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 作者:汝蔫

(富家子攻 耳聋善良弱受)


  正文 章一

  平凡其实是叫屏藩的,姓王,王屏藩。可是名字也取得太巧,久而久之,就被人叫成平凡了。

  平凡出生的时候,正巧一大家子盼星星盼月亮的,特别是爷爷,总指望着有个孙子继承家业。平凡生下来那天,家里也着实的开心不少,久了,妈妈发现其他同龄孩子都会讲话了,可平凡却没反应,本来以为早产的孩子在这方面弱一些,可谁知道三五个月过去了,还是没反应,抱到儿童保健院去看,医生的判断犹如青天霹雳,医生说平凡可能因为早产的缘故,丧失了听力。而且,行动可能也会比同龄的孩子要缓慢。

  妈妈从医院里回来的那天,抱着七八个月大的平凡直哆嗦,眼泪控制不住的流了一身,小小的平凡并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将在没有声音中度过,咧着嘴笑得正开心。

  那段日子,妈妈和爸爸是怎样的争吵,平凡是永远不会知道的。爷爷奶奶听说了这件事,平日里抱在掌心里如同宝贝似的孙子,一下子连见一面都嫌弃。按当时的条款,生出这样的孩子是可以去批条子再生一个的。平凡爸琢磨了半天,开口跟平凡妈说要不咱再生一个吧。以后也好养老不是。况且平凡长大了总得有个人照应着呀,你我又不能侍侯他终老。

  平凡妈听了这话,一泡眼泪憋在眼里,好半天才崩出一句,再怎样也是我身上掉下的肉,现在都这样的,更别说以后,我可不干这事,要是再生一个平凡以后长大了指不定被谁欺负呢。除非这孩子死了,要不别想我再生一个。

  一句话,扔在地上都能蹦仨蹦,平凡爸张了张嘴,到底没好意思再说。

  平凡安安然然的长到了六岁,爷爷奶奶那里是不冷不热的,平凡爸其实还有个弟弟,只是这个弟弟是给人做倒插门女婿的。因此算上来,平凡还是王家唯一的孙子。可爷爷奶奶却依旧不疼不热的,那几个外孙女倒是管顾得紧。平凡爸小时候有个银镯子,最初平凡妈想要过来给平凡带着,说是驱邪。

  哪里知道爷爷奶奶哪里硬是不肯,说要留给外孙子。平凡妈一气之下,花了八十元在百货大楼买了一对镯子给平凡带了。

  那时候,八十年代,一个月工资也就个六七十,平凡妈后来给平凡比画起这件事儿来,总不忘说一句“平凡呀,这万事,总得靠自己才行。”

  平凡六岁半那年,该上小学了。这一年平凡爸看着周围的人都下海的下海,开出租的开出租,心痒了,找父母去凑了点钱,盘了家饭店。

  饭店开起来生意还不错,平凡妈就在饭店对面的厂子里干,人缘又广,厂子里的人开会聚餐全上他们家的店去,权当是给个面子。

  谁知道好景不长,大概是古来男人总逃不过一个花字。

  平凡爸仗着口袋里有几个钱,人也越发的不可一世起来,终于在外面养了个二奶。

  平凡妈最初从饭店里的小姑娘嘴里听说了,气得浑身发抖,跑去那狐狸精住的地方就去掀锅子砸碗的,平凡爸知道了,一脸愧疚,平凡妈到底心软了,男人嘛,总有个错的时候,况且,平凡也不能没爸爸不是,于是一口苦水往肚子里吞,想着为了平凡,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哪里曾想,平凡爸嘴里答应了,心里却依旧惦记着那边这人。

  终于到了有一天,闹得整个地方的人都知道了。平凡的爷爷奶奶对这事一声不吭,暗里跟别人说,离了才好呢,再生一个总要比平凡强。

  平凡爸就在爷爷奶奶的撑腰下,直着嗓子跟平凡妈离了婚。

  平凡妈一抹眼泪,拉起平凡挺直脊梁从平凡爷爷奶奶家走了出去,住进了单位提供的宿舍。

  那时节,离婚可是件稀罕事,平凡妈走在街上都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平凡的爷爷奶奶还在背后说,看她一个人怎么养活个半聋子。

  平凡妈咬着牙,硬是把平凡教得好好的,小学初中高中的过来了。平凡虽然听不见人家说话,可会读唇语,所以说话说得慢一点,他都能听懂。

  平凡高中毕业后,死活都不肯考大学,平凡妈没法子,托人找了份文员的工作。让平凡干着。

  转眼间,十几年的风风雨雨,平凡,已经二十几了。

  平凡所在的公司是个小公司,说是广告公司,其实这些年来也是惨淡经营。原先招来的几个本科生早已经耐不住跳槽了。剩下的就几个三四十岁的老员工。加上经理自己,也就五六个人。

  经理姓范,据说是平凡妈妈初中时期的老同学。当初平凡执意不肯考大学的事情他也知道,于是跟平凡妈商量了干脆让平凡来这里干,有他在,总比外面被人家欺负的好。

  平凡人生的乖巧,虽然听不见声音,说话的也很慢,并且音不准。但大家还是很喜欢平凡,平常有什么时候也尽量帮帮他。

  平凡初来的时候怕生,话更说不出了。一边的阿姨见平凡害羞得紧,拉了平凡嘘寒问暖的,连平时说话也把口腔打得大大,语速放慢。好让平凡能看清楚他们说什么。

  因为平凡听不见,所以范经理特地在平凡的桌子边上装了个小红灯,大家有什么事情就摁开关,红灯亮起来平凡就知道了。有事情找平凡的人就先站起来,平凡一看就知道是谁找他了。

  这招用得挺灵的,大伙儿也都格外照顾他,有些事情能不麻烦平凡就尽量不要去打扰他。

  平凡中午从楼下的大排挡买完盒饭上来,把手里的盒饭分给大家时,却发现大家的脸色有点不对劲。

  “怎么了?”平凡张着眼睛有些茫然的注视着大家。

  离平凡最近的公司里最年轻的女孩小顾,听了平凡软软的声音,眼圈一下子有点空,朝着平凡笑了笑“没什么,平凡不要担心哦,快去吃饭,乖。”

  说完,转过了身子,快速的说了句“要是真的跟经理刚才说的一样,我们大家都没什么,平凡怎么办呢。”

  大伙儿捧着盒饭,陷入沉思,看着一边尚且不知道事情捧着饭碗,一双眼睛信任的朝着大家看的平凡。刚才范经理打发了平凡去楼下买快餐的时候,沉重的向大家报告了这个月公司的经济问题,言下之意,是公司可能快撑不下去了。让大家提早做好准备。说着,经理拿出了几个红包发给大家“这些年在这里,大家都是属于吃不饱撑不死,现在公司也差不多了,这点红包,就当我谢谢大家了。”

  说着说着,经理忍不住也悲怆起来。

  走向办公室的身影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到底也是他亲自开起来的公司,如今面临解散了,哪里能不伤感呢。

  红包里包的是一千块钱,平凡的那份被放在了他的桌子上。平凡拿着红包,还有些不明不白的。却不知道办公室里的其他人已经下了个决心,在要解散之前,起码要帮着平凡安置好一份工作。

  家在农村的小顾最实际,干脆说要不让平凡去福利工厂,永远也不要担心下岗的事。

  一边的沈大姐连忙反对,她平常待平凡跟亲儿子似的,哪里舍得让平凡去那里。“平凡好好的,只是听不见,但他能看懂人家说话,也会说话,手脚也不残废,干吗去那里。我亲戚那里好象开着个复印店,要不就让平凡去那里打字好了。”

  “不行不行”一边的老陈皱起了眉头,架了架鼻梁上的眼镜,说“复印店都是私人老板开的,而且打字速度要很快,平凡这样的,到时候万一打字太慢被老板骂怎么办。何况平凡也听不见,不就被人白骂了呀,不行不行,我看还是找别的。”

  一连的反对下来,大伙也沉吟下来。对于平凡来说,最好是能找到比较轻松点的活,钱也不用太多,只要对他好就行。

  平凡一出社会就在这里工作,大伙跟家人似的护着他,若说这社会险恶,平凡几乎都不知道。这样的平凡,怎么能让大家放心呢。

  最后,是一边木呐的小林慢吞吞的说“我有个学长在大学里承包食堂,要不,让平凡去那里吧。帮忙打饭总是会的。”

  “打饭要耳朵听的,平凡又听不见。’沈大姐在一边咕哝,老陈则微微的点点头“打饭应该没问题的,就只打白饭好了,不打菜,饭只要几两几两的,让配菜的人跟平凡比手指头好了,饭再多也不可能超出十个手指头的罢。”

  老陈这话说得大伙一阵轰笑,又仔细的研究了半天,最终觉得还是这个方案可行。

  快嘴的小顾突然问了句“小林,你那个学长可靠不可靠呀,人怎样?”

  边上沈大姐揶揄道“怎么,小顾你也给自己找饭碗呀。”

  沈大姐的话听着话里有话,大家笑了起来,小顾今年已经二十四了,却仍是待字闺中,平常大伙没少拿她开玩笑。却被她老神在在的一一驳回“本小姐都不急,你们急什么呀。”其实老家的人早就已经三番两次的催了,只是小顾自己没想过而已。

  小林好脾气的笑笑“我学长是老好人一个,平凡去他那里应该合适的,你们要是觉得好,我就去打电话给他。”

  大伙点了点头,派了沈大姐进去跟经理报备一声,经理平时也对平凡疼得紧,听到这样的事情早就满口答应了。况且他刚才还在为这事情愧疚来着,不晓得怎么对平凡妈开口,这样一来,事情解决,也就皆大欢喜。

  平凡闷着头扒饭的时候,浑然不晓得,自己以后的路,已经由身边的人都帮他铺平了。

  大伙又商量了一阵,最后决定等小林打了电话询问完之后,如果可以,大伙一起陪着平凡去那里面试。顺便也看看那里的人怎样,也好放心。

  正文 章二

  小林打了电话去问,那边听了原由,答应得倒也爽快,让平凡这几天有空去看下环境,乐意的话直接就可以上手做了。

  小林把事情和办公室里的各位说了,大伙点了头,最终还是觉得这么多人陪着去不象话,就让沈大姐和小林一起陪着平凡去。另外也让范经理和平凡妈招呼一声。

  去的前一天,办公室的人还开了个欢送会,大伙小心翼翼的把事情和平凡说了,平凡一楞,红着眼眶就是不点头。

  他虽然知道大伙是为了他好,但是心里还是有点舍不得,他自从工作以来,就一直呆在公司里,被大伙保护得好好的,半点委屈都没有。这一下子和他说让他去别的地方工作,他有点受不了。

  范经理看着平凡的样子,心里暗暗叹息,要不是他实在撑持不住了,又怎么可能让平凡走。

  平凡闷着头不做声,把手上家里拿来的糕点一块块的发给每个人,又走到每个人面前,深深的鞠躬,一时间,每个人眼睛都红红的,小林冲到平凡身边拍拍平凡的肩

  “要是在那里受了委屈,你来告诉我,我告诉我学长去!”

  小林一脸正义的样子,逗得平凡扑哧一笑,总算把伤心的氛围冲淡了一点。

  老陈见大家各个都一幅蔫呼呼的样子,摆摆手“又不是生离死别了,你们都干什么,以后有得是机会联系,今天天不早拉,让平凡趁早回去吧,明天还要去食堂呢。”

  大伙点点头,又对着平凡嘱咐了一番,这才放他回家。

  平凡家离公司很近,才一站路,一般没什么特殊情况,平凡都是走回家的。

  今天大概是心里觉得难过,平凡走路的速度也比平常慢,他耳朵听不见,本来走路就慢,这一下,更慢得不行,从马路这边到小区门口,要穿一条马路。

  平凡看了看左右的车,对面的人行灯正亮着绿色,平凡走到一半的时候,边上拐角处一辆轿车不知怎么回事,刷的一下窜了出来,马路上的已经有人叫了起来,有人大声让正在路中央的平凡快走开,平凡只看着前面,压根没注意到边上有车子横冲直撞的冲了过来。

  等他觉得有些异样的时候,车子已经撞上了他的身子,砰的老大一声,半空中响起了刺耳的刹车声,朗朗晴空呈现出弧度跳跃过平凡的眼,身子有点疼,重重的,钝钝的,砰的一声跌在地上。平凡张着眼,黑暗一阵阵的袭击上他的眼,仿佛烟雾弥漫。

  妈妈……

  平凡呢喃着,失去了知觉。

  正文 章三

  平凡妈正在厨房里忙,锅子里炖着排骨萝卜,从厨房的窗子里远远的能望见人行道,锅子里的汤咕噜咕噜的翻滚着,平凡妈剁着菜,忽然手一顿,差点切到手指,她心神不宁的望了望远处的人行道,不知道怎么的就来了辆110,还有120也呼啸而来。

  出什么事了?这条路一向都挺好,从没出事过。

  正想着,门被人擂的乒乓响,隔壁的李姐扯着嗓门喊

  “平凡他妈,平凡妈呀,快开门……”

  平凡妈手一慌,放下菜刀把油腻的手朝着围裙上抹了两下,刚开门,就看见李姐一脸焦急,扯了她就朝楼下走。

  “快点快点,车在下面等着呢!”

  平凡妈茫然

  “车?什么车?”

  李姐抿抿嘴,没说什么,拉到楼下,平凡妈才看见110的警车闪烁着警灯停在楼下,边上站着穿了警服的警察,平凡妈脚一软,差点没晕过去,怎么平白无故的竟然有警车在下面,自家没犯什么事儿呀。

  那警察笑容满面的迎上前来,搀着平凡妈坐进车里,一路上好言好语的说了半天,平凡妈才算明白过来。

  原来这警察局长的宝贝儿子,刚考出了驾照,图新鲜,开着车上了路,哪里晓得半路上一紧张,把油门当刹车踩,结果把人给撞了。

  平凡妈干张着眼,眼泪吧嗒吧嗒的掉,她一个妇道人家,这些年把平凡拉扯大了全凭心里一口气撑了,母子两个好容易到了今天,现在,人被撞了,对方是高 干 子 弟,这么巴巴儿的用警车来接了她去,想也知道,对方是想私了的意思。

  平凡现在还在医院抢救室里,这抢救得好了,好歹捡条命回来,若是抢救不回来,那叫她怎么办?

  小市民,能和官对着干吗?

  平凡妈吸吸鼻子,看着边上那大个子警察的样子,红着眼眶道。

  “您先啥都别说了,让我先去医院看看我儿子。”

  警察张大嘴巴,整个一痴呆,啊了一声就没下文,他总以为穷人家抓了把柄都会敲诈,心里早想好了完全对策,却没想到平凡妈凭空来了这么一句。

  平凡妈低了头,一双手使劲的绞着围裙。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啥也没他重要,你先让我去看看我儿子。”

  警察没说话,转过头让司机掉转车头去医院。

  这边,警察局里,局长室里一阵暴怒声,听得门外的人各个心惊胆战,恨不得把脚离了那地儿,再也不沾着才好。

  苏建国恨恨的看着面前的儿子,心肝宝贝一个,独生子,从小到大不晓得闯了多少祸,这次倒好,差点就要把人撞死了!

  他重重的一掌拍在桌子上,涨红了一张脸,扯着嗓门怒吼。

  “你这死小子,谁让你开车出去的!才刚学了几天的车呀,你以为这样能开车?不晓得好歹的东西,我看你这回怎么办?”

  苏君行一脸无所谓的样子,翘起二郎腿痞子一样的撇撇嘴。

  “不是有你在?”

  苏建国被他一气,鼻子都歪了半边,指着门吼

  “你给我滚!这次我要是再给你收拾,我以后就喊你爹!你等着吧,等着人家告你,等着去牢里去吃牢饭!”

  他气到极点,头脑发昏,口不择言乱喊一通,眼见着那臭小子就这么在他眼皮底下吊儿郎当悠哉悠哉的出了门。

  喘了一阵子粗气,到底还是没舍得,拿起电话播了秘书的手机。

  “小黄呀,事情怎样了,那家人,怎么说?”

  正文 章四

  对方的回答显然并不如苏建国心里所想的那样美好,话筒里的声音听得他心头火起,恨不得把电话摔了。

  现在都是独生子女,哪个孩子不是爹娘的心头肉?

  他又怎么能让对方的亲属这么轻易的答应自己的条件呢。

  苏建国挂了电话,回头打了电话给妻子,让她买点东西去看望看望,再怎么的,也得有个人道在不是。

  平凡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很疼,身子很疼。

  是一种无法言说的疼,仿佛浑身的骨头全部被拆卸下来一样,动一动就扎心的疼。

  平凡从小到大也没这么疼过,困扰的张开眼,入眼是一色的白。

  苍白的,惨白的,没有任何颜色的痕迹。

  鼻子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平凡有些惊慌起来,这是哪里?

  他的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挣扎的结果是他的身子某个地方越发的疼痛。

  一转头,他看见了妈妈。

  平凡妈伏在平凡的病床边,略显花白的发,醒目而刺眼的披散在雪白的床单上。她老了,暗淡而枯黄的皮肤在床单的映衬下,更加的苍老,迟暮之年了。

  平凡怔怔的,伸出手想去摸摸妈妈的脸,他记得,曾经分明是美丽的容颜,曾几何时变得这样的憔悴苍老。

  伸出的手很疼,连着一根塑料的管线,平凡转过头,发现一个倒置的玻璃瓶子,里面的水滴正顺着管子流到自己的身体里。

  模模糊糊的,他想起,其实那时候他是要回家去的,家就在对面,只要穿过马路就到了。

  可是,为什么他会在这里,这冷冰冰毫无生气让人的心都觉得格外冰冷的医院。

  门被人打了开来,带头的是娇小的穿着护士服的人,挺年轻的一女人,后面跟着一个中年妇女,保养甚好的面容上有着惊慌和担忧,她身后跟着一个满脸不正经的男孩子,嘴里还嚼着口香糖。

  平凡妈被开门的声音惊醒,慌忙的抬起头,有一瞬间的茫然,低头看见平凡居然张开了眼,喜欢的眼泪立刻流了满面,颤巍巍的摸着平凡的脸

  “平凡,你现在怎么样?”

  平凡看着妈妈的口型,点了点头,皱皱眉,又摇了摇头。

  “我……好……痛。”

  平凡的声音嘶哑着,发音不准的说出了几个字,在和母亲在一起的时候,他才敢偶尔的说几个字。但是因为听力的丧失,他根本无法把字说得和平常人一样。

  边上跟在妇女身后的男孩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是被平凡的发音逗笑的。

  中年妇女回头恶狠狠的瞪了自家儿子一眼,讪笑着走到平凡病床前,把一篮子水果放到桌子边,有点尴尬的开口。

  “那个,您是王屏藩的家属吧。”

  平凡妈一脸警惕,她认识这个女人,前几天她已经来过,为了和解的事。

  “你有什么事?”

  中年妇女保养甚好的手交握在一起,看着平凡妈的视线中带着轻微的鄙夷,却不着痕迹的用完美的笑容掩饰着。

  “这件事情,是我们家的不对,之前提的条件,要是你们觉得不好,还可以再提些条件,只要可以,我们都答应。”

  苏君行在心里暗自闷笑一声,他知道自己母亲的个性,标准的富太太,平时最讨厌和她认为的下等人打交道。

  明明是鄙夷着却偏偏要去做表面工夫,苏君行对母亲的行为,从心里的鄙视。

  他的眼乱瞟着,一不留神就看见了躺在病床上的平凡。

  初初见到的时候,苏君行竟楞了一下,床上的人儿苍白的脸色,仿佛要与床单溶为一体。而在几天前,这还是一个健康的青年。

  他的心里微微的有点愧疚起来,毕竟是他的失误,才造成了今天的局面。

  他低着头,偷偷的看着躺在床上的平凡,平凡有一双很纯净的眼,是这个年纪的青年所少见的。

  平凡转过头,不经意的看见正站在母亲背后望着他的苏君行,楞了一会,他朝着苏君行笑了笑。之后又转头去看母亲。

  平凡笑起来的时候,细长的单凤眼微微的眯起,眉梢眼角飞扬起一片不可言说的风情。

  苏君行仿佛被电击中一般,怔怔的看着平凡在面前转过头去,心里一瞬间仿佛小鹿乱撞,很惊慌,很惶恐。

  幸好他没有事,否则,撞死这样干净的灵魂,死了以后一定会下地狱的。

  苏君行的脑子里,竟然浮现出这样荒唐的想法,虽然荒唐,却让他深信不移。

  平凡的笑是他迄今为止,看见过最纯净的笑。

  在他发愣的当头,苏太太已经对平凡妈的沉默表示了不耐,她提高了嗓门,声音尖利起来。

  “我说你到底还想怎样?现在人也醒了,肯定是没什么大事了,我家小行的名声可经不得这样的事,如果你要上告肯定是没结果的!”

  她不耐的跺跺脚,尖细的高跟鞋在地面敲起刺儿的噪音,她想起下午还有一场牌局等着她去,而现在却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平凡妈冷着一张脸,静静的看着面前的妇人,眼中沉静如水,她低头看了看平凡,平凡朝着妈妈露出一个笑,是妈妈眼里孩子依赖的笑容。

  平凡妈深深的吸了口气,抬起头望着苏太太说:

  “既然我家平凡没事了,你们也不需要来了,这件事责任在你们,我也并不想怎样,你们把医药费付了就走吧。”

  苏太太愕然的看着面前瘦小的妇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想起刚才她的态度,心里顿时觉得心虚起来。

  “话是这么说,可也不能让你们吃亏。”

  她摸索着,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平凡的床头。

  “这是我家的一点心意,你们收下吧。”

  说完,拉着苏君行匆匆忙忙的走了,苏君行在病房门口匆忙回头,看见平凡睁着一双眼,正平静的看着他,看得他心里一阵心虚,觉得在平凡母子面前,自己和母亲丑陋得象是马戏团的小丑。

  正文 章五

  第二天,苏君行磨磨蹭蹭的,又蹭到了平凡的病房,门虚掩着,他的鼻子里闻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手攥得死紧,一手心的汗,他磨蹭着,不知道要不要进去。

  他想着平凡安安静静的笑容,这个笑容昨天在他的脑子里一直旋转,挥之不去。

  身后有人走了过来,护士拿着检查本,从他身边走过,门嘎吱一声被推了开来,铺着雪白床单的病床上,干干净净。

  苏君行一惊,连忙的几步走上前去,床单叠得整齐清爽,床头也没有任何的东西。

  护士正在给隔壁床检查,苏君行心里一慌,转了头问护士。

  “这张床的病人呢?”

  护士回过头,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走了啊,昨天傍晚出院的”

  苏君行脑子里嗡的一下,仿佛千万只蜜蜂在飞,傻傻的,感觉被人用水从头浇到了脚。

  他知道其实按平凡的伤势,应该还在医院里多住一阵子观察比较好,这是他昨天跟在母亲身后听母亲询问医生的时候听见的。

  母亲不是已经给了他们一笔钱了,而且医药费也付清了不是吗?

  有什么理由要提早出院呢?

  苏君行楞楞的,怎么走出医院都不晓得。回到家,正巧碰见母亲从别人家里搓完麻将,满面通红的回家,叫佣人准备晚餐。

  苏太太并没发觉苏君行的不对劲,她今天赢了好几回,心情很好。

  “小行啊,你爸早上说,让你出国留学,你觉得怎样?”

  苏君行啊了一声“为什么?”

  苏太太随手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报纸“你爸说你的成绩,再在国内读也没用,还不如出国,回来也好安排工作。”

  苏君行哦了一声,正要上楼去,走到一半在楼梯上转头问:

  “妈,那天……我撞的人……你知道他叫什么?”

  苏太太一楞,随即撇了撇嘴“叫王屏藩,怎么了?不是已经了结了吗?”

  苏君行摆摆手,转身留给母亲一个背影

  “没什么,问问罢。”

  苏太太耸耸肩膀,正巧看见佣人从面前走过。

  “陈妈啊,今天建国要回来吃饭,把菜烧好先温着。”

  她翻了翻眼皮,又想起不让她省心的儿子,奇怪的看着儿子居然进了书房。

  以前从来不进书房的儿子,进书房做什么?

  难道是真因为要出国才认真了?!

  苏君行看着面前电脑的档案飞快的在眼前翻转着,他已经在电脑里输入了不少和王屏藩相同音的字,可是就是没有令他满意的结果。

  书房是苏建国的,作为局长有时候难免有公务会拿回家处理,而且他的电脑可以连接到警察局的档案馆。

  苏君行不耐的敲着指头,看着一张张陌生的照片从面前翻滚而过。

  王屏藩!

  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以及母亲温柔的嗓音。

  “建国,回来了啊。”

  苏君行手一抖,匆忙中记下了平凡家的地址,手忙脚乱的刚把电脑关掉,书房的门就被打了开来。

  苏建国站在门口扯着领带,疑惑的看着他“你在我书房干什么?”

  苏君行悄悄将纸片藏到衣袋里,站起身走到苏建国身边,笑着撒娇。

  “我想玩游戏,没想到你的电脑不能玩。”

  苏建国不疑有他,笑呵呵的看着儿子“自己房里不是有,偏要到我这里来,我加密的,你怎么玩。”

  苏君行若无其事的下了楼“哦,这样啊,爸,吃饭吧,我饿了。”

  平凡家居住的地方,就在苏君行闯祸的地方不远的宿舍楼。

  这是一幢七八十年代的宿舍楼,进了楼道,就觉得一阵阵的阴暗,阳光从楼梯边上的花格子里透进来,一丝丝的,能看见灰尘在翻腾。

  『401』

  苏君行看着面前油漆脱落班驳不堪的木门,露出原色的木门,看上去不堪一击。

  他伸手敲了门,很快的,有脚步声朝着门边走来,但是到了门边上又不动了。

  苏君行以为很快有人会开门了,也站着不动。

  可是等了好长时间却扔不见来人开门。

  他终于忍不住又敲了几声。

  门锁弹开的声音,喀哒一声,门被小小的拉开了一条缝隙。

  慢慢的,缝隙拉了开来,拉到一定的大小就不动了。

  苏君行看着一个瘦瘦怯怯的人,站在门内,隔着门缝向他张望。

  那双一动不动的眼,就如他第一次看见那样的平静。

  苏君行不自觉的舔了舔嘴皮子,莫名的觉得紧张。

  “请问,是王屏藩的家吗?”

