙发,拿着遥控器,转来转去,借着棒棒堂与黑涩会,聊以自慰;我们都学会抽烟喝酒跳舞唱K把妹追男,在时间的缝隙中用自以为是的「刺激」填空,在每个节奏段落老掉牙地谱上应有的旋律;我们都在拥挤窒息的办公室内,进行苍白似默剧的斗争;我们都在流转的耳语、虚假的对白中,缔造宛如被嚼上千百次已硬如牛筋般的口香糖的明日。

  我们都没有太多的天赋,只是万头钻动人潮中其中一具行尸走肉,只是蜿蜒漫长的石墙上其中一块空砖。

  架上的书爆的让人看不下去,将被压在最底的抽出,摊了满地,打量重排。

  限制级的《索多玛120天》与《大逃杀》上下册,翻了一半尚·惹内的《窃贼日记》,京极夏彦已经泛黄的《魍魉之匣》,陪伴在《张爱玲全集》旁的王安忆《长恨歌》(是简体版喔),《斗阵俱乐部》(小说精彩不输电影)与《四季奇谭》,还有令人怀念的《陈之藩散文集》。

  最后,是谋杀专门店的整套侦探小说,这么多本是要塞到哪里去啦!?

  索性坐在地上,不整理了,背倚抱枕当靠垫,一本本随意翻看。

  可惜,没有一本书能叫我排演自己的结局,没有一句萤光笔Highlight的情节能插入日常生活让我遁逃。

  我想你,浩。

  像我想念我最亲爱的朋友Joanna,一般地深。

  天上人间,愿你们都好。

  绫·写在台风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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