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捕  作者:燃墨

文案:
  星历373年,海神祭过后,丰收之月由圆而缺。
  费尔切号由维迪纳斯出海,驶往那充斥着阴谋与邪恶的放逐之岛。
  第二个故事从这里开始。
  那是他的猎物,属于他奥兰多·坦帕尔的猎物。
  奥兰多承认,早看上了他。
  而在海神祭这天,他决定,猎捕行动,正式开始。
  简单的说,就是一个小受处心积虑想要压倒吃掉一个小攻机关算尽反倒被吃干抹净的故事……

  一。刺杀者

  维迪纳斯港。

  天际橘色的暮霭消散,夜晚已经来临。

  维迪纳斯一扫白日的端严,现出作为大陆最闪亮的那颗夜之宝石的本来面貌。

  海面起伏的粼粼波光、倒映其中的星辰与沿岸通明的灯火连绵成一片,光华璀璨。足可媲美此刻停在岸边不远处、那艘巨大的坦帕尔家族商船上,正吸引着全部视线的歌者洛米娅颈间项链上的宝钻。

  一年一度的海神祭,是维迪纳斯港最盛大的节日之一。

  就像陆地上的人们祈求丰收,海边的居民们也要祈求海神的护佑。每到这一天,港口中所有人都会载歌载舞地欢庆祭典。他们将一只只装着最鲜美的水果、最可口的点心和最芬芳花朵的纸船送入海中。

  在高高飘扬的坦帕尔家族旗下方,甲板上正举行舞会。

  洛米娅微闭着眼,海藻般的长发垂在腰间,与乐曲的节拍一同摆动着。她的歌声在夜空中扩散,夹杂着海浪拍击礁石的声音,带着海妖族独有的魅惑音线,让听者——不仅是船上的宾客们,还有海滩上的行人——都陶醉其中。

  坦帕尔家族的家主大人,那位裹在墨绿色绒制礼服中的少年,与他的女伴站在一起,正处于众多羡慕与嫉妒的目光焦点上。

  “您今天的打扮,实在很漂亮呢!”

  “……闭……嘴。”

  从身边有着火焰般发色的美人口中,挤出一句硬邦邦的低语。

  奥兰多善解人意地认为对方是害羞了,他瞥了眼不远处脸带笑意的黑发青年,决定从善如流地改变话题。

  “洛米娅的歌声实在很动听呢!”

  对这一点,对方轻轻点头,表示同意。

  奥兰多望着那位歌者的眼睛却逐渐眯了起来,湖水般的冷光从睫毛中流出来,丝毫不比港口的灯火逊色。

  他的声音也逐渐低下去,直至身边的人也无法清晰听闻。

  “但是,要换成……才最动听……”

  奥兰多望着被青年领去跳舞的女伴,目光回旋,立即发现一大堆蠢蠢欲动的身影。他好脾气地与那些带着企图的视线对看,笑意温软。视线的主人们忽然觉得,这位家主大人比那位女伴更加迷人。

  短暂的休息后,海妖族的歌者再度走出。

  奥兰多在离她不远的位置站定,从侍者的托盘上拿过一杯酒。只抿了一口,他就见到自己的女伴与黑发青年一道走了过来。

  “我的女伴还不错吧。”

  他立刻感觉到从臂弯传来的压迫感。

  青年回答:“如果您不希望毁掉今天的舞会,我想这样的话还是少说为妙。”

  “是吗?”

  奥兰多歪了下头,就像一切年岁还轻的少年那样,满脸无辜:“我还以为,这种话您说的最多呢。还是,您觉得只有您能说?”

  对方笑了笑,不置可否。

  不远处,歌者开始了新的演唱。

  奥兰多立刻住嘴,眼睛里微芒划过,春风般的柔软后面隐藏着难以察觉的锐利,还带着几分志在必得。

  他叹了口气:“看来,即使我不想,今天的舞会也会被毁掉。”

  歌声倏然而止。

  从乐师和歌者的位置猛的爆发出一道强光,霎时间,黑夜与白天仿佛颠倒过来。甲板上好像到了白昼,灯火显得微弱,黑暗被掩住,一张张惊慌失措的面孔就此定格。

  同时,强光中一道疾风朝奥兰多冲来。

  被攻击者纹丝不动。

  他的身前蓦然升起一面半透明的红色护盾,菱形的细小飞刀掉落在地,发出一声叮的脆响。

  “有刺客!”

  一声高叫后,船板上混乱一片。

  惊吓到的宾客们互相推挤着,慌不择路地奔走着,并不时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快抓住刺杀者,保护大人!”

  坦帕尔家族的护卫们急匆匆地跑上甲板,维持秩序。

  奥兰多收回不知注视着哪里的视线,说道:“好可怕。”

  语气里充满惊惶,但在看不见的角度上,他的脸色平静,与旁人截然不同。微微翘起的嘴角,甜蜜得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混乱尚未平息,坦帕尔家的一位管家古利格跑了过来,低声说道:“已经抓住了。”

  “很好。”

  奥兰多抽出被挽住的手,对那位黑发青年做了个请的动作:“抱歉,我得先行离开。”他看了眼身旁的女伴,语气很诚恳:“这位小姐就交给您了,您可要负责她的安全呀。”

  “没问题。”

  奥兰多立刻朝古利格问道:“人在哪里?”

  “离宾客更衣室不远的一间房,我们在那找到了被装在衣箱里、昏迷中的洛米娅小姐,我已经派人将她送走。那个刺客大概遗落了什么在那里,返回的时候被我们抓到,现在就等您过去。”

  “是吗?”

  奥兰多望着前方的目光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意,点点笑意在翠绿中跳跃着,“真的……抓住了?”

  “是的,大人。”

  他的话音刚刚落下,剧烈的喧哗声就从他们正走向的位置传出,一个身着女装的男人飞奔而出……

  古利格擦了擦额上的汗。

  “家主大人,请慢一点!请小心脚底下!”

  无论是谁,看到这样一位柔弱又精致的少年,都会禁不住怀疑下一刻他是否就会摔倒。因此,在追赶刺杀者的过程中,护卫们一直把奥兰多包围在中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家主大人苍白面色下的轻松。他甚至在穿过某个房间时,还抬起手微笑着与屋子里的另外两人打了个招呼。

  刺杀者的速度很快。

  只需要一个轻快的跳跃,脚尖点地,整个身体就越过了一段长长的距离。他一边奔跑着将追赶自己的护卫们远远拉下,一边观察合适的潜伏地点。

  没错,他没有打算离开。

  行动已经失败,但不表示彻底失败。

  与阴影协会杀手分部的其它人相比,他一直是个奇怪的家伙。

  身为刺客,却极少在暗处潜伏。尽管许多人对他的方法嗤之以鼻,他依旧我行我素。他喜欢扮成其它人的模样,非常高调地降低任务目标的防备,并完成任务。这一次同样如此,他认为自己的计划点滴不漏,却百思不得其解居然会被发觉。

  但这不重要,即使被发现,他依然有完成任务的信心。

  刺杀者默念着从协会中得到的、任务目标的相关数据,以此来选择潜伏的位置。

  “奥兰多·坦帕尔,坦帕尔家族现任家主。偏好奢华,不论吃穿用具,都要求最好的物品,并坚持认为只有在自己的床上才能睡好觉。”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道锐利的锋芒。

  很快,地点被选定。

  刺杀者的身形慢慢隐去,气息随之慢慢消失。海风带着海水的潮气从窗口传进来,顺着绵长曲折的走廊拂过,好象这里压根就没有出现过人类。

  二。罗网

  从走廊的木制地板上响起一连串杂乱无章的脚步声,让潜伏者的耳朵动了动。

  这里是船舱的最上层,整整一层,全部属于奥兰多。当然,严格说来,整条商船都属于这位家主大人。这层只有一个套间,唯一与走廊连通的门平常都紧锁着,除非家主亲自前来,这扇门才会被开启。

  身穿墨绿绒制礼服的少年被一群人簇拥着,出现在潜伏者的视野里。

  他的角度正好对上奥兰多的脸。

  那张脸正微微扬着,神色里带着孩子似的不耐,几缕头发被汗浸湿,柔软又凌乱地贴在额上,更显得面孔秀美但柔弱。

  刺杀者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屑。

  来自阴影协会的数据非常详细,不仅有生平介绍,还有目标的各种特征,包括喜好在内都巨细无遗。除此之外,还附带着一张对方的画像,只不过被他毫不在意地扔到了一旁。画像上是个非常漂亮的少年,但是在刺杀者眼里,只有一个字,弱。

  在扮成歌者时,他离目标的距离并不远,印象却依旧如此。对方裹在繁复的礼服里,身边那位发色如火焰般热烈的女伴都比他有活力。

  刺杀者承认,现在近距离看到的少年确实有着画像上的美貌,甚至更加夺目。

  可那又怎样?

  他可以变换出无数张面孔,但对方却不能变得更强。

  要是是坦帕尔家族曾经的家主,说不定会有趣得多。但现在这个……半年多前侥幸成为家主,可也不过是个傀儡。到了用不着的时候,还不是一个任务发到阴影协会,他就来动手了?

  少年身旁的中年男人——刺杀者认得这是那位名叫古利格的管家,快走几步到门边,掏出一串钥匙,打开了最外层的门。

  他转过来,身体微倾,说道:“大人,您来……”话没说完,就被那把随意抛过来的钥匙打断了。

  “快点,我很累了。”

  “是。”

  这位家主大人果然像数据中那样娇纵任性,刺杀者想。

  他看到古利格跟在奥兰多身后走进房间,护卫们则被留在走廊上。没过多久,管家先生走出来,他面向门内欠了欠身,说道:“大人,我马上为您送来。”接着,古利格示意护卫们与他一道离开。

  一丝锐利的锋芒从潜伏者的眼中闪过。

  房间里靠近窗的那张坐椅,是奥兰多最喜欢的位置。环形的椅背能恰好支撑住人体,椅面上铺着由迷雾森林里最难猎取的猎物之一,绿纹魔熊胸前那撮白毛编织而成的毛毯,柔软蓬松又温暖。

  只燃着一盏小灯的房间里,黯淡的光线让人昏昏欲睡。奥兰多的身体慵懒地埋在松软的巨大躺椅中,撑着胳膊,下巴搁在手背上。头发披散在额前,睫毛垂下,重迭起来密密遮住了眼睛,也遮住了一切可能透出的心思。

  门口传来有节奏的敲门声。

  “进来。”

  古利格走了进来。

  蜜草茶的芬芳从管家先生手中的茶壶漏出,在整个房间弥漫开来。

  “您的茶。”

  椅子里的少年轻轻点头。

  古利格退到一旁。

  奥兰多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说道:“你可以出去了。”

  “大人,不能让您一个人……”

  “我叫你出去。”

  “可是……”

  “没听懂我的话吗?”

  “是,大人。”

  管家先生向外走去,他的速度似乎比平常来得慢。在他刚走到门边,手触到门把时,身后传来的话让他止住了脚步。

  “等等。”

  古利格立即转身,询问道:“大人,您有什么吩咐?”

  “你留在这里,一个人确实有些不方便。”

  “是,大人。”

  奥兰多一点也没发现自己的管家这一瞬间流出的喜色,他继续喝了一口蜜草茶,然后放下了茶杯。

  屋子陷入深深的安静中,除了不远处海浪拍打着礁石与沙滩的声音,其它的一切声响都像被吞噬了。

  海风在水面回旋往复,偶尔也路过这艘商船,从窗口灌进来。窗帘不时被吹开,空气里仿佛夹杂着潮湿的气息,却没有影响到整个房间的静谧。

  “大人?”

  古利格叫了一声,椅子里的少年大概是睡熟了,他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大人,您睡着了吗?要不要我去帮你拿条毯子过来?”

  少年的呼吸均匀地起伏着,没有丝毫波动。

  管家脸上浮出一抹奇异的笑容。

  但下一刻,他的笑容僵在了嘴边。

  海风把窗帘高高掀起,落下时却意外的舒缓。房间里的气氛让人迷惑,也让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管家第二次抬起手,菱形的刀片出现在他的五指间。

  手腕轻轻一抖,刀片带着由手指发出的气劲,如疾风一般向奥兰多射出。

  然而他又一次愣住了。

  像上一回一样,幽绿色的六芒星旋转着在少年的脚边闪现,点点绿光随着六芒星的轨迹忽明忽暗,只一个眨眼又消失无踪。紧接着,从星子的每一个尖端钻出无数根细线,在光影里闪烁着诡秘的银色光芒。它们像有生命一般不断生长着,以匪夷所思的角度延伸着、纠缠着,最后丝丝相连,绕在一起。

  一面护盾形成了,如同一只巨大的手,悄无声息地放开、收拢,就将所有的攻击都抓住、挡下。

  与前一回不同的是,在此之后,这面银色的护盾不仅没有消失,反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同时,它的面积越来越小,好象被什么不断挤压着。

  这种挤压到一定程度终于爆发出来,比之前在甲板上刺杀时更猛烈更耀眼的强光从窗口倾泻而出。

  杂沓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响起,意外的迅速。

  急促的敲门声传来时,奥兰多像是才被惊醒过来,抬起来的脸上睡眼惺忪,带着一点迷茫。

  他不知所以地张望着,说道:“进……”

  下一个字被堵在嗓子眼里,黑暗遮挡了房间中的一切,但有什么轻飘飘地落到他身后的感觉是真实的。

  脖子上被利器比着的感觉,也是真实的。

  这已经是本月第二次了,奥兰多苦着脸,声音微微颤抖,显示出他的不安:“请松一点好吗。”

  对方说道:“你的胆子不小。”

  语气的森冷让奥兰多缩了缩脖子,但他的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因为对方真的放松了对他的挟制。

  门被猛的踹开,有人冲了进来,叫道:“大人!您还好吗……”他的话音终止在家主大人的反问中。

  “你看呢?”

  古利格这才在护卫们点起的灯光下看清了室内的情形:“哦,诸神在上!”

  那竟然是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才从昏迷中醒来就飞快赶来的管家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快要掉到地上,像抽风一样抖动着身体。

  他又叫了一声:“诸神在上!”

  没有人看见,古利格手掌后的嘴角在可疑地抽搐着。

  三。错误的卷轴

  “您……”

  “闭嘴!”

  今天晚上第二次,哼哼,奥兰多在心里记下一笔。他没有顾忌刺杀者,继续说道:“您挟持我,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刺杀者瞬间的错愕后纠正他的话:“挟持?不,你错了,我是来杀你的。”

  被掌控的少年像是狠狠吓了一跳:“什,什么?可是我还活着啊?”

  “……”

  你当然还活着,因为我动了两次手都没有成功。

  然而这样的话,刺杀者也只能在心里说说。就在这时,他突然意识到,现在不就是杀死对方的最佳时机吗?

  他的声音沉下去,带上点肃杀的味道:“你马上就会相信了,因为我现在就杀了你。”

  刺杀者看见少年瞪大了眼,惊惶的神色在坦帕尔家族护卫们“千万不要伤害大人”的呼喊声中越来越明显。

  对那些护卫,刺杀者一点儿也不担心,之前没被抓住就表示他下一次也不可能被同样的人抓住。

  倒是那位管家突然高声叫道:“大人,您可以用那个卷轴!”吸引了刺杀者的注意。

  奥兰多颤抖着手,从衣服里摸出一个卷轴:“这,这个吗?”

  他的话还没说完,卷轴就被抢了过去。

  事实上,刺杀者能阻止少年的动作,但他却好奇有什么东西能让目标——在他眼中已经成为死者和协会积分——的处境被扭转过来。只是,不费吹灰之力抢过来的卷轴让他有些失望——黯淡的,灰色的卷轴看起来就是最低级的魔法卷轴。

  不过,也不可能出现高级卷轴。

  魔法师很强大,但不表示出自他们手中的卷轴同样如此。在如今,即使是魔导师,制作出的也只是低级卷轴。大陆上现存的高级魔法卷轴,都是三百多年前星辉战争前留下的,保存在曾经的魔法师公会、教廷和各国王室中。虽然坦帕尔家族是个大家族,或许也保存着一两件高级魔法卷轴,但这位傀儡家主怎么也不可能拿到吧。

  “没用的东西!”

  这样说着,刺杀者将它随手一撕。

  最后的景象,是不断扩大的、少年惊惶交加的翠绿色眼眸。

  还没睁开眼,刺杀者就感觉到环境已经改变。光亮刺得眼睑发疼,但他没有迟疑,迅速张大眼,看清了面前的景象。

  布满花斑的魔兽皮包裹成的桌面上,摆放着从他身上搜出的各种物品、他的衣服——他这才发现自己几乎全部赤裸,被手指粗细的锁链捆绑着——他试着挣扎了一下,发现这质地不明的锁链非常结实。而曾经的被挟持者斜靠椅背,窝在椅子里,身后是排成一列的虎视眈眈的护卫们。对方笑吟吟地望着他:“真抱歉,我一不小心,把昏睡卷轴当成缠绕卷轴拿错了。”

  “……”

  刺杀者有种血液想从口中喷涌而出的感觉。

  昏睡卷轴是一种出名鸡肋的卷轴,许多年前一位魔法师因为失眠而苦恼,然后制作出了这么一种对使用者有效的卷轴。

  “告诉我你的名字。”

  “曼尼菲斯。”

  “年纪。”

  “二十四。”

  “杀我的理由。”

  “任务。”

  这些问题,刺杀者一个也没有隐瞒,也没有隐瞒的必要。

  这场审问在他看来,就像是孩子玩的游戏。这位少年家主的态度轻松恣意,这些问题也都不触及任何隐秘。刺杀者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着,一边观察他们所处的房间。这是一间明显的囚室,四面都没有窗户,唯一的门紧闭着。墙角分别点着四根蜡烛,没有风,火焰却跳动着。光线交错,这间囚室的气氛带着一丝诡异。对方仍在问着问题,语气依旧随意,问题依旧无关紧要。刺杀者开始思考要怎样从这里逃脱,对方的态度与房间的气氛,让他不知不觉放松了身体。

  但猛的,一阵剧烈的疼痛袭击了措不及防的他。

  束缚在身体上的锁链突然狠狠收紧,耳边甚至能听到骨骼咔咔的响声,前一刻刚放松下来的肌肉反射的绷紧。冷汗无法抗拒地从额头,脊背乃至全身的每一寸皮肤冒出,汇集成浅浅的溪流。眼前像是有星光闪耀,让他像坠入旋涡般的晕眩。

  “现在可以说出你的名字了吗?”

  只一刹那锁链就被松开,刺杀者迅速地调整呼吸,然后听见了审问者的问题。

  对方的语气柔软温和,听起来似乎在抚摸一只绵羊身上的长毛,却让听者在截然相反的感觉中不自觉的打了个哆嗦。

  他眨了下眼,汗水渗入眼内带来酸痛的刺激感。少年笑眯眯的脸出现在视线中,带着几分捉摸不透的朦胧。刺杀者看到他手里拽着锁链的另一端,忽然有一丝恍惚:他真的只是位傀儡家主?

  “怎么不说话呢?古利格告诉我,不听话的犯人就要让他痛哦!你不怕痛吗?我可是很怕的哦。”

  漂亮的少年用孩子般的语气问道。

  刺杀者恍然大悟,对方就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所做的一切都要依靠旁人的指导。他说道:“我回答过了。”

  “可是……”

  对方精致的娃娃脸皱了起来,充满困惑,“古利格说那不是一个人的名字。”

  “为什么不是?”刺杀者没有发觉他再次踏入了陷阱,他竟像是在闲聊般的反问,而没有警觉。

  “古利格告诉我,那是假名,就像冒险者用的代号。”

  “你的管家知道的不少。”

  这句并非称赞的话让对方的脸上闪过一缕开心的神色,就像是自己受到了夸奖:“当然,古利格什么都知道。”

  刺杀者哼了一声,心想,你这个什么都知道的管家可不简单,傻呼呼的相信也许会让你的小命更快玩完。

  在他沉默的时候,奥兰多又拽了拽手里的锁链,说道:“你的名字。”

  一条从腋下穿过、横亘在胸前的锁链轻轻动了动,在刺杀者蜜色的皮肤上拖出一截清晰的淡色印记。刺杀者突的一个激灵,全身都狠狠颤抖了一下,他仰起脸:“你……”下面的话却再也说不出口,冰凉的锁链在他胸前的突起上挨擦着,在冷与热的交替中,另一种刺激直指内心。

  “还是不说吗?”

  奥兰多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失望,但眼底深处却闪着旁人看不见的兴味。

  “我叫曼尼菲斯。”

  刺杀者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难以听出的颤抖已经出现。

  “是吗。”奥兰多不置可否地说了一句,眼里的兴味更浓。他偏过头,对身后的护卫吩咐道:“你们出去。”

  “大人。”

  “出去。”

  “大人,这个刺客很危险。”

  “我的话你们不听吗?”

  “……是,大人。”

  四。被挑起的欲望

  护卫们离开后,屋子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刺杀者忽然感到脊背上传来一股异样的森森凉意,全身的寒毛都好象倒竖起来。这种感觉,只有当初在迷雾森林里被极端危险的魔兽给盯上时才有。

  他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打量四周,却没有发现任何其它人,也没有发现能给人窥视的窗口。

  囚室里现在只有他们两人。

  对面的少年笑得既纯真又无邪,眼睛眨动时,幽绿流动,如同上等的翡翠。

  一定是错觉,刺杀者想。

  难以形容的感觉再一次通过皮肤上的锁链传来,比身体冰冷的温度,带着如夜曲般的节奏,不断地从乳尖上擦过。力道时重时轻,重的时候是火辣辣的疼痛;轻的时候,却让灵魂都仿佛吟哦着,发出一阵颤栗。

  但刺杀者毕竟是刺杀者,他是属于暗影协会杀手分部的成员,不会惧怕任何折磨。

  奥兰多从椅子中站起来,轻踱着脚步,走向自己的囚犯。

  刺杀者的耳朵又动了动,他抬起头。被汗浸湿的褐色头发遮住了眼睛,却没能遮去依旧明亮不羁的眼神。

  奥兰多在他身边蹲了下来,摆出一张好奇的脸,手中的锁链却丝毫没有放松。眼底深处的兴致勃勃,也被完美地隐藏起来。

  对刺杀者而言,冰冷的触觉逐渐变得清晰,就在这不紧不慢地挨擦里,感官的敏感程度似乎被扩大了无数倍。疼痛时仿佛跌入恶魔深渊,舒服时又像是升上极乐殿堂,双重的冲击如一双双舞动的手臂缠绕住他。不过,刺客的技巧让他能在狭窄的空隙中恰到好处地挪动身体,减少自己感受痛苦的时刻。然而,让他懊恼的事依旧发生了……极致的欢愉也带来了负面效果。

  心里空虚难奈,好象急需要什么来填满一样。

  对此并不陌生,刺杀者知道在这种情况下需要适度的解放。他松开牙齿,发出几声压抑的呻吟。

  乳尖在锁链的摩擦中挺立,呈现出比刚才更深的颜色。一道道像溪流般的汗水在蜜色的胸膛、腹部和肩颈上流淌,倒映着囚室里的诡异光芒,让刺杀者整个人显出一种奇特的情色感。

  奥兰多眼里光芒一闪,泛起一丝笑意,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突然消失的碰触让刺杀者微一愣怔,便抓住时机开始调整呼吸与身体的状态。

  与他知道的刑罚相比,刚才的一切一点儿也不值得称道。

  在刚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观察了四周,除了挂在旁边墙上的鞭子,这个囚室里没有其它的刑具。那些鞭子里,也没有抽一下就叫人死去活来的镶铁鞭或者会让伤口溃烂的毒牙鞭。曾见识过阴影协会可怕囚室的刺杀者,一点也不担心自己挺不过去。

  何况,主持者只是个经验不够的孩子。

  他需要做的就是等待刑罚结束,然后从锁链中脱身而出。只有有足够的时间,这间看似严密的囚室也会出现突破口。

  刺杀者动了动手指,发现手脚上的力气已经恢复了几分。对方没有给他灌药,这个认知让他又多了几分笃定。

  大家族往往拥有不为人知的秘药,让人失去力气只是其中简单的一种。要知道,许多新买来的奴隶并不那么听话。

  他在心里轻哼一声,对方果然只是傀儡家主。且不说囚室里的刑具过分简单,绝不是一位家主应该动用的级别;让他单独与自己这个危险的刺客待在一起,也能看出端倪。或许,对方连秘药的配方都不知道。

  “你的名字。”

  少年软软的问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回答过了。”

  少年扁起了精致的嘴唇:“可是古利格说了那不是。”

  刺杀者一眨不眨地与奥兰多对视。

  他的瞳孔是安瑞尔大陆上最普通的褐色,由于不够漂亮晶莹,大陆上褐色眼睛的奴隶销量一向不好。但长在刺杀者脸上的褐色眼睛,却让奥兰多觉得非常美。这是一双像野生魔兽那样的眼睛,非常明亮,里面总是带着不驯的味道。

  “说吧,我不想让你太痛苦。”

  刺杀者笑了,这么天真的孩子并不适合成为坦帕尔这样一个大家族的家主,他应该生长在田野里,捕捉蜻蜓,与风车一起转动。

  他丝毫没有听出对方语气里的雀跃,也没有体会到在遥远的另一个位面,有种修辞手法叫做反语。

  就在这个时候,身体上再次传来了灭顶的巨痛。

  刷刷两声闷响,长鞭已经落到刺杀者的肩脊上。

  这种唯一在手柄处包有绵软皮革的长鞭上,密密麻麻地分布着细小又锋利的齿刃。除此之外,鞭身由水系魔兽角蟒的蟒筋制成,韧性十足。即使奥兰多用力不大,抽打在身体上也会带去撕心裂肺般的痛楚。

  黑色的长鞭在刺杀者的身体上留下一道道浅色的痕迹,很快又因为被鞭身上的利齿撕破,肌肉翻卷成一片鲜红。

  惊愕中,他紧紧咬住牙,唇齿间血腥味弥漫开来。

  这不算什么,刺杀者告诉自己。

  阴影协会里充斥着比这恐怖得多的刑罚,与地表之下幽暗地域一脉相承的组织里,也有着与那传说中的地下世界相似的残酷。

  他就曾亲眼见过,协会的一位导师惩罚试图忤逆他的弟子的情形。那名身体健壮的年轻人眨眼间就失去了半个身体的皮肉,因为他被扔进协会饲养魔兽的地方。更可怕的是,这种折磨长时间的持续着,那名导师找来的神官让他永远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刺杀者闭上眼,尽量挪动身体来避开要害。

  “你的名字。”

  他觉得自己的牙齿快要被咬断了,但他仍然没有回答。

  隐约中,他似乎听到了少年轻轻的叹息声。

  鞭笞的速度加快了,齿刃撕破了大部分皮肤,更巧妙地加深其中几处伤口。凉意伴随着剧烈的疼痛袭入心底,肉屑被抽飞,露出森森白骨。

  刺杀者猛地瞪大眼,发出一声痛呼。

  刷刷刷,鞭梢划破空气的声音不断响起。肩上,背上,乃至胸口上都已经全是狰狞的伤痕,惨不忍睹。皮肉就像几块破布那样挂在身上,鲜血早已泛滥。刺杀者的痛呼一声接一声地发出——这样可以减少心理的紧张,也可以缓解肉体的痛苦——但他的眼睛却再也没有闭上。

  即使这样,还是不肯说吗……奥兰多的眼底闪过一丝迟疑,转瞬即逝。

  他望入对方的眼睛:尽管表面上好象难以忍耐,可只要更深入,就能看见那双褐色双眸中的不屈。

  那双眼明明罩着一层痛苦的薄雾,却依旧闪亮。

  五。你的名字

  歪着脑袋想了想,奥兰多又一次停了下来。

  “该怎么办呢?”

  他叹息般的说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着谁。

  安静的囚室里,只有血滴在地面的声音。

  “可不能让你死了。”

  奥兰多又掏出一张卷轴,撕开。

  淡淡的白光包围住刺杀者,让他感受到一阵温暖的抚慰,身上的伤口迅速愈合。

  但他心里却开始狐疑,这么珍贵的卷轴——虽然施放出的法术只是低级魔法,却也不多见——居然会用在他这样一个囚徒身上,这个少年真的只是一个傀儡?

  刺杀者还来不及仔细思考,少年已经拿了另一根鞭子在手中,笑眯眯,用一种兴奋中混合着期待的语气说道:“那就来试试这个吧。”

  “……”

  奥兰多用闲话家常似的口气介绍着他手中的皮鞭——这条鞭子与上一条截然不同,颜色是如同火焰般的红色,而且短得多;仔细看,还能看到鞭身上细小的鳞片:“这用迷雾沼泽旁烈火蛇的皮制成,一共由十八根皮条组成。它很轻也很软,相信不会再让你受那么重的伤了。”

  他一边说,一边抽了上去。

  奥兰多确实没有说谎,他用的力道很轻。不同的皮条落在身体上,虽然也有些疼痛,却比前次要轻得多。

  可是全身紧绷的刺杀者却满头大汗,警惕地看着这条刚才观察中被自己忽略的皮鞭。

  他知道这种皮鞭通常是贵族用来增添一点闺房情趣的物品,这个少年此时使用它到底是想做什么?

  对方还在继续抽打,动作轻柔。

  轻柔到让被抽打者也会产生一种被温柔对待的错觉。

  身体开始出现了异样,好象有一丝小火苗被点燃起来。鞭梢刷在胸前,从锁骨到乳尖,带给他的已经不再是纯粹的疼痛,其中混杂了骚动内心的酥麻感。不久前体内仿佛空了一块的感觉在此刻又被重新想起,吞噬或者进入,无论什么都好。血液热烫,像被放在火上烤着,不断加热,直至沸腾。

  恍惚中,身体像在白茫茫的虚无中漂浮着。

  下腹也有了变化,蛰伏在丛林中的性器一点一点鼓胀起来,在燥热爬满全身的同时,刺杀者感到了下体的胀痛。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目前的情况似乎越来越脱离他的掌握了。

  刺杀者有种到了地下城的错觉,传说黑暗精灵的女性家主们,都喜欢这样对待她们的奴隶。

  然而,对方是一名男性。

  确切的说,还是一个男孩。

  现在到底是真实的还是幻境,也许在醒来前他就死了吧。

  欲望像火一样焚烧着刺杀者,想要发泄出来的念头不断侵袭着他坚定的意志。一声又一声的呻吟如潮水般从他的口中流泻出来,让少年弯起嘴角。

  鞭子抽在身体上的力度更轻了,仿佛从刑罚一下变为享受的盛宴。

  刺杀者颤抖着身体,四肢被锁链扯开,发涨的性器站了起来,从顶端不断渗出透明的液体。

  鞭子也不断往下,停在附近,与性器、肚脐和下腹处的沟回摩擦着。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就能发泄出来了。

  然而就在他即将到达高潮的瞬间,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

  这只手骨节修长,颜色白皙,看上去非常优雅。

  只是它现在所做的事情却实在算不上优雅,至少,刺杀者心里已经将手主人的全家都问候了一遍。

  奥兰多的声音还是那么无辜,可是听在刺杀者耳里却犹如恶魔的笛音。

  “你看起来好痛苦。”

  “……”这难道不是因为你吗?

  “我来帮帮你吧!”

  “……”你真的是在帮我吗?

  奥兰多的手像是在描绘这个器官的轮廓般细细地抚摩着,小指却恰巧堵住了原本畅通的管道。

  刺杀者吃力地向下看,正好看到少年抬起脸来。

  艳红的舌尖在唇瓣上慢慢舔动,如少女般阴柔细致的漂亮脸庞在天真之外,多了一分妩媚的气质。

  刺杀者的喉咙咕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明知道对方是男性,身体内的火仍然越烧越旺。

  还是不够……奥兰多心里却很清楚。他看得到对方眼底并未真正被情欲淹没,残存的精光在已经恍惚的眼神中闪动。

  但这样才是他要的那个人啊。

  奥兰多微笑着,又一次向对方的胸膛与肩背处抽了过去,这一回要重得多。

  刺杀者重重一个激灵,像是从欲火中清醒,又像是更深的沉沦。少年不停地变换着抽打的手法,不停地变化着皮鞭落下的角度,不停地变化着刺杀者身体与鞭子接触的位置,啪啪啪的响声在这个过程里产生出一种独特的节奏。

  蜜色的皮肤在经过治疗后已经还原,在这时候却又一次变红。

  少年的手一直没有离开,除了小指,其它的指尖都灵巧地在性器与腿根之间穿梭,让刺杀者感受到更深刻的、痛苦与欢愉的双重极致。

  “啊……啊啊……”

  呻吟声从他的齿缝中漏了出来。

  力道又一次变轻,分散开来的鞭梢就像少女柔软的指尖,在背部和胸前擦过。刺杀者难耐地动了一下身体,却失望地发现这种摩擦怎么也无法骚到痒处。

  “你的名字。”

  思考已经快要停止了,可是他却知道不能说出名字。阴影协会的刺客如果暴露出自己的真名,带来的后果将十分严重。刺杀者更知道对方会问的下一个问题是什么,如果把名字告诉出去,那么那个问题的答案或许也保不住了。

  他必须给自己设置一道底线。

  刺杀者的性器在少年的手中轻轻跳动着,少年的另一只手拿着皮鞭在对方的腿根和囊袋上画着圆圈。

  奥兰多的举动带去了更大的刺激,欲望一阵一阵如海浪般翻腾着。

  “你的名字。”

  刺杀者的眼睛只能半睁着,多余的力气早已失去,一会重一会轻的鞭打让他的意识越来越涣散,在清醒与昏迷间煎熬。

  奥兰多附到了他的耳边,温热的气息喷吐在敏感的耳廓中。

  “你的名字。”

  刺杀者想要蜷缩起身体,可是未曾放松的锁链让他无法做到。他挺起腰,想要更重的摩擦,可是力度全掌握在对方手中,他仍然无法做到。

  像是飘在海中的浮冰,周围全是站不住脚的洋面,而脚下的冰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化光。

  已经没有力气再思考或是挣扎了。

  眼睛里明亮的光一点一点消失,只剩下被欲火燃烧成的赤红与迷蒙。

  “你的名字。”

  奥兰多知道自己不用再说出同样的话了。

  果然,他得到了回答。

  “格雷·迪恩卡特。”

  少年又弯了弯唇角,弯起一道细致的弧线:“谁的任务。”

  “……”

  这次他等到的依然是沉默,对方被咬紧的嘴唇又一次血肉模糊。

  奥兰多发出一声叹息:“我就知道是这样。”他的声音隐隐带着失望,要是对方继续坚持下去,说不定他能够一次性达到目的。

  但……

  “这样也够了。”

  奥兰多伸出手,合上了刺杀者已半垂的眼睛,语气迅速一转,轻柔如情人的呢喃:“睡吧。”

  六。无法解释的梦境

  意识在黑暗中沉浮,仿佛轻絮一般,无法借力。因而即使只是醒来,也显得格外力不从心。

  那一刹那,落入格雷眼帘的,是雕刻着繁复图案的、美仑美奂的天花板。

  身体表面传来轻柔绵软的触感,如珍贵丝织品般的光滑,这让还有些模糊的大脑强迫似的清醒过来。

  “啊——”

  他捂住眼睛,猛地发现全身都可以动弹了。

  格雷打量了一下手腕,又打量了一下薄被下不着寸缕的身体。

  没有伤痕,一点儿也没有。

  不仅仅是这样,连疼痛也没有丝毫残留。

  他紧紧拧起眉。

  要知道,即使是神官的治疗术,伤口愈合后也不能说百分之百的见不到痕迹,更何况无法消除的痛感。

  这间房里没有别人,面积不大,但摆设都异常的华美精致。

  格雷看了眼床边的摇铃,眼中掠过一丝疑惑。

  难道,难道说那一切只不过是梦境?

  而真实的情况,并未发生?

  不然,应该怎么解释他的全身上下毫无伤痕——对一名阶下囚,有必要或者说有可能做到这个程度吗?

  他想起那被撕破的卷轴,对阶下囚使用如此珍贵的卷轴,只要随便想一想都觉得是个笑话。而且,只有大神官才可能让伤口消失得这么彻底!除了教廷所在的辉光岛,大陆上其它地方很少能见到大神官的踪迹。但即使是大神官,要让一名伤者感受不到一丁点的痛楚,那也有些不可思议。是传说中掌握着最高程度光系法术的教廷圣子?那比起卷轴更像个天大的笑话。

  他摇响了铃。

  过了一会,门被推开,一群女仆鱼贯而入。

  她们全都是妙龄少女,长相姣好,穿着统一又整洁的衣裙,蕾丝随着裙摆在轻快的步伐中荡漾。她们每一个都端着镶有镂空金纹的托盘,盘中摆放着一套从里到外异常完备的衣物、热水,还有芬芳扑鼻的茶点。

  见到年轻姑娘时猛然意识到自己没穿衣服的格雷,颜色有些深的脸庞上闪过一抹局促的绯红。

  这一切,自然完完整整地落在最后进来的奥兰多眼中。

  少年因为行色匆忙而染上层层红晕的漂亮脸孔上泛起笑意:这样子的格雷真是可爱又可口啊,好想把他推倒再一口吃掉……

  说起来,要是当时格雷继续抵抗就好了,他肯定可以吃掉他……

  自顾自沉浸在这种桃色思绪中的奥兰多没有发现自己的眼神越来越火热,也越来越肆无忌惮。

  被注视着的格雷掩在薄被下的全身不由的起了一阵颤栗,当然,他的原因与少年截然不同。

  他又想起了“梦境”里遭到的对待:被把持住的性器,无法纾解的欲火,身体上的疼痛与意识的涣散。

  少年的眼神里有着奇怪的热烈,让他仿佛又一次产生对方修长的手指在下腹游移时,带来的双重感受。

  也许,那不是梦?

  格雷脸色一白。

  但定睛再看向奥兰多,对方明明只是微微偏着脑袋,带着微笑。而且,腹下的器官分明那么安静,也没有一点酸胀的感觉。

  那是根本没有过?

  可是那实在是太真实,他又怎么会梦见这么离奇的情景?

  思绪开始陷入无边的混乱,而奥兰多已经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少年在床边停下脚步,说道:“格雷·迪恩卡特先生,这一觉睡得还好吗?”

  他的态度礼貌又温和,语气殷切又乖巧,笑容灿烂又甜美,却让听到这句话的格雷狠狠打了个寒战。

  “你知道我的名字?”

  他警惕地望着对方,在记忆中,昏迷前最后的印象,似乎是无法再忍受下去的自己说出了真名……

  这么说,那真的是事实?

  不知为什么,看着眼前表情和顺的少年,格雷有种无法承认、也不愿承认的想法。

  “对。”奥兰多回答道。

  一缕若有似无的杀气从格雷的眼睛里射出,直逼向年轻的家主大人。

  被逼视者慌乱地眨了眨眼,羽毛般的长睫轻轻颤动,就像一个楚楚可怜的、被人逼迫的少女。

  一贯对强者才有兴趣的格雷开始想,他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这样一位柔弱的任务目标,就算再任性、再盛气凌人,又怎么可能是梦中出现的那副模样?他这么年轻,纯洁得如同诞生之月,怎么可能会使用那种皮鞭,又怎么可能会将手伸到自己的下体……也许,他压根还搞不清楚男女之间的这档子事呢。

  定了定神,自认为想明白的格雷收敛了杀气。

  “我确实知道。”奥兰多说道,嗓音微涩,“古利格是很厉害的,我不是已经和你说过了吗?”

  “古利格?”

  那个不起眼的管家?

  格雷眸中利芒一闪,又起了杀机。

  作为阴影协会杀手分部的刺客,真名必须极其严密地保留住。

  很少有人知道,当选择成为一名刺杀者时,这个人就与阴影协会达成了一项非常隐秘的契约。其中关键的一点,就是这名刺客的真名。为了保护协会的安全性,为了保护一切见不得光的秘密,行走于黑暗中的刺客都需要遵循许多明面与潜在的条例。

  一旦真名暴露,就意味着这个人对协会的忠诚性有了动摇。从此以后,接到任务的可能几乎为零,而遭到怀疑的刺客也会成为协会的弃子。

  格雷垂下眼,不知道这件事有没有被阴影协会知道,如果还没有,那么就还有挽回的可能。

  那么首先,当然是要杀掉奥兰多。

  他抬起眼,正好看见少年瑟缩了一下。格雷蓦的想起了前三次失败的经历,对新的刺杀忽然迟疑起来。

  “你要杀死我吗?”

  “……是的。”

  这个问题真难回答,为什么会有任务目标来问一个刺杀者是不是要杀死他?

  “是因为我知道了你的名字?”

  “一部分。”

  “那还有一部分是什么?”

  “你是我的任务。”

  少年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让格雷不由的想,难道他把不久前的事情全给忘掉了?

  “能不能不杀我?”

  “为什么?”

  格雷有种想要揍自己一拳的冲动,这个时候他的回答不应该是“不能”吗,为什么变成了向对方的反问。

  事实上,内心深处,他或许真的很好奇这个少年能说出什么话来。

  “因为我不要死,死很可怕。”

  “那是我的任务。”

  “你是说,如果不完成任务,你就会死?”

  格雷干脆含糊地承认了。

  谁知对方很认真地问:“那怎么样才能够不让你死呢?”

  “很简单,你死。”

  七。合作吧

  “可是我不要死,我也不要你死。”

  你以为你是死神吗,说不要就不要?

  格雷想,为什么他会把这种对话进行下去。似乎自从开始了这个任务,一切都变得无迹可循甚至是有些混乱。

  哦,他一定要尽快结束这个该死的任务!

  奥兰多望着他,将格雷眼中的挣扎尽收眼底,那双湖水般的翠绿眼睛不禁笑弯成两只新月。

  “这不可能。”

  “谁说不可能,我有办法。”

  格雷惊疑交加地看向说出这句话的奥兰多,这个少年会有什么办法?

  “只要没有这个任务,你也就谈不上完成或者不完成任务了,不是吗?”

  这的确是一种办法,可是……

  格雷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摇身一变成为了扫盲者,还尽心尽力的教导对方:“你错了,在阴影协会里提交的任务,除非对方主动撤除或者死亡,是无法取消的。”

  “你知道是谁,对吗?”

  格雷内心忽然一惊,没有想到对方竟然问出这个问题,也没有想到对话竟然被牵扯到了这个方向。

  他摇头说道:“不,我不知道。”

  这也并非谎言,他的确不清楚那是谁,但不表示他无法追查出那是谁。任何人在阴影协会发布任务前,都肯定要接受协会的调查。这是为了不触及协会存在的安全,也是为了有问题时的进一步处理。所以,在接下这个任务时,格雷只知道对方的代称——那是与他的注册名相似的一种假名,但给他介绍任务的中介者却明白怎样探知对方的身份。只是,这个过程注定艰险万分。

  然而,即使是代称,他也不能告知任何人,尤其是任务目标。一方面,这是刺客的信誉所在。另一方面,则是不排除对方有从代称得到线索的可能。

  “古利格说……”

  格雷看见少年犹豫起来,在对方犹豫的时候,他又想到了那位管家先生。自己的名字似乎就是从那里传到奥兰多耳朵里,也就是说,他必须除掉的人包括这个人。但是,那位管家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莫非……他与那位发布任务的幕后主使者有关系?

  可是,格雷记得中介者说对方虽然询问了,但并没有得到答案。而且,对方将他的真名扔出来是什么意思?对目标示好?

  想不明白的格雷摇了摇头,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很显然绝不会对自己有益。

  “古利格说……只要我付出足够的钱,你就会接我的任务,是吗?”

  你这是把我当成普通的冒险者了吧,我的任务可都是去杀人啊……虽然这样想着,但格雷仍然点了点头。

  这一刻,他不是一个人!他的灵魂被什么附体了!

  “太好了!”

  奥兰多高兴地一拍手掌,脸上露出笑容。

  真是十分耀眼的笑容,衬着少年精致漂亮的面孔而显得更加夺目,格雷不甘愿地承认,即使是自己扮成的美人,也不会比这一刻的他更加夺目。

  “找出这个发布任务的人,这就是我给你的任务。”

  格雷愣了一下,说道:“很抱歉,我不能接受。”虽然他也很想找出对方,甚至是杀掉对方,但接下这种任务却一定会破坏刺客的信誉。不过,并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他又说道:“但您可以换一种形式。”

  奥兰多的眼里划过一道光芒:“那么,就合作吧。在我找到这个发布任务的人之前,保护我。”

  格雷弯了弯唇角,说道:“我接受这个任务,完成后请您记得支付一个弗朗。”

  作为安瑞尔大陆排得上名号的大家族,坦帕尔家族的家族议会并不像某些家族那样庞大。但是,当一大群参与议事的下属成员和管家们往那儿一坐,议事厅这神圣的地方也嘈杂得绝对会让人误以为自己来到了维港最热闹的集市。

  当家主大人带着一个其它人都不认识的褐发青年踏入议事大厅时,这种喧哗出人意料地停了下来。

  好象全部声音在瞬间被抽离。

  家主大人高高扬着骄傲的头,仿佛这是因为自己的威慑力。

  虽然并非如此,至少目前不是。

  几位长老状似恭敬地将他迎入,其中一位身穿墨绿色袍服的老者抚着胡子,不认同地看着青年,首先发难:“奥兰多,您不能带外人进来。”

  “外人?四长老你是说格雷吗?”

  没有在意对方有些轻蔑地直呼自己的名字,少年反问道。

  他的这句话,让格雷有种掐死他再挫骨扬灰的冲动。

  本来应该严格保密的刺客的真名,就这么轻易被公布于众。难道说,就这么一刹那,他需要除掉的人又多了几十个?大厅内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森冷的目光扫过自己,却又转瞬即逝。

  而四长老休斯又开了口:“没错,这是坦帕尔家族神圣的议事场所,即使是家族中人,也不是谁都能够随便进入。”

  “他跟着我,怎么随便了?”

  “但他不是家族中人,请您让他离开。”

  这几乎是逼迫了,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奥兰多身上,却只见到少年一撇嘴角,不高兴地回答:“不要。”

  “您是家主。”

  “你也知道我是家主,难道我身为家主,连带个人进来这点权力也没有?”

  “休斯不是这个意思。”

  身穿紫袍的大长老沉声说道,“我想,休斯的意思是,既然您是家主大人,就不能随心所欲任性妄为,而是更应该成为所有家族成员的表率。”

  “不要。”

  这孩子真是一点也不听话,在场的人都这样在心里想。任性起来连家族都抛在脑后,也丝毫不理会对方是否是自己的生命都能拽在手心的人。

  奥兰多已经在主座上大咧咧地坐了下来,还招招手让那名青年也坐在旁边。然后,他整个人斜身一靠,便恰好倚在对方的肩上。

  “我是家主,有权力让我的靠垫跟在我身边。”

  八。家族议会

  靠垫……

  这一次,所有人的视线转移到了那位青年身上,几个正在喝茶的人一口水喷了出来。

  长老们互相看看,都皱了皱眉。

  老奸巨滑的他们眼光毒辣,虽然这位青年不动声色,可他却身具一种异样气息。他们可以肯定,这个人不简单。刚才那股叫人胆寒的气息,应该就是来源于此人。可就是这么一个不简单的人,却似乎完完全全被他们的家主大人当成了一件用具。

  暴殄天物啊……长老们齐齐在心里感叹。

  被招之则来、呼之则去的青年神色间,露出隐隐的阴沉和愤怒。

  长老们看在眼里:一方面,他们为这位家主大人的不识货感到滑稽与幸灾乐祸,另一方面也有些良心发作的居然担心起对方的胡闹是否会招来杀身之祸。当然,前者占据着绝大部分。

  指尖不自觉地动了动,格雷确实想杀人。

  当时的自己究竟是为什么会答应与这少年合作?明明就看得出对方不是一位合格的合作对象,可却仍然答应了下来。

  他怎么想都觉得这不是自己一贯的风格……不过不管他怎么想、想什么,靠在他肩上的奥兰多都没有离开。

  少年抚摩着铺在座位上的雪狼皮,银白的长毛从他指间滑落,他满足地眯了眯眼,像一只午后晒着太阳的、娇憨的猫。

  一时间,各种不同的视线投了过来。

  格雷注意到,其中有贪婪,有愤恨,有轻蔑,有不屑,有怜悯,有无动于衷,还有几道显得十分淫邪,正停在露出笑容的少年精致的嘴角。

  “好吧,既然是奥兰多大人的意思,相信这个人也不会是家族的敌人。”

  在一阵长久的沉默后,三长老出来打圆场,“时间差不多了,今天的议事该开始了。我想,我们应该先注意一下海神祭当晚的这次刺杀事件。”

  虽然每个人都想谈,但在奥兰多还未出现时,没有人提到这件事的一点一滴。在场的几乎所有人都参加了海神祭当晚的舞会,而舞会中途遭遇刺客这件事,理所当然的,几乎所有人都知道。

  四长老先是稍稍一愣,他看了眼大长老,就立刻连声附和道:“对,对,对,一定要严查,查出到底是什么人做的。”

  大长老不动声色,眼中却精光闪烁。

  奥兰多垂下的睫毛后,笑意慢慢加深。

  既然由长老先提出,在场的议事参与者便都开始谈论起这桩刺杀事件。

  这些人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似是成竹在胸,有的则有些不知所以……格雷心想这几位长老里必然有人是那主使者,但当他一一看去时,只除了四长老神色多变外,其它几位的脸色都如同一潭死水,压根看不出任何特殊之处。

  他心里暗自感叹了一下对方的狡诈,想了想,又朝古利格看去。

  作为刺客,格雷对蛛丝马迹的观察细致入微。

  很快,他就发现,虽然这位管家此时所站的位置离每位长老似乎都很远,但他与其中那位穿着深蓝色袍服的老者——根据衣服颜色,格雷判断出他是二长老——不时的眼波交会,像是在传递着某种信息。如果他的真名确实是从古利格这里透露出的话,那么这位举止优雅的老人,或许就是那位幕后主使者。

  但在他刚怀疑上二长老时,一转眼,又觉得那显得很豪爽粗犷的四长老也颇为可疑。虽然将刺杀一事摆到台面上的也是与他一派的三长老,但故意遮掩事实的可能性也并非不存在。

  再观察一会,格雷更苦恼了。

  因为他发现,中立者六长老和七长老也并非真的置身事外。

  这两位长老年纪比其它几人要轻,其中一位还是女性,但他们有时只随便插上一句,便成功引得人们遐思无边。

  似乎每个人都有嫌疑,却又怀疑对方,彼此猜忌。

  将视线调回,他才注意到靠着自己的少年颤动着身体,幅度极小难以察觉。

  格雷轻声问:“害怕了?”

  “不,我才没有。我是坦帕尔家族的家主!怎么可能害怕!”

  格雷低下头,就看到奥兰多正轻咬下唇,虽然说着意外激烈的话,却露出一副不知所措的柔弱模样。看得出来,少年对眼下的情况非常为难。

  从他心底竟油然生起一股怜悯之情,让格雷一个愣怔,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的手竟然在对方身上安慰般地轻拍了两下。

  刺杀者像被火烫到般缩回了手。

  奥兰多深埋眼底的笑意变得愉悦。

  刺杀事件讨论得如火如荼,可是最终也没有得出任何结果。

  说到底,长老们的让步,都是有前提的,那就是不触及自身的利益。所以能够容许奥兰多小小的娇纵放肆,因为在他们看来这些不伤根本。

  但在大部分情况下,这位家主大人都只是,也只能是傀儡。而且,还是一个已经让人不怎么满意的、随时想要除去的傀儡。

  面对沸腾如一锅粥般的局面,三长老收回投向某个方向的视线,开始将话题转到另一件事上:“各位,还有件事。在海神祭之前,我收到消息。古利格在与商队前来维迪纳斯时,遇到了盗贼团。”

  “这我也有所耳闻。”

  面容慈祥的大长老说道,“奥兰多还带了一队家族的骑兵,把盗贼团解决了。”他就像一位和蔼的长者,对着自己的小辈赞赏又宽慰地笑了笑。

  四长老冷笑一声,说道:“帕特,你这句话只说对了一半。”

  大长老眉毛微挑:“怎么只有一半?”

  “奥兰多是带了不少家族骑兵,这没错。可后面那半句,就……”

  “但我收到消息,说那盗贼团确实是因为家主大人才……”

  “嘿,当时奥兰多被那盗贼团的团长给抓住了,要不是古利格的商队里有人见机快,只怕小家伙就回不来了。”四长老远远朝奥兰多瞥去一眼,毫不在意地直接露出自己对这位家主的不放在眼里。

  “休斯!”大长老呵斥道,“你怎么能对家主不敬!”

  四长老不情不愿地嘟囔起来,格雷能够听清他毫无顾忌没有压低的声音——“什么家主?还不是被我们选中的运气不错的小家伙……”

  在大长老严厉的目光下,休斯挪开视线,没有继续争辩。但是,他压根没想过要去向这位家主大人道个歉。

  而大长老,也似乎将这遗忘了。

  格雷在心底叹息,身旁少年的处境确实不妙,也难怪要把自己留在身旁。

  不过,即使有他,弱者也不可能胜过强者,除非……格雷深深凝视着奥兰多的头顶,下了一个决定。

  九。最后的决定

  议事大厅中一下子沉寂起来。

  三长老微笑着打破沉默,说道:“看休斯的话,我对那天的情形原来也不像我以为的那么了解。各位,不如,我们还是听休斯往下说吧。”

  没人反对。

  想反对的人,他的意见又没人会听。

  所以四长老又一次开了口:“要说有关系,当然还是有关系的。至少,我们的家主大人曾经与那盗贼团的团长近距离接触过。”

  他说得委婉,却摆明是讽刺奥兰多被盗贼抓到。

  大厅里响起不大的哄笑声,这压低的声音不是给家主面子,而是给大长老面子。

  休斯朝奥兰多不怀好意地笑了一下:“家主大人带出去的可都是家族的精英,可是居然还要靠古利格商队里的人才把盗贼团解决……嘿,能够被商队解决的,能是什么厉害的盗贼团?”

  “听说是从克瑞萨尔平原过来的血鹫盗贼团啊!”

  “哼,他们说是血鹫就真的是了?我看八成是什么破烂盗贼团冒充的。反正,就连这样的盗贼团,在我们伟大又英明的家主大人的带领下,家族的精英骑队居然没能胜利。”

  二长老说道:“也许那真是血鹫盗贼团。”

  “即使真是血鹫,我们坦帕尔家族的骑队什么时候失败过?”

  少年愤怒地叫道:“四长老!你想说什么!我没有失败,我胜利了,我战胜了血鹫盗贼团!”

  四长老只斜眼瞟他一眼,似乎连理也懒得理。

  五长老试图做出徒劳的挽回:“休斯,这或许只是一次意外。”

  四长老嗤之以鼻:“意外?我们的家主大人身上,所出的意外什么时候少了?”他的神情猛然一凛,“我建议,要重新给予家主大人一次考核。”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集中到了奥兰多身上。

  四长老的这句话,将他的意图赤裸裸地暴露出来:小家伙,我们不满意你了,现在就该你下台了。

  少年的眼神里霍地窜起愤怒的火苗,却根本无法在对方那里激起哪怕一丁点儿波动。

  大长老咳了一声,说道:“休斯,你这是在说什么?你怎么能对家主大人使用‘考核’这个词?”他望向少年,嘴角带笑,目光和蔼:“当然不可能是什么考核,而是试炼,奥兰多。”

  “试炼?”

  “对,只是一个能够让你成长为一名合格的家主的试炼。”

  “要做什么?”

  “很简单,只是去放逐之岛上找一件微不足道的东西。”

  议事大厅内再次陷入一阵异乎寻常的寂静。

  奥兰多的脸上浮现出惊惶的神色:“放逐之岛?古利格告诉我那上面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坏人,我不要去!”

  大长老缓声说道:“别这样,奥兰多。一场小小的试炼而已,身为家主,你不会也不能不去。”

  少年没有吭声。

  大长老又说道:“你也不用担心,你不会独自前往,因为你的堂兄弟们会和你一块去,相信这一路上放逐之岛上的罪犯们不会给你带去多大的危险。我也相信,你一定能平安回来。”

  他的语气很亲切,仿佛字字句句都为家主大人着想,格雷却察觉到其中的险恶——奥兰多,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不去,我们就更有理由将你从家主的位置上推下来。不过你去了,也要与你的堂兄弟们竞争。至于危险,当然是来源于竞争者们。总之,一个死去的人是不可能成为家主的。

  议事大厅里兴奋的嘈杂起来。

  每个人都知道,从这时候起,现任家主的身后,不再有长老的支持。

  放逐之岛与破碎之岛,分别位于大陆的东南与西南,都是鼎鼎大名的凶险之地。如果说破碎之岛的恶名是因为精灵与巨龙战争的传说以及巨龙的强大,那么放逐之岛则来源于同属人类的那些罪犯的穷凶极恶。

  在放逐之岛上,有茂密的丛林,有起伏的山峦,有开阔的草地,有蜿蜒的河流,还有人口密集的城市……它几乎是大陆的一个缩影。

  只是,岛上没有爱,也没有信任。

  天空就像是永远被阴影遮蔽着,虽然能够看见太阳,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温暖。

  人们只会不断地背叛,算计,伤害……都只是为了一个最简单的渴望:活下去。

  在放逐之岛上,你要学会,不要把后背交给任何人;你要学会,永远要比别人谋划得更多;你要学会,先下手为强。

  这些,是若干年前,奥兰多从另一个人那里听到的、关于放逐之岛的信息。

  一晃数年过去,那个人的长相已经有些模糊了,可是他说的每一句话,奥兰多都清楚的记得。

  十。起程

  出发之日是个晴天。

  日头很毒,天很蓝,没有云。风很大,海面上浪涛翻涌,发出低沉的轰响,好象海洋深处潜藏着一头怪兽在咆哮。

  船上雪白的排帆鼓起,船头青色的旗帜飘扬,奥兰多踏上船板。

  横在水面上的梯桥被风吹得猛烈摇晃,差点一脚踩空的他,虽然高扬着头,脸上却露出一抹慌乱。

  周围有轻轻的嗤笑声回荡,来自于这次试炼的竞争者,奥兰多的堂兄弟们。

  其中有个身形修长的青年没有笑,浓密的茶色卷发下,是如冰雕般棱角分明的脸庞。他背着一把双手大剑,裸露在外的手臂被晒成深棕褐色,但肌肉匀称,没有旁人想象中肌肉纠结的样子。

  他不屑地瞥了眼奥兰多裹在雪狼皮披风中纤细的身体,却在另一个笑声响亮的金发青年故意摇动梯桥时,伸手拉住几乎要掉下船舷的少年。

  奥兰多没有道谢,仿佛对方做的一切都理所当然。

  青年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不快地盯着那名金发青年,说道:“查理,别尽做些不入流的事。”

  查理耸了耸肩,笑容变得不怀好意:“莱维尔,这么关心那个废物干什么?啊哈,我知道了,你一定是看上他的这张脸了。”他来到奥兰多身边,围着少年转了几圈,摸了把奥兰多的脸:“啧,果然不是一般的漂亮。”

  “滚开!”

  啪的一声,奥兰多打开了那只似乎想要继续的手。

  “你!”

  “我是家主,你要尊敬我。”

  “哈哈哈。”

  就象对方说了句笑话,查理大笑起来,“对家主当然要尊敬,但你现在或许还是,谁知道一个月后还是不是。”

  奥兰多垂下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查理仗着自己已经是中级剑士的实力,硬贴在奥兰多身旁。

  莱维尔厌恶地扫了眼查理,但没想过进一步给予帮助。

  他不喜欢奥兰多的态度,但他觉得有些事也是奥兰多自己招来的。对莱维尔来说,能够帮到奥兰多的只有他自己,靠别人是没有用的。只要不伤害到生命,对这些人的胡闹,莱维尔并不屑于理会。

  查理却变本加厉起来,他一只手环住奥兰多的腰,另一只手轻佻地抚上了少年精致的下巴。

  一种像是吃了虫类魔兽般的恶心感在胸口膨胀,奥兰多开始后悔,不该让格雷与自己分开上船。

  一声脆响,查理被奥兰多甩给自己的耳光打得有点懵。但他眼中立刻凶光一闪,反手也给了少年一巴掌。

  奥兰多的嘴角沁出一缕血丝,他捂住脸,怒瞪查理:“你居然敢打我!”

  查理冷笑:“有什么不敢,你以为你家主的位子还坐得稳几天?”

  “你!”

  查理再次贴近奥兰多,把少年紧紧锢在怀里:“小废物,你也就这张脸还有点用,让少爷我摸摸怎么了,就是我想上了你,那又怎么样?”

  大陆上贵族或大家族的成员,对男性之间的欢爱并不陌生。他们常常会收集漂亮出挑的男孩,甚至互相交换、攀比。

  听到他越说越不堪,莱维尔皱起眉。

  让所有人意外的一幕发生了。

  莱维尔——他虽然背着大剑,动作却意外的轻巧——刷的一下就把少年从查理怀中给捞了出来。

  “莱维尔!”查理变了脸色。

  莱维尔没有看他:“他是我们的兄弟。”

  查理哈哈大笑道:“兄弟!我可没有像他这样的废物兄弟。”

  被扔在一旁的奥兰多冲着莱维尔叫道:“莱维尔,给我杀了这个竟敢冒犯我的家伙!”

  查理笑得更大声了。

  莱维尔瞥了一眼奥兰多,没有回应。

  就是这种颐指气使的态度,他非常不喜欢。

  奥兰多咬着嘴唇,说道:“我是家主,我命令你。”

  莱维尔转身走开,扔下一句话:“你可以自己杀。”

  奥兰多怒气冲冲地瞪着背对自己的高大身影,幽绿的眼底却流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在那群堂兄弟都离开后,他的视线投向了另一个地方,格雷已经到了。

  格雷刚一踏上甲板,就看到了奥兰多与他的堂兄弟们。晴朗的湛蓝天空下,站在人群中的少年栗色的头发被海风吹起,饱满光洁的额头,精致的脸颊。如瓷器般脆弱的纤细身影站直了,显得格外倨傲。

  查理的放肆,格雷尽收眼底。

  不是没有想过上前,但是脚步突然迟疑了。

  他是刺杀者,不是奥兰多的奴仆。虽然达成了在找到那位幕后主使者前提供保护这个交易,但不伤及性命时他也没有出手的必要。

  格雷望了望天,现在毕竟是白天,又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个查理不会真的做出什么。

  可是……当看到奥兰多被那个该死的查理拢入怀中时,那股急切的、想要去把查理打成渣的冲动又是因为什么?

  格雷恍惚了一下,回过神的时候,他发现那个叫莱维尔的青年已经出了手。

  他仍然没有立刻走过去,心底莫名产生这样一种预感:他的未来,似乎将会发生难以想象的逆转。

  这时候,船开了。

  伸展的巨大排帆像是这艘船的翅膀,在海风中鼓翼。天空晴朗,一片洁净的湛蓝,几乎没有人知道,风暴就要来了。

  十一。这样就不会那么疼了

  “我讨厌他们!”

  “……”

  “尤其是那个查理!”

  “……”

  “格雷,你去给我杀了他!”

  褐发的青年抬起眼,正好撞上少年充满怒火的视线,他慢慢开口,陈述一个事实:“我们的交易不包括杀人。”

  “哼!”