  平凡眨眨眼,看着面前的人嘴巴动了几下。

  苏君行的话说得太快,平凡根本猜测不出意思。

  但是他记得这个人,是那天在医院里的那人。他来这里干什么?

  苏君行看着平凡一脸莫名其妙的样子,慌忙解释“那个……我是来道歉的。”

  平凡一脸茫然的样子,顺手就要关门,这人好奇怪,都不知道来干吗。

  苏君行见平凡要关门,急了,一伸手推出了门,满脸郁闷的朝着平凡道:

  “你讨厌我到已经不愿意看到我了吗?”

  这句话说出来有点奇怪,他和平凡非亲非故,硬要扯上一点关系也就是车祸中起诉和被起诉的关系。

  平凡涨红了一张脸,手上使劲了门还是关不上,他憋了半天,终于蹦出了几个字。

  “我……不认识……你。”

  平凡奇怪的发音方式使苏君行又想起了那天在医院里听见的平凡说的话。

  他小心翼翼的看着平凡,询问着:

  “你……说话一直都……”

  他这次说话速度放慢了很多,平凡终于看懂了他的意思,点点头。

  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我……听不到……”

  苏君行傻楞楞的,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面前这个面容清秀,有着纯净眸子的人,竟然听不见吗?

  站在门外傻楞半天的苏君行,终于回过了神。指了指屋子,又指指自己,意思是可以进去吗?

  平凡看懂了他的意思,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让开了身子让苏君行进了屋子。

  屋里很小,一室一厅,客厅里搭了一张弹簧床,被褥整整齐齐的叠在上面。

  卧室的门关着,平凡抬眼看了眼一点都不拘束的苏君行,轻轻的关上了门。

  “你妈妈不在吗?”

  张望够的苏君行笑着回头问了一句,话一出口才想起平凡听不见,懊悔得恨不得打自己一个巴掌。

  平凡好笑的看着一脸懊恼的苏君行,好看的眉毛在额头上打结。

  是个很直率的人吧。

  平凡想着,走进厨房去倒了一杯水,轻轻的放在苏君行的面前。

  “你说话……慢一点……我……可以……看懂。”

  苏君行嘿嘿傻笑几声,捧住杯子低着头喝水,他忽然不晓得该说什么。

  他从小到大,都和正常人在一起,忽然知道了平凡的缺陷,竟然呐呐不知所言。

  怕说得不对,就得罪了人家。

  心里竟然惶惶起来,一口气喝干了水,站起了身,用袖子抹了抹嘴,看着平凡站在他面前微微的笑,面皮不觉一红

  “我要走了。”

  话一出口,苏君行羞得脸越发的红,他平日里伶牙俐齿的,别人说一句他能接三句,这会子倒磕磕绊绊起来。

  平凡憋着笑,走到门边去开了门,站在门边上看着他。

  苏君行心里顿时不畅快起来,觉得平凡压根是巴不得他走呢。鼓着张脸,蹬蹬蹬蹬几步走到门边,转头看平凡,平凡个头比他微矮点,仰着头看他,白皙的脖颈隐没在衬衫领子里,苏君行看着那段脖子,心里暗自懊恼为什么衬衫领口要钉扣子。

  他伸手一把拍到平凡肩上,厚着脸皮咧开一个大笑,雪白的牙晃得平凡眼睛都酸疼起来。

  “我都不认识路耶,你送送我吧!”

  平凡一楞,以为苏君行真的不认识,小跑几步进了卧室拿钥匙,苏君行倚在门边看着平凡趿着拖鞋吧嗒吧嗒的跑进去,又跑出来,细碎的发在光洁的额边飘舞,外面阳光正好,射进屋子里只觉得阳光下来了个天使。

  真的是天使呢,纯真成这样。

  苏君行在心里坏坏的想,憋了满心满眼的坏笑。

  苏君行跟在平凡屁股后头,笑得正得意,平凡一回头,正瞧见他莫名其妙的不晓得在笑什么,苏君行眯起的眼倏的看见平凡在前面回过头,一脸的笑僵在脸上,不尴不尬的僵持着。

  平凡虽然平时接触的人少,但看这个情形也晓得了个大概,虽然不知道苏君行这样骗他是为了什么,但是心里却冒出一股苦涩。

  是因为他本身有缺陷的缘故么,为什么总是有人爱捉弄他,很好玩是吗?

  平凡恶狠狠的瞪了苏君行一眼,转身就要上楼,他瞪起来其实没多大气力,在苏君行看来就象小姑娘用白眼白你一眼似的,不轻不重。

  但是他却看见平凡的肩在抖,真生气了?

  苏君行一急,顾不得什么礼数,一把伸手抓住了平凡的手腕子,抓到手的一瞬,只觉得肌肤嫩滑,入手温凉,仿若母亲曾经戴过的美玉一般的温润。

  平凡挣扎了几下,挣脱不了,斯文的小脸憋得通红,冷冷的看着苏君行。

  苏君行一低头瞧见平凡手腕上一圈红印子,知晓是抓得狠了,连忙放了手赔笑道“我不是故意的,我是真不认识路,真的。”

  他特地在真的两个字上面加重语调,说完才想起平凡听不见,跟平凡他没法子用平常那些沟通的方法沟通,一想到这,他就有点泄气。

  是觉得平凡可爱,才会这样做的。

  平凡静静的看了他半天,转头离去。

  苏君行站在单元楼下,看着平凡的身影隐没在黑暗里,那脚步声一声声的朝着上面走去,一声声的打击在他耳朵里。

  其实,本来真的是想捉弄他的。

  但是后来……是真的想多看看他,才会让他送的。

  苏君行傻楞楞的,只觉得十几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东西,忽然来了,而他,却不知道如何去面对。

  正文 章六

  连着几天,苏君行都闷闷的,连快要放假这样的事情都没能打动他。

  中午了别人都去吃饭了,他还坐在教室里发呆。

  坐在边上的王军见他的样子,奇怪道“平常不是下了课立刻奔食堂的吗,这几天怎么了,傻拉,想什么这么出神,饭都不吃了。”

  苏君行无精打采的用手托着脑袋,摆摆手“不想吃。”

  王军忽然一下凑到他面前,苏君行条件反射啪的一掌拍到了王军的脸上“你干吗!”

  王军委屈的撇撇嘴“这几天食堂里来了个小美人哦!文静得没话说!”

  苏君行懒懒的看了他一眼,他知道王军喜欢的人和常人不一样,他喜欢的是男人。

  那么他口里的美人自然也是男人。

  男人?!

  苏君行脑子里倏的一惊,什么念头一闪而过,却怎么也抓不住。

  他有点懊恼的抓抓头,泄愤似的嚷嚷“美人你自己去看好了,叫我干什么!”

  王军被他一吼,楞了半晌,悻悻然转身离去,嘴里嘀嘀咕咕:

  “切,声音大就了不起拉,叫你去吃饭,为你好呢,好心没好报。”

  教室里的人很快就走了个干净,苏君行傻楞楞的坐了半天,忽然觉得没地方去,可怜巴巴的揣着钱包上食堂去了。打算买个包子充饥。

  刚到食堂门口,打完了饭正准备找地方吃饭的王军,一看见他差点没把嘴巴里的饭喷出来,苏君行一脸恶心的推开他,一溜小跑的跑到买饭的窗口。

  “我要打三两……”

  话还没说完,他忽然瞪大眼睛,梗着脖子使劲的朝窗里看。

  那个戴了白帽子,围了白围裙的人,咋看咋眼熟咧!

  他脖子伸得越发的长,快赶鸭脖子了,连窗户边卖饭的大妈的话都没听见。

  “同学?同学?这位同学?”

  大妈忍不住把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

  苏君行激灵灵的一抖,回头看见卖饭的食堂大妈正瞪着一双徐娘半老的妖娆眼珠子朝他看,吓得他胃口立刻又回去了。

  他一抬头,眼尖的瞧见那个酷似平凡的人,朝着卖菜的窗口走去了。

  苏君行当机立断,饭也不打了,抱了个饭盆子几步抢到菜窗口,平白挨了低年纪学弟好几记白眼。

  那饭盆子哐的一声,放在了窗口的瓷砖上。

  窗口伸出一只手把饭盆拿了进去,程式化的问“要什么?”

  苏君行盯着雾煞煞的窗口“平凡。”

  “什么?”

  苏君行一回神,心想糟糕,连忙补救。

  “我要番茄炒蛋!”

  王军看着苏君行的样子,忍不住又是一阵大笑。

  “你不是最不喜欢吃这个了。居然买错菜!!!哈哈哈哈。”

  接着又开始罗嗦:

  “你听我说哦,我打听过了,这新来的美人,叫平凡捏,真是的,明明一点都不平凡!”

  苏君行心里咯噔一下,胃里直冒酸,看着眼前一脸沉迷的王军,干巴巴的道:

  “就你这样,追美人?再等百八年吧!”

  王军哼了一声,拿白眼看他“我不行,你行?”

  正文 章七

  持续的疑惑和心慌,一直维持到苏君行回到家里的时候。

  苏太太正在看电视,苏君行踏上楼的瞬间忽然听见母亲的鄙夷声。

  “满好的两孩子,怎么这么变态!”

  苏君行身子一颤,缓慢的回过身,正巧看见电视里的两张布满泪水的容颜。

  那是两个男人,是一对恋人,是师生。

  苏君行心里一跳,逃也似的冲回了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他背靠在门上喘着粗气,胸膛一起一伏,满脑子的汗。

  平凡的脸又开始在他眼前晃,他口干舌燥,怎么也甩不掉那张脸。

  这天夜里,他梦到自己在一片泥泞中挣扎,忽然有一双手牵着自己往前面去,就在快看见光明的时候,那双手一下子放了,他砰的一声跌到了底下,看见高高在上的天空,闪烁着王军的笑,邪恶的很。

  然后,他就醒了。

  他胸口憋得难受,一骨碌起床到楼下去倒水喝,经过父母的房间时,听见一阵急促的喘息和笑闹,苏君行一怔,一下子明白过来,脸变得通红,转身跑回了房间,水也不喝,睁着眼睛到了天亮,背着书包早饭也没吃,去了学校。

  到学校的时候,王军已经在教室里了,苏君行放下书包拉着王军就朝外面走,王军踉跄的跟在后面,被苏君行拖到了厕所里。

  “喂喂喂,你干吗呢你!大清早的发神经!”

  “喜欢男人是什么感觉?”

  王军一傻,张大嘴楞了半天忽然一声冷笑,甩手就走。

  “你玩儿我呢,看不起我就少和我在一起!”

  王军冷着一张脸,他其实挺清秀的,只是别人知道他喜欢男人,都把他当成了异类,苏君行几乎是他唯一的朋友。

  “我没有!”苏君行一把拉住王军,急切的说“我只是想问问你是什么感觉。”

  王军疑惑的盯着他,半晌叹气道“你平时对喜欢的女人是什么感觉,我喜欢男人就是什么感觉。”

  苏君行脑子里轰的一声,只觉得远远的天边儿狠狠的打了个闷雷,一双眼直直的看着王军,直看得王军毛骨悚然,急忙退后几步,保持距离。

  “你干吗呢你!”

  “我问你,要是对一个只见过一次面的人,经常念念不忘,是什么?”

  王军撇撇嘴:

  “你对他感兴趣了呗!”

  “要是我还觉得那人可爱,忍不住想逗逗他,但是他生气了我又会难过,是什么?”

  “还是一样。”

  “那我经常想着他,白天黑夜的想,其实那个人我见了才一二次,是什么?”

  王军朝天翻了个白眼

  “那还用问,你爱上别人了,哪个姑娘那么幸运?”

  苏君行僵硬着一张脸,转过头看着王军。

  “要是那人是男人怎么办?”

  轰隆隆,闷雷在头上炸响,王军傻眼似的看着面前的苏君行,困难的咽了口口水。

  “我说……那人……”

  苏君行没有说名道姓,他也不好自个指认不是?

  “不是你。”

  苏君行看着他一脸僵硬,立刻甩出了一句。

  王军的脸色立马放了下来,嬉皮笑脸的扑过去拍拍苏君行的肩膀。

  “哥们,大清早的别乱开玩笑。”

  苏君行闷闷的低着头“我没开玩笑呢,真的喜欢上人了。”

  王军撇撇嘴巴,眼角飞过一抹伤痛,强笑道:

  “你这年纪,青春期迷茫呢,等过了这阵子就好了,喜欢男人有得苦呢,没事别瞎想,那么多姑娘等着你喜欢呢。”

  苏君行不出声了,他其实心里也没底,上课预备铃响了,他一转身,却看见平凡站在厕所门外。

  平凡穿着食堂里的衣服,套着一双高筒雨鞋,站在厕所门外正要进来。

  一抬头看见苏君行,微微一楞,低着头面无表情的从他身边走过。

  苏君行正堆起一张笑脸想打招呼,谁知平凡竟就这么目不斜视的过去了,他要打招呼的嘴巴半张着,卡在半空里。

  边上王军使劲的扯他,快迟到了。

  苏君行匆匆的跑出了厕所,匆忙回头,只看见平凡的背影,孤单而瘦弱的,在一片雪白的厕所里,仿佛要被淹没。

  平凡站在厕所里,楞楞的,一时竟然想不起来要来做什么。

  傻了半天,直到食堂里另一个人也跑来上厕所,看他呆在那里,一拍他肩膀,平凡惊吓到,睁大眸子惶恐的转头,倒让拍他肩膀的人不好意思了,连说带比画的道歉。

  平凡僵硬的笑笑,回食堂去了。

  这一整个中午,他的神思都昏沉沉的,饭老是打错,要三两的打二两,要二两的却给了三两。边上大娘的眼色已经使了好几次,他却楞是没看见。

  刚才在厕所里看见的,分明是撞了自己的人,怎么竟然这么巧?

  其实两人没多大交集,但是很奇怪的,平凡就是很讨厌苏君行,打心眼里的讨厌。

  至于为什么讨厌,他也说不出了。

  正想着,窗口却忽然出现一张嬉皮笑脸的脸蛋,递上饭碗叫“平凡,给我三两饭!”

  平凡抬头一看,正是苏君行,这次他勤劳得很,一下课就立刻扑食堂,还特地放慢语速让平凡能看懂他说的话。

  平凡默不作声的接过饭碗,打了三两饭,递出窗口的时候手却被苏君行一把捏住,平凡眉头一皱,就想伸回手,哪里晓得苏君行抓得死紧,平凡心头一怒,抬头却见苏君行张着嘴对他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

  压根没想到面前的人会在这样的场合下道歉,平凡脸一红,死劲的抽回了手,低垂着眸子再也不去看苏君行,心想,做错了事情都可以只说对不起吗?

  被平凡冷眼看待的苏君行,满脸不是滋味的拿回饭碗,一回头却看见平凡对着后面打饭的王军露出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瞬间就打翻了醋坛子,看见王军端着饭朝着自己这边走来,冷着一张脸只顾着扒饭。

  王军不明所以的坐下来,拿筷子在他面前敲了敲“这是怎么了,干吗冷着脸对我!”

  苏君行心想我偏偏不告诉你。三两口扒完饭,扔下一句我去洗碗就跑了出去。

  洗碗的地方在食堂的后门边上,苏君行拧开水龙头,正巧听见边上食堂里的两个大妈在聊天。

  “新来的那个人你看怎么样啊?”

  “满好的一个人,可惜是聋子,要不我就给他介绍人了。”

  “哈,你这人真是的,怎么老想着给别人介绍,对了,说起来,他家里好象很困难的。”

  “是啊是啊,可怜见的,他每天坐车和我同一辆的,每次在边上都乖巧得不得了。”

  “啊,他家不是城西吗?怎么会和你家一样。”

  “我怎么知道,反正他这几天都和我一起坐6路。”

  “……”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苏君行脑子一动,立刻有了主义。

  这天下午只有三节课,最后一节正巧是自习,自习老师有事,让他们自己看书。苏君行收拾好了书包,悄悄的溜出了门,他估摸着这时候食堂大概下班了。

  苏君行的学校是大学里的附属高中,平常进出都只有一个门,他此刻把校服塞在书包里,走出门的时候别人只当是他大学生,压根不会拦他。

  其实这所学校报考学分极高,要不是托了他老爹的关系,就他这成绩着实进不来。

  一溜小跑到了6路车站,等了一小会,果然见平凡从学校里慢吞吞的走了出来。在过马路的时候东张西望犹豫不觉,走到一半眼见着一辆车刷的冲过来,其实速度已经放慢很多,平凡却依旧吓白了一张脸,整个身子摇摇摆摆的好不容易才穿过马路。

  看得在路边的苏君行心里一阵愧疚,平凡现在这样不会是车祸的后遗症吧。

  想到这里,他就懊恼得想用头去撞墙。

  没等他脑子里的念头转完,平凡已经走到了车站,显然平凡已经看见了他,却转过了眼睛当不认识。

  苏君行小心翼翼的靠上去,一脸的讪笑“哈,好巧哦。”

  平凡挪了挪身子,离他远了一些,苏君行厚着脸皮也挪了上去,平凡再挪,苏君行又跟,一直到平凡终于受不了的瞪大眼睛看着他“你跟着……我……干什么?”

  苏君行挠挠头皮,一脸的无辜“我只是想向你道歉。”

  平凡用古怪的眼神朝他上下打量,打起了手势。

  苏君行一瞬间只觉得眼花缭乱,他压根看不懂平凡的手势的意思,茫然的楞在原地,6路车恰好停靠在站里,平凡瞥了他一眼,赶紧跳上了车。苏君行动作快得很,跟在平凡身后上了车。

  开车的驾驶员大概急着开完趟次回家,苏君行还没站稳,车轰的一声发动了起来,苏君行的身子直接朝后倒,他一急,伸手捞住了前面平凡的腰,平凡只觉得腰上有什么东西揽着自己朝后面拖,一回头,就看见苏君行的脸。

  天呀!怎么跟个牛皮糖似的!苏君行好不容易站稳,见平凡回头朝他看,尴尬的笑笑,连忙放开了手,却忘记了现在是车上,一松手整个人摇摆不定,差点又要摔交,平凡终于看不下去,一伸手抓住了苏君行的胳膊。

  站好!

  用眼神恶狠狠的示意着,平凡撇过脸。苏君行站在一边回味着刚才自己揽住的腰身,明明是男孩子,那腰可真纤细,软软的,柔韧度也够……

  正想得出奇,忽然想起当事人正在自己身边呢,他脸一红,悄悄的转头去看平凡。

  车厢里一晃一晃的,平凡的碎发在白净的脸颊边飘荡着,阳光从窗外射近来,照得平凡的发成了柔和的咖啡色,细细碎碎的睫毛,蒙着一圈儿的朦胧拢住了剔透的眸子,挺俏的鼻梁,略微小巧的嘴唇。车厢里播放着周惠的约定,空灵的软绵绵的声音荡漾着,外面阳光正好,苏君行在一晃一晃的车厢里,悄悄的偷窥着平凡。

  美好而干爽的午后,苏君行在小小的车厢里,一晃一晃的,仿佛进行着永远不会结束的旅途。

  正文 章八

  高中的生活在高三下学期的时候,已经标志着结束。老师们按照个人的学习成绩把人分门别类,冷冰冰的分数成了学生的化身,一个个跳跃着蹦达着,显示着一个人的前程伟大与否。

  苏君行的班里,考得上好学校的学生们已经被分到另一个教室去上课了,剩下的小猫三五只,除了成绩太差的,还有象苏君行那样,父母已经安排了出国的路,压根不需要去担心高考之类的东西。

  王军的成绩不错,被分到了前边的教室里,偶尔下课的时候还会晃过来,见着苏君行的时候一脸的坏笑。

  “我说,食堂里的美人你把得咋样了?”

  苏君行咬着笔秆子,正在练习本上涂鸦,听见王军的话头也不抬“没怎样,平凡现在起码不会躲着我了。”

  王军忽然伸手拔掉了笔杆子,苏君行愕然的抬头,却见王军笑嘻嘻的道“今儿下午难得有空,叫上平凡我们一起去玩。”

  平常时候王军也会偶尔的叫他翘课,苏君行不以为意的点点头“好啊,去哪里?”

  “去了就知道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君行从窗口里把事情和平凡说了,平凡起初不愿意,苏君行好说歹说的总算劝了出来。

  三个人在下午第二节课的时候偷偷的溜了出来,除了平凡是光明正大的下班,其他两个都属于旷课类型。

  苏君行在食堂吃饭的时候,经常和王军在一起,因此平凡对王军也是混了个面熟,至于苏君行,这块牛皮糖根本就是甩也甩不掉,时间长了,平凡压根就不去多想了,事实上,相处得久了,会发觉苏君行除了被家人宠坏之外,其他地方都挺好的。

  这个是学校和家长保护得太周到的缘故吧。平凡苦笑,原本自己也是被保护过度的,自从在食堂里上班以来,才发现有些事情其实想得太天真了。

  我们要去哪里?平凡朝着苏君行打着手势。苏君行一见,伸手摇了摇。

  我也不知道,等我问问。

  王军在一边看得纳闷“小子,你什么时候学会哑语了?”

  苏君行笑得一脸得意“那是,我谁呀,嘿嘿,不罗嗦了,你到底要带我们去哪里?”

  王军笑笑,脸上若有似无的飘过一抹苦涩“我爸帮我打点好了,下个礼拜就要走了。”

  苏君行吓了一跳“走?去哪里?”

  王军奇怪的转头看他“你不知道吗,前些日子闹出来的事。”

  苏君行一脸茫然的样子,王军嗤笑一声道“前段日子,学校的某老师抓到我在A区……”

  苏君行皱起眉头,A区?不是本市着名的红灯区么?王军去那里做什么?

  “你去那里干什么?”

  “卖呗!”

  几乎要怀疑自己耳朵的苏君行,激动的在大马路上吼了出来“卖?!”

  王军淡淡的撇了撇嘴“是啊,那个老师都可以去买,我为什么不能去卖?”

  苏君行脑子里嗡嗡一片,仿佛群魔乱舞,他压根没有反应过来,脑子根本不能消化这消息。

  他这人除了贪玩,其他的其实都还不晓得,单纯得要命的年纪。平时只在电视上看过的东西忽然自己身边有了真实的例子,反而一下子无法接受了。

  “你……你家……”

  苏君行哆嗦着,想问王军家的状况,却又问不出口。

  一边的平凡看着他们的样子,觉得奇怪得很,但是他们两个说得很快,他又看不懂,想离开八,苏君行牛皮糖似的粘着不让。

  王军笑了起来,仰起了头,风吹过他的额头,细碎的发遮盖住了他的眸子,隐约的,有泪光闪烁。

  “我很长日子没去海边了,去走走吧。”

  说着伸手拦了辆的士,不由分说的拉着平凡和苏君行上了车。

  下午的海边,海水一阵一阵的奔涌而来,新的潮水覆盖在旧的潮水印子上,周而复始。

  “你真的就打算这么走了?”

  苏君行踢着脚边的小石块,瞅了眼坐在边上安静的凝望海岸线的平凡,转头问王军。

  “不走还能怎样?”

  “你也真是够霉,就这一次也会被抓……”

  “你还指望几次,我也就这一次……”

  “和那个人分手真那么痛苦?男人多得是,再找一个不就得了,犯得着作践自个儿么?”

  “说得轻松,你倒去试试?”

  苏君行沉默不语,王军抬头看着天,将头倚靠在他肩膀上。

  “君行,你真的喜欢平凡?”

  “我不知道……”

  苏君行耳朵里传来王军的嗤笑“你只当他是朋友?”

  “我不知道……”

  苏君行确实不知道,他迷茫得很,特别是看着王军的样子,心里的恐惧感一阵压过一阵。

  王军闭上眼听着海风在耳边澎湃。

  “苏君行,有些话,是朋友,才准备和你说的,你丫听仔细了,我可就说一遍。你要真喜欢一个人,不管怎样,都要记得保护他,否则等回头你后悔了,人都已经找不着了,要真只是玩儿感情,就找个玩得起的,别象我这样,被人玩了还自己作践自己,闹得最后我老爸都准备把我踢出国了。”

  苏君行忽然觉得脖子里凉凉的,他心里咯噔一下,刚想低头,却听见王军带着哭腔的声音嚷嚷:

  “别低头,我不想让你看见我这没出息的样子。”

  脖子里的水流越集越多,汇聚成河蔓延过苏君行的衬衫,湿得透彻,边上平凡焦急的眼神看过来,苏君行悄悄的张大嘴。

  别出声。

  平凡低头静静的看着哭泣的王军,半晌转过头去,看着远处潮起潮落。

  “君行……我是真喜欢他呢……可我喜欢男人怎么了,活该被人作弄吗?”

  “君行,你这人特纯,做事都不会思前想后的,万一哪天出事了,你可千万坚持自己的立场,要不,啥都不中用了。”

  这个下午,苏君行觉得特难捱,他在海边吹着海风听着王军喃喃的话,他不知道王军叫上平凡一块来究竟是什么意思。

  回去的路上,王军又恢复了嬉皮笑脸的习惯,在出租后坐里把平凡逗得直笑,或者拿出笔在本子上不知道写点什么东西,只给平凡看却不给他看。

  出租车停在了王军家楼下,王军下了车,看着坐在车里的苏君行和平凡,挥手说了声再见。

  又看着苏君行,淡笑道“君行,要好好的待平凡,他值得你好好的珍惜,真的。”

  苏君行心里咯噔一下,直觉就是想解释他和平凡不是那种关系,可是王军已经转头上了楼。

  车子渐行渐远,苏君行扒在窗口,看着那抹孤寂的身影渐渐的消失在眼中,心里不知怎的,竟起失落的感觉。

  是因为……要分离的缘故么?所以才会,失落……

  隔了几天,苏君行果然再也没见过王军,紧张的高中生活,并不因为这件事情而沸腾,班上同学冷漠的目光和背后的私语,让苏君行第一次发觉,人言可畏这个词的意思。

  平凡在食堂干得时间长了,做事情也顺手多了,不会象最开始来的时候,经常手忙脚乱,而且还弄不清楚饭的分量,老是打错,为了这事,他没少挨边上大娘的白眼。

  苏君行照样是每天中午嬉皮笑脸的赖到食堂里来,不待到上课铃响绝对不离开,平凡久而久之,习惯了,连赶他都觉得太费力。

  苏君行偶尔会翘课,陪着平凡一起回家,他喜欢和平凡一起在车厢里,看着外面的房屋一一后退,在午后的阳光里,车厢里温暖得要命的感觉。

  平凡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出神的看着窗外的景色,车子每次都会游乐园,从车上可以看见里面的旋转木马,还有圆圆大大的摩天轮。

  游乐园对苏君行来说是非常熟悉的,小时候几乎每周都要来玩的,那里存有他童年太多美好的意义。

  所以某一天,车子再次开过游乐园的时候,苏君行看着平凡几乎要贴上玻璃的脸,忽然伸手拉了平凡一把,平凡回头看着他,却被他一把拉住,快速的起身,跳下车子。

  等平凡回过神,苏君行已经拉着他跑到游乐园门口,气喘吁吁的弯下腰,斜着脸看着平凡“我们进去玩吧!”

  他大声的说着,一点都不觉得难为情,平凡看着他的口型,眼神从惊讶到了然,到最后的欣喜,最后一双眸子如月牙儿一般的弯起,笑得可爱而漂亮。

  苏君行只觉得眼前一花,脸忽然红了起来,转过了头跑去窗口,买门票的时候,心不在蔫的眼神瞟啊瞟的,一个不小心就又瞟到平凡身上去了。

  平凡穿了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衬衫,下面是烟灰色的便裤,一双白色球鞋沾了几点油腻,漆黑的发柔软的搭在白净的额上,远远看着,觉得比他自己还要象学生的样子。

  明明比他大很多的人啊,怎么会看上去很小呢。

  平凡等得时间长了,微微有些不耐烦,一抬头却看见苏君行站在前面不远处盯着他傻看,见他抬头,这才笑嘻嘻的跑过来,将门票塞在他手里,撇了脸故意不去看平凡,拉着他朝验票处走去,平凡被苏君行拉着,手里捏着还带着他体温的票子,心想,刚才大概是看错了吧。

  因为不是双休日的缘故,所以游乐园里并没有多少人,苏君行拉着平凡,兴奋的穿来穿去,玩这个玩那个玩得不亦乐乎。

  平凡看着苏君行,认识这些日子以来,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这么疯玩的样子,跟小孩子一样。

  平凡想起自己上次来游乐园的时候,很遥远了,仿佛已经成了上世纪的回忆。

  那还是,他的父母没离婚的时候,带他来玩过了。之后,游乐园就成了脑子里飘渺的梦想了。小孩子的时候,总难免的对游乐园抱着美好的幻想,渐渐的,每次幻想的破灭,就不会再想起来了。

  现在,已经二十三岁的人,站在游乐园里,竟然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苏君行拉着他去做凌霄飞车,车子从高高的轨道上直直的朝下冲,苏君行伸手搂住他的脖子,闭着眼睛在风里大叫,惬意得简直象出了牢笼的鸟,快乐得不得了。

  平凡偶尔一回头,看见苏君行闭了眼笑得开心的样子,洁白的牙在阳光下闪烁着光泽,年轻的脸蛋上是他已经没有的活力,好羡慕的感觉,为什么他从来不可以这样开心的大叫大笑呢?

  因为心底的自卑吗?因为自身的缺陷吗?从他懂事时起,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虽然妈妈很努力的为他营造了一个和普通人一样的生活氛围,可是周围异样的眼神让幼小的心过早的关闭了。

  车子在半空中快速的滑落,平凡忽然觉得,在风里的感觉真好,快乐的想要歌唱,他的手缓慢的,伸了出来,在半空中僵持了一小会,终于回抱住了苏君行,闭上眼睛,享受着两个人在半空里快速滑落的感觉。

  平凡的手放上苏君行的身上的一瞬间,苏君行一怔,小心翼翼的睁开眼,看见面前的平凡一脸笑容闭上眼,风狂乱而剧烈,吹乱了面前人的发,露出一张浅笑的脸庞,苏君行心想,这个平凡我可从来没见到过。这么放松的沉浸其中的平凡。

  一瞬间,王军的话被他抛到了脑后。

  这样的平凡呵,让他直觉的就想保护起来,宠爱起来,叫他时时刻刻都这样子开心!

  一直拦着某道防线的弦铮的一声断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年少的时候,总有太多的自大,总以为世界其实,是围绕着自己转的。

  下了凌霄飞车,苏君行伸手替平凡理了理乱发,平凡脸一下子红成了大苹果,看着从身边周过的孩子好奇的眼神,觉得苏君行的举动十分怪异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苏君行笑嘻嘻的把手收回去,张大嘴对平凡说“头发好乱的,我帮你弄好了,怎么谢我呀!”

  平凡又好气又好笑,心想是你拉我来玩的,又不是我乐意的。面上却朝着苏君行吐了吐舌头,调皮得紧。

  苏君行厚着脸皮自说自话“那,平凡陪我去坐摩天轮吧,一直很想试试呢!”

  平凡抬起头看着不远处的摩天轮,巨大的,要抬起头仰望才可以看清楚的摩天轮,他本来想拒绝的,因为天色不早他要回家了,可是看见苏君行一脸的兴奋又不忍心拒绝。

  好吧。他点点头,朝着苏君行比划。

  这是最后一次,下来了我就要回去了。

  苏君行恩恩点了几下头,拉着平凡几步就朝着摩天轮走去。

  这时候已经快临近游乐园关门的时候了,检票员一直在对每位游客说着这是最后一次,苏君行和平凡在检票员的罗嗦声里猫腰坐进了摩天轮。

  摩天轮缓缓的动了起来,坐在包厢里,只觉得微微的晃动,并没有太大的感觉,平凡趴在窗口,看着坚实的地面离自己越来越远,很神奇的感觉。

  人可以靠外力,离开脚底下踏的这片土地么。无法脚踏实地的感觉,竟然是恐怖。

  平凡把身子朝着座位中间挪了挪,他有点紧张,心里开始觉得慌兮兮的,苏君行察觉到平凡的紧张,笑了起来,一把拉过平凡揽在自己怀里,趁机吃豆腐。

  平凡太紧张了,虽然渴望着从窗口看外面的风景,可是很丢脸的是,他居然发现自己恐高。

  活到这把年纪才发现这样的事情,真是叫人哭笑不得。

  窗子外面暮色苍茫,一眼望去,星星点点的灯火已经零碎的点了起来,万家灯火,很辉煌的样子。仿佛夜晚的时候天上很多星星,一闪一闪的。

  平凡坐了一小会,终于按耐不住的伸出脖子去看外面的景象,他还没见过呢,很好奇。苏君行好心的拍拍平凡的肩膀,示意他朝窗外看,又拉紧了他的手,表示他会拉着他,不要怕。

  平凡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终于大着胆子朝着窗口边挪了挪,这时候摩天轮已经在顶端了,一眼望去,大半个A市尽收眼底。

  苏君行伸手指着某个地方,平凡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苏君行伸手打着手势那个就是平凡住的地方哦。

  他两手伸出,将平凡拢在自己怀里,平凡兴奋的看着外面的景色,完全忘记了刚才的恐惧。

  “很……好看……”

  平凡的笑象鹅毛一样,毛茸茸的触着苏君行的心底,怪痒痒的,就象他小学的时候曾经喜欢过隔壁班的女生一样,那时候看着那女生笑也是这感觉。

  苏君行着魔似的,怔怔的看着平凡笑,平凡不经意的回头,说:

  “谢谢……”

  苏君行仿佛木偶似的,象被人牵动控制着,竟然情不自禁的,伸手搂住平凡,等回过神的时候,嘴巴已经贴上了平凡柔软的唇。

  平凡惊讶得瞪大了眼,苏君行回过神一看见平凡的表情心里暗叫一声不好,叮的一声摩天轮回到了地面,检票员过来开了门,平凡推开他,受惊一样的奔跑了出去,苏君行傻呆呆的坐在椅子上,浑然不知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的手不自觉的抚摩上唇,上面仿佛还停留着平凡的温度,苏君行苦涩的想,难道他真成了变态了?他和平凡,不是朋友吗?

  蓦然间,他又想起了王军的事情,还有在海边那天近乎失态的王军。

  原来……男人真的也可以喜欢男人的……

  正文 章九

  平凡跌跌撞撞的冲出了游乐园,跑得几乎上气不接下气,扶着车站边上的栏杆喘粗气,看着边上的小孩子们奇怪的眼神,没来由的脸一红,心里仿佛油锅炸开了一般,噼里啪啦的完全搞不清楚头绪,想搭公交,又怕苏君行追出来,急急忙忙的在车站歇息了一会,穿过马路,朝着反方向走回家去。

  苏君行果然追了出来,他脑子里只想到平凡会坐车回家,匆忙跑到车站一看,却不见平凡的人,他只当平凡已经上车离去,心里又是怨恨又是懊恼,迎面看见回家的车来了一下就上了车,压根没想到平凡竟然走着回家。

  平凡家离游乐园少说也有个六七站路,平凡又走得慢,他脑子还处于混沌状态,刚才苏君行的吻让他整个人都觉得发昏,走在路上都觉得腿脚打颤,那种事情,不是应该是恋人之间才能做的吗?

  应该是,男人和女人才可以的……

  不是么?

  平凡迷惘的,想起平常在电视里经常看见的镜头,他素来只和母亲生活在一起,因为自身的原因也不可能交什么女朋友,对于感情的事情,一如白纸。

  面前有互相挽着手的少年走过,笑得甜蜜的女孩儿和一脸纵容的男孩儿,平凡呆呆的盯着看了半天,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扭转了头,双颊红的发烫。

  他忽然想起每次苏君行对着他笑的时候,也是这样,纵容得要命的笑容。

  仿佛把自己当成了孩子。

  明明比他大却被他当成孩子的自己,明明是同性却让别人想要来宠溺的自己,没来由的让平凡心里觉得烦躁。

  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只是把他当成了朋友,不是吗?

  因为是朋友,所以才会在一起,所以会觉得和他在一起很开心。

  可是内心里,却有微小的声音在抗议。

  究竟真的,只是朋友吗?

  平凡撇过了头不去想这样的问题,他慢吞吞的踱回家,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四楼的窗口亮着灯,母亲正在等着他回家。

  上楼的时候,平凡总觉得有人在看着他,可一回头,却什么都没有。

  走到三楼的时候,四楼的房门开了开来,晕黄的灯光洒落在楼梯走廊里,平凡几步走上前,果然看见妈妈等在门边,神态有些焦急,看见他回来了,连忙拉着他进屋子里。

  “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因为有点事情,所以耽搁了。

  平凡妈看着平凡打的手势,敏感的察觉出平凡的眼神躲避着自己。

  平凡妈的眼神闪过一抹不知名的情绪,走进厨房拿来碗筷,看着平凡吃饭的样子,人却开始走神。

  晚饭后,两人都没有说话,平凡妈抹了桌子,拿出毛线坐在饭桌边织毛衣,烟灰色的毛衣顺着她的手一颤一颤的,平凡坐在边上发呆。

  平凡妈打了一会,忽然抬头看向平凡“平凡,食堂里的事情还做得惯吗?”

  平凡见妈妈抬头,连忙也转头去看母亲的口型。

  恩,习惯了之后觉得还好。

  “这就好了。妈单位的李阿姨,你认识的,她儿子最近开了家书店,想找人看呢,妈想要是你觉得食堂不舒服,就去书店做吧。”

  书店?

  平凡眨眨眼,半天才回过神儿来,看着妈妈笑。

  我觉得挺好的,不用去书店。

  平凡妈打了个哈欠,收拾了毛线。

  “妈只是和你说说,他们家那书店还在装修呢,你要觉得做不顺,就和妈说。”

  平凡静静的点了点头,平凡妈站起身看着乖巧的不象话的儿子,叹了口气,趿着拖鞋进了房。

  别人家的儿子,总是觉得太皮了管不住,而她家的儿子,却安静的让人心慌。

  隔天中午,食堂里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苏君行却没出现,直到食堂快关门了,平凡还是没见到苏君行的人影子。

  周围的人已经开始动手把菜盆饭架子拿到水槽里洗了,平凡默默低下头,也帮着把东西搬了进去。

  他心里有点小小的失落,经常可以见到的牛皮糖,忽然不见了,竟然还是会去想念的。

  甚至可以说是牵挂。

  平凡心里一跳,脸忽然绯红一片,引得边上几位大娘窃窃私语,他自己却还是浑然未觉。

  一直到食堂下班,苏君行都不曾出现在平凡面前。大概是因为昨天的事情吧。

  平凡苦笑,换下工作服准备回家。

  公车上依旧只有三三两两的人,阳光很好,洒在车厢里,一片温暖。车子经过游乐园的时候,平凡抬头朝园里的摩天轮看去,虽然是昨天的事情,却仿佛久远得成了记忆,平凡嘴边发出自己都不曾知晓的一声轻叹,靠在车椅上,睁着眼睛看外面的景物一一从面前飞掠而过。

  这样孤单的日子,又回到了从前了吗?

  原来已经不知不觉中,习惯了身边有个动手动脚爱笑的人,习惯了总是有人明明知道他听不见却还是唧唧呱呱的围在他身边。从小到大都不曾和别人如此亲近过,一旦习惯了,竟就难以摆脱了么?

  下了车,穿过马路,走到宿舍楼下正要掏出钥匙的时候,眼睛一转,竟看见苏君行背着书包,徘徊在他家楼下。

  平凡一楞,继而有些开心,一丝儿一丝儿温暖的感觉从心里奔涌而出。眼眶竟然情不自禁的湿润起来。

  手攥着钥匙,钥匙尖尖的戳在掌心里,有点疼。

  苏君行背着包正在平凡家楼下磨蹭,他不知道究竟该不该上去,他怕看见平凡鄙夷的神色,他怕平凡冷冰冰的面对他。在他做出了那样的事情以后。

  实在是……情难自禁,所以才……

  早知道,就不那样做了。他有些懊恼的蹲在地上,扯着头发,一双雪白的球鞋出现在他眼皮子底下。

  挺白的一双鞋,不象买来就有的颜色,反而象洗得发白的感觉。

  苏君行在认识平凡之前压根不晓得洗得发白究竟是什么感觉,直到看见平凡脚上穿的那双鞋。

  平凡?!

  苏君行心里扑通一下,敲起小鼓来,咚咚咚咚响个不停。眼前这双鞋分明和平凡的那双特象啊。

  他咽了咽口水,视线微微的朝上挪了挪,看见一条烟灰色的裤子,简简单单的样子,他只觉得额头上有冷汗渗透出来,憋着一口气,竟然没有了抬头的勇气。

  是平凡……

  可是他要怎么去面对他?

  难道说可以若无其事的厚着脸皮和以前一样,笑嘻嘻的揽着他的肩膀,告诉他昨天的一切不过是开玩笑而已。

  苏君行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烂得要死。

  有谁会心情好到开玩笑去吻同性的?

  还是和他直说,平凡,我喜欢你?!这句话说出来,只怕平凡会被吓跑了吧。

  沮丧的蹲在地上想理由的苏君行,越想越郁闷,蹲在地上竟然开始独自生闷气。

  平凡看得好笑,伸手去推推他。

  “你……不是来……找我的吗?”

  苏君行狠狠心,反正伸头缩头一刀,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雄赳赳气昂昂的抬起头,一副英勇就义的样子。

  “平凡对不起!”

  一口气说完,狠狠的喘了口气,他总算把视线集中到面前的平凡脸上。

  却见平凡一脸淡笑,眸子里柔得仿佛能漾出水来,一点都没别的情绪。

  纤细的指尖在空中比画,仿佛仙女的魔法棒一样的迷惑人。

  对不起什么啊?

  平凡的笑明显掺杂了调侃,苏君行脸都红到脖子跟里,要不是为了看平凡的手势,只怕这刻头都要低到地底下去了。

  你中午怎么没来食堂吃饭?

  知不知道我很……担心……

  担心的手势,平凡划得轻轻的,赧然的一抹羞涩,飘上耳根。

  苏君行心里开始笑,笑得几乎要在地上当众翻跟头,他一把上前扑住平凡,快乐的大叫:

  “平凡平凡平凡!”

  平凡被他一压,跌撞着推后几步,看着埋在脖子根上使劲蹭的脑袋,有点苦笑不得,正想伸手去把人退开,却发现怀里的身影一僵,尴尬的抬起头跳离他,朝着他身后开始傻笑。

  “伯母好。”

  平凡一回头,看见母亲拎着菜篮子,笑吟吟的站在他身后,眼睛看着苏君行,却问着平凡:

  “平凡,这是你朋友吗?”

  平凡一瞬间僵硬起来,手足无措,连怎么打手势都不会了。

  妈妈,这个是……

  倒是苏君行,见了平凡一脸无措的样子,立马自来熟的跑到平凡妈边上帮着提菜篮子,嘴巴甜得要死。

  “阿姨好,我是平凡在学校食堂的朋友,今天顺便路过,来看看他的!”

  平凡妈一听,脸上神情阴晴不定,她已经认出这人是当初平凡出车祸的时候,跟在那个女人身后的孩子,也就是说,是害得平凡出车祸的罪魁祸首。

  只是为什么他会忽然出现在这里,还和平凡一副很好说的样子?

  平凡妈心里想着,嘴上倒是没多说,笑着招呼:

  “既然这样,这么晚了,就一起上去吧,吃顿便饭好了。”

  平凡已经瞧见妈妈责怪的眼神朝他飘过来,脖子一缩,跟在妈妈和苏君行两个人身后上了楼。

  正文 章十

  平凡妈忙里忙外的张罗了一桌子的菜,招呼着苏君行吃,还热情的夹菜到苏君行的碗里。

  “小行啊,你和我家平凡怎么认识的啊,我都不知道呢。”

  平凡端着碗坐在一边,看着妈妈嘴巴动得飞快,知道她是存心不让自己看清楚话,心里一急,脚在下边踢了踢苏君行,意思是想让他注意点。

  苏君行捧着饭碗正和平凡妈唠叨,冷不防被平凡在桌子低下踢了一脚,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平凡妈听见声音奇怪的问“怎么了?”

  苏君行硬生生扯出笑,心想平凡你踢我干什么,我又不会乱说,脸上笑嘻嘻一脸的乖巧。

  “没什么,刚刚尝了阿姨的菜觉得实在好吃所以忍不住叫了出来,我是经常去食堂吃饭才认识平凡的。”

  平凡妈不动声色的看了苏君行一眼,却见苏君行回头朝着平凡皱皱鼻子,平凡回头瞪了他一眼,不去理他,平凡妈看着,只觉得莫名其妙的一阵心惊。

  “我家平凡打小就不爱和人一起,难得倒是和你有缘了。”

  苏君行听了这两个字,心思一动立刻想到别的地方去了,说出话来也显得别扭。

  “哪里呢,平凡挺好的一人,和他在一起很快乐的。”

  “那就好,平凡这孩子,太安静了些,找个朋友偶尔的陪陪他也不错的,到时候,你可别嫌弃他。”

  当妈的总是多担心点,平凡有了朋友照顾是好事,可平凡妈心头总有点不塌实。

  她张嘴还想说些什么,一抬头看见自家儿子在对面含着饭朝她摇头的样子,想说的话全部哽在喉咙里,叹了口气,放下筷子笑道:

  “我有点事情要出去,平凡,你和小行慢慢吃吧。”

  苏君行抬头笑得一脸的灿烂“阿姨再见。”

  “恩,再见。”

  但愿一切都只是自己多想了吧。

  平凡妈想着,走到门边换了鞋子,出了门。

  门喀哒一声关了上来,苏君行呼的喘了一口粗气,放下筷子有点沮丧的对着平凡诉苦:

  “难道你以前交朋友都是这样的吗,你妈妈太严了吧。”

  平凡笑着摇摇头,咽下了口里的饭。

  “我……以前都……没有……朋友的。”

  苏君行心里一跳,看着平凡低着头扒饭的样子,昏黄的灯光照在漆黑柔软的发上,惹人无限的怜惜。

  他忍不住伸手揽住平凡的肩膀,平凡的眸子静静的看着他,沉静如水。

  “以后,我会一直一直在你身边的,平凡你到哪里都不可以忘记,我是你朋友哦!”

  不知怎的,一瞬间,无限柔情蔓延过心上,只觉得要将此生的温柔,全部倾泄而出。

  平凡淡淡的笑着,伸手推开苏君行的毛手,手在空中比画着。

  只怕以后会成为你的累赘的。

  “不会!”

  啊……回答得这么快的,肯定是谎话吧?

  “什么呀,平凡你怎么可以不相信我!”

  苏君行鼓起嘴巴,气呼呼的想伸手去抓平凡的手,平凡笑着躲了开去。

  “就是这样觉得啊,人如果不经思考立刻说出承诺的话,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那是别人,我苏君行说的,肯定是真的。”

  苏君行头一昂,大言不惭的回答。平凡看着面前稚嫩却骄傲的容颜,不自觉的想……就相信一次吧。

  毕竟一直没有朋友的人生,过得真的有点寂寞呵。

  是吗?那就相信你一次。

  苏君行不等平凡比画完,一把抓住平凡的双手,使劲的抓着,即使平凡挣扎也无法睁脱。

  “其实明明可以说话的,为什么不说话呢,平凡的声音很好听的呀。”

  平凡试着动了动,居然动不了。他的脸涨得通红,终于憋出了几句。

  “因为……说得不好……太慢……”

  “什么事情都是练习的,以后平凡和我在一起,要努力说话!”

  平凡瞪着一双眼,不解的看着他,苏君行嬉皮笑脸的凑近平凡,热乎乎的气息喷在平凡脸上。

  “因为我想听平凡和我说话哦!即使不和别人说,也可以和我说。”

  平凡看着他的口型一张一合,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是……这样的……啊……”

  灯光下,平凡白皙的皮肤仿佛闪着光泽,沉静的眸子明如秋水,那样直直的看着苏君行,仿佛诱惑,他情不自禁的凑上去,靠近些,再靠近些,平凡扑闪着眼,一声不吭。

  苏君行的唇快凑上平凡的时候,平凡却脸一撇,苏君行吻在了平凡的脸上。

  想做的事情落了个空,苏君行有些郁闷,看着平凡羞红一张脸,头低得快垂到胸口。

  苏君行刚想伸手去把平凡的头扶起来,平凡见到苏君行的手伸过来,惊慌的连忙抬起头

  “时候不早了……我送你……”

  苏君行楞楞的,想不到平凡居然来了这么一句。

  真是糟糕啊,早知道宁可他打手势,还可以装着看不懂。

  懊恼着的苏君行,只能起身站了起来,磨磨蹭蹭的磨到门边穿了鞋,慢吞慢吞的跟在平凡身后,好不容易才挪到了车站。

  城市的夜晚格外的安静,昏黄的路灯洒落下来,平凡浅蓝色的衬衫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白光,车站里只有他们两个,要等的车却没有来。

  苏君行挨着平凡站着,暖和的夜风拂过两人的面,舒服得要命。

  苏君行悄悄的伸出手,试着从身后去拉平凡的手,心里紧张的砰砰做响,伸出的手终于摸到了平凡的手,试着一挪一挪的将那只手窝在手里。

  苏君行分明感觉到平凡的挣扎,平凡瑟缩着想逃,苏君行抓得死紧,怎么都不肯放,两人面望前方,手却抵死缠绵。

  平凡终于放弃了挣扎,冰凉的指尖,悄悄的缩拢起来,握住了苏君行的手,温润而冰凉的触感,在苏君行的手掌里蔓延开来。

  苏君行心头抑制不住一阵狂喜,匆忙转了头去看平凡。

  平凡清爽的短发在夜风里飘扬着,在灯光的照映下,丝丝剔透,仿佛透明起来。挺俏的鼻子下薄薄的唇紧紧的抿着。

  苏君行转过头,嘴角悄然露出一抹傻笑,将平凡的手攥得更紧一些,两人的距离离得更紧一些,直到仿佛已经挨在了一起。

  暮春的夜里,昏黄的路灯下,高大的法国梧桐在风里沙沙的做响,空无一人的车站里,相互牵手的两人,仿佛永远都没有尽头。

  苏君行在心里许下一个傻乎乎的愿望。

  如果那趟公车,永远都不来,该有多好呢?

  路边奔驰而过的车上,流泻出一段音乐,轻轻的飘散在空中。

  我愿变成童话里……你爱的那个天使……张开双手……变成翅膀保护你……

  正文 章十一

  热热闹闹的中午食堂里,到处弥漫着饭菜香味,一进食堂的门就有食欲打开的感觉。

  逐渐热起来的天气,使平凡觉得在食堂里工作简直就象是在蒸笼里蒸腾,热得要命,手上还不能停,连抹汗的工夫都没有,虽然头上的帽子挡住了汗水,但是头发里一定已经臭得要死。

  一只铮亮的不锈钢饭盆晃荡着落在打饭窗口,平凡抬头,就看见苏君行站在面前弯腰朝着窗口里的他嬉皮笑脸的笑,平凡恨恨的挖了一大勺子饭扔进苏君行的饭盆里,心想我这里忙着呢你来凑什么热闹!