  奥兰多狠狠瞪他一眼,又龇着牙拼命抽气:“疼!”

  “不说话就不疼。”

  “我偏要说!”

  看到那张精致漂亮的脸上气鼓鼓的表情,青年眼里闪过一丝微弱的笑意,不自觉地放轻了手上的动作。

  作为阴影协会刺客中的一员,格雷的生活从不缺少危险。

  就像任何其它的刺客一样,他也从不缺少受伤的机会。怎样正确有效地处理伤口,是每一名刺客都需要认真学习并牢牢掌握的内容。这与自己的生命紧密相关,要知道,不是每一次都能那么幸运地及时找到神官。

  下午在甲板上,格雷走近奥兰多后,几乎是立刻就看到了挂在少年嘴角的血丝。在白皙的皮肤映衬下,那点鲜红格外触目惊心。

  有那么一丁点儿的后悔在格雷心里闪过。

  但是……

  阴影之神在上,现在他知道,阴影的信徒果然是不适合发善心的那类人。

  尽管是一位几乎等同于被抛弃的家主大人,奥兰多的房间依旧豪华到令人眼花缭乱。

  织有繁复花纹的雪绒窗帘层层盖在窗口,边缘绣着金盏花的优雅图案。地板上铺着一层踏上去柔软无比的魔熊皮地毯,家具都由安瑞尔大陆极其珍贵的银桂木制成……格雷猜测,或许因为这艘“费尔切”号上的房间全是由古利格安排。

  虽然那位管家的居心似乎有些叵测。

  没有花多少时间,他就找出了奥兰多压根不知道放在哪里的药。

  但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格雷却更清晰而深切地体会到了心底的后悔……他没有分辨出这两种后悔本质上并不相同。

  这个少年很柔弱,可是并不安分。

  事实上,这点格雷很清楚。在阴影协会给出的关于奥兰多的资料上,就写到了他的娇纵任性。

  他发现协会的资料真的非常准确。

  奥兰多根本就不会老老实实地让格雷涂药,当然,也是因为受伤的地方在嘴巴里面的缘故。

  来自查理的那一巴掌相当重,那位堂兄属于中级剑士的实力确实不凡。

  从外表上只能看到少年精致的脸颊有些浮肿,可格雷知道,里面的牙龈才是真正不可忽视的患处。

  更难办的是奥兰多一直在说个不停。

  格雷勉勉强强替他把药涂在嘴角,就已经听到少年喊了好几次疼。

  “不说话就不会那么疼。”

  “我偏要说!”

  格雷耸了耸肩,却听到奥兰多振振有辞地说道:“说话能分散注意力,才会让我不那么疼。”

  “这也是古利格告诉你的?”

  奥兰多朝他弯起嘴角笑了一下:“这是我的体会。”

  他立刻因为扯动伤口开始叫疼。

  一个孩子能有什么体会……格雷继续涂药,同时不由自主地盯住奥兰多的嘴角,不太能理解:难道真的那么疼?

  他先想到了有次在冰风堡做任务,那座庄园养着一大群凶猛的箭鱼,想到被箭鱼射穿的胸口。然后他想到了另一次任务中,在凯斯兰顿城堡自己断成两截的脚……最后,却想到了几天前的“梦境”。

  将身体和四肢都束缚住的冰凉的锁链,密密麻麻分布着锋利齿刃的长鞭,用烈火蛇的十八根皮条制成的皮鞭……身体感受到的如烧灼般火辣辣的痛感,在最柔软、最易被伤害的位置。

  沾着药的指尖无比柔和地从奥兰多的唇角拂过。

  感受到他的动作忽然变轻,少年掀起睫毛,奇怪地看了眼他。

  垂下眼,在格雷看不到的角度唇角勾起一道漂亮的弧线,狡黠深深隐藏在如湖水般的绿色眼睛里,奥兰多伸出舌头,迎向了那根手指。

  ……除了痛感,还有更加轻柔而绵软的触感,这种触感能够让人从恶魔深渊再到极乐天堂。

  就像……就像此刻……

  恍惚中,格雷突然感觉手指挨到了一个柔软温热的东西。

  触感与梦境蓦然重合。

  他猛的一惊,看过去才发现来源是少年的舌尖。

  “你……”

  阴影协会的刺客,伟大的阴影之神的信徒,在这一瞬间,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看上去,奥兰多并不是故意的。少年依然垂着眼,轻颤的睫毛显示出他的疼痛,额上沁出细密而晶莹的汗珠……他无意中动了动的舌头,便恰好撞上了格雷的手指。

  也许以为那是什么食物,少年又咬住了那截手指。

  格雷直觉地想要缩回这根指头,却记起他现在本来要做的事,就是给奥兰多的嘴巴里面上药。

  就在这一刹那的犹豫里,湿润柔软的舌头已经缠了上来。

  奥兰多唇下微微露出的牙齿,让格雷不知怎么想到了迷雾森林里的魔兽。他失笑,没有哪个魔兽的牙齿会这么钝,连他的手指都咬不断。

  他把药涂向被打伤的牙龈,擦过了温热的唇壁和腮。

  视线忽然像生了根一样凝固在手指与嘴唇的连接处,唇瓣上晶莹透明的物体不知是药还是溢出的唾液,让少年的脸庞因此带上了一丝诱人的气息。

  格雷艰难地挪开视线,可是触觉因为看不到而更加灵敏。

  被包裹在柔软与火热中的指节,湿滑与粗糙的清晰对比,让他的小腹忽然一热。

  格雷猛地抽出了手指。

  奥兰多睁大眼,无辜又困惑地看着他:“怎么了?”

  “没什么。”

  对格雷的回答表现出充分的信赖,奥兰多没有追问下去。视线立刻转到他的手指上,少年抓住格雷的手,咬住那根手指。从他的嘴巴里传出含糊的声音:“我发现这样就不会那么疼了。”

  十二。扑倒

  费尔切号第一天的航行结束在一片几乎将整片海域染成红色的夕阳中。

  由维迪纳斯港向南,费尔切号停靠在凯伊斯港。

  正如维港被称为“夜之宝石”那样,凯伊斯也有着海港城市所独有的夜间风情。灯火、星光与波浪交错在一起,沿岸密集的酒吧里传出热闹欢快的乐曲声,还有舞娘们喜欢系在脚踝上的小铃铛的清脆响声混杂其中。

  或许是因为从第二天开始,将会是一段持续很长时间的真正的海上航行,入夜后,坦帕尔家族未来可能的家主们纷纷离开了费尔切号。

  夜幕低垂,没有人注意到站在船头的纤细身影。

  “我想你不是剑士。”

  莱维尔在餐厅看到那位褐发青年,他知道家族议会那天对方被作为“靠垫”存在。莱维尔不相信这种说法,他想那应该是古利格为奥兰多安排的护卫。他凭借着高级剑士的本能去注意对方,敏捷轻快的步伐,每一个动作都不露出半点破绽。

  格雷转过脸:“您说的对,我不是剑士。”

  “我看不透你。”莱维尔直直地盯住他,眼底深处冒出一簇一簇的小火苗。

  格雷从奥兰多的这位堂兄身上感受到了战意,他耸了耸肩:“我也不是骑士。”

  安瑞尔大陆上,骑士不能拒绝任何人的挑战,当然,其它职业拒绝挑战也常常会招来鄙夷。不过阴影之神的信徒对此一向持一种无所谓的态度,作为刺客,更是如此。

  莱维尔凝视他很久,似乎是终于打消了这个念头,说道:“你一个人?”

  夜空中,翅膀挥动的扑簌声轻轻响起。

  格雷回答道:“您可以看见。”

  “奥兰多呢?”

  格雷突然想起下午在船舱里奥兰多房间里的那一幕,他又开始觉得身体里面某个部位开始起了变化,血液仿佛要沸腾起来般发烫……这可不是个好现象。也许是太久没有发泄了,格雷开始考虑要不要也上岸去找个女人。

  “他在房间里。”格雷记起面前的青年还在等待他的回答。

  这时候从旁边插进来一个充满嘲讽的声音。

  “你大概不知道吧。”

  说话的是一位面色苍白的青年,大概是奥兰多的另一位堂兄,格雷不认识。应该说,除了查理和莱维尔,其它人的名字他都不清楚。

  但他还是问道:“什么?”

  “除了古利格那老家伙,没有谁会愿意跟着那个废物。我想现在除了你,你那位主人身边不会有另一位仆人。让他一个人待着,我保证,几天后我们会有第一个饿死的家主大人,哈哈。”

  格雷不动声色地说道:“那又怎么样?”

  对方浮肿的眼里闪过一道惊喜的光,看来这个护卫——大家都这么认为——与那位家主大人之间的关系并不好。

  莱维尔皱了皱眉:“利夫,这不是你应该说的话。”他转过头看向格雷,说道:“我想你应该去看看你的主人。”

  不,他可不是我的主人……格雷在心里澄清着,脚步却往餐厅外走去。

  利夫对莱维尔的话不以为然,因为没能赶上同查理那伙人一道上岸去度过一个美妙的夜晚,他的话变得刻薄:“得了,莱维尔。那位家主大人的狗都没说什么,你在这里维护什么公道?”

  他忽然感觉到全身一凉,寒毛全都竖了起来。他牙齿格格地打着颤,惊骇地向四周张望着,却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莱维尔盯着门口,他注意到刚才那位护卫似乎往这边瞥了一眼。

  充满杀机。

  回到奥兰多的房间,落入格雷眼中的又是少年陷在松软大躺椅中懒洋洋的身影。

  柔软的栗色刘海垂下来挡住了眼睛,鼻翼微微翕动,均匀而绵长的呼吸表明他睡着了的事实。

  格雷不知怎么犹豫了一下,顿住脚步,没有立即上前唤醒他。

  直到夜色越来越深,他才推醒少年,说道:“奥兰多,你还没有吃饭。”

  奥兰多抬起眼,诚实地回答:“对啊,还没有人送来呢。”

  “船上没有专门的仆人。”

  “不是有你吗?”

  “我不是你的仆人。”

  “是吗,真讨厌。要多少钱你才愿意做我的仆人?”

  格雷拧起眉:“请别再说些不可能的事。”

  他是刺客,伟大的阴影之神的信徒。

  怎么可能去做仆人,还是做一位傀儡家主的仆人……格雷这样想着,突然手上一凉。低下头,他发现奥兰多伸手拉住自己,站起来慢慢向门口走去:“走吧,我们去餐厅。”

  少年的手指修长而纤细,触感比一般的男人要来得柔软许多。

  格雷发现自己没办法使用原本计划的、更凶恶的语气。

  解决完晚餐问题,已经快到凌晨。

  从餐厅出来,快走到房间门口时,奥兰多停住脚步,吸了吸鼻子,不快地说道:“我讨厌这种味道!”

  “这样可不行哦,奥兰多。”

  身上带着浓浓酒味,面色发红,眼睛里带着兴奋,脚步似乎因为酒精而变得蹒跚的查理一行人出现在了拐角处。

  看到奥兰多,查理立刻来了兴致,他贪婪地在少年漂亮的面孔上扫视着:“嘿,我们的奥兰多有多么漂亮的一张脸那!”

  旁边的人附和着:“是啊,比刚才那个叫莉莉的小妞还要漂亮。”

  奥兰多抿紧嘴巴望着他,眼角的余光落在格雷身上。

  查理继续说道:“那么,我们漂亮的奥兰多,要不要让你伟大的堂兄查理,来告诉你怎样俘获一位美丽女人的心?”

  他张狂地大笑了一阵,伸手想要勾住奥兰多的下巴:“恩,我想你完全可以不用学,你这副样子……你这副样子足够诱惑许多男人。”

  “是啊。”有人舔着唇,同意查理的话,“王国的克鲁公爵最近好象喜欢上他这样的绿眼睛。”

  奥兰多厌恶地扫他们一眼:“滚开!”

  “哎呀!真凶那,我们可是你的堂兄啊。”

  奥兰多狠狠拍开他的手,试图绕开他。

  在这个时候,一只脚伸了出来,

  少年纤细的身形划过一道弧线,扑向了格雷……

  那一瞬间,格雷的心里电光火石般闪过了种种想法。他是应该要让到一旁的,以刺杀者的身手,这实在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可是诸神在上!

  格雷想,也许他忽然被靠垫附体了,没有让开,反倒直视着少年朝自己扑来,被扑倒在地。

  看到两人狼狈不堪的模样,始作俑者们哈哈大笑。

  查理不怀好意地说道:“奥兰多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投怀送抱?唉,多么可惜啊!他不是长老,帮不了你……而且看他这长相,你还是选英俊的查理我吧。”

  格雷感觉到怀中的身影轻轻地颤抖着,他站起来,打开房门,扶着奥兰多走进去,关上了门。

  “……”

  “查理,我怎么觉得那个护卫的眼神很吓人?”

  “吓人?他也许能够吓到你,可是吓不倒我这个中级剑士。”

  查理这样说着,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其实在强作镇定,实际上,他也被那一眼中冰冷的杀机给吓出了一身冷汗。

  人群散去后,莱维尔从湮没在阴影中的拐角走了出来,若有所思。

  此刻的房间里。

  奥兰多抬起脸,湖水般的绿色眼睛仿佛被雾笼罩,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滚动,却始终没有落下。

  坦帕尔家族议会那天产生的念头在心里变得越来越明晰,格雷轻抚奥兰多的背,安慰着他,说道:“你至少应该具备保护自己的能力,我会帮你制定一个锻炼的计划,从明天开始进行。”

  “……”

  十三。疑云

  这是航行的第四夜,月光如水般映照在整艘费尔切号上,给船舷、甲板和排帆铺上一层由银白色月华织成的外衣。

  窗口一扇接一扇黑了下来,代表着那些房间的人们已经陆续进入梦乡。

  沉睡中的奥兰多忽然被唤醒了,他眨动着刚刚醒来还迷蒙的睡眼,好半晌才看清眼前这张脸的轮廓。

  “格……”

  “别出声。”格雷压低嗓音,用手捂住了奥兰多的嘴。掌心传来柔嫩的触感,让他几乎在碰到的瞬间就往外挪去。

  奥兰多也放低了声音,问道:“出什么事了?”

  “有人。”

  “有人?”

  少年眨了眨眼,湖水般的眼睛里泛起一丝不解的涟漪。

  “在走廊上,现在这个时候应该不会有谁在外面看风景,我想,对方来者不善。”

  “也许是谁在晒月亮?”

  奥兰多没精打采地打了个呵欠,只想趴在枕头上继续睡觉。

  他有些懊恼地想到三天之前的那个弄巧成拙的晚上……他是想让格雷时时刻刻都陪在自己身边,而不是做什么该死的锻炼!

  可是睡在旁边的房间里的格雷好不容易在今天晚上来到他的房间,竟然不是为了爬上他的床……而是因为外面那个不知道身份的人!

  奥兰多闭上眼睛,扁了扁嘴,紧紧抱住格雷的一只手臂,又躺倒下去。

  格雷没有防备地被拉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他能看清奥兰多头顶的发旋。

  “奥兰多?”

  他问完就听到少年带着浓浓睡意的回答:“管他呢,我要睡觉!”

  “身体很累吧。”

  柔软的栗色头发似乎贴在鼻子上,格雷望着奥兰多的眼神带着自己丝毫没有察觉的温和。他能够理解,按照阴影协会训练学徒的方法定出来的锻炼计划,对奥兰多来说肯定是相当巨大的负担。

  迟疑了一下,他伸手朝奥兰多的腿上按去。

  格雷曾经从一位同样的信徒那里学到不错的按摩手法,能够让紧绷的肌肉彻底松弛下来。他顺着小腿的内侧揉捏,看到少年的眉心明显地舒展开来,但下一刻,格雷的动作陡然停住。

  “恩啊……”

  一声含糊的、充满着惬意的呻吟从奥兰多嘴边逸出,声音极低,在此时却如同一道惊雷在格雷耳旁炸开。

  “……”

  格雷震惊地朝下看,发现他和奥兰多的身体贴在了一起。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此时的感觉,只是一声呻吟,他居然产生了冲动!匍匐在丛林的某个物体竟然蠢蠢欲动!

  奥兰多半睁开眼睛,看向突然抽出手从床上离开的格雷:“又怎么了?”

  “我在想什么时候船才能靠岸……”他才能去找个女人,来泄泄火。格雷一边说,一边转身向门外走……他担心那不速之客对奥兰多不怀好意……却忽略了少年半垂的眼底被遮掩住的微光。

  就在格雷的手刚挨到门把的时候,一声高昂而凄厉的惨叫划过夜空,打破了费尔切号的平静。

  窗口又一扇接一扇地亮了起来,嘈杂的人声、杂沓的脚步声混合在一起,向叫声传出的地点涌去。

  推开门,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就像是充斥在空气的每一个角落。

  利夫本来就苍白的脸带上了不均匀的青色,极度的惊愕或者恐惧让深埋在皮肤下的血管鼓了起来,涨破了圆睁的眼球。他的身体软绵绵地摊倒在躺椅里,血从胸口致命的伤口淌出来,将铺在座椅上的银狼皮染成狰狞的暗红色。随着时间的推移,染血的毛皮逐渐变成暗红的硬壳。

  那道伤口深可见骨,森森的白色胸骨旁,皮肤和肌肉都翻卷起来,边缘呈现出烧焦的黑色。

  “哦,诸神在上!”

  每个人都忍不住发出惊呼。

  奥兰多紧紧抓住格雷,开始呕吐,却没能吐出任何东西。转瞬间,他的脸色白得已经没有半点血色,额头上的冷汗凝结成了一条小溪。

  莱维尔皱着眉,沉声说道:“他死了,是谋杀。”

  查理问道:“你看出是什么人做的?”

  “杀死他的应该是一把宽背单手剑。”莱维尔仔细地观察利夫的尸体,说道,“从伤口上焦黑的痕迹来看,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是那位凶手的体质是火属性,所以攻击也带上了火焰的效果。第二种可能则是凶手使用的那把剑上面镶着火系魔晶,这样无论他本身是什么属性,攻击也会有这样的效果。”

  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

  因为这两种可能将费尔切号上的大部分人都包括了进去。

  在安瑞尔大陆上的战士中,火属性体质的人占据着多数。并且由于这种属性对伤害强度的增幅,让镶嵌火系魔晶的武器也同样常见……当然,也是因为火系魔兽的数量比较其它系而言要多得多,它们的魔晶也就更普遍更容易得到。另一方面,在剑士中,使用宽背单手剑的人就像拥有火属性体质的人一样泛滥。

  “从利夫最后发出的叫声和血液干涸的程度来判断,他死亡的时间离我们在这里集合不超过一刻钟。”

  “有什么可疑的对象吗?”

  莱维尔摇了摇头,但目光却从格雷身上一闪而过。

  这个细节立刻被所有人注意到了,查理首先说道:“哦,难道是你这个家伙?啊哈,肯定是你!你可是个外人那,杀人的时候你的心肠一定像铁锚一样硬,像冰一样冷,像这夜一样黑!可怜的利夫!哦,当然是你!可怜的奥兰多会多么失望啊,好不容易找到的一个护卫竟然是这么危险的人。”

  格雷还没有开口,奥兰多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不是他。”

  “嘿,奥兰多,你想包庇你的护卫?”

  少年昂着头与查理对视,表情英勇无畏,只有格雷才知道靠近自己的这具躯体一直在轻轻的打颤。

  奥兰多咬着下唇,坚持道:“不是他,因为他和我在一起。”

  “哦!”

  人群里发出轻微的哗声,查理恶意地笑了笑,凑近过去,在奥兰多的耳边低语:“男人的味道怎么样?还不错吗?漂亮的小东西,他能够满足你下面那张淫荡的嘴吗?不如考虑考虑英俊又强壮的查理吧!”

  放肆而下流的话让奥兰多的脸色变得铁青:“滚开!”

  同样听到的格雷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和鄙夷,这就是大陆上的贵族和大家族,早就从根部腐烂发黑了,充斥着淫秽而糜烂的气息。

  查理还想往奥兰多身上凑,却被一只手给拦下了。褐发青年眯着锐利的眼睛,说道:“他叫你滚开,你没有听到吗?”

  “嘿!嘿!嘿!你可是嫌疑犯。”

  奥兰多大声说道:“我是家主,我说他不是就不是!”

  查理冷笑了一下,还想说些什么,莱维尔却在这时候开口问道:“奥兰多,他真的同你在一起?”

  “是的。”

  “那么他的嫌疑可以去掉。”

  “去掉他的嫌疑?哦,莱维尔,你不觉得你这句话说得太草率了吗?”

  查理的话得到了许多人的共鸣。

  “是啊,这小子来历不明,但肯定最有动机。”

  “我也同意,他是最可能的人选,说不定他就是来刺杀家族成员的。”

  格雷心说阴影之神在上,你还真没猜错……只不过他的任务目标绝对不是利夫,而是此刻就在身边的奥兰多。

  他摸了摸下巴,不过这么离奇的事,这些人不会相信。

  “可是他和我在一起!”

  奥兰多直视着莱维尔:“我是家主,你不能怀疑!”

  查理笑了,他的语气充满了嘲讽:“家主!”

  莱维尔一直紧盯着格雷,发现不论他们说了什么那张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半点波动。

  事实上,他觉得这名看不透深浅的护卫非常可疑。在餐厅里利夫最后那句话分明招来了格雷的杀心,说到理由,他认为对方具有最充分的理由——多么深刻的侮辱,一条狗!但莱维尔转念一想,这位褐发青年并不像个笨蛋,一个聪明人怎么会做出这么明显的会招人怀疑的事?

  何况,奥兰多的话一点儿也不像是假的。

  他不认为这名少年能够如此自然地说出替格雷遮掩的谎言……那双眼睛那么清澈就好似最纯净的翡翠。

  所以莱维尔选择相信他:“安静!既然有奥兰多的证明,那么他可以首先排除。现在,谁还能找到人来证明自己是无罪的,请大声说出来!”

  几乎没有人出声,利夫的死亡时间是每个人都沉浸在睡梦中的时间,这些坦帕尔家族的少爷们没有谁会愿意和其它人住同一间房——那样做可不符合他们高贵的身份。

  沉默在屋子里蔓延开来。

  这种令人窒息般的沉默让血腥味仿佛变得更浓。

  凶手会是谁?

  是他,是他,还是他?

  没有人会认为凶手出自费尔切号上的船员们,他们是坦帕尔家族最低层的成员,是普通的平民而不是战士。在长时间的安静之中,每个人的心情都越来越惴惴不安,打量其它人的视线也开始带上了怀疑。

  一个有些犹豫的声音让这暂时的平静彻底破碎了。

  他的声音有些尖利,让众人都悚然一惊:“也许是彼德!他一直坚持认为是利夫让他失去了爱莉。而且彼德那把剑可是把上好的、镶嵌着烈焰魔蛇晶核的剑!”

  彼德立刻大声而坚决地反驳:“哈瑞特你血口喷人!哼,难道你忘记了你可是个火属性的剑士!至于爱莉,我记的清清楚楚,和我一起追求她的人还有你!”

  哈瑞特的声音里不再有丁点迟疑:“不错,我是追求过爱莉。可是诸神在上,我可不稀罕那胸脯不够大的妞!可是你不一样,你可是一直记恨着利夫。”

  “记恨!诸神在上!昨天和利夫吵了一架的是谁!”

  “我是和利夫吵了一架,谁都知道我哈瑞特从不玩花样,如果我恨他,我会直接向他提出决斗!”

  “哈!说得真好听!你那几下花架子也能被称做剑术?决斗,你以为你能堂堂正正地胜过谁?利夫虽然身体不怎么样,可谁都知道,他得到过他的姨父——卡里欧剑师的指点,已经晋阶中级剑士!”

  “哼哼,是呀,曾经不如你的利夫如今已经成了中、级、剑、士,那是彼德你多么嫉妒的身份那!”

  “不要把别人想象得像你一样丑恶,嫉妒?诸神在上,我敢保证哈瑞特你的心里才充满了丑陋的嫉妒。”

  哈瑞特和彼德开始了互相抨击,都认为对方具有最大的嫌疑。

  这两位常常一起喝酒一起挥金如土一起追求漂亮姑娘的堂兄弟从最初刻意的文雅到后来一览无余的粗俗,两双眼睛都被怒火或者别的什么烧得通红,恶狠狠瞪着对方就像那是与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

  诸神在上,这种情形让人怀疑他们是否真的具有相同的血缘。

  听到这两人的争吵越来越激烈,内容也越来越没有根据,莱维尔皱起眉,喝止住了他们:“够了!”

  哈瑞特和彼德悻悻地住了嘴,但依旧怒视着对方。

  查理也觉得不能让他们继续吵下去,便示意其它人将两人拉住。

  他朝莱维尔摊开双手,说道:“嘿!我想说绝不是我做的,我既不是火属性也没有这样的剑。另外,我想现在并不是找出真凶的好时间。没错,现在我们本来应该享受着甜美的梦境,而不是与这该死的尸体同处一室。莱维尔,我保证你的脑子现在也没白天那么清醒,还是让我们先去睡觉吧。利夫这件事,明天再说。”

  新的一天很快就来了。

  航行第五天依旧风和日丽,天空与大海都呈现出异常明净的蓝色,云朵则是格外纯洁的白,但是笼罩在费尔切号上的阴影让这种风景像是蒙了一层灰雾。

  吃过早点,众人由莱维尔和查理一起再次集中。

  两位领导者还没说话,哈瑞特和彼德已经红着眼开始指责对方,他们说的话会让每一位真正的贵族感到羞耻。

  就这样过去了一整天,对真凶的寻找没有半点进展。

  血腥味中慢慢的、慢慢的混杂进一丝腐臭味,利夫那张没有生命的脸开始肿胀、扭曲。

  “这样不行……”

  查理嫌恶地看了眼死者,说道,“我们不能继续把尸体留在船上,它腐烂的话也许会让我们传染上什么病!”

  向来以查理马首是瞻的一帮人连连点头,在真相遥遥无期的时候,这群坦帕尔家族的少爷们倒是达成了先把尸体处理掉的意见。

  扑通。

  一声闷响,海面上溅起一朵粗大的水花,被抛进海中的利夫迅速沉了下去。

  没有了尸体在身旁,就好象这件事已经被完完全全地解决掉了一般,众人被压抑住的心情全都轻松许多。

  虽然莱维尔的脸色还很严肃,其它人的面孔上却开始有了依稀的缓和。

  就连针锋相对的哈瑞特和彼德也有了和解的意向,冷静下来的他们正在考虑起什么时候一块去喝几杯。

  栏杆边,奥兰多紧紧扣着格雷的手臂,垂下的睫毛不断抖动着。

  格雷拍了拍他绞紧的手指,安慰道:“不用害怕,那只是个死人罢了。”

  少年立刻反驳,声音里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我才没有害怕!”

  格雷耸了耸肩。

  这一瞬间,灰雾好象全都散去。阳光穿过云层、穿过天空照下来,就像带着神明的祝福降临世间那样,温暖而又和煦。

  然而,事情还只是个开始。

  十四。迷雾

  又一个没有波折的夜晚过后,晨光初现,太阳从海天相接的位置跳跃而出,这让每个人都相信,阴霾已经过去。

  费尔切号恢复了先前的模样:轻浮浪荡的欢声笑语,让人眩晕的灯红酒绿。让许多人都觉得十分遗憾的是,船上没有女人。于是,盯着奥兰多的那些充满恶意的目光就这样多了起来。

  哈瑞特决定和彼德恢复友谊。

  他带着一瓶上佳的克瑞萨尔黑葡萄酒来到彼德的房间外,整了整衣领,用自认为最有风度的姿势敲响了门。

  门内没有传出任何动静。

  哈瑞特疑惑地把手放在门上,然后,这扇门被轻轻推开了。

  他径直走了进去,一边说道:“哦,彼德你难道还没有醒?这可不对,你看今天的天气多么好,正适合让我们忘掉前天晚上那一切不愉快,重新拥有彼此最亲密的友谊。嘿!你躺在床上不动可不行,我可是诚心诚意的。恩,彼德?”

  走到床边的哈瑞特掀开了毛毯。

  “……”

  哈瑞特的身体就像中了法师的石化术一般僵硬了,一度以为已经远离的噩梦如同从恶魔深渊爬出来的怨灵一样紧紧缠绕住他。

  他张大了嘴巴,却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喀喀的声音。

  彼德圆睁着惊恐的眼睛,无从知晓瞳孔里最后映出的会是谁的模样。失去了颜色的额头和裂开的眼眶形成一个扭曲的折角,没有合拢的嘴边不时咕嘟一声炸开一个血泡。从胸前与利夫一模一样的剑伤上流出的液体将整张大床的三分之一染成了已经干涸的猩红。

  他已经死了。

  霎时间,哈瑞特觉得自己陷进了一个无法脱身的泥沼,他惶然地环顾四周,彼德的房间里没有第二个人。

  他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两个声音在那里凶猛地回荡,各执一词。

  ——快处理掉彼德的尸体,不然别人会认为是你杀了他。

  ——不,不会的。我才刚进来,而彼德看上去分明已经死了很久,其它人不会认为是我干的。

  ——哦,你真天真。会的,一定会的。你看见了吗,彼德和利夫的伤痕没有分别,他们甚至还会认为杀死利夫的人也是你。

  ——不会的,我不是凶手。

  ——你的确不是,但谁知道呢?你瞧,你前天才和彼德争吵,谁都知道。他们首先会想到你,不是吗?

  ——不,不是。

  ——快把彼德的尸体处理掉吧,只要轻轻扔进海里,很简单。只要这样做了,就谁也不知道他死了。他们会认为杀死利夫的人就是彼德,而他因此逃走了。而且你也会什么嫌疑都没有了,你还在等什么呢?在等着他们将你认定为凶手?

  ——不会的。

  ——会,肯定会。

  这两个声音盘旋着上升,到达耳边,越来越大,像是要把耳朵震聋一般咆哮着。哈瑞特回过头看了眼掩住的房门,外面是一片安静,还没有人来,还没有人发现彼德的死。

  他的脸色在这个过程里不断变化,忽青忽白,从脑门上不断钻出细小的汗珠,那是因为他的心底那两个声音正在进行激烈的争执。

  哈瑞特吞了口口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让他更加紧张的咕嘟声。他犹豫着,朝彼德伸出了手。

  接触到尸体的那瞬间,哈瑞特不再迟疑。

  没错,就像那个声音所说的一样。只有将这具该死的尸体扔进海里,跟着自己的怨灵就也会离开自己。

  他拖着彼德正要出门,脚步猛的顿住了。

  哈瑞特的房间位于另一条走廊,从彼德的房间走过去要经过十二间房。现在是早上,离午餐还有一段时间,船舱的走廊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但谁也无法保证每一扇紧闭的房门后也是空的。

  他站在门口想了想,将彼德再次拖回到床上,给尸体盖上了毛毯。哈瑞特决定晚上再来,在夜幕的遮掩下什么都会方便得多。

  夜晚在哈瑞特的期盼中终于到了,天上只悬着稀疏的几颗星星,这让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声:诸神在上!

  每艘坦帕尔家族的船上都有一间酒吧,供应着各种美酒,与陆地上唯一的区别是少了舞娘。费尔切号上的酒吧入夜后立刻变得灯火通明,毕竟,晚餐之后这里是消磨时间最妙的地方。

  查理晃了晃手中的高脚酒杯,看向在格雷的陪伴下刚刚走进酒吧的奥兰多。

  “嘿!”他打了个招呼。

  奥兰多没有理他,在一张空桌子旁坐了下来。

  查理迅速地跟了过去,一只手撑在桌面上,一只手试图伸向少年光滑的下巴:“哦,小东西,你怎么不回答我!瞧,我发现你还是有点用的。你知道,这艘该死的船上没有一个娘们!好在你足够漂亮!”

  此起彼伏的轻佻的口哨声中断在查理的动作被格雷阻止的那瞬间。

  那位褐发青年的目光很可怕,真的很可怕……每个人都这样想着,但贪婪的视线仍不愿从奥兰多脸上离开。

  当然,他们不会像查理那样靠近过去,这群坦帕尔家族的少爷们知道自己的生命有多宝贵。他们的家族虽然不是贵族,但与大贵族不相上下,大家彼此心知肚明各自那三脚猫的剑术。而那位护卫无疑是个厉害的家伙,不过没关系,他们不会主动惹上他。

  奥兰多愤怒地冲查理叫道:“滚开!”

  查理拍了拍手:“好吧,我的酒还没喝完呢。但是奥兰多,什么时候觉得不满足了记得要来找我啊~”

  砰的一声巨响,一只酒瓶砸碎在查理的脚边。

  这位家主大人似乎还有砸第二只第三只的冲动,却被身边的护卫阻止了。

  莱维尔在这个时候走进酒吧,双手大剑依然背在身后,他同样找了张远离其它人的空桌子。

  奥兰多立刻站起来向他走去,并让格雷跟上。

  “你可不是我的主人。”

  少年命令的口气让格雷的眼中划过一抹厉色,但下一刻,厉色却又变为茫然。他发现自己竟然跟在了奥兰多身后,心里想到的居然是不要让奥兰多独自与莱维尔相处。

  奥兰多坐下来的时候,莱维尔正倒了杯芬莱酒。

  他瞥了眼少年和他的护卫:“我想一个人待着。”

  但奥兰多一动不动,好象压根没有听到。

  莱维尔皱了皱眉:“奥兰多请你离开,至于格雷先生,你可以继续坐在这里。”

  这句话就像一个爆炎魔法在这里猛烈炸开,奥兰多生气地瞪大眼:“莱维尔,你要向我道歉!”

  “道歉?”

  “你竟然说我不如他重要,我是家主,道歉!”

  奥兰多这句话引来了从其它人的位置上响起的不大不小的哄笑声。

  莱维尔抬眼直视他,说道:“如果你真的认为你是家主,并且是一名合格的家主,那么我希望一个人待着的要求你应该达到。”

  奥兰多的眼眶红了起来,脸上的神色变得有些委屈。

  一直没有出声的格雷开了口:“他只是个孩子。”

  曾经的刺杀者很难理解为什么心情会在这时候动摇——他曾在阴影协会里接受最严格也最残酷的训练。就如同刺客导师说的那样,刺客的感情既要像冰一样让人不能接近,也要像风一样令人无法捉摸——但他在听到莱维尔赶奥兰多离开的时候,却感觉到了内心深处的一丝……高兴?

  莱维尔的表情很严肃,他淡淡地回应格雷:“孩子?不错,但如果他一直是孩子,那还不如不要上这艘船,坦帕尔家族的家主可不会是孩子。”

  在这个瞬间,格雷能够清楚感受到莱维尔心中对奥兰多其实存在着一丝最真挚的关怀之情。或许非常淡,甚至难以把握到,但是的确存在。他也感觉到奥兰多对莱维尔存在着一种想要亲近的情绪,忽然有种陌生的感受从心底冒出,渐渐弥漫。

  查理带着几分失望放下酒杯,要是这两个家伙打起来,他将奥兰多搞到手的希望才会不那么渺茫。

  那小东西的模样实在漂亮……想象一下奥兰多像个女人那样在自己的身下放浪地呻吟喘息,想象一下那白嫩光洁的皮肤和柔滑细腻的触感,想象一下那两条修长的腿缠上弯出漂亮的弧线缠上自己的腰……查理觉得自己都硬了。

  正当他沉浸在这种美妙却不切实际的想象中的时候,旁边哈瑞特砰的一声放下杯子的动作,让他回过神来。

  意犹未尽的查理有些恼火:“哦,干什么!”

  哈瑞特捂着腹部:“真不好意思,查理。诸神在上,天知道我的肚子为什么会这么疼!你们继续喝,好好玩。”

  “行行,快滚吧。”

  哈瑞特的笑带着几分扭曲,就像他的肚子真的有刀在割一样。他慢慢退出酒吧,走向彼德的房间。

  除了下层的海员们,所有人都在刚才他离开的大厅里,哈瑞特的心脏又一次不由自主地剧烈跳动。

  这一路上都没有人,无尽的黑暗在走廊中延伸,他数着脚步,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彼德的门口。哈瑞特没有点灯,他朝着记忆中彼德的尸体伸出手,掀掉盖在上面的毛毯,一直被遮住的血腥味让他的面色在黑暗中发白。

  海面在夜晚显出与白日截然不同的深沉黑色,在哈瑞特离开没多久,奥兰多眯起眼打了个呵欠,困倦的模样让一直注视着他的查理大为惊艳。

  因此,在奥兰多与格雷一同往外走的时候,查理那群人也跟了出去。

  “讨厌的家伙!”

  奥兰多几乎是立刻就发现了尾随在两人身后的查理,他微微撅了下嘴巴,语气里充满了不满。然后他朝格雷望过去,眼睛弯起来像带笑的湖泊:“不过我不怕,因为格雷你肯定会保护我的。”

  “……我不是你的仆人。”

  “不是就不是吧,但是我们是合作者,不是吗?古利格告诉我,合作者需要表示彼此的诚意,我会保护你,你也要保护我。”

  听到少年口中说出的那句“我会保护你”,格雷不由地一怔。

  时常萦绕在他身周的冷冽气息在这一瞬间变淡了不少,脸部的线条和眼睛的神色不知不觉中变得柔和起来。

  这么一个柔弱的少年,竟然对自己——伟大的阴影之神的信徒,一位身经百战手染无数人鲜血的刺客——说出“我会保护你”这样的话。

  听起来似乎很可笑,但格雷没有笑。

  他感觉得到奥兰多话里那股真诚的味道,这让他动容。

  “奥兰多亲爱的,怎么,这么着急要和你的护卫去做点什么?”查理轻佻到惹人厌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

  少年没有回答,连看也没有看他一眼。

  “嘿!总是无视别人可不是个好习惯。”

  查理并不在乎,他是真的看上了奥兰多。他以前喜欢泡在女人堆里,从没注意过这位家主大人……但这一次的机会,让他发现奥兰多实在有够迷人……瞧那纤细的身体、白皙的皮肤和漂亮的容貌,都绝不会输给任何女性。

  他急切地想要拉住奥兰多,少年却狠狠一掌朝他扇了过来。

  当然,查理仍不在乎……就这小东西那点力气?果然,少年不仅没能打到,伸到半空中的手腕还被紧紧抓住了。

  奥兰多想要抽回手,但无奈的是,他与剑士体力上的差距是巨大的。

  “你竟敢冒犯我!”

  “冒犯!”

  查理轻蔑地放声大笑:“别在这里说笑话了!小东西,你还没有认清自己的处境吗?长老们早就决定放弃你了。你瞧,当初不过是因为你是上任家主唯一的儿子,并且没有威胁。可是你不该表现得那么任性,那些死板又贪心的老头子们可受不了你的任性。”

  “你胡说!二长老他们一直对我很好!”

  “也许吧,可是另外的呢?”

  查理放肆地抓住奥兰多的手,拉到嘴边试图亲吻。

  这个动作让少年后颈上的寒毛霎时立了起来,他感觉自己的胃在猛烈地翻腾着。他垂下眼,余光落到格雷身上。

  一。

  二……

  还没等他数到三,格雷已经出了手。

  阴影之神的信徒脚步微微一错,就堵在了奥兰多与查理中间。

  他轻敲了一下查理的手腕,顺利地让对方松开了手。迅速抢过少年,格雷挡在奥兰多身前,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位堂兄。

  查理哼笑了一声,点燃了挂在旁边墙壁上的灯。

  骤然出现的昏黄火光照亮了一小片天空,照亮了奥兰多愤怒的脸,照亮了格雷眼底一闪即过的杀机,照亮了查理不怀好意的面孔……

  也照亮了不远处栏杆边鬼祟的黑影。

  “咦?”

  正对海面的奥兰多突然一声轻呼,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

  一群人都向栏杆的方向看了过去,更多的灯被点燃,在越来越亮的光线中,哈瑞特的脸暴露出来。

  他的额头上挂满了豆大的汗珠,神色惊恐而慌张。突如其来的光明让他收缩着瞳孔,眼白显得格外多。鼻子里喘着粗气,嘴巴因为惊讶而微张着。他的衣服上沾着暗色的血迹……手中一条长形物体正横跨在栏杆上……

  那东西看起来十分僵硬。

  已经有人眼尖地看出那是什么:“哦,诸神在上!那是彼德!”

  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一声空洞的闷响,彼德的尸体从彻底慌了神的哈瑞特手中滑落,坠入海中。

  “我……我……你们……”

  他的笑容显得扭曲而苦涩,他的声音嘶哑得难以听清:“你,你们知道,有时候眼睛所看到的并不是事实。”

  查理走过去,在哈瑞特的衣服上摸了一把,问道:“这是彼德的血?”

  哈瑞特已经急得语无伦次了:“不,不是我。不是,我是说杀死他的人,不是血。查理,请相信我,我不是凶手。”

  然而众人看向他的眼神都在说着不信。

  被惊动的莱维尔也走过来,说道:“哈瑞特,你能够解释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

  哈瑞特张了张嘴,却语塞了。

  他该怎么说,他又能怎么说呢?他现在确实是在处理彼德的尸体,然而他也确实不是杀死彼德的凶手。

  “请……请相信我!”

  哈瑞特的声音猛的拔高,在有些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尖利,里面带着一听即知的颤抖:“真的不是我,早上我在彼德的房间发现了他……他的尸体……”

  “既然是这样,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我……我是第一个发现的人,我想……你们也许会误会是我杀了他。”

  查理笑了笑:“真的是误会吗?”

  哈瑞特的语气里透出几分哀求:“请相信我,我并没有杀他。你看,我为什么要杀死彼德呢?”

  “也许是因为某些矛盾?我想每个人都看到了你们的争吵……”查理说道,“也许还有别的什么原因,当然只有你知道了,哈瑞特。”

  哈瑞特的视线从所有人的脸上扫过,看到的都是认定自己是凶手的表情,无一例外。他最后看向莱维尔,带着仅有的一丝希望,然而对方在沉思着。他的脸色刹那间变成惨白,不可置信和懊丧不断循环往复。

  他讷讷地重复着一句话:“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哈瑞特绝望地哀叫了一声,眼睛里各种神色如走马灯一般闪烁,最终定格为鱼死网破的疯狂。

  他抽出那把装饰意味更大些的剑向离自己最近的查理劈去,然而中级剑士的反击来得更快。

  被那股大力一推,靠在栏杆边上的哈瑞特失去了平衡,栽入深沉的海面。

  十五。暗夜杀机

  夜已深。

  丰收之月由丰满的圆变为窄细的弯角,边缘氤氲着朦胧的月晕。几片薄云漂浮在它的周围,遮住了原本就不够明亮的光线。

  一个黑影缓缓出现在走廊的尽头,他的步履轻得如同一根羽毛,没有带来任何声响。

  奥兰多房间所在的这一层,照例是费尔切号上的最上层。走廊一边的窗口敞开着,从海面传来微咸带着湿气的风。

  黑影来到奥兰多的门口,抽出剑向门锁劈去,就在剑锁相击的同时,他改变了方向,朝黑暗中奔逃。

  也是这一刹那,格雷蓦的睁开了眼睛。

  他几乎是立刻破门而出,顺着对方的气息追进了那片黑暗。

  躺在柔软大床上的奥兰多翻了个白眼,他已经听到了脚步声。脚步声明显没有做过多的掩饰,或许是因为在对方眼中,奥兰多只是一个幸运得让人眼红——因为他占据了家主这个位置——又弱小得堪比一只低阶魔羊的少年。

  这样一个少年,想杀死他还不是轻而易举的吗?

  莱特这样想着,他的同伴西比尔将奥兰多的那名护卫给引走了,剩下的奥兰多,解决他应该是再简单也不过的事。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心里头油然而生出一种奇异的兴奋感。

  诸神在上,那可是个连查理也想搞到手的漂亮家伙,莱特对奥兰多那格外精致的美貌也印象深刻。

  这样一个美人儿死在自己剑下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是恐惧,是惊慌,是哀求,是凄凉……还是别的什么?

  一想到这,莱特更兴奋了。

  踏进门中,他借着微弱的月光扫视了一下房间。即使同样是坦帕尔家族的上层成员,他依然为房间内部的奢华给震惊了。垂在窗口旁边的窗帘似乎是雪绒制成,地毯软得让人想要立刻躺下去,摆放在其中的家具似乎是银桂木……莱特咽下一口口水,心脏有些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瞧,这就是家主能够达到的奢华。

  他的眼睛被嫉妒烧红了,莱特看向屋内那张巨大的床——那上面依稀能看见躺着一个人,隆起的位置正均匀地微微起伏着,大概正在酣睡——没有异常,莱特感觉家主之位已经在前方向自己招手了。

  他靠近床边,举起了手中的剑。

  被虚无的胜利冲昏头的莱特一点儿也没有留意到,他的脚边一点幽绿的光芒轻轻闪动了一下。

  他掀开毛毯,因为手中松软的质感而在心底感叹。

  刹那间,莱特的瞳孔紧紧缩起。

  毛毯底下,是另一条被卷成长条形的毛毯,根本没有奥兰多的存在。

  电光火石之间,莱特决定迅速向后退。

  然而他脚边的光芒再次出现了。

  那是一颗六芒星,六芒星旋转的同时,更多的幽绿色光点像漫天星子般在空中散开。从这些光点中,无数根诡秘的银色细线伸展出来。它们像有生命般舞动着,结成一张巨大的、足以将莱特包裹在其中的网。

  莱特的牙齿在格格发抖,他不明白现在这种诡异的情况是怎么回事,那些细线织成的网在网住自己的同时也贴在了每一寸裸露在外的皮肤上。

  贴紧,贴紧,再贴紧。

  他怎么也无法摆脱。

  在最初冰凉的触感之后,莱特感觉它们从皮肤中钻了进去,在身体内延伸着,带来无法抗拒的疼痛。他想叫,却发现喉咙已经哑了,只能徒劳地张大嘴巴,睁圆眼睛,感觉身体内的血、肉、骨头、甚至是内脏都被吞噬了。

  莱特最后的印象,是一个优雅到无可指摘的笑容,在突然出现的少年的唇角如最美丽的星芒舞兰一般缓缓绽开。对方的眸色极深,流动着无人能解的微光。在满屋子散开的星辰一样的光点中,他化成了一滩黑色的尘土,落到地面。

  奥兰多的笑容瞬间褪去,他冷冷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地板上的黑灰。

  “蠢货。”

  奥兰多撕开一个卷轴,细小的水龙卷起那些黑灰飞入了大海。他仔细地擦干净手,再次躺到床上。

  “奥兰多!奥兰多!”

  下一刻,格雷从门口焦急地闯入。

  床榻上的少年眯着眼坐起来,茫然地向四周扫视着,眼睛里慢慢才有了焦距。

  “什么事?”

  被打扰到安睡的奥兰多语气不太好。

  格雷上上下下打量他,发现眼前的少年完好无损才说道:“你没事吧?”

  奥兰多撅了撅嘴巴:“不会自己看吗?”

  格雷知道这是少年被吵醒才会有的反应,说道:“刚才有人把我引开了,我还以为有谁要向你下手呢,看来不是。”

  “哦,还有事吗?”

  奥兰多努力地撑起眼皮,格雷从那里看出了满满的睡意,他摇头道:“没有。”

  “那快睡吧。”

  “……恩?”

  刺客还没有对他的话反应过来,就被奥兰多像小孩子那样伸出双手,抱住脖子拉倒在床上。

  眼前这张脸在黑暗中却似乎还泛着润泽的光,垂下的睫毛长而浓密,尾端微微上翘,在脸颊上投下两段如蝶羽般的阴影。小巧的嘴巴自然地微微张开,格雷能够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脖子上,温热湿软。

  这种感觉像一把小刷子,在心里轻柔地刷了几下。

  他正要把奥兰多推开,少年却发出一声困倦夹杂不满的鼻音:“恩……”

  在格雷怔忡的短暂瞬间,奥兰多整个人翻了过来,横跨在他的身上。一条腿在不自觉中挤到他的双腿之间,微曲着,若有似无的摩擦着。

  “……”

  下腹猛的一紧,像要将他点燃的热流一直传到脑袋里。

  格雷苦笑了一下,觉得航行真的要快些结束才好。

  当被从敞开的窗口照进来的阳光唤醒的时候,刺客有一刹那的失神……他这是在……奥兰多的房间奥兰多的床上?

  他不解的是,自己竟然失去了一名刺客应有的警觉,并且这么晚才醒来。

  被压住很久的手脚带给他些许麻木的感觉,此时奥兰多已经松开格雷,安静地睡在床的里侧,但两个人仍然非常贴近。

  灿金的阳光调皮地在少年白玉般的脸上跳跃,衬得那张脸更加夺目。

  看着这样的画面,阴影之神的信徒那颗冷硬的心突然一下变得柔软若水,让他差一点想着奥兰多继续睡下去,再看到对方自然醒来,如一只小猫般迷茫地眯着眼打呵欠,再伸一个懒腰,露出纤细的线条。

  但到最后一刻,格雷想起了自己该做的事。

  他推醒了少年。

  奥兰多的睫毛扇动几下,张开眼:“天亮了啊。”

  “是的。你该起来锻炼了。”

  奥兰多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刚醒来的鼻音有些浓重,让少年清澈的嗓音变得含糊,也带了几分撩拨般的诱人。

  前刺杀者的脑袋嗡了一声,他掀开毛毯,飞快地离开了房间。

  奥兰多目送他像逃命一样飞奔而出,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十六。再度交锋

  当太阳又一次东升西落,今夜的月亮比前一天更加细瘦,连带着夜间的天色也更加晦暗不明。

  格雷刚闭上眼,眼前竟然就浮现出奥兰多早上醒来时的那副模样,耳边似乎也响起了那时从少年鼻腔中发出的那声轻哼。

  身体随之从内部开始变得热了起来,像有一把火在周围狠命地烤着,从额头上、脊背上乃至各个部位都冒出汗珠,想要点什么来缓解这种煎熬。

  完蛋了……

  格雷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真是变得十分古怪。

  产生情欲也就罢了……毕竟,按照他的习惯,在接到任务后就不会沾女人,所以到现在也有很长一段时间的干渴了。

  但是,这种欲望怎么也不该对着一个孩子产生啊!

  而且他还是男性!

  格雷不是不知道大陆上有许多人只对同性才产生好感,更知道在许多贵族还有养漂亮男孩的嗜好,但是……这不表示他也要这样。

  他又揉了揉眉心,想将奥兰多扫出脑海,可是……

  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

  伟大的阴影之神在上,为什么他无法做到!

  “哦,该死的!”

  格雷猛地坐起来,不知是在咒骂这种情况,还是屋外再一次偷偷潜来的人。

  刺客起身,脚步轻灵得如同一只优雅的猎豹,他慢慢靠近门,打算在对方还没发现自己前先抓住他。

  然而这一次来者的速度也更快了,像是提前感觉到了某种危险的临近,还没摸到奥兰多的门口,他已经转身奔逃。

  “以为这样就能够把我甩脱?”

  格雷看了眼对方逃走的方向,不屑地低语,“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刺客,阴影之神在上!”

  既然知道对方不是想要调虎离山,他今天就放开了速度开始追赶。

  房间里的奥兰多再次翻了个白眼:“真是的,我说不是调虎离山你就这么放心了吗!”

  但事实上,他一点也不怕。

  用卷轴加在窗户和门上的那些一触即发的魔法屏障,不论是屋内还是屋外,只要有人接触到他就能知道。

  当然,格雷的房间也没有被放过……

  这一次奥兰多甚至懒于伪装,他躺在床上,直视天花板,在心里数着时间。

  哈尔掀开毛毯,手中的匕首啪的一下摔在了地上。

  因为他看到奥兰多在那里冲着自己笑,像是一点儿也不担心自己马上就要死掉。

  一瞬间的惊讶过后,哈尔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动弹。

  他往下看,瞪大了眼,他看到从脚边伸展出许多银色的细线,它们飞舞着缠绕住他的双腿,把他牢牢地困在了这里。

  紧接着,哈尔更惊讶地看到奥兰多坐了起来。

  少年的手臂撑在弯起的膝盖上,托住下巴,无辜的望着自己的表情是那样无害。

  然后他感觉到已经失去了自己的下肢,身体的某部分被剥离的这种感觉不断上移,最后漫过胸口,漫过脖子,漫过脑袋……

  最后的最后,他也化成了黑灰。

  “还是蠢货。”

  奥兰多对他的评价没有比昨天的莱特更好,他嫌恶地将房间清理干净,发现格雷还没有回来。站在房间中央,他歪着头想了想,湖水般的绿色眼睛越来越亮,嘴角勾起,像只小狐狸。

  当格雷解决完西比尔——刺客从不对手下的猎物留情,当然,他想,或许奥兰多是唯一的例外——回到奥兰多的房间时,所看到的就是少年赤着双脚、浑身衣服都被扯乱——几乎遮不住那身白皙到晶莹的皮肤——眼中含泪,鼻头微红,茫然无措地扁着嘴巴的、楚楚可怜的委屈模样。

  “怎么了?”

  前刺杀者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多么急切,他一边问一边扫视屋内,发现被打翻的躺椅和摆设让房间显得非常凌乱。

  奥兰多只是吸着鼻子。

  “别这样,男人可不能流泪。”

  虽然说着冷硬的话,格雷却安慰地将少年圈在怀中,没有看到奥兰多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又翻了个白眼,却注意到少年身上的伤痕。

  那些伤痕就像此时的房间一样凌乱,格雷的心里咯噔一下,眼睛里闪过一道利芒。他看出那是被利器割破的伤口,还没有止血。

  “阴影之神在上!”

  他忍不住念了一句,赶紧将奥兰多扯坐下来,熟门熟路地拿出药品,替少年涂药。

  “发生什么事了,难道不能告诉我吗?”

  替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涂着药,格雷没有发现自己的声音都变轻了,语调带着刺客几乎没有的柔和。

  他轻触着那些伤口,觉得自己的心里也像被同样的利器割伤了。

  “有,有人……”奥兰多终于开了口,他抬起脸,泪水被努力地憋在眼眶里,可是滚动的泪珠让那双眼睛就像蒙上了一层动人的薄雾。

  让格雷差点又像早上那样,推开他落荒而逃。

  他克制了一下自己的冲动,眼神变得阴沉:“这帮该死的混蛋居然也学会了狡诈,今天晚上才是真的想要引开我!”转向奥兰多之后,格雷的语气立刻变柔:“不过没关系,我至少已经干掉了其中的一个。”

  奥兰多惊恐地眨了眨沾着泪花的睫毛:“干掉?”

  “对,害怕了?”

  “……才没有。”

  “好吧,那你可以告诉我,是什么人?”

  奥兰多摇了摇头:“好黑,我,我看不清。”

  “没关系,我总会找到他的。”

  没有人知道,此时刺客的心里想的是:敢动我的人,活得不耐烦了?!

  奥兰多断断续续地说道:“我,我很厉害的!所以我没有让他们抓到我!你瞧,我还在这里,不是吗?哼,那些人怎么比得上我!”

  “……”

  格雷的表情十分丰富。

  他顿了顿,才说道:“……看来锻炼还是有效果的。”

  “……”

  这回表情丰富的人变成了奥兰多。

  这天晚上,受到惊吓的少年无论如何也不愿意一个人睡。当然,他的理由很正当也很充分……

  所以,尽管从早上开始在心里对阴影之神发过无数遍的誓,说绝对绝对不要和奥兰多同处一室睡一张床……到了这个时候,这些誓言还是不得不打破了。

  伟大的阴影之神在上,请原谅您的信徒……

  放下少年不管?

  说起来很轻易,做起来却很难。

  只要接触到那双罩着轻雾的眼睛——那就像傍晚时分的月光湖——格雷郁闷地发现,自己的心又软了。

  阴影之神在上,刺客的信条是什么?

  格雷在心里默默念叨着,仍然把奥兰多搂在怀里,牢牢护住他纤细的身躯,躺进了被窝中。

  阴影之神在上,这次好歹他那两条腿没有缠过来……这也许是格雷心里少有的庆幸。

  然而,他很快发现,这远远不够。

  栗色的发丝擦着鼻子,痒痒的,传出的清新味道更让这种感觉变得清晰起来。格雷的手环在奥兰多的腰上,能够清楚感觉到那不带一丝赘肉的线条……少年的腰那么细,简直比以前拥抱过的每个女人都细。

  这次奥兰多没有压住他也没有缠住他,可是饱受惊吓的少年总是不断往更里面缩,两个人的距离也不断贴近再贴近。

  这天晚上仍是不折不扣的煎熬……格雷最终认清了事实。

  因为奥兰多的腰臀无限贴近自己的下体,同时也带来了无限的刺激,有时候少年似乎是在梦中重温了刚才的情景,会动一下继续往里缩,于是也带来了更深刻的摩擦感。

  ……他硬了。

  十七。危机

  在哈瑞特被认为是凶手并掉入海中后,坦帕尔家族的众位少爷们欢欣鼓舞,认为尘埃落定。然而时隔短短一日,莱特的失踪让松缓下来的气氛再度紧张。没有人看到他,也没有人看到他的尸体,莱特就像在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是其他人都认为他死了,其中就包括西比尔。他最清楚昨天晚上莱特去了哪,但是,奥兰多捣的鬼?西比尔更愿意相信是莱特在路上遇到了另一位与他们目的相似的人。

  同时,马上有人想到了前番的错漏:“哈瑞特是被冤枉的?哦,可怜的人。”

  “那倒未必。”一个古里古怪的声音插了进来:“或许他也是凶手,只是……哼哼,现在又有人动了别的心思。”

  在场众人并非都是笨蛋,这句话的弦外之音迅速让大多数人听了出来。

  “诸神在上!你是说,我们中有人想要杀死自己的堂兄弟?!”

  “不可能吧,我们是亲人。”

  “哈,何必那么惊讶,你们忘记我们这次航行的目的是什么了吗?”

  没有人忘记,紧张的气氛更加压抑。

  家主试炼。

  参与者包括坦帕尔家族直系与旁系的这一代所有男性成员,家主却只有一个人。也就是说,只有最终的成功者才会坐上这个位置。其他人,无论生死,都是失败者。为了杜绝一切潜在的威胁……趁早下手又有什么不对?

  “我高贵的人生可不会染上鲜血……”一个声音带着畏怯打破了沉默,同时也带来了新一轮的互相指责和推委。

  “哦,威廉,高贵可不是随便说说的,你的心里在想什么谁知道呢。”

  “你是想说我是凶手吗?安东尼!”

  “我可什么也没说,如果一个人的心灵总被神的光辉所照亮,那么他又有什么需要心虚的呢!”

  “我不得不怀疑你被什么蒙住了那双雪亮的眼,不然怎么会看出我不存在的心虚!”

  “你们不要吵了,继续吵下去只会被那个狡猾的真凶看笑话。”

  “‘那个’真凶?莱维尔,你说的很动听。可是谁都知道,这次的试炼是为了家主之位,我可不相信你没有这个想法。”

  “没错,莱维尔,你可是我们中最唯一的即将成为剑师的高阶剑士。”

  “每个人都有可能,不是吗?”

  这是真理。

  怀疑的视线被投向除自己之外的任何人身上,就好象还没有到达放逐之岛,这艘船已经提前进入了状况。杀死别人,自己活下来取得最后的胜利。一直在参与者们内心深处徘徊的话,在这个时候被挑明了。一些人的眼睛里滚动出贪婪而阴沉的神色,只是在努力克制着,维持着暂时的平静。

  第二天,哈尔失踪,西比尔失踪。

  第三天,威廉被发现死亡在自己的卧室里,胸骨被撞得粉碎,背后的伤口翻卷,边缘散布着少许土黄色的细小颗粒——那是土属性攻击造成的效果。

  第四天,安东尼失踪。

  第五天……

  航行第十天,莱特失踪起第五天,费尔切号乱了套。除了最下层的海员们,人数在缓慢地减少着。过去的这些天就像一个无法醒来的噩梦,如暴雨之前的乌云一般黑压压盖在费尔切号的天空中。

  夕阳如血。

  傍晚的酒吧总是聚集着最多的成员,与开始航行时不同的是空气仿佛凝固一般紧紧压抑着。

  “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莱维尔的神情总是很严肃。

  查理笑了一下:“可是你也没有办法。”

  莱维尔没有说话,他转头看向格雷。

  感受到他视线的刺客没有理睬,倒是坐在格雷对面的奥兰多举起手里的杯子,怯怯地朝莱维尔露出一个笑容。

  就是这样的眼神,太纯净也太无辜,让莱维尔虽然总存着一分怀疑,但也没有办法去证实自己的怀疑。而且,莱维尔也不是没有尝试过暗中查探格雷的住处,但那个等候的晚上却反而为对方的清白打上了一个无可辩驳的烙印。

  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惊慌的声音:“莱维尔大人!查理大人!不好了!”

  查理递给奥兰多一个“你瞧,连这些下层成员也不把你放在眼里”的嘲弄眼神,他在莱维尔之前站起来,用呵斥的口吻说道:“斯拉夫,出什么事了?没有人告诉过你身为高贵的坦帕尔家族中人,要学会从容吗!”

  “请原谅可怜的达克,大人!”

  从酒吧门口连滚带爬近来一个海员打扮的大汉,他惊慌失措地叫道,“不好了,大人!水!水没有了!”

  “恩?”莱维尔抬起眼。

  一直不动声色的格雷都表现出关注的神色,只有家主大人似乎什么也不了解,自顾自地抿了口蜜酒,露出满意的笑容。

  “淡水!”大汉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褪去了,这么多位少爷同时注视让他更加紧张,“船上的淡水没有了!”

  “怎么可能!”

  所有人的表情都是不可置信,要知道,费尔切号上储存着足够供给所有人一个往返的淡水。

  “是真的,大人。”大汉握紧拳头做出发誓的样子,“在晚餐之前都是足够的,可是刚才……刚才我和莫比想要去取一些水的时候,发现那些水都不能用了。”

  “……”

  这个消息就像晴空霹雳一样砸下来,让众人都沉默了。因为在茫茫大海之上,淡水比任何东西都要宝贵。

  奥兰多好奇地问道:“为什么不能用?”

  “那不是淡水,那是海水!”

  “哦,诸神在上!”

  究竟是什么人这么狠毒,居然想拿走全船人的命!莱维尔紧皱眉头,想不出谁会是嫌疑犯。

  “不是还有酒吗?”

  少年无辜的声音引来了一阵轻蔑的嘲笑。

  “诸神在上,神明为什么没有把你变得聪明一点!酒能够与淡水等同吗,而且船上酒的储量可比不上淡水。”

  储量比不上淡水……这句话提醒了脑子灵光的人。

  费尔切号上还有可以勉强用来替换淡水的物品,但是它们的分量很少。那么……人越多,消耗也就越大。这种僧多粥少的情况,让原先蒙在表面上的那层冠冕的薄纱被毫不客气地扯掉了。

  好几把剑从不同的角度刺向了来通报消息的大汉。

  可怜的达克睁大的眼一直没有闭上,他到断气时也没有明白,为什么这些教养良好、举止优雅的少爷们在那瞬间会变成吃人的魔兽。

  十八。不测……风云

  得手的几个人眼睛里流露出心照不宣的神色,相视而笑。

  要把船上的人精减到最少,至少要让那些能够替代淡水的物品维持他们到达放逐之岛前的消耗。而现在航程才过去一半,未来的十天是很漫长的一段时光。

  所以,一切废物都没有活下去的必要,而该被除掉……在奥兰多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剑朝他刺了过来。

  费尔切号上酒吧的空间并不开阔,虽然面积很大。中间是椭圆形的吧台,天花板上垂下来精美的坠饰宛如修长的藤蔓,上面盛开出迷人的鲜花。各式各样的酒杯一排排整齐地挂在架子上,被灯火一照,折射出璀璨而虚幻的光芒。围绕着吧台分布着成套的圆桌和圈椅,每一套桌椅之间的距离都很接近。

  袭击者们原本就坐在离奥兰多不远的位置上,眼看着剑尖就要刺中少年。

  “哦,诸神在上!多么可怜的小东西,多么可怜,真是可惜了那张漂亮的脸。”查理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攻击者们忽然感到一股让他们寒毛倒竖的逼人凉意,眼前白光一闪,菱形的飞刀正朝自己冲来。不得已,他们收剑躲避,但仍被从皮肤上擦过的飞刀给吓出一身冷汗。

  格雷将奥兰多揽住,带离几步,在距众人都有些远的位置站定。

  莱维尔面色突变:“是你!”