  苏君行捧着饭盆笑得挺开心,临走前还朝着平凡努努嘴:

  “平凡,咱们下午去星巴克。”

  平凡眼皮也不抬一下,伸手拿起后面的人的饭盆开始盛饭,苏君行灰溜溜的摸着鼻子,悻悻然而去。再一次在心里懊恼着平凡的工作。

  下午的星巴克并没有多少人,苏君行拉着平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了蛋糕和咖啡,又特地交代要多加糖,眼见着服务生点了头才放心。

  他双手托着下巴,看着坐在面前急促不安的平凡,忽然觉得好玩儿。

  “平凡,你干吗呢,这么紧张。”

  平凡不安的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眼面前的苏君行,觉得屁股底下的沙发简直跟烤过的铁板一样的烫,压根坐不安稳,他从小到大还从来没进过这样的地方,而身上洗得发白的衬衫让他觉得莫名的丢脸。

  “你带我来这里干吗?”

  苏君行眉一挑,几周下来平凡的说话能力果真改善了不少,如果单听他说话看他的样子没人会怀疑他是听力障碍者。

  “我喜欢嘛,这里不错的啊,平凡以后会喜欢的。”

  平凡看着他,眼里有着担心

  “你这样老是翘课不好的吧,你爸妈知道会说你。”

  苏君行无所谓的摆摆手。

  “哎呀,平凡你不要老是和我妈一样罗嗦好不好,不过是翘课嘛,有什么大不了,反正我爸妈都已经准备让我出国了……”

  苏君行快嘴快舌噼里啪啦的说了一通,平凡在看见他说出国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得整个心都凉了。

  “你要出国?”

  苏君行不以为意的点点头,手指敲击着桌面。

  “是啊,他们说我反正也在这里读不出名堂,还不如去国外混张文凭回来比较好。”

  苏君行说完,抬头见平凡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低了头默不做声。

  他脑子一转,立刻想到了关键。用手在平凡面前挥了挥,见平凡抬头看他了,才说:

  “其实很快的拉,我平时放假也会回来的嘛,平凡你放心好了!”

  平凡脸一红,撇了头不去理会他。

  “放心什么,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苏君行眼珠子一转,促狭的笑起来,伸手去拉平凡的袖子。

  “平凡说得对,你有什么不放心的,不放心的应该是我才对吧!”

  平凡在他对面一下子瞪大了眼,目瞪口呆的看着苏君行。

  “象平凡这样的人,如果我不在的时候被别人抢去了怎么办啊。”

  他说着说着,脸上越发哀怨起来,整个一怨妇。

  “我说平凡,你不会不要我吧?!”

  平凡涨红了一张脸,一急起来,舌尖就开始打结。

  “你……你瞎说什么呢!”

  平凡一眼瞅到服务员端着托盘正朝这边走来,红着脸撇过头,看着窗外,却不曾发觉,自己连耳根都红起来了。

  苏君行笑嘻嘻的帮平凡往咖啡里加牛奶加糖,一面看着平凡越发红的耳根,笑眯眯的不说话。

  咖啡店对面有两个人走过,其中一个一怔,望向了咖啡店靠窗子的两人。

  “玉梅,怎么了?”

  “啊?!没什么,大概是看错了。”

  "啊,那个好象是你儿子啊?!"

  金玉梅恼羞成怒的涨红了脸

  “我儿子现在这时候还在学校呢,怎么可能去咖啡店。”

  “也是哦,不过你不是说给你儿子申请了去外国留学?”

  “恩,我老公弄的。”

  “哎,靠老公就是好啊。”

  “……”

  金玉梅悄悄的转头又看向了咖啡店靠窗的位子,里面的人,果真是小行。他对面的人,好象是上次他撞到的人嘛。他们两个怎么会在一起?!

  苏君行嘴里哼着歌,心情愉快的回到家里,按了门铃却没人开门,奇怪,家里的佣人都不在?大概是去买菜了吧。

  他不以为意的从书包里掏出钥匙,开了门,在门口脱了鞋,将书包往鞋柜上一扔,一抬头,却见母亲端坐在沙发上,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他看,他冷不防的被吓到,张大了嘴惊呼:

  “妈?!”

  这时候母亲一般不是在人家家里玩桌牌么?

  被吓到的肌肉一下子无法松弛,竟让他的笑有点尴尬“妈,今天这么早呀。”

  苏君行的尴尬在金玉梅的眼里,成了欲盖弥彰,她伸手拿了桌上的信封,啪的一声摔到茶几上,冷着一张脸。

  “这是怎么回事?!”

  苏君行伸着脖子一看,居然是学校里寄来的学生行为表,这东西不是应该在自己的床底下吗?!

  脑子里嗡的一声,觉得仿佛半边天都快跌下来了,他哭丧着脸,站在门边一声不吭。

  “半个学期逃了三十多次的课,你到底去干什么的?!要不是你老师打电话来,我还不知道呢!你把这东西藏在自己房里算什么?恩?!”

  苏君行缩着脖子一声不吭,母亲素来不会管他的学习,他实在没有料到有一天要面对母亲的责问,他压根就没思想准备。

  “站那么远干吗,没脚吗?!”

  金玉梅因为今天在同伴面前丢了脸,一想到全是面前这不争气的臭小子害的,怒气一下子从心头窜了起来。

  “你今天下午在哪里?!”

  君行啊了一声,抬头有点茫然的看着金玉梅,本来想说在学校的,但是转念一想母亲想来已经知道今天下午自己并不在学校,他支吾了半天,声音小得不能再小的憋出一句

  “在咖啡厅里。”

  金玉梅心想,好在这小子还晓得说实话,到底是做娘的,看着儿子在自己面前畏缩的样子心有不忍,叹了口气道:

  “算了算了,幸好你爸不知道,不然非打死你不可。”

  苏君行巴不得听到这一句,立刻欢呼一声贴着母亲坐下,谄媚得要命,又是递茶又是送水,嘴里还甜得要死的叫娘,说了一箩筐的好话。

  金玉梅看着自己的儿子,下午的疑问又涌上了心头,拿手拍拍身边巴结得正欢的儿子。

  “我下午看见你和上次被你撞的人在一起,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苏君行动作僵硬了一下,手足无措的看着母亲,见母亲并没有任何别的表情才放下心来。

  “哦,上次偶然遇见的,觉得两人挺合得来的,所以偶尔会聚聚。”

  “是吗?你这孩子别和人家走太近了,我倒是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他们家讹你。”

  苏君行错愕的回过头,一脸的不敢置信。

  “妈,你怎么这样想?!”

  金玉梅奇怪的看向儿子,理所当然的道:

  “不这样想怎么想,凡事长个心眼总是好的!”

  苏君行沉下脸,倏地站起身望着母亲道:

  “妈,平凡家里没你说得这么龌龊,你们大人怎么都那样!”

  丢下一句话,他头也不回的跑上楼,砰的一声狠狠的关上了门。

  金玉梅愕然的望着儿子气冲冲的走上楼,气一下子从心里窜了起来。

  “这孩子……怎么成这样了!和他说正经的呢,以为这世上人人都是好人那……”

  苏君行这闷气直到第二天早上还没消,连早饭都不吃,背着个书包一阵风似的卷过客厅,金玉梅眼瞅着他出了门,暗自在心里叹气,真是儿大不由娘啊。

  平凡这天是休息,苏君行好不容易熬到了放学,背起书包直奔平凡家。

  平凡妈妈还没有回来,家里只有平凡一个,因为不出门,所以只套了件睡衣,浅兰色的睡衣映衬得平凡的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开门的时候平凡有点诧异。

  “你怎么来了?!”

  苏君行一脸灿烂的笑,转身进了门内,把书包扔给平凡,弯下腰脱鞋,一转身看见平凡抱着书包仍旧楞楞的看着他,忽然觉得平凡好可爱,仿佛街上卖的娃娃一样,他忍不住就伸手去捏平凡的脸。

  “我想你了呗!”

  平凡嗤笑了一声,转身把书包扔到凳子上,一屁股在钢丝床上坐了下来,静静的望着苏君行。

  “你今天没翘课?”

  “我妈发现了。”

  平凡了然的哦了一声,伸手拿起床上的衣服折了起来,苏君行蹲在一边看着,渐渐的,觉得心里头仿佛被挠痒痒似的,一阵阵的缭绕在心头,看着那双指节分明的手那样轻快的将衣服拎起,摊平,对折,然后轻轻的放在一边。

  他终于伸手,制止了平凡的动作,平凡停下动作,却不抬头看他。

  “平凡……”

  他喃喃的,也不管平凡听不见。

  平凡低着头,睫毛在阴影里微微的颤动着,仿佛欲飞的蝶。

  苏君行终于忍不住,伸手捧住了平凡的脸,叹息一声,贴了上去。

  这一次,平凡没有逃避,当苏君行的唇碰触到一片异常的柔软时,内心的兽性一下子颠覆而来,他甚至听见自己的心脏强烈而巨大的跳动声。

  平凡的手抓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抓紧,他痉挛的手最终探询似的交叉在了苏君行的身后,仿佛交颈的鸳鸯,在急促而短暂的寻觅后找到了栖息的终点。

  平凡的眼角,颤抖着,最终划落了泪水,跌落在苏君行看不见的角落。

  就这样深深的陷入进去,平凡恍惚觉得,前方的路,其实已经可以看见巨大的黑暗。

  他真的是喜欢我的么?平凡悲哀的想着,手更紧的抓住了苏君行的衣服。

  他想起苏君行在说起出国二字时的满不在乎,更觉得一阵心惊。

  而自己,又是在什么时候喜欢上这个人的呢?明明是嬉皮笑脸一点都不值得人信任的呀。

  可偏偏竟然喜欢上了……

  爱情么?还是只是喜欢?!

  平凡脑子里乱想着,看着缓缓抬头的苏君行,脸色一片通红。

  正文 章十二

  苏君行的眼神炽热而赤裸,就那样直直的盯着平凡,他不知道自己的表情仿佛饿了很久的狼,没有经历过情欲的青涩身体因为面前的人而燥热,他紧紧的看着平凡,伸手一把捏住平凡的肩膀,声音里都带着嘶哑:

  “平凡……可以吗?”

  平凡羞红一张脸,虽然什么都不懂,但是面前的事,他隐约能猜到苏君行的想法,他情不自禁的低下头去,多少有点清楚苏君行想要做什么。

  可是两个男人……这样的事情……

  苏君行喘息着,靠在平凡肩上,带着浓重鼻息的声音掠过平凡的耳根,苏君行的双眼在昏暗的室内显得贼亮,扭转头一动不动的看着平凡,撅起了嘴嚷:

  “平凡……”

  声音急促而绵长,仿佛撒娇的孩子拖长了音调,挠得你心痒痒,平凡即使听不见都觉得脸红,仿佛压根就知道他的叫法,一扭头,嘴里推卸着“别闹!”

  话是这么说,手到底软着,半点推开的力气都没有。

  苏君行看着平凡一动一动的喉结,在秀气的脖子上上下移动,终于忍不住凑上去用牙齿轻轻的噬啃,平凡呀的一声,单薄的胸膛剧烈的起伏着,仰起的面庞被室外的光线渡上一层盈润的光泽,轻叫道:

  “别闹了,君行,我妈快回来了!”

  苏君行的唇舌在平凡身上舔噬着,半点不停,对平凡的话压根就置之不理,一双手忙不迭的游走在平凡周身,生涩的抚摩着,却将平凡心底的火苗一下子点燃了。

  “君行……别……”

  平凡终于意识苏君行是认真的,他惊恐的用手去拉苏君行的手,却被苏君行一把拦住,右手捉住他的手高高举过头顶,将他整个人压倒在钢丝床上,小小的钢丝床不堪重负,床脚与地板的摩擦声尖细刺耳,嗤拉一声,穿过苏君行的神经,让他不由自主一颤抖。

  平凡心底有点慌,这时候母亲就快回来了,万一被撞见,这里又是客厅……

  苏君行忙里偷闲瞧了一眼窗外,天色还早,平凡妈没这么早回来。他转头又开始奋斗,一只手开始撕扯着平凡的睡衣,动作因为焦急而粗鲁,平凡过于苍白的胸膛裸露在空气里,起了一颗颗细小的鸡皮疙瘩,苏君行抬头冲着平凡猛笑,平凡急得泪都快出来了,苏君行却忽然低下头,在平凡胸口一阵乱亲,毫无章法。

  平凡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神渐渐朦胧起来,只觉得心底深处一把火不停的烧啊烧,快把他的理智烧断了。

  苏君行的唇含住了平凡胸口的茱萸,觉得有趣,竟用舌头舔了起来,舌尖灵活得很,仿佛小蛇一样湿滑灵活,绕着圆点开始打转,平凡脑子里轰的一声,如遭雷击啥念头都没了,咿呀一声,甜腻得要命的喘息逸出了喉头。

  苏君行心里暗暗得意,手上不停歇的将手伸向了平凡的裤子,他的手颤抖着,好不容易才将平凡的睡裤褪到膝盖,便急不可耐的扒光自己的衣服,一边看着平凡面色潮红眼神朦胧的软在床上,一副秀色可餐的样子。

  苏君行脑子里乱成一团,只记得前几天从外面地摊上买来的A片碟子,两个男人的。

  他三下两下扒了衣服压到平凡身上,脸红得几乎要滴血,他这年纪几乎除了自 慰,连黄片都只看过没几次,仅有的几次自 慰还带着强烈的罪恶感,这时候喜欢的人在面前,脑子里又想着对方的母亲快回来了,心里又期待又惊惶,竟带出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来。

  他一面抱着平凡,一面想着那碟子里的内容,手延着平凡的背一下子滑到了脊椎沿着股沟伸了进去,股沟里滚烫的高温激得他浑身一哆嗦,平凡却被冰凉的指尖惊到,有些清醒的呢喃

  “不要……”

  苏君行急火上身,关键时候怎么可能挺得下来,他一把扯下平凡的内裤,手碰见平凡的突起的时候,怔了一下,忽然又想哭又想笑。

  面前的人,是和自己同性别的人呢……

  可是居然会这么喜欢呢……

  他的手终于摸到了平凡后面的穴洞,不假思索的用指尖按了进去,平凡冷不防的倒抽一口冷气,扭动着想逃离。

  “不要!”

  苏君行这时候只觉得涨得要命,复又想起碟子里的男人,进入的时候轻松得要命的样子,他脑子压根就没想到平时只出不进的地方怎么可能容纳如此巨大的东西,掰开了平凡的臀瓣就把自己的玩意往里面塞。

  平凡简直被苏君行的举动吓坏了,扭动着身子就想逃,那里怎么可能塞得进去?!平凡的眼瞄见苏君行涨得粗大的玩意儿,脸色苍白,嘴里不停的轻声叫着“君行,你停下来,不要这样……”

  被苏君行撩拨起来的欲望早就在惊吓之下都化成了灰。

  苏君行死死的抱着平凡,力气居然大得惊人,他试了几次,总是滑了出来,他这时候急火上身,凡事都不细想,一把扯下挂在平凡小腿上的睡裤和内裤,将平凡的腿使劲的往两边掰,平凡疼得冷汗直冒,叫他他又不应,平凡欲哭无泪,连死的心都快有了。

  苏君行使劲的一挤,终于塞进去了一些,他面露喜色,用一手撑着平凡的大腿,另一手撑在平凡身边,用身体将平凡的双腿打得更开,更使劲的挤了进去。

  平凡疼得冷汗直冒,下身火辣辣的疼,身体本能的排斥着外来的物体,不停的扭动着身体,他说的话苏君行这时候已经基本不会再听,他只期望用身体来让苏君行懂得拒绝。

  苏君行满头大汗的想把自己塞进去,奈何平凡老是动来动去,他一急,上前封住了平凡的嘴,用舌尖挑逗起来,平凡一迷糊,身体略微的放松了些,苏君行挺身一送,硬是把自己塞进了窄小而干涩的甬道里。

  平凡只觉得眼前一黑,几乎要晕了过去,苏君行不敢动,只能僵持着,有些担心的看着平凡,平凡脸色苍白得几乎象鬼,双眼无神的看着他,清澈的泪一下子滑了出来,扭转头,再也不看他一眼。

  苏君行默默在心里念了一声对不起,抓紧平凡的臀部开始动作起来。

  空气里有血 腥的味道,淡淡的飘散在半空里,糜淫的抽插声以及苏君行偶尔的低喘,混合着平凡低微的呻吟和抽泣,构筑成诡异情景。

  平凡只恍惚觉得魂在半空里漂浮,疼得几乎没了知觉。

  他心里并不恨苏君行,他要真的要他的身子,就拿去好了。

  平凡消极的想着,越发的不敢去想未来,钢丝床嘎吱嘎吱的摇晃着,平凡听着那声音,魂儿都快随风而去了。

  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室内一片漆黑,平凡迷迷糊糊的,只觉得浑身哪儿都疼,转个身子都扯出一阵刺骨的疼,边上的厨房门微微关着,隐约有昏黄的灯光透露出来,平凡脑子轰的一声,刹那间只觉得一身冷汗,是妈妈回来了吗?!

  苏君行呢?后来怎么了,被妈妈看见了么?

  厨房里传来一声尖叫,接着当啷一声,门啪的一声被打了开来,刺眼的光线直直射到平凡脸上,他不自主的眯起眼,却看见一个不可能的身影。

  苏君行?!他怎么还在这里?!

  苏君行满地乱跳,身上围着围裙,手在嘴巴边呼哧呼哧拼命的吹,一不小心看见躺在床上的平凡瞪大的眼睛,有点脸红,又有点尴尬,看见平凡仰起身子却不小心皱起的眉头,立刻忘记了尴尬一阵风似的卷到平凡身边,担心的盯着他上下乱看。

  “平凡你有没有怎样,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苏君行脑子一急,什么尴尬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平凡红着一张脸,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一开口,嘶哑的声音吓了苏君行一跳,他自己听不见到没什么感觉。

  “我……还好……”

  苏君行愧疚的看着平凡“是我太卤莽了……我……我……”

  他咬着下唇,我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平凡头疼得要命,还要看着半大小子在自己面前支吾,一个头顿时两个大。

  “你怎么还在我家?”

  一说起这个,苏君行眼睛一亮,嘴里唧唧喳喳起来。

  “是这样,刚才阿姨有打电话来,说今天晚上她要加班,明天早上才能回来,让你自己弄点东西吃,我想你也不太好弄……所以就……”

  苏君行脸一红,开始扭扭捏捏起来,他还是第一次碰到这样的事情,真让他说肉麻的话,他还真无法说出来。

  平凡眼皮直打架,一知道母亲不回来的消息,悬着的心一下子松了下来。

  “这样啊……”

  平凡昏沉沉的,脑子里有点事情想问清楚,却又想不起来,迷迷糊糊的当头,整个人却腾空而起,他吓得啊的一声,张开眼却看见苏君行的胸膛,平凡抓着苏君行的衣服,低叫:

  “你干吗呢,快放我下来。”

  苏君行的脸一下子凑到他面前,平凡看着他的嘴巴在自己面前一张一合。

  “不要,我刚才开了热水器,给你洗澡用的。”

  平凡脸一热,整个脑袋都埋到苏君行的胸口去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

  “我自己可以……”

  “你站得住吗?!”

  明显是怀疑的声音,还带着一声闷笑,苏君行暗自得意的笑着,反正平凡也听不见。他却没看见平凡忽然抬起的头,正巧看见他一脸蛋的坏笑。

  平凡一阵气闷,这个吃干抹净的家伙,是谁害得自己这样的啊。

  经过厨房的边上,平凡终于想起了要问的事。

  “你刚才在厨房干吗?!”

  明显感觉到抱着自己的身体一僵,苏君行开始啊啊呀呀的满天闲扯。

  “平凡,我们星期天出去好不好?!”

  平凡硬是憋住闷笑,这家伙铁定是闯祸了。

  “不要,你先告诉我你在厨房干什么?!”

  “啊……我在厨房能干什么?!”

  苏君行一脸的心虚,暗自庆幸平凡听不见自己声音里的心虚,粗鲁的一脚踢开浴室的门,浴室里摆了一张小凳子,狭小的空间一下子挤进两个人,顿时连转身都难,苏君行把平凡放在凳子上,伸手取下淋浴头,用手试了温度,就开始扒平凡的衣服,平凡这才发现自己身上不晓得什么时候穿了衣服,苏君行一脸得意的笑。

  “是我帮平凡穿的哦,哈哈。”

  现在又可以亲手脱掉,他美滋滋的想着,魔爪伸向平凡,平凡涨红脸闪过,抓紧身上的衣服叫:

  “我自己可以的拉,你出去!”

  “不要!”

  “出去拉。”

  平凡上气不接下气的躲着,一不小心头撞到瓷砖墙上。

  “好痛!”

  泪都要飚出来了,平凡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闹得苏君行心疼不已,立刻住了手。

  “好吧好吧,你自己真的可以洗吗?”他有点不放心的瞧瞧平凡坐都坐不稳的身子。

  平凡吸吸鼻子。

  “可以的啦,你出去嘛!”

  不自觉的,平凡的声音的带着撒娇的意味,苏君行忽然有很温暖的感觉。

  平凡说话的次数多了,语调也开始丰富起来,可能是和他在一起的缘故,说话的语调错了也无所谓,渐渐的,平凡说话的声音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甚至他看人的时候是微笑的,让人压根察觉不出其实他是在读你的唇语。

  这样的平凡,真的叫人心疼呢。

  苏君行随手关上浴室的门,一眼看见对面厨房地上一片狼籍的样子,锅子倒扣在地上,地上白色的稀饭横流一地,天呐,他开始头疼起来了,早知道就叫外卖了。

  这要怎么收拾啊!

  仰天长叹一声,苏君行认命的走进厨房准备收拾残局,顺便也挂了个电话给母亲,告诉她今天自己要借宿同学家。

  正文 章十三

  苏君行隔天回家,却奇怪的发现父母居然都坐在客厅里,他有点奇怪,放下书包叫了声:

  “爸,妈。”

  苏建国笑眯眯的放下报纸,朝着宝贝儿子招招手。

  “小行啊,过来过来,爸爸有事情和你说。”

  苏君行应了一声,走过去坐在沙发上,苏建国指指放在茶几上的一张表格。

  “小行啊,爸爸单位里你李叔叔的儿子成成最近也要出国,已经说好了是七月底,我琢磨着,你和成成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成成也是去英国。”

  苏君行脑子里咯噔一下,他最近日子过得快活,和平凡正开心着呢,出国的事情虽然嘴上一直说一直说,却也只是嘴巴里说出来,从来不曾觉得这样的迫切过和体会到。

  满心的欢喜被浇了冷水,他蔫蔫的垂着个头,不晓得是啥滋味,现在已经是五月中旬,也就是说,如果一切顺利,他只能在国内留二个月了。

  本来以为无限期的欢乐,瞬间被套上了期限。

  苏君行垂头丧气的站起来,走上楼,顺手拿了那张表格。

  “我知道了……”

  苏建国看着儿子的样子,心里不免怀疑起来,这几天这孩子是心情格外愉快的样子,莫非是在外面谈了女朋友?

  他咳嗽了几声,又拿起了报纸,沉稳的声音响起在苏君行身后:

  “小行啊,这出国的事情爸爸早几年就给你准备着了,你可自己要知道点,有些事情,该断就早早的断了。”

  苏君行呼吸一窒,几乎迈不开步子,他知道父亲的用心良苦,也听得出父亲话里有话,可这感情,一旦付出了,怎么可能收得回来?

  外面的风一阵一阵暖暖的吹拂着窗边天蓝色的窗帘,小碎花的布匹在眼中飘啊飘,苏君行躺在床上,听着光良的童话,傻楞楞的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一片空白,就仿佛是他的脑子,橘黄/色的小鱼壁灯在墙上散发着温馨的光,苏君行觉得仿佛被掐住了脖子一样的闷热,心里烦躁不堪,转过身,又想起平凡软软的笑,羞涩的低垂着头的平凡,笑起来微微眯起眼睛的平凡,露出一口白牙那么阳光的平凡,已经渗透进心里面去的平凡。

  不经意间发生的爱情,软软的,仿佛清澈的水,渐渐的就围绕了整个身心。

  出国的事情是早就订的,他不能推辞掉。可是这预想不到的爱情,却突兀的降临了。

  这是他第一次那么真心的喜欢上一个人,还是个同性。

  如果是异性,或许就好点了吧。

  苏君行想着,昏沉沉的躺在床上,昏昏欲睡。

  算了算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好了。到底是小孩子心性,这天大的事情在经过短暂的烦恼后又被他抛到了脑后。

  一觉睡到天亮的苏君行,醒来的时候把什么都抛到了脑后,世界又是开心全新的一天。

  见到平凡的时候依旧嬉笑着凑上去,看见平凡略微的皱眉都紧张得不行。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平凡靠在他身上,坐在公园的椅子上,微笑着看着面前才会走路的小娃娃,淌着口水笑得一脸白痴的对着他,小嘴巴一张一合,几颗乳牙可爱的若隐若现。

  小娃娃的母亲抱歉的看着他们两个,把使劲巴在平凡膝盖上的奶娃儿抱了起来,小娃娃大概不满母亲的做法,嘴一撇,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听得苏君行闷声大笑,不断颤抖的身子即使平凡听不见也能感觉得出他在笑,鼓气转过头不去理他,看着靠在母亲肩膀扑扇着大眼睛的孩子,笑得口水淌在母亲肩膀上,还不时的朝他这边看。

  身边的人将自己的肩膀扳了过来,望进他的眼里,问:

  “怎么了,生气了?”

  平凡摇摇头,伸手摘掉掉在苏君行肩上的柳絮,苏君行手一紧,将平凡揽在怀里。

  平凡伸出手,比画着手势。

  『我想换个工作。』

  苏君行一楞,终于想起平凡其实耳朵听不见,他已经许久不用手语,难免有些生疏。

  『为什么?』

  『不喜欢食堂,不适合我。』

  苏君行点点头,他的平凡确实不适合在那种地方啊,他抬头望向天空,刚刚放飞的鸽子翱翔在天际,一点一点的白,他忽然想起自己的事情来,犹豫着要不要和平凡说。

  平凡察觉到苏君行的僵硬,从他怀里仰起头。

  “怎么了?”

  苏君行蓦然听见平凡的声音,一惊,连忙低下头,却对上平凡清如秋水的眸子,他心慌的躲闪着平凡的目光。

  “没什么。”

  平凡静静的看着他,半晌扭转头,定定的看着远方。

  这时候公园中央的社团活动开始了,人全部走集中到了前边去,苏君行和平凡坐的座位比较偏僻,在小竹林的角落里,前面有一片水帘瀑布,边上又是竹林又是桃树,密密麻麻的一片,前面就是小池塘,几棵垂柳似有似无的遮挡住在公园前方的人的视线,自从方才的小娃娃走后,这里就清净下来,平凡大概是累了,靠在苏君行肩上闭目歇息,苏君行转头看着平凡稀疏的睫毛隐隐的在白皙的皮肤上落下点点的阴影,还有浑圆小巧的下巴,他忍不住的捏住平凡的下巴,一个激动把唇覆了上去。

  平凡惊惶的张开眼,还来不及出声就湮灭在苏君行的嘴里。

  大概是前面大声的音乐以及地方的隐蔽,让苏君行忽略了周围的声音,他忘情的沉溺在平凡的甜美中,恨不得将眼前的人儿拆吃入腹,半点不留。

  周围渐渐临近的脚步声,一声忽然的暴喝,仿佛平地惊雷,震醒了沉醉万分的苏君行。

  "你们在干什么?!"

  苏君行背脊一凉,连忙推开平凡,抬头一看,浑身冰凉。

  平凡猛然被苏君行推开,正晕晕忽忽,眼角却忽然望见一双脚,他脸色煞白,当地里就知道事情不妙。

  再去看苏君行,一张脸蛋青灰青灰,竟是吓得连声都不敢出了。

  站在他们面前的人,竟然是苏建国,他气得浑身发抖的看着自个的宝贝儿子,以及面前这个似曾相识的少年,想也不想,啪的一个巴掌拍上了儿子的脸。

  这天的社区活动本来是没他的事,奈何上头通知说市领导要来暗查社区活动,这才放了几个警察在那里装样子。他偶尔路过,招呼一声打算走,想起这里清净,而且小路近,没想到,竟然叫他看见了这种事情!

  正文 章十四

  苏建国一把将苏君行拎到身边,死死掐着他的手,双眼赤红,几十个念头在脑子里千转百回,眼睛死死的瞪着自己的儿子,苏君行自知理亏,低着头闷声不语,脸色煞白一片,苏建国又转头去看坐在椅子上的少年,气得脑筋抽风,句子就滚在喉咙口,上下翻腾,他恨不得骂出声来,骂着不争气的小兔崽子,但是他不能骂,前边的地上站的着都是他同事,这事情闹腾开去,他还要脸不要脸了?

  他一声不吭的拉着苏君行朝着外边走,看也不看平凡一眼,他步履奇快,全然不顾苏君行踉踉跄跄几欲跌倒的样子,几乎就是拖着他在走。

  苏君行抬头朝平凡看,平凡依旧坐在椅子上,苍白的脸上漆黑的眸子幽幽的望着他,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塑,苏君行心一疼,朝着平凡做着口型:

  "平凡,等我!"

  他不知道平凡有没有看见他的口型,他的泪模糊了他的视线,眼里的平凡一片迷糊,只剩下一片朦胧的幻影。

  平凡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苏建国拖着苏君行,渐行渐远,面上有风拂过,冰凉冰凉,平凡摸上了脸,一片湿润,平凡僵硬地低下头,看着清澈的水珠一滴滴的落在掌心里,积成一滩小水洼,他放开掌心,水顺着掌纹朝下流,一点点的,就仿佛刚刚被打断的甜蜜,就仿佛快要流逝掉的爱情。

  平凡咬着下唇,将手贴上自己的脸,终于忍不住的哭泣起来。

  幸福,原来这么短暂么?

  刚才,他分明在苏建国的眼中,看见了恨。

  一个父亲的恨意,那样的强烈,几乎让人窒息,那恨意仿佛两只冰冷的手掌,掐住了平凡的脖子,让他几乎不能呼吸。

  君行……你还会再回来吗?

  平凡弯下腰,将脸埋进大腿里,弓着身子蜷缩成一团,在初夏的一片郁郁葱葱里,再一次回到孤寂里。

  平凡回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坐在桌边等着他,戴着老花眼镜正在看报纸,看见他回来了笑笑:

  "回来拉,饭都快凉了,快吃。"

  紧接着却发现平凡眼睛肿得仿佛核桃,吓了一跳,连忙进了卫生间去拿了湿毛巾,敷到平凡的眼皮上,过了一会,才拿开,往后退了几步,仔细的看了看平凡的眼。

  "平凡你怎么了,眼睛怎么这么肿,你在外面哭?"

  平凡朝着母亲笑笑,径直走到桌子边,拿起筷子,平凡妈跟着做到桌子边,看着平凡开始吃饭,心里焦急起来,又不好催着他讲,只好看他吃饭。

  平凡吃了几口饭,见母亲一直盯着自己,苦笑着放下筷子。

  "妈你不要一直看着我啊。"

  "你这样子妈当然担心了,到底怎么了?"

  平凡沉默着,夹起菜放进嘴里咀嚼,味同嚼蜡,半晌,他放下筷子,看着母亲。

  "妈,我有事情要和你讲。"

  平凡妈没出声,她看着她的儿子,心里暗自叹息着,拉着平凡坐到了钢丝床上。

  "妈听着,你说。"

  平凡看着面前的母亲,鬓角已有白发的母亲,这些年来一直含辛茹苦的母亲,今天说出的话,她可以接受吗?

  "妈,我喜欢上了一个人。"平凡微微笑着,注视着母亲"或者该说,我爱上了一个人,很快乐。"

  平凡妈轻笑,伸手摸摸平凡的脸,笑意倒映在平凡眼里。

  "那很好啊。"

  "我也觉得很好……"

  平凡低下头,看着床单上的小碎花,面前出现了母亲的手,步满了皱纹,冰凉的指尖抬起了他的头。

  "你没别的要和妈妈说了吗?"

  平凡看着母亲的眼,微笑着,温暖的,他有点瑟缩,忽然不想说,他不敢。

  "他……"

  平凡低下头,几乎不敢去看母亲的眼,他闭着眼,一狠心。

  "他是男的。"

  触摸在脸上的手一紧,平凡转过了头,不再去看母亲,他怕看见母亲震惊失望的眼神,他怕母亲谴责和看清的眼神,他怕得要命,他不敢也不想回头去看。

  平凡僵硬的身子忽然被母亲搂抱在怀里,母亲轻轻拍着他的背,仿佛童年时一样的温柔,他胆怯的抬起头,却看见母亲轻笑着问他:

  "平凡很喜欢他吗?"

  平凡点点头,泪不由自主的涌了上来,几乎看不清楚母亲的口型,他使劲的眨眨眼,努力想看清楚母亲的表情,却怎么也看不清楚,他越是不想哭,眼泪却控制不住的流出来,落了他满身。

  他终于扑进母亲怀里放声大哭。

  "妈,他爸知道我们的事情了……他爸爸讨厌我,我知道的,那样清楚的眼神,妈……我是真的喜欢他……为什么……为什么会喜欢他呢……"

  平凡颤抖着,再也不顾忌什么,想说的话一股脑的全部奔涌而出,他担心,他害怕,他更怕别人来找母亲摊牌,他还记得在医院的时候苏君行母亲的样子。

  别人找上门来的样子他几乎不敢想象,他知道,同性相爱几乎就是罪孽,可是……他只是爱他啊……

  他只是喜欢他,也不行吗?

  平凡哭得几乎要闭过气去,抽噎着窝在平凡妈的怀里,泪收也收不住。

  平凡妈抱着平凡,只觉得浑身冰凉,死死的抱紧怀里的孩子,她只觉得天都快蹋了。

  平凡居然喜欢上了男人。那个人是谁,她几乎条件反射的就能猜到。

  平凡妈低头看着怀里痛哭的平凡,哭成那样的平凡,她从来也没有看见过。

  这是她的孩子,她从小养到大知心知底的孩子,为什么会这样呢?她恨不得狠狠的抽平凡一个耳刮子,让他看看清楚,让他彻底醒悟。

  可是她不能……

  平凡妈叹息着,抚摩着平凡的发,让他在自己怀里痛快的哭一场。

  既然对方父亲已经发现了,这种事情,应该不会再继续了。

  平凡伤心一阵,也会好的。

  平凡妈想着,琢磨着明天去找单位的同事问问,上次说的书店招人还要人不。

  苏建国一路拖着苏君行回了家,一把将人扔进门里,恨不得拿脚踹上去,吼道:

  "给我进书房去。"

  苏君行惨白脸,磨蹭着进了书房,路过客厅抬头望了壁上的挂钟,此时他母亲尚未回来,家里阿姨也出门去买菜了,他不由在心里叫苦,这时候他父亲盛怒之下,难保不把他往死里打,可怜连个求援的人都没有。

  苏建国跟着进了书房,砰的一声关上房门,苏君行听着关门声猛然一哆嗦,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苏建国劈啪两下打了几个巴掌,他心里本是愧疚的,可他父亲这几个巴掌挥下来,年少气盛之下,捂着脸就哭叫起来。

  "你干吗打我!"

  苏建国从小把这宝贝儿子捧在手心里,平时骂也难得骂一句,这当口打下手去,实在是气得糊涂,万想不到这小祖宗竟然还好意思朝着自己吼,脸色一变,厉声呵斥:

  "小畜生,你平时书不好好读也就算了,你居然给我跑去做这种……这种……"

  他气得浑身发抖,那两个字楞是憋在嘴巴里,一张老脸皮绷着都说不出来。他颤抖着手指着儿子,终于无力的跌坐进椅子里,埋头自言自语:

  "我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儿子,我怎么就教出你这么个儿子!"

  苏君行捂着脸,看着父亲一瞬间苍老的面容,颤抖的肩膀,捂着脸颓废的肩膀,愧疚一瞬间涌上了心头。

  从小到大,没有哪次犯错,会这样的觉得内疚,每一次都是嬉皮笑脸的混过去,可是这次,并不是说声对不起,保证以后不犯就可以。他心尖上仿佛被人用针细细密密的戳,他又想起平凡苍白的脸来,他想着他确实是喜欢着平凡的,他不想轻易放弃。

  "爸爸……"

  他抬头看了看父亲,抿抿嘴,走上前去,想把手放在父亲肩膀上,他希望可以和以前一样,面对面的和父亲说话,可是苏建国头也不抬。

  他狠狠的吸了口气,看着窗外暮气沉沉的天空,声音从嘴里不受控制的流泻出来。

  "爸爸,我喜欢他,我真的喜欢他……"

  话未说完,被苏建国狠狠呸的一声打断:

  "你小子知道什么是喜欢吗?你不过是玩玩……更何况他还是个男人!"

  "爸爸!"

  苏君行大声叫道"我知道什么是喜欢,我就是喜欢他,我喜欢他喜欢他喜欢他喜欢他!"

  他赌气似的,拼命的说着这几个字,说到最后觉得满肚子的凄凉,热热的液体一下子从眼里涌了出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看不清楚面前的东西,心里的担忧变成了现实,甚至来得那么措手不及,哭了出来,就再也收拾不住,他一下子坐倒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仿佛要趁机宣泄出所有的悲愤,他哭得抽抽噎噎,鼻涕眼泪一大把混合在一起。

  "我就是喜欢他又怎么了,我知道你们不会同意,我知道他是男的,可是我就是喜欢他嘛,我控制不住的喜欢他,我和他在一起很快乐,爸爸你干吗一定要说这样是不对的,可是你们干吗非要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到我身上,你都不知道我和平凡在一起有多快乐……"

  他一面哭一面说,最后连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只顾着哭。

  苏建国呆呆的看着儿子在面前号啕大哭,仿佛三四岁的小孩子,幼稚而倔强的说着喜欢,仿佛就是喜欢着一件玩具。

  他冷静下来,问:

  "你说你喜欢他,你凭什么保证一定喜欢他?"

  苏君行楞住了,抬起头呆呆的,打了个嗝:

  "我觉得我喜欢他……"

  "你喜欢他,你拿什么来保证喜欢他?那孩子耳朵听不见的吧?你自己都管不好,你怎么去保证和他在一起以后的日子?"

  苏君行傻住了,泪挂在脸上,半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他完全没有想过以后的日子,他想的只是现在。

  苏建国有点得意,他想他终于可以把儿子镇住了,毕竟这多活的几年不是作假的呀!

  他到底还清楚如果强迫着去扭曲孩子的想法,只会适得其反,问题是在那个叫平凡的孩子身上,只要从那孩子身上着手,就不怕儿子不依。

  他在心里冷笑几声,又问:

  "两个男人在一起,会被别人怎么看,你顶得住压力吗,你能保证你喜欢的平凡不变心?"

  "何况你现在有经济实力吗?你能保证你们在一起一定会过得好?就凭你现在的样子,以后顶多混个工人当当,你就准备让他跟着你受苦?"

  "爸……"

  苏君行虚弱着声音想反驳,却一句也反驳不出来,他脑子里有个想法,但是怎么也聚集不起来,他总觉得父亲的问话很怪异,可是却又想不出是哪里怪。

  "你再过段日子就要出国了,到时候他怎么办?你确定他可以等你?"

  苏君行闭了闭眼,站起身来朝着门外走去。

  "爸,我知道怎么做了……"

  苏建国看着儿子蹒跚的脚步,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小行,别怪爸爸狠心,你以后会明白爸爸是为了你好。

  苏君行呆在房间里,拼命的让自己冷静,他脑里一片混乱,想不出任何的理由,他现在只想见见平凡。

  第二天他正要出门,却被在沙发上的父亲叫住。

  "小行,你就快出国了,爸帮你请了英文家教,你这段日子就在家里读英语吧,学校里的事情爸会帮你安排好的。"

  苏君行站在门边,茫然的看着父亲,又看见母亲从厨房里出来,一把拉住他的手把他往餐桌上带。

  "小行,妈这段日子也正好有空,所以家里也别请阿姨了,妈做饭给你们爷俩吃。"

  金玉梅朝着丈夫使了个眼色,笑盈盈的拉着儿子的手,将刚做好的煎饼塞到儿子手里,故意装着没看见儿子呆滞的表情,拍拍儿子的手

  "老师等等就到,你先吃早饭好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苏建国和金玉梅使出法子防止儿子出门,即使他出门,也要想办法跟在他身边,一个半月就这样过去了,苏君行再也没见到过平凡。

  他曾经偷偷打电话到学校食堂过,对方却告知说平凡一个半月前就辞职了。

  苏君行脑子哄的一声,第一个想法就是父亲去过学校了。

  可是他转念一想,父亲如此要面子的人,不可能去学校公开自己和平凡的事情,于是他又想到另一个可能,难道是父母去找过平凡了。

  他想出了一身冷汗,这个设想并非不可能,因为上次的车祸,两家人都留有彼此的联系方式。

  他又试着打平凡家的电话,却发现电话怎么都没人接了。

  苏君行的心一点一点的冷下去,他不知道平凡现在好不好,过得怎样,他会不会因为自己没有去看他而生气,而怀疑?

  苏君行每天闷在家里,英语根本半点都看不进去,家教老师对他也是无可奈何,他觉得自己已经在被人逼疯的边沿,日子就这样没日没夜的过着,夜里他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直到天明,白天却混沌得一点东西都看不进去。

  正文 章十五

  终于到了出国的日子,苏君行麻木的看着父母帮自己准备的行李,看着母亲明显高兴起来的脸色,暗自在心里嘲讽,母亲大概也高兴这样的日子终于到头了吧。

  他抬头看着天空,站在门外等着父亲把车开过来,这是他这几个月来第一次看天空,夏天的晴朗天空,耀眼得让人睁不开眼,是最后一次,和那个人,共同在这片天空下生活了吧。

  他面无表情的坐进车里,看着父母把行李放进车厢里,然后和他说:

  "走吧。"

  他点点头,将头转向窗外,只觉得父母陌生得可怕。

  他只是爱上了个男人而已,也有错么?

  到了国外,至少可以解脱了吧。

  如果可以,宁愿再也不要再回来。

  可是……这里有平凡……有平凡在……

  车子半路停在红灯口的时候,苏君行看着对面的书店里,一抹熟悉的人影从眼中略过。

  呼吸一下子变得窒息,他几乎不敢置信的瞪起眼,看着对面的玻璃窗口,虽然只是个背影,但是真的是平凡!

  他握紧双手,看着坐在身边的母亲,假装不经意的提起。

  "妈,我想去那家书店看看。"

  金玉梅不甚在意的瞄了眼对面的书店。

  "我们赶飞机呢,你这孩子别闹。"

  "妈,我都很长时候没去书店了,再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得来,你就让我去看看嘛!"

  苏建国从前座回过头,笑道:

  "小行喜欢就让他去看看吧,反正还早。"

  车停在书店门口,金玉梅本想陪苏君行进去的,却被他拒绝了,撒娇着拉着母亲的手。

  "我都这么大的人了,还会丢嘛!我马上回来的拉。"

  金玉梅没法子,只好让他一个进了书店。

  苏君行几步跑进书店,回头望了望父母,见他们正在说话,也没注意他,他的心砰砰直跳,在小小的书店找着,直觉的朝着角落走去。

  角落里一个穿着浅蓝色工作服的人正在帮客人拿书,漆黑的发软软的搭在洁净的额头,苏君行忍不住的颤抖起来,一步步的走过去。

  平凡一个抬头,看着面前的人,楞了一下,转头将手里的书交给了顾客。

  苏君行站在平凡面前,手足无措,完全不清楚该说些什么。

  平凡微笑着开了口:

  "最近好吗?"

  "好。"

  "是吗,我去忙了,你随意。"

  "平凡!"

  苏君行一把拉住平凡的手,边上的几个顾客回过头来奇怪的看着他们,平凡不着痕迹的退后几步,摆脱了苏君行的束缚。站在前面看着他,苏君行失望的发现平凡看他的眼神,又回到了最初那一段日子的冷淡,他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得冰水从头浇到了脚,有种被背叛的凄凉。

  平凡,你放弃了么?

  他苦笑着撇撇嘴巴,抬头笑笑。

  "平凡,我走了……"

  "恩。"

  "平凡……我其实真的喜欢你……"

  "我知道……"

  "可是为什么事情总是会这样呢?"

  "平凡,我爱你……平凡……你要幸福……"

  说完,他转头冲出了书店,再也不敢回头看平凡一眼。

  所以,他没有看见平凡在他身后打的手势。

  那是"我爱你"的手势。

  平凡将双手紧紧的放在胸口,看着门口的车辆逐渐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

  一切……都结束了么?

  这一场荒谬的爱情,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错误的性别。

  平凡渐渐松开手,无力的垂落在身边,转身整理起书架上的书。

  双手却不知为何,总是颤抖个不停。几滴水滴跌在书架上,溅开薄薄的水花。

  君行,你真的不会……再回来了吧……

  直到很久以后,平凡都记得,那一天,晴朗的天气下,身子却仿佛跌进了冰窖一样的冷,他告诉自己,真的,是告别了。

  不需要再见。

  可是心里疼得仿佛用刀子在割,一刀一刀下去,流不出血液的苍白躯体,已经被划了太多了伤痕,所以,都不会再疼了么?

  平凡狠狠的吸了一口气,平静的走过众多的书架,找到老板请假,然后回家。

  就这么一次,奢侈的放任自己,以后的路,是需要一个人寂寞的走。

  正文 章十六

  六年后

  A市机场

  从英国飞来的航班准确的停靠在机场里,流涌而出的人群里,两个身影格外的醒目。

  李俊成摘下墨镜,眯起眼看着眼前熟悉而陌生的机场,转头朝着边上的男人大笑。

  "哈哈,没想到我还有回来的一天那,我差点以为我就要死在伦敦阴霾的天气里不得超生了!"

  他转头习惯性的伸手去拍边上男人的肩膀,却被男人的神情吓了一跳,一直期待着回来的人是他吧,怎么回来了反而一脸郁闷的样子?

  "喂,苏君行,你板着一张脸给谁看那!"

  苏君行转过头,笑得有点苍白。

  "没呢,我不是在怀念么。"

  "切!"

  李俊成撇撇嘴,将胳膊伸到苏君行的肩上安慰性的拍拍。

  "怎么,又想起他了?"

  苏君行淡笑,不着痕迹的躲开李俊成的贼手。

  "你管着点自己吧,回了国可没在英国那么轻松。"

  李俊成无所谓的耸耸肩膀,拿开了手,将眼镜重新戴上。

  "我不会象你活得那么累。"他双手插在裤袋里,嘻嘻哈哈的走在前面。

  走出大门拦了的士,正要坐进门去却发现苏君行站在原地一点都没要上车的样子,忍不住奇怪的问:

  "你不回家?"

  "我先去趟别的地方。然后回去,你先去吧,估计两家人都等着呢。"

  李俊成淡淡的扫了他一眼。

  "我说你才是最应该小心的人呢,好自为知吧,老兄。"

  他一脸怜悯的拍拍苏君行的肩膀,一个人坐进车内,临开车前还把头探出来叫:

  "你可快点回来,我一人挡不了多久的。"

  苏君行点点头,拦了一辆的士,车辆滑出机场,看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道路,苏君行感叹万千。

  六年了,终于又回来了,如今的自己,与当初的毛头小子不可同日而语,六年前的遗憾,有机会填补么?

  司机在边上问着,去哪里?

  苏君行张张嘴,说惯了英语的嘴有点不习惯汉语,竟将那个地址念得磕磕巴巴,他心里不由好笑起来,是紧张还是太长时间不念,生疏了?

  司机倒是个善谈的,听了他的话,一笑。

  "刚从国外留学回来吧,现在很多国内的人出了国回来,连汉语都不会说了。"

  司机的话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不知怎的却让苏君行心里一下子有点懊恼,满心的不舒服,似乎毛糙的叶子在刷着他的心,一阵阵的疼。

  他恩了一声,闭上了眼,然后说了句:

  "麻烦师傅开快点,我有事。"

  司机晓得客人大概心里不舒服,无所谓的撇撇嘴,加快了油门。

  平凡家对面的马路依旧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样,人行道上的斑马线淡了许多,看得出根本没有维修过这条路,对面的老房子在夕阳中,陈旧得虚幻。

  苏君行又想起第一次去平凡家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站在401前,扣响了门。

  很快的,屋里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谁啊?"

  醇厚的男人声音响起的同时,门喀哒一声开了。

  开门的和站在门边的同时一楞。

  "你找谁?"

  "你是谁?"

  来开门的是个学生模样的男孩子,穿着翠绿的毛巾浴衣,头发还滴着水,警戒的瞪着面前的苏君行。

  苏君行一瞬间有点手足无措,幸好只是一瞬间,他拉回了神志,礼貌的问:

  "请问,这里原先的主人呢?"

  男孩子明显有点不耐烦。

  "我怎么知道,这是我租的房子!"

  说着,砰的一声摔上了门。

  苏君行愕然的盯着那扇门,心想现在的孩子都这么暴躁吗?

  一条路行不通,还有另一条。

  "你说的是王屏藩吧?他两年前就不做了,去哪里了?我不是很清楚啊,哦,小林和他熟,我帮你问问……"

  电话里一阵嘈杂,苏君行耐着性子等着接电话的人去问了回来,顺便听见对方在电话里笑个不停。

  "喂,你还在不在啊,哦,我问了,他们说平凡上次曾经说过要搬家的,具体搬哪里我们就不清楚了,不好意思啊。"

  "谢谢。"

  苏君行挂了电话,暮色中,电话亭周围的玻璃竟然冰冷得刺骨,他茫然的看着四周,觉得脑子里一直牵着的绳子,嘣的一声,断了。

  平凡,是故意躲着他的吗?

  虽然不想这样想,可是苏君行却不得不这样想,一个如此小的城市里,找一个人,竟然就这么难么?

  他不晓得自己怎么回的家,看着父母热切而担心的脸,终于有了一点温暖。

  这世界上,真的只有亲情才值得牵挂吧!

  他想着,忽然觉得记挂平凡记挂了六年的自己十足的象个傻瓜。

  别人或许早就不记得他了吧。想起离开的时候平凡冷漠的样子,苏君行忽然好想哭。

  一直都只是单相思吗?

  平凡,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用六年的时间,来证明一个错误。

  真是荒谬。

  看着面前父母明显苍老的容颜,苏君行心里止不住的愧疚起来,六年来他从来也不曾主动打过电话回来报平安,每次父母打来电话也是不耐烦的回绝,做为儿子,真的是不孝得可以。

  苏建国满脸红光的看着宝贝儿子,高兴得浑然不顾年纪,又喝了一大杯的白酒,醉眼朦胧的问着儿子今后的打算。

  苏君行思考了一阵子,抬头说:

  "我打算先找个工作稳定下来,爸,你说呢。"

  苏建国打了个酒嗝,放下杯子拍拍儿子的肩。

  "随便你了,你高兴就好!"

  苏君行笑笑,没应话。

  几天后,他在市里某家大公司找到了个职位,是总经理助理,他知道其实是父亲暗地里在帮忙的缘故,但是他无所谓,只要有个事情可以做,他就可以让自己停止去想那个人,那个离开得彻底伤害了他的人。

  正文 章十七

  工作的忙碌终于抵过了相思,偶尔的,苏君行会想,自己究竟,是不是爱过平凡呢?