  刚才那一瞬间,他看到的东西远比别人要多。他看到格雷五指间倏然出现飞刀,救下了奥兰多。这些飞刀的形状有些眼熟,他并非第一次见。真正的第一次,应该是在海神祭的那天夜里的舞会上。

  莱维尔狐疑的目光在格雷和奥兰多之间来回,一个是刺杀者,一个是被刺杀者,这两个人怎么会扯上关系?

  奥兰多从格雷怀里探出还带着点余悸的脸,眨眨眼:“莱维尔认识格雷?”

  “……不,不认识。”

  或许仅仅是个巧合,莱维尔迟疑了……虽然有些时候奥兰多会做出让人恼火的事,但当他露出这么纯洁无辜的眼神,那么清澈透亮,就会叫人觉得怀疑他是件最错误的事情。于是他紧接着解释,“我只是有些惊讶,他很厉害。”

  奥兰多的神色立刻变得洋洋得意:“是吧,格雷很厉害。”他骄傲地昂起脖子——格雷觉得他这样子并不像别人说的孔雀,反倒像只狐假虎威的小猫——扫视着其他人,说道,“你们这些讨厌的家伙不要再惹我,不然我就让他把你们全杀掉!”

  “……”格雷装做没有听到。

  莱维尔皱眉,瞧,这就是奥兰多不讨人喜欢的时候。

  格雷露出这一手让蠢蠢欲动的人们暂时打消了先对付奥兰多的念头,这群摇身变为兽类的少爷们又一次心照不宣地开始商量将海员们除掉。至于自己的堂兄弟们,等解决完那些下等人再说吧……他们这样想。

  “恐怕不妥。”莱维尔对此并不赞同,“费尔切号是由他们来操控的,我们这里似乎没有人会驾船。”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连下等人都能学会的技能,我们学起来难道会很费事?只要留一两个教教我们就行啦!”

  莱维尔皱眉不语。

  与这些自以为是的堂兄弟们不一样的是,他曾经跟随家族船队出海。

  那次航行起点是维迪纳斯港,终点是位于奎雷特尔境内的银月湾,途经失落海岸、落星湾和思慕海峡,全程比这次更加长而曲折。也就是在那时,莱维尔对大海的雄浑壮阔和诡谲多变都有了深刻的体会。

  他记得船队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前一刻还是晴空万里,下一刻却乌云密布,狂风暴雨,电闪雷鸣,海中掀起滔天巨浪。这些巨浪一个接一个打在船身上,将高大的船体砸得面目全非。如果不是经验丰富的海员们避开了风暴的最中心,也许整支船队都会被洋面下潜藏的漩涡所吞没。但即使如此,天气所造成的后果却比人类的大魔导师更加可怕。莱维尔想,或许只有传说中精灵族的法圣才能够抗拒这种海上的恶劣天气。

  费尔切号从离开维港以来,这段日子一直风平浪静。但是,谁能够保证接下来的航程里也是这样?驾船的初学者们经验几乎为零,绝不可能像那些老海员们能够提前查知风暴或是海啸。要是真的遇到了,莱维尔知道生还的可能性,同样几乎为零。

  可即使他是高阶剑士,他也没办法说服这些堂兄弟们——首先,他们不是控制与被控制的关系,在地位上大家是平等的。其次,一直以来只专注于追求武力的莱维尔,威慑力或许有,但统率力还比不上查理。

  他的据理力争换来的是其他成员的不屑一顾。

  莱维尔的手动了动,像是想伸向背在身后的大剑,但最终他放下双手,说道:“我绝对不同意。”

  查理哼了一声,说道:“莱维尔,你不同意就不同意好了,我们做什么难道还需要你的批准?”

  “就是,查理说的没错。”

  “杀几个下人算什么,族规里可没有不准的这条。”

  “……”

  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奥兰多在心里叹了口气,咕哝道:“和这些家伙有什么好说的,只要全杀了不就没人反对了吗。莱维尔什么都好,就是太心软了。”

  “什么?”因为声音太轻,格雷没有听清楚他的话。

  奥兰多朝他微微一笑,面不改色地说出另一句话:“啊,没有……我是问你对莱维尔的话怎么看。”

  刺客没有犹豫:“他说的是对的,大海很可怕。”

  “真的吗?”

  格雷说道:“真的,我以前去冰风堡做任务的时候,走过一段海路。”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为什么会不自觉地说出这些事情给奥兰多,这些过去分明都是他的秘密。

  也许……是少年双眼闪亮,一脸惊讶加好奇的模样,让人情不自禁地不想拒绝。

  既然开了口,格雷便继续说道:“在海上,大剑师或大魔导师也没有海员的作用大。风暴,海啸,海盗,魔兽,都是藏在表面之外的危险。但海盗的目标一般是商船,海中魔兽的阶位虽然高,但它们神出鬼没,几乎不会遇到。所以,航行中最大的危险就是无法掌握的天气。”

  奥兰多又咕哝了一句:“按苏瑞的说法,好象是……天有……恩,不测风云吧。”他想起那位黑头发的朋友海神祭那天晚上说过的话,觉得非常精辟。

  “所以……”

  格雷总结道:“他们是在自杀。”

  自杀?奥兰多的唇角划过一丝不被人察觉的笑意,那样更好,免得弄脏手。但就像苏瑞说的那样,天有不测风云。也许是死神还不想带走海员们的生命,又或者是他觉得在过程里玩点小花样会更有趣……

  就在众人僵持不下的时候,又一个大汉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高声叫道:“大人们,请小心,不要到甲板上去!风暴就要来了!”

  他边说边低下头,脸色蓦的一变。他的朋友达克血肉模糊的尸体出现在眼前,那张脸上写满了不敢相信。

  “他……”

  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这名大汉死在了与他的同伴一样的攻击之下。

  “风暴?”

  查理往窗外看了一眼,夜空中缀着朗朗的繁星,这分明就预示着第二日的好天气,他不在意地收回视线,“嘿,危言耸听!”

  “风暴真的要来了吗?”奥兰多拉拉格雷的衣服,轻声问。

  格雷盯着颜色比平时更漆黑的天幕,但当他把目光投向远处的海天之际时,他发现天色呈现出与夜晚毫不相符的灰白,隐隐泛着诡异的绿光。

  他说道:“我也不知道,但应该是真的。”

  现在确实很宁静,但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奥兰多很敏锐地感觉到了什么不妙,他轻轻叫了一声,瑟缩着更挨近格雷。

  格雷摸摸他的脑袋,栗色的发丝从指缝间漏出,光滑而柔软的手感让他觉得自己在抚摸一只被当作宠物的猫——尤其是,奥兰多似乎感到很舒服,微微眯了眯眼,露出一副懒洋洋的样子——更加像了。

  一边在内心思索为什么自己会把这少年看成猫这种弱小的观赏性动物,他一边说道:“不用害怕,那些在海上过了大半辈子的船员也许能让我们躲过风暴。”

  “我没有害怕!”少年理直气壮地嚷道。

  格雷不置可否,没有指出他声音里隐含的颤抖,继续抚摸奥兰多的头发。

  他没有发现自己的动作轻柔和缓到不可思议的地步——至少,如果阴影协会的同伴们在场,看到后一定会以为这不是格雷。

  微风慢慢卷成了大风,带着咸味的湿气闷得人透不过气来,一道银蓝色的闪电陡然划破苍穹,彻底打破了黑夜的平静。

  一下接一下连绵不断的撞击和震颤,让本已熟睡的坦帕尔家族的少爷们醒了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

  “哦,诸神在上!这还是雨吗,这难道不是什么人在放水系禁咒怒海暴龙?!”

  “得了吧,那得要什么级别的魔法师才能发呀……再说现在还有那样的魔法师吗!”就算消息不灵通的人现在也知道魔法师公会被毁掉了。

  瓢泼大雨让视野变得无比模糊,近处只能看见砸下来又飞溅起的水花在黑夜中炸开的亮白,远处则是一团漆黑。

  奥兰多推开窗户,风带着雨水刮进来,扑在脸上。

  雨水在脸颊汇聚再顺着下巴滴落,他的眼睛里闪过几分兴味:“原来这就是海上的暴风雨啊。”

  此时显然还只是暴风雨而不是风暴,可是奥兰多已经能够清晰感受到船身正在剧烈的摇晃。海面与不久前相比完全换了副模样,浪高高卷起,盖过船舷,像是要把一切能够触碰到的东西都卷走,狂暴得惊人。

  他歪了歪脑袋,摊开手,掌心各躺着一只闪过些微青色流光的卷轴。

  “果然很厉害呢,也不知道在这里砸一个旋风翔乱会不会也有这么厉害?恩,或者毁灭风暴会比较厉害?”

  如果有别人在这里听到他的自言自语,一定会吓一大跳,因为旋风翔乱和毁灭风暴都是风系禁咒,而毁灭风暴更是风系魔法中威力最恐怖的那一个。

  房门开启的瞬间,卷轴奇迹般地消失在奥兰多的手上。

  “这间房很结实,你千万不要出去。”

  格雷说完就要离开,奥兰多叫住他:“你呢?”

  被询问者的脸色肃然:“要抗衡海上的风暴,需要更多的人。”他虽然是将人命视为协会积分与任务奖励的刺客,但在天地面前,人类是渺小的,试图独善其身的做法也许会断了自己的后路。

  奥兰多不快地说道:“不行,你要留下来。”

  格雷诧异地挑眉。

  “你命令你留下来保护我。”

  “……我不是你的仆人。”每次听到奥兰多的这种口气,格雷就会很恼火。

  “我不管!”

  格雷转身朝门口走,如果奥兰多不加上命令两个字,他也许会耐心地解释此时去帮助那些船员也就是在保护他。没错,就是保护奥兰多。虽然他不是仆人也并非护卫,但保护少年似乎已经很自然。

  阴影之神在上,刺客竟然会保护什么人!

  但这一次格雷的恼怒程度比以往要严重得多,所以他丝毫没有解释的意图。刚才,或者说这段时间以来,他想了很多。在面对奥兰多的时候,格雷发现自己常常在让步,不知不觉地让步。

  他知道奥兰多还像是一个孩子,虽然任性可是也有柔软的时候,但是不分时间地点场合的傲慢娇纵,格雷并不想容忍。

  少年的声音变得尖利高亢:“你要保护我!”

  “这里很安全。”

  “谁说的,明明就有人来刺杀!”

  “那是好几天以前。”

  “我不管……”

  门已经被重重带上,隔绝了门外的风雨声,也隔绝了没有理会奥兰多的那道身影。

  “哼。”

  奥兰多并没有真的生气,如果格雷在此时开门,就会看到他转了转眼珠,幽绿色的眼睛里微光闪烁,嘴角慢慢勾起来……这分明是个奇异的微笑。

  他推开紧闭的窗户,此时窗外风更大雨更急,狂风挟带着雨滴打得船板劈啪作响。奥兰多站在风口上,静静地注视着海浪。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身体前方有一层薄薄的真空区域,将雨水和暴风挡在外面。

  两只卷轴再一次出现在他的手中,奥兰多的笑意逐渐加深。

  “恩……是用旋风翔乱还是用毁灭风暴呢?既然格雷想挑战大海,我也应该支持才对呢……既然是挑战,当然对手够强才行呐~”

  他缓缓撕开了右手的卷轴。

  十九。挑战

  在长时间的黑暗、偶尔爆发的闪电强光、咆哮着要将一切撕裂的狂风、倾泻着试图淹没世界的暴雨以及排空般的滔天巨浪中,没有人注意到,从费尔切号船舱中某一层某一扇窗口里,飞出淡淡的一点青色光芒。

  那像是一点虚无的幽灵之火,在海面上飘曳了一下便消失无踪。

  而在海面之下——

  淡青的光芒入水即倏然炸开,化成无数个光点在水中分散漂浮着,忽明忽暗。它们沿着一个奇特的轨迹,慢慢形成一个前端尖后端圆的漩涡。从漩涡的中心吹出细细的风,吹动了海水,水流旋转,在周围荡出一圈一圈的波纹。这些弧形的波纹开始时很浅,逐渐变深,越来越深。风也越来越猛烈,水波不断旋转扩大,海水陡然抽高形成水龙卷,劈头盖脸地向费尔切号压去。

  从暴风骤雨开始侵袭时起,费尔切号就陷入轻微的混乱中——排帆被船员们收起,换成了逆行的斜帆。粗大的桅杆在风中摇晃,甲板上全是水,船身在海浪中时隐时现。但对有经验的船员们而言,此时的状况并不用十分担心。由于判断出风暴的到来,费尔切号提前加速冲过了风暴中心,他们已经从最危险的区域脱离出来。

  “哈哈,格雷,真是要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们今天可能就拉不住这玩意了!”

  风太大,船员们必须用更粗的绳索对桅帆不断进行加固,这个过程的阻挠者是恶劣的天气。

  站在格雷身旁、将粗绳在手臂上挽了好几圈的英格尔——他是位身材高大的年轻人,深绿色的头发下面有张总是显得很活泼的脸,喜欢大笑和说话,他已经在船上工作好几个年头了,与其他船员的交情都不错——对这个突然出现的褐发青年非常感激。

  他见过几次格雷,知道对方至少是家族里某位少爷的护卫,能够得到他的帮助,英格尔甚至感觉到了荣幸。

  格雷没有出声,表情透出几分古怪。

  英格尔以为是粗绳拉扯的力道太大让他有些难以忍受,他拍了拍格雷的肩,口气仍然是爽快而活泼的,好象风暴一点也不可怕:“忍忍这鬼天气就过去了,风暴中心已经被我们越过了,我们可是受到海神保佑的那!”

  “……”

  格雷没有告诉他事实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

  作为更偏重敏捷的刺客,力量上当然不一定比剑士或骑士突出,但与英格尔这样的普通人比较起来,他也绝不会属于力气小的那个范围内……格雷其实只是在心里想着,自己的名字如今连这些船员都随口说来……它已经一点也不像刺客的名字了。

  阴影之神在上,请宽恕您的信徒……真的要把知情者全部杀掉的话,格雷觉得自己会累到崩溃。

  想到这里,他对被独自留在房间的奥兰多那种不自觉产生的愧疚感少了许多。

  英格尔是个热情的年轻人,但表现出来就有些聒噪。

  格雷并不像那些熟识英格尔的船员那样,说上几句就往往不耐烦地走开,这让金发的小伙子觉得对方简直是他的知己。

  然而……

  事实是:格雷压根就没把他的话听进去。

  此时他有些心神不宁,像是身在茫茫大海中脚踩浮冰,下一刻会怎样显得那么飘摇而不可捉摸。

  格雷总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这来源于身为刺客、无数次从必死的情况下逃脱的直觉。可是无论他怎么思考,也无法判断是哪里出现了异常。

  雨水和海浪将格雷的褐发打得湿透,一绺绺贴在前额和脖子上。密集的雨点砸得人睁不开眼,但他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不远处的海面,目光如炬。

  “英格尔。”

  “啊?格雷,你总算有点反应啦!”

  “那里……”好象有点奇怪……格雷的话没有说完,从海面上蓦然掀起一个旋转着的浪头,朝甲板上打了过来。

  “海神在上,这是……”

  “哦,这是海神,海神发怒了!”

  船员们目瞪口呆地望着那里,脸色煞白。

  英格尔脸上的血色也渐渐抽离,格雷问道:“怎么了?”

  “海神发怒了。”英格尔讷讷回答。

  “你刚才不是还说海神保佑着我们?”

  英格尔苦笑道:“你知道吗,那是风暴中心才会有的龙卷风。”他指向水龙般的巨浪,“我们明明应该已经离开了,可是它竟然奇迹般地出现在我们面前。当然是海神……是海神发怒了。哦,海神在上,难道是今年的祭典您不满意吗?”

  对几乎完全生活在海上的船员们来说,眼下这种诡异的状况只能解释为海神的愤怒。这燃烧的怒火让本应远离的风暴中心在不可能的情形下转移了,并向费尔切号肆虐。

  “该死的,你们是想把我摔死吗!”

  第一声责骂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从坦帕尔家各位少爷们嘴里吐出的斥责一声接着一声,比浪头更加连绵不断。之前他们全部躲在房间里,但刚才的动静让他们对在房间内能否安全产生了疑问。

  于是,一群人跌跌撞撞地来到了甲板……

  “抱歉,大人。”费尔切号的大副说道,他没有动,因为他全身都压在船舵上。

  这种不敬的行为——坦帕尔家族规定着严格的上下等级,行礼是其中基本的一条——让查理身旁的柯林大为光火,他拔出剑就向大副挥去。

  “海神在上!”

  在船员们的惊呼声中,大副一个踉跄,松开了手……

  费尔切号的摇晃变得更加剧烈,龙卷风与海中的漩涡一道所带来的吸力让船身像被拖拽住似的往风暴中移动。

  好在莱维尔反应相当迅速,他飞快扑过去抓住了舵轮,与那股吸力抗衡着。

  没有站稳的柯林差一点被甩出船舷,英格尔紧紧拽住他的胳膊,将这位自作自受的少爷给拖了回来。心有余悸的他摔开英格尔,并没有反省自己错在哪里,而是恼羞成怒地开始大吼:“你是故意的,你一定是故意的!该死,我要杀了你!”

  吼声在格雷冰冷的注视中逐渐减弱。

  灰溜溜缩回查理身边的柯林显然并不甘心,握着剑盯住那群船员跃跃欲试。

  “够了,你不要命了吗?”

  “……”

  令格雷惊奇的是,这个呵斥声竟属于查理。

  他朝查理看去,正好对上金发青年望过来的目光,被雨浸透的空气里似乎弥漫起某种意味不明的东西。

  格雷眼里闪过一丝厉芒。

  查理虽然仍是那副样子,但他能够感觉到对方隐藏着什么在那双写着轻蔑、浪荡和鄙夷的眼睛底下……这个人绝不像他表现出的那样简单,或许,自己心中那点微妙的异样就是因为查理?

  这瞬间格雷想了很多……他想到了利夫的死,想到来袭击奥兰多的人,想到了船上并未被找出来的真凶。

  海神在上……

  船员们一致的在心中默默祈祷。

  “我从来都没有遇到过这样奇怪的情况……”英格尔抓着头发,百思不得其解,他对格雷说道,“从十四岁开始,我在船上已经干了整整十二年啦。瓦伦大叔对这条航线很熟,据说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出来。要知道,在大海里经验是一座无尽的宝库。瓦伦大叔说咱们过了风暴中心,那就肯定是过了。可是这该死的风暴怎么会又一次出现在我们前面?太奇怪啦……我们做了什么会触怒海神大人的事吗?但在起航的时候,祭礼上该做的祈祷一个也没漏呀。”

  他似乎并没准备让格雷回答,就满脸困惑的、自顾自继续说了下去。

  “难道是今年的酒不够美味?不可能啊,我偷偷尝过的……”

  “……”

  格雷瞥了他一眼,心说你竟然偷喝献给海神的美酒对方不生气才怪。

  “还是海神大人觉得洛米娅不够漂亮?也不可能啊,我可是看见她比珍妮还漂亮的脸了,而且她唱的歌真好听……”

  “……”

  格雷望了望天边,英格尔所说的洛米娅好象正是他假扮的……

  费尔切号的船长正是被英格尔称为瓦伦大叔的中年人,岁月在他的前额和头发上都留下了痕迹,但闪烁着睿智光芒的眼睛也是岁月的馈赠。他的决定仍是全速冲过风暴中心,船员们都知道,返航或者偏离航线都不可能真正脱离风暴,而只会增加与风暴的接触,让处境更加危险。

  只是,新的风暴可怕得出乎人们的意料。

  经过一轮暴风雨的洗礼,费尔切号结实的船身也逐渐显露出它脆弱的一面来。进入风暴圈后,忽然响起的咔嚓声让瓦伦脸色大变。这种栏杆被刮断的声音并不只是一下两下,而是持续不断的,这让瓦伦的神情更加难看。

  他大声叫道:“所有人抓紧绳索,保护桅帆!保护桅帆!”

  新的风暴比刚才的更加猛烈,让瓦伦没有想到的是,他发现新的风暴中心竟然是静止不动的!

  哦,这的的确确是海神的愤怒……船长抹了抹脸。

  他在心中给自己鼓气:没关系,确实没关系。对费尔切号来说,船身这种程度的破损并不要紧,只要船底不漏、桅杆不断、关键部位可以使用……那么只要穿过了风暴中心,前面等待他们的或许就是一片平静的天空与海面了。

  柯林阴恻恻的声音打断了瓦伦对那蔚蓝色天海的遐想。

  “你是在命令我们吗?”

  船长被他如毒蛇般的目光刺得一抖,连忙解释道:“不是的。大人们,请回到你们的房间,接下来的一切会由我和我的船员们来完成。我们是坦帕尔家族最好的船员,我们有海神的护佑!”

  莱维尔没有动,他依旧牢牢控制着舵轮。

  柯林说道:“嘿,查理,回去吧。”

  “你们去吧,我暂时还不想回去。”

  查理也没有动,这让格雷坚定了心底的揣测。

  “查理?你想做什么?你不会是……也想冒着这该死的风雨做那些下等人才做的事吧?”柯林没有放弃将查理拉走的举动。

  在坦帕尔家族的这一代成员中,除奥兰多以外血统最接近直系的就是查理,而且他是大长老最喜爱的孙子。一直以来,以他马首是瞻的那些人不外乎是因为以下两点。一方面是因为彼此之间的志同道合;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查理是最可能成为下一任家主的那个人。

  查理哼笑一声:“要回去就快回去,别问这么多。”

  “……是。”

  格雷不知道那是否是自己的错觉……刚才的一瞬间,从金发青年的眼睛里流出了一点金属般的奇特冷光,就像他并非人类。

  夜过去大半,但风雨遮蔽了天色,让人无从判断时间的早晚。从因为高速旋转色泽不断加深的龙卷风中分裂出无数细小的风刃,肆虐着向费尔切号的船身、甲板上的船员以及桅帆上冲来。

  不知不觉中格雷和莱维尔的距离变得很近。

  “如果不是可能性实在太微小,小到几乎没有……”格雷突然想说点什么,于是他开了口,“我会怀疑这风暴是人为的。”

  “人为?”

  “你看,这些侵袭船身的风就像刀子一样,更像是风系法术的效果。”

  “你见过?”

  “对。”

  莱维尔转过脸直视格雷。

  他的头发被浸湿后颜色变深了,那双眼睛似乎也随之变得深沉起来:“你不是剑士,但我知道你是经历过无数战斗的战士……如果有机会,我也希望成为你的对手。”

  格雷又一次感受到莱维尔高昂的战意,对此他并不反感。况且,莱维尔是奥兰多的堂兄弟里给他感觉最好的那个。

  他想了想,说道:“好吧,会有机会的。”

  只是两个人都没有想到,这个机会来的有那么快。

  黎明在众人的期盼中姗姗而来,风雨渐渐变弱,终于连细雨也彻底停止时,从海平面上跃然而出的巨大光球同样表明了风暴的过去。

  费尔切号狼狈的模样显露在每个人眼前:断掉的栏杆错落地挂在船舷上,摇摇欲坠;桅杆几乎被扯断,一道深深的裂缝蜿蜒在粗大的木杆上;斜帆被刮破,虽然能够修补但那也是个麻烦活儿;甲板上剩下的人们都是一副憔悴虚弱的模样,伤口被水浸泡得泛白发肿,但他们仍没有忘记为那几个被甩入海中生死未卜的船员祈祷。

  当然,风暴带来的也并非全是坏消息——突如其来的暴雨带来了淡水。虽然如果不能将那位隐藏在阴影中的真凶——不论是杀死利夫的,还是破坏淡水的——找出来,新收集的淡水也仍有失去的可能。

  但不论如何,此时的风平浪静让紧张得以缓和,极度劳累后的放松让格雷感到了深深的倦意。

  这时候,他的心脏突然狠狠跳了一下。

  格雷猛的停住脚步,与他并肩向餐厅走去的莱维尔不解地望过来,发现这位暂时的同伴正在环顾四周。

  他看到格雷的眼睛里飘过一丝惶惑,莱维尔无比惊讶。

  格雷没有在意他的惊讶,他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很长一段时间内查理的踪迹。

  在与风暴战斗的过程中,危险不断降临。好几次,格雷和莱维尔互相帮助对方才共同化险为夷。

  但尽管处于不尽的威胁里,格雷却一直注意着查理。

  那是个危险人物……不久前才产生的想法让他对查理放不下心。格雷注意到,查理一直站在船舱通向甲板的入口处。但是,就在紧张的心情总算能够放松的时候,片刻的疏忽让他没有再留心查理的所在。他依稀回忆起最后看到查理时的情形,那位金发青年留给他的是一闪即逝的背影!

  查理会去哪?

  回他自己的房间,还是……

  心脏砰砰地剧烈跳动着,属于刺客的冷静早已不知被抛去了何方,那种不断升腾而起的恐惧感……到底是为了什么?

  格雷丢下莱维尔,飞快的向奥兰多的房间奔去。

  二十。真凶

  格雷起步晃起一道残影,这让莱维尔有些吃惊。他在原地站了一会,没有继续感叹,皱着眉跟了过去。还没到达奥兰多的房间,莱维尔的眼睛猛的一跳,冥冥中某种感觉让他加快速度冲进门。

  展现在眼前的画面令人血脉贲张——

  房间非常乱,那张成为视线焦点的大床更乱。

  就在这凌乱之中,属于少年特有的纤细线条失去了衣服的遮盖,白皙细致的身体露出大半,带着圆润光泽的皮肤上泛着微微的绯红。修长的双腿被硬生生地分开,几片残破的衣料搭在被迫曲起的膝盖上。双手被野蛮地拉到头顶,合在一处被另一只手禁锢着,对方的力道在少年柔嫩的手腕上留下了青紫的痕迹。

  奥兰多的脸没有朝向外面,所以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从他身体瑟瑟的颤抖可以想象,从那双翠绿的眼睛里正流出露珠般的泪水……

  这无疑更容易引起旁人的肆虐欲。

  侵犯者的背影并没能完全挡住奥兰多的身体,少年的乳尖在衣料与阴影的边缘若隐若现,在残留的微风里挺立起来,与身体同样在颤抖着,显得楚楚可怜。

  颜色竟然是漂亮的粉红……

  “……”

  莱维尔发现自己脑袋里竟然出现这样一句话的时候,忍不住脸上一热,有些不舍的转开视线。是的,不舍。莱维尔想自己是不是疯了……他竟然还想继续看下去,多看几眼……甚至是被剩余的衣料所遮蔽的部位。

  就在莱维尔踏进门将一切尽收眼底的刹那,格雷毫不客气地抓起查理狠狠甩开。查理和倒在地面的躺椅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奥兰多迅速的被格雷用毛毯包裹起来,这让莱维尔长长的舒了口气。

  “该死的贱民!”

  查理撑着被摔得插进椅子里的佩剑爬了起来,不整的衣服松垮垮挂在身上,他愤怒地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咒骂。

  格雷看也没看他一眼,轻轻地扶住奥兰多让他靠着自己,又轻轻将他的脸扳了过来。

  这个动作蓦然顿住。

  栗色的头发柔顺的贴在前额上,微微卷曲。下面那双有时会无辜地看着你、有时又带着点羞怯笑意的眼睛紧紧闭着,湖水般的绿色被牢牢挡在眼皮之内。晶莹的泪水从阖住的缝隙间不断淌出,在脸颊上留下纵横交错的痕迹。鼻尖通红,嘴唇被牙齿狠狠咬住,腥咸的血味从发抖的唇瓣上飘散……

  奥兰多的表情是深深的绝望。

  格雷觉得自己的心脏好象猛的被谁使劲掐了一下,让他也感到了一种喘不过气来的绝望。

  “奥兰多。”

  “……”

  “奥兰多?”

  “……”

  “奥兰多!”

  “……”

  格雷不断呼唤着,可怀中的少年只是默默地流泪,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回应。

  他尝到了浓浓的悔意在心底盘旋,他想到了之前离开这间房时的情景,他记起了当时两个人的对话……为什么没有发觉呢,再怎么趾高气扬、傲慢任性甚至是颐指气使,奥兰多的意图也不过是想要格雷陪着他。

  换一种角度思考,那只是一个孩子的撒娇,对他身边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少年没有说错,这里并不安全。格雷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略那些迹象,那些清楚表明对奥兰多有企图的迹象。或许只是当时对方的语气太让人生气,又或许是内心的直觉在抗拒着某种未知的变化……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格雷一点也不想让奥兰多受到伤害,一点也不。他并不明白对奥兰多的这种想要保护的情感来源于哪里,但他没有打算回避。

  然而此刻像是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的奥兰多,让格雷忍不住慌了神。他头一次这么确定自己并不排斥少年的依赖,甚至是喜欢并盼望着的。

  “奥兰多……”

  “……”

  莱维尔走过来,他朝格雷点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眼中却能看出担忧和关切:“奥兰多还好吗?”

  “……我不知道。”

  阴影之神在上,多么沮丧的语气!

  这一点也不像是从一位有过无数险恶经历每一次都九死一生但每一次都未失去希望的刺客口中说出。

  奥兰多似乎感觉到什么,他挣扎着从格雷怀里坐起来,朝莱维尔伸出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袖子。

  “……”

  我没有嫉妒,我一点也没有嫉妒,我真的真的一点也没有嫉妒……在心里重复着这几句话,格雷将少年交到莱维尔手中,清晰的体会到了内心最深处鼓噪着的不甘与酸涩,他狠狠朝查理瞪了过去。

  面对那冰冷入骨杀人般的目光,查理居然抬起头与格雷对视,眼底铺着一层不怀好意的笑:“老兄,你真是没看走眼,捞到了这么个好货色。小东西的皮肤摸起来手感很好,更别提那张让人销魂的嘴了。”

  他的话已经如同火上浇油,让格雷的愤怒不断上涨、上涨、很快漫过了理智。更不要说他淫亵的眼神仍在奥兰多身上徘徊,露骨得像是要把少年剥光。

  莱维尔有意无意地挡下了查理的视线,沉声道:“查理,你这件事做错了。”

  查理哼笑了一声。

  飞刀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格雷的指间,刺客一个抬手,菱形的利器呼啸着向查理冲去。莱维尔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最终没有动。

  然而飞刀在逼近查理后遇到了格雷没有想到的阻力,一面半透明的护盾从地面冒出,将它们拦了下来。在护盾泛起的土黄色光泽映照下,查理的嘴角牵着一丝阴险的冷笑:“你杀不死我的。”他的语气非常笃定,“莱维尔,现在你不可能袖手旁观了,不是吗。”

  莱维尔失望地看了眼格雷,将奥兰多轻轻放下,仔细地帮他调整好枕头,然后站到了查理与格雷之间。

  “我不想这样。”莱维尔叹息。

  “但你没有办法……”查理接上了他的话,语调里带着得意,“因为我是你的堂弟,我们的身体里流着同样的血。”

  “奥兰多也是我的堂弟。”

  “哼,你当他是,我可不会……他的存在只会玷污我们家族高贵的血液,他的母亲!哼哼,他们说她早死了,可是我知道,那是骗人的!”查理的表情变得阴森,“莱维尔,你大概不知道吧,她是一名渎神者!我亲耳听我祖父说的……至于这小东西,恩,我也得承认,他的脸蛋和身体可能还有点用处……哈哈哈哈……”

  渎神者……格雷的眉梢狠狠一抽。

  按照安瑞尔大陆上公认的说法,渎神者是由圣光教廷宣布的最卑微最低下的血统。但是……他记得在阴影协会的藏书中,曾读到过相关的隐秘。

  所谓的渎神者,曾经也是与魔法师,剑士,盗贼等等同样的存在。

  他们喜欢将面孔隐藏在灰色的兜帽下,身上披着的斗篷边缘总是绣制着无人能懂的繁复花纹,那是他们独有的语言;他们使用各式各样的器皿和道具,这些物品总是十分奇特,比如水晶制成的头骨,比如天然形成的坩埚或曲颈瓶;他们收集各种形态的、甚至非常昂贵的材料,像是秘银、精金、巨龙血液、魔花果实,甚至是具有生命的物体。

  许多伟大的奇迹从他们手里诞生,他们称自己为——炼金术士。

  莱维尔沉默了一会,说道:“不管怎样,他是我的堂弟。”

  “哼。”

  查理并不担心莱维尔会做出对自己不利的事,莱维尔是真正忠诚于家族,也因此被家族所束缚住的人。他知道刚才莱维尔没有出手阻止格雷是想顺水推舟,但第二次却不可能继续置身事外。

  格雷的额角青筋跳动,查理的嚣张让他的怒火更盛……虽然他也说不上来这种愤怒是因为查理侮辱了奥兰多,还是因为奥兰多出现危险谈话不理自己,又或者两者都有。

  他越过挡在前面的莱维尔看向查理,嘴上朝莱维尔说道:“你要阻止我?”

  莱维尔有些愧疚地把眼神移开:“的确是。”

  “奥兰多是你的堂弟。”

  “对,但查理也是。”

  “他是人渣。”

  “或许吧。”莱维尔苦笑了一下,“所以第一次我没有出手。”

  “你以为你阻止得了吗?”

  “那就试试吧。”

  两个人都明白他们会有一场战斗,但是谁都没有想到会是这个时候——离彼此达成这种认知才过去不到半天——战斗已经来临。

  格雷双腿微微曲起,全身的线条犹如一只防范着又时刻准备进攻的猎豹。

  莱维尔重心前移,抽出了一直背在身后的双手大剑。

  剑拔弩张。

  格雷扯了扯嘴角,一抹冷酷的笑意转瞬即逝。

  他身形一动,竟然消失在原地。

  “你果然是刺客。”

  双手剑剑士并不意外,他知道只有这种职业,才有这么高的敏捷。他不慌不忙,剑身侧翻,眼睛微合,感受着身周气息的流动。

  莱维尔猛的出剑,带着红光的斗气扫向身后。

  格雷的身影显现出来,面上看不到沮丧。他的双眼格外清透明亮:“你很不错,能够发现潜行后的我。”

  “彼此,你不也挡下了高阶剑士的一招。”

  “但难道没有人告诉过你……不要与刺客决斗……这句话吗。”

  莱维尔脸色微变,他发现就在说话的时候,格雷再一次隐身,而这一次,他失去了对方的气息。

  格雷确实很强,他的位阶绝不会低于自己。

  莱维尔的导师曾经同他说起过刺客这个职业,他告诉他,刺客是阴影之神的信徒,游走于黑暗之中,令人防不胜防。对其他职业而言,这是一个不容易单独对付的职业。莱维尔记得,那时候自己问,难道刺客是无敌的吗;导师笑着摇头,说出了下面这段话。

  “不,当然不是,没有任何职业能够称自己为无敌。当剑士成为剑师,就能够将斗气分布在体表之上,那么来自刺客的偷袭也就没有了一击必杀的效果。魔法师也是一样,魔导师能够学习一种看破潜行的法术。弓箭手则是刺客的天敌,他们的‘识破’技能在初阶就能够发现潜行者。但是,这些也与每种职业的阶位有着密切的关系。当刺客超越了高阶成为阴影行者后,也只有同阶的其他职业才能与之一战。当然,在此之前,莱维尔,你要相信自己,相信自己身为剑士的心灵,它会告诉你隐藏于阴影中的真相。”

  相信自己……莱维尔这样说着,又一次闭上眼,来感知对方的存在。

  他知道格雷很强,但他也绝非弱者!

  莱维尔手中的大剑不断颤抖着,火红色的光芒在巨大的剑身上流动,斗气吞吐。

  找到了!

  瞬间灵光一闪,莱维尔挥剑斜劈。

  当的一声,大剑与匕首撞在了一起,擦出一串细小的火花。

  “呵,我还是找到了你。”

  “不错。”

  格雷的脸上依然没有一点失落,像是对此时的情况早已成竹在胸,这让莱维尔不禁生出些微的不协调感。

  “继续吧。”

  但他没有多想,因为两个人迅速地开始了短兵相接。兵器相击带来的火花不断炸开,发出滋滋的响声。

  莱维尔看清格雷手中的匕首,他又多了几分认真。那支黑色的匕首泛着幽蓝的光,并不比自己那把镶嵌着火系魔晶、并出自矮人铁匠之手的大剑逊色。

  在不断的交击之后,格雷又一次进入潜行状态。

  剑士轻车熟路地开始感知……

  他猛地睁大眼,眼睛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在刚才的战斗过程中,莱维尔已经掌握了格雷的气息,所以找出对方的速度越来越快……可是现在,他却怎样也无法判断出对方的位置。

  莱维尔心里一凛,发现自己还是小看了格雷。

  他晃了晃脑袋,甩去了因此生起的几分急噪,握紧手中的大剑,以左脚为圆心开始小幅度的转动与攻击。

  然而每一次的攻击都落空了。

  莱维尔深深吸了口气,再一次告诉自己,要像导师所说的那样,相信自己作为剑士的心灵。

  就在这个时候,最后一眼看到格雷时对方嘴角那丝冷酷的笑容蓦的从眼前闪过,就像一道闪电划破夜空,顿时让莱维尔心中亮如白昼。

  他明白了问题的症结在哪里。

  这确实是他们两人的战斗,但格雷的目的并不是打败自己,而是……

  杀死查理!

  莱维尔迟疑了一下,才奔向查理,一边叫道:“小心!”

  查理背后的空气中荡开了一阵波纹,格雷露出身形,显然,这是他主动的选择。他深深看了眼莱维尔,举高匕首,狠狠刺向查理的后心。

  “爆击!”

  认出对方属于刺客独有的杀人技能后,莱维尔停住了脚步。大势已去,他的眼里飘过一丝笑意,在心底,莱维尔或许也希望查理伏诛。

  然而,意外再一次出现了。

  格雷的攻击再一次被挡下,虽然那面护盾也破碎了,被冲撞得跌出去的查理却显然还活着。

  “……”

  “……”

  死神啊,难道您也嫌弃这么个人渣的灵魂?

  格雷看了看手中的匕首,微弱的精光从眼中一闪而过。

  查理扶着墙站起来:“你杀不死我,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莱维尔走过来,大剑已经被他背在身后。

  “结束了吗?”

  “暂时。”格雷没有理会查理的叫嚣,对莱维尔点了点头,为这场虎头蛇尾的战斗画上了句号,之后他才朝向查理,“希望你每天都注意自己的身后。”

  查理哼道:“你想吓唬我?”

  “吓唬?不,我想宰了你。”

  查理耸了耸肩:“很多人都想杀死我,但是结果呢?我还活着,而他们死了。”他拔出了自己的剑。

  格雷的目光落到椅面……

  在剑插入的切口上,土黄色的细小晶粒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格雷若有所思地挡下莱维尔的视线,他伸手从那张圈椅上抹过,一切痕迹都消失无踪。

  二十一。魔鬼红桑

  丰收月之后是沉寂月,季节也将从植物生长繁茂的夏秋跨入冬季,从北地开始的寒冷往南偏移蔓延,逐渐将整片大陆纳入冰雪女神的治下。直到来年诞生月升起,冰封的万物才会复苏,又还原为生机勃勃的一幅美妙画卷。

  费尔切号到达放逐之岛的时候,夜间丰收之月的影子已经越来越淡,当她完全消失的那天,沉寂之月就会出现在夜空中。

  可是越过脚下银白色的沙滩,能望见远处的草地大片大片明净的翠绿,好象丝毫没有受到季节的影响。

  阿兹台克之帽单瓣的金黄花冠高高伸展,在湛蓝的天穹之下随风摇曳,掀起一阵阵灿金的波浪。

  天与地之间的距离被无限的拉高了。

  奥兰多没有想过第一眼所看到的放逐之岛会是这样的情景,他环顾着四周,有些目不暇接。

  记忆里那个人从来没有对此描述过,而只是说着这座岛屿的可怕。

  “在放逐之岛上,你要保护自己,尽力的保护自己。最好别去违犯岛上的潜规则,但也千万别表现的软弱。你要记住,在邪恶和阴谋充斥在每一个角落的放逐之岛上,强大的实力才会让你得到尊重。”

  奥兰多记得那双深邃的碧绿眼睛里盛满了温柔和忧伤,对方说话的语调也同样的温柔而忧伤。

  “孩子,你明白,怜悯和同情是多么奢侈的东西。在放逐之岛上,我们不需要这样的东西。”

  那个人从来没有告诉过他,这座岛屿也有着无与伦比的美丽景致。

  奥兰多与格雷两人选择的路与其他人不一样。

  他不愿意……当然,格雷更不愿意……同查理走在一起,而莱维尔似乎想要自己单独行动。通向最终地点的路有很多,过程的艰险程度谁也不能预先知晓。既然如此,分散的建议刚提出来便一拍即合。

  穿过开满阿兹台克之帽的草地是一片森林,就像大陆上的传说一样,放逐之岛的环境囊括了各种形态。

  从密集得遮蔽了阳光的树丛间延伸出一条小径,细长的草茎东倒西歪,看得出常常有人经过。

  景色的美丽也仍然延伸着,这座岛屿不愧被称为大陆缩影。在这片森林里,既有北方迷雾森林里的针叶黑松和金钱榆,也有精灵领地月光森林中的银桂树和碧蓝云杉。在路旁和灌木的空隙里,漏下班驳的阳光,金盏花和月见草舒展出它们的叶片,托起一朵朵在阳光下闪耀着微芒的小花。

  “这是什么?”

  奥兰多问,他指着一朵深紫色的花,重重的花瓣在深绿的衬照下显得非常华丽。

  自从那天查理与莱维尔一起离开,费尔切号上的汹涌暗潮反倒平息下来,接下来的航程里没有再遇到风暴也没有人再收到死神的召唤。

  奥兰多从那天开始就不愿意单独待在房间里,当然,格雷顺了他的意。

  不论过程怎样难熬——格雷觉得那时候自己也许被纯洁之神附身了——他也不愿意再一次看到奥兰多陷入那么危险的境况。

  那种绝望让人窒息,感受过一次就足够了。

  在后面的航程里,奥兰多也在慢慢恢复,就像那天不过是个虚幻的梦境。但是格雷帮他上药时,还能看到少年身上的淤痕,仿佛在提醒着他,那是事实。恢复了正常的交谈让格雷感到欢喜,他甚至想即使对方用语句践踏阴影之神他也……所以即使奥兰多再使用命令的口气,格雷居然也很开心地照做了。

  如果少年那位黑发的朋友在这里,或许会说……格雷,你就是个M啊~

  “那是多瓣兰辛。”

  阴影之神我感谢您,让我接到过杀死那位植物园园主的任务……

  “那个呢?”

  “那是金丝葵。”

  “那边那个呢?”

  “展叶舞兰。”

  “这个呢?”

  “倒悬金钟。”

  “那个,那个呢?”

  “七叶石楠。”

  “啊,真的有七片叶子!”

  属于少年的清脆声线一忽儿高一忽儿低,奥兰多一会看向长着巨大宽边叶子的植株,一会又朝吊在树枝上的灯笼状花朵张望。

  格雷觉得这时候的他就像个好奇心十足的孩子第一次出门,见到什么都觉得新鲜。树缝间漏下的阳光在那双绿眼睛里跳动着,让他也不由自主地想要微笑。

  时间在平和而惬意的状态下轻松流逝,不知不觉,天色已经晚了下来。

  两个人还没有走出森林,格雷忍不住皱了皱眉。他不认为这片森林会有这么深,可是事实却颠覆了他的感觉。

  他忽然的停顿引得奥兰多回过头来:“有事?”

  “……没有。”

  想了想,也许只是自己的感觉出了问题,格雷快步走过去继续与少年并肩前行。

  夜间的密林并未陷入完全的漆黑,茂盛的枝叶将夜空遮去大半,隐隐约约才能够望见满天繁星。大概要等到几天以后,沉寂之月才会出现在天空中。地面上铺着的荧光苔藓一闪一闪,这些发光的植物让气氛显得更加梦幻。

  “很漂亮呐。”奥兰多蹲在地上研究了一下荧光苔藓,伸出手指戳了戳,“我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漂亮的树和花。”

  “坦帕尔家族里不会没有花园吧。”

  “有是有,但我现在知道那个园丁有多么差劲了。”

  格雷耸肩,想说那只是你的要求太高……大陆上没有第二个地方能够聚集这么多不同种类并且习性迥异的植物。

  “那是什么?”

  格雷没有发觉自己凝在对方身上的目光多么柔和,奥兰多的另一个问题又传了过来。他顺着少年所指的方向望了过去,看到了一株非常优雅的植物。

  层层叠叠的叶片是翡翠般的绿色,有些像奥兰多眼睛的色泽,幽幽的蓝光在叶子的脉络间流淌。树端开着几朵巨大的赤红色的花,嫩黄色的细长花蕊从花芯中朝天空伸展出来,像捧着什么珍贵的宝物。

  “……”

  格雷语塞了。

  他不想说自己不知道,真的不想说。格雷对植物的了解谈不上贫乏,但此刻出现在眼前的植物他仍然没有办法辨别。

  就在格雷思考着该怎么回答的过程中,奥兰多向着那株植物走了过去。

  离得近了,奥兰多能看到这棵植物的叶子像瀑布一样重重流泻下来,脉络间蓝绿色的微光闪烁,与荧光苔藓以及漫天星辰互相辉映,异常漂亮……漂亮得吸引人想要近一点,近一点,再近一点。

  少年瞪大了眼,那里盛满了惊叹,还有迷茫……

  格雷的心里忽然一动。

  这四周林木繁茂,倒悬金钟吊在碧蓝云杉上,展叶舞兰在银桂与金钱榆之间绽放……每一处能够生长的空隙都被各种植物填满。这棵树第一眼看去似乎也在这片繁茂之中,可是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它那与众不同的独特感和侵略性。它与别的植物格格不入,它覆盖的土地面积比那些体积更庞大的树还要多,在树叶的边缘露出一截狭小的空地,那像是其他植物自觉与它隔开的距离。

  格雷还注意到,先前森林里常常有鸟雀婉转悠扬的啼鸣,有时候还能见到闪电魔鼠在大树之间穿梭。但那些动物似乎也不愿意接近此地,周遭死一般的安静。

  “别过去!”

  格雷的吼叫没有收到任何效果,奥兰多的身影渐渐没入那瀑布似的枝叶当中。

  向天空延伸成捧形的花蕊微颤,像是被微风轻轻吹动——但格雷知道事实不是这样,现在压根就没有风。

  果然,那嫩黄的花蕊就好象被注入了生命,缓缓朝奥兰多卷了过去。赤红色的花瓣完全舒展开来,如同燃烧着的火焰,开出几分沾染着杀机的艳丽。花芯越张越大,一开一翕,黑洞洞的像一张要把一切都吞噬掉的血盆大嘴。

  少年的眼睛迷惘而空洞,对近在咫尺的危险他丝毫不觉。

  格雷心里着急,速度更快。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他已出现在奥兰多的身旁,手臂伸长斜斜一勾,将少年的腰捞住。

  这棵植物像是知道了他的来意,花蕊的速度陡然加快,几乎同时灵活的缠绕上来。

  格雷冷笑,匕首一晃出现在手中,将卷过来的花蕊齐齐砍断。

  “格雷?”

  奥兰多清醒过来,眨动茫然的眼,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这时从这棵树的中央传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在四周的安静中显得鬼气森森。这让奥兰多惊惧不已,紧紧贴在格雷身上,双手也抓着格雷的手臂不放。

  “这是棵吃人的树。”

  “啊!”少年惊呼一声,格雷感觉他更用力的抓紧了自己。

  “别担心。”

  格雷安慰地拍拍他的脑袋,脚在树枝上借力往回跃去,一边说道:“相信我,我们很快就安全了。”只要离开这棵树的攻击范围。

  然而……

  话音未落,格雷的瞳孔蓦然紧缩。

  他感觉到脚下突然变软。

  地面早被这棵树的枝叶层层笼罩,它们此刻就像沼泽一样将两人往下陷。藤状的长茎挟带着叶片与花蕊一道卷了过来,泛着蓝绿色光泽的叶片划破空气,锋利如刀。花芯圆张,花瓣翩翩舞动,像是在笑。

  没错,格雷几乎能够肯定,它是在笑,得意的笑。

  “该死的!”

  发出一声咒骂,被一棵植物嘲笑让格雷懊恼于自己不够谨慎——他没有想到有个词可以贴切的形容他的心情:关心则乱。

  他将奥兰多紧紧护在怀中,手指如飞,只看见匕首的黑影中不断有刃光闪烁,切割着朝两人挥来的枝条。

  但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的枝叶卷来的方向各不相同,有的缠向脚,有的缠向身体,有的缠向脑袋……格雷的动作逐渐被牵制得慢了下来。

  “该死的……”

  格雷眼疾手快的将一簇朝奥兰多伸来的藤枝砍断,几根细藤却趁这个机会缠上了他的脚,让他感到一阵针刺般的疼痛。

  他迅速拔出细藤,小腿上的血肉已经模糊成一片。脑袋开始微微有些昏沉,格雷知道这应该是对方捕食时释放出的一种具有麻醉效果的液体所致。

  这种不知名的植物实在可怕,当被它缠绕上时,斗气魔法全没有了用武之地。

  再继续下去肯定不行,只会让两个人都陷入绝境……格雷狠狠咬破舌头,嘴巴里的咸腥味让他有了瞬间的清醒。

  他毫不犹豫的双臂使力,将怀中的少年抛向远处。

  被围攻的格雷没有留意到,奥兰多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的同时,这个方向上的枝条们突然一顿,齐刷刷摔在地面,再也没有动弹。紧接着,踩到实地的奥兰多一个轻巧如风狐般的跳跃,彻底脱离了对方的攻击范围。

  格雷的处境却是实实在在的万分危险,他不断切割着那些藤叶,又不断的被缠绕住,越来越多的枝叶漫过去,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淹没。

  奥兰多刚想再向他靠近,就被阻止了。

  格雷刚觑到一个空隙朝奥兰多看了一眼,就被他的动作给吓得心脏差点从喉咙口蹦出来:“别!别过来!”

  “可是……”少年将下唇咬出一道不自然的痕迹,泪水在通红的眼圈中打转,“你会死的。”

  “不会的,我不会死的。你忘记我是一名刺客了吗,刺客是杀死别人的人。”这是阴影协会他的导师曾经说过的话,但格雷没有告诉奥兰多那位导师接下来说的那句话——每个刺客的归宿也是被别人杀死。

  他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渐渐的,四周再度被寂静包围,他脑袋里的迷茫与混沌不断扩大,挥砍的动作越来越机械。

  “……是的,你不会死。”

  我不会让你死。

  突然响起的声音阴冷而充满了怨念,但是格雷没有听到。他已经失去了意识,最后的动作,是将几根伸向奥兰多方向的细藤砍断。

  垂下脸的奥兰多慢慢抬起了头,蓝绿的枝叶,赤红的巨花,在他眼底那片碧绿的湖水中倒映出来,平静的湖面上却没有荡起一丝最微小的涟漪。

  倏然,两簇火苗从沉寂的水中冉冉升起,跳动出不顾一切的决绝与狠厉,只是一瞬间,整片湖水都燃烧起来,映红了整片天空。

  这棵奇怪的植物似乎敏锐的感觉到了某种潜在的威胁,数不清的枝条在半空中翻滚抖动,一进一缩,像在等待着什么,又像在畏惧着什么。

  奥兰多慢慢抬起了双手。

  两点幽幽的绿色光芒从他的掌心窜出,轻灵似风,迅疾如电。光芒从最初的两点开始不断分裂,又牵连成线,线与线交织出无数结点,形成一张巨大的网面,向翻滚着的枝叶压了过去。

  一接触到这张网,那些长蛇般的枝条就像是抽搐起来一样,抖动的幅度猛的变大。它们扭动着、躲避着,最终却无奈地摔到地面,变成了一堆黑灰。

  微微的风卷起这些黑灰,飘落得无影无踪。

  “嗷——”

  从花芯中传出一声愤怒的咆哮。

  那些枝条们像是收到了命令,绞缠在一起的它们兵分两路。一部分勇敢无畏地迎上那张大网,与之搏斗;另一部分却缩了回去,牢牢将格雷缠绕在其中,结成一只蓝绿色的人形的茧。赤红色的巨大花朵都往同一个方向围拢过来,花瓣张张开开,花蕊拉扯着那只将格雷包裹住的茧向花芯而去。

  奥兰多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厉芒,他将手掌往下一按。

  他的声音依然那样阴冷:“本来还准备给你留个全尸的……”

  从地面上蓦然升腾起无数根幽绿色的细线,每一根线都交缠在一起,让那张大网不断扩大,遮天蔽日般将整株植物全部笼罩在内,一片叶子也没有漏下。

  对方扭动着想要离开,从花芯中传出的嚎叫一声接一声,连绵不断。开始时还充满了愤怒,到后来却变得哀戚又微弱。然而被那张幽绿色的光网围住,这棵树的每一寸都逐渐支离破碎,化为黑灰。

  荧光苔藓微弱的光芒慢慢黯淡下来,漫天星光被盘根错节的林木遮挡在外,密林里的动静渐渐平息,周围的植物也去掉了伪装,花朵都收起了白日时的鲜妍明媚,不再有先前入夜时梦幻般的美丽,只剩下无边的阴森。

  曾经覆盖着层层枝叶的位置,一颗魔核躺在地面上,泛着暗红色的光。

  “哼,真讨厌,害得我把材料都烧掉了!”

  奥兰多抱怨了一句,不紧不慢地走到格雷身边,居高临下看着昏迷的刺客,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个微笑。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被那株不知名的植物攻击,将奥兰多抛了出去,被无数根扭曲的枝条缠卷在内,它们像水蛭一样贴在身上,血肉模糊的伤口,疲软无力的四肢,昏昏沉沉的大脑,意识渐渐离去……

  格雷倏然惊醒,紧握双拳,仿佛还拿着匕首……愣了一下,他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手臂上传来毛茸茸的触感。

  他偏过头,看到那是趴在那里少年栗色的脑袋。

  还好奥兰多没有出事……神色一软,格雷轻轻舒了口气。

  “格雷你醒啦!”

  趴睡着的少年动了动,揉着眼睛抬起头,语气里充满了惊喜。他飞扑过去——动作出人意料的灵活——压在了格雷身上。奥兰多两只手撑在格雷胸前,高兴地望住他。少年的气息喷吐在格雷的脖颈侧端,让刺客情不自禁产生了一点窘迫……两个人的距离这么近,身体的接触这么全面——他能够清晰感觉到奥兰多隐在皮肤之下跳动的脉搏,属于少年的气息那么温热绵软,对方毫无遮掩的高兴那么纯粹……格雷侧了侧脸,没有发觉自己微红的耳根被奥兰多看在眼里,幽绿色湖水般的眼底荡起一抹狡黠的涟漪。

  刺客很少会去关心什么人,所以格雷的问句显得生硬:“你……你还好吗?”

  “当然。”

  奥兰多撅了撅嘴:“我好得很。”

  格雷忍不住想要伸手揉揉他的头发,单凭想象就觉得那会是非常舒适的手感,他克制住这种冲动:“我记得我昏了过去……”

  “对呀,我吓坏了。”

  “这里是……”

  “这是黑武士镇的旅馆。”

  “我们怎么会在这里?”

  “当然是因为有人救了我们呀!”

  “哦?”格雷没有忽略那一点不协调感——放逐之岛上竟然会有帮助别人的无私者存在?他皱了皱眉。

  “是一位不认识的大叔哦。”奥兰多告诉他,“我看到你被那棵树——大叔告诉我那种树叫做魔鬼红桑,会迷惑接近它的旅人,让他们在美丽的幻觉里死去哦——缠住,可是我什么办法也没有……”他泫然欲泣的样子让格雷不再克制,怜惜地揉了揉他的头发。奥兰多才继续说道,“然后大叔出现了,把我们都救了下来,还把你送到这家旅馆里。”他笑了笑,“那位大叔真是个好人哦~”

  格雷看他一眼:“放逐之岛上可没有什么好人。”他无法不警惕起来,格雷明白奥兰多是个多么能吸引旁人注意力的少年,他清楚地记得那些落到奥兰多身上贪婪的充满邪念的目光。

  奥兰多又撅了撅嘴巴。

  房间内气氛变得古怪而沉闷,窗帘不停地被吹起打在墙板上,发出令人烦躁的声音。格雷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又被这种气氛给堵了回去。

  奥兰多从他身上爬起来,对他的沉默干脆的表示出不快:“你干嘛不说话?”

  “……”我正准备说但是被你抢先了啊!

  “我知道,你是在生我的气。”

  “……没有。”

  “如果不是我好奇的话,你就不会差点死掉了。”说这句话的时候奥兰多眨了眨眼,心中确实有些后悔。因为当时的他把曾收到的教诲给抛在了脑后——在放逐之岛上,即使是没有人类的地方,也不能掉以轻心——虽然他后来立刻认出那是魔鬼红桑,传说中恶魔深渊才会生长的食人植物,但是格雷已经遇到了危险。

  哼,果然放逐之岛上到处都不安全,要是再有下次……奥兰多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我就把这整座岛上的森林都烧掉!

  “……不是。”

  “肯定是的!”

  看他一副快要哭出来却又埂着脖子的倔强模样,格雷只能放缓声调,说道:“我真的没有生气,真的没有。”

  “好吧,那你要保证以后也不会生气。”

  “我保证。”

  奥兰多满意的笑了,他的指尖擦过放在空间戒指里那颗魔核。

  二十二。财就是要露白

  黑武士镇里遍布着拥有尖顶的白色房屋,覆盖在墙壁上的藤蔓在秋季依旧翠绿,各种珍奇的树木在错落有致的街道两旁欣欣向荣,看上去更像是街道建在了森林里。这种布局与精灵森林有些相似,但又带着放逐岛特有的灯红酒绿的味道。因为虽然此时已经入夜,鳞次栉比的各种店面都还在营业,台阶上铺着招揽顾客的荧光苔藓闪闪发亮,门前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挺热闹的嘛~”

  奥兰多见格雷已经醒来,便拉上他往外走。

  当然,格雷没有真心想要阻止,他也想去观察一下放逐之岛上的情况……毕竟,了解得越多,对奥兰多完成试炼就越有利。

  与还在森林里不同的是,走在街道上,坦帕尔家的家主大人一副安之若素的样子,倒是格雷有些吃惊。

  黑武士镇只是座小镇,而且还是坐落在与大陆隔离的放逐之岛上的小镇,可是繁华程度却似乎不下于大陆上的许多大城,与著名的夜之宝石维迪纳斯也有得一拼。

  他们投宿的旅馆位于小镇中心,旅馆旁边没有多远,一家小店——它专门经营由各系魔晶雕琢而成的装饰品——引起了奥兰多的注意。

  他的表情带着赞叹,食指慢慢从这些晶莹剔透的物件上划过:“好漂亮!”

  格雷可不像他那样不识货,刺客的目光在店铺内扫了一圈,心里不由感慨起制作者的奢侈程度来——用来制作这些装饰品的原料至少都是高阶魔晶,许多还是由整块制成——大概也是因为如此,所以……

  “每一件竟然都有这么强的魔力波动。”

  “咦?”

  格雷解释道:“如果你坚持锻炼……”

  奥兰多鼓起脸。

  “那么当你进入一个职业的高阶后,你就能够感觉到魔力的波动。那是与人类的脉搏有些相似又有着巨大差异的波动,请原谅我无法描述。”

  “那有什么用?”

  格雷很耐心:“比如这盏由整块火系高阶魔晶做成的灯罩,如果一位火系魔法师在它旁边冥想,就会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奥兰多撇了撇嘴:“但是这个灯罩不够漂亮。”

  “……”

  “走吧。”

  少年垂下的眼睫后闪过一道精光。

  奥兰多能够清晰体会到那汹涌的魔力波动,他的食指不经意般在这些物品上点了点,发出轻轻的脆响,此时他心中想到的是……相对于大陆上的奢侈品而言,它们不仅美仑美奂而且更加实用……要是开一条商路,那么收获应该会不错吧……

  沿着生长有奇异植物的街道往前,两个人又逛过了几家出售武器装备的店铺。铺洒一地的星光仿佛在提醒他们夜已深,格雷正想让奥兰多回旅馆,就见到他突然停下了脚步。这里是街道的尽头,少年面对一家商铺的橱窗站定,幽绿色的眼睛里波光流转,看不分明隐藏其中的心思。

  在格雷的呼唤声中,奥兰多回过神来。

  他羞怯地笑笑:“我看见那条项链很漂亮。”

  “哦。”

  格雷看过去,那里确实展示着一条造型别致的项链。他看出这是用非常纯粹的冰系魔晶制做而成,每一颗晶珠都打磨成八角形,在朦胧的灯光下流光溢彩,泛着时而莹白时而湛蓝的绚烂光芒。在项链的中间,两边的珠串沿着一条优美的弧度收紧,坠下一颗泪滴状的冰蓝色晶石。

  是非常漂亮……但是,他并不觉得奥兰多刚才的失神是因为这条项链。

  少年拉住格雷的衣袖:“我们进去看看吧。”

  “好。”

  格雷掩去眼底的一分狐疑,与奥兰多一道走了进去。

  两人刚踏进店门,柜台后就走出一位中年男人来。他那身绣满繁复花纹显得格外金灿灿的华丽衣服让格雷皱起眉,层层叠叠的衣料压根遮不住对方那丰满的体形——用圆球来形容绝不为过。

  “啊哈,两位客人晚上好!”

  他胖胖的脸上熟练地摆出谄媚的笑,眼睛只留下一条细缝,肥肉则褶皱成一朵花:“我是这家店的店主希尔顿,两位是看中了什么吗?”

  在奥兰多和格雷还在店外时,希尔顿已经注意上了他们。作为一位精明的商人——这是店主常常挂在嘴边的至理名言——绝不可以放过每一次,哪怕再微小的商机。而这回,经验老道的希尔顿相信自己不会看走眼。

  那个少年漂亮的绝不仅仅是脸蛋,希尔顿能够肯定,穿在那纤细的骨架上的披风,是用大陆上最珍贵的冰原雪狼皮制成的;而披风底下墨绿色短装的材质,应该是产自精灵领地的月光锦;脚下的那双软靴用的是独角麋鹿的皮,靴围上那圈白毛来自绿纹魔熊……无论哪一样都价值不斐。

  因为他的插嘴表现出明显不快的少年,让希尔顿还能肯定对方非常生嫩,他笑得更灿烂了。

  “您是看上这条项链了吗?您瞧,这可是七十年前伟大的大魔导师莱特利尔所使用过的那条‘冰雪女神的温柔’的……嘿,仿制品……当然,虽然它是仿制品,但亲爱的客人,您也明白它绝对不是一般的仿制品!瞧瞧!多么完美无缺的做工!多么精雕细琢的手艺!还有……”

  他将项链轻轻捧在手里,送到奥兰多面前,非常满意对方的目不转睛。

  “您感受到了吗?这条项链里面所蕴涵着的多么丰富的水系和冰系能量啊!是的,它上面自带着高阶法术,深蓝之抚慰……哦,伟大的塞恩坦冕下,这种法术足可抵得上一千个水系治疗术!这个时候,您还觉得这500万卡里昂贵吗?当然不!”