  他歪着头,看着窗外云卷云抒,恍惚觉得,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过了几个月,苏建国又托人介绍了个女孩儿给他,三五个月相处下来,竟可谈及婚嫁。

  苏君行看着女朋友在面前羞涩的笑,提起父母要见他。

  他不晓得自己怎么点的头,然后等明白过来了,一切都成了定局。

  结婚那天,他走到酒店大厅的阳台上,看着满天的星星,抽着烟,恍恍惚惚的想起,似乎很久没有见一个人了。

  那个人,一直住在他的心上。

  很久了,快十年了。

  他已经二十七岁了,不再年轻的年纪,有了该有的责任。

  他摇摇头,想起妻子曾经提起过要去渡蜜月的地方,是一个海边的城市,或许就当去散心吧。

  他想着,扔了烟头进了大厅,一眼看见笑得娇媚的妻子,众人贺喜的声音一阵一阵的传来,仿佛高音喇叭在他耳朵边上绕,直绕得头晕。他麻木的笑着,被人一杯有杯的灌酒,然后,在他清醒的时候,已经坐在出行的飞机上了。

  当飞机盘旋在海岛上空时,从飞机上往下看,乳白色的小岛仿佛一颗珍珠点缀在蔚蓝的海面上,沙滩上的色泽由于海水的深度而深浅不一,变换出奇妙而梦幻的景色,海水透明而清澈,让人想从飞机上直接跳下去。

  他们订的是蜜月套房,有着大扇落地窗的海景房,漂亮的让人惊讶,从落地窗前向前望去,大片的兰色一眼望不到边,潮起潮落,濡湿的沙滩以及一次又一次奔涌而来的浪头,让苏君行身边的妻子惊讶的叫起来,女人总是爱美的,放下东西就迫不及待的跑了出去。

  苏君行打开落地窗,拉了一张椅子坐到露台上,谢绝了妻子的邀请后,他点燃了一支烟。

  其实生活的城市并非没有海,只是妻子对于大海的喜爱到了固执的地步,连新婚蜜月都要选择在有海的地方,也商讨过是不是去国外,比如菲律宾就不错,可是这个有这众多人推荐的国内小岛,最后还是成了他们的蜜月之旅。

  苏君行已经有很长日子没看过海了,最后一次看海,是在高中的时候。

  遥远的记忆一下子跳了出来,他闭上眼,夹着香烟的指头不自觉的颤抖。

  他忽然想起有那么一个下午,在咸湿的气息里,在漫天的海涛声里,也曾经有个人对他说过一些话,那些他当时根本不会去认真考虑的话。

  香烟啪嗒一声掉在了地板上,红色的烟头闪乎几下,终于灭了,剩下一股子青烟,幽幽而上。

  苏君行将脸埋在手掌心里,闻着干燥的烟味,狠狠的撕扯着自己的头发。

  苏君行你真TMD的不是东西!

  他在心低狠狠的唾弃自己,一颗心忽然悲凉无比。他绝望的发现,其实一直喜欢的人,都没有变过。

  君行,你这人特纯,做事都不会思前想后的,万一哪天出事了,你可千万坚持自己的立场,要不,啥都不中用了。

  王军说过的话,死死的戳在他的心底,他一声声的抽泣着,快三十岁的男人,哭得竟然象个孩子。

  平凡,你要真是看见我这样,肯定失望死了吧!

  但是……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去抓,去寻觅,他没有勇气,他做不到。

  他知道父亲其实背后还是在防范着他,偶尔有一次,他知道了平凡的离去,其实和父亲有关。

  可是他已经失去了询问的勇气。

  或许,这样,对谁都好。

  他终于站起身,狠狠的擦了一把脸,打开房门,打算去外面转转。

  走廊里一个小孩笑嘻嘻的冲了过来,在他身边一掠而过,险些撞到苏君行,他一侧身,带上了门。

  "小君,不要跑了,爸爸跟不上的。"

  文雅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软软的,透着温暖的气息。

  苏君行一震,放在门把上的手竟然不自觉的握得死紧,这个声音,这个在脑子里萦绕了整整十年的声音!

  他转过头,空旷的走廊上一无所有,刚才的小孩也不见了。幽深的走廊猩红的地毯,仿佛怪物一样的刺激着他的神经。

  是幻觉吧?!

  他自嘲的笑笑,转身朝着大厅走去。

  因为时间尚早,大厅里并没什么人。

  这个旅店的规模其实不大,但是很清幽,大厅边上过去,有个小小的茶厅,直接延伸到外面的沙滩上,沙滩上有人三三两两的漫步,苏君行转头看了看大堂里挂着的钟,才三点多,估计这时候都在午睡的时候。

  他拣了个位子坐下,点了一杯牛奶,要了份杂志,吹着海浪看杂志。

  其间妻子打电话问他在哪里,他老老实实的回答说在大厅边上的茶厅里,妻子便说她已经回到房里,有点困,睡一会再来找他吃晚餐,他笑着答应,对着电话说了再见。

  刚放下电话,一个小胖墩从沙滩上嘻嘻哈哈的冲上来,直接朝着他冲过来,浑身的沙子,圆滚滚的身子象颗球,苏君行觉得这小子要是动作再快点看着可就真的象一颗球了。

  小胖墩啪嗒啪嗒的跑过来,张开了手朝着苏君行的方向喊:

  "爸爸!爸爸!"

  苏君行一楞,端在嘴边的牛奶也停顿在空中,他的身边并没有任何人,这小子怎么朝着他叫爸爸。

  虽然并没有人朝着他这边看,但是他还是浑身不自在起来,刚想站起来对这小子说别认错,身后已经有个声音温和的响起。

  "小君跑慢点,摔到就不好了。"

  苏君行手里的牛奶杯终于不堪刺激,当啷一声跌在了面前的桌子上,乳白的奶液横流一桌子,沿着桌子边沿淅沥哗啦的开始流下来,溅得苏君行一身的白色。

  服务员以为出了什么事情,连忙过来收拾东西,苏君行坐在原地使劲的喘气,一张脸红红白白,吓得服务员以为他是心脏病发作,紧张得要命的围在他身边。

  "先生,你怎么了?要不要请医生?"

  小胖墩早就冲到了苏君行的身后,经过苏君行身边的时候很奇怪的看了他一眼,然后跑到他身后,估计被人抱在怀里,稚嫩的声音脆生生的在苏君行身后响起。

  "爸爸,这个叔叔好奇怪的,他怎么了?"

  另一个声音温和地道:

  "小君不要多管别人的事,玩够了没,玩够了爸爸带你回……"

  那声音蓦然断了下来,声音的主人一脸愕然的看着前方被儿子称为怪叔叔的人,一脸苍白的站起身,看着他的眼神情绪万千,一样一样轮转而过掠过他的眼。

  儿子胖乎乎的小手拍着他的脸。

  "爸爸,爸爸!"

  知道父亲听不见的小胖墩,使劲的用他的小手捏着父亲的脸,他的父亲终于回过了神,有些慌乱的低下头,手指冰凉,拉着儿子就走。

  "宝宝我们回去。"

  眼见寻找了数年的人就要再次躲闪着自己,苏君行不知哪里来的一股怒气,甚至生得有些莫名其妙,他几步冲上前拉住那人的手,却被触手的冰凉惊到,平凡抱着孩子回过身,看了他一眼,又把眼神转开。

  "把你的手放开,拉拉扯扯不象话。"

  苏君行瞬间冲动起来,又想哭又想笑,拉着他的手就是不象话了吗?那当年他怎么就不制止自己呢?这些年他知道不知道他在找他,他怎么能就把自己一个人扔在原地,他怎么能就离开得那么彻底,他怎么能够……

  苏君行心里悲凉得要命,他压根就没想过他离开的六年,平凡是怎样度过的。

  "苏先生,请你放开我。"

  平凡注视着他,再一次冷冷的开了口。

  边上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始围拢起来,苏君行只能放了手,他一放手,平凡立刻转身抱着孩子朝大厅走去。

  "平凡,我们不能谈谈么?"

  苏君行有些悲哀的问着那远去的人,他想平凡根本不会听见的吧。

  小君拉了拉父亲的袖子,抬头看着平凡。

  "爸爸,那个叔叔说他要和你谈谈,爸爸你怎么了?"

  平凡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小君,低声问:

  "小君先自己去玩好不好,爸爸等等会来叫你的。"

  小君点点头,小孩子的眼神里抑制不住可以再次去沙滩边玩的快乐,单纯得一点都不掩饰。

  平凡有点好笑,那指头在他额头上使劲的戳了一下,看见他开始歪嘴皱眉又开始心疼,赶紧揉揉他的额头,拍拍他的小屁股。

  "去吧,记得不准去玩水!"

  "知道拉知道拉。"

  扭着胖手胖脚的小君笑嘻嘻的扑了出去,经过苏君行的身边,朝他吐了吐舌头。

  "喂,我爸爸说要和你谈呢!"

  苏君行欣喜的抬起头,却忽然觉得脚上被人狠狠的踩了一脚。

  他哭笑不得的抬头,看见小君鼓起腮帮子一本正经的警告他。

  "你不能欺负我爸爸哦!不然我打你!"

  他炫耀似的将小拳头砸到苏君行的身上,听见平凡在后边喊了一声:

  "小君!"

  立刻缩了缩肩膀,撒开小胖腿跑得飞快,不一会就在沙滩边上开始玩沙子。

  平凡走到苏君行身边,微微有点歉意的看着他鞋子上大大的脚印。

  "不好意思,小孩子不懂事。"

  苏君行连忙摇头。

  "没关系没关系,你要喝点什么?"

  他拉着平凡坐在他刚才坐的位子上,平凡没有推辞,坐了下来,说:

  "冰水好了。"

  服务员上了饮料,两人之间顿时沉默起来,谁也不清楚要说什么。

  苏君行硬着头皮,笑哈哈的说:

  "你儿子很可爱啊。"

  平凡看了他一眼,没出声,捧起水杯小心的抿了一口水。

  苏君行看着面前的平凡,依旧瘦弱的身躯,淡兰色的衬衫以及烟灰色的长裤,趿着一双旅店里的拖鞋。

  他有些恍惚起来,在淡淡的咸味里,觉得平凡似乎依旧是平凡,而他们之间也没有相隔十年的光阴。

  他看着小君的面容不自觉的有些憎恨起来,如果没有这孩子该多好。

  忽然,他终于想起了一个问题,平凡有了孩子,那,平凡是不是也结婚了?

  结婚两个字,就那么硬生生的跳了出来,阻挡着他欣喜的心情。

  他默然的垂下头,自己都已经结婚了,平凡比自己大,当然早就该结婚了。

  "你儿子很可爱。"

  他看着平凡,忍住心底的酸意,意思意思的说了一句。

  平凡笑得很开心,不时的看着沙滩上的孩子,说了句谢谢。

  "你妻子好吗?"

  话一出口,苏君行恨不得打掉自己的嘴,他明明不是想问这个的,为什么竟然控制不住的问了出来。

  平凡的脸僵了一下,定定的看了他几秒钟,然后说

  "我没有结婚。"

  苏君行看着平凡嘴巴一张一合,他的耳朵似乎比平时更加的迟钝,过了几分钟,他终于觉得听懂了平凡的话。

  一阵狂喜抑制不住的从心里奔涌而出,他甚至听到自己语调轻快的假装遗憾。

  "啊?怎么会这样?"

  平凡转过了头不再说话,他专注的看着在沙滩玩耍的小君,为他不小心的跌撞而皱眉,甚至好几次,惊呼起来,看样子恨不得立刻就扑到小君身边去,压根没在意在边上的苏君行。

  苏君行心里越发的恼恨起来,平凡还没有结婚,可是为什么有小孩?

  莫非,这孩子不是他的!

  他脑子一亮,终于想到了这个问题。

  平凡恰好转过了脸,面对着他

  "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苏君行心想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他一气之下口不择言,伤人的话脱口而出。

  "这个孩子真的是你的吗?"

  苏君行的笑苦涩得不行,眼睛盯着在远处玩耍得开心的小君,小君时不时抬头注意着他们这边,苏君行只觉得小君的担忧刺眼得很,难道他看上去象是会伤害平凡的样子吗?

  平凡的笑有点冷,扯开嘴笑笑,白白的牙反射的光刺痛苏君行的眼。

  "怎么这么问?!"

  苏君行颓然的低下头,他也知道自己问这样的问题,几乎就有点伤人,他心里酸不溜丢,仿佛一下子吞了一个柠檬。

  平凡身上淡蓝的衬衫在风里轻轻飘荡,远处海水的潮声哗啦哗啦的响,他默默的看着低头的苏君行,叹了口气,朝着在远方的小君招了招手,小君立刻蹦蹦跳跳的朝着平凡这里冲过来,小身子快得象火箭似的,圆滚滚的象颗球。

  平凡趁着小君跑过来的空隙,淡淡的扔下一句:

  "君行,我也是个男人。"

  苏君行一震,抬头想辩驳些什么,却见小胖墩一个使劲的跳进平凡的怀里,死死的巴住平凡的脖子,爸爸爸爸叫得分外亲热。

  他想说的话哽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平凡没有再看他一眼,抱着小君说说笑笑的走了,父子俩亲热快乐的声音一路顺风飘进苏君行的耳朵里,让他嫉妒得几乎发狂。

  正文 章十八

  平凡抱着小君走在走廊里,忽然觉得孩子在扯他的袖子,低头的瞬间有点茫然,慈爱的看着小君。

  "怎么了?"

  小君伸出胖乎乎的手,在平凡怀里使劲的蹭着,然后把小胖手伸到他脸上,软软的指头摸到他的脸蛋上,然后抬起头认真的对着平凡说:

  "爸爸,不哭。"

  平凡茫然的瞪大眼,使劲的眨着眼,终于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竟然泪流满面。

  看着孩子担忧的表情,平凡强颜欢笑的撑起笑脸。

  "宝宝看错了,爸爸是因为……刚才在沙滩上吹了风,眼睛难过才流泪的。"

  他使劲的吸了吸鼻子,笑了起来,抱着小君继续朝前走去。

  "宝宝有没有被吓到啊?"

  "才没有呢,小君最勇敢了!"

  "是吗……宝宝……喜欢这吗?"

  "喜欢!"

  "是么……那就再住些日子……"

  "爸爸不喜欢这里吗?"

  望着小君天真的眼神,平凡轻笑起来。

  "爸爸也很喜欢这里的……"

  父子两轻轻的说话声飘荡在走廊里,逐渐消失。走廊转角处,一直跟随着他们的苏君行缓缓的走了出来,望着平凡的身影,漆黑的眸子里跳动着莫名的光芒。

  原来,他们居然和他住在同一层。

  陈雨打开房门走出来的时候,就看见丈夫在角落里站着,鬼鬼祟祟的样子,她走过去,问:

  "君行你怎么了?"

  苏君行一惊,仓皇转过身子,脸色发白,看也不看妻子一眼。

  "没什么,我有点不舒服,晚饭你自己去吃吧。"

  说着径直朝房间走去,看也不看陈雨一眼,陈雨皱起眉,觉得丈夫自从到了这里就说不出的怪,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摆出一张笑脸,柔声在苏君行背后道:

  "那你自己多注意点,要我帮你带晚餐么?"

  "不用!"

  冷冰冰的声音扔了过来,一下子激起陈雨心里的怒气。

  好心没好报,切!

  她踩着重重的步子下了楼,苏君行随手关门的声音大大的回荡在空寂的走廊上。

  第十次,小君奇怪的看着躺在床上的爸爸,小小的脑袋瓜子歪着,思考着他这个年纪根本思考不清楚的问题。

  爸爸怎么了?

  小君甩甩小脑袋,啪嗒啪嗒跑过去,站在平凡身边,小指头含在嘴里,眨巴眨巴眼,半晌,他爹却压根没注意到他站在边上。

  唉,大人真是麻烦!

  平凡转过身子,看着窗外海浪一阵阵的涌上沙滩,人群逐渐的多了起来,大人小孩抱着游泳圈大笑大闹着,这么热闹的地方,海边应该是清净的才好看呢。

  平凡闭上眼,想起在以前的城市里,唯一一次看见海的时候。

  那个血色黄昏,苏君行和王军,还有自己。

  心底深处有地方在隐约的疼,一阵一阵,抽得紧。

  为什么,还是会相遇呢?

  是世界太小了么?

  君行……

  在我努力遗忘你的时候,你为什么又要出现在我面前?

  你叫我……如何面对你……

  胸口压抑得几乎要窒息,张了嘴仿佛搁浅的鱼寻找不到半分呼吸的空气,心脏开始无力而缓慢的跳动,仿佛破旧的风机迟钝而缓慢的抽动,平凡苍白的手紧紧的压在胸口,青紫的血管隔着皮肤依旧清晰可见,十指抽搐着捏紧,指节泛白,连唇色也开始泛起青灰的色泽。

  心脏好痛,疼得要命,是不是所有的空气都被抽干了。

  边上的小君吓得尖叫起来,使劲的用他的小身子抱着平凡。

  "爸爸!爸爸?爸爸你不要吓宝宝啊,爸爸。"

  平凡使劲的睁开眼,看见宝贝儿子吓得脸色煞白的样子,心头掠过一抹怜惜,颤抖着手指指边上。

  "宝宝……把白色的……罐子拿过来……"

  不能情绪激动。医生说过的话,他却忘记了。

  平凡苦笑着,使劲的撑着,小君到底是个五六岁的孩子,惊慌之下更分不清楚药罐,小手在桌子上一阵扒拉,噼里啪啦掉了一堆的东西。

  平凡已经连呼吸都觉得困难,看着小君在房间里哭泣,无力的手指了指门外,意志终于不受控制,跌入一片黑暗。

  平凡醒来的时候,天色一片昏暗,窗子边雪白的窗帘仿佛幽魂似的飘动,硬生生的让人觉得冷。平凡张大眼睛茫然的瞪了半天,天花板上有日光灯,但是没开,鼻子里传来酒精的气味,平凡瞳孔猛然收缩,一下子坐起身来。

  他的动作惊醒了在一边的苏君行,一脸焦急的望着他的人,满脸担忧将他从头看到尾,颤抖着手摸着平凡的脸,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平凡只听见苏君行的呼吸声在儿边一声声掠过,压制不住的惊慌。

  "平凡,你痛不痛,还要不要紧,心脏舒服了吗?平凡,平凡?!"

  苏君行不敢大声,小心翼翼的在边上问,平凡蓦然转过了头,漆黑的眸子在暗色中仿佛星星一样的亮。

  "是你送我来的?!"

  微微沙哑的声音,带着荏弱。

  苏君行点点头,起身开了灯。

  啪的一声,耀眼的雪白刺目得很,平凡一下子闭上眼,苏君行并不曾看见,平凡病服下的身子微微的颤抖着,眼神在一片雪白中逐渐茫然,失去焦距。

  苏君行拿起脸盆出门打水,门啪嗒一声关上。

  平凡傻楞楞的看着一片熟悉的颜色,酒精的气息一直萦绕左右,一色的白,一样的冰冷。

  不!我要走,立刻就走。

  平凡忘记手上挂着的点滴,掀开被子,脚才踏上地面,虚弱的身子承受不住,一下子软在了地上,点滴瓶子被拉扯着,当啷一声摔碎在地,横流了一地的药水。平凡双手抱着自己,觉得冷,浑身都冷,哪里都冷,他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要呆在这里。手上冰冷的针头被他一下子拔了出来,血溅了出来,在白皙的手背仿佛莲花。

  就是在这里,他失去了属于他的一切。

  母亲,君行。

  上天怎么能这么残忍,让他在同一个瞬间,连接失去两个最重要的人。

  平凡哆嗦着想站起来,虚软的手压根撑不起沉重的身子,身后的门开了开来,苏君行的声音欣喜的响起。

  "平凡……"

  哐啷一声巨响,苏君行扔了脸盆,发狂似的跑到平凡面前,伸手将平凡抱起,就要放到床上去。

  平凡拽着他的衣袖,使劲的摇头。

  "不要,君行,你带我走,我不要留在这里,我不要!"

  苏君行为难的看着他。

  "平凡,你还要住院观察。"

  平凡更用力的摇着头,低下头不去看他,将脸埋在他胸口,一点点的湿意沁凉而冰冷的在苏君行胸口晕染开来。

  "君行,你若还念当年的旧情,求求你,带我离开,我不要在这里,不要。"

  听见声音从外面冲进来的护士,看着面前的景象,瞬间提高了嗓音。

  "这是怎么回事,病人需要休息!"

  苏君行叹了口气,平凡连这样的话都说出来,可见他真的是不喜欢呆在医院,他抬头询问似的问:

  "护士小姐,我朋友不喜欢在医院,他的情况可以出院养病吗?"

  护士皱起眉头,看了手上的记录本。

  "可以是可以,只是万一又发生紧急情况得尽快送医,另外他有心脏病复发史,虽然次数不怎么多,但是也要小心。"

  苏君行微微点了点头,低头看着怀里的平凡,眼里是自己都不曾注意的柔情,他将平凡放到床边,平凡的身体一接触到病床就开始抵触,苏君行只能捧着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平凡,我去缴费用,一会就回来带你走,相信我!"

  平凡渐渐平静下来,安静的看着他,点了点头。

  边上的护士小姐抱着记录本走出房间。

  "真是的,病人胡闹,家属也跟着胡闹"

  苏君行假装没听见,快步走出病房去缴费,十五分钟后,带着平凡走出了医院,坐上了回旅社的的士。

  坐在他身边的平凡乖得仿佛象个孩子,安静的低着头,在车厢里闭着眼,脑袋一顿一顿的,苏君行忍不住,伸手将平凡的脑袋扶着靠到自己肩膀上,平凡的身体一僵,脑袋仿佛被绳子吊出似的硬邦邦,过了一会,才试探似的,将头搁在了他肩膀上。

  苏君行忍不住的笑了出来,嘴角弯起,满脸的柔情,这是他近年来都不曾露出过的,温暖的笑容。

  正文 章十九

  苏君行没办法,只能由着他,平凡低着头走了几步,脚一软,身子就朝边上斜靠过去,苏君行眼明手快,一把扶住平凡,平凡抬头想说谢谢,却见苏君行的眸子在暗夜里出奇的亮,平凡心底一窒,仿若手被烧到一样,一下甩开了苏君行的手,苏君行呆楞楞的,眼看着平凡一个人摇摇摆摆的走进旅社大门,苦笑着,几步跑上前去,大厅里陈雨正带着小君在哄,小孩子正泪汪汪的喊着要爸爸,陈雨在一边正没法子,看见平凡从门内进来,小君红着眼睛扑了过来,死死的搂住了平凡怎么都不撒手,平凡荏弱的身子被他撞得差点跌坐到地上,踉跄后悔几步,平凡蹲下身来看着小君,拿手擦擦他的泪,柔声道:

  "小君别哭,男孩子可不能这样哭,宝宝来,谢谢阿姨和叔叔,爸爸带你回房。"

  平凡撑着头晕的脑子,朝着陈雨和苏君行笑笑,点了点头就带着小君上了楼。

  陈雨正被小君弄得一肚子的气,见平凡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什么嘛,管了半天孩子连个谢字都没有!你朋友怎么这样。"

  苏君行在一边,唤又唤不得,拉更是不能拉,眼见着平凡就这样消失在自己面前,之前的温馨简直就象做梦,身边的陈雨又那么烦,一气之下吼了一句:

  "你干吗,管个孩子都管不好!"

  他想要不是陈雨没把小君管好,平凡也不会立刻就带着小君上楼,自己的努力也不会被白费。

  陈雨不可思议的瞪大眼睛,看了苏君行一会,大眼睛里逐渐弥漫上水气。

  "你干什么,那个孩子跟我非亲非故的,我帮着带已经很不错了,我们是来度蜜月的,不是来管小孩的,你的朋友什么时候不出事!偏偏这时候出事,医院那么多医生护士,你就非要……"

  "啪"的一声,一记清脆的耳光响起,苏君行不敢置信的盯着自己的手,摇着头倒退了几步,茫然失措的看着面前的陈雨。

  陈雨捂着脸蛋,脸色青红交加,变换不定。

  "苏君行,你还真是好样的,你竟然打我!你……你就为了你那朋友打我!"

  她的声音逐渐高昂起来,苏君行忽然觉得面前的女人就象一只被拔了毛的母鸡在尖叫,为什么自己居然会和这样的女人结婚?!

  陈雨尖锐的声音穿刺过他的大脑,他终于对面前的事情感觉到了真实。

  "你一个人去照顾你朋友吧!我没那闲心陪你们玩!"

  说完,踩着高跟鞋的女人转头毫不留情的离去,还不忘记扔下一句。

  "我到要看看你怎么跟我爸妈交代!"

  苏君行茫然的站在原地,看着边上唧唧喳喳的人群,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要做什么。他用手狠狠的爬爬头发,丧气的走回自己的房间里。

  房里乱得一塌糊涂,行李箱被翻了出来,一边哭一边狠狠的朝着行李箱里塞东西的陈雨,看见他进来,以更加快的速度将衣服塞进行李里,气哼哼的踩着重重的脚步,走到门边打开门,又重重的关上,震得整个房间都在抖动。

  苏君行望着凌乱的房间,叹了口气,将身子扔进床里,望着雪白的天花板,他的心情竟然莫名的好起来,这几年来少有的轻松。

  心底深处有着狂热的欣喜。

  他简直想向全世界大喊,我终于找到他了,我再也不会再放开他了。

  他的脑子极端的兴奋,压根考虑不了别的任何事情,他只记得平凡说的:

  "我没有结婚。"

  苏君行在床上辗转难眠,直到天亮才迷迷糊糊的睡过去。

  等睡醒了,就去找平凡!