  放逐之岛多年来与大陆隔绝,自成一国。因此,大陆上的条令在岛上等于无效……所以在黑武士镇上能时不时看到一些魔法师的身影。除此之外,大陆上的货币,也并不能直接在岛上使用。

  这么多年过去后已经很少再有罪犯被送来,岛上的人也因为路途遥远等限制原因出去的更少,但只要是离岛者就都具有将大陆搅得风生水起的实力。所以,在岛上每个靠近码头的城镇里,都有货币兑换点。

  但是在这些人的控制下,兑换方式是这样的——

  15弗朗=1卡里。

  也就是说,这条大陆上最多卖到500万弗朗的项链——当然,做工要粗糙一些,纯度或许也要差上不少——在这里涨了十几倍。

  奸商啊,格雷鄙视地看他一眼。

  希尔顿可无暇顾及格雷——他认为这是那位少年的护卫,做生意么,当然是找正主。所以店主的视线一直缀在奥兰多身上,跟着少年移动。同时,他殷勤地介绍着货架上的每一件商品。

  “啊哈,您是风火双属性体质……”

  这句话让格雷心中一凛,仔细地打量起店主来。

  对方仍是毫无所动,卖力地推销着。

  “也许您看不上这条项链……那么这个手镯怎么样?这只手镯由一整块暴风魔狼的魔晶打造而成,那头狼可是狼群里的王者!看,手镯上的每一片花瓣、每一根枝叶,都是那么的栩栩如生!制造它的是一位风系大魔导师与他的两位同伴,其中既有矮人族精湛的工艺,又有精灵族优雅的审美!”

  “那位大魔导师还在手镯上刻下了一个风系法术,旋风守护,相信我,亲爱的客人,您在岛上一定会需要这个保护您的法术!只要300万,您真的觉得贵么?”

  奥兰多默不作声,格雷心说:真的觉得贵。

  “对这个法术不满意?没关系,制作者还做出了一个外观和它几乎一模一样的手镯,就是这个!只不过,它上面的法术是,哦,浮空术!难道您没有想过像鸟儿一样在天空自由自在的翱翔么?只要付出区区350万卡里,这就不再是梦想~”

  “还不满意?那么这个呢?这只手镯同样有别致的造型,它上面所附带的法术火蛇之舞可是非常棒的攻击法术呀!一口价,300万卡里!”

  “想要安全第一?哦,那是当然的,放逐之岛可是个危险的地方!那么还是选择这个好啦,火焰护盾这个守护魔法与旋风守护一样,能够保证您的安全。而且它要便宜得多,280万卡里您就可以得到它啦!”

  “……”

  格雷有些受不了地走到旁边,远离噪声源,但奥兰多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希尔顿有多么聒噪。

  他的目光一直认真的跟随着店主的介绍,最后落到摆在角落的一枚发卡上。那是一枚银桂叶形状的翠绿色发卡,散碎的宝钻点缀在叶片边缘,如同清晨的露珠。

  奥兰多抬起脸,问:“它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希尔顿小心地收起眼中的一丝不屑:“您是喜欢这枚发卡?哦,我知道了,您是想送给您的爱人,对吗?”

  格雷忽然有种把这位店主的舌头割掉再扔出去的冲动……

  奥兰多腼腆的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这种冲动瞬间加深了……

  “啊哈,亲爱的客人,您的眼光真是这个!”希尔顿竖起了大拇指,“这枚发卡也是件不折不扣的精品,您瞧,这叶片上的脉络甚至清晰可见,那位制造者一定是位艺术大家!只要……”

  不知什么时候又走回来的格雷截下了他的话:“造型虽然不错,但它可不是魔法道具,你就别拿‘区区100万’这种价钱来糊弄人了。”

  “哦,魔神冕下明鉴,这儿竟然来了位识货人!当然,如果您真的想要……”胖胖的店主依然向奥兰多说道,“1万卡里我就卖给您!”

  “我可不认为它有这么高的价值……”

  格雷正想说100——他一点儿也不觉得它该有多值钱,毕竟,它顶多是件精美的饰品,比起那些魔法道具来就是个渣啊——的时候,他看到了奥兰多的表情……少年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发卡……话在嘴巴里打了个转,出口后变成了……

  “我愿意出2000卡里。”

  希尔顿苦着一张脸,就像遇到了天大的祸事:“您这是存心让可怜的希尔顿破产吗?8000,8000我就卖给您!”

  “3000。”

  “7000。”

  “5000,多一分钱你也别想把它卖出去了。”

  “哦,我倒是有个主意。”店主笑得眯起眼睛,“您看,只要您买下其他任何一件,这枚发卡就是您的了,怎么样?”

  他的小眼睛在奥兰多身上打转,他能够肯定,今天要赚大了!事实上,那枚发卡希尔顿不过花了几十个卡里从冒险者手上收购来,如今至少也卖出了上百倍的价钱。要是将其他的卖掉一件,他今年都可以不用做生意了。

  奥兰多点点头:“这样不错。”

  让格雷想说的话再度被吞了回去,不管怎样,他喜欢就够了。

  “那您想买哪件?”

  “这个吧。”

  奥兰多随意地指了指,让希尔顿心花怒放:魔神塞恩坦在上,那可是店里价钱最高的商品之一!

  此刻,店主注视少年的目光不啻于看着一只“肥羊”。

  “那么,请到这里来交钱,之后它们就是您的了!”

  谁知道,这时候从奥兰多嘴里钻出的一句话,让希尔顿愣在原地。

  “我没有卡里。”

  店主反应很快,对方说的是没有卡里,而并非没有钱……他的眼睛在奥兰多身上又转了转,他知道自己不会看错,少年从头到脚的穿着至少也能换来几十万卡里。

  “你们,是新生者吧。”

  “新生者?”

  “就是刚刚来到放逐之岛的人。没有卡里没关系,在黑武士镇有货币兑换的地方,从这里出去往右拐,您能看到一间酒馆,就是那里。”

  “酒馆?”

  “没错。”希尔顿说到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里不经意地擦过一丝淡淡的恐惧,“一点也不贵,只要15弗朗就能换到1卡里。”

  “是不贵。”奥兰多轻描淡写地说,“但我也没有弗朗。”

  “……”

  店主艰难地瞪圆了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他。

  不管他怎么看,对方的穿着也应该属于贵族或者大世家,要说没有钱,他真是怎么也无法相信。

  希尔顿正犹豫着是不是要将他们赶出门——而他又担心会错过真正的大主顾——的时候,他看到那位少年掏出了什么东西,冲着自己笑了笑,说道:“您帮我看看这个能卖多少钱,好吗?”

  那只夹杂着青色与红色的手镯刚一露面,希尔顿的视线就像生了根一般,怎么也移动不开。

  热切的表象之下,他心中惊疑不定。

  “用它来交换,可以吧!”

  奥兰多摊开双手……流转的青红色光华让那只手镯显出一种独特的润泽感,如同它下面那只手掌的皮肤……他挑起眼角看向希尔顿。

  店主的耳朵可比精灵还要尖,他听出了对方话里的几分不确定,眯起眼睛微微一笑:“亲爱的客人,您拿出来的这只手镯非常精美,它无疑是件艺术品……”

  “是吗?那可以交换吧!”

  没有听出弦外之音的奥兰多直接的动作——他一边说一边朝那枚发卡伸出手——让希尔顿不禁怔了一下,才说道:“非常……抱歉,您看,我这些宝贝们可不是普通的艺术品,那些魔法让它们变得比王冠还要珍贵。”

  “魔法?这个也有……”

  “哦,是的,这只手镯上也附带着魔法。当然!它也是件魔法道具……怪不得我能感受到魔力的微小波动呢!”

  “是的,微小!亲爱的客人,这里刻了什么?连珠火球!当然,连珠火球是个不错的法术,但很遗憾,您应该知道,它只是个中阶魔法。与火蛇之舞比起来,它们的差距就像地上的污泥和天上的白云!”

  “您说精美?是的,它确实漂亮!但是作为一件魔法道具,最重要的可不是它的模样而是其中蕴藏的魔力和法术呀!”

  “让我仔细看看,哦,您瞧,您难道没有发现这只手镯上的图案多么奇怪吗?请原谅我刚才的观察实在太草率……这是波浪?这是火焰?哦,水与火怎么能共存!还有……这是鬼花藤,而这是甘蓝草,它们的习性可是南辕北辙,怎么可能生长在一起!当然,每一处雕刻都尽善尽美,我相信那位制作者是位在艺术上颇有造诣的人,但我也不得不指出,他或许在常识上有所缺乏……”

  絮絮叨叨的说到这里,希尔顿忽然觉得脊背一凉,后颈的寒毛根根倒竖。

  这种极度危险的感觉让商人那转个不停的脑袋陡然停顿,但看了看其他两人——奥兰多鼓着脸,表情无辜至极;格雷不动声色地站在他身旁,一副认真守护的样子——希尔顿咂咂嘴巴,继续数落这只吸引了他全部注意的手镯。

  “所以……”

  在挑出一大堆似是而非的毛病后,希尔顿严肃的得出结论。

  “亲爱的客人,很抱歉它的价值并不如您想象的那样珍贵,它不能换到您想要的全部,但如果只换那枚……”发卡就可以……

  希尔顿的声音猛的堵在了喉管,他的眼睛不由自主的瞪大,突出来快要掉在地上,因为他看到奥兰多又拿出了一只手镯。

  这只手镯通体碧绿,镯身上雕刻着优雅的细长蔓枝,而其中还弥漫着一股精灵族特有的木系法术的气息,让他同样挪不开视线。

  希尔顿在心中大叫:伟大的魔神塞恩坦冕下,今天一定是您在保佑您忠实的信徒……竟然让我遇到这么珍贵的奇物!

  最重要的是,它们的持有者是个丝毫不了解其中珍贵之处的少年!

  我赞美您……

  “现在可以了吧。”

  “……”

  “喂~”

  “……”

  “喂,你怎么不说话!”

  陶醉中的希尔顿在奥兰多不耐烦的声音中回过神来,他觉得自己从一个美梦中无奈地醒转过来,浑身轻飘飘的。

  “现在可以了吧。”

  希尔顿摇摇头,开始故技重施。

  “您看,它的花纹多么的单调啊,竟然全是枝叶,难道制作者没想过添上一点亮色,刻上朵美丽的倒悬金钟吗?”

  “它的魔力波动比刚才那只还要小,微弱得让人几乎感觉不到。”

  “它的……”

  从格雷口中传出一声冷哼,他走到近前揽住奥兰多:“你知道什么叫奸商吗?”

  “奸商?”

  格雷瞥了希尔顿一眼,说道:“这位店主可是不折不扣的奸商,你不用相信他的话,你的东西比他的好,只不过他压根不愿意换。”

  奥兰多有些着急:“啊……”

  “所以我们还是走吧。”

  “可是……”

  “请等等,亲爱的客人,您可不能质疑希尔顿的诚实呀!”

  格雷似笑非笑的看向他。

  胖店主却丝毫不为所动,依旧笑得谄媚,看起来非常恳切。

  “走吧,奥兰多。”

  “……不要。”

  “……”

  格雷回过头,就看见奥兰多扁着嘴巴、眼睛里渗出一层薄薄水雾的委屈模样。

  少年用手紧紧扣住货架,表明自己不愿离开的立场。

  格雷有些头疼,可并未斥责他:“他的价钱一点也不公道。”

  “但我想要那个……”

  奥兰多边说边转过脸面向希尔顿,他直视着店主胖乎乎的脸庞,毫不犹豫地又掏出一条项链。

  “再加上这个!”

  这条项链是比那只手镯更加清透的绿,色泽与奥兰多那双湖水般的眼睛有些相似,散碎的晶珠被雕刻成花瓣的模样,若是此时有风拂过,会给人一种下了场花瓣雨般的美感。它同样散发着微微的魔力波动,贴近的时候能感到一股充满生机的能量。

  “魔神在上!”

  希尔顿忍不住在胸前画了个复杂的符号,他的眼睛闪闪发亮,那热切的视线简直像盯着如山般金币垂涎三尺的巨龙。

  如果那位黑发青年在这里,或许能找到一个更贴切的形容——X光扫描!

  在这种扫描中,奥兰多不自然地偏开脸,格雷哼了一声,将少年护在身后,挡下了店主灼热的目光。

  察觉到自己的失礼,希尔顿露出一个充满歉意的笑。

  他知道能够从对方身上赚到不少,但没想到会是这么多。这些东西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拿出来的,而这少年似乎还能拿出更多……

  虽然从那名护卫的样子希尔顿判断出想让对方继续加价不太可能,但是……他也能看出,护卫虽然精明,但主人却显然缺少经验……希尔顿嘿嘿一笑,计上心来。

  “当然可以,您现在就要交钱吗?我看您似乎对其他商品也很感兴趣。”

  奥兰多回答得很干脆:“没错。”

  “那我现在有一个新的主意,相信我,这个主意对您来说可是非常的有利!”

  “什么主意?”

  “您看,我店里的这些宝贝都是精美绝伦的魔法道具,每一件都价值连城。它们在这里已经展示了非常久,久到我都能听见它们的心声……希望被一位像您这样尊贵的客人给买下来的心声……那么,您是不是有点心动了呢?”

  “你是说……?”

  “没有卡里不要紧,您不是还有别的东西吗?只要我们彼此同意,互相交换也没什么不可以,对吧。”

  “……恩。”

  “那么,让我们来玩个小游戏吧。”

  “游戏?”

  “对!只是这个游戏要带上一点小小的彩头。您看,只要玩一个非常简单的游戏,您就很有可能成为这些宝物的新主人,多么美妙~”

  很有可能?是很不可能吧……格雷对教唆奥兰多参与赌局的店主投去鄙视的目光。

  但奥兰多饶有兴致地将话接了下去:“什么样的游戏?”

  “很简单,真的很简单,一场决斗。”

  “决斗?没意思。”

  希尔顿赶紧说道:“您没去过镇上的武斗场吧,嘿,那可是个有趣的地方!相当有趣!您相信,那里的环境是可以变化的吗?在武斗场里可以模拟出许多地方,亲爱的客人,那里面一定有您未曾涉足过的美景。”

  他如愿以偿的在少年眼睛里看到了向往,这个时候需要的是趁热打铁:“您瞧,您不仅可以去这么有趣的地方,还可以赢这么多宝物……”

  “好吧,我让他参加,可以吧。”

  “当然可以。”

  奥兰多果然答应了,希尔顿笑得简直要合不拢嘴了……他看得出,那位护卫还没晋阶为阴影行者。

  “那店主你让谁和格雷决斗?您的护卫好象不在这里。”

  “不,不是护卫……”

  希尔顿笑得高深莫测,一股凛冽的气势陡然从那圆圆胖胖的身体中透了出来,给其他两人带来巨大的压力。

  “是我。”他说。

  格雷的眉梢轻轻抽动了一下:“……你是魔导师。”

  “对。”

  希尔顿面色未改,总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肥肉组成的那朵花盛开着,看得出他心情非常好。

  格雷的眉梢又抽动了一下。

  希尔顿注意到这个细节,笑得更加灿烂,就好象黑夜里突然多了颗太阳。

  事实上,格雷此刻想到的是:之前希尔顿谄媚奉承的样子……

  那实在叫人不敢相信这是一位魔导师——要知道,在安瑞尔大陆上,魔法师没有被通缉之前,他们的地位非同寻常,超然于国家机器之外,并且由于杀伤力的原因,是各大势力讨好的对象而非……主动讨好者。

  这也让格雷在心中更加警惕,因为这样的对手更加可怕——因为他不会考虑魔法师应该具有的姿态和礼节,对这样一名魔导师来说,胜利才是他唯一会去考虑的东西,而得到胜利的过程,再阴险再诡计多端,都无所谓。

  但即便如此,格雷倒没有惧怕。

  因为他是刺客,是游走于黑暗中让人防不胜防的阴影之神的信徒。

  虽然魔导师能够学到鹰眼术——这是识破刺客潜行的法术,但格雷却对自己的潜行很有自信。他的确还不曾晋阶为阴影行者,但差距只有一线之隔。没有人知道的是,格雷在阴影协会的导师,欧内斯特先生,只凭借潜行这一技能就足够晋阶为阴影之手。作为欧内斯特的弟子,格雷也擅长于此。

  接下来,希尔顿为两人详细的说明了这个“游戏”的各项内容。

  地点在黑武士镇的武斗场,公证人是镇上酒馆的老板,时间……在奥兰多的迫不及待下,定在了立刻。

  “希尔顿你又在骗人了?”

  远远的,一句话传了过来,语气豪爽,叫人一听便生出几分好感。等到走到近前看清本人,格雷发现对方的形象与口气也非常相符。

  希尔顿不高兴的说道:“什么叫骗人……”

  奥兰多则问:“什么叫骗人?”

  对方的视线在少年身上打了个转,说道:“哦,那是我和老朋友开的玩笑。”

  这位就是镇上酒馆的老板皮尔斯,是位长着络腮胡子面貌却不显得凶恶的大汉。格雷并不认为真像他话中说的那样,与希尔顿是朋友。

  他看的出来,胖店主对他的态度里,小心的藏着一分畏惧。

  他们已经来到了武斗场门前。

  从外表上看,这只是一座修建得非常宽敞而气派的建筑。尖形房顶、墙壁、门窗、阶梯乃至扶手都是雪一般的白色,荧光苔藓像地毯一样在台阶上铺出一层微光。大门的上方雕刻着一排复杂的字迹,如果有一位传承可以追溯到星辉战争之前的魔法师在此,或许能认出那是密法符文中的花形符文。

  奥兰多的视线从这几个字上扫过,眼角莹光一闪即逝。

  格雷深深的朝他看了一眼。

  进入场中,他们就知道这里确实像店主描述的那样。武斗场的灵魂是一件魔法道具,它囊括了大陆各种环境且能随意转换。

  “真神奇。”

  “是的。”仿佛被夸奖的是自己,希尔顿的声音里透出几分得意,“它是由岛上最伟大的几位魔法师——他们都是大魔导师,也许会踏入法圣的阶位——制作而成的,它是放逐岛上最伟大的奇迹之一。”

  “……是吗。”

  希尔顿没有听出奥兰多话里奇异的语调,他朝前走了几步,停在台阶前,说道:“那么现在就来看看我们的运气,亲爱的客人,您想猜猜我们决斗的环境会是什么吗?”他向大汉皮尔斯使了个眼色。

  酒馆老板在旁边抱胸站定,一副看戏的神态。

  奥兰多眨眨眼:“迷雾森林?”

  希尔顿笑着摇了摇头。

  一片平坦的开阔地带展现在三人面前,格雷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成竹在胸的店主:“这是克瑞萨尔平原。”

  “对。”

  “那么开始吧。”

  格雷干脆利落地跃入场内,泛着七彩光芒的护盾缓缓腾起,隔断了外界与决斗场上的交流。

  希尔顿一愣,然后笑着掏出了法杖。

  很显然,武斗场中的环境并非像希尔顿所说的那样随机选择。但他也有些意外,对方竟会同意在克瑞萨尔平原的场景下,与魔导师进行决斗。

  尤其……他还是一名有着迟缓等克制刺客法术的水系魔导师。

  对刺客而言,越是复杂多变的地形就越有利——比如大陆北方充斥着各种魔兽的迷雾森林,再比如精灵领地内的月光森林,还比如堕落旷野中的黑羽沼泽和星辉废墟,更比如放逐岛上生长着各种植物的密林——这其中有些地方甚至被称为魔法师的墓地。

  但是平原,特别是克瑞萨尔平原,则正好与之相反。

  一望无际的平整田园,视野非常开阔。整片平原上几乎看不到一棵突出的植物,让能够借助地形的刺客毫无用武之地。同时,克瑞萨尔平原的环境构成出人意料的单纯,土地之下仍是土地,唯一的例外是潺潺流淌的地下水。

  在这种情况下竟能毫不在意,一种解释是对方是疯子,另一种解释则是对方有恃无恐……希尔顿并不认为格雷疯了,他在心里多了几分重视。

  克瑞萨尔平原折射在武斗场中只是一小块剪影,但是身在其中的比斗者只会感觉到真实……脚下踩到的田野是真实的,迎面吹来的微风是真实的,远处地平线的交点是真实的……没有太阳月亮星辰,天空却是白昼。

  没有障碍物,因此减少了刺客许多技巧的发挥,同时增加了鹰眼术成功的几率。

  对希尔顿来说,视野相当完美。

  他单手握紧了法杖,水蓝色的柔光不时从杖身滑过,那张胖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严肃的神色,他念出了第一声咒语。半空中陡然出现了一支支闪烁着寒光的冰箭,呼啸着飞向格雷。

  刺客就地一滚,躲开了如雨点般倾泻而来的冰刃。但他立刻意识到对方的下一波攻击早已展开——刺骨的寒冷从与地面的接触处传入体内,一瞬间的工夫,格雷的双脚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冰花。

  根本还没来得及潜行,接踵而至的数个法术已经让格雷显出几分狼狈来。

  褐色的头发尾梢沾着几朵未融化的冰花,贴在前额上,但底下那双同色的眼睛却燃起了火光。

  皮尔斯不动声色。

  奥兰多微微一笑。

  “魔神在上!”

  希尔顿也露出了一点微笑。

  放逐之岛是片混乱的土地,所以即使信仰魔神塞恩坦,也不妨碍希尔顿成为一名水系魔导师。水系魔法的威力比火系要小,但水系魔法师同样有着得天独厚的长处。他们能够信仰的主神除了水神之外,还有美丽的冰雪女神……刚才那些层出不穷的水系和冰系法术证明了这一点。

  他吻了吻手中的法杖,决定再接再厉。

  一层又一层璀璨的冰花从格雷的脚下攀缘而起,让刺客原本迅疾的动作变为泡影,只能迟钝的挪动。

  希尔顿觉得眼前已经堆满了奥兰多的那些好东西,他甚至开始设想将那些宝贝们摆在货架上该定下多少卡里的价钱——是500万、600万还是800万?

  然而,面前的景象让他用力地撑起眼皮,仿佛这样能够看得更加清楚。

  晶蓝的冰花乍一看好象铺满整个身体,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它们收缩着竟然穿过了那具身体。

  蓦的,刺客的身影像面被打破的镜子一样碎裂开来。

  “残影……”

  希尔顿眯起眼,被他用法术攻击到的根本就不是格雷,而只是因为速度太快残留下来的虚影。

  “但是你如果以为这样就够了,那你也未免太小看我希尔顿了!”

  水系魔导师不紧不慢的开始施放鹰眼术,视野瞬间扩大、各个方向无一遗漏全部展现在眼前。

  希尔顿又一次愣住了。

  “怎……怎么可能……”

  空地上什么都没有,那个他能够肯定,还没有超越高阶到达阴影行者阶位的刺客,没有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他施放了第二个鹰眼术,但结果仍是这样。

  希尔顿脸上褶皱的皮肉霎时间舒展开来,眼中精光四射:“我承认你的确厉害,但这样更好,这样才更能说明我希尔顿的强大。”

  他边说边扫视四周,同时不忘谨慎地施放出冰盾将身体周围完完整整地保护起来。希尔顿慢吞吞的走动着,一抹狡猾的笑容在他眼中闪现。

  希尔顿突然将法杖横向一挥。

  冰雪形成的细小旋风顺着法杖的前端闪电般卷去,就好象整个空间都被冰雪给填满,空地上猛的现出一个被雪花覆盖的人形轮廓……

  格雷慢慢现出身形。

  刺客望了眼地面:“你不错,用这种方法找到我。”

  那里被设置了一个小陷阱。

  在不引人注意的角度,刚才希尔顿经过的位置——那覆盖了他的全部外围——草叶和地面都蒙上了一层晶莹的白霜。

  因此当刺客接近他时,就会迅速被发现。

  “嘿,你的潜行也的确厉害。”

  “但不也让你找到了。”

  “当然,这场决斗我肯定会赢。”

  格雷脸上浮出一丝冷笑:“那也未必。”

  “哈哈,那我就拭目以待了……冰天雪地!”

  随着希尔顿的这一声低叫,无数朵硕大的冰花从空中飘飘洒洒降落下来,将两人站立的地方以及周边庞大的范围全部覆盖在内。

  格雷感觉到从空气中向自己袭来的丝丝凉意。

  这些冰花降落的速度看起来很慢,实际上却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就让格雷的全身都沾上了冰雪。冰雪一碰触到身体就连绵成片,无孔不入像是要向每一处空隙钻进并渗透。沁入心底的寒冷让格雷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冰天雪地果然不愧被誉为水系法术中最接近禁咒的法术啊……格雷尽力的舒展开已经逐渐变得麻木的四肢,他清晰感觉到这麻木感在身上不断蔓延着。

  而且加深。

  法术一个接一个的席卷过来,希尔顿手中的法杖冰蓝色的光芒连连闪动——他心里得意非常——当时选择这只对魔法增幅大而且能提高魔力回复速度的法杖实在是太正确了!

  望着越来越狼狈的格雷,胖店主的脸上又绽开了朵笑花。

  也许这名刺客的确是高手,可是在如此限制他的场景中,又遇到自己这么个更限制他发挥的水系魔法师……

  希尔顿觉得,这真是对方的悲哀啊~

  他摇了摇法杖,准备给这场决斗添上一个圆满的收尾。

  意外的事情再一次发生了。

  希尔顿的面前又一次失去了格雷的踪影。

  胖子张大了眼,深深吸了口气,他望了望天边,在心中对魔神塞恩坦第一次表现出一丝不虔诚出来。

  “是我眼花……还是……”

  奥兰多嘴角的笑意加深了。

  皮尔斯摇了摇头,饶有兴致的盯住了格雷消失的那片虚空。

  就在店主有些失神的时候,他的心脏像被大锤猛的砸了一下,暗叫糟糕……来自格雷的攻击已经到了。

  希尔顿不假思索的挥动了一下法杖,一张巨大的冰盾结起在身前。

  然而就在他躲在盾后的时候,他的眼角又看到一缕寒芒从身后闪了出来,接着,希尔顿就感到从小腿传来了一阵剧痛。

  该死!

  希尔顿脑中刚转过这个念头,手臂上又传来同样的剧痛。

  一片阴霾在他的眼中飘过,那身华丽的衣袍无风自动,希尔顿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飞快地在身周布下了将自己包围住的冰盾。

  “哼。”

  希尔顿猛的竖起耳朵,他不知道这声嗤笑是自己的幻觉还是真实存在。他屏住呼吸感应了一下,终于再次露出笑容。

  球形的身体全部笼罩在晶蓝的护盾后,冰雪风暴在护盾外的一个位置轰然炸开。

  但是,那里并没有像希尔顿以为的那样出现格雷的身影。

  胖子脸上的笑容再次敛去。

  糟糕……

  他明白自己又一次失去了先机,有些急噪的魔导师开始不间断的施放鹰眼术。可是,当他对自己缺少信心的时候,这种成功几率本来就不高的法术又能有多大的成功率呢?

  场外观战的两人就见到希尔顿那身华丽的袍子不断被割破,鲜血飙飞,衬着那张阴沉的胖脸显得有些可怕。

  皮尔斯忽然说道:“你的护卫很不错。”

  “那是当然!”

  听到少年骄傲的语气大汉不由的笑了笑,问道:“多少钱你愿意将他让给我?”

  “……不让。”

  这回是斩钉截铁的语气,皮尔斯这才认真地看向奥兰多,良久才说道:“我替他感到高兴,他有这样一位主人。”

  如果格雷在这里,一定会澄清:奥兰多根本就不是我的主人,所以你们关于转让的交谈毫无意义。

  而此时的酒馆老板,却突然感到了一阵恶寒,就像无数只恶魔在身边起舞,他们伸长了触手,要将他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看了眼天空,竟然有些惊喜地叫道:“魔神冕下难道是您终于肯定了我?要来召唤我成为您的忠实属下?”

  “……”

  奥兰多在心中恶狠狠的瞪了他无数眼:敢和我抢人,你不想活了是吧!

  身体各处不断的受伤,匕影快得根本看不清……这个时候,希尔顿再也不敢小看这位还未升阶的刺客。

  他有些紧张的握紧法杖,又觉得太夸张地松了松手指。

  “如果希尔顿还不醒悟,那么他必输无疑。”

  奥兰多听到从身旁突然传来的话,疑惑地朝皮尔斯看了过去,然后他开怀地笑起来:“真的吗?”

  “但你也不要高兴得太早,希尔顿也不是没有赢的机会。虽然现在他被那个年轻人打乱了节奏,让自己陷入险境,可是你别忘了他是一名防守很强并有治疗法术的水系魔法师,而且他在好几年前就晋阶为魔导师,更重要的是……”

  皮尔斯的语气中流露出一分意味深长,“他在放逐之岛上安然无恙的生活了这么多年,还开了这家店。”

  奥兰多的睫毛如蝶羽般轻轻颤动,眼底的若有所悟被完美的遮掩。

  的确,放逐岛上不论忠诚也不管信义,在岛上开店——出售的还是那种绝对容易引人觊觎的货物——没有几分真本事,活着只怕都是奢望。

  毕竟,这里是个赤裸裸的凭实力说话的东西。

  皮尔斯的目光闪动一下:“希尔顿最大的长处是有自知之明,并且善于观察别人,无论是弱点还是优势。”

  “是吗……”

  奥兰多不置可否的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场内的形势果然发生了突变。

  法杖上的蓝光猛然炸开——

  胖店主的状态在他一个深蓝之抚慰的施放后变成了最佳。

  同时,更多的冰盾被放出围绕在身周,更多的冰刃和冰风暴则开始不定向的往四面八方发出,排山倒海。

  他总算想到了关键,对于神出鬼没的刺客,全面撒网才是正道。

  或许这才是水系魔导师真正的实力……

  一些冰蓝的利刃被躲开,但更多的接踵而来,在格雷身体上留下了越来越多的痕迹。

  刺客的身形再度暴露出来。

  而这一回,再要潜行变的困难。

  全身流血不止的伤口不断增多,但他不像对方那样能够接受治疗。格雷血肉模糊的模样比先前的希尔顿更加狼狈,而对方仍在不断施放法术加大对他的打击。漫天都是冰蓝色的影子,其中几点鲜红无比狰狞。

  不一会儿,格雷几乎变成了一尊被血水和雪水同时覆盖的雕像。

  那双褐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恍惚。

  失血过多。

  少年惊叫一声,不由自主的向前一步。

  他丝毫没有留意自己碰到了将武斗场隔绝开来的护罩——那与作为核心的魔法道具互相连通——让他被护罩弹了回去,跌坐在地上。

  站起来的奥兰多鼓着脸颊,不快的撅起嘴巴,望着护罩的眼神很愤怒,似乎有往那上面狠狠踢一脚的冲动。

  这冲动被皮尔斯阻止的时候,酒馆老板望着场内的目光又闪动起来:“咦?”

  就在这个瞬间,那铺天盖地般的、一直未曾中断的法术忽然戛然而止,希尔顿疑惑的看向手上的法杖。

  该死的……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耗尽魔力……

  他明明应该计算好了,自身与法杖也应该完美的契合。

  希尔顿心里咯噔一下,暗叫糟糕。

  果然,全身被血浸透的刺客也敏锐的瞅准了这个空隙。他竟然突破了那层由不知多少冰盾构成的防线,欺近希尔顿身前。

  格雷的脚步微微一滞,身体轻轻晃了晃,但那支漆黑的匕首却精准地指住了希尔顿的咽喉。

  胖子的瞳孔猛的缩紧,身上的肥肉似乎都被杀气给逼得紧缩起来。

  “你输了。”

  对方眼底冷酷的笑意让希尔顿怅然若失。

  二十三。好人啊

  从场中离开,比斗的两个人都恢复成原先的状态,这要归功于那件魔法道具的另一项功能——只要从护罩中离开,再重的伤也会被治愈。

  胜负已定,奥兰多眉开眼笑的拉着格雷往希尔顿的店铺走。

  与他的兴高采烈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希尔顿,那张胖脸从刚才起就笼罩在沮丧和羞愤的阴影中。

  奥兰多从格雷手上接过那枚发卡,小心翼翼的捧在掌心。

  他挑了下眉,斜瞥过去,嘴里突然冒出一句:“原来格雷很会还价呢。”

  “……”

  格雷挪开视线,错过了奥兰多笑吟吟像只小狐狸的眼神。

  “听说修炼这项技能的最佳对象是女人呢~”

  “……”

  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的格雷,突然很想把奥兰多摁住翻过来……恩,狠狠的打一顿屁股!

  因此他也没有留意到两人身后那忿忿的目光。

  站在几乎被洗劫一空——当然,这是希尔顿的说法——的店中,皮尔斯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默不作声。

  胖店主的脸色阴晴不定,眼底深处埋着一丝怨毒。

  “我劝你最好放弃你现在打的主意。”

  “他们是你的人?”

  “不是。但他们可为你留了余地。”事实上,整家店铺被奥兰多带走的商品还不到其中的三成。

  希尔顿的声音有些古怪:“你在说什么呢,我可没有打什么主意,我只是不太服气被一个只有运气的家伙给打败了。”

  只有运气?

  皮尔斯没有继续劝告。

  他也没有说出感受到的那点波动——那是从武斗场内的护罩上传来的、令人感觉有些熟悉的波动,让皮尔斯想到了二十年前的某个人——非常快,转瞬即逝。而那时,恰恰是格雷反败为胜的关键时刻。

  他最后看了眼希尔顿,知道对方并没有打消心中的那个念头。皮尔斯摇了摇头,忽然觉得自己曾说过的希尔顿“善于观察别人”这句话也许是个错误。

  白日的黑武士镇与夜间截然不同,若是初来乍到的人就这么一眼看去,肯定不会将它们当成同一座小镇。错过朝阳的奥兰多和格雷缓步行走在街头,已接近正午的日头即使在年尾也有些火辣,则是放逐岛独有的气候。

  少年眉飞色舞,显然还保持着一夜前的兴奋。

  “只要想到那个胖子的表情我就觉得很想笑哦~”

  “……”

  “你肯定没注意到,他的眼珠子都快跌出来了!”

  “……”

  “恩,果然那个胖子没有格雷厉害啊~”

  “……”

  “喂!”

  奥兰多猛的停下脚步,鼓起眼瞪向格雷,活像一只发脾气时脊背弓起毛发倒竖的猫。

  “你干嘛不回答!”

  格雷默默的看看他,忽然手指前方:“那里……”

  “什么?”

  “有声音。”

  一声闷响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前面不远处的角落里传了过来,中间夹杂着几声凶狠的呵斥。

  奥兰多眼睛一亮,立刻好奇的奔了过去。

  当然,他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格雷转移话题还真是转得生硬呀,但我居然还让他成功了……

  格雷慢慢跟了过去,昨夜最后的画面一遍又一遍的在脑海中回放……他始终觉得胜利来得有些奇怪,他记得当时希尔顿脸上的不可思议——作为一位晋阶已久的魔导师,会让自己耗尽魔力这件事本身就不太可能。

  然而那又是事实……当对方将此归因于运气的时候,格雷想到的却是别的什么。

  转过拐角,声音传出处的画面出现在两人眼前。

  首先吸引住格雷注意力的,不是别的,而是匍匐在地面上那名少年的那双眼睛。

  大概是听到了不寻常的动静,少年正睁大了一双惊惶而恐惧的眼看过来。睁大时形状同样是杏形的眼睛,只是眼角不像奥兰多那样微微上翘,也不知眯起来会不会像奥兰多那样弯弯得像月牙般可爱。颜色是与奥兰多有些相似的翠绿,只是不及奥兰多那么清透明澈,因此色泽显得稍微有点深。但是这个时候他的眼睛前面蒙上了一层如烟的雾气,让这种相似度蓦然提高许多。

  以至于格雷在撞上他视线的时候,眼底不禁飘过一丝恍惚。

  少年的衣服应该是被粗暴的撕扯过,剩下几片单薄的布料挂在肩膀上,完全遮不住他的身体。粗糙的绳索胡乱地捆扎在他纤细的身体上,想要蜷起的四肢却被野蛮的拉开,让他全身都瑟瑟颤抖着。

  暴露的脊背能够看出少年的肤色相当白皙——因此被绳索绑住或摩擦过的位置都浮着大片的青紫痕迹,而被皮鞭抽打的地方则肿胀发红,干涸的和新鲜的血迹混杂在一起——不过从转过来的脸上能看出那是缺少血色的苍白。

  少年尖细的下巴似乎也说明了他的瘦弱,不断落在背上的鞭笞让泛白的嘴唇不断的哆嗦着,也让那张清秀的面孔跟着扭曲起来。

  “好可怜……为什么要这么打他呢……”

  奥兰多的低语让格雷回过神来。

  正鞭打少年的大汉停下了动作,目光在扫过奥兰多的时候倏然亮了亮,但在发现格雷后他恋恋不舍的又多看了奥兰多几眼,才嚷道:“嘿!我说你们两个是哪来的新生者?难道对岛上的规矩一点也不知道吗?”

  “什么规矩?”奥兰多缩在格雷身后问。

  大汉吸了吸鼻子,发出嗡嗡的声音,他指着地上的少年说道:“他是奴隶,知道么?不管在哪儿,被打死了也不会有人怪罪。何况,这小子还是从我们盖列恩家逃跑出来的……没有人会容忍逃奴,因为他在挑衅主人的尊严……”

  “可是他真的很可怜。”

  大汉嗤笑了一声:“可怜?小家伙,你把放逐岛上的人想得太简单了……啧,如果不是这小子有张不错的脸蛋,他哪有逃出来的可能!好啦,你看着就行啦!我会让他死得不那么难看……希望你下次记得岛上的规矩,别人在教训奴隶的时候不要随便插嘴,小心自己最后变成奴隶。”

  他瞥了眼挡在那位衣着华贵的漂亮少年身前的男人,手中的皮鞭狠狠朝地上的奴隶抽了过去。大汉当然不是出于好心才提醒对方,多年来在岛上的生活已经让他对危险的反应变得灵敏。

  而那位褐发的护卫,就让他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寒意。

  如果对方想把这个奴隶要走,他肯定没办法阻止……这大汉在放逐之岛上摸爬滚打多年,虽然没什么本事却也混得不差,就是因为那么点圆滑。他的心里不由打起鼓来,连带着手上的力道都小了几分。尽管如此,那奴隶少年还是咬紧了牙才封住快要迸出的呻吟,他毫不掩饰眼里的愤恨。

  大汉有些恼火,刷刷刷几鞭子下去,奴隶少年啊的一声惨叫起来。凄厉的惨叫带来一丝扭曲的快意,他小心翼翼的瞥了眼不远处。那名护卫冷漠的神情让大汉稍稍安下心来,对方或许不会插手管这档子事。

  哪知道怕什么来什么……正当他要给那奴隶少年来次狠的时,一个格外清亮的声音传了过来。

  “住手!”

  紧接着,扬起的皮鞭像被固定住般让他拉也拉不动。

  回过头,大汉才发现那名护卫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自己身后,并紧紧拽住了鞭梢。从对方眼中射出的、有如实质般刺人的寒光让他抖了抖,不自觉地松开手指。

  “小家伙。”

  大汉朝奥兰多叫道,他看得出对方才是主导者,“每个家族收拾自家的逃奴,在岛上可没有任何人会插一杠子,这是禁忌!”

  奥兰多瞪他一眼:“我不管,我不准你再打他。”

  因为格雷的威胁隐隐存在,大汉并不计较奥兰多的颐指气使:“你以为只要我放过他,他就能够活下去了吗?”

  “不是吗?”

  大汉笑了:“小家伙,别太天真了。这是什么地方?这是放逐之岛!在这里,就算是一个平常人,长着张漂亮脸蛋也要谨慎行事。而他……可是个奴隶!凡是奴隶,都会带着奴隶特有的魔法烙印,那是根本没办法去掉的烙印。也就是说,每个人都可以看出他的身份,也就想怎么对他都可以,懂吗?!”

  “没关系,我带着他就可以了。”

  “……”

  大汉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话也没能说出来。他盯着奥兰多看了很久,看得少年眉毛一扬想要发脾气的时候才收回视线,摇了摇头。

  “那你自己就要小心了。”

  扔下这句话,大汉转身离开——他知道自己不是那名护卫的对手,为了一名逃奴让自己的生命陷入危险,除非他疯了。

  奥兰多走到那少年身边蹲下,伸出手。

  他忽然惊叫了一声。

  因为那个看上去奄奄一息的少年居然睁开了眼睛,清澈的双眼仿佛在告诉别人他的神志非常清楚。

  “你还好吗?”

  几声微弱的呻吟从对方咬紧的牙关中泄出,伴随着一声断断续续的回答:“还……还……还好。”

  奥兰多仰起头:“格雷,把他带回旅馆。”

  放逐之岛上没有神官,但是水系魔法师却很容易找到。

  经过治疗以后,那名逃奴少年——他告诉奥兰多自己的名字叫派克——的伤势很快就愈合了,只有缺乏营养导致的苍白依然如故。

  他感激而郑重的向奥兰多行了一个非常正式的礼,才在桌边坐下,望着那一盘盘菜肴的眼光如同饿狼。

  “吃吧。”

  “谢谢您,尊贵的大人。”

  很显然,这种称呼让奥兰多很高兴,他立刻招来侍者又加了好几道更昂贵的菜。

  派克怯怯的笑了笑,这一笑,立即让那张清秀的面孔变得生动而漂亮起来。他垂下眼开始进食,一切思绪都隐藏在了睫毛的阴影里。

  奥兰多眨眨眼,同样笑嘻嘻地看着他。

  随着沉寂之月的到来,白天越来越短。

  按照预定计划,他们两人要在黑武士镇找到一位向导。因为对岛上的居民而言,他们所要去的地方并非隐秘。但,那里危险的程度也让愿意担任向导的人数为零——当然,强者是不会愿意屈尊当一个小小的向导的。

  格雷拍拍奥兰多的头,他不喜欢看到少年垂头丧气的模样:“或许,取得一张足够详尽的地图也不错。”

  “咦,好象也对。”

  此时三个人围坐在一张圆桌上,刚刚结束晚餐。这一顿的菜色丝毫不比之前逊色,让派克又一次向奥兰多道谢。

  “大人,您是要去哪里?”听到他们的对话,派克不禁问道。

  “魔巢,你知道吗?”

  派克的脸色微微一白,说道:“那是个很危险的地方。”

  放逐之岛上的每个人都知道魔巢,那是位于叹息丛林最深处、传说生长着无罪之花的地方。但同样的,每个人也都知道叹息丛林是岛上最危险的地方……那里不仅生活着各种各样的高阶魔兽和稀奇古怪的食人植物,而且里面的地形瞬息万变,即使是最老到的猎人也不敢保证不走错路。

  “是啊,是很危险。”奥兰多撅起嘴巴,想起下午去找向导时碰到的钉子。

  “那可是叹息丛林最深处啊。”

  “恩,但只要向导带我们到外围就可以啦。”

  派克的喉咙发出一声咕噜声:“如果……如果大人您相信派克的话,我愿意,我愿意带您去。”

  “你?”

  格雷用不相信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派克许久,才再次开口道,“听说叹息丛林里的危险数不胜数,你应该知道,最后能不能活着回来是个大问题。”

  派克双眼闪闪发亮:“可要是那时候大人不救我,我早就死在鞭子底下了。或者大人不带着我,我也肯定会死的,也许死得更惨。而现在,只是让我带带路,就算是必死无疑又怎么样呢!”

  这少年说话的时候,神态认真而虔诚,会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要相信他。

  奥兰多呼啦一下抓住了他的手,高兴的问:“真的吗?你说的是真的吗?”

  被深深注视着,派克的神色丝毫没有波动:“真的。”

  “你真是个好人!”

  奥兰多给他来了个热烈的拥抱。

  在挑起眼角朝格雷看了一眼后,派克垂下睫毛微微的笑。

  “那么,就这样说定了!”

  找到愿意带路的向导,放下一桩心事的奥兰多很自然地打了个呵欠,眼睛变得惺忪起来,“我困了。”

  派克殷切的说道:“大人,您早点睡吧。”

  奥兰多点点头,嘟囔了一句“晚安”就拉着格雷往房间走去。

  二十四。放逐岛不需要怜悯

  “呀,月亮出来了!”

  第一天的沉寂之月格外细也格外弯,与大陆上不同的是,在放逐岛上看到的月亮是红色的。岛上的居民一般称之为红月,有时候则是血月。由此得名的红月城,是放逐之岛上最大也最繁华的城市。以红月城为中心,星罗棋布着大大小小的城镇,则都以黑武士、黑骑士、黑巫师之类来命名。

  按照派克指出的路线,三人离开黑武士镇,踏上了前往黑巫师镇的道路,并在第三天傍晚到达这座小镇,在旅馆中住下。

  “真的是红色的!”

  对奥兰多而言,最有趣的事却是新出现的沉寂之月。

  淡淡的轻云流动在新月边缘,被月光一照,仿佛也变成了一种柔和的绯红。

  奥兰多撑着下巴趴在窗台上,红月倒映在湖水般的绿色眼睛里,像是点燃了一簇细小的火苗。

  “真的好漂亮呐~”

  他打了个呵欠,听到脚步声在自己的房间门口停下。

  有节奏的敲门声后,派克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了过来:“大人,您睡了吗?”

  “还没有。”奥兰多揉着眼睛走过去打开门,看到派克手中端着的托盘,眼睛陡然亮了起来。

  如果说最初决定带上面前这清秀少年是因为看他可怜,然后被打动则是因为他愿意担任向导……那么现在派克存在的意义却又重了几分。

  奥兰多是坦帕尔家族的少爷,自然不会烧菜做饭;格雷虽然有一手野外生存的绝活,事实上也仅仅保证温饱而非享受。

  在离开黑武士镇的第一天,派克接过格雷打来的魔兽,进行了娴熟的处理,并烤出非常美味的烤肉之后……接下来的几天里,不管是烧烤还是汤肴,都证明了派克最擅长的绝对是厨艺。在询问后他羞怯的笑了笑,告诉两人过去在盖列恩家族时,他是家族中最高等的厨娘的仆人。

  总而言之,奥兰多如今看着派克的眼神也很像曾经的希尔顿看着他自己的眼神……非常热烈,热烈得让格雷莫名有些气闷。

  “这是什么汤,很香啊。”奥兰多吸了吸鼻子,闻见空气中飘散的那一丝淡淡香气,眼睛笑弯,就像此时天上的新月。

  “这是用蕈蘑和风狐肉煮成的汤,在半熟的时候我加上了切成碎片的甘蓝草。甘蓝草能够去掉风狐的特殊味道,并让蕈蘑的鲜味渗透进肉汤里。”

  “派克好象很喜欢做菜哦。”

  派克望着汤罐微微一笑:“是的,我想像我妈妈一样成为一位厨师,让每个吃了我做的菜的人都变得快乐。”

  “很好的愿望。”

  奥兰多歪了歪脑袋,语气突然认真起来,“我衷心的希望你能达成这个愿望。”

  “谢谢大人的鼓励,那么我先退下了。”

  “恩。”

  派克迟疑了一下,退出门外,关上房门的时候,他犹豫的眼神最后从汤罐上掠过,剩下的只有坚定。

  脚步声逐渐远去,奥兰多转头看了眼天边的红月,又看了眼汤罐。

  他凑过去闻了闻,嘴角翘了起来:“真的很香啊~”

  眼珠轻轻一动,他倒了一半汤在托盘中的碗里,端起碗摇了摇,少年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深:“恩……好东西还是要和格雷分享才有趣。”

  “格雷,来喝汤!”

  奥兰多的手刚挨到门把上,格雷已经睁开眼睛,果然见到那位丝毫没有敲门这个自觉的家主大人走了进来。

  “又是派克送来的?”

  奥兰多撅起嘴:“难道你以为我会煮汤?”

  格雷接过碗,鼻子动了动:“似乎很不错。”

  “当然很不错!这可是派克特别做给我的!”

  “……”

  格雷瞥了眼美味的汤,有点想把它泼出去的冲动。

  “快喝吧,很好喝的。”

  格雷看到少年眨巴眨巴眼睛,很期待的样子,他压下了那种冲动:“你喝过了?”

  “当然……”没喝。

  奥兰多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回答他,又催促了一声:“快喝吧!”

  狡黠被遮掩在眯起的眼底,像两簇火苗般不断跳动着,然后蔓延纠缠住了映在那里格雷的身影……

  啊啊,他真的有些迫不及待了……

  扑通——

  一声闷响过后,房间沉入寂静。

  灯光在奥兰多脸上投下班驳的阴影,垂着脸注视格雷的少年的表情在阴影中越来越模糊。只有依稀可见那上扬的唇角,说明了他的心情不错。

  少年的视线缠绕在格雷身体上,一寸一寸缓慢的移动,像是要将那身衣服一件件剥掉般的炽热……

  直到走廊上再度响起脚步声,奥兰多像是被禁锢住的身体才微微一晃,他扁扁嘴,吐出两个字来。

  “讨厌!”

  “放逐岛果然是不需要怜悯的,是吗,派克。”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摸黑朝桌子走去的纤细身影猛的停住脚步。

  奥兰多的手飞快地在黑暗中划过,几点幽绿色的光芒随着他指尖的跳动,从半空中飘散出来。幽绿的光芒慢慢散开,形成一片飘舞的薄雾。

  逃奴少年惊恐的脸被映成一片淡绿。

  他的瞳孔猛的紧缩。

  “你……”

  “我?”奥兰多牵动嘴角,“我怎么了?”

  砰、砰、砰——

  好象有一只大锤不断的在击打着,那张精致的脸上优雅的笑容让派克的心脏不受控制的跳动起来。

  从派克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声,但他一句完整的话也无法说出。

  心脏在被重击后又像被一只名为恐惧的巨手给紧紧攥住,呼吸和血液的流动都被狠狠压迫住。曾经充满整个身体的勇气就像曝晒下的水渍,迅速枯竭了。冷汗潸潸的从背后、从腋下、从身体的每个角落冒出来,不一会儿就浸湿了衣服,让他整个人都像是才从水里捞起来一样。

  派克一直以为自己扮演的角色很到位——逃跑被救下的奴隶,对新主人表现出极大的忠心与热诚,有一门不错的手艺,还有个普通人应该有的理想——然而此时,他才明白演起戏来真正到位的人是谁。

  这个长着一头柔顺的栗色头发、精致的轮廓和眼睛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年纪与自己差不多的少年,他一直以为他不谙世事、温和无害——对方的每一个表情、动作和话语都说明了这点。

  现在奥兰多正挑起眉毛微笑,润泽的波光在眼底流淌,修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依旧那么无辜……

  但是派克明白,他错了。

  对方绝对不是沐浴在圣光中的圣子,而是黑暗中才可能存在的深渊恶魔。

  派克木然地抹了抹额头,手心濡湿的感觉告诉他自己有多么紧张。他好容易总算找回声音,只是沙哑得吓人:“坦,坦帕尔大人……”

  “恩?”

  “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怎么会没有喝下那罐汤,怎么会……

  奥兰多耸了耸肩:“我不是说了吗?我衷心的希望你达成那个愿望,可惜你还是让我失望了。”

  “难道您一开始就……”

  “难道你从最开始就决定做到今天这一步吗?”奥兰多又歪了歪脑袋,反问派克,那副模样就像一个天真的小孩子遇到了让他不解的事。

  “不是……”

  “那么我当然也不是。”

  “但您……”

  奥兰多凝视着那双同自己有点相似的眼睛:“知道吗,我当时决定救你,是因为我觉得看到了另一个自己,我以为你和我是一类人。”

  他的视线穿透了派克的身体,也穿透了其他一切屏障,仿佛回到了久远的过去。

  派克不敢吭声,但他眼角的余光却注意到了一个黑影从窗口闪过。心情蓦然一松,他竟然有种快要虚脱的感觉。

  “可是我发现事情并不像我想的那样,派克,你辜负了我对你的信任。”

  派克这时候已经恢复过来,他奇怪自己刚才怎么会被奥兰多给压制得说不出话来,他恨恨地瞪着对方,清秀的面孔透出几分阴狠来:“信任?”

  他嗤笑一声:“你认为你真的给我信任了吗?如果是真的给了,那么今天晚上你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没错,你救下了我的性命,还让我吃饱穿暖,最初我的确很感激你。可是……你知道吗,你真的明白我身份的意义吗?我是奴隶,带着魔法烙印的奴隶。而你是从放逐岛之外来的人,你不可能一辈子带着我,更不可能将我带出放逐岛……而你……显然是要从岛上离开的。既然注定了未来要被你抛弃,那么还不如我先抛弃你!”

  “更何况,你要去的地方竟然是魔巢!魔巢是什么地方,放逐岛上人人都知道那是不能接近的地方!你根本没有可能进入魔巢再活着出来,既然你肯定会死,我愿意给你一个美妙的死亡,难道不好吗?”

  奥兰多嘴角泛起一抹古怪的笑意:“看来放逐之岛真的就像传说的那样,背叛者也能给自己找到冠冕堂皇的理由。但你确定,你今天晚上是来杀我的?”

  派克的笑声在他最后的这句话里戛然而止:“竟然连这点都看出来了,你还真是深藏不露啊。”

  奥兰多笑着露出牙齿,在灯光下反射出森寒的白光。

  只一刹那,派克想到了密林里最凶猛的魔兽,不禁抖了抖身体,但他马上又挺起胸膛大声说道:“对!杀掉你对我可没什么好处,不管怎样是你救了我!所以我只准备将你活捉,难道这不比你死在叹息丛林里好吗!”

  “是吗……”奥兰多淡淡说道,“难道将我交给那位盖列恩大人,你不会获得别的什么吗,比如脱掉奴隶的身份成为平民。”

  派克瞪大了眼:“连这你都知道……”

  “对呀,你可以说点我不知道的事吗?”奥兰多冲他眨了眨眼,眼睛里像荡起了层层涟漪。

  派克忽然明白,盖列恩大人为什么想要奥兰多了……他瞥了眼窗外,说道:“当然可以,你大概不知道还有另一个人想抓住你吧。”

  谁知奥兰多的声音依然没有一点波动:“你是说希尔顿?”

  “……”

  派克的脸色在红月和灯光交错照映下显得惨白起来,“原来连这你也知道,你确实不简单。”

  奥兰多在心里翻个白眼:有什么不简单的,你也知道自己有魔法烙印,居然还敢到处和那些人联络,我看不出来才怪……

  “但知道了又怎么样呢?就算你看出了这一切,你也不过是和我差不多大的少年,厉害的是你那名护卫罢了。但是,希尔顿先生可是位魔导师。”

  奥兰多虽然觉得继续说下去会让对方受到更大打击,但想了想,他还是开口说道:“派克,你不知道吧。”

  “什么?”

  “在遇到你的前一天晚上,格雷刚刚在武斗场胜了那个胖子哦。”

  “什么?!”

  派克蹬蹬蹬倒退三步,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呵!小子,你就别在这里吓唬人了!”

  正在这时,派克期盼已久的救星终于来到,一道黑影迅疾如电般从窗口跃了进来,拦在他身前。

  “……干嘛长这么高。”奥兰多不快地嘟囔一句,朝对方瞪了过去。

  他要仰高脖子才能将来者的模样看清,这是一位须发斑白的老者,双目湛湛,身材异常高大,衣袍无风自动,显然对方是位剑师以上的高手,因为斗气在他身畔已经化为如护盾一样的保护罩。

  老者被奥兰多说得一愣,不由的仔细看了看这次的任务目标,然后点了点头:“好漂亮的小子,可惜却是个男的,只怕反倒有些不妥。小子,虽然我大剑师坎尼并不想为难你,但家主的命令我也不能违抗。听说还有个不错的刺客,他在哪里?如果他能胜过我,我就放过你。”

  一个怪腔怪调的声音插了进来。

  “放过?坎尼你放过他,我希尔顿可不会。”如同一只圆球的胖子边说边挤进门,“我倒要看看没有幸运之神的保佑,那刺客小子有什么手段赢我!不过就算这回幸运之神还是站在他身后,但只要你落在我手上……嘿嘿,嘿!你怎么还不把他叫过来,我可等不及啦!”

  奥兰多撅了撅嘴:“很遗憾,你这个愿望我似乎无法满足。”

  “啊?”

  他朝桌上的汤罐努努嘴:“派克好象在这汤里下了什么奇怪的药,格雷又喝了我拿过去的汤,所以……”

  三个人惊奇的视线同时集中到奥兰多脸上。

  派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不是知道汤有问题吗?”

  “我是知道啊。”

  “那为什么还……”

  奥兰多撇嘴:“我需要解释给你听吗?”

  “……”

  奥兰多抬起眼,湖水般的双眼中像是倒映了漫天的星光:“你们是来和我聊天还是来捉我的?”

  希尔顿怨毒地盯住他,好象要把被搜刮走的宝贝们就这么看出来:“既然你要找死,那也怪不得我了!”

  ——持续——

  二十五。我是炼金术师

  就在喊出这句话的同时,胖胖的水系魔导师那怨毒的神情突然凝固了——掏出一半的法杖啪啦一声掉在地上,他半张着嘴巴,喉咙里传出咕噜咕噜的响声,一只手艰难地指向奥兰多,抽风般抖动着。

  “你!”

  “恩,有人告诉过我,在放逐岛上要先下手为强,不是吗。另外,承蒙你的关心,我很好,至少现在很好。”

  奥兰多撇嘴,心说白痴才让自己腹背受敌。

  胖子那重重叠叠的华丽衣袍上泛起一层不属于本身材质的微绿光芒,仔细看时,就能发现那花纹——比他衣服上绣着的图案更加繁复——由无数根闪烁幽绿色微光的细线缠绕交织形成,这些花纹就像是纹身,与希尔顿的身体彻底融合在了一起。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

  叫声在拔高的过程中蓦然停止,像被人掐断了尾音。

  希尔顿再也不敢动弹,只要他稍微一动,这些纹身般的细线就仿佛活了过来,要往皮肤底下钻入。他恨恨地瞪着奥兰多,心里掠过一丝极浅的懊悔。也许皮尔斯的话没有错,他小看了对方。

  “呵,这是什么手段?”自称坎尼的老者忽闪着眼睛好奇的问,一点敌意也没有。

  奥兰多扬眉,掀唇而笑:“您知道炼金术吗?”

  坎尼大吃一惊:“炼金术!”

  “您知道?”

  大剑师抚着胡子,眼神游移,沉默了很久才说道:“我确实知道一点。”

  奥兰多挑了挑眉。

  如果格雷在这里,一定会吃惊于他的神态——此时的他言语动作都脱去了那层青涩,天真无辜全都消失无踪。

  “知道炼金术的人确实少见,或许越来越少,尤其是在大陆上。三百多年前的那场战斗之后,炼金术师这个职业像是一夕之间在大陆消失了。残留下的人,却又被圣光教廷安上了‘渎神者’这个称呼,甚至是赶尽杀绝。”

  坎尼没有忽略奥兰多眼中飞快划过的一丝杀机,他望着少年,心里惊疑不定。

  “事实上,三百多年的时光相比起星辉战争前的人类历史,并不是很长。但是,好象之前的许多历史都出现了断层,甚至完全湮没。当然,也包括炼金术。炼金术师们没有对神明的信仰,他们改造甚至制造魔法生命。所以真要说起来,教廷对炼金术师的定义也不是完全扭曲。”

  “就在这样年复一年的追杀与清剿中,上百年来,大陆上都没有炼金术师的身影出现过了。不过我们放逐之岛却不同,二十多年前就已经在岛上生活的人里面,实力突出的那几个,应该都对此有所了解。”

  他深深地凝视奥兰多。

  奥兰多的神色异常认真。

  “那是一位年轻的女炼金术师。”

  坎尼继续说了下去,语气里有几分怀念。

  “她叫琳蒂丝,她很美,那简直是不属于人间的美,也许只有神明才能够与之相比。呵呵,她的仪态我根本无法形容,虽然那时候我已经是个糟老头子了,可是……呵呵,在看到琳蒂丝的一瞬间我居然也还是心动了一下。她有双翡翠般的绿眼睛,那可是全岛闻名的最珍贵的绿宝石!小子,说起来和你还有些像。”

  坎尼像是不经意的说出这句话,就将话题转了回来。

  “不过我也只见过琳蒂丝一面,呵呵。唔,算一算,真的与她近距离接触过的也只有那么几个人吧。我记得,红月城现任城主安切斯特,普莱家族的顿克和菲力家族的莉莉莲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他们四个,当时可是把放逐岛搅和得风生水起呀!不过二十年前,琳蒂丝突然离岛,从此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是吗……”

  看到奥兰多若有所思的神情,坎尼心里忽然钻出一个猜测,而且越来越笃定。

  “其实叫我老坎尼看来,炼金术确实是个伟大的活儿!岛上许多魔法师都受过琳蒂丝的恩惠,她帮他们制作魔法道具。知道吗,武斗场那玩意就是琳蒂丝他们几个给弄出来的。不过,我知道琳蒂丝,也就是炼金术师能够制作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里面的许多也能攻击和防守……但是……”

  坎尼又好奇的盯住奥兰多。

  “我还真不知道原来炼金术师本身就能够具备攻击力。”

  奥兰多翻起手掌,掌心在灯光下显得白皙细致。他的手指轻而快速的抖动了几下,像是牵动了空气中看不见摸不着的丝线。

  腾的一下,几簇幽绿色的火花冒出来,舔舐着他的手指。

  “事实上,炼金术师也能够攻击敌人。只不过,我们的攻击既不是魔法也不是武技,而是一种结合炼金术和魔法所形成的特殊方式。”

  奥兰多看了眼竖着耳朵的希尔顿,并不在乎被他听到。

  “不论是物理防御,还是魔法防御,对这样的攻击都没有效果。”

  他当然不会将一切都说出来,不过适当的打击让他觉得非常有趣……比如胖子此刻灰蒙蒙的绝望脸色。

  炼金术师的攻击,事实上,是用魔法文字与炼金术相结合形成的一种攻击。不同的魔法文字按照特殊的排列顺序,形成各种各样的攻击手段,可能是大剑,盾牌,流星,绳索,甚至巨龙……

  奥兰多用的是点、线和网。

  只要用特殊的炼金手法将这种攻击封印在一些特殊的器物上——这些器物,被炼金术师们称为术器——在战斗时,炼金术师要发出攻击当然会迅捷无比了。

  奥兰多的手上戴着一枚戒指,但谁也不知道,这就是他的术器。毕竟,让其他任何职业的人来感知,那也不过是个精美的艺术品。

  就比如那枚同样精致的发卡。

  当然,除了炼金攻击外还有炼金防御,可以将攻击封印在术器中,那么炼金术师也可以将防御封印在术器中。表现出来的形式既可以是盾牌,也可以是铠甲,还可以是墙壁,或者是魔法结界……

  你不得不承认,这些曾经辉煌过、后来却被教廷称做渎神者的炼金术师们,他们思维发散而开阔,想象力天马行空。

  二十六。谁死定了啊?