  至于新娶的妻子,家中的父母,以及岳丈岳母,已经被他抛到了脑后。

  他睡得极熟,若不是服务生的敲门声,他还不晓得会睡到什么时候。

  苏君行睡眼朦胧的去开门,服务生递了一个白色的信封给他,说是前面1023房的客人给他的。

  苏君行点了点头,在身上掏了半天,给了服务生小费后关上了门。

  他身上还穿着昨天白天的衬衫西裤,皱巴巴的仿佛一团霉干菜。

  苏君行打着哈欠打开了信封,信封很厚,里面居然是一叠钱。

  苏君行一楞,瞌睡都醒了大半,连忙伸手把信封里的东西都拿了出来。

  里面是三千块钱,还有一封信。

  他脑子里瞬间有不好的预感,非常强烈,他甚至不太希望打开面前的信纸。

  钱在他手里刹那间变得烫手,他神经质的一撒手,满地的红色,钱全飘散在了地上,那一个个血红的头像仿佛张开了嘴正在嘲笑他。

  他撇过了头,不去看地上的钱,颤抖着手打开了信纸。

  信是用旅社的便条写的,蔚蓝的钢笔字就象这里的天空一样的晴朗,字迹清秀而镌逸,仿佛能从纸片上飘出来。

  『君行:

  落笔也不知道该写点什么,我没有料到会在这里遇见你,在我们分离十年以后。

  在医院的事情要多谢你了,这些钱权做你为我交的医药费,替我谢谢你的妻子,帮我照顾小君。

  君行,夜里我想了很多,有些事情错过了就永远是错过了。我想,我们并不适合重逢。你的妻子看上去不错,值得你珍惜。

  小君闹着要回家,我便提前退房带他回家了,本想只留钱的,但,你终究救了我一命,于情于理也该告别一声才是。

  望珍重!

  屏藩』

  苏君行颤抖着手,屏着呼吸,将手中的信仔仔细细从头到尾狠狠的看了四五遍,直到确定根本没有错别字根本不是他眼花,直到胸口因为缺少空气而窒息疼痛,他才确定了手中的信是真实的,不是做梦,不是虚假,不是……都不是……

  房间里的铃声忽然大声响了起来,他麻木的走上前去接,耳朵里穿来一阵怒气冲天的大吼:

  "你这死小子怎么欺负小雨了,怎么她一个人回来了,还哭着呢,你个不争气的东西,怎么不跟着回来……"

  苏君行茫然的看着房间,一片阳光灿烂,落地窗前,沙滩上依旧潮起潮落。

  到底是怎么了?

  他想,怎么才二三天的时间,天竟然就变了呢?

  那个人,他分明是见到了,找到了,摸到了。

  那么真实的一个人,他一觉醒来竟然就不见了呢。

  他是在做梦呢?

  话筒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话筒里父亲的骂声依旧生机勃勃,半点都没有停歇的架势,苏君行顺着窗沿跌坐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上,什么都不愿去想,什么都不想再想。

  脑子里乱哄哄,打了结挂了锁压根无法解开。

  在这个无人相识的小岛上,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竟然可以这么孤单,这么寂寞。

  苏君行关了手机,又换了家旅社,呆在小岛上不再回去。

  不是旅游旺季的时候,小岛很安静,没有过多的游人,小路上只有当地人安逸的走着,看着让人赏心悦目。

  他去银行查了信用卡,把里面的钱全部取了出来,他知道父亲如果找不到他,肯定会冻结银行存款。

  至于新婚的妻子,早就被他抛在了脑后。

  他知道其实这样对妻子不公平,毕竟当初这个婚是他自己要结的。

  可是真的无法再继续下去了,十年的时间,够长久了,为了父亲,为了母亲,为了孝顺,他就这样过了整整十年。

  所以他逃了,居然还是在蜜月期逃的,如果不是看见平凡,不是勾起了心底的那些旧梦,恐怕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吧。

  平凡,我会去找你。

  一定。所以,请等着我。

  看着全国地图的苏君行,视线聚集在地图上的一个小点上,那是一个古镇,很偏僻,不知怎的,苏君行心里生出强烈的预感,平凡,是不是就在这个镇上?

  他拎起电话,预定了飞往某个城市的飞机票,然后放下电话,整理了行李。

  正文 章二十

  B镇。

  小镇的黄昏,依旧弥漫在烟雾中,老房子冒烟的烟囱里,飘出一阵阵柴火味,混合着饭菜香,融合成异常奇妙和谐的气息。

  斜斜的夕阳拖着长长的尾巴,扫过青砖黑瓦的屋檐,昏黄中一片母慈子孝的景象,小镇中央的河流静静的流淌着,就如这里的人家,安详而缓慢的过着日子。

  河上有一座小桥,看得出年代颇久远,两头的石刻小狮子,可爱的张着嘴,桥中央四座石刻莲花底,尖锐的线条久惊风霜已变得圆润可亲起来,桥左边买酱料的店里姆妈慈爱的声音响起。

  "小君,帮爸爸买酱油啊?这次要多少?"

  胖乎乎的小孩手里拎着玻璃瓶,瓶口用红色的绳子扎着,在胖乎乎的小手里一摇一晃,攥得死紧的左手小心翼翼的凑到柜台上,摊开肥嘟嘟的小手,几个钢蹦儿掉了出来。

  "王奶奶,我要一瓶子酱油。"

  小孩使劲的巴着柜台,企图把身子探得高点,可怜他还没柜台高呢,掂着脚尖摇摆得象不倒翁。

  王奶奶急忙的从柜台里走出来,接过小君手里的酱油瓶,边打酱油边调侃他:

  "小胖墩今天勤劳了,和爸爸去旅游开心不开心呀?"

  小君眼巴巴的瞅着王奶奶手里的酱油瓶,眼见着人家把满满一瓶酱油交给他,才眨巴眨巴眼,脆生生的说了句:

  "本来玩得很开心的,后来来了个怪叔叔,就不好玩了。"

  说着还撇了撇嘴,抱着酱油瓶一蹦一跳的走了。

  王奶奶看着他的背影,宠溺的一笑,朝着坐在店前面晒太阳的人一笑。

  "这孩子,怕我吃了他不成?!"

  一句话引起大家哄堂大笑,笑声飘散在风里,小镇的黄昏便在笑声中悄然而逝。

  小君一蹦一跳走到墙门前,古旧的门扉散发着一股子陈旧F?B的气息,黄铜的门环因为时间的长久沾染上了青色的锈迹,小君胖乎乎的小手推上了门,嘎吱一声,门开了开来,小君一脚跨过对他来说显得高些的石头门槛,抱着酱油瓶子跑到正在炒菜平凡身边,垫起脚尖,把瓶子放在边上的青石板上,平凡回过头正巧看见,轻声夸赞他:

  "小君最乖了,你先去屋里看电视,爸爸等等就烧好了。"

  小君笑嘻嘻的点点头,趁着平凡不注意从边上的菜碗里捞了一块红烧肉,一下子丢进嘴里,被烫得呲牙裂嘴,在平凡面前又跳又蹦,小嘴呼呼的吸着气,一块肉却被他三下两下咕噜吞下了肚子,抹了抹嘴巴这才心满意足的跑进边上的房里去看电视,平凡挥舞着锅铲,笑骂了一声谗猫,一转头却看见牵系着门的铁丝在动,末端的铃铛动个不停,平凡只当是菜场的马婶子又送菜来了,笑着回头招呼:

  "马婶啊……"

  笑声忽然凝顿在空气里,连带着平凡自然的笑容也仿佛涂了一层泥巴似的僵硬,站在门边推开门的,分明是那个最不想见到的人,他,不是该和他的妻子在小岛度蜜月吗?

  平凡深深吸了口气,握着锅铲微微发抖的手却泄露了他的紧张,他笑了出来,却僵硬得不行。

  "好啊。"

  苏君行放下手边的行李,一脚跨近门内,看见平凡身后从房间里探出头一脸蛋好奇警戒的小君,暗自苦笑:

  "平凡。"

  他到底忍不住扔下了手里的行李,几步跑上前狠狠的抱住面前目瞪口呆的人儿,狠狠呼吸着属于他的空气,甚至连平凡身上的油烟味也赛过最上等的香水味,他抬起头,看着平凡傻楞楞的样子,捏捏平凡的脸,在他面前一字一句的道:

  "平凡,我没地方去了,收留我吧。"

  平凡楞楞的看着那一张薄唇在自个面前一开一合,脑子里终于有意识将那几个唇语组成句子的时候,心里猛然一颤,一下推开了苏君行,看着他不解的神情,平凡的脸色煞白。

  "不行,你哪里都可以去,就是不能来我这里。你走,你马上走!"

  "为什么不能!"

  满腔热情被平凡的举动一激,简直就是一盆冰水从天而降,苏君行气急败坏的抓住平凡的手腕,声音不自觉大了起来。

  平凡一缩,直觉就想看向身后,他怕小君被吓着,奈何手被苏君行抓着,身子也转动不得,只得放低了声音哀求:

  "你小声点,别吓到孩子。"

  苏君行此刻急火攻心,压根想不到和缓一点的解决方式,他冷哼一声:

  "除非你告诉我原因。"

  平凡挣扎几下,挣脱不了,只能任由他握着,面上却逐渐冷了。

  "苏君行,有些事情大家心底有数,说出来也没脸面,都三四十的人了,何苦呢。"

  他淡淡的转过头去,苏君行瞪着平凡纤细的脖子,苍白的肌肤下几乎能见到青紫的血管在跳动,逐渐冷静下来的神志回笼,他终于放开了手。

  看着平凡松松被他捏得青紫的手,看着小君一下从房间里窜出来紧紧抱住平凡,一双小眼睛仿佛兔子一样,机灵而警惕的看着他。

  他看着面前的场景,怅然发现自己仿佛并不适合介入这样温和的家里。

  平凡看着他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垂落的面容怅然而消极,三十岁的男人,乍看之下竟然苍老得让人惊恐,他心底到底有些心疼,忍不住软声道:

  "这么晚了,要不吃了晚饭再走?!"

  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在看见苏君行瞬间明亮的眸子的时候。

  苏君行却不看平凡后悔的脸色,兴冲冲的跑到门口提了行李,放进小巧的院子里,谁料到平凡手一指,指着院里边上一间小屋子。

  "那边的房子空着,你要不介意我去给你打个地铺怎样?!"

  苏君行这才发现小小的墙门内,其实只有一间小得要命的吃饭间,厨房紧紧挨着吃饭间,靠着那点子屋檐遮风挡雨,吃饭间左边是个小房间,目测估计有个十五六平方,右边有道楼梯,可以通往天台,他抬头看了看,上面晾着几件衣服,再右边,就是平凡指给他的小房间,目测十个平方都不到,估计是个杂物间,可能是平凡父子没有太多杂物堆积,所以这房子才空着的。

  苏君行肚子里苦笑几声,想着能住进来就不错了,因此并未曾对住的地方太挑剔,点了点头,接过平凡递上的钥匙,拉着行李懒洋洋的朝着那间屋子走去。

  心里算计着要如何才能在这里赖得长久,毕竟,他现在是真的,无家可归了。

  正文 章二十一

  许是天意留客,三人吃晚饭吃到一半,外面顿时倾盆大雨,豆大的雨点打在玻璃窗上,平凡抬头扫了一眼雨迹淋漓的窗子,脸色不自觉的暗沉下来,虽然方才说了要在小房间里打地铺,可到底也是句客气话而已。

  苏君行耳里听着雨声,心中暗喜,脸上倒是不动声色,几口扒完饭学小君的样乖乖的把碗筷放到外面的洗菜池里去,小君跟在他身后啪嗒啪嗒的跑过来,把碗筷哗啦一扔,朝他看了眼,见苏君行瞪他,小孩子竟然故做深沉的耸耸肩膀摊摊手。

  "这是我爸的,我帮他拿来。"

  他停了下,可怜的目光落在苏君行身上。

  "你都白吃我家一顿饭了,该你洗碗。"

  小君理直气壮的说完,拍拍手走了。

  苏君行哭笑不得的看着小君走回房里去,巴在平凡身上不晓得在说什么,平凡微微笑着,无意间抬头朝他看来,苏君行脸一热,转过头抓起边上的洗碗巾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平凡的目光好象烧灼的火一般的烤着他的背,几只碗洗下来满脸的水,也分不清楚是汗是雨,他只想磨蹭着,最好磨到天色昏沉,主人留宿。

  平凡笑眯眯的看着小君在面前嘴巴一张一合不停的说着,他边看着小君,思绪却老是飘到门口那人身上去,窗外大雨如注,那人在屋檐下不会被淋病吧?

  他越这样想,越是不安,总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直到小君哭丧着脸拉扯着他的袖子,小嘴翘得老高

  "爸爸你干吗不看我说话,你欺负人!"

  平凡一楞,装傻道:

  "爸爸有看你说话的,小君乖,时候不早了,去睡觉。"

  小君撇撇嘴,看着强自嘴硬的父亲,小脑袋有点似明非明,但是父亲这样的状况肯定和门外洗碗的叔叔有关系,上次也是那个坏叔叔害得人家都没玩够就回家了呢。

  他一声不吭的爬上床去,脱了鞋子袜子,一骨碌钻进被窝里,鼓着腮帮子不理人。

  平凡苦笑几声,站起身,在门边立了些时候,才下定决心走了出去,走得快到苏君行身后,便想叫他,又怕吓到他,只好伸出手想去拍他的肩,这一头苏君行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抑制不住心底的狂喜,来不及冲掉满手的泡沫,猛然一个回身,瞧见平凡半伸出的手楞在空中,脸上的神情更是僵硬。

  苏君行见了,心里懊恼死了,早知道平凡会叫他,他又何必。

  两人面对面,都尴尬得要命,平凡脸红红的,低垂着头,手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好不容易才憋出一句:

  "我……"

  苏君行大喜,满脸殷切状,只见平凡又吞吐着说:

  "你……"

  苏君行眼巴巴的瞅着平凡,只盼着他说句挽留自己的话,平凡被这样看着,脸越发的红了,飞快得瞥了他一眼,吐出一句:

  "你把手洗洗。"

  苏君行一傻,压根没听见平凡说什么,过于兴奋的神经好不容易才压制了下来,搞明白平凡意思的苏君行沮丧的应了声:

  "噢。"

  他一脸郁闷的转过头,开大水龙头狠狠的冲了下去,眼见雪白的水花噼里啪啦的在手上飞溅开来,想着身后那个寡言的人,一时竟不知道转过身该说什么。

  苏君行洗了半天的手,就是不肯转过身,自来水在平凡面前白白的流走,闹得平凡心烦意乱之余还有点心疼,面前的人又不肯转身,迫不得已平凡只好开了口:

  "你洗好了么?"

  苏君行心里一惊,想他终于要赶我走了吗?要赶我了吗?他顿时觉得万分悲凉,倾盆大雨倒好象正是他悲凉心情写照的背景,他垮着肩膀慢吞吞的转过身,几十万分的不情愿。

  "好了。"

  他抖了抖手上的水珠,咕哝了一句,私心期盼着平凡看不见他的唇在动,哪里晓得平凡根本没去看他,见他转过身来就抬脚朝小房间走去。

  "那个房间很长日子没用了,你帮我打扫下吧。"

  苏君行心里哗啦一下,阴霾的天气一扫而空,也忘记了平凡听不见,在他身后兴奋的叫道:

  "好啊好啊!"

  平凡走到门口,从裤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钥匙孔里,大概是很长日子没用的缘故,钥匙孔周围有这锈迹,开门也不是那个容易,苏君行心里急得要死,想见鬼的钥匙孔你要坏也不是这时候坏吧,你这时候坏了不就是害我吗?要是平凡打不开门那我怎么办,我可不要被扫地出门。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听见门锁里喀哒一声,随即听见门嘎吱一声被推开的声音,苏君行一阵欣喜,拖起刚才放在楼梯边上的行李箱子跟在平凡身后进了门。

  屋子里光线很暗淡,平凡伸手在电灯开关的地方拉了拉,那根电灯线可能被腐蚀得差不多,经不起猛力拉。竟然轻飘飘的断在平凡的手掌里。

  平凡一瞬间有点傻眼,这个镇子上的电灯基本都保持原始状态,那种按下去就会灯亮的开关在小镇压根就是绝迹,现在天这么暗,屋顶又高,爬上去装电灯线几乎没可能。

  平凡叹了口气,转头对完全不了解状况的苏君行解释。

  "我去拿蜡烛。"

  说着吧嗒吧嗒趿着拖鞋跑了出去,苏君行来不及叫他,只好在黑暗的环境里看着墙壁干瞪眼。

  眼睛有点适应黑暗光线之后,他才看见屋子里其实有点东西。

  一块木板搁在两条条凳上,边上有一只平脚凳,除此之外就没别的东西了,角落里好象有放着废弃的面盆之类的东西。

  不知道怎么的,苏君行看着这块木板立刻想起了停尸房,他不禁寒毛倒竖,好在这时候平凡举着蜡烛已经回来了。

  平凡直接走到平脚凳前,把蜡烛油先滴到凳子上,在蜡油凝固之前把整支蜡烛立好。

  然后转头面无表情的说:

  "我去拿垫褥和被子来。"

  苏君行却几步上前,一把拉住了他,平凡一惊,直觉就想挣脱,苏君行硬把他拉到木板上,看着平凡道

  "平凡,我们不可以谈谈么?"

  平凡抬头看着他,那双眸子里确实不缺少一种叫诚挚的东西。

  "还能谈什么?!"

  平凡的笑有些凄惨和虚幻,他挥开苏君行的手。

  "有些时候,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苏君行站起来,走到平凡面前蹲下。

  "如果说你的意思是说我过少的陪伴着你,没有在你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没有一直陪着你,那我道歉,之前是我太软弱,可是平凡,那时候我根本没得选择,我反抗不了他们。"

  "那么现在呢?你可以反抗了吗?你要抛弃为人子为人夫的责任了吗?"

  平凡冷冷的嘲讽着,微微斜起的眼角竟然显得有些冷酷不近人情。

  苏君行安静的看着他。

  "如果没有,那我现在是在干什么?"

  平凡一时说不出话来,黑亮的眸子里渐渐的凝聚起雾气。

  "君行,你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对我,你不值得的……"

  苏君行一把抓住平凡冰凉的手腕。

  "为什么对自己这样没信心,我喜欢你,一直都是,从我17岁那年的春天就开始了,经历了十年的时间,你还不信吗?我不是玩笑,我喜欢你,我真的……你知道……"

  苏君行一急就有点语无伦次,他强迫自己静下来,温柔的看着平凡,而平凡也正在注视着他,他第一次觉得,黑暗的屋子里没有电灯而选择蜡烛是上好的事情。

  "平凡,为什么不给我们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呢?"

  他轻轻的问着,耳里听着自己的声音空空的飘荡在昏黄的屋子里一圈圈的荡漾在他心上。

  平凡一瞬不瞬的看着他,苏君行慢慢的站起身子,将平凡逐渐的拢在自己怀里,慢慢的低下头去,他呢喃着:

  "平凡,为什么不呢?"

  平凡在他就快吻上自己的时候,一转头躲开了。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动得太快,太厉害,内心有声音,是鼓励,是批评,是谴责。

  他忽然想起苏建国略微浑浊的眸子,他想起那个人在看着他的时候尖锐的眼神,他想起他过去曾经答应过的事情。

  他犹豫了,那件事情是在苏君行所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进行的,如果被他知道了,如果被他知道了……

  他惊恐的低下头,几乎不敢再想下去。

  他觉得自己已经站在了悬崖,只要跨出一点,哪怕半步,在将来,就必须承受粉身碎骨的结局。

  可是,他还有退路么?

  平凡扪心问着自己,他看着面前的这个人,毫无疑问,那是他爱的男人,是他一直都爱的男人。

  他该为了他,把自己推落悬崖么?

  苏君行捧着平凡的脸,期待而小心翼翼的眼神,让平凡看得心酸,他站起身,一步步的挪到门前,雨水一颗颗的飞溅到他的身上,湿了身上的蓝衬衫,他浑身冰凉,身后的人没有追上来,他知道他其实在他身后看着他。

  平凡望着眼前下个不停的雨,闭上了眼,说出的话在他心上一字一字的刻过,惊心动魄的在他心上烙印上刻痕。

  "你说得对……为什么不呢?"

  身子被猛烈的包围进温暖的怀抱,平凡紧紧的抓住苏君行围在他身前的胳膊,软软的垂落下去,靠着苏君行来支撑自己。

  他想,君行,这辈子,我真的逃不开了。

  透过倾盆的大雨,平凡的笑容在雨水里,模糊而凄凉。

  正文 章二十二

  雨就一直下着,这是在以前的城市里被老人们称为黄梅天的季节。

  苏君行动手把他将居住的小屋子从里到外的打扫干净,然后考虑是否去小镇以外的地方去买些家具来。

  平凡早上送小君去幼儿园回来,就看见苏君行穿着围裙一副家庭主夫的样子,挥舞着扫把,头上还戴了个报纸折的帽子,听见门开的声音从屋子里拎起扫把冲着平凡一笑。

  "平凡,这附近有没有买家具的地方?!"

  雨下得有点大,平凡看不清苏君行的唇语,只好问:

  "你在说什么?"

  苏君行趿着拖鞋竟然就这样跑了过来,一下子冲到平凡面前,略微淋湿的头发滴着水。

  "我说,这附近有没有可以买家具的地方。"

  平凡皱起眉头看着他。

  "你要买家具?干吗用啊。"

  他边说着,边朝屋子方向走去,高大的苏君行不得已伛偻着腰背缩在平凡撑的雨伞下,一到屋檐下就跳了开去。

  等平凡收起雨伞看着他的时候,他才道:

  "我屋子里的东西也太少了点吧。"

  他可怜兮兮的看着平凡,平凡暗想那屋子里的东西对他来说确实委屈了。

  于是点头道:

  "等天晴了再打算吧。"

  苏君行见他这样说,也不声响。

  两人虽在同一处生活,却不再如之前的亲热,苏君行老老实实的每天呆在屋子里,看着雨发呆,越轨的事情倒是半点都没做过。

  大半个月的日子就这么静悄悄的过去了,等天晴了平凡忽然想起苏君行之前说的要买家具,在吃饭的时候便提了出来:

  "你不是说要买家具?!"

  正拿着筷子和小君抢菜吃的苏君行一楞,筷子架在半空中,好半天才想起来。

  "哦,算了,我现在住得满好的。"

  他转头朝着平凡笑。

  "平凡,等天晴了我们在院子里种一些花吧!"

  花?!

  平凡脑子里还没反应过来,边上小君已经开始欢呼起来。

  "哦!真的吗?行叔叔?"

  小君闪着一双大眼睛询问似的看着苏君行。

  "这样的话我是不是可以写种花日记呢?"

  苏君行笑了起来。

  "当然可以了,小君你会写日记?!"

  他怀疑的看着六岁的小君,如果他没记错,小家伙要下半年才上小学吧!

  小君重重的点了点头。

  "我们阿姨说,可以画画。"

  小孩子开心起来总是忘记要做的事情,转眼间已经从饭桌移到平凡平常用的书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盒蜡笔,跑到平凡身边。

  "爸爸,可不可以呀?!"

  平凡看着小君期待的眼神,终于拗不不过,点了点头。

  小君开心的巴住平凡的脸,狠狠的亲了下,蹦蹦跳跳的拿着蜡笔出门玩儿去了。

  平凡看着苏君行,微微的笑了笑,真诚的说:

  "谢谢你。"

  平凡已经有很长时候没见小君这么开心的笑过了,或许来了个人可以改善家里的环境也不错。

  苏君行耸耸肩。

  "我只是觉得既然住在这里,那就有责任把家里变得好一点。"

  说到家这个字的时候,他的身子微微的颤抖了一下。

  家,这个说起来甜蜜而美好的字眼,真的可以用在这里吗?

  平凡在看见家这个唇语的时候,怔了一下,茫然的看着苏君行,不一会脸却越来越红了。

  他转过了头不去看苏君行,放下碗筷坐到书桌边上去整理他的书稿,苏君行失笑,他的平凡还是不好意思呢?

  他放下手里的筷子,几步走上去,看了眼在院子里跳格子的小君,抱住平凡,感觉到平凡的身子一震,接着开始紧张,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苏君行将头靠到平凡肩上,手紧紧的围在平凡腰上,平凡一张脸红得都能滴出血来,呼吸急促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的平静下来,冰凉的手放到苏君行的手上,试探似的触摸着,最终紧紧的捏在一起。

  苏君行心里暗喜,终于忍不住低头在平凡脸上亲了一下,平凡抬起头,嗔怪的看了他一眼,却没有拒绝的意思,苏君行大喜,伸过头就想吻他,平凡一转头。

  "小君还在外面,你急什么。"

  苏君行一震,笑得有点尴尬,逐渐的放开了手,平凡转过头看他,他扭捏着说:

  "我带小君去买花种。"

  说着逃也似的跑了出去,拉着小君出了门。

  平凡从屋里看着他牵着小君的手,仿佛父子一样的出门去了。这段日子的相处,小君已经对这个陌生的叔叔有了十分的好感。

  小君曾经在睡觉前对他说:

  "爸爸,行叔叔好能干的,他说要给我做秋千架子!"

  小孩子总是会崇拜那些在他看来无所不能的大人,平凡苦笑着,自己也从来没想过要在院子里种花,也没想过要给小君做秋千架子,看来,他实在不是个合格的父亲呢。

  平凡摇摇头,拿起钢笔开始修改书稿,靠着写点稿子谋生,父子两的日子还是有点拮据,上次的旅行是策划了很久才成型的,不料却把苏君行招来了,这到底算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苏君行带着小君买回了一大堆的花种,顺带买了十几个花盆,还雇了一辆三轮车才运回来。

  还有一麻袋的泥巴。

  平凡觉得整个人都要昏过去了,看着面前大小两个男人在自己面前吭哧吭哧不亦乐乎的埋头洒土埋花种,浇花施肥的,两张脸蛋一样的满头大汗泥巴上身。

  平凡一肚子气的闭上眼再睁开,忽然觉得自己的决定也许是错误的,看看苏君行干的好事,简直让小君成了野孩子一样。

  他叹了口气,转身朝屋子里走去,苏君行站在原地,挥舞着小铲子,看着平凡的样子,有点心疼。

  "小君,你爸爸是不是不高兴了?!"

  他轻声问着也挥舞着铲子玩得兴高采烈的小君,小君停下动作,探着脖子朝屋里看,不在意的撇撇嘴

  "爸爸写稿子的时候老这样的。"

  苏君行又转头朝屋子里看,只觉得平凡的身影落寞得很。

  他一下一下的把土填到花盆里去,然后撒上种子盖土,浇水,又拿过一个花盆放到小君面前。

  "小君你自己乖乖弄,我和你爸爸有话说。"

  小君乖乖的点了点头,苏君行跑到水龙头下把手冲洗干净,随意的往身上一擦,走进平凡的屋子里,一伸脚,把门踢上。

  平凡忽然觉得室内光线暗了,一抬头,却看见苏君行踢上房门朝自己这边走过来。

  平凡放下笔转过身子无奈的看着他。

  "有事?!"