  坎尼点点头,突然抽出剑来:“原来如此,我们开始吧,要是你赢了,我会让你和你的同伴离开。”

  “……您没有听到物理防御对我的攻击无效吗?”

  坎尼朝奥兰多挤挤眼,挥了一下手中那把巨剑:“我当然听到了,呵,小家伙,你不知道对战士来说,一场期盼已久的战斗有多么重要么?老坎尼很多年都没遇上够分量的敌人了。来吧,让我见识见识炼金术师的本事!”

  奥兰多歪了歪脑袋,那种孩子般的天真感觉一下子又回来了……但是,他说的话却与表情完全不符:“恩,让您见识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我怎么听都觉得对我一点好处也没有。您看,如果我胜了我得到的却是本来就属于我的东西,这样的交手一点意义也没有。”

  “你说的似乎有点道理。”

  “您看这样好吗,如果您赢了我,我会跟您走,绝不反抗。但如果您输了,您就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只是帮我带个路,怎么样?”

  “呵,这样看来还是我的好处比较多。”

  “当然,您答应吗?”

  “好。”

  话音落,两个人同时动了。

  红光霎时腾起,让那把比一般双手大剑还要大上不少的巨剑仿佛被火焰围绕起来,火浪翻涌,卷起阵阵狂风,坎尼的头发胡子都被吹得冉冉飘动。

  奥兰多不慌不忙的将手掌往前一推,手指上那枚不起眼的戒指幽光一闪,点点跳跃着的光芒蜂拥而出。

  火焰般的斗气与绿色光点在半空中相撞了。

  说是相撞,实际却是无声无息。只见那星星点点的微芒像灵蛇般钻入斗气之中,不一会的工夫,猛烈燃烧着的火焰就像被泼上水似的开始减弱,直至熄灭,巨剑原本的轮廓暴露出来。

  漂浮在剑身周围的光点让坎尼飞快收回巨剑,他朗声笑道:“小家伙,看来这炼金术师的攻击果然不同凡响,不像魔法师那样需要先来段咒语,速度完全比得上剑士嘛!而且无视物理防御也让我很为难那!”

  “可是我看您一点也不为难。”

  “嘿!越是艰难的战斗,对战士可是越有利的啊。”

  奥兰多翻了个白眼,原来老坎尼和莱维尔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好战者……

  巨剑已经再一次来势汹汹的劈了过来。

  奥兰多站在原地不动,说道:“那么现在就让您看看炼金防御吧。”

  他轻轻抖了抖另一只手腕,从脚下呼啦一下窜起一片细线,仔细看那些藤蔓般的线条上似乎还有叶片卷动,枝桠生长。

  坎尼的攻击刚碰上这些细线,他就感到像是铁锤砸在了棉花上,仿佛可以扭曲成任何形状的线条铺成一面柔韧的墙壁,只是不断凹陷,却始终没有破损。随着巨剑越来越深入,坎尼觉得自己就像冷不防踩进沼泽地里,用尽全力却不仅挣扎不出,反倒随着脚下的湿泥往下陷。

  他倏然一惊,只想抽剑回防。

  谁知巨剑深入阻力极大,收回却只需轻轻一拔,坎尼也是第一回遇上炼金攻击没有经验……只听当啷一声巨剑竟脱手而出,摔在地上蹦了几蹦。

  坎尼不禁微微一愣:“确实厉害。”

  作为大剑师,他当然不止这点能耐。如果使出全力,这间房间,甚至是整个旅馆或许都会毁于一旦。但短暂的试探后坎尼就没了继续下去的心思,这是因为他心底对奥兰多的一点猜测。

  他捡起巨剑,说道:“我认……”

  输字还在嘴巴里,另一个声音将坎尼的话给打断了。

  “哈哈,小子,你死定了!”

  房间的地面不知什么时候蒙上了一层薄冰,尤其是奥兰多此刻站立的位置。半空中一朵朵晶蓝色的雪花旋转着飘落下来,让冰面不断增厚。

  嚓、嚓、嚓——

  从奥兰多脚下窜起几条半透明的冰龙,它们追逐着攀上奥兰多的小腿,一直缠绕到腰部之上,冰层互相摩擦,不时有几点冰屑碎裂,发出细碎的声响。

  坎尼拧起浓眉,鄙视地看了眼好不容易挣脱出来的希尔顿——总是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此刻显得格外乱糟糟,衣服也沾上了灰尘,但他居然毫不在意,高举着法杖。杖尖正对奥兰多,冰蓝的流光在杖身上回转。

  但他没有出声,因为他的任务也需要奥兰多失败。

  “哈哈哈哈哈!”

  胖子有些疯狂地大笑着,非常满意,因为他看到那些由自己的魔法形成的冰龙爬在奥兰多身上肆虐。

  单单一个眨眼,少年的脸颊、脖颈、头发以及露在外面的全部皮肤上都被冰雪笼罩,血色迅速从皮肤上退却,脸上只余下一抹微微发青的苍白。衬着冰雾中氤氲的双眼,给人一种楚楚可怜的柔弱感,只想捧在手心轻怜蜜爱。

  不过,此刻希尔顿无暇注意这点——当然,即使在平时,他注意的大概也是卡里——现在的他关心的是他那些宝贝。

  一条凝结成实体的冰龙狠狠向奥兰多头上抽去,胖子大叫着:“不想死的话,快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你的?”

  虽然外表看上去摇摇欲坠般虚弱,奥兰多的声线却非常稳,在尾端轻轻往上吊,说出的问句给人的感觉就像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情绪——讥诮而冷酷。

  “我以为那些应该不再属于决斗的失败者。”

  最后三个字显然极大的刺激了希尔顿,血丝充满了胖子的眼睛,他更加疯狂的念起咒语施法。

  那条由冰龙结成的鞭子再一次触到奥兰多身体,只听到喀的一声,一道闪电般的龟裂从头贯穿到脚,哗啦一下少年就像面水晶镜子一样支离破碎,掉得到处都是。

  然而正当希尔顿想要放声大笑时,他猛的用手扼住了自己的喉咙——身体内部像岩浆一样沸腾起来。

  “啊——”

  希尔顿最后见到的景象,是幽绿色的光芒如一张大网盖下来收紧。

  网的那一端,少年笑得优雅:“谁死定了啊?”

  不远处的派克早已因极度的冰寒断了气,铁青的脸上眼睛瞪得大大的,映出房间里几点黑灰飘落在晶莹的冰面上,冰层开始飞速融化。

  二十七。被鸡吃掉的狐狸

  身为一名刺客,格雷很难去相信任何人。

  这与许多东西息息相关:比如在阴影协会受到的教导——他那位导师曾说过,即使是他们师生之间也不是可以互相信任的个体,除非间接通过寄托着每个刺客极大忠诚的协会;比如生活和任务的经历——每一次刺杀都是冒险,最微小的疏漏也可能导致危及生命的严重后果,小心谨慎的同时也就意味着不能轻信;比如格雷本身的性格——幼年就被搜罗进阴影协会,早已不存在的亲人让他淡漠了感情,也对人与人之间的交往缺乏热情,甚至带着下意识的怀疑。

  踏上放逐之岛的土地,格雷当然没有掉以轻心。

  所以对奴隶少年派克,他一点也不相信。

  没有阻止奥兰多带上派克,虽然因为这种要求……该用什么理由呢,难道说我不喜欢看到你们接近?格雷觉得很难说出口……但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刺客有足够的自信让两人不会陷入困境。

  其实并非对方有什么可疑的行为,只是他对这样一个外来者始终存在着不信任。

  外来者……

  什么时候将奥兰多理所当然的视为“同伴”的呢?

  格雷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似乎那是自然而然产生的信任。

  因此,他喝下了奥兰多端来的汤。

  最初的昏沉持续了很久。

  意识好象被紧紧禁锢住了,在与这种压力的对抗中,格雷慢慢找回了意识,却并没有立刻醒来。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只有心脏急速鼓动才能喘口气,但这样的结果却是让那种东西燃烧得更加旺盛。

  他隐隐约约听到墙壁另一面嘈杂的声响——重物撞击、金属落地还有时不时的谈话声——他有些紧张。

  而这更是在火上浇了一把燃油,燃烧至沸腾的感觉从不知什么地方开始弥漫扩散,漫过了心脏,漫过了四肢,漫过了脑袋……

  奥兰多推开格雷的房门,嘴角挂着愉悦的微笑。

  刺客微微蜷在床上,身体不断扭动着,被褥和衣物都被扯得七凌八落,一片蜂蜜般的皮肤暴露出来。

  走到床前,奥兰多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笑意加深了。

  身形修长的青年显然从未间断过锻炼,他的肌理紧实而富有弹性,皮肤泛着一层象牙般的光泽,此时正微微泛红。

  “恩,甘蓝草加上一点点六月兰果然有催情的效果。”

  那罐汤的原料或许可以瞒过所有人,却瞒不过几乎与材料生活在一起的炼金术师。奥兰多刚闻到那种香味,就判断出里面加了点其他的东西,效用可不仅仅是让人昏迷。

  一想到这是盖列恩家族那不知什么德性的家主交代下来的任务,少年发出一声冰冷而残酷的哼笑:“哼,派克死的倒是不冤,你家主人想把我弄到手,先做好死个几百人的心理准备吧!”

  他的手指触过来的时候,被烈焰包围着的格雷突然感觉到了一丝凉意。他忍不住想要更靠近,可这丝凉意却一闪即逝。

  当然,这是因为奥兰多收回了手。

  他垂下眼注视格雷,看到刺客不自觉裸露出来的肩胛、脊背和胸口因为那碗汤的关系染上了一层诱人的绯红,剩余的衣物反倒给人一种欲说还休的挑逗感。

  奥兰多不由的叹息一声:“还真是难得看到的美景啊。”

  因为平时即使被他赖上同睡一张床,穿得比较少的也绝不会是格雷……

  奥兰多便又一次伸出手,顺着脖颈缓缓往下抚摩,掠过喉结,掠过锁骨,掠过肩膀,掠过胸前……

  此时的格雷正因为那抹凉意的离开而焦急,因为那一瞬间体内的火焰似乎又涨大了,但突然更多令他舒适的清凉透过身体表面传递过来,与热意互相轻触着,让他不自禁的发出一声呻吟。

  “……”

  奥兰多陡然停住手,指尖在格雷的胸前轻点。

  他眨眨眼,看到格雷动了一下,朝自己这只手贴近过来。

  狡黠从他眼底升腾起来:“嘿嘿,这可是你主动的哦,格雷。”等你明天醒来,可千万不要责怪……同样是“受害者”的我哦~

  奥兰多开始解自己衣服上的扣子。

  格雷第二次陷入焚身似的焦虑。

  几乎只是一眨眼,少年已经脱掉了全部衣服——入夜后换的这身衣服不像外袍那样有着复杂的纽扣和系带,他非常满意。

  他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裸身,红月穿窗而入,仿佛给他罩上了一层透明的红色纱衣。

  奥兰多歪了歪头,打量着格雷:“该从哪里给你脱呢……”

  一边咕哝着,他一边爬上床,跪坐在格雷身畔,没有注意自己的膝盖与格雷的身体不经意挨在了一起。

  在这一回的清凉出现时,格雷对阴影之神发誓他再也不会放开。

  奥兰多正用火辣辣的眼神扫视他认为的囊中之物时,双腿忽然一热,却是格雷用手紧紧抓住了他。

  他笑了一下,对根本无法回答的刺客调侃:“原来你这么迫不及待了呀。”他的手拂过格雷的脸颊,指尖不怀好意的打着圈。

  然而对方却用行动做出了回应——

  格雷拽住奥兰多,少年清晰感觉到从皮肤上传来的力道非常大,大得几乎要将每根手指都嵌进肉里去。同时传来的还有绵绵不绝的、像要将人烧化的热度,奥兰多蓦然发现自己无法动弹——不仅因为双腿被那股大力禁锢了,还因为那种近在咫尺的热意让他的心脏狠狠颤抖了起来,全身也情不自禁的软了下来。

  就在这时,格雷的双手猛的用力,将奥兰多拉起再轻巧的抛到身侧——轻巧得让人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没有醒来——然后整个人压了上去。

  “……”

  被比自己骨架要大一些的格雷压在身下,越过对方的肩膀能看到天花板。全身像被一团火焰紧紧贴住,同时还有更热的、坚硬如铁般正抵在自己小腹处的物体。奥兰多有些茫然地眨动了一下双眼,幽绿的湖水一时间变得浑浊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应该失去意识的格雷躺平在床上,任他予取予求吗?

  为什么!

  这究竟是为什么!

  为什么情况会颠倒过来!

  奥兰多的心思,此时的格雷完全不清楚。

  他只知道那能够缓解灼烧般痛楚的清凉终于被牢牢抓在了手里,而且似乎不只是一点点。本能的,他紧紧贴在奥兰多赤裸的身体上,双手则不断肆意的抚摩揉搓,不知不觉擦过少年的脸颊,前胸,再擦过小腹腰际……

  “唔……”

  “恩……”

  他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时,奥兰多的唇间也漏出一丝低而细的呻吟。

  这与少年平时的清亮嗓音完全不同的甜腻声音,撞击着格雷的耳膜,让他觉得身体里那莫名的火焰又开始了剧烈燃烧,激烈得仿佛即将爆发的火山。但这次却又与之前迥异,因为他丝毫没有觉得被焚烧着的难受,而是体会到了轻飘飘的快感。

  格雷茫茫然的张开眼睛,却找不到焦距。

  他隐约知道自己压住了一个人,而这个人一点也没有挣扎。他依稀知道对方有张漂亮妩媚的面孔,眼波春水般荡漾着——比他以前遇到的每个女人都要令他心动。

  他低下头,凭直觉找到对方的脖子,抚过去能清楚感到那里的纤细滑嫩,格雷伸出舌头舔了上去。

  “啊,好痒……”

  虽然知道这种时候不该这样,奥兰多还是忍不住扭动起来,想要从格雷灵巧的舌头底下逃开。

  少年不知道被人舔舐会是这样的一种感觉,麻麻的,痒痒的,想离开又想贴近……说到底,他的亲身经历其实只是一张白纸。

  同时,一股与想要接近格雷时有些差别却更加热烈的情绪喷涌出来,从他的心底飞速传遍全身。

  奥兰多第一次感觉到羞怯,然后因为羞怯而懊恼。

  这让他对被格雷压在身下的情形焦躁起来。

  他想要推开格雷,可是身体却被困得滴水不漏——格雷的双腿将他牢牢夹住,胸腹则被紧紧压住,腰部以下就像不是自己的那样。他当然还有别的办法,但那些都不可能用来对付格雷——杀掉是其中最轻松的一种。

  奥兰多的心思飞快的转动着,但这只是他自己的以为,事实上,他的脑袋早已混沌成一团糨糊。

  格雷舔咬着少年细嫩的脖颈,时而加重力道吮吸,留下一道道暧昧的痕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表面,激起一层细小的颗粒。

  小巧的喉结被咬住的同时,奥兰多感到脊柱窜过一道电流,让他的身体忽然脱离了思维,狠狠一弹。

  “恩啊……”

  声音发出来之后奥兰多才下意识地咬紧唇,像受到惊吓般瞪大了眼。

  可是什么也看不清楚。

  他那双湖水般的眼睛上早就氤氲起一层烟雾,几点泪花沾在睫毛上,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颤抖,映出格雷入迷似的一张脸。

  奥兰多没有想到这样的声音是从自己口中发出来的,虽然他已经千百次想象格雷的呻吟会有多么诱人。

  可是……那不应该是我啊……少年困惑的将眼睛瞪得更大。

  “唔……”

  这次的呻吟被封在了唇中,但格雷却不满意起来。

  他盯着奥兰多,褐色的双眼虽然仍是没有焦距的状态,但却意外的仿佛要将人吸入般的深邃……然后他猛的用舌头撬开了少年紧抿的唇。

  这是一个强势到不容许丝毫拒绝的吻,舌尖从唇间长驱直入,狠狠缠住奥兰多想要四处逃窜的的舌头。像要连根拉扯出来一般重重的吮吸着,几乎要深入进喉咙最底部,粗暴的摩擦着唇瓣、上颚和牙龈,舌头搅在一起发出让人脸红心跳的渍渍水声。

  奥兰多几乎忘了该怎么去呼吸,被放开的时候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被吻得微微肿胀的嘴唇变得嫣红,连眼角都发红了,而且还在不断加深,一滴泪珠轻轻从睫毛上滚落下来,又被两人之间的热气给蒸发了。

  看到格雷再次凑近的脸,少年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跳出去:“还来?”

  不用回答,格雷用行动证明。

  又一次激烈到让奥兰多窒息的深吻,抽干了肺部全部的空气,似乎连心脏都被压迫住,格雷就像是丛林中的魔兽那样毫不留情的攻击征伐。

  再度被松开,奥兰多浑身都没了力气。可是他开始向四周张望,在终于得到的空隙中推开格雷,想要爬下床。

  快要到达边缘的时候,脚踝被狠狠拽住。

  “啊啊啊——”

  发泄似的想要大叫,可是声音却低哑而柔软。

  奥兰多欲哭无泪,现在这种脱离他掌控的情况到底是怎么出现的啊……

  格雷不客气的抓回想要逃脱的猎物,一手将他钳制住,另一只手则从脖子往下摸了过去。

  摸到胸口,他脸上掠过一丝疑惑,但很快,这丝不应景的疑惑就被抛在了脑后。

  刺客有些粗糙的大掌在少年胸前揉捏,一会有些重的拧住乳珠,一会又温柔的抚摩着已经挺立起来的乳尖……

  手被反剪、腿被夹住的奥兰多背靠在床头的柱子上,凉意,热意和空虚感三重夹击,让他觉得自己就像在惊涛骇浪中航行的小船,一下被抛起,一下又落下,怎么也踏不到实地,只能随波逐流的攀附。

  奥兰多是真的想哭了。

  可是呜呜呜的声音细弱得像只撒娇的小猫,让他立刻闭上了嘴。

  格雷牵起嘴角,露出一个奇异的笑。

  他的手继续往下,从少年的小腹拂过,让奥兰多惊得狠狠一跳,身体弓起又立刻弹了回去。

  格雷终于摸到少年蛰伏着的器官,用手握住。

  “啊啊——”

  奥兰多难以自制的发出一声惊喘。

  他眼睁睁地看着格雷低下头,将头埋向自己的胸前,褐色的发旋变得凌乱。

  刺客用唇舌和牙齿做武器,攻城掠地。

  格雷每一次的抚触都令奥兰多颤栗,前额和脖颈流出濡湿的汗液,白皙的皮肤在粘腻中泛红,带起一丝情色感。

  围绕在两人之间的空气更加灼热,似乎只有有一点火星便会燎原。

  “恩啊——唔恩——啊——”

  一声接一声的呻吟从紧闭的齿缝间泄漏出来,奥兰多怎么也无法阻止……因为他重要的器官落在了对方手中。

  奥兰多现在才知道自己有多幼稚——经验丰富的刺客在他还有点儿稚嫩的性器上摩挲着,从顶端到底部,每一寸角落包括囊袋都没有错过。

  格雷的动作带着未找回意识的粗暴,但更深处却透出细致与认真。他的指尖跳跃似的按压着,柔嫩的表皮被粗糙的手指摩擦着,顺着渐渐硬起的形状绕着圈儿。

  少年不自觉的扭动腰部,身体内有一股热流在流淌着,随着格雷的动作,这股热流被撩拨得更快蔓延。

  前胸同样沦陷了。

  格雷灵巧到不可思议的唇舌让奥兰多的乳尖更加挺立起来,红樱般的光亮色泽绽放出来,让少年全身都铺上一层醉人的酡红,艳丽到妖冶。感觉无比灵敏的乳尖被格雷含在嘴里吮吸,牙齿在轻轻磨着,让奥兰多忍耐不住的喘着粗气,再次弓起身体,又被毫不客气的按得紧紧贴在床柱上。

  “呜——呜呜——”

  即使真是小猫般的叫唤也顾不上了,平时再怎么狡猾凶狠奥兰多也不过是个未满二十岁的少年,奇异的酥麻感不断在身体内激起一阵阵猛烈的颤栗,热流开始奔腾起来,咆哮着想要找到发泄的出口。

  小腹沾上了自己的器官分泌出的体液,濡湿而粘腻。奥兰多能够清晰感觉到格雷抵在那里的硬物,火热中澎湃的脉动同样清晰,好象还在不断胀大变粗。

  他抽动了一下嘴角,这么粗的东西真的能够进入那么狭窄的甬道内吗……想想就觉得很恐怖。

  “该死的!”

  奥兰多想要狠狠向格雷踢过去,他开始害怕起来。

  然而大腿却突然被抓住,再被分开,接着格雷的膝盖顶了进来。

  精神起来的性器被轻轻撞了一下,奥兰多差点哭叫出来:“好疼……”

  并非只是被撞到的疼痛,更多的其实是想要发泄的痛楚。大张的两腿间站直的器官格外显眼,粉嫩的颜色非常可爱,颤巍巍的向外慢慢吐着透明的液体,与格雷的手掌上牵出几道情色的银丝。

  奥兰多忽然感到股间被什么挤了过去。

  他低头向下望,恐惧的瞪圆了眼。

  他他他……

  格雷他难道想把那么粗的东西就这么塞进去?!

  奥兰多看到格雷扶着性器,像是打算直接插入,这让奥兰多的心脏提到喉咙口……好在对方似乎也察觉到这会极端艰难,脸上掠过一丝困惑,然后用手在奥兰多的臀部摸索着,少年觉得被他触到的位置简直像要燃烧起来般发烫。

  而更剧烈的痛楚在这个时候传了过来。

  “啊——”

  熟知却从未实践过的部位被一根手指蛮横的顶开,粗糙包裹在濡湿的体液中变得细腻许多,但带给身体的撕裂感一点也没有因此减轻。

  “好疼好疼好疼啊……”

  一连说了三个“好疼”,少年泪汪汪的向格雷瞪去。

  但被眼泪沾湿的长长睫毛,通红的眼眶,弥漫着水雾的瞳眸,一点震慑力也没有,反倒显得柔媚动人。

  更何况,此时的格雷压根看不到这些。

  他的手指毫不留情的快速抽插着,很快就变成了两根,三根……干涩的甬道沾着奥兰多自己的体液慢慢润泽,但是狭小的入口要容纳三根手指也非常困难。

  每一次奥兰多都觉得是一次将身体撕裂成两半的酷刑。

  诸神在上啊,就算我应该受到这样的报应,也让我吃掉格雷之后再受呀!

  格雷的动作总算停了下来,难得的空隙让奥兰多深深吸了口气,却又感觉到被对方手指进入的位置传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感。

  但紧接着,奥兰多还是觉得继续失落会更好。

  因为格雷炙热的器官抵了上来,粗暴的插了进去。

  “啊啊啊——”

  奥兰多紧紧闭着眼睛,不断的深呼吸着,以此来缓解突如其来的剧痛。

  这种像是要把整个身体从头到脚撕成两半般的激痛让少年哭出声来:“混蛋,格雷你是个混蛋!啊啊啊——”

  他一点也没有想过,其实他自己也想这样对待格雷……

  硬而粗大的物体满满填在狭窄的甬道内,彼此能清晰感知对方脉搏的跳动。被手指抽插多次的部位像是已经有了最初步的适应,在格雷突然停下动作之后麻痹感席卷而来,盖过了持续着的疼痛。

  奥兰多疑惑地睁开眼,却被凑到近前——近得几乎要紧紧挨在一起,鼻尖已经能互相触到——的格雷的脸吓了一跳。

  褐色的眼睛紧紧盯着自己,依然没有回复清明的双眼竟然带着一丝抚慰之意。格雷用手触摸少年的脸颊,轻缓柔和得让人绝不会将他与一名刺客联系在一起。

  这是在安慰我吗……

  奥兰多直直的与格雷对视着,没有说出口的问题当然得不到任何回答。

  身体内格雷的器官猛的一跳,奥兰多嘴角一弯,忽然甜蜜的笑了起来……他知道,对方的确是在安慰自己。

  被紧紧抓着防止他逃开的腿,霎时被架上了双肩,格雷开始迅速的动了起来。没有找回意识的他还是那么粗暴,用力的侵犯着,像风暴肆虐般毫不留情。但就在这股激痛中,一股奇异的酥麻沿着奥兰多的脊柱升腾起来,股间的麻痹中也开始混进一丝丝甜美的快感,缠绕着,渗透着。

  肉体互相撞击的闷响在屋子里回荡,奥兰多不断的被撞向床柱,格雷的动作像魔兽一样激烈。

  “恩唔——啊——啊啊——啊啊啊——”

  体内的什么位置被狠狠擦过,少年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嘶叫出来。

  紧接着,快感如波涛般汹涌而至。

  快意让奥兰多主动将双腿缠了上去,迎合格雷没有间断的抽插。

  在那双褐色的迷失了自己的瞳孔中,奥兰多看到了全身赤裸的自己——汗水浸湿的栗发一绺绺贴在前额和脖颈上,雾蒙蒙的翠色眼睛迷离的睁着,绯红爬满了仰起的脖子、袒露的前胸乃至身体的每个角落,腰部猛烈地摇晃着……

  这真的是我吗?

  这样问着,灭顶般的快感倏然袭来,眼前的一切都像被强光覆盖,再也看不清楚。整个人就像不断往上攀缘,到达最高处那极乐天堂的同时,奥兰多蜷紧脚趾,身体狠狠一弹,双手圈住了格雷。

  二十八。答案

  清晨的街道上几乎看不到一个人影,放逐之岛向来是这个样子的。到傍晚的时候才会开始热闹,醉人的酒香、欢腾的乐曲声、舞娘急促的鼓点和居民们高声的谈笑会在一瞬间变得高昂。只有旅人或许会早起,但这座岛上少有旅者。

  空气带着晨间的湿意,让视野变得朦胧。红月城高大而巍峨的城墙之下突然出现两个几乎重叠在一起的身影,修长的青年扶着纤细的少年,动作轻柔得就像对待易碎的瓷器。他的表情也充满了专注的关切,与之相对,少年的心情显然要差得多。他鼓着脸颊,偶尔在断断续续的呵欠中朝青年瞪上一眼,还残留着些许酡红的眼角微微挑起,水光盈盈,不仅没有带来丝毫凶恶之感,反倒叫人觉得可爱……格雷愣了愣,脑中某根敏感的神经被触动了,心脏急速的跳动,耳根一热。

  黑巫师镇是距离红月城最近的小镇,可是也没办法在一天之内赶到,野外露宿就成为必然的选择。只是,奥兰多今天明显没什么精神。

  但尽管如此,格雷依然觉得奥兰多真好看,好看到——即使明知面前是个深不见底的大坑,也要义无返顾的跳下去。也许,前天晚上会拥抱这个性别与自己相同的少年,也不是没有理由的。

  他看到少年抬手遮住嘴巴,又打了个呵欠。

  格雷心上有根弦被拨动了,他更加轻柔的搂住奥兰多,他知道对方的无精打采是因为自己。

  想起那个早上,他始终有种不真实感——

  手臂被什么热乎乎的重物压住,酸麻感一阵阵扩散开来。身体和下肢似乎压着同样的物体,颈部被均匀的温热气息骚扰着,鼻端隐隐飘着一种让他觉得很舒服的味道。

  睁开眼的那一刻,格雷是震惊的。

  原来那件重物是奥兰多。

  全身光裸的少年正睡在他怀里,表情并不十分安然,他的眼睛底下浮着淡淡的青色,眼角留着泪迹,眉心也委屈的拧着。

  格雷往下看,看到两人的双腿交缠在一起,然后他更惊讶的看到奥兰多身上的痕迹……遍布全身的赤红淤痕,连大腿根部和臀丘也不例外,胸前更是重重叠叠。已经干涸的白浊夹杂着几点暗红,凝固在那些痕迹上,显得凌乱而淫糜。

  究竟……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啊……

  格雷头痛欲裂,前一晚的记忆只持续到喝下那碗汤的时刻。后来的一切,就像是水中的月亮,刚靠近就支离破碎了。

  奥兰多像是感觉到了他的注视,也醒过来。

  眨眨眼,少年与格雷开始对视……

  “混蛋!”

  从他口中吐出的两个字含着激烈的情绪,让格雷觉得自己的确就是个混蛋。

  “奥……奥兰多……晚上,昨天,发生了什么事?”

  他问得语无伦次,看到奥兰多撑住胳膊想要坐起来,格雷没有迟疑的揽住他靠在自己身上。

  少年面色一变,吼道:“你长着眼睛不会看吗!”他的声音嘶哑细弱,小得像猫叫。

  格雷眼中掠过一道心疼:“别说话了。”

  “哼!”

  奥兰多气鼓鼓的别过脑袋。

  格雷很快提出折中的办法:“我问,你点头或者摇头就可以了。”

  “哼哼!”

  他不由的笑了,奥兰多自己或许根本没有察觉,但这样的他分明就是在撒娇。

  “我……我抱了你?”吞了丝唾沫,格雷问。他对迷迷糊糊中曾经压住什么人有点印象,但只依稀记得那是张漂亮精致的脸,却根本不知道是奥兰多。

  少年点头。

  “我失去了意识?”

  点头。

  “我……强迫了你?”他的视线落到那些痕迹上,只有非常粗暴的行为才会留下这么多这么重的痕迹。

  奥兰多迟疑了一下,用蚊吟般的声音说道:“也不是。”

  “那是?”

  少年的脸色忽青忽白,阴晴不定,最后他又哼了一声:“开始是的,后来……”他的脸颊红扑扑的,睫毛扇呀扇呀,流出一丝羞涩。

  格雷觉得身体里某种熟悉的热流窜了上来。

  “是……那碗汤的问题?”

  奥兰多疑惑地看着他。

  换个问法:“你喝了汤?”

  点头。

  “有什么感觉?”

  摇头。

  “是不知道?”

  点头。

  “派克呢?”

  摇头。

  “你不知道他在哪?”

  点头。

  格雷想,他或许已经找出了答案。

  那位逃奴少年确实不安好心,对他们两人下药也不知是有什么打算,但现在他们在自己的房间里安全醒来,也就意味着对方的打算并没成功。

  格雷摸摸下巴……不知道中间到底经历了什么,也许又是曾经救下他们的那位“好心的大叔”……他这样想着,眉梢抽动了一下,自己都觉得解释的很牵强。

  那么,真实情况是什么样的呢……

  格雷默默的注视奥兰多,不发一言。

  这种仿佛洞悉了一切般的目光,让奥兰多的心脏不自然的跳动起来,难道格雷知道了什么?不可能啊……他想不出漏洞,何况刚才他将找出答案的任务推给了格雷,即使哪里不对也怪不到他。

  奥兰多感到焦躁,他推开格雷想要下床。

  被轻轻扶住了。

  “哼!”

  尽管狠狠瞪着格雷,自始至终,奥兰多也没有推开他的手。

  一直到他们要从镇上离开,派克也再没有出现过,格雷知道他的确是失踪了。他并不准备去找对方——奥兰多也许忘记了,但他记得他们来放逐之岛的目的是无罪之花,这种传说中生长在魔巢里的植物。

  接下来的两天,奥兰多的精神一直很糟糕,格雷自责的同时,又忍不住想要想起那天晚上的一切。也许只是因为不能容忍记忆的缺失,又也许,是因为他不由自主的想象着奥兰多在身下盛放时的神情。

  除此之外,少年的情绪也不稳定。

  格雷说的每句话得到回答前都会被瞪,奥兰多全身都笼罩在一种别扭的气息中,他将之归因于被抱的缘故。比如此时,少年没有拒绝他搂住自己,但又哼了哼,只留给他一张生气的侧脸。

  事实上,这个答案也不算太离谱。

  奥兰多确实咬牙切齿的嘀咕着:我究竟是为什么要主动脱光衣服又主动被他压倒吃掉啊啊啊……

  二十九。不落之红月

  “晚上好,奥兰多。”

  坎尼的声音从街边传来,虽然是须发都已斑白的老人,声音却非常洪亮,意外的中气十足——当然,跨越过剑师的门槛后,剑士的寿命会有所延长。如果再进一步成为剑圣,那么人类与精灵这种著名的长寿种族也有了一较高下的可能。

  “您好。”

  少年的嗓音带着点嘶哑,没精打采的让坎尼以为自己叫错了人。不过,再想想要从黑巫师镇过来,必须在野外露宿也的确是件令人身心皆疲的事……纯洁的大剑师不知道他的想法与真实情况差得有多么离谱……

  坎尼望着夜雾中向自己一步步走近的奥兰多,少年因为没有精神而显得睡眼惺忪,翠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总是上挑的眼角像是往下垂去,几点泪花挂在长长的睫毛上,绯红沾染在白皙的皮肤上……

  他忽然觉得这个少年与琳蒂丝真的很像。

  不仅仅是长相,其实两人的外貌也只有五六分的相似,除了眼睛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以外。

  更多的是神情和感觉。

  坎尼不由想起了那天与奥兰多达成协议时的情形——

  强悍的炼金攻击那一瞬间让坎尼惊呆了。

  一个水系魔导师,还是在发挥全力的时候,居然就这样不声不响的死去了……房间里的灯光有些暗,但能清楚的看到地面上满满的一层冰,正在飞快的化成水渍。

  “您不会还想继续吧。”

  少年戏谑的声音让坎尼回过神来,他摇摇头:“当然不。”

  他虽然是为盖列恩家族而来,但大剑师的自由度相当高。命令?一个小小的家族还没这么大的面子。

  至于外头更多的杂鱼,相信这外表漂亮柔弱其实足够狠辣的少年也有解决的办法,他也就没必要多做提醒了——作为被看到发呆的丢脸模样的小小反击,老人像个孩子那样调皮的咧了咧嘴。

  他望了眼房间里另外两个生命消逝的方向,突然间灵光一闪,感叹道:“炼金术师果然是很可怕的家伙啊。”

  因为没有对神明的信仰,所以他们对生命可以毫不犹豫的践踏……

  奥兰多无辜的眨眨眼,嘴上说着与表情截然相反的话:“谢谢您的夸奖。”

  “小家伙,你是故意的吧。”

  此时派克的尸体也被那些细线缠上化为黑灰,一点曾经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我有名字,您可以叫我奥兰多。”少年不满的撅了撅嘴,反问道:“什么故意?”

  坎尼挤挤眼:“你不可能困不住希尔顿,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但如果那样的话,你就无法名正言顺的杀掉他……瞧,我看的出你不会拒绝我带走他们的要求……哈哈,老坎尼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帅小伙子哦!当然,我是说他没动手的话。但只要你故意松开束缚,希尔顿那个锱铢必较的家伙,肯定会找你的麻烦。那样,我也就没有阻止你的立场了。至于那个奴隶,小……奥兰多……”他匆匆改口,少年不经意扫来的目光让坎尼嗅到了一丝危险,“他甚至不需要你亲自动手!”

  奥兰多不置可否的耸耸肩,没有给出正面的回答,而是说道:“那现在可以谈谈我想让您做的事了吧。”

  “哦,是的。”

  在坎尼看来,这不啻于默认了。

  “很简单,我希望您能带我去红月城的城主府,并让我和城主见上一面。”

  坎尼在还未升阶为大剑师时,就与安切斯特的家族相熟。奥兰多也是看出这点,才会拜托他——如果不熟悉,他压根就不会知道二十年前那位女炼金术师的事情,更何况坎尼知道的还算详尽。

  跟在大剑师身侧,一点点向着未知的方向走去,脑中却想到了格雷,少年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这两天一直被各种任性要求折腾的格雷大概也有些头疼吧——但笑意立即隐去,奥兰多的面色又阴沉下来。

  只因为他又想到了弄巧成拙被吃干抹净的那个夜晚。

  隐秘的部位虽然涂了药——他不可能因此去找个魔法师来治疗——但此时仍有些许灼烧般的疼麻感残留着,让他走起路上比平常要慢。

  哼!

  所以将格雷放倒是再明智不过的事!

  原本因为再次对刺客下药有一丝歉疚之意的奥兰多,霎时间心安理得起来。

  “到了,这里就是城主府。”

  这时候,坎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也许因为被提前告之,沉重的褐红色大门正缓缓开启。

  踏进门,会让人立刻产生一种别有洞天的感觉——放逐之岛上地广人稀,庄园建在城市里并不出奇——城主府就是这样。

  抬眼望去,一盏盏魔法灯造型别致,精巧的花叶鱼虫雕刻在灯罩上,灯光从里面映照出来,流光溢彩,盖过了天空中红月的光芒。脚下的道路铺建得十分齐整,沿着魔法灯往前延伸。道路旁边的阴影里皆是密密麻麻的花草灌木,阿兹台克之帽在这里也占据了一席之地,让夜间的庄园内仿佛铺起一条边缘由金黄毛毯织成的路。

  女仆走在前方,每隔一段距离,上一位女仆会将两人交到下一位手中。

  坎尼眼角的余光看到奥兰多四下张望着,一脸惊叹,不禁也有些骄傲:“小……哦,奥兰多,怎么样,这里不愧是放逐岛最大城市的城主府吧。”

  “恩,是啊。”

  赞同的话让大剑师挺起胸膛。

  但下一句话,就让坎尼和领路的女仆都有了扑地的冲动。

  “可是怎么还没到,我走不动了,您知道……我的身体很柔弱的。”

  “……”

  你的身体柔弱杀人还杀得那么带劲?!

  坎尼默然的时候,奥兰多已经随意的坐在了旁边安放魔法灯的底座上。

  大剑师有些抱歉:“通常克格会给客人施放漂浮术,那样就不会累了,但今天他正好不在。”克格是城主府的管家之一,专门负责管理领路的女仆,是一位风系大魔法师,也是坎尼的旧识。

  “哦,是吗。”

  奥兰多似乎不经意的往远处浓浓的墨色瞥了一眼,“没关系,应该快到了。”

  城主府中某处。

  一位老者额角冒出几颗汗珠,眼里快速的飘过一丝惊惧:“……他,他发现了我们的窥视。”

  “的确。”另一位老人抬起眼,“这小子真有点意思。”

  “……”

  密不透风的暗室里,六个人围坐在一起。房顶的正中挂着一盏魔法灯,青绿的火焰照亮了漂浮在中央的水晶球。

  仔细看,就能看到水晶球上的画面,正是进入城主府的奥兰多。

  一个老人吹动胡须:“你凭什么说他发现了我们?我可是很小心的!”

  “哼,切尔利,你就别不服气了!难道你没有看出来,这小家伙从进来之后,每次他视线落到的地方,都是哪里吗?”

  切尔利动了动嘴唇,不说话了。

  暗室中的六个人里有五个是红月城城主斯哈格家的长老,这一次,他们是因为安切斯特的要求而开启了这个具有窥视效果的魔法阵。

  “如果只有一次两次还可以说是凑巧,可是……”

  “对,我们布置在庄园里的每个暗桩似乎都被发现了。”

  城主府是红月城戒备最森严的地方,虽然表面上看不到多少巡逻的卫兵,但实际上却是个让入侵者有来无回的恐怖地方。有许多的暗桩被设置在庄园中,有敌意的来者稍不留神就会被发现。

  从多年前开始,就没有一个人在这种布置下成功侵入,他们永远也不知道,也许下一块踏上的草坪就是死地,也许下一株抓住的树木就是会取去他们性命的恶魔。红月城中的酒馆里甚至流传着“宁去叹息丛林,别去城主府”这样的话。

  但是今天……

  长老们无法不惊讶,而且担忧。

  “安切斯特,你从哪里找到这么个厉害的小家伙的?”

  “是啊,看样子他不像敌人。”

  “安切斯特,你怎么不说话?”

  长老们发现了现任城主的异样,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水晶球画面中的少年,眼中浮动的是从他继任城主后几乎再也没有出现过的激动。

  “安切斯特?”

  “嘿,安切斯特,你怎么了?”

  “他……”

  城主大人像是终于被唤回了神志,他欲言又止,目光在五位长老脸上扫过。

  “他怎么了?”

  “他的眼睛,和琳蒂丝的好像。”

  这句话让长老们神色微微一变,其中那位穿着一身灰绿魔法袍,控制着水晶球的老人深深的看了眼奥兰多。

  “不错,是很像。我想坎尼会提出带他来见你,原因大概也有他看出这小家伙和琳蒂丝相似的眼睛了。”

  “眼睛而已,这世界上的人那么多。”

  “不,不仅是眼睛……”安切斯特沉声说道,“还有他的神情,那种总是显得非常无辜让人迷惑的神情,好象什么也不知道,但事实上,却将一切都看得非常清楚……就像琳蒂丝一样,他的内心也埋藏着狡黠和顽皮。瞧他那样灵动的眼神,我相信他和琳蒂丝确实有某种关系。”

  “有就有吧,那又怎么样?”切尔利不快的皱紧眉,高声说道,“安切斯特,难道你忘记当年是她抛……”

  “住嘴!”

  切尔利的声音戛然而止。

  但后面的话在场的人谁都知道,安切斯特摇了摇头,苦笑着说道:“大长老,感谢您的仁慈,但切尔利叔叔说的是事实。”

  当年,确实是琳蒂丝抛下了他……不,或者说抛弃更加贴切。

  “我想现在也没有继续观察的必要了。”大长老放下水晶球,凝视着安切斯特,“你应该知道我关心的不是这些,我想知道,安切斯特,你现在还会不会被影响。你要知道,如今的你不再是那个年轻时可以放纵自己的你,而是斯哈格家族的家主,红月城的城主。放逐之岛上每个人都知道,红月是不落的红月。”

  他顿了顿,“那么,你能够回答我吗?”

  安切斯特望着大长老,说道:“您放心。”

  大长老笑了:“那你现在与迎接我们的小客人吧。”

  斯哈格家的庄园非常宽阔,到达会客厅的时候,奥兰多是真的觉得脚酸了。他向来奉行能让他人代劳就绝不亲自动手的原则——作为坦帕尔家的家主,他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享受。

  一名穿着饰有重重蕾丝的长裙,面容姣好的女仆将少年和大剑师引到座位,年轻姑娘羞涩的偷觑了一眼奥兰多,觉得自己真是没有见过比他更漂亮的男孩。

  另外两名女仆拉开门,红月城的城主大步走了进来。

  这位城主大人看上去要比坎尼叙述的年轻,英气十足的浓眉上扬着,深邃的双眼如大海一样苍蓝,淡金色的头发用一条与眼睛同色的绣带整齐的束在脑后,微抿的嘴角显得有几分严肃,与跳脱的眉眼恰好的中和起来。

  他一进门,就直直走向奥兰多,在少年面前站定。

  “很高兴见到您,城主阁下。”

  安切斯特点了点头,神情出乎坎尼意料之外的冷淡:“你好。听坎尼说,你要见我,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事吗?”

  奥兰多微微一笑:“如果我只是来见见我妈妈曾经的朋友呢?”

  大剑师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安切斯特还是那样冷淡:“哦,她还好吗。”

  少年的眼中泛起一抹悲伤:“她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安切斯特终于不能保持那层面具,他惊讶、或者说难过得脸色都白了:“你是……你是说琳蒂丝已经死了?”

  “恩,有好几年了呢。”

  “这不可能,她比我还要小一岁,而且她是个厉害的炼金术师。”

  “没有什么不可能,再厉害她也是渎神者。”

  安切斯特恍然大悟,他苦笑了一下:“……原来是这样。”放逐之岛上各种职业并存,谁也不能单凭职业来压倒别人,除了自己的实力。但是在岛外,那片广阔的安瑞尔大陆上,情况就不一样了。琳蒂丝本事再大,也无法与那么大的势力对抗,而当她离岛而去时,就与曾经的朋友以及他们所代表的力量说了永别。

  事实上,他从未憎恨过琳蒂丝,即使有过怨气也早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散了,但他从未想到,她会早已死去。

  红月城的城主,这位放逐岛上公认的坚强男人,忍不住露出惆怅的神色,而悲伤一阵一阵如海浪般拍打在心里。

  “孩子,你是想让我帮你报仇吗?”

  安切斯特几乎要忘记与长老们做出的约定,他看出琳蒂丝的死有蹊跷,那么奥兰多会来放逐岛的理由似乎也就不言而喻了。

  谁知少年挑起眉,神情异常嚣张。

  “报仇这种事,不是亲手的话,有意义吗!”

  安切斯特失笑:“你真像你妈妈。”都有着外表绝对看不出来的强势个性。

  “当然,我是她最好的作品。”

  “……”

  “而且,您似乎也不可能提供什么帮助吧。毕竟,当年我妈妈选择了我父亲,而不是您……”奥兰多眼珠一转,笑吟吟的给城主大人的伤口上撒盐,“您如今又是斯哈格家族的家主、红月城的城主了,我想您有您需要负起的责任,可不能任性随便的做些没有收益的事呢。”

  “……真想不到你竟然会这么说。”

  “那当然啊,我也是家主啊。”

  城主嘴角轻轻一抽,觉得这少年确实很像琳蒂丝,他换了个话题,“那么你来放逐之岛是为了什么?”

  “我以为大叔你应该对坦帕尔家族的家主试炼很了解呢。”

  望着少年异常无辜的神情,再听到对他十足揶揄的语气……

  安切斯特又一次语塞了。

  事实上,他确实了解。因为二十年前将琳蒂丝带走的那个男人,就是来放逐之岛上的坦帕尔家族的试炼者。

  “也就是说……你也是来试炼的?”

  “一方面吧。”

  “去魔巢找无罪之花可不是件简单的事。”

  “啊哈,原来这么多年那些老家伙们也没有来点新意呀,二十年前找这个,二十年后居然还是找这个……真是无聊。”

  “需要我帮忙吗?”

  如果是这种事,他帮一帮长老们应该不会反对,安切斯特很清楚长老们的立场。

  “没那个必要哦,一点小事而已。”

  还真是和琳蒂丝一样的骄傲啊……城主笑了笑,有丝怀念漫上心头。

  “不过……”

  少年却眨眨眼,说道,“大叔你如果真的非要帮忙的话,就帮我给另外那些坦帕尔家族的人制造点麻烦吧。除了一个用大剑的别弄死以外,其他人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反正他们也算是擅闯者哦。”

  “你不也是……”

  “但你不会杀我,不是吗。”

  安切斯特很好奇琳蒂丝到底是怎么教育儿子的。

  奥兰多摇了摇手指,换回正经的语气:“其实我找您,并不是因为您是我妈妈过去的朋友,而是想同您做笔生意。您要知道,坦帕尔家族是商业家族,我可是个不折不扣的生意人啊。”

  “生意?”

  “没错,城主阁下。难道您不觉得大陆与放逐岛完全可以有更密切的联系么?您看,岛上有得天独厚的气候和环境,也生长着各种各样的植物和动物,说到原料……我想除了精灵领地之外,大概没有其他地方能够比得过放逐之岛了吧,而且我也看到几种让我很心动的材料呢。”

  安切斯特也找回了平时的模样:“哦,但是圣光教廷与大陆四国不是一向严禁开放放逐之岛与大陆间的航线吗。”

  “话是这样说的没错。”

  安切斯特看着少年,等着他回答。

  “我想即使是在放逐之岛上,您也不可能对大陆局势毫不关心吧。今年魔法师公会被毁接着魔法师被教廷与四国一起通缉这件事,您就更不可能知道了,不是吗?”

  “我确实知道。”

  虽然放逐岛自成天地,但对大陆的关注也不下于其他人。事实上,与大陆间的航路被标上“自甘堕落为恶魔之旅”,也让岛上的许多强者愤愤不平。这里的确是个可怕的地方,但只不过是放大了人性中邪恶的那面而已,教廷的定义也不过是因为要将大陆上的事态控制在手心罢了。

  “那么,战争同样不再遥远,您是否同意?”

  安切斯特沉思了片刻,点点头:“你的判断很准确,其实在星辉战争之前,大陆也曾经多次的被统一,但是又在维持一些年后因为战乱而分裂,但统一却是长时间分裂之后的大势所趋。这一回,是圣光教廷首先忍不住动手,打了魔法师公会一个措手不及,但是魔法师公会毕竟是平安强盛了几百年的公会,他们必定会反抗。问题就在于,教廷似乎与大陆四国都联合起来了?这可不是个好消息。”

  “联合……您相信这种联合真的会存在吗。”

  “呵呵,确实,他们的利益并不一致,会出现冲突是无法避免的。那么你的意思是,大陆再一次的统一或许就要来了?”

  “咦,我什么都没说呀,我只是觉得,是时候发笔战争财了。”

  “……”

  “反正过不了多久,大陆就会陷入混乱。大陆一乱起来,谁还会关心和放逐岛之间的航线呢?教廷可是直接卷入其中的呀,至于最直接的佛特王国……”说到这里,奥兰多突然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道深深的怨恨,“他们即使想,也是不可能置身事外的。岛上很多好东西拿出去的话,可是几乎能够左右战局的呢。”

  安切斯特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

  “我知道红月城被称为不落的红月,难道只在岛上才能够说出这么让人热血澎湃的话吗……您难道不想让这座城市成为全世界眼里不落的红月吗?”

  长时间的安静。

  早在安切斯特与奥兰多说起琳蒂丝时,大剑师就自觉的走出会客厅,此时的大厅里只有他们两人。两个人面对面着站着,似乎谁也没有想要坐在一旁松软的圈椅里。

  “大叔你真的不想吗?”

  看到奥兰多忽闪着一双神似琳蒂丝的碧绿眼睛,安切斯特就算真的不想,这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更何况,他知道对方的话很有道理。如果长老们在这里,也肯定会赞同。放逐岛上的人们早就想与安瑞尔大陆再次连通,总是缩在一个地方可不是强者愿意做的事。何况,中间的利益更加显然,越早准备也就意味着越大的利益。

  而面前这少年,绝对会让这笔生意对双方都有利。

  也许,是时候了。

  三十。如果我抱你

  坐落于放逐之岛西南角的叹息丛林是公认的险恶之地,外围有时会有冒险者进去捕捉魔兽,但稍有不慎便可能送命依旧是共识——高阶魔兽出现的几率虽然低,但也并非为零。虽然高阶魔兽通常有固定的领地,但有时候它们会离开那里进行觅食。从红月城往南,经过黑骑士镇,越靠近叹息丛林人烟就会越来越稀少。

  坐在黑骑士镇的酒馆里,奥兰多趴在桌上盯着面前的蜜草茶。

  “我要喝你的。”

  他伸手朝格雷面前的酒杯捞去。

  被挡了下来。

  “这是酒。”

  “当然是酒啊,在酒馆不就应该喝酒么?”

  “……”

  “拿来,我要喝。”

  但格雷始终牢牢握紧手中的酒杯,奥兰多扁扁嘴,缩回手。

  刺客望他一眼,对少年就此罢手感到诧异。

  奥兰多捧起茶杯,暗地里几乎咬碎一口牙——刚才他为什么要心虚啊!不就是在格雷的茶里放了点会让他安睡到天亮的玩意吗,有什么必要心虚!

  事实上,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格雷只问了一句“昨晚睡的好吗”。

  可是……

  在刚才对上那双眼睛时,奥兰多确实意外的心虚了一下,所以才会干脆的收回手。他低着脑袋注视杯子里的茶水,错过了格雷若有所思的视线。

  与大陆上一样,岛上的酒馆也是鱼龙混杂的打听消息的好地方,才坐了不到一会,两人就知道原来要成为放逐岛上的酒馆老板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每一任老板都死在下一任手上,并且每个城镇只会有一家酒馆。

  但是,关于叹息丛林的消息却没能超过格雷已有的认知。

  “管他呢……”奥兰多不在乎的撅起嘴巴,“再可怕能有多可怕,以前的试炼不也完成过吗。”

  “那是因为你并不知道什么是真的可怕。”

  格雷的话音刚落,奥兰多就兴致勃勃地凑了过来:“那你和我说说真正的可怕是什么样子吧。”

  “我不想吓到你。”

  奥兰多眨眨眼,刚才是他的错觉吗,他怎么好象看到一瞬间格雷的耳根红了一下。

  于是他更彻底的贴过来:“快说吧!”

  “你……”

  “我?”

  “靠这么近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那天晚上……”

  奥兰多转了转眼珠:“我已经原谅你了呀。”

  “但是……”

  少年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水雾,衬着脸颊上浅浅的红晕,一绺栗发从光照下近乎透明的耳垂旁搭下来,意外的诱人。

  他的话更是让格雷的心脏快速鼓动起来,赶紧喝下口酒压下从小腹窜上来的一股子热意。

  “虽然开始很疼是真的,后来也很舒服啊,下次轻一点不就没问题了吗。”

  少年此时在心里想的是:下一次,下一次如果是我抱你当然就没有任何问题啦……可是奥兰多,你为什么要用“如果”这个词呢?

  “……”

  阴影之神在上,刺客不应该是被欲望蒙住神智的人!

  格雷又喝了口酒,有点奇怪见到这样的少年,周围那些人竟然一点找麻烦的意思都没有……他扫一眼过去,竟然还碰上几道夹杂着惧怕的闪烁目光……看来和希尔顿的战斗还是有点用的嘛。

  奥兰多不动声色的将微笑隐在了茶杯后。

  “咦,那是什么?”坐在高高的椅子上,两脚离地轻轻踢着地板,奥兰多好奇的东张西望,终于又发现了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那是一面竖在酒馆里的墙壁,只是墙上挂着许多奇怪的东西。

  “那好象是……任务板?”

  看起来很像冒险者公会用来发布任务的公告板。

  在叫过来一位穿着短裙的女招待之后,两人很快问清楚了事实。

  身材火辣的招待朝奥兰多飞了个吻,才端着盘子,像只花蝴蝶一样穿行回去,短裙不时飘扬起来,露出修长的双腿。

  少年脸色微微一红。

  格雷立刻拉着他朝那面墙壁走去,将可以瞧见女招待的角度全部拦住。

  “很多冒险任务呢。”

  奥兰多仔细辨别着上面的文字,有一些是已经被接下的,另一些则等待着冒险者来接下它们。

  “咦,叹息丛林?”

  这句话吸引了格雷的注意,虽然在此之前他的注意也放在奥兰多身上。他靠近阅读那个任务的信息,与奥兰多不自觉的贴近了。两个人之间几乎没有一点缝隙,彼此的呼吸声能够清晰听到。

  “探索叹息丛林,绘出一张最完整的地图,A级任务,300万卡里。”

  看完之后格雷才发现眼下的情形,少年近在咫尺的脸颊染着一层酡红,低垂着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一副羞涩的样子……他忘记了接下来想要做的事,也忘记了应该将奥兰多推开。

  直到旁边传来交任务的声音,格雷才猛的回神,有些懊恼的揉了揉额头。

  这几天来,这种状况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似乎是从那天早上开始——在见到少年赤身裸体的躺在自己身下的瞬间,除了震惊,或许还有点别的感觉一点点萌生。他从未将奥兰多视为女人,虽然对方的长相的确精致而阴柔。但是从那时起,每每见到少年,不管在做怎样的动作说怎样的话,一个眼神一句话,似乎就能让自己身体里的血液激荡起来。总会不自觉失神,想要想起那个晚上的一切,想要重温……

  不知不觉的时候,心已经动了。

  “喂!”

  “喂喂!”

  想着心事的格雷在奥兰多拉了好几次衣袖后才看过去。

  少年鼓着脸,眼睛瞪得圆圆的,不快的指责:“我在说话你居然不专心听!”

  “……”

  格雷无奈的默认了,他总不能说我是在想着拥抱你的情景吧……虽然始终记不起具体的画面,但想象有时候更加没有边际。

  “哼!我只说最后一遍,刚才那个人交的任务,好象就是探索叹息丛林的任务。”

  格雷倏然一惊:“真的?!”

  “难道我会骗你?”

  “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

  “哼!”

  格雷忍不住摸摸少年的头发,然后顺利的找到了酒馆老板,在奥兰多大方的甩出一只从希尔顿店里搜刮到的手镯后,又顺利地拿到了对方高兴的递过来的地图。

  皆大欢喜。

  三十一。战!地行龙

  皮靴踩在一堆枯叶上,发出吱咯吱咯的响声,惊起了旁边树上越冬的长尾松鸦,它们拍动翅膀飞起来,呀呀鸣叫,让叹息丛林多了几分萧瑟之意。但是密林中依然有鲜艳的花朵盛开着,仿佛在昭示着这里是拥有特殊气候的放逐之岛。

  不过踏进这片丛林,格雷就敏锐地察觉到某种不太好的气息缭绕在身边。他伸手握住奥兰多,让少年先是一惊,然后露出甜甜的笑来。

  “这气味真难闻。”

  奥兰多皱了皱鼻子,嫌恶的看了眼脚下。靴底和面上糊满了枯枝下面的烂泥,一股刺鼻的气味萦绕在身周。

  从外围深入之后,原本不错的空气似乎逐渐污浊起来。

  “什么魔兽会选在这种鬼地方生活啊。”

  他对这里抛出一点也不客气的评价。

  格雷凝神注意着四周,听到奥兰多的话时,才答道:“是黑暗系的魔兽。”

  “咦?就像亡灵那样的吗?”

  “不是,但某些黑暗系魔兽可以驭使亡灵。”

  奥兰多瞪大了惊叹的眼。

  格雷继续说道:“大陆上黑暗系的魔兽很少见,除非到北方与兽人交界的地方去,不过叹息丛林之所以危险,也就是因为这里有黑暗系魔兽出没。”

  “……不管怎么说,我更讨厌光明系的。”

  格雷有些诧异,但没有问下去。其实从很多细节里,他已经知道奥兰多好象在痛恨着教廷,但他会等到他愿意主动说的时候。

  这时候从前方远远的一群长尾松鸦呀呀惊起。

  格雷立刻朝那里望去:“有人。”

  “咦?”

  “我想你的竞争者也已经在叹息丛林里了,所以我们得加快速度。”

  “……啊啊,真讨厌。”

  只有奥兰多自己才知道,这讨厌并非因为那些人抢先一步,而是因为这种事惊动了格雷让他们不能再慢慢行进。

  真是的,还想多过过二人世界呐~

  少年想起苏瑞说的这个词,眯了眯眼,在心底对前方的人发出一声冷哼:敢打断我的兴致,你就等着瞧吧!

  “……”

  站在一处洞穴前的莱维尔忽然感到脊背上爬起一股莫名的寒意,他望望天空,然后用大剑在洞口做了个记号。

  要是奥兰多在这里看到他,或许也会惊讶的大叫出来。

  莱维尔就像在鲜血里浸泡过一样,外衣也被撕得不成样子,碎裂的衣料边呈现出极端的不整齐。手臂靠近肩膀的地方有一道长而深的伤口,止不住的血汩汩的冒出来——除非这里突然出现一位神官,这道伤痕才可能恢复——翻卷的皮肉边缘若隐若现的闪烁着漆黑的暗芒,那是被黑暗系魔兽击伤后特有的现象。

  他又一次慎重地向四周看了看,才钻进洞穴之中。

  莱维尔进入没过多久,查理的身影出现在洞口旁边,金发青年动作有些机械的也钻了进去。

  奥兰多和格雷被阻断在一根横倒的粗大树干后,左右全是密密麻麻的林木,互相之间像是完全连为一体般纠缠在一起,让换个方向都成了不可能的事。躺在地面的树干很干净,看得出是新近才被截断的。而树身上深深的爪痕在告诉他们,做出这种事的并非人类。

  “这是……魔兽的警告。”

  “咦?”

  “一些超越了高阶的魔兽已经有了初步的人类思维,他们会规范自己的领地,并且做出一些标记来警告别的魔兽或者人类不要越界。这根树干上还残留着这只魔兽特意留下的气息,很显然它也是一个标记。”

  “还真聪明。”

  “是的,要是到了圣阶以上,魔兽和人就几乎没什么区别了,它们甚至能够改变身体的形态。”

  “是说它们会变成人吗?”

  “对,不过圣阶是很难达到的,许多魔兽都在升阶的过程中死去了。”

  “升阶会死?”

  “这是魔兽与人类的差别,人类能够成为支配这个大陆的主人,也不是没有原因的,神明对人类很偏爱。”

  奥兰多在心里哼了一声:狗屁神明!

  “那前面这个魔兽很厉害吗?”

  “当然厉害,它留下的一缕气息都能让我的匕首跃跃欲动,我想对方应该是一只已经接近圣阶的强大魔兽。”

  “那我们怎么办?”

  “看来得回头再找另一条路了。”

  “哦。”

  乖巧回答的同时,奥兰多的眼珠转了一转。

  两人正要沿着来路往回走,一声巨大的咆哮忽然从那根树干的另一面传出,并飞快向这边接近。

  格雷停住脚步:“它被惊动了,你快点往前跑,我来拖住它。”

  “不要。”

  格雷有点无奈:“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

  “你是笨蛋吗!”

  奥兰多尖锐的语气让刺客微微一愣。

  “你都说了它是快到圣阶的魔兽,那就肯定打不过啦,你想留下来送死吗?我才不要这样,没有你的话我根本不可能再进叹息丛林。”

  虽然是这样说着,但是格雷能够听出对方话里的关心。

  他捏了捏少年的手指:“听话,快往前跑。我是刺客,虽然对付不了它,但是拖住它再跑掉并不难。”

  格雷感觉掌心的手指动了动,接着少年扔下一句“笨蛋格雷不许死!”才不甘愿的抽出手往回跑。

  “……”

  刺客转过身,迎上了正扑面而来的强大气息。

  随着震动逼近,出现在面前的居然是一只地行龙。

  这种亚龙兽可不像之前被他解决的那些没长眼睛的魔兽,它庞大得就像一只黝黑的山包,身躯修长呈流线形,但遍布全身的坑坑洼洼的鳞片让它显得丑陋起来。地行龙的双目嵌在头颅的两侧,此时正闪烁着凶恶的红光。粗壮的尾巴甩在地面就击起一个深坑,稍细的树木一被撞上就啪的倒下。锋利的脚爪扣住地面,在来路上留下一道道与那根树干上类似的痕迹。

  这种亚龙兽当然无法与巨龙相比,但拥有龙族血统的它依然是不可小视的魔兽。

  确实很危险……

  格雷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什么时候刺客也会让别人先跑自己留下断后了……通常情况按照阴影之神的教诲,他应该做的是自己离开吧!而其他人都是可以牺牲的,只要对自己有利。即使在与协会的同伴一起接任务的时候,被抛弃的往往也是弱者。

  他抬起右手按上心口,感觉到掌心覆盖下砰砰的跳动。一阵腥风刮过,这种脉动给出了答案。

  只因为那是奥兰多。

  那支漆黑的匕首突然出现在格雷指尖,一瞬间刺客竟然爆发出能与地行龙相抗衡的气势,让那头庞大大物撞断一棵树后停在了他的面前。

  地行龙眼中凶光一闪,血盆大嘴霎时咧开,半空中陡然划过一道足有碗口粗细的黑色闪电啪一声劈向格雷。

  格雷飞快的跃开,却仍与闪电擦肩而过。

  滋溜——

  身后陡然腾起一片黑雾,焦糊与腐臭的味道夹杂在一起。

  他背心的衣物转眼间被腐蚀殆尽。

  格雷往奥兰多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气势急转直下,苍白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身体都显示出他的虚弱。

  就在离这里不远处,一株直耸入云的大树上,树冠中一丛茂密的枝叶动了动,从里面飘出一句话来。

  “哼,刺客还玩气势,真是个笨蛋!”

  顺着声音看过去,就能发现坐在树杈上的少年不是奥兰多又能是谁?

  虽然嘴上说着刻薄的话,但从他小心翼翼的拔开树枝投向一人一兽的专注目光就可以看出,少年在担心着。

  刺客的确不该单纯以气势与地行龙这种高阶魔兽进行对峙,而是应该立即潜行来发挥他的优势……但是,当时的格雷心里惦记着的是还在往远处跑的奥兰多。他知道,一旦开始了潜行,魔兽就会失去目标,接下来就会追向奥兰多。

  以少年的速度,格雷可以肯定他逃不脱。

  “笨蛋笨蛋笨蛋!混蛋混蛋混蛋!”奥兰多不断地咒骂着,咬紧了下唇,“谁要你这样救啊,你不是刺客吗,你又不是我的护卫,只是交易者而已,需要做到这样吗!”但他心里却很清楚格雷这样做的原因。

  从见到格雷的第二面开始,奥兰多就不断拉着他往这个方向靠拢。少年心里其实还生起一丝淡淡的喜悦,因为他所做的一切如今看来都是有效的。

  不过,同时冒出的也有一点后悔。

  “早知道是地行龙,就不要把它逗过来了!”

  奥兰多懊恼的揉揉鼻子。

  与食人植物战斗时炼金攻击所能发挥的杀伤力最大,因为对方无法动弹,简直就是给他送材料的。与人类战斗时,由于可以使用各种灵活的技巧,所以奥兰多也不怎么在意。但是地行龙就不一样了。

  这种亚龙兽是黑暗属性的魔兽,本身擅长具有腐蚀特性的暗系魔法,龙族血统又赋予它相当大的物理攻击力。它皮厚肉粗,换个人来说足够送命的伤害放到它身上,也许只是像挠个痒那样微不足道。

  觉得很棘手的奥兰多在思考该怎么办的时候,格雷与地行龙有了第一次短兵相接。

  地行龙摆着尾巴,骤然伸出前爪,向格雷袭来。

  电光火石间,只看到一串光影窜起在人兽的交点上,寂静的丛林中充满了叮叮当当的交击声。

  格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退了好几步,才靠在一棵大树上站稳。刚才那瞬间,匕首与地行龙的利爪互相撞击了无数次。虽然全部成功的挡了下来,但也几乎要耗尽了他全部的体力。

  他皱了皱眉。

  这样下去可不妙,地行龙现在一点伤都没有,而自己的状态却非常糟糕。

  如果不赶快想出办法,不仅自己的性命会送在这里,可能还没来得及跑远的奥兰多也难逃一劫。

  刚才用气势来吸引地行龙的做法太耗精力,格雷有些后悔,他或许应该采取主动攻击的办法来拦下地行龙——他也只是想想罢了,因为过于细微的伤害很难让亚龙兽偏离即定的目标。

  格雷撑在树干上,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想到很久以前还在阴影协会学习的时候,导师曾经说过的一段话。

  “魔法师的确厉害,神明甚至还特意让他们拥有了一种叫做‘燃烧生命’的法术,当遇到以本身能力无法克制的敌人时,这种法术能够让魔法师们超越此前的阶位。但阴影之神对我们也是仁慈的,所以刺客同样有着一种与‘燃烧生命’相似的技能。”

  那就是献祭,向阴影之神献祭。

  “伟大的阴影之神夏尔多在上……”

  低沉的轻语喃喃从格雷口中流淌而出,半空中浮动出微小的黑色光点,它们围绕在格雷的身旁如同黑色的雪花。

  整段话全部念完时,刺客已经像变了个人。

  他双眉飞扬,眼中战意如火星霎时炸开,熊熊燃烧。

  安瑞尔大陆上最没特色的褐色眼睛,在这时流露出激狂之意,就像是烈焰不断燃烧燃烧到下一秒就会慢慢熄灭下去的最盛时。

  这一幕看直了不远处树枝上藏着的奥兰多。

  “……该死的。”

  奥兰多正准备悄悄出手为格雷解困,却不料抬起头收入眼底的竟是这样一幅画面。少年的脸色立刻变沉,对阴影协会做过调查的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向阴影之神献祭,这是一种燃烧生命激发潜力的技能。

  同时,格雷再次迎上地行龙。

  刺客手中的匕首快速翻飞,在魔兽庞大的身躯上留下了一道道伤痕。

  “嗷——”

  地行龙愤怒的咆哮起来,它甩动粗长的尾巴,想要打到格雷。但对方是那样灵巧,它无法媲美,一次次错过让亚龙兽怒火滔天。

  又是一声咆哮,闪电再次出现。

  “来的正好!”

  格雷扬眉,跳上了地行龙的脊背。

  “嗷嗷——”

  魔兽是真的愤怒了,眼睛里红光大盛,几乎要化为实质。

  眨眼间,好几道黑色闪电齐刷刷劈向格雷,空气中不时响起电荷流动的滋滋声,植物只要被擦到就被黑雾侵蚀得立刻蔫枯。它的尾巴和爪子也没停下,粗壮有力的长尾疯狂扫动,将它周围的所有方向全都封死。锋利的前爪闪着森森寒光,嗤嗤的破空声夹杂在吼叫声中,连地面仿佛都被地行龙给撼动了。

  但格雷的身形依然灵活,找回节奏的他没有潜行,因为那对地行龙而言根本没有多大用处。

  魔兽愤怒中的无差别攻击强悍得惊人,但持续力同样不容乐观。

  每一次,格雷都能够找准对方攻击的空隙,并留给自己一丝喘息的机会。

  没过多久,他整个人就像从水中捞出来那样被汗浸透了,汗水顺着发梢滴下去或者流到嘴角,伸出舌头能舔到一股咸味。刺客半弓着身体,脚尖着地,时刻准备着再度跳起,蓄势待发如一只即将离弦的箭。

  然而就在这时,格雷的身体忽然微微晃了一晃。

  奥兰多轻呼一声,身体前倾,好让视野更加清晰。

  格雷的嘴角又掠过一抹苦笑。

  他忽略了此时的自己也是使用了禁法才得来暂时的优势,能够持续的时间不会比地行龙肆意攻击更长。

  仿佛发现对手出了问题,地行龙兴奋地咆哮起来,裂开的大嘴就像在得意的笑。白生生的利齿上糊着黏液,黑雾从嘴巴的张合中弥漫出来,在空中张牙舞爪。它摇头摆尾着向格雷冲来,厚厚的鳞甲泛着乌光,活像一座移动的铁堡。一路上的植株被它的躯干践踏得东倒西歪,砰、砰、砰的巨大闷响连绵不断。

  格雷收起匕首,击出飞刀的同时快速后跃。

  “嗷——”

  地行龙高吼一声,尾巴向他重重扫去。

  体力的流失让格雷没能完全避开,被绊住只一个眨眼但足以改变战局。

  眼看着地行龙直起身体,利爪就要搭上他的前胸,要被开膛破肚的未来似乎已经能够预见。

  下一刻,格雷却惊讶的站定在原地——

  这只庞然大物竟然猛的砸向地面,一边还不住的摇晃着它巨大的头颅,四爪狠狠拍击地面,泥土飞溅,哀叫一声接着一声,仿佛陷入深深的痛苦之中。

  眼角有什么一晃而过,定睛看去却没有任何发现。

  “呼……”

  奥兰多长长舒了口气,这才安然坐好,继续观望那边的情形。

  格雷狐疑地向四周看了看,丛林里没有新出现入侵者的迹象。他再向地行龙看去,发现这只巨大的魔兽在疯狂拍击地面的时候,时不时将前爪捂向腹部。

  “……难道是突发隐疾?”

  虽然很离谱但好象也只能这样解释了。

  “哼,要是你能发现,我何必一定要把握住刚才那么完美的时机?”

  奥兰多翘起嘴角,有点得意。

  地行龙的身体上披着一层重甲,最尖锐的炼金攻击也不一定能够奏效。但是这种亚龙兽也有非常明显的、与其他魔兽相似的弱点,就是它的腹部。只盖着一层薄薄鳞片的腹部很柔软,易受伤害,所以它总是将腹部深埋在身下。

  不过就在刚才它攻向格雷的那一刹那,它的腹部暴露了出来。

  奥兰多抓住的机会极其巧妙,不仅重创了地行龙,还借助亚龙兽庞大的身躯遮挡住被发现的可能。

  好整以暇盯着格雷背影的他,没有看见刺客的眉梢轻轻一动。

  格雷眼里的狐疑未曾消散便又加深,他发现一道光芒从地行龙的身下透出来,稍不留神就会错过。

  极其微弱的、幽绿色的光芒。

  好象在哪儿见过……

  这种好象只要戳破一层薄纸就能走出迷雾的感觉让格雷感觉非常熟悉。

  地行龙从直钻入大脑的剧痛中慢慢恢复过来,身体还在微微的痉挛着。它盯着格雷的血红瞳孔里既有愤恨,又有惧怕——刚才攻击时出现的意外让还不太聪明的魔兽以为就是这个人类搞的鬼。疼痛如惊涛骇浪般席卷而来,让地行龙想到了过去曾作为巨龙的奴仆时因为犯错误而受到的惩罚,持续了好久才如潮水般慢慢退去。

  它迟疑了一下,试探着再次出爪……

  紧接着,地行龙快乐地高叫起来,因为这回那种剧痛没有出现。

  它恨恨的注视面前渺小的人类,发出一声长长的咆哮,像是要发泄刚才被打击到的痛苦一样,开始了又一轮暴风骤雨似的攻击。

  奥兰多紧紧捂着嘴巴,不然他肯定会尖叫出来,但心脏早已经跟着格雷的身影在忽沉忽浮。

  “!”

  瞳孔蓦的缩紧,少年闪电般从树枝上跳了下去,一边朝格雷飞奔,一边抬起双手轻轻抖动。只见地行龙和格雷的身边同时闪出绿光,但包围住魔兽的是一张大网,而将格雷轻巧保护住的则是柔韧的藤蔓。

  从地上扶起格雷——一贯强悍的刺客几乎破碎般的瘫软着,嘴唇上猩红的血迹衬着惨白的脸色更显狰狞——奥兰多的动作很镇定,但他知道这其实已让他用尽了全力。

  咬住下唇,缓缓将手探向格雷的鼻尖,感觉到微弱的鼻息后,少年才猛的松了口气,情绪的起落让他绷紧的身体几乎也要软倒在地。

  刚才……

  刚才那一瞬间,奥兰多以为自己就要失去格雷了。

  他看到地行龙的尾巴、利爪和暗系魔法同时击向格雷,而格雷本来灵巧的躲避突然一滞……紧接着,被划出几道深深血痕的刺客被那粗大的尾巴扫飞出去,砰的一声砸在了一根树干上……喷出一口浓血。

  奥兰多看着格雷一动不动的靠着树干滑下。

  少年垂着眼,水雾在眼睛里升腾,他犹有余悸的摸上格雷平静的脸,手心里一片粘腻的凉汗。

  过了一会,他抬起眼直视不远处的地行龙。

  再次感觉到同样的剧痛,亚龙兽疯狂地在拍打着身体和地面,那些始终挣脱不开也甩不掉的细线让它恐惧。

  它偷眼望向刚刚出现的人类,对方手指上幽幽的绿光告诉它这才是袭击自己的人。魔兽不懂什么是漂亮,但它记忆中那条奴役自己的巨龙化身为人时就和这个人差不多。

  难道他是一条巨龙?

  简单的脑子让对自己不可能被人类伤害有着足够自信的地行龙直接就认定了这个推测……

  庞大的亚龙兽开始想要往后退,但是它更惊恐的发现自己退往巢穴的路上竟然站着一个人类!

  奥兰多轻轻将格雷放在地上。

  他正要站起来,又停了下来,眨眨眼:“格雷?”

  果然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刚才……他似乎看到格雷的眼睛动了一下,但那确实是错觉吧。

  “亚瑟,别让它跑了。”

  少年站起来,冷冷的下着命令。

  “是。”从那头的人影口中传出机械而生硬的回答。

  地行龙慢慢看清楚从树影中走出的人类,这是一个怪异的人类,他的皮肤闪烁着银灰色的金属光泽。

  它开始低声咆哮。

  是的,那个人类肯定是龙族!

  虽然他没有从对方身上感到多大的气势,但是只有龙族才能伤害到自己,也只有龙族才能够将人类收为奴仆再随身携带——它清楚的感觉到这个怪异的人是从那少年身体里出现的!

  三十二。魔巢

  醒来的一瞬间,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入脑海,额角隐隐涨痛,身体却是意外的舒适轻松。格雷闭着眼感受了一下,被地行龙抓出的深伤已经愈合,连被腐蚀的背部也完好如初,这……他睁开了眼睛。

  随着少年惊喜的声音撞入耳中,对方的脸也迎入刚刚找回焦距的眼。

  奥兰多的眼眶和鼻尖都微微泛红,脸颊上还残留着泪痕,翠色眼睛里晶莹的珠光能让人一见便生出一股怜惜来。

  “格雷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

  少年紧拽着格雷的衣服不肯放手,但刺客坐起来时,被暗系法术腐蚀过的衣物显然禁不起更大的力道,嘶啦一声被扯成两块。

  “……”

  “……”

  奥兰多红着脸撅起嘴。

  格雷深深的盯住他,眼睛里滚动着难以辨明的情绪。

  奥兰多一眨不眨的同他对视,心底却突然窜起一丝心虚,眼神也变得游移起来。挪开视线的刹那,他好象听到了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心里咯噔一下,他再看回去时,格雷却已经问道:“地行龙呢?”

  “有一位好心的大叔……”

  奥兰多边说边望向天际——虽然那里几乎被繁茂的重重枝桠给遮挡住。

  格雷站起来:“那我们继续往前吧。”

  既没有问那位大叔为什么会出现在叹息丛林里,也没有问对方为什么会这么好心……少年望着他的背影,微微拧眉,对方明明不相信但却什么也没有追问,是因为……知道了什么吗?

  只是有些东西,他现在确实不方便坦白。

  何况,此时的他很累很累,浓浓的疲倦从身体内部翻滚出来,侵袭着四肢百骸,让他只想爬上床好好睡上一觉。

  地行龙毕竟是亚龙兽,龙族强悍的血脉在它身上可见一斑。虽然因为简单的思维被迷惑住,但在做下破釜沉舟的决定后,地行龙疯狂起来时战力又有所上升。两人一兽的激烈战斗波及了更远处地行龙领地之外的魔兽,陷入恐惧中的魔兽们没头没脑地从地动山摇的巢穴中向外围逃窜。整块密林给破坏得惨不忍睹,折断的巨木随处可见,地表之上的草木藤蔓死去大半,焦黑的表面冒着轻烟。

  最终,地行龙在亚瑟和奥兰多的合围之下只留下魔晶和一身材料就悲惨死去。

  这天注定也是叹息丛林外围那些冒险者终身铭记的日子——只要他们没有死在魔兽的暴动中。

  但是地行龙的拼死相搏也让奥兰多遭到了相当的损失。

  一方面他要分心保护格雷和做出适当的控制——亚瑟虽然灵活但也有呆板的时候;另一方面他还要竭尽全力攻击地行龙,两者所耗费的精神力和体力比双重更多。

  而亚瑟在最关键的时候替奥兰多挡了一爪,作为符文密偶的主人会转嫁到一部分的精神伤害。

  所以当奥兰多总算缓下心情时,绷紧如弓弦般的意识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

  格雷才走几步就发现了不对劲——身后的呼吸像是被什么掐住一般变得短促,而且距离也越离越远。

  他一转身就看见少年踉跄了一下,心里一紧,双脚擅自将他带到奥兰多身边。

  接下少年即将倾倒的身体,俯视那张昏沉中的脸,想张却张不开的眼睑轻轻颤动,纤密的长睫在白得几乎透明的面颊上投下淡淡的黑影……

  格雷感觉到了一丝复杂的无奈感。

  “不管怎样,先取得无罪之花再说吧……”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什么人听,话音落下,格雷更紧地搂住奥兰多。在发现少年不过是沉睡过去之后,刺客看看四周,辨识了一下丛林里的方向后,将他稳稳抱在怀中,向前走去。

  再度踏上未尽的旅程,格雷竟然对那凶猛的地行龙产生了一点感激。叹息丛林中被严格划分的领地没有魔兽敢肆意乱窜,尤其这头快要进入圣阶的亚龙兽脾气暴躁,让它的邻居们平时都小心翼翼不去招惹。

  所以这一路穿越地行龙偌大的领地,居然什么状况也没有出现。

  当然,格雷不知道的是,即使在领地之外也会这样,可怜的魔兽们都逃难去了丛林的外围,或许正与同样可怜的冒险者们狭路相逢。

  不必绕路让接下来的行程缩短了许多,赶在夕阳沉入地平线下之前,抱着奥兰多的格雷站在了一处洞穴旁边。

  “这就是……魔巢吗?”

  不得不说,魔巢是与传说截然相反的不起眼。

  接近洞口的一片圆形区域内没有一棵树木存活,只有匍匐在地面上的细小爬藤还在艰难的生长。它们爬满了洞穴外的土坡,只是茎叶却枯黄萎顿。傍晚时分,天色越来越暗淡,土坡和洞穴因此显得更加暗淡,几乎感觉不到生命的气息。

  “这是……”

  观察着洞口的格雷有了发现,在与蔓枝一样干枯的泥土上刻着两道划痕,像是两柄相互交错的长剑。

  他立刻想到了奥兰多的那位堂兄,有一头浅茶色头发的青年所迸发出的战意让格雷印象深刻,也许莱维尔就是那时惊起长尾松鸦的人吧。

  想着这些的时候,他看了眼奥兰多,又看了眼在这里才能清晰落入视野的天空。放逐岛上的沉寂之月就像浸泡在血液中一样,慢慢现出那一角红艳艳的月牙。

  格雷决定先留在洞外等奥兰多醒来。

  他知道,没有必要立即进去,魔巢的可怕谁也不清楚到底是怎样的,而先进入的人如果活下来也要从这个洞口出来。

  裹着雪狼皮披风里的奥兰多在格雷的怀里沉睡,被挡住了可能的风寒后,恢复血色的脸颊变得红润起来。随着均匀绵长的呼吸,少年的鼻翼翕动着,嘴唇微张开一条缝,露出一点细白的嘴角翘出一个安详甜美的弧度。

  格雷有意无意地拨动了一下奥兰多垂在额前的头发,异常柔软顺滑的感觉让刺客有一丝恍惚。

  在恍惚中,他的手指往下擦过少年光洁的皮肤,是更加滑嫩的触感——格雷忍不住想到了那个失去记忆的夜晚。

  曾经贴近过、曾经摩挲过、曾经亲吻过的就是这光滑如锦缎的皮肤吗,不然怎么会有这样熟悉的触感。他凝视少年安睡的脸,忍不住想象那时这身体会怎样绽开,会沾染着怎样的艳丽色泽。

  心跳忽然停了一拍,他俯下头,苦笑着在奥兰多的嘴角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奥兰多是被跳跃在眼睑上调皮的阳光唤醒的,他茫然地瞪着格雷就在侧近的脸,直到被瞪者也睁开眼睛。

  瞬间移开视线的少年动了动身体。

  然后……

  他的动作蓦然顿住。

  “你……”

  “……”

  格雷无声的苦笑。

  身体挨擦时压着的硬物是什么,同为男性的奥兰多当然不可能不知道。

  但尽管有过肌肤之亲,在这个时候少年却忽然感到一阵赧然的窘迫。那个夜晚——虽然有个称得上痛苦的开头,不过痛苦之后的美好却更加弥足珍贵——留给身体的记忆实在太深刻。

  重叠得毫无缝隙的身体,交缠的火热四肢,口舌相沫的深吻,还有如攀上极乐天堂般飘然又浓重的快感——奥兰多的鼻息不可避免地加粗起来,两人接触的部位那些遮蔽的衣物就像全都不见了,灵敏的感官逆着时间的长河而上,仿佛再次沉溺。

  没有想过那些自己希望想起的画面真的出现在奥兰多脑中的格雷关切地抚向少年的额头:“应该没有着凉吧,为什么……”鼻息会那么重……

  未尽的话语终止在奥兰多向自己瞪来的一眼中。

  像春季诞生之月下被春风拂过的湖泊般动人,记忆的封印似乎松动了,格雷想起曾经柔如春水的眼波。

  本来不过是晨间自然现象的状况变了味道,欲望就像一只潜伏在体内的凶兽,轻而易举的就被一块鲜肉逗引出森森的獠牙。而趴坐在怀里的奥兰多就是那块美味的鲜肉,让格雷的血流全部往身下涌去,紧得生疼。脑袋在理智的让他放开手,可双臂像有了自我意识般将少年搂得更紧。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煞风景的鸣音打破了静止的魔咒。

  “……啊,我饿了。”

  撅了撅嘴巴,奥兰多没有一点不好意思的说道,红晕从脸颊上褪去,他神色自然的站起来。

  “……”格雷只能苦笑。

  咆哮的凶兽被逼迫得再度蛰伏起来。

  此时的他当然不可能像那天晚上那样不顾一切的扑过去,刺客第一次觉得失去意识也许不是坏事。

  享受完一顿只能称得上“勉强入口”的早餐,奥兰多这才偏开脑袋,好奇的看向旁边的洞穴:“咦,难道这就是魔巢?”

  “应该是的。”

  “看起来不可怕嘛。”

  “恩?”

  “不是都说越美丽越可怕吗,它一点儿也不漂亮。”

  “……这种说法吗……”格雷看一眼奥兰多,“也的确是有点道理的吧。”

  好奇的少年没有留意同伴的若有所指:“咦,这儿还有个记号。”

  “应该是你那位叫莱维尔的堂兄做的。”

  “你怎么知道?”

  “没有别的可能,其他人只会想方设法的隐瞒下来而不会特意标记。”

  “啊,说的也是,那我们接下来是要进去吗?”

  “没错。”

  虽然恢复的过程始终被遮蔽在迷雾之后,但与地行龙战斗时所受的伤的确全都完美的愈合了,继续旅程理所当然。

  进入洞穴后,奥兰多立刻嫌恶的捂住鼻子——比地行龙领地更加难闻的腥臭味道扑面而来,驱散不去地缭绕在身体四周。纯粹的黑暗也随之而来,在他拿出照明用的夜光宝石后才被赶到离两个人稍微有段距离的地方。但当具体的景象清晰呈现在眼前时,那种嫌恶的感觉就更深刻了。

  这里的墙壁和地面都不知是由什么材质构成,表面上浮着细小的、呈现出诡异猩红色的突起,踩在脚底居然是软绵绵的。不仅如此,皮靴还带起满脚恶心的粘腻,那些沾在靴底的液体黏糊糊的,灰黑的暗色中夹杂着难以分辨的血红,好象还不断从墙壁上分泌出来,持续散发着奇怪的酸臭味。

  “……我总算明白为什么它要被称做魔巢了,正常的人类或者生物压根就不可能在这么恶心的鬼地方生活吧。也只有恶魔这种不知道什么叫品味的古怪家伙,才会觉得这里是好地方吧!”

  格雷听到奥兰多一连串刻薄的评价,不由的笑了笑:“但听说无罪之花很美丽。”

  “……但想到竟是在这样的地方长出来的,再美也会让我觉得恶心。”

  这句天真的话让格雷又笑了笑,笑容里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自嘲……他牵起的嘴角蓦的僵住……他赫然发现,这段日子以来自己的笑容竟然频繁得比过去的总和还要多。

  洞穴内只有唯一的一条通路,两个人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前,地势逐渐向下,向前或向后都是深深的黑暗,湿度也越来越大,那些粘腻的液体淌得到处都是,在夜光宝石微弱的光线照耀中,投射出来的影子都有种古怪的狰狞感。

  奥兰多忍不住向格雷靠了过去,而刺客异常顺手的揽住他。

  “……”

  “……”

  两人不自觉的对视一眼,一种肉眼看不见的奇异气氛在空气中荡漾开来。是从什么时候起……他们的关系已经这么密切,密切到能够随意接触了?是开始交易的时候,是起航的时候,是奥兰多遇险的时候,还是……但不可否认,这种感觉并不坏。

  不知不觉调整成一致的呼吸声,皮靴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的兹啦声,在安静得近乎诡异的洞穴中响起,尾音被拖得无限长。前后依旧那么暗,脚下依旧传递来粘稠感,影子依旧是同样的形状……原先的恐惧却一扫而光。

  也许是因为身边的人吧……

  两个人又对视一眼。

  一个是愿意依赖,一个是想要保护,虽然心情不同却殊途同归。

  气氛仿佛变的梦幻起来,明明四周是那么腥臭且恶心的洞穴,却好象染上了玫瑰般的色彩。

  啊啊,要是格雷的眼神再沉溺一点就很适合就地扑倒了……转着不切实际的念头,奥兰多却忽然撅起嘴巴。

  因为格雷忽然停住脚步,同时将他拉住。

  “恩?”

  格雷指了指耳朵,意思是别说话,你听。

  奥兰多眨眨眼,侧耳细听:“咦,这是……心跳声?”

  从远处不知哪里传来的像是心脏鼓动的声音,扑通、扑通……在两人屏住呼吸后变得更加清晰。

  三十三。无罪之花

  恐惧以更猛烈的势头卷土重来,瞬间冲垮了玫瑰色的心理防线。奥兰多面色发白,断断续续的说道:“心,心跳……真的是心跳声?”

  “好象确实是,也许那里有一头魔兽。”

  格雷看着奥兰多紧紧拽住自己衣服的手,眼底隐下一抹古怪的思绪。

  “魔兽?”

  “是的,魔巢被形容得那么危险,应该不仅仅是因为它在叹息丛林深处的原因——虽然地行龙也的确是相当可怕的魔兽,快要升阶的地行龙更加可怕。但是只要来几位魔导师和大剑师,要战胜它也不是那么困难。我想魔巢本身应该有着符合这种传说的特质,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存在着守护无罪之花的强大魔兽了。”

  “就像宝贝都有怪物守护那样?”

  “对。”

  “那我们只要朝着这个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就可以找到无罪之花了?”

  “你的反应很快呀,奥兰多。说起来你很久没有锻炼了吧,是不是该考虑一下什么时候重新开始……”

  没等格雷把话说完,奥兰多已经迅速顾左右而言他,表现得十足像一位坦帕尔家族合格的商人:“啊啊,那我们就加快速度吧,你不是说已经有人先过去了吗。”同时他面不改色的在心里想:除非是在床上的某种锻炼,不然我才不要呢。

  “……锻炼,毕竟那可以保护你自己,是很重……”

  “恩恩,格雷,你说不让别人抢先是不是会比较好。”

  “……要的……”

  “啊呀,据说无罪之花很漂亮,真是让人期待啊!”

  “……”

  你刚才不是还说生长在这种鬼地方的无罪之花再美丽也让你觉得恶心吗……

  虽然明知道眨巴着无辜双眼的少年是在转移话题,但……格雷发现自己想要反抗的心思微乎其微。

  远处的通道口隐隐闪耀微弱的光亮,离声源越来越近,那种扑通、扑通的声音也越来越明显起来。除了频率比人类的心跳更加缓慢以外,这种声音与心跳毫无二致。

  “那里真的存在一头魔兽吗?”奥兰多问。

  “是的,我确信,但是……”

  “但是?”

  格雷望着远处说道:“我觉得很奇怪,这种跳动平静悠长,绝不可能存在于运动或打斗的状态中。”

  “你是说莱维尔……”

  “如果不是没有碰到,就是已经结束了……你也知道他毕竟只是一个人。”

  “啊……难道他……”

  格雷看到奥兰多眼里瞬间闪过了担忧——那是真正的纯粹的担心,而不是做做样子的客套。

  “那我们快些过去吧!”

  “……”

  不知道奥兰多有没有发现,他说这句话时的语气是诚挚的请求而非趾高气扬的命令。因为对方是莱维尔的缘故吗……刺客忽然觉得这深黑的洞穴内变得气闷起来,而心底鼓噪着的那种感觉,或许能够称为嫉妒。他下意识的想要给予否定的回答,然而在对上那双担忧着的眼睛后,拒绝的话没能说出。

  最终他只是揽紧少年的腰,加快了步伐。

  不久之后映入视野中的画面推翻了一切猜测,让格雷在替奥兰多松口气的同时,更多复杂的情绪从心底漫了上来,其中夹杂着隐约的失望——反正他可不是骑士,而是信仰阴影之神的刺客,有这种阴暗的情绪也很自然。

  传说中,放逐之岛上有一片茂密的丛林,人们叫它叹息丛林。在密林的最深处,有一处难以接近的魔巢,在魔巢中,生长着一种能开出世界上最艳丽花朵的植物。

  过去它被叫做什么谁也不知道,不过曾经有人用这种植物开出的花换取了回到安瑞尔大陆的船只。

  从此以后,它被称做“无罪之花”。

  在岛上所有的描述中,无罪之花都被形容得异常艳丽。但只有真正看到的时候,才会明白属于它的那种独一无二的美丽,是无法用词汇来表达的美。

  在细长柔嫩的翠绿蔓枝尽头,牵出同色调的花萼。

  莹蓝泛紫的硕大花瓣从萼中伸展而出,像蝶翼一样轻轻颤抖着,离花瓣实体约一指宽氤氲着如鳞粉般的朦胧荧光,整朵花甚至一点儿也不像一只静止的植物体,而是活生生的多彩斑蝶。

  远远望去,就如同在一条长长的藤蔓上栖息着许多只美丽的蝴蝶,它们的翅膀仿佛在风中不停起伏,时刻准备着展翅而飞。

  而且不仅仅是视觉上的飨宴,那种独特的梦幻感同样扑面而来,让人有种——周围本全是冬季灰白黯淡的色调,然而在抬眼的那一刹那却发现自己已迈入姹紫嫣红的春天——的感觉。

  就在这胜景前方,正有两个人对峙着。

  站在无罪之花前的青年将双手大剑横在胸前,棱角分明的脸上是一如既往的严肃,那头浅茶色的头发也无法让他的神色柔和下来。背对着两人的那一位,一头金发在微微的蓝光下格外显眼。

  奥兰多这才发现他们现在所处的环境与先前已截然不同,淡蓝色的光芒从墙壁、地面和头顶上照射出来,让他的夜光宝石没有了用武之地。这里虽然仍然有些狭窄,却比洞穴要开阔得多,站下他们四人也不会拥挤,整体呈现出与心形相似的不规则形状。这个空间的另一端似乎分布着其他的洞口,有奇特的门从地面伸出将它们挡住。

  也许是看见莱维尔的眼神有波动,查理向后看过来,下一刻,他那油腔滑调的声音响了起来:“哦,看看这是谁那!这不是我们的奥兰多小美人儿嘛~!真是让我意外,没想到你居然也能走到这里……”他瞥了眼格雷,露出恍然的神情,“啊哈,原来是有那位亲爱的护卫陪伴着你!说的也是,谁会忍心你这么个漂亮的小东西那么可怜的死掉呢,还是活着的你更有价值啊……”

  即使被奥兰多狠狠的瞪视着,查理也满不在意的继续说着,并肆无忌惮地将手伸向少年精致的下巴……

  只是被格雷飞快的打开了。

  查理像是小小的吃了一惊:“嘿!嘿!几天没见,看来你们的关系更进了一步哟!让我瞧瞧……”

  金发青年在蓝光下显得冷酷的视线投向奥兰多掩在衣领后的脖颈,他嘴角突然一翘,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真是可惜啊……果然已经做过了吗……”

  查理直视着牢牢护住奥兰多的格雷。

  “滋味不错吧,我想会有很多人羡慕你的好运。不过,你或许也愿意来说说你的感受?小东西在那时候是不是就像这无罪之花一样艳丽?啊哈,还真想亲眼见见那!那张嘴迷人么……唔,你不用回答了,只要看看你的表情我就知道一定是的……来吧,让我们好好的交流一下,也许什么时候你腻味了可以来找我,你知道有的时候男人都是喜欢尝尝鲜的!我那儿可有不少漂亮的家伙,相信即使在……”

  “查理!”

  莱维尔呵斥道:“你说的太过分了!”他朝奥兰多瞥了一眼,在扫过少年颈上痕迹的时候皱了皱眉。

  查理耸肩:“不说就不说吧,不过我们的好兄长莱维尔,是不是已经做好决定要将无罪之花让出来了呢?”

  “我不许!”

  出乎在场其他人的意料,这句话是从奥兰多嘴里叫出来的。

  他蹬蹬蹬走到查理面前,恼怒的瞪视和紧抿的唇角都在诉说着他对对方擅做主张的反对。

  “你,不许?”

  金发青年讥诮的笑了。

  “我似乎说过很多回了,小东西。你……”他将重音放在这个字上,“已经被长老们可怜的抛弃了,所以,别妄想着自己还是家主了。”

  “我是家主!”

  “你,不,是……懂吗?”

  奥兰多被突然凑近放大的查理的脸给吓了一跳,少年虽然脸色开始发白,但却依旧勇敢的与查理对视着。

  将这一幕看在眼中,莱维尔的脸上掠过一丝笑意。他从不认为奥兰多适合成为家主,这个少年太天真无辜。但这个时候,他第一次有了或许奥兰多说不定也很适合家主这个位置的想法。

  至少……在发生那种事之后,他还有勇气与查理对峙。

  “我是!”奥兰多也加重了音调,他挺起胸膛大声说道,“再说莱维尔和格雷都站在我的身边,你对付的了他们两个吗?!”

  “……”不要擅自决定别人的立场啊……虽然这样在心里说着,格雷仍是摆出了默认的姿态。

  查理忽然笑了,笑容里浮现出暴虐与冷酷,瞳孔仿佛无机质般反射着蓝紫色的光,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他的手中也真的出现了一把剑,细长的剑身居然吞吐着近乎银白色的剑芒。

  “你说,我对付不对付的了他们呢?”

  格雷心里一凛。

  查理居然是剑圣!不,不是,是大剑师……刺客注意到银白中夹杂着的点点土黄,金发青年显然还未踏入剑圣的境界。

  “原来你隐藏的这么深!”

  莱维尔的语气奇异的上扬着,蔚蓝的眼睛闪闪发光,里面跳动的分明就是兴奋!

  “来打一场吧!”

  丝毫没有在意对方是比自己快要高上两个阶位——何况几乎快突破相当难以突破的剑圣——的大剑师,莱维尔将双手大剑比向查理,眉目飞扬,眼中战意蓦的爆裂开来,无比激昂。

  “来吧,让我见识一下家族里真正的天才吧!”

  “……不要。”

  这个语气……格雷不动声色的瞥了眼奥兰多。

  莱维尔问道:“为什么?”

  查理哼笑道:“我现在是要取到无罪之花,可没那闲工夫陪一个高阶剑士玩。”

  “如果加上我?”

  “哈哈,难道你和奥兰多那小东西待在一起待久了,脑袋也被泡锈了吗?还是说,你们两人愿意将无罪之花让出来?不过我可不认为我会被你们打败,大剑师可不是区区高阶剑士以数量就可以战胜的。”

  奥兰多骄傲的仰起脑袋:“哼,那又怎么样,格雷可是在不久前战胜了一位水系魔导师呢!”

  莱维尔看向格雷的眼神也立刻带上战意。

  “是吗。”

  查理却一点也没有慌张,他的声音极其镇定:“就算是这样又怎么了呢?你以为在这么个狭小的洞穴里,水系魔导师会比剑师更有用吗!瞧瞧,这儿就这么点地方,但你这位护卫是刺客,而莱维尔不过是个高阶剑士,甚至他们还带着你这个累赘……”他肆意的大笑,“我始终觉得自己的胜算比较大。”

  奥兰多冷哼一声:“那我们就走着瞧吧!”

  气氛像绷紧的弓弦一样剑拔弩张,奥兰多被格雷推到身后,另外三人则站成犄角,双手大剑,细剑和匕首对峙起来。

  犄角的前端最先动起来,如同在水面上投下一块石头,波纹荡起,另外两端亦被牵入战局。

  格雷与莱维尔意外的配合默契,在刺客潜行的同时,剑士挥动着大剑正面迎上查理。绚烂的斗气光芒交错,叮当的剑身交击声在不大的洞穴中弥漫。

  莱维尔借力跳回,微微喘气才显露出对手有多么游刃有余。

  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查理将细剑往背后扫去。虽然是细细的剑身在激发斗气后却延伸出相当长的界限,让正潜行过来的刺客暴露出来。

  匕首与细剑擦出一串火花。

  查理将剑一翻。

  格雷在被逼退的同时,没有忘记扔出飞刀。

  银白夹杂土黄的斗气如护盾般将飞刀挡在身体之外,金发青年毫不客气地开始了他的进攻。如暴风骤雨般的攻势彰显出大剑师的强悍,一会儿的工夫,联手的两人已经成为被压制者。

  显露出真正实力的查理只看表情就能知道他在上风,斗气将洞穴的四面划出一道道深深的痕迹。

  “这个程度就想打败我不觉得很可笑吗?”

  查理一边注视着奥兰多,一边挑衅的说道。

  “可恶!”

  他的视线让少年颤抖起来,简直要将衣服全部烧化的炽热,由查理发出只会让奥兰多觉得厌恶。

  但始作俑者全无被厌恶的自觉,他肆无忌惮的扫视着少年纤细的躯体,像逗弄两只小虫子一样与另外两人战斗。

  这激起了莱维尔的怒火和更加高昂的战意。

  茶色的头发陡然像是变得深沉起来,咬牙切齿让青年的表情扭曲,一瞬间他整个人就像是猛的长高变壮,紧实的肌肉从破碎的衣物中暴露出来,欲裂的眼眶通红而狰狞,仿佛那是一头凶猛的野兽。

  狂化?一丝疑惑从专注攻击的格雷心中转瞬即逝。

  “呵,以为狂化有用吗……”

  查理轻蔑的冷笑。

  呵呵……原来莱维尔也有隐藏着不为任何人知道的事情啊……不过狂化似乎是只有拥有兽人血脉才可能拥有的特殊天赋呢。

  非纯血统的人类吗,果然是一点威胁都没有,只知道战斗的家伙。

  奥兰多眯了眯眼。

  在家里那一堆堂兄弟里,他能够感觉到莱维尔是最缺少敌意的那个人,但如果是莱维尔想要家主之位,他也不会拱手让出去的。

  绝对不会让给任何人,就和……格雷一样!

  狂化后的莱维尔犹如一只猛兽,身形在变大的同时力量也产生了飞跃般的增长,但本身的灵活性却丝毫没有被剥夺——难怪兽人被称为力量之神的眷顾者,这种出类拔萃的力量确实得天独厚——即使莱维尔是混血的人类。他突破了纯血兽人无法使用斗气的藩篱,力量与斗气叠加后向查理劈去。

  铛——

  两剑相击。

  实打实的冲撞让莱维尔和查理都保持着不变的动作往后移动,脚底和地面摩擦出滋滋的声音。

  莱维尔一手抵住墙壁停止了继续移动,另一手却轻松抄起双手大剑,再度旋身向查理劈砍。

  同一时刻,查理身后的半空中隐隐浮起细微的波动。

  “好机会!”

  “背刺!”

  就在细剑与大剑再度撞击时,森森的寒光在查理背后一闪而过。

  金发青年敏锐地侧身,但迅疾如电的匕影仍给他的肩部添上了一道伤痕。

  波动的焦点上格雷现出身形,刚沾上的鲜血顺着匕首往下滴落。

  “呵呵!”

  查理不怒反笑,他瞥了眼伤口——匕首刺入的很深,正往外汩汩的冒血——嘴角扬起一个阴沉的弧度。

  金发青年眼里迸射出两道如实体般的利芒,强悍的斗气从细剑的剑身不断延展,承受着他无边怒火与斗气的细剑甚至开始有了裂痕。

  带着这股暴虐的气势,查理的斗气蓦然横扫向两人。

  两声巨响之后三人再次分开。

  莱维尔握紧大剑,战意在蔚蓝的瞳孔间热烈而恣意的燃烧着。

  “看来你也一直隐藏着那,莱维尔。”

  “我只是和你一样。”

  “真是看不出来你也有这么不老实的时候,不过竟然能够伤到我,我承认我看低了你们的联手。”

  “那你就为你的轻视付出代价吧!”莱维尔大喝一声,再次出剑。

  “呵呵!”

  查理无所谓的迎上莱维尔,就像压根没有受伤一样,攻击的频率反而更加疯狂。

  两个人交错的身影快到几乎看不清楚。

  格雷的视线却落到查理的伤口上——或许是因为洞穴内光线的缘故,从那里流出的血液颜色显得古怪——刺客的眼中瞬间闪过狐疑。

  他这一迟滞立刻被查理觑到,金发青年的攻击转瞬间便朝他偏去。

  “战斗的时候可不能这么不专心那!”

  “你是在说你自己吗。”莱维尔的大剑随后便向查理砍去。

  金发青年耸了耸肩,细剑旋转着刺向莱维尔。

  格雷又开始潜行,仍然是在莱维尔正面进攻的时候充当骚扰的角色。

  此时战斗的两方差距相当小,局面逐渐变得僵持起来。

  毕竟,狭小的洞穴确实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三人的发挥,尤其是格雷……退到无罪之花旁边的奥兰多一边观战,一边在心里做出评价。

  再这样下去,诸神只怕也无法判断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还是……”

  奥兰多有点不耐烦的低声嘟囔,“让我帮帮你们吧……”

  少年朝身旁如蝶羽般的花朵看去,嘴角忽然流出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

  正面朝向他的查理眉梢一跳,一瞬间将斗气外放至极致,逼退格雷与莱维尔的同时不忘喝道:“住手!”

  在他正看向的地方,奥兰多的手放在离他不过一指距离的蔓枝上,而蔓枝的另一头连接着无数朵美丽的无罪之花。

  纤细修长的指骨靠在花茎上,翠绿与洁白形成异常鲜明的对照。

  格雷和莱维尔没有回头,两人抓住这个机会不约而同的发起了攻击。原本就极其微小的差距立即被逆转,查理皱起眉头,警惕的望着奥兰多,而少年的手一直没有放开。金发青年冷冷的哼笑一声,说道:“我终于知道长老们为什么不赶走你了,你的确有坦帕尔家的人的狡猾!”

  奥兰多无辜地望着他,像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查理想要向无罪之花靠近,但格雷和莱维尔始终挡在他前面。

  查理狠狠挡开莱维尔的剑,在感到身后又出现波动的时候却已经来不及反应,伤口从肩部一直延伸到脊背上,让他的速度稍稍一顿。他的两位对手毫不留情的开始了暴风骤雨般的攻击,试图让受伤的金发青年雪上加霜。

  胜负的天平开始慢慢偏移。

  金发青年的脸上闪过一抹阴沉,细剑猛的挥向莱维尔,在两柄剑即将交击的同时却一抖手腕,灵活如蛇般回转向格雷。

  他趁机突破了两人的封锁,冲向奥兰多。

  “啊啊啊——”

  一串尖叫终止在被格雷拥住的瞬间,奥兰多瞪大的眼透着惊恐,但自身确实已经被隔离在了查理的攻击范围之外。

  然而金发青年却在三人以为他会再度出击的时候,将剑锋一转,细剑锋利的刃身被轻轻搁在刚才还处于奥兰多威胁的同一位置。

  “你……”

  格雷和莱维尔同时停下。

  查理晃动手腕,剑尖在无罪之花的蔓茎上点触着。

  “住手!”奥兰多喊道。

  查理哼笑道:“瞧,现在可以证明我也是坦帕尔家族的一员了不是么。”他的视线在莱维尔和格雷之间来回扫视,“我想过了,你们两人或许的确有能力胜过我。我也知道,如果我输了等待我的将会是什么。与其被除掉,不如在我无法得到的时候,让谁都别想得到。”他没有理会莱维尔在他说出“除掉”那个词时脱口而出的“不会的。”就自顾自说了下去,“至于家主之位,交给长老们去烦恼好了。”

  “那你毁掉吧!”刺客眯起眼,他讨厌被人威胁,此前做出这种蠢事的白痴可都已经不存在这个世界上了。

  三十四。真相

  剑尖跟着查理的手缓缓在茎蔓上移动,“是吗。”

  格雷的声音冰冷如铁:“反正你会被永远留在这里,而坦帕尔家的家主……反正也只剩两个候选者了。”

  更直接挑明的话格雷没有说完……实际上是一个,因为大陆上任何一个人类家族都不可能欢迎有其他血统——尤其是兽人血统——的继承者。

  “……呵。”

  沉默了一会,查理说道:“我敢肯定你想杀死我。”

  格雷没有隐瞒:“没错。”

  “但莱维尔会阻止你将这个想法变为现实。”

  “……也没错。”

  莱维尔挑了挑眉。

  查理一直没有将剑从花茎上偏离开,气氛又一次陷入僵持。格雷不想饶恕查理,但那样的话刚才并肩战斗的伙伴会立刻变为敌对者。虽然许多事情或许能在离岛后再去考虑,可是格雷对查理无法放心——他始终记得那个早上看到的情景。

  这个沉默被奥兰多忽然打破了。

  “我可以摘一朵花吗?”

  不知不觉中,少年只要一展臂就能触到无罪之花。他没有等到任何回答,手已经向最近的花朵伸了过去。

  其他三人没有阻止他的动作。

  然而,随着那朵硕大的蓝紫色花朵从茎上脱离,脚下的地面突然动了起来。

  湿漉漉又软绵绵的地面此起彼伏着,就像水面上的波浪一般,让人站不住脚。洞穴的墙壁上猩红色突起好象在不断扩大着,从那里传出越来越浓的腥臭酸腐的味道,颜色古怪而恶心的黏液像涨潮一样漫上了靴面。

  奥兰多嫌恶的捂着鼻子:“怎么回……”事……

  格雷打断了他的话:“听。”

  扑通、扑通——

  从看到对峙着的查理与莱维尔就被忽略的声音霎时间变得无比清晰。

  “咦?这个声音……”

  “离得很近……”

  “而且越来越急促。”

  四人的视线同时集中在那一朵朵无罪之花的下方。

  仿佛一张张艳丽蝶翼的花朵连接在翠绿的花茎上,而花茎向下伸展,在毫不显眼的位置与一个极其丑陋的暗红色物体相连,一根根细长的导管又从这暗红物体的表面钻出插入地面和墙壁。

  它正一张一缩不断鼓动着,心跳般的声响便是由此发出。

  “……”

  “……”

  “……”

  奥兰多怯怯地问道:“……这,这不会是活的吧?”

  格雷摸摸少年柔软的发:“似乎是这样没错。”

  “啊!”

  奥兰多惊呼一声,不自觉朝格雷靠近,直到紧紧贴住对方才松了口气般停下,手里抓着的那朵无罪之花几乎要被他揉烂。

  查理却有意的贴了过去:“小东西害怕了?”他摊开双臂,“害怕的话就投入查理的怀抱,让我好好的安慰你吧!”

  奥兰多鼓起脸瞪眼:“怎么可能!我才没有害怕!”

  “哈、哈。”

  查理意味深长的笑了两声。

  奥兰多撅起嘴巴,不高兴的松开紧拽着格雷的手。

  “……”

  格雷冷冷的瞥一眼查理,反手将奥兰多揽住。

  莱维尔皱眉:“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吧。”

  查理满不在乎的笑笑,视线仍绕在奥兰多身上打转。

  格雷点头:“没错,看来我们也许从一开始就自己踏进了陷阱。所谓的魔巢根本就不是巢穴,而是某种魔兽的体内,那东西就是它的心脏。”

  奥兰多恍然大悟:“怪不得这里这么恶心。”

  “无罪之花竟然是从魔兽的心脏上长出来的,这件事确实谁也想不到。”

  “所以当我摘下它的时候,就惊动了魔兽?”

  “应该是这样。”

  从地面上传来的震动越来越大,同时整个洞穴像排山倒海般翻搅起来,四人已经能够从中清晰体会到主人的愤怒。

  一下死命的摇晃之后,莱维尔和查理分别扶上了少年厌恶的墙壁。

  奥兰多靠在格雷身上问:“那现在怎么办?”

  莱维尔也不喜欢手指上黏糊的触感:“显然我们是不受欢迎的客人,现在又在这个东西的体内,它想怎么样我们也没办法吧。”

  “也不一定。”

  格雷却说出相反的意见,他将匕首在手里转了转,突然狠狠插入旁边的墙壁,借此来平衡身体。

  “瞧,我敢肯定这东西也会觉得疼。”

  确实如此。

  四人立即感觉到就在匕首被刺入墙壁的那瞬间震动陡然加巨,如同抽搐般地面猛烈地起伏收缩,像是想要将身体里的小虫子给清理出去。

  拿着武器在手里的另外两人不假思索的学习了格雷的动作,双手大剑和细剑也向墙壁甚至地面头顶插去。

  紧接着,连斗气和各种颇具杀伤力的技能也使用出来。

  洞穴里很快变成一片不堪入目的狼籍,除了那生长着无罪之花的暗红色物体由于它意外的坚硬还完好无损以外,其他位置,尤其是黏液覆盖的墙面上布满一道又一道的裂痕,一边在合拢着一边又被更深的划开。在散发着酸腐味道的液体中墙面剧烈的收缩着,像是要以此来缓解疼痛。

  这种情形给众人带来了信心。

  莱维尔忍不住露出一个微笑:“也许我刚才说错了,并不是我们踏入陷阱,而是对方作茧自缚。”

  “没这么简单。”格雷沉声说道。

  属于刺客的直觉让他无法安心,他有种被囚禁在狭小空间里无处着力的感觉,格雷能够察知对方压根还没动真格的。

  奥兰多在心里点了点头,身体颤巍巍的更加贴向格雷。

  刺客在面对他时语气总是异常柔和:“别怕。”

  少年撅起嘴:“都说了我才不怕。”

  其他人看不见的角度,奥兰多的指尖轻轻抖动,幅度小得无法察觉,戴在他手上的那枚戒指幽幽的绿光流转。

  有什么正在逼近……

  奥兰多抿了抿唇,他布置在远处的魔法壁障被触动了,但触动壁障的并非是实物,而更像是某种波动。

  ……是危险。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细微的喀嚓声从疑似“心脏”的那件古怪物体上响了起来,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缝也爬满了它暗红色的硬壳。

  下一刻,它猛的爆裂开来。

  四散炸开的暗红色外壳碎成了数也数不清的细块,它们一落到黏液中就发生了让人毛骨悚然的异变。

  开始还只是碎片,但碎片们慢慢动了起来,没过多久,一只接一只肉嘟嘟的、半截像植物另外半截却像虫类的暗红色“爬虫”张开了钳状的口器,伸缩着身体向四个人飞快的移动过来。

  即使是见惯了各种魔兽甚至尸骸的格雷心内也狠狠一凛。

  在奥兰多发出疑问——“诸神在上,这是什么?”——的时候,他也不由的呼唤了阴影之神。

  它们到底是什么?

  ……是植物。

  ……还是动物?

  这些姑且被称为爬虫的小东西们连绵成片,结成了一道似乎要将一切阻碍者全部淹没的、凶猛的洪流,气势汹汹的涌了过来。

  一种个体力量无法抗拒的感觉油然而生。

  要是有魔法师在这里或许就……格雷和莱维尔不约而同的这样想。

  而更加一致的念头是快跑。

  数不胜数的爬虫们挤在一起,速度虽然快却不会太快。只要能够赶在被追上之前离开洞穴,外面广阔得多的天地也要比此处的狭窄有利得多。

  “啊!我的花!”

  奥兰多没跑几步突然停了下来,焦急的朝被碰掉在地的蓝紫色花朵望去。

  “!”

  格雷抓住少年的手不知怎么滑脱开来。

  他眼睁睁地看着奥兰多的身影顿在那里,在透出一种血腥气息的暗红色背景下,少年渺小得就像要被立刻吞没……

  刺客向来强韧的心脏差点停摆。

  然而……

  正当格雷就要跃出的刹那,他看到查理将布满斗气的细剑往身后扫去,同时抓住奥兰多往前抛……

  格雷的瞳孔骤然缩紧。

  几只挥舞前颚的爬虫追上了迟滞的奥兰多。

  但紧接着,褐色的瞳孔中闪过了更多的狐疑。

  在接住被抛掷过来的奥兰多的同时,格雷看到那些爬虫钳状的口器狠狠扎进了挡在他与爬虫之间的金发青年的身体。

  会对奥兰多说出那样轻蔑无礼的话、做出那样下流无耻的举动、也被深深憎恶着的查理……

  怎么可能会挺身而出救下奥兰多?

  而且……还是以这种“牺牲自己”的方式?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不管是谁将这件事描述给他听,格雷也一定会认为那不可能。

  但是……他看见了。

  是亲眼。

  明明是不真实到不可思议的事情,可是格雷又觉得似乎并非那么难以接受……到底有什么被层层迷雾掩盖着,他离谜底好象越来越近了。

  四个人与无罪之花的距离渐渐拉远,爬虫们出现后慢慢减弱的震动让路途平坦起来,洞穴的通道被夜光宝石的光芒映照得看不见头也瞧不见尾,仿佛长度被无限地延伸着。每个人心里都只有一个心思,就是奔跑,不断地往前奔跑。

  不知道过了多久,奥兰多喘着粗气的声音越来越明显。

  莱维尔忽然说道:“快了。”

  格雷了然地看向墙壁,那里又有两道交叉的划痕:“你做的记号?”

  “对。”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知道出口就在前方不远处,而爬虫们一直没有追来,众人不由的缓了一口气,连带着脚步都稍稍慢了下来。

  “大概还有十步!”

  过了一会,莱维尔又说道,他发现了自己的另一个记号,那是他刚进洞穴时就刻在墙壁上的。

  但听到这句话的格雷反倒停下了脚步,回头望望他们跑出来的洞口,再看向据说只有十步的那个方向。

  “格雷?”奥兰多不解的拉拉他的衣袖。

  他一直被格雷揽住,横在腋下的手臂在提醒他自己没有被抛下,少年的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

  格雷摸摸他的头发,说道:“我们没有走错路,对吧。”

  莱维尔非常肯定:“绝对没有。”如果不是来时那条路,那么他做的那些记号就根本不会出现。

  “那么确实有问题。”

  莱维尔也反应过来。

  按照时间来推断,现在应该是正午。如果出口真的只在十步之外,那么他们不可能看不见洞穴外面的光线,因为魔巢所在的这片区域压根没有任何可以遮蔽阳光的植被。

  查理面不改色地用细剑将被爬虫咬伤的部位剜去,他对自己血淋淋的身体似乎毫不顾惜。

  他也同意格雷的话:“前面这么黑,不像是快到了。”

  奥兰多眨眨眼:“也许外面在下雨?”

  “……也许吧。”

  虽然这样说着,格雷一点也不认为这会是答案。就算丛林中气候多变,早上有没有下雨的征兆,作为一名合格的刺客他还是能够看出的。

  奥兰多又拉拉他的衣袖:“那我们继续往前走吧。”

  “恩。”

  摸摸少年柔软的发,格雷还是寄予了极少的一点希望,希望前方不要是恶魔深渊而是极乐天堂。

  一步,两步……

  五步……

  十步。

  望着尽头封闭的墙壁,格雷沉默了。

  奥兰多撅起嘴巴:“……怎么会这样啊。”

  查理拿剑戳了戳,软软的墙壁果然像活的一样收缩起来。“就像我们推测的那样,整个洞穴都是那只魔兽身体的一部分。”

  “而发怒的它当然不愿让我们逃出去,所以将洞穴的出口给关闭了。”

  奥兰多歪了歪脑袋:“那你们就往外挖呀。”

  莱维尔摇头道:“这样行不通,既然它下决心要将我们埋葬在它的体内,这里与外界的距离肯定会被它增大。”

  “没错,而且这种不知名的魔兽的愈合力强得惊人。”之前他们砍刺出的痕迹在爬虫出现时就几乎完全消失了。

  “……就是说我们会死在这里?”

  格雷深深的凝视奥兰多:“也许。”

  “我不要!我不要死,我也不要你死!”奥兰多的反应很激烈,他瞪着格雷,一副你必须把这句话收起来的样子。

  这个时候,莱维尔说道:“我们停在这里已经有一会了吧。”

  格雷先挪开自己的视线:“是的,你是说……那些爬虫没有追过来?”

  奥兰多垂下眼,遮去眼底复杂的心思,悄悄握紧拳头……我不会死,因为我要做的事都还没做完!你也不会死,因为我绝不允许你死!

  莱维尔望着来路:“对,那些爬虫没有追来,所以我们可以再往回走,或许关键就在无罪之花那里。”

  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比起深处要干燥得多,但空气里那股难闻的味道却始终弥漫着,而且似乎在逐渐变浓,反倒让人有种浸泡在污水中的窒息感。

  四个人小心翼翼地往回走,提防着随时可能出现的爬虫们。不过,直到再次接近无罪之花生长的洞室时,他们才发现对方的踪迹。

  这些暗红色模样凶恶的小东西紧密的连接在一起,在那颗同样色泽的“心脏”周围组成了一个重叠了不知多少层的防护圈,对并不遥远的入侵者们视而不见。

  格雷尝试再度靠近无罪之花,这一回爬虫们立刻被惊动了。

  但它们依然只追到洞口就停下来,接着就涌回那颗暗红色“心脏”的旁边,再度围成一个水泄不通的圈子。

  奥兰多忍不住说道:“这里看起来就像是心脏的房子!”

  “恩,这就是心房,而它们就是心房的守卫。”

  “也就是说,这些爬虫不会从里面出来。”

  格雷沉声说道:“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安全了。”

  爬虫们确实无法对驻足在外的他们造成威胁,但孕育出这些怪物的巨大魔兽却有足够的能力抹杀掉他们。这里不仅仅暗无天日,更重要的是,随着时间慢慢推移,那些充斥在空气里的腥臭味开始侵蚀每个人的感官。如果不赶紧想出办法,他们或许真的会被这个绝境所吞噬。

  查理哼笑了一声:“呵!眼下还真是糟糕的情形那,小东西,考虑一下让查理最后的生命过得快乐些吧!”

  “滚开!”

  打掉几乎要挨上自己的那只手,有点奇怪这回格雷为什么没有帮他,奥兰多疑惑的朝刺客望过去。

  格雷躲开了他的目光,说道:“好了,既然暂时没有危险。那么查理,奥兰多,我想是时候说出真相了吧。”

  “真相?”

  奥兰多无辜的眨眼,反问道。

  查理直视格雷,冰冷的无机质般的瞳孔一动不动,射出的目光认真的钉在格雷脸上。

  “是啊,真相。”

  格雷在心底叹息,但锐利的视线像针一样朝查理扎过去:“莱维尔应该也看见了吧,刚才查理将奥兰多救下的情形。”

  莱维尔点点头。

  “如果真像我以前一直以为的那样有着深深的怨仇,我不相信查理会高尚到去救一个自己鄙夷的人。查理,你说呢?”

  “你在说什么啊,格雷?”奥兰多脸涨得通红,奇怪的瞪大眼睛看着他,似乎一点儿也不明白他的话。

  格雷盯着查理的视线没有偏移:“你们的关系是怎样的呢,查理?”

  奥兰多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水雾慢慢升腾在眼中。

  格雷在心底又叹息了一声。

  这一瞬间,他想到了很多。不仅是查理救下奥兰多,而是这一点,便可以将过去的许多事情全部推翻,让他重新思考这两个人的关系。几乎是下意识的,格雷想到了风暴之后的那个早晨——在查理身下的衣不蔽体的奥兰多,纤细优美的躯体绽露在犹带寒意的空气里,胸前若隐若现的两点如盛放的宫廷红樱,如蔓延的雾气般爬满体表的绯红,噙着泪珠的翠色双眸——如果那并非侵犯,又会是什么?

  像是一只重锤狠狠砸了下来,既砸在脑门上,又砸在心里头,砸得他全身都像破开了一条条的裂缝。风就从这些裂缝里呼呼的刮进来,让他手脚冰冷僵硬,仿佛结上一层坚冰,而冰层之下,每一寸都在咆哮着想要知道他们真实的关系。

  如果真是……那么奥兰多是不是真的那么纯洁无辜……格雷一边为自己产生这样的想法而懊悔不已,一边又克制不了要继续想下去。

  他还是忍不住朝少年瞄过去,懊悔的程度即刻加深了。

  奥兰多明显感知到了格雷情绪的波动,眼眶里蓄满一汪泪水,咬着唇委屈十足让人心生怜惜。

  格雷几乎立刻就想去替他擦拭掉眼泪并柔声安抚,但手伸到一半,他的脸上掠过一丝古怪的神色。

  他的眼神游移不定,手指动了动,最终也只是停在半空中。

  “……”

  奥兰多瞪着他,委屈之色更重。

  格雷却仍然沉默着,直到奥兰多哼一声转过脸,鼓起的脸颊一看就知道在赌气。刺客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弃了安抚他的打算。

  他知道这种疑心或许很没来由,但他无法克制。

  脑海中一忽儿出现风暴过去的那个早上,一忽儿出现那个不复记忆的夜晚,两者不由自主紧紧纠缠在一起,结成心里的一个死结。

  格雷明白,这是嫉妒。

  深深的、扭曲而丑陋的嫉妒。

  虽然只有那一次肌肤之亲,甚至连具体的记忆都不复存在,可是内心深处却蛰伏着一头名为欲望的野兽。

  平时它无声无息的总是让人忽略,可这种时候却一跃而出,疯狂叫嚣着对奥兰多的独占之意。

  查理的一声嗤笑将两人古怪的僵持给中断了。

  “你是在怀疑你的主人?”

  “……”他不是我的主人,而且我也不是怀疑他……

  格雷的沉默让其他人误解了,查理笑得不怀好意:“真可怜那,信任可真是个脆弱的东西。但是,你说真相?你知道了……或者说猜到了什么真相?你又想知道什么真相?至于我和奥兰多的关系,在这个时候,很重要吗?我们该思考的难道不是怎么突破困境吗?我们应该考虑合作,而不是别的。”

  “合作首先要表现诚意。”

  “诚意,好吧……费尔切号上大部分人是我杀的。”

  “……”

  格雷眉梢抽动,他明白查理是故意的,但他也承认这种孩童般的把戏也收到了极好的效果。

  莱维尔没有出声,他已经猜到了一点实情,自从知道查理是大剑师后。只有这样,才能够解释为什么那些人会轻易死去,而真凶却能完美的隐藏。但珍视坦帕尔家族以及族内每个人的莱维尔,只能选择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

  查理耸肩:“不过可不是所有人,你们知道人心有多贪婪。”

  他这时才看向格雷,嘿嘿一笑。

  格雷终于听到了他最关心的重点。

  “其实你真不该怀疑奥兰多。”说出这句话,查理露出一种幸灾乐祸的神色,“他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

  格雷心里一动,朝奥兰多望过去。

  但少年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刺客苦笑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不,他想到了,但他仍然这样做了……扭曲的嫉妒就像一条毒蛇,啃啮着他的全身,驱逐了一切理智。或许时光倒流,格雷也依然会做出同样的事——他无法不去追问,去怀疑。

  查理耸耸肩,似乎觉得目前格雷的样子非常有趣:“说到关系,我们也算是有那么一丁点儿关系吧。”

  他特别加重强调了“一丁点”,继续说道:“你知道古利格吧,就是那个总跟在奥兰多身后的老家伙。不过几乎没有人知道,他是我母亲的弟弟。我母亲的家族西米尔兰只会培养旁支的女儿而不是儿子,我那舅舅就是可怜的牺牲品。看在我母亲的份上,我答应帮他保护小东西。反正这也不是没有好处的,不是吗?”

  查理相当自信:“不管怎么样,奥兰多又能够和我争什么呢,我可是大剑师。但奥兰多可是一直被蒙在鼓里,瞧……”他边说边试图触摸少年细致的下巴,却被惊怯的躲开,“他怕我又讨厌我,哈哈哈。”

  他爆发出一阵猖狂的大笑。

  格雷敏锐的感觉到其中的讥讽,他眼里利芒微闪,杀机一掠而过。

  “嘿,别只想着杀掉我,现在你没这个机会。”

  感觉到杀机,查理满不在乎的摆摆手。

  “我已经说了好几遍了,我们现在要考虑的是合作。其实这一路上我们不都在合作么,那些死掉的蠢货可也是你主人的竞争者那!嘿!你是想说那天早上?没错,小东西确实挺诱人……瞧瞧他那身细皮嫩肉,再瞧瞧他那张精致的脸蛋……啧,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迷人的男孩子,克鲁公爵那帮子人收集的货色可真是差远啦……不过,随便你信不信,风暴那天我倒还真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想提醒你应该多放点心思在对他的保护上。我敢保证,费尔切号上想把他弄到手的绝不只有你一个。啊哈,别露出这副表情,那会让我觉得自己受到威胁。你知道,大剑师在这种时候会想反击的!”

  格雷按捺住内心不断激起的杀意。

  查理又摆摆手:“至于平时嘛,你也知道船上连只母耗子都没有,奥兰多的长相又足够漂亮。况且只要我露出点兴趣,别人对他的兴趣就会少得多那!”

  格雷冷冷的说道:“看来你还是好意。”

  “当然,英俊又强悍如查理少爷我,喜欢的当然还是抱在怀里软绵绵的女人,胸脯要够大,腿要够长。瞧,我有多坦诚!你想知道的我可没有半点隐瞒!所以我说,我们现在应该想想怎么从这地方出去了吧!我可一点也不想和三个男人一起死,好吧,如果只是奥兰多倒也可以,你们两个就算了。”

  眼下的情况一目了然,分散开来每个人都不具备突破这种困境的能力,只有联合起来才有可能做到。

  于是,即使再不愿意——只要想到查理曾经做过的事,不管像他说的那样是好心还是恶意,他就有种想将匕首刺入对方体内的冲动——格雷也只能同意合作。

  他也不想被困死在这未知魔兽的体内……格雷看向仍背对着自己的少年……况且他还没有取得奥兰多的谅解。

  莱维尔轻拍了下少年的肩,只擅长战斗的他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不过发自内心的善意总会被体会到。

  奥兰多不冷不热的哼了一声,没有推开堂兄。

  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格雷心里头五味陈杂,但却无法怪责旁人,毕竟,是他自己将原先和乐融融的相处给破坏了。

  刺客又苦笑了一下,他突然发现这段日子这种情绪一点也不陌生。

  他明明与过去的格雷、阴影协会注册的曼尼菲斯是同一个人,但有时候,格雷却有种两者割裂开各自独立的感觉。

  曾经的他自由洒脱,不为任何人束缚,更强者也不能威胁或者让他屈服,即使是阴影协会也不能折断他的意志;可是如今的他,却似乎有些变了。

  隐隐中似乎存在着一根看不见的线,两端分别牵着他和奥兰多。因为这个最初甚至看不起的少年,许多刺客的原则——要将知道真名的人杀死,要保持与人的距离,不能轻信任何人——甚至都被格雷打破了。

  是好事还是坏事呢……理智是一种回答,情感又是另一种。

  格雷晃了晃有些恍惚的头,将视线从奥兰多的背影上移开,投向守卫着那颗“心脏”的暗红色爬虫们组成的包围圈上。

  几乎在同一时刻,奥兰多也将视线转了过去。

  平时能够坦然对视的目光却要借着那些恶心又丑陋的物体来交集……这一刻,两个人的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

  莱维尔想了想,说道:“我们如果只站在这里,是无论怎样也不可能找到破绽的,至少要先尝试。”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动了一步。

  不计其数的爬虫们显然立刻就感知到了他的行动,霎时间,狰狞的暗红色潮水凶猛的朝他席卷而来。

  但当莱维尔往后退去一步,那潮水也就立刻停止了,爬虫们在洞室内扫荡一圈便缩回原地,再度结成厚厚的保护壳。

  爬虫行动的分界线前后只有短短的一步之遥。

  格雷紧盯着被包围的地方,透过空隙能够看到里面的“心脏”:“关键或许就像莱维尔说的那样,真的在这里。”

  查理摇着手指:“对啦,这些小爬虫们肯定是因为保护非常重要的东西才会这样。至于被保护的,怎么看也都是那颗心脏吧!我想,与人类一样,心脏也是魔兽重要的部位。如果我们能够将它破坏,出去应该就不是难事了。”

  三十五。梦魇虫藤

  “但是之前我们不是曾经攻击过那颗……心脏……但是它非常坚硬,根本没办法对它造成伤害吗?”

  莱维尔提出疑问。

  “现在的情况不一样。”

  “那是刚才呀,又不是现在。”

  格雷和查理同时说出意思相似的话,两个人对看一眼,一个透着厌恶与杀机,另一个是毫不在意。

  奥兰多都好奇的朝他们看了看,然后继续赌气。

  这时候,格雷又一次引动了那群爬虫。

  情形与不久前一模一样,就在刹那间,被爬虫们保护得紧密而严实的暗红色物体暴露出来。

  “看见了吗?那里……”

  然而回答的居然又是查理:“啊呀,那颗心脏可不怎么结实那!”

  “……”

  格雷一点也不想同他搭话,但又不得不说道:“是的。”他迅速转向莱维尔,“不知道你看清没有,刚才当保卫者们离开时,那里露出足够我们观察的部分。很显然,现在的它,看上去并不那么坚硬。”

  莱维尔回想了一会,说道:“看起来确实是软的。”

  短暂的时间里暴露出来的物体,能够看到它的形状比起刚才更不规则。要奥兰多来说的话,那种肥肉重叠的软趴趴的感觉,就像希尔顿那个大胖子。

  “恩,我们可以尝试去攻击那颗心脏。”

  莱维尔很谨慎:“但是谁能保证它真像看上去的那样?”

  查理这回竟然将格雷想说的话先说了出来:“不试一试,谁知道呢?”

  格雷按捺下想要杀死查理的冲动,补充道:“所以必须让攻击者有足够的时间来判断它的防御能力。”

  查理耸肩:“要是有魔法师或者弓箭手在这里,就什么都好办。”

  奥兰多忽然说道:“格雷有飞刀。”

  “啊哈,这似乎不错。格雷老兄,不如你先来吧。”

  被查理用奇怪的强调这样称呼,格雷冷冷的哼了一声作为回答,菱形的飞刀已出现在他的指尖。

  刺客这个职业的武器主要是匕首,但是每个阴影协会的成员都会选择一些其他的奇巧技能,这是为了应对变幻莫测的各种突发状况。而格雷就擅长飞刀,在海神祭的那个夜晚,攻击奥兰多的就是飞刀。

  但很可惜,在这里效果并不好。

  在莱维尔引动爬虫,格雷放出利器,飞刀击向暗红色物体,但还没有接触到,就被爬虫们挡了下来。被击伤的那一小群爬虫突然放弃了莱维尔,而是在洞室的门口旋转着,像是想要攻击格雷,却被规则限制着。

  格雷心里灵光一闪。

  很显然,除非是有着相当高的伤害输出以及相当大的伤害范围的远程职业,不然凭借他们,是不可能将那颗“心脏”干掉的。

  所以,他们必须首先解决掉、或者说引开外层的保护者。

  在接下来的时间内,三人一遍又一遍的引动爬虫们,并仔细观察。就连格雷和查理这样完全无法相容的两人,也开始有了身为彼此合作者的自觉,配合得逐渐默契起来。

  这件事相当困难。

  首先,爬虫们的数量多得数不胜数,如果从这个狭窄的空间转移到外界,那必定会是遮天蔽日的一大片。

  其次,爬虫们显然占据着地理和环境上的优势,防守方在洞穴里是很有优势的,同时那四面八方的腥臭酸腐味道越来越浓烈,里面好象还在散发着某种让人意识动摇、甚至是昏昏欲睡的物质,绝对能让人的战力有所下降。

  同时,这些爬虫们的意志与形成它们的外壳一样坚硬,不论是被查理的斗气攻击,还是被格雷的飞刀扫到,它们也最多只是阵形稍稍乱一下,抛下一些同伴的尸体就继续勇往直前了。

  时间不断流逝着,并不容许他们想出一个足够稳妥的方法来。

  奥兰多被醺得猛烈咳嗽,格雷看到莱维尔替少年捂住鼻子,并轻拍背脊,在内心涌上酸涩的同时,也有担忧:“不能再想了,我们必须尽快做出突破。大家虽然都携带着一定数量的食物和水,但并不足以维持很久。而且……如果不尽早解决,再拖下去只会更加困难,不光是奥兰多,我们也不可能抗拒空气的侵蚀。”

  莱维尔点头说道:“没错,我们可以采取这样的方式,由一个人去引开爬虫,另外两人就在这个时间内解决心脏。”

  查理瞥了眼格雷:“但是我们并不知道那颗心脏需要多久来破坏,那么,被爬虫盯上的人可是非常危险的那!”

  “我来做。”

  格雷的这句话立刻吸引了另外三人的注意。

  连一直刻意避开他的奥兰多都将视线投了过来,眼睛里明显写着关切……这让格雷更加坚定的重复道:“我来做。”

  “……不要!莱维尔都说很危险的。”迟疑了一下,奥兰多还是开了口。

  两个人的视线在此时终于不再借由任何物体,直接相对了。

  围绕在身周的气氛变得古怪而迷离,不论是格雷还是奥兰多,眼神都是异常复杂而难以辨明。明明就直视无碍,心思却似乎都被隐藏在最深处,隔上了一层似有若无的薄雾,无法揣测清楚。

  他发现了什么吗……

  奥兰多听到心脏在砰砰的鼓动,眼神越发无辜澈然。

  这个时候,少年忽然有了点什么东西超出自己掌握的感觉。

  事实上,一直到刚才——从查理救下他却被格雷发现异样,到查理说的那些话,再到格雷的态度,甚至是后续的发展——奥兰多一直有足够的自信,相信一切的一切都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可现在,他发现自己对这个认知居然迟疑起来。

  奥兰多知道由格雷来担当这个角色是正确的,他也同意这种分配法则,但他又确实不希望格雷去做。

  矛盾在心中鼓翼着、躁动着。

  那太危险。

  奥兰多抿紧唇,格雷是他的,一切都是属于他的,不管是什么人、事、物……即使是阴影协会,即使是无法抗拒的魔兽……他都绝对不要对方将格雷带走!

  无人打断的对视中,一种熟悉到令人颤栗的感觉沿着脊柱爬升而起。

  奥兰多想起了他第一次见到格雷的情形——

  那双在大陆上十分平凡的褐色眼睛里,闪动着年幼的自己所无法形容的奇异光芒,就像周围全是黑暗,只有那里还有光。

  但即使那时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孩童,奥兰多仍然第一眼就看出了对方的眼底所蕴藏着的东西。

  因为他羡慕,第一感觉……是深深的羡慕。

  平淡的形状之下,跳跃着不驯与桀骜,以及不被约束的自由。

  那时候,年幼的奥兰多垂下写满艳羡的眼,缩起脖子,对青年露出拒绝的坚硬外壳。是拒绝承认自己也有这种软弱的感情,也是拒绝承认自己被吸引住。

  从出生之时起,就被许多不得不背负的东西束缚着的奥兰多,羡慕着格雷这样能够洒脱于任何事物之外的人。

  也是从那一天起,他盯上了这名刺客。

  不容许对方继续保有那种被自己羡慕的特质……

  不容许对方游离在自己的掌控之外……

  不容许对方有秘密……

  不容许……

  这是……即使是要毁掉对方也要做到的强烈感情。

  奥兰多就这样设计着,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然而,当他以为自己已经能够约束住格雷的时候,却忽然产生了一种事实上被约束住的是自己的感觉。

  少年的眸中划过一丝阴沉。

  他、不、要!

  他,奥兰多·坦帕尔,要的是一切都掌控在自己手中!

  少年动了动手指,想要说出同意的话,但是,心里有个声音在阻止着他的理智,让他不愿看到格雷轻易涉险。

  格雷伸手摸摸奥兰多的头发,发丝乖顺的从手掌中滑落。

  这一回,少年没有躲闪。

  格雷脸上浮出一抹笑意:“相信我,我不会死。”

  奥兰多往上抬起脸。

  格雷几乎立刻就想将手缩回去。

  但袖子却被牢牢扯住了。

  掌心之下,奥兰多细腻的脸颊透出一股温热的脉动,就像吸盘一样让格雷不再有收回手的想法。

  少年闭了闭眼,说道:“可是很危险,而且查理不是更厉害的大剑师吗……”

  “……”

  一时间,格雷不知道是该为奥兰多可以毫不犹豫的让查理送死而感到欣喜,还是该为奥兰多认为查理比他厉害而感到生气。

  “我是刺客,我的速度比剑士快,即使是大剑师。你还记得吧,那头地行龙我也能够吸引得住。”

  奥兰多在心底翻了个白眼:那一次你哪里是靠速度,明明是白痴到用气势!

  他扁起嘴:“不要。”

  “你不想让我们都被困在这里吧。”

  “……不想。”

  “所以……”

  格雷的话还没有说完,身后突然传来一股大力将他推向洞室,随之响起的还有查理轻佻而得意的声音。

  “别说来说去啦,我看你们再过个半天也不可能有结果!啧,看来你还真是很讨你主人的欢心那,这么依依不舍。不过既然你都做了牺牲自己的决定,格雷老兄,我不助你一臂之力还真是不好意思那!”

  果然,就像计划中的那样,就在格雷进入洞室中的一刹那,暗红色的爬虫们立刻骚动起来。它们就像一股凶恶的、要将一切都吞噬殆尽的旋风,气势汹汹的从守卫的地点冲出,迅猛地向格雷侵袭而来。

  口器被整齐的一张一合,发出喀嚓喀嚓的声响。

  无数这样的声音集合在一起,让洞穴仿佛再次陷入震动中。

  格雷最后看一眼莱维尔,并受到了对方表示明白的眼神。他没有躲避,而是朝着那股洪流迎了上去。

  在几乎就要挨到第一只爬虫的时候,格雷听到远处奥兰多的抽气声。

  他是在关心吧……

  牵起不常弯的嘴角,格雷抛掷出了飞刀,四把飞刀呈扇形向爬虫扫去。

  他立即转身向相反方向跑去。

  扇面在接触到爬虫群后又旋转起来,同样形成一股旋风,在钻入洪流后两者仿佛融合在了一起,转瞬间,爬虫的中央被扫出一道缺口。

  爬虫们暴怒了,眨眼间它们加快了速度,死死咬在格雷身后。

  这些奇怪的爬虫显然并不具备什么智力,所以即使格雷只是带着它们在洞室内绕圈,它们也没有想过要分开追击或者两面夹击。

  同时,终于觑准一次空隙的莱维尔和查理也动了,两人从不同的方向飞快冲向那颗“心脏”。

  近距离看去,那颗心脏确实已经失去了它坚硬的外壳——如果奥兰多那位黑发朋友在这里,大概会用“果冻”这个词来形容——只是看起来就觉得软绵绵的,像那种浸泡在奇怪的液体里的墙壁一样。

  噗噗——

  两声代表着刺中的闷响之后,山摇地动。

  远远的,似乎有一声凄厉的直入人心的咆哮沿着震动的墙壁和地面传了过来。

  而在这排山倒海的震颤中,爬虫们仍锲而不舍的追在格雷身后,疯狂地挥舞着爪牙,但很明显,格雷的速度却受到了影响。

  最前头的几只爬虫眼看着就要追上了,只见刺客一个跳跃,又将它们甩了开去。

  然而坎坷的地势让他与爬虫群的距离不断缩小着。

  奥兰多只觉得心被提到了嗓子眼。

  唇齿间突然弥漫的铁锈似的腥气,才提醒他牙齿将嘴唇咬破了。

  少年的心里狠狠一颤。

  ……却不是因为格雷危险的处境,而是因为他发现就在刚才,他的理智又一次失去了掌控。

  事实上,奥兰多心知肚明,即使格雷受伤,即使这里只有他们两人,他也有足够的能力从困境中突破出去。

  魔巢对其他职业或许是个艰难的地方,但对炼金术师却并非如此。

  将无罪之花定为坦帕尔家族家主试炼的任务物品是不知从哪一代开始的事,但有记载以来,成功带回无罪之花的却只有一人。

  那就是奥兰多的父亲。

  二十年前,他的父亲也是因为与他母亲一同进入,所以才会成功。

  对魔巢的了解,奥兰多绝不会比放逐之岛上的任何人差。

  曾经那个人告诉过他的话,时隔多年,奥兰多也从未忘记哪怕一个字。

  因为那个人是他亲爱的妈妈。

  爱他的,美丽的,慈爱的,却失去很久的妈妈。

  奥兰多记得那一天。

  长久没有接触阳光的妇人脸色苍白,却掩饰不住那种令人惊叹的美丽。

  她抚着虽然年幼却时常掠过深沉神色的儿子,眼里流动着关爱与不舍,还有对追杀者的愤恨。

  离他永远失去她,不到十天。

  对魔巢和无罪之花,她是这样告诉奥兰多的。

  “无罪之花虽然被称为花,但其实并不是完全的植物。那些花朵的养分来源于它们的母体,那是一种叫做梦魇虫藤的、一半是虫一半是藤的奇异魔兽。”

  “梦魇虫藤的个头非常大,平时它总是匍匐在地面一动不动,看上去就像是一座不起眼的山丘。而放逐之岛上众所周知的魔巢,是它露在外面用来捕食的器官。无罪之花就生长在这个洞穴之内,会散发出一种吸引特定魔兽的味道。当那种魔兽进入洞穴,就会被分泌在墙壁上的那些液体所俘获。而当无罪之花的花朵一旦被摘下,梦魇虫藤的母体也就必然会被惊动了。”

  “这个时候,不要慌张。母体会将洞穴封闭,并释放出让人软弱无力的酸液,但是就像我教给你的那样,一种东西总是有着它的天敌。酸液的天敌就是近在咫尺的无罪之花。值得注意的是另一些敌人,梦魇虫藤的心脏和魔核总是被一层坚硬的物体保护着,那实际上是它的后代。无罪之花被摘下来的时候,那层外壳就会破碎,虫藤的后代们会出现,一面保护心脏与魔核,一面吸收养分——亲爱的,你知道,入侵者就是它们的养分。一旦它们吸收了足够的养分,就会进入漫长的休眠期,等到若干年后才破土而出,成长为成年的梦魇虫藤。但是,它们就像放逐之岛一样,互相之间也会进行争夺,所以最后留下的后代,只会有那么一只。”

  “别着急,我会告诉你虫藤和它孩子们的破绽。但是亲爱的,你要学会独立的思考,你知道,要成为一名合格的、乃至出色的炼金术师,你需要的知识不能全部由我来告诉你。孩子,你是最聪明的,那些刚出生的小虫藤可比不上你,甚至比不上任何一个普通的人类,你明白怎样去对付它们了吗?”

  “而且,你要记得,虽然它不是完全的植物,但它始终是植物哦。”

  从记忆里回过神来,奥兰多发现眼前的情形又有了巨大的变化——而且很显然这并非好的变化。

  身为大剑师的查理,居然也晃动着手中细剑,一副束手无策的样子。

  莱维尔则死死盯着那颗“心脏”,像是想要弄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虽然暴露出来的暗红物体看起来极易被伤害,但当真正接触到时,就会发现这玩意是很软没错,但弹性也相当好。更重要的是,它恢复起来的速度实在太快——每每查理和莱维尔好不容易在它的表面划出几道伤痕,但几乎只是一眨眼,这些痕迹就奇迹般的消失得无影无踪。

  格雷的处境更加危险——少数幼生虫藤已经扭曲着半截藤体,追了上来,用锋利的口器在刺客腿上戳出鲜艳的血花。他虽然还能拉开距离,但看得出已很勉强。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酸腐味道,挥发的液体让格雷的脚步变得有些不稳。

  留意到他,莱维尔说道:“我们先退出去。”

  查理瞥了眼格雷:“哎呀,这么着急?这颗心脏可还没有被干掉那!”

  “我们现在没办法对付它,先出去让格雷休息。”

  “啧……这么快就累了么,我是不是应该说他的持久力实在不怎么样。嘿,奥兰多,这样的家伙能满足你么!”

  “闭嘴!”

  莱维尔拧起眉,将还想说点什么的查理拽住并拖出了洞室。

  包扎着腿上的伤口,格雷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对他来说,受伤并自己治疗早就习以为常——倒是奥兰多的表情跟着那血肉模糊的创面和力道相当重的动作不断变化着。在格雷使劲按下去时,他像是感同身受般抽气,让格雷忍不住牵了牵嘴角。

  刺客不能对任何人产生依赖感,但他不得不承认,被关心着的感觉很好。

  在莱维尔与查理离开后,格雷也迅速脱离出去。

  幸运的是,情况与他们所推断的完全一样,只要踏过那一小步的距离,暗红色的汹涌潮水就戛然而止,缓缓退回到心脏周围,构建成新的保护圈。

  与庞大洪流相比显得极其渺小的一部分虫藤的尸骸,杂乱的分散在仿佛在蠕动着的地面上。

  “啊——”

  奥兰多猛的叫一了声。

  在靠近格雷后又立即挪开,瞪起的眼像是在说着:喂,我可还没原谅你!

  原来那些虫藤的尸骸上冒起烟雾,坚硬的外壳慢慢塌陷下去,直到被那些液体融化。这时他们也注意到皮靴靴底同样被腐蚀了——这是重新回到洞室外才开始出现的现象,并且腐蚀的速度不算快,所以一直到现在才被发现。

  这也提醒了四人,必须尽早想出办法,不然即使不饿死、渴死,也会被这该死的魔兽给吞噬。

  “我们刚才失败了。”

  “是的,那颗心脏我们毁不掉。”

  “但不管是什么东西,都不可能不存在破绽。而‘心脏’是最可能成为这只未知魔兽弱点的地方,没理由无法突破。”

  查理哼笑道:“你刚才难道没有看到吗?啊哈,也是,你当时被追得那么狼狈怎么可能注意到。”

  格雷根本没有理会他:“我始终觉得,关键还是这里。”

  莱维尔同意:“我也觉得。”

  查理没有吭声,事实上他也这么认为。

  “那么……是哪里被遗漏了?”

  “很遗憾,我想不出来。”

  “也许那上面某个地方会特别容易刺穿?”

  “不太可能,就算有这样的地方,却一点特征都没有。只靠运气的话,找到的机会实在是太渺茫了。”

  就在这时候,格雷若有所觉地转过脸。

  他看到奥兰多把莱维尔刚摘过来的无罪之花扔到一边,好奇地揪起一个长条形状的物体在打量着。

  那是……

  格雷看出那是从自己的伤口上扯下来的一只爬虫的尸体。

  就像是见到新奇玩具的幼童,奥兰多将那已经变得干枯的虫尸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拨弄。

  格雷忍不住说道:“这没什么好……”玩的……

  还没说完,他却听到少年咕哝了一句:“这个好像草哦。”

  刹那间,仿佛一道闪电劈中了格雷,让他心头灵光一闪,有什么必须要抓住的领悟飞快掠过。

  草……

  草……植物……

  格雷看向洞室内,无罪之花那蓝紫色的花瓣婀娜的摇曳起伏,从重重叠叠的爬虫中伸展出来。

  这只将他们四人困在体内的魔兽是兽,但也是植物——就像那些半截为虫半截为藤的爬虫一样。

  所以,植物应该具备的特点它也应该具备。格雷当然不像炼金术师那样对植物有很深的研究,但他自己的亲身经历——就是那次刺杀一位植物园园主的任务——让他知道,夜晚是植物的弱点。

  “你想到什么了?”奥兰多好玩似的用虫尸戳了戳落到地面的无罪之花,这个举动让格雷的眼睛又是一亮。

  他朝洞室内某处看去——那是之前那朵花被碰掉的位置——心中的猜测被证实了。两朵被摘下又被践踏显得蔫萎的无罪之花,都安静的躺在地上,但却丝毫没有被腐蚀的迹象。果然天敌总是彼此共生,洞穴内那种足可致命的液体,却拿本身生长在其中的无罪之花没有办法。

  格雷摸摸少年的头发,回答道:“是的,我想到了,至少我们不用担心被这不知名的魔兽吞噬。”

  他的声音意外轻松,让莱维尔有点惊讶。

  “你发现了什么?”

  “没错,其实这还要感谢奥兰多。”

  “咦?”

  奥兰多不解的扇动睫毛。

  格雷指着地上的两朵花:“瞧。”

  他没有详细说明,但相信另外两位同伴能够理解他的意思。

  果然,在看到安然无恙的花瓣后,莱维尔说道:“看来无罪之花能够抵抗这些液体和味道。”

  查理也很高兴:“哈,这样我们就有充足的时间来找到出去的办法了!”

  格雷捡起脚边的花瓣,递给奥兰多:“拿着。”他是刺客,莱维尔和查理都是剑士,对恶劣环境的抵抗力比普通人要高得多,而很显然,裹在雪狼皮披风里的少年有着一望便知的柔弱。

  少年嫌恶的撇嘴,并没有领会他的好意:“又脏又臭的我才不要。”

  “拿着。”格雷很坚持。

  “不要。”奥兰多更坚持。

  蔫萎的花朵被放在掌中,手抬在半空中。

  再次的僵持。

  格雷其实可以生硬的将无罪之花塞过去,奥兰多又怎么可能拒绝得了他的力量。或者他也想硬下心肠——不,应该说找回曾经的自己——不去管奥兰多。就算死掉又怎么样,刺客只要保证自身的安全。

  可是……奥兰多被酸液呛出的咳嗽让他的心脏狠狠一抖。

  刺客苦笑着站起来。

  承认吧,你早已经不再是那不受任何束缚、包括生命都可以随时使用的刺客了。你早已经改变了,因为这个少年而改变了。

  然而当他正要踏进洞室去帮奥兰多再摘朵花来时……

  衣摆却被轻轻扯住了。

  格雷转过头,看到少年垂着眼,伸出一只体摊平的手。

  “给我。”

  “……”

  或许,这段时间以来,改变的不是只有谁。

  查理适时的发出一声冷笑:“哦,亲爱的奥兰多,你和你的护卫以为这里是你们舒适的房间还是哪里,是不是最好还有张床呀。哈,我都忘记了,还有这地面,这可是柔软得足够媲美一张床……”

  “闭嘴!”

  莱维尔喝住查理,对格雷说道:“你应该不仅仅只发现了这吧。”

  “恩,你知道,植物最害怕什么吗。”

  莱维尔沉思着摇了摇头。

  “是黑夜。”

  奥兰多低着脑袋,将笑容掩在其他人无法看见的角度。

  格雷说道:“曾经有一位知识渊博的植物园园主告诉我,所有的植物在白天最精神,花朵盛放,枝芽伸展。而在夜晚,它们就和需要睡眠的人类一样,也会陷入低潮。当然,魔法植物比较特殊,因为它们有魔核,但即使是它们,在黑夜中也逃不脱身为植物的命运,比白天时要脆弱得多。”

  莱维尔不自觉的握紧大剑,他的声音带着怀疑:“你是说,这只魔兽是植物?”

  “是的,因为无罪之花是它身体的一部分。”

  “……世界上竟然存在这样的植物?”

  “那位园主曾和我说过,世界上的植物无奇不有,我和奥兰多在上岛的时候也遇到了食人的植物,那种叫做魔鬼红桑的树看上去非常漂亮,但却会制造出让人迷惑的幻觉,来引诱猎物。”

  “很难相信这是植物……”

  在莱维尔的印象里,植物都是温顺的。到达放逐之岛时他选择的是一条与奥兰多等人不同的路,只穿过一片沙滩和草原就进入了城镇,进入叹息丛林后遭遇的也全是魔兽,对岛上植物的恐怖,莱维尔没有任何印象。

  “嘿!反正不用多久夜晚就会到了,那至少是个机会!”

  令人惊奇的是,帮格雷说话的竟然是查理。当然,说话者是否是好意,被帮助者是否接受这个好意,那就是另外的事了。

  在四个人的翘首以盼中,夜晚终于姗姗来临。

  魔巢之外的天空已升起弯弯的红月,叹息丛林的每个角落都笼罩在阴森而深沉的夜色里,而其中的成员们——多半是定居于此的魔兽——大概都不会想到在离它们领地并不远的位置,有一个不大的洞室里会有四个人类。

  就像是为了印证格雷的话,那群护卫着“心脏”的爬虫们忽然不再挥舞口器和利爪,安静了下来。

  同一时刻,格雷冲了进去。

  暗红色的潮水再次涌动起来,但不论是速度还是气势都要减弱不少,它们仿佛还没睡醒般缓慢而机械地跟在格雷身后。

  也许这次真的可以突破。

  每个人的心里都升起了浓浓的希望。

  暴露出来的心脏缓慢的收缩扩张,只听到噗噗几声闷响,深深割裂的伤口引起洞穴不断的震动,但始终没能愈合。

  三十六。暗涌

  与坦帕尔家族议事大厅一墙之隔的密室里,四角上永燃火炬的光芒微微的抖动着,将整间密室照得亮如白昼。七位长老都到齐了,坐在各自的座位上,中间空着一把铺着雪狼皮的圈椅。

  身着深蓝色袍服的老人面带优雅的笑容,让人一望便知他的心情很好:“怎么样,这一回奥兰多证明了自己足够成为一名合格的家主了吧。”

  前天傍晚,驶往放逐之岛的费尔切号回到了维迪纳斯港。而从船上走下来的三位坦帕尔家族成员里就有奥兰多,他的手上还拿着一朵艳丽的蓝紫色花朵。

  大长老叹息了一声:“是啊,他拿到了无罪之花,就像他的父亲一样。”

  三长老的眼睛里闪过如鹰隼般的利芒:“他的确通过了试炼,但我们难道真的能让他在家主的位子上待下去?”

  “为什么不能?”

  “呵!迪普莱西,你在明知故问吗!你忘记他母亲的身份我们是从哪里知道的吗,是教廷。”

  “但这个理由你无法告诉任何人,不是吗。普通人眼中神圣慈爱的教廷不可能对谁无休止的追杀,即使那是渎神者的后代。教典里明确的说过,要宽容一切罪恶。何况,坦帕尔家族长老们的威严就可以被置之不理吗!你要随意推翻自己所说的、所有家族成员都知道的话吗!”

  三长老那游移的眼眸说明了他飞快转动的心思,他正要反驳五长老的话,大长老却打断了他:“别再争了,这样只会让外人笑话!你们难道谁都不觉得奇怪,奥兰多居然能够平安回来,还带回无罪之花吗?”

  四长老不在意的说道:“是因为他那个叫格雷的护卫吧。”

  七长老摇了摇头,他年纪最轻,却是七位长老中难得的好手:“我承认那小子的确厉害,但凭他一个人能把我们坦帕尔家的那么多人全干掉,还让莱维尔对他没有敌意……这就不太可能了。”

  “不错,凭莱维尔和家族的关系,那些人不可能是格雷下的手。”

  “难道你想说,那些孩子其实全葬身在寻找无罪之花的过程中,我可不是对放逐之岛丝毫不了解的那种人!”

  五长老笑了笑:“不管怎样,奥兰多回来了是事实。”

  四长老的语气带着一点鄙夷:“让这么个嫩生生漂亮得跟女人一样的小家伙当我们的家主,你在说笑话吧!”

  “你看不起漂亮女人?”六长老挑起眉,她年轻时也是家族里出名的美人。

  四长老尴尬的干笑着摆摆手:“妲妮亚,我可没有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那小家伙太漂亮了,而且是很容易引人觊觎的漂亮。看到他的脸,会让很多人不由自主的生出一些不好的想法,这对我们家族可没什么好处。”

  “休斯,我想你这是担了多余的心,家族的荣光可不会因为家主的脸太漂亮而黯淡下去。”

  “真的吗,你们不觉得只是看着他和那个护卫就很令人疑虑吗……那种暧昧而亲昵的气氛,叫人不往那方面想都不行呢。想想看,不仅是渎神者的孩子,还是一个叛逆者!教廷可能放过他吗?”

  几位长老都沉默下来,他们也记起了昨日傍晚时的情景。

  他们不得不承认四长老的话有道理。

  当时……

  格雷紧跟在奥兰多身后走下费尔切号,两人之间的距离分明已经越过了主人与护卫的界限。不仅这样,两人时不时做出的举动更是让围绕在身周的空气都仿佛镀上了一层暧昧的粉红色。尤其是当被格雷注视时,奥兰多白皙细致的脸颊上泛起艳丽的绯色,眼角眉梢都好似带上了诱人的盈盈春意,更让旁观者浮想联翩。

  二长老看着众人中间那张空椅子,眼神复杂难测,他说道:“我愿意让奥兰多坐上这个位子,他通过了试炼,不承认也不行。而且现在除了他我们没有其他合适的人选了。我知道查理不错,但别想让我同意。而莱维尔,他的确是个听话的好孩子,但我们都知道他的血统注定他不可能成为家主。”

  大长老朝他望过去,眼神同样晦暗难明:“喀克斯,你是否……真的有把握将他控制在手心?其实从不久前我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奥兰多并不是像我们原先所以为的那样,是个可以随意捏弄的傀儡。难道这次试炼出现的奇怪现象还没有让你有所警觉吗?也许他根本就知道他的母亲是什么人……”

  “可能吗?”五长老不相信的反问。

  连四长老也哼了声:“帕特,我确实不赞成奥兰多当家主,但这个小家伙会有杀死那么多人的力量?我可不信!”

  大长老皱紧眉:“我也只是猜测,你们没有发现吗,家族的生意似乎也出现了问题。”

  “问题!”六长老不满的加重了语气,她是家族里这项事务的负责人之一,“你的意思是,我们不称职吗?再说,我可没有发现生意有什么问题。”

  “表面上当然没有。”大长老的眉头始终没有放开,“但我一直感觉到暗中有股力量在窥探着,并影响着它们向另一个方向发展。”

  六长老盯着他,说道:“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请不要说这种没有根据的话。”

  三长老忽然说道:“我支持帕特。”

  六长老笑了,她笑起来便让人觉得,即使有了岁月的痕迹,当初那个动人的美人也还在这里。

  “里查德,你不用多说这一句,你和休斯难道不是一直支持帕特的吗。”

  “好了!”大长老闭了闭眼,“看来我们今天是不可能商量出一个统一的结果了,但我希望,喀克斯,你能够再仔细考虑考虑。”

  “我会的。”

  二长老扭动了一下永燃火炬的底座,一扇暗门出现在与议事大厅相连的墙壁上。

  当他穿过门扇的时候,三长老低沉的声音也传了过来:“我不会让奥兰多把家主继续当下去。”

  “你想做什么也要看看有没有用。”

  “你会来阻止我吗。”

  “不会。”二长老回答,“因为我不认为你会成功。”

  “那就行了。”

  三长老的眼睛里再次掠过一道阴霾,室内火光闪动,照在他的脸上,留下忽明忽暗的阴影。

  走上楼梯的时候,奥兰多被古利格叫住,管家那过分瘦削的身形让他突然想到了另一个极端的胖子希尔顿。

  古利格的心脏猛的打了个突,他注意到少年微微皱了一下眉。

  “什么事?”

  语气就能听出对方的不耐,古利格连忙附过去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管家小心翼翼的斟酌着词句,生怕又不小心惹到这位大人。

  他可不像这个家族里的其他人,甚至比起另一位他曾经发誓效忠的对象,古利格也敢保证自己更加了解奥兰多。但也正因为一天比一天了解,对少年的敬畏,也一天比一天更深的渗透进身体里。

  “真的吗?”

  古利格又低声说了几句。

  奥兰多抬手:“行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还算是温和的语调,看来对方的不悦并非因为自己……古利格无端想到了那位褐发褐眼的刺客,从不虔诚的他不禁在心中划了个赞颂神的复杂手势。

  愿诸神保佑你,自求多福吧格雷。

  夜幕低垂,沉寂之月在大陆上呈现出与放逐岛上截然不同的、极其正常的浅白色,稀疏的星子与月光让空气仿佛染上一层萧瑟的冷清。维迪纳斯港的深夜,比放逐之岛更多了几分入冬的凉意,但由于也在大陆南端的缘故,气候并不十分寒冷。

  格雷轻手轻脚的踏足在走廊上,像是一抹游荡在暗夜里捉摸不定的幽魂,即使睁大眼睛仔细观察也难以发现他的身影。

  他正要推门,却猛的顿住了。

  近在咫尺浅而均匀的呼吸声,以及脚尖踢到什么软物的触感,让格雷点亮了旁边的灯。

  “……奥兰多?”

  揉着还很惺忪的睡眼,坐在地上的少年被惊醒的努力瞪大眼望过来。

  被夜雾浸湿的栗发散乱的搭着,身上单薄的睡袍将领口白皙细致的皮肤和蝴蝶形的锁骨全部露了出来。

  格雷发现他竟然靠着门板,与夜晚冰凉的地面之间没有任何阻隔,他忍不住皱起眉,想要将少年拉起来。

  “格雷!”

  他的意图并未能实现,在看清格雷的瞬间奥兰多已经站了起来,恼怒的鼓起脸,“你去哪里了!”

  这语气并不好、更像是质问的话,格雷没有立即回答。

  灯光十分昏暗,走道上用来照明的是最普通的烧油的灯具。

  他望着奥兰多,黯淡的光线在少年如白瓷般的颊上投下大片不规则的阴影,让那张有着惊人美貌的脸孔显得模糊,也让那双湖水般的眼睛显得模糊——看不清,即使用上技能也看不清。

  “我去协会拿了点东西。”

  这当然不是谎言,格雷想。他确实回了阴影协会,只是不是拿东西,而是查东西。

  “是吗。”

  “是的。”

  格雷凝视着奥兰多,想到了不久之前在阴影协会分部的经历。

  他是想去查知当初发布刺杀奥兰多任务的那位幕后主使者的身份,事实上,这应该是早就在进行的事。

  在离开维迪纳斯前往放逐之岛前,格雷已经用阴影协会的秘法与自己的中介者取得了联系。协会的中介者是协会中异乎寻常又分外重要的一类人,他们与刺客截然不同,却同样或者说更加神通广大。一个好的中介者,肯定有着广阔的消息渠道和生意渠道。许多隐藏在暗地里明面上无法得知的事情,他们都会了如指掌。

  一直以来,中介者被成为阴影协会的眼睛。

  与游走在暗夜夺取性命的刺客相似又相异,他们同样游走于黑暗里,夺取的却是更珍贵的某些东西。

  所以格雷不认为那位主使者的身份无法查明,尤其是当他给出足够的时间后。

  然而,当他在下午前往阴影协会并见到对方时,中介者竟然摇了摇头,遗憾的表示他不知道。

  格雷真的惊讶了。

  在他看来这应该是非常简单的事,至少按照以往中介者所能办到的事来推断,用这么长时间来解决这件事简直轻而易举。

  但,竟然没有查出!

  格雷忍不住去想象那位幕后主使者到底会是什么人,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能力,竟然能够遮掩住阴影协会的眼睛!

  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而在格雷离开阴影协会的时候,中介者像是意有所指般说出的那句话,更是让他站在协会的出口处,久久没有挪动自己的脚步。

  “格雷,还记得你导师的话吗,不要相信任何人。”

  格雷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对方话里的这个“任何人”,指的是谁?

  是中介者自己,还是……别的什么人?

  自从与奥兰多达成约定的这段日子以来,有许多事情,格雷都强迫自己,不要去认真考虑。

  可是这一刻,中介者的这句话,却似乎逼着他,让他不得不去仔细思考。

  所以他离开阴影协会的时候虽然只是傍晚,但回到坦帕尔家却已经到了深夜。

  “格雷?”

  奥兰多的叫声让刺客回过神来:“怎么?”

  “你出去一定要先告诉我。”

  “告诉你?”

  格雷挑起眉。

  奥兰多理所当然的说道:“你要保护我。”

  格雷默默的看着他,点了点头。

  是的,我要保护你,这是我们的约定,是我不得不去做的事。

  可是……奥兰多,你真的需要我的保护吗?

  你想做的,究竟是什么呢?

  格雷的回应显然让奥兰多非常高兴,他眨动着湖水般翠色的眼睛,嘴角跃起愉悦而深刻的笑容。

  “恩,那么,晚安。”

  “……晚安。”

  格雷看着少年转过身,掩在宽大的睡袍底下纤细的线条展露无遗。

  刺客的眉心忽然一跳。

  他迅疾如电般蓦的扑向奥兰多。

  “怎……”

  打断少年不知所以的问话的,是赫然出现在他的视野里、越过格雷宽厚的肩膀就可以看到的、拿着兵刃的黑影。

  利器森冷的寒光划破了夜空。

  “刺,刺杀者……”

  奥兰多叫了起来,格雷微微抬起身体,再俯下脸看向他。

  少年垂下的睫毛瑟瑟发抖,被压住贴紧的身体也在颤抖着,都在说明他是多么的惊慌和害怕。

  但是,格雷苦笑了一下。

  刺客在黑暗中尤其敏锐的感官告诉他……奥兰多的心脏一直平稳的跳动着。

  没有加快,一点也没有。

  刺客想到了中介者最后那句话,又苦笑了一下。

  在格雷将奥兰多揽在怀里的霎时间,黑影们迅速朝两人围了过来。他们行走间带着隐约的杀气,这种气息一致的指向了被格雷护住的那位家主大人。

  奥兰多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安抚的拍拍少年,格雷空出来的那只手轻轻一晃,只听到一阵叮叮当当的金属交击声响过,那支匕首就像被黑夜吞没一样若隐若现的在他的指尖舞动,寒芒微闪如死神的镰刀,瞬间收割了离他最近的几个人的性命。

  在同伴砰然倒地的瞬间,其他黑影却像是压根不在乎自己的生命般,仍旧攻了上来。

  格雷将奥兰多推在身后,正要放出飞刀,从不远处的楼梯上却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伴随着脚步声传来的还有坦帕尔家族护卫的叫喊声。

  “刺杀者!”

  “保护大人!”

  “快!”

  被惊动的黑影们就像他们来时一样,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更多的灯被点燃,四周骤然亮了起来,与此同时,家族护卫们蜂拥着围拢过来。

  奥兰多眯了眯眼,看到管家走近自己,一脸惶惑:“大人,您还好吗?”

  格雷不自觉的将少年的睡袍拉紧,然后听到他哑着嗓子回答:“有格雷在呢。”

  “……”

  不管怎样,刺客觉得很高兴听到这样的话。

  瘦削的管家弓了弓身体,诚惶诚恐:“大人,让您受惊了,我会严厉惩罚今天这班护卫的。”

  奥兰多漫不经心的发出一个鼻音:“恩。”

  古利格指挥着那群护卫将倒在地上的几具尸体搬到近前,在明亮的灯火下,能够看清楚他们的面庞上面具的每个细节。这些形状一模一样的面具材质非常特殊,并非纯粹的布料或者金属,而在它们的右下角刻着一道复杂的铭文。

  看清这道铭文的同时,古利格猛的站起身,深深抽了口冷气。

  “大人……”

  “恩?”

  奥兰多打了个呵欠,懒洋洋的回答。

  格雷不动声色地将他遮在身后的阴影中,因为他发现护卫们的眼神总会不那么自然飘过来。

  他当然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由于渴睡而显得更加惺忪的眼睛半垂着,长长的蝶翼般的睫毛如帘幕一样半遮半掩,偶尔露出氤氲着一层朦胧水雾的幽绿色瞳眸,红润饱满的唇瓣就像是为了呼应那双眼一般慵懒的张开打呵欠。他微微抬起手臂,睡袍宽大的袖子顺着毫无瑕疵的线条滑落,露出一大截细致的小臂,让奥兰多整个人都在散发着一股奇异的惑人的气息——但知道不代表放任。

  格雷才不会愿意让这副景象被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看见。

  尽管视野被挡住,那些人的目光仍会时不时的依依不舍的飘过来,试图穿透两人之间的空隙。

  格雷便会抬眼与他们对视,刺客冰冷的眼神里充斥着诸如血腥、杀戮或暴虐之类残酷的东西——与他相比,家族里的普通护卫就像长在温室里的花苗,压根无法抵挡。

  “这些人,是坦帕尔家族蓄养的死士。”

  “恩……恩?!”

  古利格的话让奥兰多吃惊的瞪大眼。

  格雷挑起眉,也为入耳的话感到意外——坦帕尔家族竟养着死士?

  但他忽而就失笑了,有什么好意外的,其实这根本就不奇怪,安瑞尔大陆上任何一个大家族都会这样。

  总有许多事是明面上所无法解决的,很多时候,家族实力所比较的其实是暗中的那股力量。这种暗地里的力量也许永远无法为人所知,也许百年,也许更久,除非遇到特殊的危急时刻——他们或许会暴露出来——如无意外,那些人只会被湮没在时间的尘埃里。

  事实上,这些人所做的事,很大部分就像阴影协会那样,根本见不得光。只不过,大概是由于自己接下刺杀奥兰多任务的缘故……格雷忽视了这点。

  他望着前方,视线却没有落在哪里。

  也就是说,坦帕尔家族也有死士,对方甚至坦然的动用他们来刺杀奥兰多……那么,当初到底是什么人,会选择那么迂回曲折的方式——竟然去阴影协会发布任务——来对奥兰多出手呢?

  事情,似乎越来越超出他的想象了……不,应该说,如果他愿意往那个方面想的话,倒也不一定。

  “是真的,大人。”古利格信誓旦旦的说道,他指着黑影脸部面具下角的铭文,“您看见了吗,这是坦帕尔家族徽章所暗指的铭文。您知道,每个家族的徽章是不一样的。当然,家族的死士不能直接使用徽章的图案,但他们往往采用映射的方法,将铭文代替徽章。”

  “……是长老们吧。”

  奥兰多直视着古利格。

  “……应该是的,坦帕尔家族的死士本来应该控制在您手里,但现在却由三长老所掌握着。”

  “三长老吗……”

  微黄的灯光在奥兰多的眼睛里跳跃,翠色的湖面似乎被屏障所笼罩,让人看不清其中隐藏的心思。

  格雷转头凝视少年挺直的身影,两个人的距离非常近,视线却没有对上。呼吸和身体的温热似乎互相传递着,可是奥兰多在想什么,格雷也没有把握。

  四周一时间沉入死一般的静寂里。

  众人视线的焦点处,那明明是连长老也放弃的柔弱少年。

  可是,仿佛有一股特别的魔力将每个人都束缚住一般,无法捉摸的汹涌气势从那纤瘦的身体里透射出来,将他们牢牢压制。

  过了很久,奥兰多才说道:“我知道了,就交给你了,古利格。你们可以退下了。”

  “是的,大人。”

  管家带着护卫们转过拐角的时候,奥兰多朝格雷仰起脸。

  他的眼里充满了期待,说出来的话却用着肯定的、甚至是命令的语气:“格雷,我今晚睡在你这里。”

  “……好。”

  没有拒绝,也没有办法拒绝。

  如果说那一日风暴降临前,格雷还可以随意自在,而现在却力不从心了。当他发觉心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动了的时候,刺客并不想逃避。为什么要逃避呢……格雷更愿意面对……不管奥兰多在想什么计划什么。

  他的导师曾告诉他,不要相信任何人。

  但如果不是相信,而是别的什么呢?

  刺客的唇角勾起一抹笑,奥兰多的眼底悄然闪过一丝惊艳。

  这样的格雷,带着冷淡而桀骜的残酷意味,却犹如一盏黑暗里的明灯,吸引着如他这样的飞蛾。

  走近床边,格雷缓缓顿住了脚步。

  侧躺在被褥里的少年四肢舒展,形状优美的下巴微微仰起,脸上的神情温顺。他的眼睛安然的闭阖着,呼吸绵长均匀,一副已经睡熟的样子。

  格雷忍不住伸出手,有些迟疑的靠近。

  在一根手指触到那如细瓷般光洁的额头时,动作蓦的加快。倏忽间,他的大手整个贴上了奥兰多的脸颊。

  掌心能隐隐感觉到皮肤下的细微脉动,平稳而轻缓。大概是在房间外待了太久,脸颊的颜色有些苍白,单只看着仿佛都能感觉到一股冰凉。直到格雷手里的温度传过去,慢慢的才暖和起来。

  他情不自禁地抚过奥兰多微红的鼻头,胸臆间涌动的情绪……是怜惜。

  这样一个精致的小东西,格雷也不得不承认,在产生想要将他捧在手心轻怜蜜爱的宠溺的同时,另一种更疯狂的暴虐感也油然而生。

  想要不顾一切的将他撕碎,想要肆意将他粗暴蛮横的压在身下,想听他唤出难以控制的婉转呻吟……

  但又因为他是奥兰多,格雷不会做到真正伤害他的程度。

  刺客眼里泛过一丝精芒。

  奥兰多给他带来的影响……在不知不觉中,在他即使发现也没有想要阻止的情况下,竟然已经变得这么大了么?

  格雷的手缓缓顺着少年脸部的线条滑下,落到颈侧。

  这里能够感受到更为强烈的脉动……似乎只要突破这一层薄薄的皮肤,就能触到咚咚鼓动的心脏。由于颈侧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其下微紫的血管也看得相当分明。

  手指就轻轻搁在奥兰多的脖颈上。

  只要再前进一丝,只要力气再大上一毫,这个小东西的生命就会跟随着时刻在窗外徘徊的死神而去。

  刺客定定的注视着陷入熟睡的少年,森冷的杀机不时如闪电般从眼睛里掠过。

  奥兰多的鼻翼微微翕动着,呼吸仍是那么均匀;他脸颊的颜色渐渐恢复,仿佛被灯火笼上了一层润泽的光;也许他正在做着什么美猛,嘴角因此不自觉的上翘着,弯出一个甜美的弧度。

  而格雷的掌心之下,扑通、扑通——

  心脏的跳动始终平稳如初。

  空气好似被施了凝固术,好久好久,刺客都没有丝毫的动作。

  “格……雷……”

  安睡中的少年唇畔忽然逸出两个字来。

  他的名字。

  刺客的瞳孔缩了缩。

  床边的灯蓦然跳了一下,突如其来的光亮后整个房间都黑了下来,这种普通的灯盏烧尽燃油就会熄灭。

  在黑暗里,格雷低低叹息一声,收回了手。

  奥兰多嘴角的弧度若有似无的加深了。

  就在格雷转身的时候,衣摆上传来一股细小的牵扯力。他低下头,刺客的眼睛能够清楚看见黑暗里的一切。

  不知道什么时候,奥兰多的手抓住了他的衣服。

  少年的手指微微曲起,抓得并不紧。但是,却好象有隐形的线从那细细的手指间伸展出来,让格雷无法摆脱。

  刺客忽然古怪的笑了一下,褐色的眼睛里倏然窜出两簇火苗,迅猛的升腾而起,以燎原之势蔓延。

  他钳制住少年的下巴,微一使力,将那尖细的下巴抬了起来。

  不管你是醒着的还是睡着的,不管你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既然招惹了我,就要有引火自焚的觉悟。

  格雷俯下身体,狠狠吻住了奥兰多。

  他毫不留情的用利齿将少年的唇撬开,以攻城掠地般的气势突进。舌尖狠狠在少年的口腔里翻搅着,不客气的拉扯着对方的舌头,重重的吮吸啃咬。

  “唔——”奥兰多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哼,睁开了眼。

  刺客那双被熊熊烈焰烧得赤红的眼眸在第一时间落入他的视野,但过于逼近的距离让他失去了焦距,所以奥兰多只能茫然的润湿了一双眼。

  在水汽不受控制的氤氲泛滥的同时,他感到了嘴巴里那股巨大的拉扯之力。

  他忍不住在心底骂了声靠——自从在那位黑发朋友那里听到这种爽快的咒骂方式,奥兰多便学了过来。

  这股力道让他感到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不仅是舌头,还有上颚和嘴唇。

  但是……

  就算格雷的动作这么的不温柔,奥兰多也没有一丁点推开他的想法。

  这场激烈战斗般的深吻持续了很久,直到少年的呼吸像被什么掐住般短促起来,格雷才放开他。

  “醒了?”

  “恩。”

  格雷短短的笑了一声,“那就继续吧。”

  奥兰多来不及做出任何回答,对方迅猛的动作就已经硬扯住他,往欲望的深渊里直直下坠。

  刺客的手骤然钻入睡袍,握住少年怯怯冒头的脆弱要害。长着粗糙茧子的手指在嫩生生的表皮上摩挲着,顺着肌理纹路,激荡起一阵难耐的欲火。

  被握住性器的刹那,奥兰多感觉到深入灵魂的颤栗攀上了背脊,顺着微突的脊柱飞快爬升。

  这速度随着格雷渐渐加快的手上速度也在渐渐加快着,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接近欢娱的顶点,却又始终差着那么一线的距离。

  奥兰多已经难以控制的弓起身体,双腿主动的缠上格雷,一声又一声的甜腻呻吟从唇齿间流泻出来。

  他听见刺客又低低的笑了声,然后紧抓着被褥的手被对方捉住了。

  奥兰多感觉到那只手被格雷捉着一直向下,直到被掰开五指,塞入另一个坚硬的火热物体。

  “啊——”

  他忍不住惊叫出声。

  格雷的手没有离开,而是包裹住他的手,动了起来。

  一瞬间,奥兰多觉得自己的全身轰的一声烧了起来,烧得一切都仿佛失去了光泽,眼前只能看到白茫茫的一片。不管是被黑暗所缠绕的周围,还是这种茫茫的白,他只知道自己什么都看不清,但身体每一处的感官却变得更为敏锐。

  脖颈被舔舐啃啮,胸前被摩挲揉捏,性器也被圈握住……

  他的手机械的跟着格雷动着,掌中那火热的柱状物体在这种律动中变的更加坚硬而粗大,不断增加到热烫的温度几乎要灼伤他的手。

  格雷蓦的松开奥兰多的手,他的指缝间已经沾满了半透明的黏液。

  他将少年的腿拉得更高,手拉开睡裤的带子,沿着光滑紧窄的臀丘滑入中央的深沟,摸到那条细缝,然后插了进去。

  “啊啊啊——”

  几乎在被按压到体内那个突点的同时,奥兰多发出一阵高昂的吟叫,身体颤抖着痉挛起来。

  三十七。凑热闹

  佛特王国,歌萨克城。

  作为王都的歌萨克即使是被小城墙所环绕的内城,面积也非常广。

  除开被单独隔绝的王宫和贵族区域外,高级别的商业区与居住区被从内城穿过的普利加尔河给严格的划分出来。清澈见底的河水倒映出开阔天空的蔚蓝,沿岸的白石河堤修砌得整整齐齐。

  一边的房屋多半有着漂亮的红色尖顶和雪白的墙壁,临街的那一面镶着巨大的橱窗,能够清楚看见其中摆放的琳琅满目的商品;另一边的房屋形状就要五花八门的多了,常常能见到古怪得让人想要捧腹大笑的造型出现——可想而知,歌萨克居民的想象力与创造力着实可观。

  与河岸呈九十度夹角的是内城的商业区主干道,宽阔得足够让八辆马车飞驰而过,也丝毫不会影响到路边的行人。内城门也并不是这条街道的尽头,它一直往外城延伸,这时候就能看到穿着立领战袍的卫兵五人一组的在大街上巡逻,在他们的身后,比内城更加拥挤而繁华的外城一览无余。

  外城的面积比起内城来要成倍扩大,如果步行的话,要从这头逛到那头,也许一天的时间并不够用。外城的城门口十名卫兵分列成两队,对初次前来歌萨克的外乡人收取规定的费用——当然,是不是真的会按章办事,谁也说不准。

  高大的城墙之外,由于刚下过一场雪的缘故,覆盖在积雪中白色的田野和班驳的密林交错点缀在天地间。

  远远的,一辆马车驶了过来。

  有眼色的卫兵一看就知道那不是他们能刁难的对象,因为马车的车身被异常高大的疾风兽牵引着。有经验的卫兵们都知道,疾风兽虽然只是有着与马匹相似长相的低阶魔兽,性格温顺,但价钱昂贵,更重要的是,贵族们都喜欢用它们拉车,因为它们比马匹更加平稳而快速。

  离得近了,车身两侧的徽章——银月升起在波浪之上、荆棘将它们贯穿,周边缠绕着精致的金线——变得清楚,卫兵们的态度也变得更加恭谨。

  坦帕尔家族是佛特王国最著名的大家族之一,虽然是没有爵位的商人,却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他们的态度立刻反映到举动上,每个人都朝马车行了个礼,并将旁边看热闹的人群驱散开来。

  也许是由于马车旁还跟着一列奔马骑兵的缘故,疾风兽的速度并未被放到最大,到歌萨克城门口的时候马车的速度更加缓了下来。

  “到了吗?”

  一名卫兵听到车内传出一声询问,随着这声询问,不远处一名瘦削的中年男人骑着马跑过来。

  问话的声线明明就非常清亮,却给人一种异常柔软甜蜜的感觉。

  会是什么人啊……就在卫兵的好奇心升到顶端的同时,车厢的窗帘被一只形状异常漂亮的手给掀了起来。

  这名年轻人瞪大了不可思议的双眼,看到一张带着柔弱气息的漂亮脸庞探了出来。他有一头栗色的头发,柔软的贴在光洁的额上。脸部的线条弯出极精致的弧度,湖水般翠色的眼睛被长长的睫毛遮去一截,红润的唇瓣往上翘着,流露出几分青涩的稚嫩。

  在他惊艳的遐想着这漂亮少年为什么会出现在坦帕尔家族的这驾马车里的时候……卫兵看到那位头发稀少的中年人在马上恭敬的弯了弯腰,然后听到他对少年说道:“是的,尊敬的家主大人。”

  几乎在同一时刻,从少年身后伸过来另一只手,迅速将窗帘拉了下去。

  保持着震惊的表情,卫兵看着马车驶入了城内。

  车轮缓缓朝前滚动,车厢内丝毫感觉不到颠簸,奥兰多陷在松软的雪狼皮坐垫里,一只手随意的卷动着毛皮,另一只手捧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蜜草茶,睁大眼望着格雷。

  蜜草茶的甜香弥漫在车厢不大的空间里,格雷在少年无辜的视线前败下阵来。

  “咳……外面很冷。”

  这倒也是实话。

  沉寂月开始出现在天际时,就意味着安瑞尔大陆上的冬季已经来临了。而现在早已进入晚冬,维迪纳斯港的气候尚算温暖,但歌萨克城所在的地区早已下了好几场雪。车厢内外被从放逐岛上带出的特殊魔法道具给隔绝成两个世界,一面温暖如复苏之春日,一面却是正常的寒冷。

  不过将窗帘放下是否仅出于此,正确答案或许只有格雷自己才能说出。

  奥兰多不客气的坐到格雷怀里,蹭了蹭。

  刺客瞬间想到了那天早晨——

  少年睡在自己怀里,赤裸着身体,皮肤上青红的暧昧痕迹还残留着几分情欲的气息。他正想坐起来,却发现手被紧紧抓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毫不放松的抓紧,让格雷不由的愣怔一下,眼神柔和起来。

  回过神来,他才发现自己无意识的抚摩着奥兰多的头发,而少年就像被爱抚的猫,惬意的眯起了眼睛。

  温馨到极致的气氛让格雷一时间忘记了一切,想要知道的,应该知道的,想要探索的,应该探索的……似乎全部都不再重要。

  然而这种想法毕竟也只是转瞬即逝,随着马车突然停下来,格雷眼底的寒芒从温柔里慢慢浮了上来,再被眼帘遮去。

  “大人,坎特瓦伦家族送来了这张请柬。”

  马车外的古利格轻轻敲了下车厢壁,从窗口递进来一只信封,封皮上绣着红色的火焰图案,缭绕着一股淡淡的薰香。

  坎特瓦伦家族是在佛特王国的地界中,与坦帕尔家族齐名的家族,只不过他们主要从事的是陆地贸易,主要的活动点和势力范围都在王都歌萨克。

  听到古利格的话,奥兰多接过信封看了看,心里暗暗寻思着坎特瓦伦家族是佛特王国王族的哪一条线,面上却懒洋洋的,一副毫不关心的样子,有些不耐烦的说道:“哦,我知道了,快点继续走呀。”

  “……是,大人。”

  从外城到内城,再到歌萨克最豪华的苜蓿叶旅馆门前,这一路上,奥兰多足足收到了来自不同家族的四封请柬。

  四封吗……这个数字与佛特王国可能坐上王位的王子数量正好重叠。

  早在阴影协会听说佛特王国的几位王子暗藏不轨之心,国内局势暗潮汹涌,现在看来这个消息大概是真的。

  格雷一边想,一边用手扶住奥兰多,让少年轻巧的跳下了马车。

  奥兰多一行人这次从维迪纳斯前往歌萨克,当然不是无缘无故的。

  家主试炼的风波还未来得及平息,那天晚上的死士还没来得及再度前来,两封邀请信送到了坦帕尔家族。分别来自佛特王国和圣光教廷的邀请信,是为了邀请坦帕尔家族的家主去王都参加诞生月祭典。这是安瑞尔大陆上,一年中除神诞日外最为重要的节日。一夕之前还对奥兰多成为家主而耿耿于怀的长老们纷纷改变了观点,并殷切的将少年送上了前往歌萨克的马车。

  疾风兽带着马车狂奔出维迪纳斯港,连回头看一眼的欲望都没有,奥兰多垂眼在心底冷笑。

  笑话,长老们心怀鬼胎他又怎么会不知道。

  佛特王国现在在位的国王杰鲁德一直是位雄心壮志的君主,剑师的阶位让他在王位上的时间足足已经有好几十年,明明已年过七十,却老当益壮,一点要退位的趋势也没有。这可急坏了他膝下的几位王子……任谁当了几十年王子却摸不到王位,大概都会像他们一样成为热锅上的蚂蚁。

  就在这时,机会来了。

  星历373年,圣光教廷首先打破了大陆的平静,联合大陆四国向魔法师公会挑衅——在大陆上风云数百年的公会,要说它只经过一次打击就崩塌,那是谁也不会相信的。大陆上汹涌的暗潮即使是平民只怕也略有所觉,别更提那些嗅觉灵敏的家伙了。

  在这种时候,歌萨克必然如同风口浪尖般不会平静。

  或许不去王都比较好,不管是哪个势力想对付他们,都可以找到完美的理由。

  但,奥兰多歪了歪脑袋,嘴角挑起一抹笑……这样纷繁复杂的局面多有趣啊,怎么能不去凑凑热闹呢……

  只是,奥兰多也没有想到,几乎是刚一进入歌萨克,种种麻烦就不请自来。

  窝在圈椅里把手中的请柬当纸牌一样翻来覆去的把弄着,少年撅起嘴巴:“他们来邀请我就得去么?”他是真的不想去,他可是好不容易找着与格雷单独相处的机会呀,这时间可是很宝贵的呢!

  古利格躬着身体,说道:“不可以,大人。这些家族每一个的地位都与我们坦帕尔家族相当,而且他们是友好的邀、请、者。”

  “很讨厌呐。”

  明明已经换好了礼服,可奥兰多还是躺在椅子里磨蹭,刚换上的礼服都压出了深深的褶皱——这么不注重礼仪的行为要是被注意到,是会激怒那些邀请者的。

  “大人。”古利格的语气带上了恳切的意味。

  “我不要去,你代替我去。”

  “大人……不能这样,对方邀请的是家主大人,而不是区区一位管家,您想让那么多家族对我们产生敌意吗?”

  “哼,不去就是不去,你去。”

  古利格的神情显得苦涩起来:“……大人。”

  “反正我什么都不知道,去了能做什么。”他可是很有自知之明的,那些人打的主意本来就放在管家身上——作为与坦帕尔家族的联络点。

  “大人!”

  “奥兰多,不要任性,去吧。”

  就在古利格左右为难的时候,刺客打破了他们的僵持。管家感激的看他一眼,眼睛的最深处却带着一丝怜悯……被那位尊贵的家主大人看上的可怜人啊,我感激你的仗义执言,但很可惜我什么也帮不了你。

  “那你陪我去。”

  格雷拒绝了:“不行,在进入歌萨克的时候我接到了阴影协会的密令,所以晚上必须去一趟。”

  奥兰多生气的摔开手中的请柬:“那我也不要去了。”

  格雷露出一抹苦笑,忽然低下头,在少年的前额上吻了一下。

  “乖。”

  一旁的古利格惊讶的瞪圆了小眼,被像对待宠物般的方式对待的家主大人,他可是从来没有看过呀……不过他也没有继续看下去的勇气,飞快的退到门外……因为奥兰多不经意的瞥过来的那眼,作为深深了解这位大人的管家,又怎么会看不出那平淡的眼角眉梢隐藏的杀气呢。

  格雷抚摸着少年的头发,手指渐渐往下,贴在脸颊上。

  奥兰多微仰起脸,撅着嘴巴,说道:“才不够。”

  “还想要什么。”明知故问。

  “这里。”少年指着嘴唇。

  “如你所愿。”

  格雷俯下脸,与奥兰多交换了一个深吻。

  注视着前来接走奥兰多的马车消失在傍晚的暮色里,格雷不自禁的抬手摸上自己的嘴唇。那柔软甜蜜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唇瓣上,少年那委婉而主动的迎合足以让任何男人为之疯狂。

  格雷扯了一下嘴角,他的身影瞬息间消失在原地。

  而马车里,奥兰多正抚着额头。

  与之后的深吻相比,那不过是比羽毛还要轻的一触即回,但是,似乎在胸臆间引起的悸动更加深刻而长久。

  那时,他能清晰的感觉到格雷在传达着安抚的意味。

  古利格别开了目光……咳,家主大人傻笑的样子,还是能不看到就不看到,看到了也要假装没看到吧。

  这天晚上,从各个家族的秘室里,有同一个人的声音在不同的时间里响起。

  坎特瓦伦家族。

  “您可以宣布您的领地独立,相信那位殿下一定会很好的配合您的行动。哦,不,当然不是叛乱。您看,您可以引出其他人的不臣之心,然后再去向陛下请求他的宽恕,那时候就可以好好表现您的忠诚了呀!”

  耶尔森家族。

  “哪个国王不害怕叛乱呢,这种时候,当然要由我们最英勇的大殿下率领王国的精英前往平叛。我相信以众位的能力,事情完结以后,军队该怎么处置,呵呵,可就不再由陛下决定了吧。”

  博林家族。

  “您只需要考虑打好和教廷的关系,有了教廷的支持,陛下不会选择别的对象,这是当然的。”

  希塔利家族。

  “哦不,这怎么会是怂恿呢,这是试探。如果没有人响应就赶快停止,如果有的话……呵呵,您知道怎样做最好,不是吗。”

  夜已深。

  三十八。奥兰多失踪了

  诞生月祭典的正式举行在奥兰多一行人进入歌萨克之后的第五日,祭典前的宫廷宴会便是坦帕尔家族家主此次受邀前来参加的对象。丝毫不下于,不,应该说有过之……海神祭的热闹,王都,或者说整个安瑞尔大陆,都沉浸在一片欢腾的气氛里。

  从这天起,大陆的冰雪会逐渐消融,万物复苏,大地再度生机勃勃,新的、充满希望的一年会展现在眼前。

  夜幕刚刚给歌萨克的城墙和街道披上一层暗色的轻纱,奥兰多就带着格雷坐上了驶往宫廷的马车。

  圣光教廷的态度暧昧得耐人寻味,他们有独自的坐落在内城贵族区的领地,那里屹立着教廷分散于大陆各地的子神殿,各种活动的场所应有尽有。按照以往的惯例,王室和教廷也是各自举办诞生月的宴会。

  然而这一回,他们却和佛特王国一同成为宫廷晚宴的举办者。

  难道,教廷真的与王室联合了吗?

  不少人的心里或许都在思考这样的问题,并进一步的想到在未来该做些什么。

  这里面当然不包括奥兰多。

  他只是饶有兴致的品尝着各种宫廷食物和芬芳扑鼻的茶水……少年其实很想试试那看上去非常绚丽夺目的美酒——它们在各自的杯子里五光十色的闪耀着——但被身旁的格雷用一种异常坚决的态度给阻止了。

  刺客的理由冠冕堂皇:“你还没到喝酒的年纪。”

  “什么呀,男孩子十四岁就可以喝了!”奥兰多不服气的环顾四周,不是有许多和自己差不多同龄的少年端着酒杯吗。

  “……这酒不适合你喝。”

  “为什么,它们看起来很漂亮呢。”

  “你喝了会醉。”

  “……”

  总之,无论是真有理由也好,强词夺理也罢,少年望着酒杯们不舍的视线终于被无情的截断了。

  他只能看到格雷坚定挡在自己前方的身影,目光不经意的扫过,在对方的耳根处顿了一顿,然后不动声色地挪了开去……少年的眼睛却弯了起来,被弯成月牙形状的翠绿湖水荡起层层涟漪。

  格雷当然不可能允许奥兰多喝酒,不管他的酒量怎样,都绝不可能。

  唔……

  因为只是轻微的想象一下,他就能够想象到即使是浅尝辙止,那张脸会变成什么模样——绯红漫上通透的白皙,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衣领内,烟澜一样的水雾在眼睛里荡漾——那会是一副多么惑人的神情。

  那是属于自己的私有物,格雷并不想在这种不适合的地方大开杀戒。

  宴会上美妙的乐曲不断回荡着,弹奏者都是有着尖尖耳廓的精灵——那是独属王室、价格异常高昂、被调教的柔顺温婉的精灵女奴,但虽然精灵的乐曲能够最深切的贴和自然,也无法遮掩充斥在空气里豪华而奢靡的味道。

  各位贵族或其余受邀者互相寒暄着,不着痕迹的吹捧或试探着,脸上挂着看似真诚的笑容,气氛无比热切,却又无比虚假。

  “你就是坦帕尔家族的家主?”

  很显然,本身的低调也无法阻止那无孔不入的麻烦,奥兰多抬了抬眼,就瞥见看着几位年轻人朝这边走了过来。

  被簇拥在中间的是一位有着一头瀑布般金色长发的少女,她在见到奥兰多的第一刻就露出惊艳的表情。

  这让旁边的几位穿着华丽礼服的青年纷纷朝奥兰多投来阴狠的眼神,但在落到少年脸庞上后,这些人的眼神也逆转为惊艳,热切得就像要把奥兰多的衣服全给剥光。

  奥兰多不快的皱起眉,朝格雷的身边又靠了靠。

  在注意到少年与旁边那青年之间若有若无的玫瑰色气息后,不论是那金发少女,还是环绕在她身边的青年们,眼里的热度全都急剧转冷,最后定格为狠毒和森寒。

  “多漂亮的小东西呀!”

  这句开场白真是一点新意也没有……格雷在心中暗想,他早就听查理说过不知多少遍了。恩,可想而知,这几位除了身份是贵族、外表也还收拾得似模似样之外,其他的甚至还比不上查理。

  “是呀,瞧这模样,怎么也不可能让人将他和坦帕尔那个家族的家主联系起来那!”

  “特莉雅,你还记得我们上次偷偷溜去酒吧看的演出吗,这小东西和那舞娘长的很像嘛!”

  少女特莉雅是佛特王国费伦公爵的女儿,一向是交际场里的宠儿,此番看到一个比自己漂亮却显然讨男性喜欢的少年,心里着实嫉恨非常。

  她掩住了嘴笑得花枝乱颤,“是呀,你不说我还没想起来呢……哎呀,威廉,别说那么大声,我可不想被父亲知道去过那么污秽的场所呢。”

  “抱歉啦,特莉雅,那酒吧确实不是我们该去的,那里,可是卑微的下等人才会待的地方。”

  威廉特意咬重了其中的几个词,讽刺的意味非常浓。

  “唔,说不定……亲爱的特莉雅请你捂上耳朵,淑女可不该听我接下来的话……他和那舞娘有什么关系,看他那副样子,就知道和有多会勾引男人了。”

  另一位青年意味深长的说道:“恩,我听说坦帕尔前任家主是个没用的男人……”

  “哈哈,那不就是说,谁也不知道这小东西的母亲到底是……”

  “这样就说得通啦,坦帕尔家好歹也是个大家族呢。”

  不断的冷嘲热讽让奥兰多眼底的温度不断下降,在最后几句隐晦的提到他母亲的讥嘲中达到冰点,少年咬了咬唇,猛的将手里盛满菜汤的盘子抛了过去。

  如果不是格雷准确的将盘子接下,恐怕特莉雅漂亮的金发上会有菜汤淌下来并且溅得到处都是。

  格雷在电光火石间明白过来,这场晚宴确实包含着更深的意思。是王室还是教廷已经不在重要,重要的是对方要下手的对象是坦帕尔家族。长老们肯定明白这一点,因此殷切的将奥兰多送往歌萨克,知道他的任性在王都有多么容易惹祸。

  但是……

  格雷凝视奥兰多背影的眼神闪了闪,刚才想的那些似乎很合理,他却明白其中存在着最关键的一点蹊跷。

  特莉雅恶狠狠的瞪着奥兰多,让那张漂亮的脸蛋都变得狰狞起来:“你竟然想袭击一位尊贵的公爵的女儿!”

  少女的拥庹者们也纷纷围拢过来,嘴里都说着各种指责的话语。

  奥兰多理也没有理他们,反倒是不高兴的看向格雷:“干嘛阻止我。”

  “你那样不管场合会惹祸的。”

  “那又怎样,我是坦帕尔的家主!想做什么不是我的一句话吗……”他说着声音渐渐弱了下去,理直气壮对上格雷的眼神忽然多了一分游移。

  而刺客扯了扯嘴角,没有说出心里头的话……奥兰多,你还是要隐瞒着一切吗,即使到了这种彼此都或许能够清晰体会到某种心情的时刻……

  两人四目相对时,被忽略而怒火中烧的特莉雅抬起了手,眼看着重重的一巴掌就要扇上少年的脸颊……

  “呀,你这个下等人快放开!”

  特莉雅的手腕被格雷抓住,让少女惊慌的尖叫起来,在刺客放开她以后,她仍然不断的挥动着手臂,仿佛那上面沾了什么不堪入目的秽物。

  晚宴里各位受邀者都携带了一两名仆从,越是年轻俊俏的仆从才越会受到关注。但这名护卫的模样实在平凡,眼睛还是大陆上最普通的褐色,特莉雅的目光压根就没在他身上停留过。

  对一直高高在上惯于对旁人颐指气使的公爵之女来说,这样缺乏观赏价值的下人比其他人更加卑贱。两个人之间的接触——尽管异常短暂,格雷或许比少女更不甘愿——也让特莉雅非常懊恼。

  她扬起下巴,语调越发刻薄:“蔑视贵族可是王国的大罪,你们难道不怕我叫来卫兵把你们抓进牢里吗!”

  奥兰多和格雷都看她一眼。这让特莉雅误会他们是害怕了,她继续说道:“只要答应我接下来的要求,我就不叫卫兵过来。我要他……”她自说自话的指了指格雷,“和我的骑士决斗!”

  格雷以为奥兰多会拒绝,但却听到少年说了声:“好!”

  你到底想做什么呢,难道就不能更直接的告诉我吗……格雷默默的站到了奥兰多身前,等待那位骑士的出现。

  然而,当格雷战胜那位高阶剑士回到大厅的这个角落时,见到的只有特莉雅和她的拥庹者们,里面没有奥兰多的身影。

  这让格雷心里一凛,也不管对方是否愿意回答,匆匆问道:“奥兰多呢?”

  没有人回答,他们每个人的神色都是茫然的,就好象灵魂不在身体中一样。

  没有跟进来的管家忽然觉得眉心狠狠一跳,一种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让他忍不住往宫廷之内看了过去……呃,那位脾气和行为永远让他捉摸不透的奥兰多大人,不会在今晚的宴会上,又做出了什么惊人的事吧……然后,他就见到了格雷微皱着眉的脸,刺客的话更是让古利格愣怔在原地。

  “奥兰多失踪了。”

  瘦削的管家苦着一张脸,讷讷的说道:“这可是件大事呀。”

  这的确是件大事,随着刚通过试炼的家主大人的失踪,还未完全平静下来的坦帕尔家族又开始了新的风起云涌。

  那天晚上,格雷则直接去了阴影协会。

  从歌萨克城最豪华的苜蓿叶旅馆往北,沿着河道一直走到另一处繁华里,舞兰酒吧的大门正面朝普利加尔河,里面喧嚣而鼎沸的人声在河面上扩散开来。拐过舞兰酒吧的左边有一条小巷子,往里走既深又黑,直到尽头才赫然看到一扇不起眼的小门,推开它,阴影协会的歌萨克分部就坐落在此。

  吊在低矮天花板上的深青色藤蔓色泽暗淡却带着活物才有的犀利杀气,在特殊的催化手法下这种植物会暴起攻击入侵者。

  顺着楼梯往下,墙壁上伸出如手臂般绞缠在一起的壁灯。

  下到最底层,你会赫然发现自己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异常昏暗却并不压抑的光线,宽阔的空间,整齐的秩序,模样甜美眼神却锐利的接待者……

  这里是阴影的世界。

  “嘿!曼尼菲斯!”

  踏上最后一阶台阶,格雷就听到了这声叫喊。

  走过来的是个戴着面具的家伙,从面具额部的六芒星标记——生意越成功,中介者掌握的渠道越多,消息来源越广,手底下刺客任务的完成度越高,会依次按照单圆、月牙、三叶、四菱、五角星和六芒星来标识——可以看出,这位有着金棕色长发的来者在阴影协会的中介者里地位相当高。

  “是你呀,卡路。”

  格雷倒没想过会在歌萨克碰到自己的中介者。

  两个人使用的都不是真实的名字,对于中介者卡路,格雷的了解比起对方对自己的了解更加贫乏,他甚至不能肯定卡路是男是女。

  “说起来,我正想找你呢!”

  “是有新的任务吗?”

  “啊哈,不是,但你绝不会失望,还得感谢我……是和你现在被困住的这个任务有关的事情。”

  格雷蓦的抬起眼。

  阴影的信徒在黑暗里拥有着其他职业所无法媲美的优势,但即使刺客的视野在这里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他却发现自己无法看清楚卡路的眼神,只依稀看见似金又似绿的幽光在那张面具的眼孔里忽明忽暗的荡漾着。

  “卡路……”

  “恩?”

  “你有什么意图?”

  “哎呀,曼尼菲斯,我们合作多长时间了?你可是我卡路手里任务完成度最高的几个人里的一个,难道我会陷害你吗?你这句话真是让我伤心呢……伤心的卡路,记性会变得糟糕哟~”

  “……”

  格雷抿了抿唇,决定以不变应万变。

  就像中介者说的那样,他不会陷害自己手里的刺客,如果真是卡路想告诉他的事情,就算他不想听到,卡路也有得是办法让这件事传到他的耳中。

  终于,喋喋不休却没得到任何回应的卡路先坐不住了,他附到格雷耳边压低了声音说了句话,然后露出得意的笑容:“哈,天底下可没有我卡路弄不到手的消息!”

  格雷的表情却没有如他所预料的那样有所变化。

  一丝一毫也没有。

  三十九。归来

  对格雷来说,维迪纳斯港坦帕尔家族里的那间房是毫无价值,也没有必要去住的……但是,很神奇的,他每天都会从阴影协会维港分部离开,回到这里。

  委托卡路打听奥兰多的行踪,却没有收到任何有意义的消息,即使是向来冷静的刺客,也不由的心焦起来。

  虽然……他明白,那个少年绝不会有事。

  坦帕尔家族内部的成员却不像格雷这样有信心,新家主的推选已在有条不紊的进行,各地的主事们源源不断的往维迪纳斯而来。

  迈上最后一层楼梯,格雷的耳朵微微一动,然后猛的抬起眼,直视前方不远处自己房间的门口。

  没有点灯,走廊里漆黑一片,但他知道,奥兰多正站在那里。

  格雷一步一步慢慢的朝门口接近,只有自己能听到心脏疯狂鼓动的声响。

  直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一臂,他听到少年的声音传过来。

  “我带了一瓶雅拉尔蜜酒回来,你陪我一起喝吧。”

  语气很甜蜜,拒绝询问的味道却非常浓重。

  面对面的在窄桌前坐下,奥兰多给两只酒杯里倒满了酒。

  气氛一直很沉默,少年盯着面前的酒杯,只偶尔偷偷看一眼格雷。

  直到咚的一声,酒杯被碰倒了。

  格雷看到那张漂亮精致的脸庞在眼前不断放大,直到越过了双眼的焦距,嘴唇被轻轻的啃咬,雅拉尔蜜酒的甜味从吮吸的触点渗透过来。

  眼底露出一丝愕然的同时,有更多也许格雷自己都辨识不清的神色流动在其中。但他没有拒绝——是不想,也是不能——诞生之月浅淡的光华从窗口照射进来,仿佛给房间里的每一处角落,包括奥兰多,都笼上了一层朦胧的薄纱。

  柔软的发,光洁的额,微红的颊,润泽的唇,还有雾蒙蒙的眼……都散发着一股诱人靠近的味道。

  空气里好象带上了幽夜荼蘼醉人的芳香。

  主动亲吻格雷的奥兰多微垂着眼帘,轻颤的睫毛在脸上投射出半月形的阴影,双手还扶在原处,身体却向前倾斜越过了桌子。

  酒杯里残余的蜜酒漫出来,浸透了桌布,弥漫出来的芬芳往上升腾,与唇间的甜味融在了一起。

  唇瓣陡然离开,格雷看到奥兰多瞪圆了眼睛直视自己。

  少年脸上滟滟的红晕似乎更浓更重,神态透出奇异的矛盾感,既羞怯又坦然。但翠色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好象整个夜晚的璨璨星河全部倾泻于此。嫣红的嘴角翘起,那满意的弧度仿佛在回味着刚才两人之间的吻。

  被这种水波一般温存又荡漾的眼神直直注视着,原先清明的脑子也会慢慢混沌,只剩下唯一的本能。

  格雷伸出手托住奥兰多的腰,一使力将少年整个拽了过来。

  “……”

  怎么清醒的时候还是这么粗鲁……奥兰多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不过接下来明显没有时间让他再细想这些,无穷的、简直要将人融化成灰烬般的热意从腰部那两只大手传递过来。

  奥兰多轻哼一声,双腿如同失去了平衡一样软下来。

  那种热度从衣料外传入,渗进皮肤、身体再长驱直入到达心底,一蓬名为欲望的火苗就此燃烧、升腾、蔓延、侵袭……

  “啊——”

  他陡然发出一声低低的尖叫。

  少年咬住唇,遏止了涌到胸口接下来尖叫的冲动,他羞恼的朝格雷瞪过去,表达着自己的控诉之意。

  刺客却只是笑了一下,手上再次用劲。

  “……唔……”

  奥兰多闷哼一声,想要打掉对方使坏的大掌——就在他沉迷在那绵绵的热度中时,格雷的一只手蓦然钻进他的睡袍里,揪住他的乳尖,狠狠拧动——这种被捉弄的感觉让少年鼓起脸颊,扭动身体想要脱离对方的掌控。

  格雷对此置之不理,他的一只手在奥兰多的胸前摸索着,揉捏按压,另一只手则牢牢禁锢着他的身体,并偶尔隔着衣料在臀丘上抚触着。

  “嗯……放开我……”

  控制不住的呻吟从唇齿间泄漏出来,但奥兰多还想做最后的挣扎。他努力抬起腿想踢向格雷,加大了身体扭动的幅度。

  “阴影之神在上,你不知道这样火会更旺吗?”格雷的话让奥兰多明白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我才不知道……呀啊……”

  他感觉到格雷惩罚般拍打起自己的臀部,但除了微微的疼痛之外还有别的什么冒出头来,酥麻得让力气不断流失。

  “不要打!”

  “你这是命令吗……”

  “唔唔……”

  刺客已经变本加厉起来,奥兰多的嘴巴被堵住,双腿被轻松压下,胸前的手更猛烈的爱抚着已经不自禁挺立起来的艳红乳尖。

  格雷放过奥兰多被自己咬得红肿起来的双唇,脸却没有离开,仍然贴得极近。奥兰多一抬眼就能望进盯着自己的那双被欲望烧红的褐色眼睛里,互相之间喷吐的鼻息仿佛在催促着、撩拨着。

  “你在……生气吗……”

  奥兰多的眼睛里闪过几点惊慌。

  对方却没有回答,只低低笑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呀啊啊——”

  就在奥兰多惴惴不安的时候,异物蓦然进入身体内的撕裂感让他尖叫出来。微小的疼痛并不是无法忍受,从痛楚中似乎还冒出隐隐的让人感觉十分快活的酥麻感,但他还是委屈的咬紧了唇。但这种举动并未能阻止他带着哭腔的叫声泄漏出来,而这声音也没有得来格雷的半点怜惜,反倒让他以更加凶猛的气势进出着手指。

  开始还排斥着的部位中渐渐产生一股吸力,将指节包裹住的黏膜就像是吸盘一样,让它不肯离去。

  分不清是谁更热,或者两个人的身体,从里到外都是一般火热。

  “呵!”

  格雷又发出一声轻笑。

  笑声里蕴藏着难以言喻的意味,奥兰多总觉得那像在说着什么,可此时混沌的头脑又哪里分辨得出到底在说什么?

  他的双手攀住格雷的肩膀,从已经适应格雷手指的部位传到心底的快感越来越多。如蛇般灵巧的手指在体内摩挲着,在内壁上不紧不慢的画着圈,似有若无的在突起的位置周围撩拨着。

  奥兰多只觉得全身都软了下来,他想,北地的泥土也许都要比此时的自己更加有力。

  源源不断的热意从格雷的指尖传递过来,接触的位置仿佛都燃起了一丛火苗,让体内的血液越来越热,直至沸腾起来。酥麻的快意掩盖了粗暴产生的疼痛,被侵入的部位像是爬满了细小的蚂蚁,它们在疯狂的冲撞啃咬着,想要将奥兰多拉下欲望的深渊。

  事实上,当一个人心甘情愿跌下去的时候,他会比这些蚂蚁更疯狂……

  奥兰多抬起眼,睫毛松松的遮住了半边瞳孔,薄薄的水雾氤氲在眼底与睫毛的边缘,带出春水一样的妩媚感。

  被这样的眼神注视着,任何男人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格雷觉得下腹更紧更热了。

  恰在此时,少年的嘴角微微弯起,月牙的尾端透出一丝狡黠。

  紧接着,格雷就觉得在奥兰多体内的手指上传来一股细微的吸力。

  “你……”

  “恩?”

  几乎是从鼻子里哼出的疑问,带着无辜的语气。

  “……”

  你是在挑衅吗……奥兰多。

  格雷眯了眯眼,盯住少年,他看到那双湖水般的翠色眸子里倒映出被欲火烧红了眼的自己,而奥兰多的眼底还是一片澄澈的清明。

  果然是挑衅吧……格雷在心底冷笑了一声,蓦的抽出手指,换了另一件硬物,猛的撞了进去。

  不顾一切的粗暴进入让还未被完全开发润滑的部位撕裂开来,鲜红的血混在白浊的体液里,竟带出不可思议的情色味道。

  雅拉尔蜜酒的芬芳在空气里逐渐弥漫开来,却盖不住彼此认知中属于对方才有的独特气息。

  “疼!”

  撕裂的疼痛比手指闯入时更重,奥兰多忍不住推了推格雷,不满的轻哼一声。但此时他的手臂毫无力道,动作反倒显得更像欲拒还迎。

  然后奥兰多听到了格雷的低笑声。

  少年的心里没来由的紧了一下,那感觉就好象钟摆突然被锈腐蚀得停住,很奇特的无力感。

  对方的笑声让奥兰多产生了一丝有什么要溢出掌控之外的寒意,或许这样的声音,才是真正属于一位游走在黑暗里刺客的声音吧。

  不需要有感情,不需要贴近,保持着距离,冷淡的声音。

  但下一刻,奥兰多又觉得那不过只是自己的错觉……因为格雷已经突然开始了律动,内壁上的某处被不断的撞击着,大幅度的抽插给穴口带来火辣辣的灼热感。

  格雷没有顾忌少年的伤,但这种没有距离的粗暴反倒让奥兰多安心下来。

  一切应该都还在我的掌握之中吧,格雷应该也是吧……

  奥兰多恍恍惚惚的想着,可是,心底那一丝的不确定又是来自哪里?

  他当然知道格雷的疑虑,但即使如此,格雷不也愿意选择相信自己,愿意在坦帕尔家族里等着自己归来吗……

  那么还有什么是会让他的目的产生变数的呢?

  奥兰多咬紧嘴唇,细细的将一切又想了一遍,没有。

  他的心又安下几分,是的,今天既然格雷没有离去,那么过了今夜,格雷又怎么可能离开呢……奥兰多的嘴边浮出一抹笃定的笑。

  认定一切都没有问题,奥兰多才又找回了痛感。

  格雷毫不留情的撞击让他如在风雨中飘摇的小舟,全身的骨头都仿佛开始隐隐做痛,这让奥兰多撅起嘴巴。

  “疼!”

  格雷的动作蓦的停下。

  “恩?”

  奥兰多不解地抬起眼,不满的瞪过去。

  虽然连续不断的抽插让被撕裂的部位传来一阵阵痛楚,但停下来的滋味也并不好受。就好象整个人被吊在了半空中,四面八方都是踏不到实地的空茫。想要,想要对方进入的感觉让奥兰多在不满之余添了几分羞恼。

  “干嘛停下!”

  漫着盈盈水色的眼睛瞪着自己,显得格外无辜。

  “你不是疼?”

  奥兰多的睫毛瑟瑟抖了一下,他没有听出这句话里对方隐含的讥诮——你也疼吗,可这只是身体上的疼。

  “我……我只是……你慢一点就可以了。”

  少年断断续续的说完这句话,又忍不住恶狠狠的瞪格雷一眼。

  格雷褐色的眼睛里浮起一丝莫名的笑意:“不是让我停下,对吗。”

  极低的语声如呢喃般在耳边响起,奥兰多清晰感觉到从耳廓里传来的温热,脸颊上烧得厉害。

  他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格雷的话。

  “那么,忍一忍吧。”

  心里突然又是一惊,奥兰多瞪大眼竭力想要看清格雷的表情,但视野因失焦而变得模糊起来,怎么也无法看清。

  而更汹涌的、如暴风骤雨般的抽插让奥兰多彻底失去了判断的理智,身体如散沙般瘫了下去,力气流失得不剩下一丁点儿,只能任由自己在这翻腾的欲火里焚身。

  晨光微露。

  冬日早晨的雾气从敞开的窗户间透了进来,但并未降低房间里的热度,影响到床上熟睡着的、四肢都缠绕在一起的两个人。

  格雷张开眼,被晨光刺的微微眯了下眼,然后他的视线就落到安然躺在自己怀里的奥兰多身上。视线一路下移……少年的手正紧紧抓住他的手,每个指尖都牢牢扣紧,不留一丝一毫的缝隙。

  格雷微微一动,极细微的动静似乎就让还在睡梦中的奥兰多发觉了,手扣得更紧,眉心浮出一丝像是恐惧的神色。

  他忍不住伸手抚过去,就在触到的瞬间,少年的眉头舒展开来。

  你在害怕什么呢,奥兰多?

  格雷很想直接问,可是他并不认为对方会诚实的回答。

  直到奥兰多的眼睑微微一动,格雷才不动声色地挪开凝视他的目光。

  少年睁看眼,脸上泛起一层羞涩的红晕,但却没有动弹,而是紧紧贴住格雷,让格雷又有了冲动。

  “格雷。”他叫道。

  被呼唤者直视着奥兰多。

  他是有什么事要和自己说吗……格雷心里闪过一丝希望。

  “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从奥兰多口里说出的话让他失望了,语气虽然不是命令但很笃定。

  “什么事?”

  “我和你的交易完成前,你不许离开。”

  “……好。”

  奥兰多满意的翘起唇角,紧紧的拥了一下格雷,才从床上爬了起来,动作利落地穿好衣服。

  “我现在还有点事情要去做。”

  他一边说,一边头也不回的朝门外走去。

  四十。狡狐

  坦帕尔家族的议事大厅里从来没有出现过像今天这样的情形——无论长老还是从各地来此的主事者都目瞪口呆,望着突然出现在门口的身影说不出话来。

  震惊让大长老也不由的闪了一下神,但立刻就敛下了所有表情朝那个身影呵斥道:“什么人竟敢冒充上任家主!”

  他加重了上任的读音,让对方将视线调转到被拥簇着站在中间的那个人身上。金发的青年由始至终都未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慌乱、动摇或惊讶。

  是查理。

  “他就是新任的,恩,家主么?”来者语带好奇般的问道。

  “是的。”

  大长老帕特浑身一凉。

  他突然发现自己竟然老实的回答了对方的问题,多么奇怪……但从那身体透出来的气势,没错,气势,却又实实在在的压制住了自己。

  他艰难的说道:“冒充者,说出你的来意!”

  “冒充者?”

  四长老抖了抖胡子,冷笑着说道:“可怜的奥兰多已经死了,你当然是冒充者。”

  “谁说他已经死了?”

  “难道你想说你是奥兰多?别开玩笑了小子,就奥兰多那小东西,能够一个人从王都到维迪纳斯?”

  倚在门框上的少年翘起嘴角笑了笑,他翠色的眸底带着一丝冰凉的冷意,让那抹笑既有些森寒,又有些狐狸似的狡黠。

  他缓缓的说道:“休斯长老,我最近听说了几件事情……”

  他越说下去四长老的脸色变化就越大,即使掩在胡子后面也能看出有多么惨白。他望着嘴巴一张一合的少年,心里头觉得自己遇到了一个魔鬼。从对方口中说出来的事情在休斯看来都是隐秘,有的连自己都已经忘记在什么时候曾经发生过,可是少年清楚的就像是那时侯他就在一旁般。

  可怕的人……每个人心里都窜出这样的念头,从四长老的神情变化他们就知道那些事都是真的,他们也相信那的确是真的……谁没有做过点黑暗的事呢,尤其身在坦帕尔这样的大家族里时。

  可是,他究竟是谁,竟然有这么令人惊奇的能力,让那些应该永远被黑雾所遮蔽的秘密都暴露出来。

  “你是……奥兰多?”大长老更艰难的说道。

  “哦,帕特!怎么可能……”

  几位长老的眼里都充满了不敢相信的神色,但大长老和四长老的表情却似乎正向他们说明着,那是真的。

  “不,难道……难道他真是奥兰多?!”

  这简直是让他们感觉到崩溃的事实——那个除了脸蛋外毫无用处的小家伙,怎么可能是眼前这个能让他们打心底感到恐惧的人!

  诸神在上,是什么蒙蔽了我们的眼睛和心灵,竟然从来没有看到奥兰多·坦帕尔真实的一面!

  “是的,我是奥兰多。”

  门边的少年甜美的笑着,好象眼前的人们正在上演着一出让他开怀的好戏,但那噙着笑意的眼底深处,还有别的更深刻而复杂的东西亮莹莹的闪烁着,让奥兰多自己也不由的微微恍惚,仿佛看到多年以前站在那个美丽妇人身旁的孩子。

  年幼却早熟的孩子瞪着一双大眼,看着自己的母亲在人群里慢慢的慢慢的倒下去,除了自己胡乱挥舞的小手,再没有另一个人伸出好心的手臂。

  “你竟然……没有死。”

  大长老的语气很苦涩,他们的计划不该出现偏差。

  将一位娇纵任性又柔弱可欺的少年放到佛特王国的王都,并且还要参加王室与教廷——他们都对坦帕尔家族、尤其是对奥兰多怀着恶意——的宴会,要说对方能够全身而退,那未免太不可思议。

  所以,当奥兰多失踪的消息传到家族里时,所有人都认为那个孩子死定了。

  但是他们都错了,错得很离谱。

  是啊,能够取得无罪之花,却又能够笑得那么无辜的少年,怎么会被误以为只是一头小绵羊呢?!

  他是隐藏起利爪的狡狐,平时总是不动声色的潜伏在暗处,只等着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予致命一击。

  “是啊,我没死。”奥兰多张开双臂示意,“您瞧,我很平安,没有受一点伤,恐怕让您失望了吧。”

  “怎么会呢,看到你平安我很高兴。”

  “大长老什么时候也会说这么言不由衷的话了,而且是对我说。”他歪了下脑袋,像在回忆什么,“我记得,长老们对待奥兰多的态度一直很坦率呢。”直接并坦率,因为在他们看来奥兰多并不值得去花心思说些冠冕的话。

  “你想要回家主之位?但新任家主已经选出,所有人都赞同。”

  “要回?不,当然不是。”

  长老们都松了口气,但他们又疑惑起来,如果不是为了这个理由,那他回来又是为了什么?

  但奥兰多下一句话就让他们再次目瞪口呆,觉得热量从身体中飞快的流走了,议事大厅里仿佛北地的寒冬般森冷。

  “我不需要要回,它从来就没离开过我的掌握呀,亲爱的长老们。”

  奥兰多一边微笑着,一边朝人群中央的查理勾了勾手指。金发青年就像压根没有留意到长老们抛来的眼神,缓慢却坚定地走到奥兰多身后。少年加深笑容,身体向后微倾,靠在了查理的身上。

  “诸神在上!查理你难道也……”

  所有人的眼神都变得古怪起来,面前这幅画面无法不让他们产生联想,即使他们的想象力并不丰富。

  “不是。”查理吐出简单的两字。

  “那为什么……”

  “我一直是家主大人的人。”

  “……”

  长久的沉默在议事大厅里弥漫开来。

  从长老们中间传出的一声冷笑打破了沉默。

  “你以为你已经坐稳这个位子了么?”

  几乎是同时,一缕接近银白色的斗气从声源处暴起,气势汹汹的笔直向奥兰多冲来,目的地正是少年细嫩的脖颈。

  速度快得让人目不暇接……就算是近在咫尺的查理,似乎也来不及救援。

  然而,那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颈项依旧完好无损。

  因为从奥兰多的身前闪电般钻出无数根细小的绿藤,它们蜿蜒着顺着空气中看不见的支撑物攀伸,将斗气给挡在外面。

  年轻的七长老——他是长老中阶位最高的武者——则惊恐的瞪直了眼,瞳孔就像要从裂开的眼眶中掉出来般。他发现自己也被同样的绿色细线给缠绕起来,这些细线紧紧的贴在身体上,不留下一丝一毫的空隙。剧烈的灼热般的疼痛从皮肤外传进体内,心脏像被恐怖的力道给挤压住一般,窒息感沿着血管到处流窜……

  而靠在查理身上的少年一动也没有动。

  在场者眼睁睁的看到一个刚才还活生生的人霎时间化成灰烬。

  奥兰多微微抬手,一股微弱的旋风将那些黑灰卷离,他才漫不经心的扫了眼其他几位长老,说道:“亲爱的三长老,您可以放下您尊贵的右手了。”

  三长老里查德神色微凛,收回右手——举起的动作是命令他属下的家族死士,但根本未曾出现的下属让里查德总算有了某种明悟。

  大长老面色惨白地望着奥兰多,说道:“我不明白。”

  “恩,有什么问题我会尽量为您解答。”

  “我……我们似乎一直小瞧你了,奥兰多。我的感觉果然没错,家族生意背后的窥探者也是你吧。那么那次家族议事,你完全没有必然去试炼,不是么。”

  “您说的没错。”奥兰多又偏了下脑袋,做出思考的样子,过了一会才说道,“可是,亲爱的大长老,难道您不觉得,在以为成功了,什么都唾手可得的时候猛然发现得到的一切都是虚幻的,这种事情不是更有趣吗?”

  “……”觉得有趣的是你不是我们吧!

  在几天前都能够盛气凌人说出的话此时却毫无底气让它脱口而出,心脏在颤抖着,那灿烂微笑着的少年无异于深渊恶魔。

  四长老忍不住说道:“你……你果然……是渎神者的儿子……”

  “渎神者……吗。”

  这个名称就像是提醒了奥兰多,翠绿的眼睛里掠过无边的阴霾。

  少年死死盯住自己的目光让休斯觉得那是条冬眠刚醒来的毒蛇,高大的身体不禁晃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对方的声音响起在耳边:“是啊,神的荣光从未照耀到我和我妈妈身上,不然她怎么会那么早就死去呢……”

  大长老沉声说道:“你知道了。”

  “没错,我知道了。”

  “多久了?”

  “一开始。”

  “……”

  大长老有些不敢相信,但又不得不相信。不然,该怎样解释这个孩子成长为如今面前的奥兰多?

  “您看,确实很有趣。”

  少年的声音温顺甜美充满了无尽的诱惑,宛如海洋深处海妖的歌声,能够直击心灵,“试炼很有趣,对吧。该死的不该死的都死了,只剩下三个人。莱维尔有兽人的血统,所以除了我只能选择查理,这时候即使二长老不愿意也没有办法。好了,查理很好,这个结局大家都很满意,对吧。但你们谁也想不到,查理会是我的人……看,多么有趣呐!”

  “那么古利格……”二长老还想做最后的挣扎,他望着不动声色站在奥兰多身侧几步的管家先生,有些迟疑的说道。

  古利格远远朝他鞠了一躬,说道:“我一直只向家主大人效忠。”

  二长老喀克斯苦笑着说道:“我明白了。”

  古利格声明只向家主效忠,也就意味着他以为一直对自己忠心的古利格,实际上却是从他这里挖掘消息的人。

  “所以你在那时候……”

  奥兰多的声音温和到了极点,却透出几分怨毒:“不错,当然要等你们的梦做到最美好的时候把它打破,这样我才解恨。”

  就是这些人,他深切而执着的恨着他们。

  以为他是可欺的小孩子,只是为了将坦帕尔家族的大权握在手心,就毫不避讳的做出那些事。大长老一派明目张胆,总是表现着对他的鄙夷不屑;二长老一派也只不过戴着虚伪可亲的面具,只不过想让他成为捏在他们手心的爬虫;六七两位长老看似中立,却时时不忘挑起另外两派的战火,每次的牺牲者都是他。可是他们谁也不会想到,那个被轻视的孩子,却颠覆了他们的整个世界!

  从这一刻起,奥兰多·坦帕尔,才是坦帕尔家族唯一的、地位无法动摇的主人。

  奥兰多冷冷的看着议事大厅里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长老们不再是长老,被禁锢住押往家族的地牢;主事者们殷勤的向他效忠,生怕落后一步招来杀生之祸;重要的位置上早已安排进真正的心腹……

  他应该感到痛快,坦帕尔家族的事情已经解决,等大陆战争开始,佛特王国与圣光教廷也会蹈上长老们的覆辙……可是,复仇完毕后心里并不像想象的那样轻松惬意,未来该做什么他只觉得茫然。

  奥兰多从不怀疑这天的到来,只是这天来得这么快,快得让他措手不及。

  或许……他慢慢退出门外……该去找格雷,奥兰多不由自主的弯起嘴角,如果在那个人身边,他应该就不会迷茫了吧。

  抬起眼,奥兰多的笑意忽然僵在了嘴角。

  四十一。真正的真相

  议事大厅外,格雷挺直的站在窗边,阳光从背后的窗口照射进来,整个人都被灿烂的金边所包围,但他的面孔却似乎蒙着一层黯淡的幽影。

  刺客的视线一瞬不瞬的凝在刚退出门外的坦帕尔家主的脸上,神情如阴云般莫测。

  奥兰多怔怔的回望他,笑容凝固在精致的唇角上:“你……怎么在这里?”格雷是在偷听吗,是想听到什么呢……奥兰多觉得胸口好象被什么软绵绵的东西给堵住了,推不开挣不脱也撕不碎。

  “你听到了什么?”

  “你想听到什么?”

  “……”

  在奥兰多不断的追问下,格雷终于说道:“你想告诉我什么?”

  奥兰多蓦的松了口气,没有变,不管怎样格雷都没有变。他紧紧抓住格雷的手,拉着他往自己的房间走去:“我们到没有别人的地方,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一踏进房间,奥兰多就突然转身扑进格雷怀里,两只手紧紧抱住他,脑袋深深埋在格雷胸前。

  格雷愣了一下,还是抬起双臂,回搂住少年。

  奥兰多的声音闷闷的从他怀中传了出来。

  “你知道我母亲是渎神者,对吗。”

  “……对。”

  “事实上,我父亲和妈妈是在放逐之岛上认识的。”

  “……也是试炼的时候?”

  “是的。二十多年前,父亲作为上一任的家主候选人前往放逐之岛,认识了妈妈,她是放逐之岛上的炼金术师。在试炼的过程中,他们相爱了,并决定成为夫妻。于是,我妈妈在明知道大陆上对炼金术师是怎样态度的情况下,与父亲一同回到了维迪纳斯港。”

  格雷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奥兰多此刻提到的他的父母显然都已经不在了,想到他在没有父母关心照顾,又被无数人觊觎着无论美貌、身体或权位的情况下从孩童成长为少年,刺客感到自己本应该冷硬的心却不由自主的软下来,就像被不知名的火焰熔化般。

  “可是不管是家族里的长老,还是佛特王国,或者是圣光教廷,都早就盯上了坦帕尔家家主。父亲想保护妈妈,所以一直他们都不知道妈妈是渎神者。但是那天……”

  奥兰多眯了眯眼,因为眼眶里突然有些酸涩,“我记得那天是我的生日,妈妈为了给我做生日礼物,使用了炼金术。这件事父亲和妈妈都以为很隐秘,实际上却并非如此,而是被某位长老发现了。那位长老以此来威胁父亲,一次又一次的彰显他的贪得无厌。可是为了妈妈和我,父亲没有别的办法。后来妈妈一直深居简出,她和父亲明明都还那么年轻,却无奈的衰老起来。但即使这样,长老们仍然没有放过妈妈。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当时我硬要生日礼物,妈妈不会被长老发现她的身份。如果她不被发现,那么后来也不会被教廷害死!我恨长老,也恨教廷……但我最恨的却是自己!”

  他垂下的头被轻轻的扶住,再被缓缓扳得抬起来。

  奥兰多眨了下眼,晶莹的泪珠在睫毛上颤抖。

  格雷的双手贴在他的脸颊上,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慢慢滑下,擦去唇瓣上被咬出的一朵猩红的血花。

  “不要这样,不是你的错,你并不想出现这种结果。”

  奥兰多牵了牵嘴角,流出一抹冷冷的笑:“可这还不够,妈妈死后,他们开始用更多的手段来逼迫我父亲,包括用我的生命来威胁。父亲没有办法,权力一天一天被架空了。但他毕竟是公认的家主,而且在暗中他仍有一股力量与长老们抗衡。所以,当佛特王国想要插手坦帕尔家的生意时,长老们与王室联手又暗杀了我父亲。”

  格雷安抚般轻拍奥兰多的背心。

  少年冲刺客笑了笑:“格雷很温柔呢。”

  “……”格雷挪开了视线。

  奥兰多毫不介意的继续说道:“我有三个仇人,长老,圣光教廷,佛特王室。如今长老们已经解决了,要报复教廷和王室,或许很困难,但现在已经有了眉目。你知道,佛特王国的王子们已经不甘心继续让他们的父亲坐在王位上了,上回去歌萨克,古利格给几位王子都出了主意……”

  “古利格?其实是你吧。”

  “没错,是我让古利格去的。我想,不用多久,佛特王国就会陷入内乱。”

  看到少年微有些得意的表情,格雷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那天晚宴后,我受邀前往了佛瑞特尔,见到了那位地下城主海因斯·维特利尔,他果然是位传奇的人物。”

  格雷发现自己有些不耐,因为奥兰多在提到那位城主时眼中的光芒。

  “他和我的观点很相似,我们都认为大陆的战争已经迫在眉睫,而这场战争,圣光教廷一定会搅和进来,从他们对魔法师公会所做的一切就可以看出。我们决定合作,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做好万全的准备。”

  奥兰多直视格雷,语气很认真:“格雷,我要谢谢你,如果没有你,也许我什么都做不了,想要复仇也只是一个虚无的梦境。”

  “是吗,我真的有那么重要吗,你要告诉我的就是这些?”

  还是不想说出一切吗,一定要遮瞒着吗……奥兰多!难道你不明白,无论是什么,都禁不起长此以往的隐瞒和欺骗。

  “恩?”

  格雷的目光凝在奥兰多的面庞上,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说道:“知道吗,那时候我没有昏迷。”

  “……”

  奥兰多眼底骤然闪过惊讶的神色,却又极快的被幽幽的水雾所覆盖,也覆去了脑中迅疾转动的心思……格雷知道了什么,他知道真正的我并不是看上去那么柔弱了吗,刚才在议事大厅发生的一切都被他看到了吗……

  格雷的目光仿佛能够穿透一切迷雾直达内心,就好象知道奥兰多此刻的想法:“不是你想的那样,是你从地行龙爪下救下我的时候。”

  “……”

  竟然这么早吗……奥兰多抿唇,原来格雷这么早就开始怀疑自己了啊。但即使如此,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也绝不会放开他的格雷!

  奥兰多翘起嘴角,笑望向格雷:“你忘记我妈妈是什么人了吗,她是炼金术师。在被威胁到的情况下,她只担心着她的孩子。”少年的唇角慢慢沉下,“所以我也是炼金术师呢,格雷。但这个身份,我不会对任何说起,除非有一天,炼金术师不再被称为渎神者。”

  “所以你知道魔巢究竟是什么,也知道怎样取得无罪之花,更知道怎样避开危险,但你选择旁观……”

  少年撅起嘴巴:“我不是去救你了吗。”

  格雷不由的苦笑,这种事情被奥兰多一说倒再理所当然不过,叫人生不出半点责怪之意来。

  对这件事,格雷也的确没有责怪的意思,沉默了一会,他突然说道:“奥兰多,你知道吗,当时我心里想的竟然是,你一定会出来……我竟然那么确定的相信你会出来。”

  少年狐疑的看着格雷,听到他的下一句话,狐疑霎时转为惊喜。

  “是的,我想我们的感情是一样的。”

  但接着,奥兰多因这句话而越发红润的面颊又微微白了。

  格雷说道:“但现在我又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少年震惊的望着他:“为什么不是……我确实喜欢你啊!”

  “是吗。”

  格雷的语气很淡,内心深处却是与此截然相反的欣喜,虽然种种蛛丝马迹都可以证明,但听到奥兰多这么直接的表白还是让他心里忍不住悸动。但这种情况,他不会让对方知道,所以他一点也没有表现出来。

  “是的。”一直镇定的奥兰多蓦的惶急起来,他抖了下嘴唇,仰起脸直视格雷,很认真的说道,“奥兰多喜欢格雷,已经喜欢很久了。”

  “很久?”

  格雷微微一怔,他记得他们应该是在上一年的海神祭时认识,距离今天虽说也过了几个月,却绝对称不上很久。那么……他想到中介者对自己说的话,心脏突然加快了鼓动……如果在更久前他们就已经见过……

  奥兰多已经给出了答案。

  少年歪了歪脑袋,眼神像是沉浸在回忆里:“是很久啊,好多年了。”

  他说着又恨恨的瞪了眼格雷,但却更像是情人间的埋怨,“你肯定记不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了,哼!”

  格雷苦笑,他记得的是在海神祭上。

  “那时候妈妈刚离开我……”

  奥兰多说起母亲的时候眼睛里总要笼上一层轻雾,衬着唇红齿白的秀美面孔,只让人由心底而生一股怜爱之情。

  “父亲将我送到歌萨克王家学院,一是为了向步步紧逼的教廷表明我们都与渎神者没有关系,二是想要我离开维港这个容易让我想到妈妈的地方。但是在学院里,一个不是真正贵族——你知道歌萨克就是个贵族一点也不值钱的地方,又被教廷与王室暗示着去试探的漂亮小孩,被欺负才正常。妈妈临死前告诉我,除非有一天我确信自己不会有危险,才能够使用炼金术——你现在知道我不是故意的了吧。”

  他瞥了眼格雷,就像格雷用这件事责备他很不应该。

  格雷却只说道:“然后呢。”

  奥兰多突然有了点不妙的预感,他咬了咬下唇,咬出一片鲜妍欲滴的嫣红:“所以我就只能任由他们欺负,因为我不能暴露……虽然我能够随随便便就把那些人杀掉,可是却一定会引来教廷的怀疑。那种感觉很糟糕,可是我要为妈妈报仇,我要活着看到圣光教廷毁灭的那天,所以我没有别的选择。在王家学院的日子,我觉得自己就像全身被捆绑住关在笼子里的魔兽。如果是现在的我,也许能够一直忍耐下去,可那时候我只有八岁,还是个真正的小孩子,所以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偷偷跑出了学院。”

  “我很高兴,可是我知道即使对一个八岁的小孩子,教廷也从来没有放心过,又怎么会容许我偷偷跑掉呢?我知道他们跟着我,我想让他们以为我真的是一个柔弱的没有任何威胁的小孩,所以我故意朝街道上的那个人撞过去……”

  随着奥兰多的叙述,格雷记忆里的迷雾一点一点被慢慢拨开,他也想起了九年多前的那一天。

  那时候他刚做完任务要去阴影协会交出证明任务完成的物品,却突然有一股极小的力道从前面撞过来。开始格雷以为那是协会里的盗贼学徒,看清楚后才发现那纤小瘦弱的身体外罩着件华美精致的袍子,一张漂亮却苍白的小脸带着惊慌又仿佛透着坚定,那分明还只是个七八岁的孩子。

  “我能够感觉到那个人身上带着的杀气,我还闻见他身上传出点血腥气,我想,如果是这个人,肯定会找我麻烦的……”

  是的,那天交任务很急,格雷还没来得及清理自己。在看清孩子的面孔后,他忍不住被嵌在那张脸蛋上的一双眼睛吸引住了视线。深深浅浅的绿色仿佛会变化般,就宛如一汪无尽的深潭。格雷此时终于确认,这孩子眼里的确带着磐石般的坚定决心。

  “可是让我意外的是,那个人却并没有像我预料的那样教训我,反倒很温柔的将我扶住……”

  是的,因为只是个孩子,又或者还因为别的……让格雷没有在意对方的莽撞,甚至意外的展示了刺客所不该具备的温柔。

  “我看清了他的眼神,那是不被任何人任何事束缚的眼神……直到他离开,我都觉得他的眼神一直在我面前晃动着……”

  是的,格雷记得,当时他还以为那孩子撞傻了。

  “我羡慕,不,嫉妒那样的眼神。所以我后来查到了那个人,因为我知道阴影协会就在那条街道附近,而且他的身上还带着特殊的气息。但随着我不断的了解这个人,我发现自己的情感已经不仅是嫉妒,还有喜欢,想和他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格雷没有想到在那么久以前他们确实见过面,也没有想到那个孩子就是奥兰多,但是……

  “真的只有喜欢么,恐怕你依然在嫉妒着吧。”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自由,不被束缚,是你一直向往着的吧。因为那么小就不得不背负上家族和父母的责任,被迫掩饰自己,被迫伪装自己……我明白你的嫉妒,所以你对我的感情,也并不是喜欢,而只是想要束缚我,控制我,让我变成和你一样没有自由的人,对吧,奥兰多。”

  “……不,不是这样的。”

  “不是的吗,我却觉得是的呢。其实你做的很好,我确实被你束缚住了,你的一举一动都能够牵动我的情绪。”

  格雷的声音像冰雪一样毫无温度,让奥兰多的心脏不受控制的剧烈颤抖起来。

  “不,不是这样……”他哑声不断的重复着。

  “但是奥兰多,不要忘记,除非我自愿,否则谁都别想约束我。”

  少年终于尖叫道:“不是的!”

  “是的,你只是想控制我,想要我也成为傀儡般的存在,就像查理。”所以你可以毫无顾忌的、只为了让坦帕尔家的那些人放松就只身离开,不留下任何讯息,你不会想到我有多么担心,也不会想到……我是应该被你信任的人。

  奥兰多的语声戛然而止。

  沉默在房间里长久的弥漫着,直到少年再度开口:“你知道他是我的魔偶……”

  “就和亚瑟一样,不是么。”

  “对,他们都是炼金术师制造出的符文密偶,真正的查理早在想侵犯的那天就被我杀掉了。”

  格雷望住他,看见少年瑟瑟的身影,内心一直有将他搂在怀里安抚的冲动,可是这样不行——他是刺客,游走在黑暗中能决定旁人生死的掌控者,他不允许自己习惯于被蒙蔽,习惯于被蒙蔽之后仍旧自欺欺人下去。

  “我要回阴影协会了。”生硬的中断对奥兰多的凝视,格雷转过身。

  “不要,不要走,你不是答应我不离开的吗!”

  少年哽咽着想要拽住他的衣服,手却被无情的摔开了。

  背对着奥兰多,格雷扔下了最后一句话。

  “那是指在交易完成前,但现在我可以告诉你谁是发布任务的人……”

  他没有看到奥兰多霎时间惨白的面色,也没有看见少年五指曲伸几回,最终只抓紧了旁边的椅背。

  “……是奥兰多·坦帕尔,是你自己。”

  奥兰多不断的呼唤着格雷,嗓子逐渐变得嘶哑,但刺客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直直的走出门去。

  格雷的背影在门边消失的瞬间,奥兰多开始放声大哭。

  他拼命的哭着,哭得抽抽噎噎,哭得脸色忽紫忽白……过去十多年受过很多委屈,但都没有这次哭的这样拼命……

  但格雷最终也没有像他期盼的那样走回他身边。

  没有。

  四十二。无限期任务

  幽暗的地下大厅中,金棕色的长发如翻滚的波浪般从肩头流泻而下,面具下的眼眸带着调侃的笑意,即使在黯淡的光线下也清晰可辨。

  “一年之内第二十三次发布任务要自己的命,这坦帕尔家族的家主真是很执着的想死么。”

  查阅着阴影协会里任务手册的男人翻着书页的手指顿了顿,淡淡瞥他一眼,又继续低头查看有什么任务适合自己。

  “喂,曼尼菲斯,不要这么冷淡嘛~”

  卡路有些不满对方的态度,又说道:“协会已经失败二十二次了,如今这位大人的任务成功后,给予的积分和奖励可是相当丰厚呐!”

  但被称为曼尼菲斯的男人仍旧垂着头看手册,神情很专注。

  而事实上,他的思绪早已不在自己手中书页里。

  距离格雷从坦帕尔家族离开,已经过去了一年有余,新一年的诞生月几乎要过完,守护月所代表的夏天已经近在眼前。

  一年的时间并不长,但发生了很多事。

  新的魔法师公会以及依托而建的和平之城在大陆西北,星辉战争的遗迹上耸立起来,据说圣光教廷和四国皇家在针对魔法师公会的计划里吃了一个闷亏。佛特王国的内乱也在年中显露出一丝征兆,老国王杰鲁德一夕之间有了与年龄相符的外貌。

  坦帕尔家族在家主掌权后发展得一帆风顺,商路遍及大陆各地,包括佛瑞特尔与和平之城,甚至还有放逐之岛、精灵领地和熔岩山脉。

  关于坦帕尔家族的消息,格雷并不想打听,但又不由自主想要知道。

  或许,知道那个人过得很好,不用见面也不用在一起,他就应该满足了吧……格雷这么认为着,心底却依稀有个声音在不停的反驳。

  那天他听到了奥兰多的哭声,那声嘶力竭的痛哭仿佛在他前进的步伐前竖起了一堵高墙,想退回去安慰对方,想将那颤抖着的身体抱在怀中温柔的抚摩,想告诉他他不走……但终究离开的念头盖过了短暂的动摇,骄傲被践踏的感觉就像是鸟儿折翼般,格雷觉得嘴里透着股从心底泛起的苦涩味道。

  可是,最真实的情感常常突破理智的藩篱。

  即使明知道奥兰多能够应付接踵而至的刺客——这些刺客甚至来源于他自己的要求,即使明知道见不到奥兰多自己会更坚定,即使明知道身为刺客不该这样犹豫不决……但只要是那个人,就可以有无数次的例外。

  格雷悄悄潜入坦帕尔家族,只为看一眼奥兰多是否安全,丝毫没有顾及被杀死的是自己协会里的同职业者。

  奥兰多的那张脸依然漂亮夺目,神态优雅,随意的一个动作都仿佛能引来无数艳羡的目光。

  但格雷注意到,他的下巴更加削尖,身体也似乎更瘦了。

  是成为家主后事务太繁忙了吧……格雷这样对自己说,从奥兰多的举动中看不出一丝一毫对往事的留恋和悲伤。

  这当然只是表象,因为阴影协会不断收到要买奥兰多这条命的信息,几乎每个月都要来上两次。

  这种事,还真是像奥兰多会做的事呢……格雷将手册翻过一页,果然又看到了同样的新任务。

  然后他拍开了旁边伸过来的手。

  中介者卡路不快的说道:“我以为我们怎么也是朋友了吧。”

  “算是吧,不过卡路,别随便接近刺客,小心惹来杀身之祸……我不一定管得住我的本能。”

  “对那个人,你似乎很纵容呢。”

  卡路曾经无意中看到过格雷与奥兰多相处时的情形,那时候的刺客褪尽了肃杀之气,任那少年窝在他怀里,慵懒得像只渴睡时撒娇的猫。

  格雷沉默片刻,点点头:“是的。”

  他干脆的承认让卡路惊讶的瞪大眼,像看陌生人般扫视着他,忽而一笑,说道:“既然你这么坦白,那你果然爱上他了。”

  “是的。”这次的回答更加干脆。

  “那我就不明白了,既然你爱他,你避而不见是什么意思?”

  “……我的确爱他,但他……”

  “他不喜欢你?”

  “也不是……”

  奥兰多的心情,格雷能够体会得到,那种十分强烈的感情确实是爱,可是并不纯粹。那里面搀杂了太多东西,包括羡慕、嫉妒、占有和控制……所以才能够毫不顾忌的设下一个又一个圈套,骗他往下跳,还要心甘情愿的跳。

  想来也奇怪,和中介者从未说过像今天这么多的话,也许是太闲了也说不定。

  在听格雷大致的谈了一年多前的经历后,卡路不由的叹了口气,面具的孔洞后双眼闪着莫名的光。

  “曼尼菲斯,他对你的隐瞒或许确实不妥当,可是我看不出来有哪里需要你计较成现在这样。不过,我只是觉得,他和我,甚至和你,都应该是同一类人。”

  “……”同一类吗……

  “想要就去拿,不论用什么方法什么手段,好的坏的,卑鄙的,恶劣的,都无所谓。你可不是那么冠冕堂皇的骑士,能在阴影里活下来,并且还活得很好的,你确定自己能称为好人吗?曼尼菲斯,你告诉我,如果你爱上这么一个人,他却对你没有丝毫的印象,你会怎么做?如果他正好对你不屑一顾甚至厌恶,你又会怎么做?”

  “……”

  “难道身为我卡路手里最出色刺客之一的你,毫无自信获取一个人的爱吗?!所以龟缩在协会里不愿出去却又要知道对方的消息?”

  “……”

  “或者说,早就看出他破绽的你,是为了在对方看到你痛苦和挣扎之后,也要回报般让他也痛苦和挣扎吗?把自己的疼痛加在他的心里,以此来占得更大的优势?恩哼……曼尼菲斯,我觉得这才像是你会做的事呢!”

  “……”

  “老实说我挺欣赏他的,而且……”

  卡路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却从沉沉的缝隙间似乎漏着一丝隐痛,“不要错过了再去后悔,不要失去了再去难受,曼尼菲斯,这种狡猾如狐狸,又如魔狼般强悍的人,难道不是最完美的对手和爱人吗。”

  “……”

  “还是你根本就害怕去面对他……”

  “……”

  没有等格雷回答,卡路已经站了起来,金棕色的长发甩落,他拍了拍格雷的肩膀,这回没有再被拒绝。

  格雷望着中介者渐走渐远的掩在宽大披风下的背影,对方语气里的那丝隐痛霎时间像是扩大了,将那个背影都吞噬掉般。

  夜。

  维迪纳斯港。

  被赞誉为夜之宝石的维港在夜晚风情万种,坦帕尔家族则在这座城市有着超越城主的地位。佛特王国的内乱随着时间开始蔓延,波及了全境的许多城市,但维迪纳斯却似乎超脱出来,也因此让这里的繁华更进一步。

  躺在松软的大床上,奥兰多陡然睁开眼。

  床头站着一个黑影,黑影身周的气息无比熟悉,熟悉得让他的眼眶和鼻子都不由的酸涩起来。

  隔着黑暗两个人对视着。

  好久好久,站在床头的男人才说道:“第二十四次,你很锲而不舍。”

  “恩。”奥兰多发出一声轻轻的鼻音,“我不管你给这定义的是不是爱情,但我能肯定的是,只要你不回来,我就一直发布任务,死也无所谓。”

  黑影笑了一声,他似乎能够看到少年瞪着自己的模样:“你这是在威胁我?”

  “随便你怎么认为。”

  奥兰多满不在乎的说着,像是将自己的内心放到了对方面前。

  他突然感到脸颊上传来冰冷而轻柔的触感。有些粗糙的指尖沿着脸部的轮廓抚触着,简直要让灵魂都颤栗起来。他情不自禁的眨了眨眼,向对方的掌心蹭了蹭。那手掌慢慢下滑,蓦的钳制住少年尖细的下颌。

  然后,奥兰多听到他的声音从无比贴近的位置传来。

  “除了我,你别想死在其他任何人手里。”

  格雷接下了最新的这个刺杀任务,没有限期的任务,除非他或奥兰多死在对方手里才会彻底结束。

  他承认奥兰多的做法逼迫了他,但他更知道,如果他不是心甘情愿,这种做法只会适得其反。

  他只是突然明白,既然爱了,就不要管是被猎捕或猎捕了,因为在这场追逐中,他们彼此都败下阵来,输给了某种比单纯的占有更深刻的情感。

  奥兰多的嘴角弯成了极其愉悦的弧度:“是,我的命是你的。”

  “真乖。”

  “唔……”

  一切语声都消失在轻触又立刻贴紧的唇间。

  夜已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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