  苏君行拖过一张凳子在平凡面前坐下。

  "是,平凡你怎么了,不舒服?!"

  平凡有点闪躲着苏君行的眼光,疙疙瘩瘩的说:

  "没有。"

  没有才怪,苏君行朝天翻了个白眼,猛然凑到平凡面前,吓得平凡啊的一声朝后退,整个人差点跌下去,苏君行大手一捞,把平凡捞到自己怀里,露齿一笑。

  "平凡,在我身边你担心什么?"

  他歪着脑袋,露出了然的笑。

  "你不会是吃小君的醋吧!"

  平凡刷的一下红了脸,挣扎开他的怀抱,瞪他。

  "你瞎说什么!"

  苏君行讨饶的双手合十,又一脸嬉皮笑脸的凑上去。

  "那是什么?!"

  平凡痴痴的看着他,半晌飘出一声几乎不可闻的叹息。

  "君行,我怕……"

  『怕什么,有我在呢!』

  一双麦色精壮的手忽然出现在平凡眼底,打起了手语。

  平凡又惊又喜的抬起头,看着那双手在他面前,一点一点的比画着。

  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看见过手语了,小镇里没有人会跟他打手语,时间长了,几乎连自己都要忘记了。

  『你不知道我在怕什么……』

  手势还没打完,手已经被苏君行拉到掌心包围起来,温暖的触觉覆盖在薄薄的皮肤上,平凡只觉得手掌心麻麻的,说不出的柔软。

  "只要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平凡望进苏君行的眸子深处,赤诚而没有虚假,平凡终于笑了起来。

  "你要记得这句话,是不是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这样?"

  "当然是。"

  "好。"

  平凡弯起的眸子,仿佛一轮弯月,映衬在苏君行浩瀚的眼波里。

  "我相信你。"

  苏君行的唇,轻轻的落在平凡光洁的额头上,轻轻的,软软的,湿润而冰凉。

  过了几天,苏君行果然不晓得从哪里去拉了一车子的木料来,站在院子里豪气万千的举着锤子,说要做秋千架子。

  小君欢喜得简直象上小无尾熊一样的巴在他身上嘴里不停的叫唤:

  "我就晓得行叔叔最好最好了!"

  平凡有点吃醋的看着小君巴着苏君行的样子,简直就是忘记了还有自己这个爹,他双手叉腰。

  "好呀,小君,你这么喜欢行叔叔以后你就到他房里去睡觉好了!"

  小君眼一瞥见到亲亲老爹的脸色已经不怎么好看,急忙从苏君行身上爬下来巴到平凡身上去蹭。

  "不要拉,爸爸,小君也很喜欢爸爸的!"

  平凡一抬眼看苏君行做出一副真拿你们两个没办法的眼神,简直就是把他也当成和小君一样的孩子。

  苏君行拽了拽头上戴的鸭舌帽,拍拍身边叠得高高的木料,朝着小君喊:

  "小君过来帮你行叔叔,别理你爸爸,他发神经呢!"

  平凡装着没看懂他的话,一转身朝屋子走去。

  "得了得了,你们两只尽诽谤我!"

  院子里一大一小两个相视一笑,苏君行举起手里的锤子拿起钉子开始做木工,小君则拎着装有钉子的小桶站在一边。

  一整个下午,阳光普照的小院里,不时传来一个男人的被锤子砸到拇指的哀号,以及小孩子紧张的尖叫声。

  吃晚饭的时候,平凡看着苏君行包着三四张创口贴的手,不由好笑,苏君行见他的样子,郁闷至极的咕哝:

  "你要笑就笑吧!反正我这个样子是很狼狈。"

  平凡本来就抖动的肩膀终于一上一下颤抖个不停,眯成一条线的眼睛也能看出深深的笑意。

  "我说,不会弄就别逞强嘛!"

  苏君行不服气的辩解。

  "什么嘛,我在英国的时候做过的!"

  顺便还拉唯一一个听众当自己的支持者。

  "小君你跟你爸爸说说,叔叔下午表现得怎样。"

  小君重重的点了点头,朝他老爹灿烂一笑,开始睁眼说瞎话。

  "爸爸,行叔叔很厉害了拉,起码比小君想得要好很多。"

  扑哧一声,平凡的笑更夸张了,几乎要打翻饭碗。

  苏君行没辙的朝天翻了个白眼,早知道不该寄希望在这臭小鬼身上,真是没良心。

  他埋头开始啃饭。

  "不和你们说了拉。"

  伸出的筷子和小君的勺子开始在空中上演抢菜大站,平凡微笑着捧着饭碗,看着两人在面前飞快的抢着菜,幸福的感觉弥漫上心中,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就这样的围绕在他身边,这样的感觉,就是幸福了吧。

  他努力的忽略心中的不安,可是隐约的惊惶,却牢牢的占据在他心里,怎么也退不下去。

  不会发生什么事情吧?他想着,努力的不让自己的思绪泄露出来。

  秋千架子一星期后终于搭建好了,苏君行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手,大叹:

  "不容易啊,小君你喜欢不?!"

  刚被平凡从幼儿园接回来的小鬼,欢呼一声直接扑到秋千上,吓得平凡在后边大喊:

  "小心点。"

  苏君行一把举起小君,胖胖的小屁孩还真不是一般的重,真不晓得平凡怎么能把这小鬼养得这么肥嘟嘟的,他心里暗自嘀咕着,让小君抓住边上的绳子,轻轻的晃动起来。

  小君兴奋的小脸蛋红得要命,咯咯的笑声回荡在院子里,苏君行边推着小君,边朝着平凡笑,平凡双手抱胸,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苏君行做了个鬼脸,又转头去推小君的秋千。

  正文 章二十三

  这天晚上,因为新做的秋千,小君死也不肯上床睡觉,平凡怎么哄都哄不好,到最后,平凡索性沉下了脸。

  "小君你再不睡觉,爸爸明天就让行叔叔把秋千拆掉!"

  小君卷着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

  "不嘛不嘛,现在还早,爸爸我再玩一会儿,就一会!"

  "不行,你明天要上幼儿园!"

  平凡一口回绝。

  小君鼓着脸。

  "那十分钟好了!"

  平凡斜着眼看他,把小胖墩的被子掖好,使劲的隔着被子打了他几下。

  "不——行!"

  小君挨了打,总算老实了点,把头埋进被子里,过了几分钟,可怜兮兮的探出头。

  "爸爸,我就再玩五分钟。我真的睡不着嘛。"

  平凡看了看边上的闹钟,九点不到。他看着面前儿子可怜巴巴的样子,心还是软了。

  "好吧,就五分钟。"

  小君一骨碌爬起来,平凡给他套上睡衣,拍拍他的小屁股,警告他:

  "超过一分钟也不行哦!"

  "知道拉知道拉。"

  看着小君风一样的跑到边门,打开门,扑过去拉了拉正在院子里抽烟的苏君行,于是那架新造好的秋千架子又在院子里晃荡起来。

  小孩子一玩起来就不知轻重,原先说好的五分钟早就在摇晃的秋千上化成了风。

  一直到平凡沉下一张脸一声不吭,小君这才乖乖的爬下秋千去睡觉,回头朝苏君行吐了吐舌头。

  苏君行摊摊手,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平凡板着脸,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苏君行看着紧紧闭上的门,瑟缩着脖子,心想这下子真把人惹生气了。

  他有点烦恼的用手抓抓头发,看着还在晃荡的秋千,一肚子气都想朝着秋千上发,又怕第二天小鬼发现哭闹,只得自认倒霉晃到屋子里睡觉去。

  这天的月亮不晓得怎的竟然出奇的亮,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板上盖着薄薄的被子,将手枕在脑袋下,盯着窗子发呆,明亮的月光流水一样的泄进窗内,一片银亮。

  苏君行辗转几番,脑子清楚得很,一点都没睡意。

  他想起了家里的父母,有点烦闷。在这里的一个月,虽然过得很快乐,可是他心里隐约有负罪感。

  至于新婚几天就被他抛弃的妻子,他更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

  那些事情想想好象很遥远,其实只是他不去想而已,一旦想了,困难和惊恐就随之而来。

  他喜欢平凡,这一点都不需要怀疑,可是私心里他还是希望父母可以接纳平凡。

  他叹了口气,转过身子,朦朦胧胧的睡了些时候,意识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也搞不清楚是做梦还是现实。

  他一会儿看见父母对着平凡笑,拉着小君玩得开心,一会儿又见陈雨冷笑着站在屋角,手里的东西一闪一闪。

  他站得远,看不清楚那是什么,他朝着陈雨笑笑,陈雨也朝他笑笑,一步步的朝着平凡走去,他赶紧想走过去,可是脚仿佛生了根,怎么也动不了,终于,他看见了陈雨手里的东西,是一把刀!尖尖的刀头冷咧而寒冷,他想叫,嗓子却被堵住似的不能发声,他浑身冷汗,眼睁睁的看着陈雨举着那把刀靠近平凡,一点点的,而平凡却毫无知觉,回过头朝着陈雨笑,然后,他听见了自己的尖叫声,凄厉而悲凉。

  苏君行猛然睁开眼睛,呼哧呼哧的躺着喘气,手紧紧的放在胸口,一动也不敢动,刚才梦里的感觉还真实的残留在体内,仿佛就是在他眼前发生的事情。

  苏君行静静的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良久以后,才发觉自己的手在抖动,那种绝望的冰冷的感觉,透过颤抖的双手直直的印到他心里去。

  那只是梦而已,他安慰着自己,拉过被子盖住头,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心才仿佛平静下来。

  苏君行昏沉许久,才又逐渐睡去。

  这一次睡得沉,被惊醒是听见了一阵敲门声。

  苏君行一惊,掀开被子赤脚跑过去开了门,门外的平凡惨白着一张脸,已经哭得嗓子都嘶哑起来,一张脸在月色里近乎透明,他只穿着单薄的睡衣,在风里微微的发抖,一见苏君行开了门,伸出的双手紧紧揪住他的胳膊。

  "君行,你帮帮我,你帮帮我。"

  平凡一叠声的说着,几乎已经丧失了神志。

  苏君行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扶住平凡问道:

  "怎么了,你不要慌,慢慢说。"

  "小君,小君他发烧了,我一个人没法带他去医院……"

  见到苏君行,平凡心里隐约觉得安全了些,说话也缓了点。

  苏君行听了他的话,二话不说冲回屋里,拿来一件外套披在平凡身上,又冲到平凡屋里,用被子将小君裹起来,烧得厉害的小君脸色赤红,满嘴胡话。

  苏君行抱着小君到了院子里,忽然想起没有交通工具,他眼睛忽然瞄到上次运送木料回来还没有归还的三轮车,当下将小君递给平凡,跳上三轮车,转头对平凡喊:

  "平凡你抱着小君坐上来,我带你们去医院。"

  平凡早已经泪眼模糊看不清楚他的唇语,但是看他骑车的样子还是明白了几分,他抱着小君有点吃力的跨上三轮车,苏君行跑下车开了院子的门,一想平凡可能连钱包什么的都没拿,转身跑到自己屋里拿了钱包和钥匙,将三轮车推出院子,锁上门,这才带着平凡和小君去医院。

  镇子上没有医院,只有卫生院,平常看个小病没问题,只是这时候半夜三更卫生院也关门了,苏君行一咬牙,踩着车骑上了歪歪扭扭的山路。

  这条修了一半的水泥路,是小镇通向外界的唯一出路,白天看着觉得根本没任何问题,晚上骑着车,发发现问题多多。

  路上有些地方崎岖不平,汽车开着不觉得,三轮车踩上去一下子被震得老高,苏君行老是担心平凡会被震下来,每次过坑坑洼洼都忍不住的回头看,平凡抱着小君坐在车子里,一言不发,只是不是用头去感觉小君的温度。

  苏君行看着有点愧疚,如果不是自己做的秋千或许小君就不会发烧,这孩子半夜发烧很有可能是晃秋千的时候着了凉。

  他一心死力的踏着车子,好在这路上还是有路灯的,虽然昏暗了些,路也不远,只要到达市里的郊区,就能看见医院的影子了。

  苏君行吭哧吭哧的踩着三轮车停在医院大门前,值班室的人连忙过来开了大门,见了车上的平凡,关心的问:

  "是小孩子生病了吗?"

  苏君行见平凡的样子,连忙代他回答。

  "是孩子忽然发烧了。"

  值班室的人电话联系了急诊科的人,对苏君行说:

  "上面有人的,你们赶紧上去,迟了孩子可受不住。"

  苏君行连连谢了几声,接过平凡怀里的小君,跑进医院大楼里去,平凡默默的跟在他后边,眼看着他帮忙把孩子送到急诊室,打针吃药,拿着帐单去付钱,最后看着小君挂着点滴在病床上睡着了。

  平凡一个人默默走到医院走廊上,找了张椅子靠着,茫然的盯着对面的墙壁,雪白雪白的,他转头对跟出来的苏君行说:

  "谢谢你。"

  苏君行笑笑,也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并没有说话,他知道他说了平凡也看不见。

  平凡将头靠在他肩膀上,疲倦的闭上眼。

  "你不知道我刚才有多怕,没有哪一刻我象现在这样痛恨着自己听不见,如果我能听见声音,小君就不会烧成这样了。"

  他的身子微微颤抖着,苏君行伸手拉他的手,发觉他的手冷得如冰。

  苏君行一把将平凡拉到自己怀里,拍着他的后背。

  "平凡,这不怪你的,别再去想了。"

  虽然平凡听不见,他却依旧把话说了出来。

  平凡闭上眼睛,狠狠的吸了吸鼻子。

  "你不明白的,君行,你现在肯定是想让我不要去想,是不是。可是我没办法不去想。你都不知道我最开始在医院门口拣到小君的时候,他也是在发烧,他这么小,这么轻,我犹豫了很长时间,才决定要收养他。"

  苏君行一震,心里有什么东西苏醒似的叫嚣起来,他有点惊喜,又有点了然,接着,便是全然的癫狂,一阵阵在他心里荡漾开来。

  原来,小君不是他的孩子,不是他的孩子!

  他想笑,又笑不出来,想哭,却没有眼泪。

  一瞬间,他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苏君行想也不想的接口“那是!”

  话一出口,抬头看王军的表情,张大了嘴巴足够吞下一只鸭子!

  死相!

  苏君行夹起一块蛋,空中投篮扔进了王军的嘴,看那家伙忙不迭的闭了嘴,心里却开始惊慌起来。

  他,居然和王军是一样的吗?!

  正文 章二十四

  半夜的急诊室外有些冷,雪白的墙刺目而寒冷,苏君行忍不住缩了缩肩膀,转头去看平凡。

  平凡瑟缩着身子,有点单薄的身子越发的弱不禁风,苏君行伸手揽着平凡,平凡察觉了,抬头一笑

  "你一直就想知道小君的事吧?"

  苏君行的脸一红,不好意思的咳嗽了几下,闪躲着平凡的目光。

  平凡拉了拉他的袖子,眼看他朝自己看来,才说:

  "你想知道吗?"

  苏君行本来想摇头,转念一想自己这么清高做什么,心里其实想知道得要命,于是他就点了点头。

  平凡的头靠在他肩膀上,有些困倦的微微眯起了眼。

  "你就听我说好了,反正我也听不见你说的东西,我又不想看着你。"

  平凡停顿了下,又自顾自的说下去,他的语速有些快,又不停顿,苏君行听得有点吃力。

  "那时候,我是在医院门口看见小君的,他被父母遗弃在医院门口,才刚出生三个月,我看见他的脸涨成紫色,嘴巴一张一合,他在哭。那一天,我记得很清楚很清楚,天空飘着雪花,很冷,很冷……"

  平凡渐渐闭上眼,说出的话有些轻了,仿佛梦呓。

  "我看着他被医院里的护士抱进了医院,那护士从我身边走过,我站在人群里,和别人一起看热闹。我当时并没有想要收养他,我急着赶去病房,看我妈。"

  苏君行揽着平凡的手有些僵硬,他突然想捂住自己的耳朵,不去听,这时候,才发现,其实有时候,听不见也是一种幸福。

  "当我到病房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个我想不到的人。"

  平凡的身子颤抖起来,连头也垂了下去,瑟缩着,可怜兮兮。

  "他和我谈条件,他答应给我钱救我妈妈,我没办法,妈妈的病需要钱,而我,没钱。我答应了他的条件。然后,他给了我钱。"

  苏君行的心突突得跳动得厉害,仿佛不是他自个的心了,一直跳一直跳,跳得他觉得有点窒息。

  "可是钱很快就用完了,妈妈并没有好转,其实我知道,依妈妈的病,再多的钱也没用的,可是我总想让她活着,哪怕她没有意识的躺在病床上,只要床头的机器证明她还在呼吸,我就高兴,我只要她活着。"

  平凡的声音逐渐的冰冷起来,目光呆滞得看向前方,透过虚幻的空气仿佛看见了自己想看的东西。

  "妈妈最后还是走了,她走得其实很安静,没有太多的痛苦,她甚至没有再张开眼睛看我。我看着她被人盖上白布,然后推出病房。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好象那个被人家推走的人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然后,我想起了,在医院门口被人拣到的孩子。我那时候很怕,我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我孤单而寂寞,我需要有人来陪我,哪怕是个需要我照顾的孩子。可是医院不会把孩子给我的,我没钱,我连自己都养不活,我怎么可能去收养一个孩子。"

  平凡说到这里,忽然笑了起来,咭咭的笑声听起来空洞而悲凉,苏君行只觉得医院的寒风一阵阵都集中的往自己心上刮,疼得剜心。

  苏君行拉住平凡,逼迫他看着自己,激烈而大力的摇动起平凡。

  "平凡,你还有我,你有我呢!"

  他压根忘记了平凡说的是回忆,他受不了平凡那样的神情,那是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失去的绝望,他内心强烈的惊慌,他不希望见到平凡这样的表情。

  平凡怔怔的看着他,眼神空洞,不晓得究竟是在看他还是陷入回忆。

  "可是,你不在。"

  短短的几句话,钉子一样,一个个的锤打进苏君行的心,疼得刺骨,使他忍不住的想缩起身子,平凡张开嘴似乎还要说什么,苏君行一把捂住他的嘴,认真的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平凡,跟我回家。"

  平凡一楞,打了个冷战,呆呆的看着他。

  "你说什么?"

  苏君行咽了口口水,看着平凡的眼睛,笑了起来,温暖如春风。

  "我说,平凡,跟我回家吧。"

  平凡的眼逐渐的有些光彩,期待,害怕,恐惧,惊慌,轮流在秋水也似的眸子里转过,最后化为一声叹息。

  "不可能的。"

  苏君行不服气的问:

  "为什么不可能?"

  他说话并没有什么底气,他也不知道真带平凡回家会怎样,,他忽然又想起那个梦,真实得让他心凉。

  平凡看着他的眼神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无限的悲哀聚集在那双眸子里,凝结成绝望。

  "君行,你爸爸不会同意的。"

  "为什么?你并没有见过他不是吗?"

  平凡垂下头不说话,苏君行伸手握住平凡的手,将平凡拉向自己,看见平凡抬头看他,笑道:

  "平凡,你相信我。就这一次就够了。"

  平凡眨眨眼,不动声色的抽回了自己的手。

  "君行,不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会相信我吗?"

  "会!"苏君行想也不想的应承下来。

  平凡笑了起来,他打算赌一次,赌自己的幸福,赌苏君行的爱情。

  "即使他们说我抢了你老婆的老公?"

  苏君行花费了几分钟才知道了平凡的意思,闷笑起来。

  "我不喜欢她,只是为了家里,这次回去我会和她离婚。"

  平凡静静的看着他,就只看着他的眸子,苏君行也不说话,然后看见平凡淡笑。

  "我相信你,君行。"

  他用双手勾住苏君行的胳膊,然后整个人靠在苏君行怀里,将头靠在苏君行肩膀上,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

  "君行,我不后悔,请你,也不要后悔。"

  声音很轻,一出口,就立刻飘散在急诊室混合着消毒水的空气中,苏君行抱着平凡,重重的点了点头。

  正文 章二十五

  小君的病并没有大碍,吊了几瓶子盐水小屁股上又扎了几针,小家伙红着眼撅着嘴眼泪汪汪的躺在平凡怀里,小脑袋耷拉着,半点精神都没有了。

  苏君行踩着三轮车,听着后面平凡轻声细语的正在和小君说要他去隔壁王奶奶家住一段时间的事情。

  因为两人的事情不适合带着孩子去,昨天半夜他们商量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将小君托给邻居照顾。

  小君屁股上正疼着,又听见爸爸说要离开一段日子,嘴巴一撇就想哭,一抬头看见平凡一下沉下脸来,吓得一哆嗦,哭声卡在喉咙里成了打嗝。

  平凡冷着一张脸蛋,笑都不笑。

  "昨天叫你不要玩你非要玩,现在晓得疼了吧?还连累行叔叔半夜送你去医院!"

  小君低着头不吭声,开始玩手指,白白嫩嫩的小胖爪子上醒目的贴了张胶布,看得平凡心疼得要命。

  ,脸上却看不出半点表情。

  小孩子的脾气一下子就过去了,两人安静了没多少时候,小君小小声的抬头问:

  "爸爸,你和行叔叔要去哪里啊?"

  平凡看看他,将他抱得更紧了点。

  "是爸爸以前住的地方?"

  小君被平凡抱得有点难受,挪了挪小身子。

  "爸爸不是一直都住在镇子里的吗?"

  平凡捏捏他的小鼻子。

  "是你这小坏蛋还没生出来以前的事情呢!"

  小君哦了一声,低下头不吭声。

  平凡有些奇怪。

  "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了?"

  小君闷闷的把头埋在平凡胸口,小鹿一样的眸子温润的看着平凡。

  "爸爸,把小君生出来的人,是妈妈吗?"

  平凡一楞,接着鼻子一酸,想这么个小不点也到了会想妈妈的年纪了么?

  他使劲的摆出一张笑脸。

  "当然了,难道你和孙猴子一样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小君扑哧笑了出来,澄净的眼睛盯着平凡看,干净得让平凡想转过头不看那双小眼睛。

  "可是为什么,爸爸一直不说起妈妈呢?"

  平凡望着小君认真的表情,哑口无言。

  他要怎么和这么小的孩子解释,你不是爸爸亲生的,你的亲妈妈和亲爸爸把你抛弃了,而爸爸因为太孤单,所以才养了你。

  还是把你从医院里偷出来的。

  他要怎么和这么小的孩子说这些龌龊而卑鄙的事情?

  平凡伸手把小君狠狠抱在怀里。

  "小君的妈妈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哦,来不及回来看小君,所以小君才一直和爸爸在一起,难道小君不喜欢爸爸了?!"

  怀里的小脑袋使劲的摇着,小眼睛都不敢看着平凡。

  "没有,只是幼儿园的小朋友都有妈妈……"

  前面一直踩着三轮车的苏君行开了口:

  "小君,人家都有妈妈,可是小君有两个爸爸哦!行,叔叔当你爸爸好不好?!"

  "啊!真的吗!"

  小孩子一高兴,立刻从平凡怀里爬起来,正在颠簸的三轮车怎么禁得起这样的震荡,小君人一歪就要朝边上摔下去,平凡吓得心都拎到了喉咙口,一个起身把小君拉回来,抱在怀里的时候手一直抖个不停,他恶狠狠的瞪了一眼把车停下来转过身的苏君行。

  "你和他说了什么,害他这么兴奋!"

  苏君行摊摊手,嬉皮笑脸道:

  "我和他说,让我来当小君的爸爸好不好。"

  他边说着,还朝着小君眨巴眨巴眼。

  平凡的脸一下子红了,嗔道:

  "你见鬼去吧,他爸爸是我!"

  苏君行笑眯眯的,啥也不说,转身踏上三轮车,车子颠簸着朝着镇子驶去,一路上阳光普照,平凡抱着小君一震一震的坐在车里,眯起眼看着苏君行宽厚的背,有点刺眼的阳光刺着他的眼,模模糊糊有点看不清楚,这个肩膀就真的那么容易的可以依靠了么?

  他想着,不自觉的微笑起来,咧开的嘴角看得小君以为爸爸在想什么好事。

  两人回到家,平凡拍拍小君的屁股,让他先去洗脸,自己则到边上王大娘家去说说把小君放她家一段时候的事情。

  镇子小,人也质朴,王大娘听说了,啥也没说,满是皱纹的脸一笑。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小君在我这里呆多少日子都成。"

  平凡道了好几声谢谢,把王大娘烦得直挥手。

  "你这孩子忒多礼,俗话说这远亲还不如近邻呢,遇点事情不帮衬着还叫什么邻居,你们打算去多少时候?"

  平凡一楞,这倒是没想过,左右不会超过一个礼拜吧,他想。

  "大概一个多礼拜。"

  "哦,这么点时候啊,我还当去十天半月呢!"

  王大娘忙着摘手里的菜,又抬头冲着平凡说:

  "我说你们啥时候动手呢。"

  平凡想这事得越快越好,不假思索的冲口而出:

  "明天早上吧。"

  王大娘点点头,拿手在围裙上抹。

  "我晓得了,明天一早你让小君过来,我家二妞可喜欢逗他玩了,估计知道了准高兴。"

  平凡笑笑,没出声,王大娘家的二姑娘今年才刚从学校毕业,见了小君特喜欢,老爱逗他。

  他又和王大娘唠叨了几句家常,这才回家。

  回到家里,小君估计一晚上折腾得累了,苏君行在边上服侍着他睡了,见他进来,做了个消声的手势。

  轻手轻脚的拉了他出了门,到了边上苏君行住的小屋。

  这才轻笑道:

  "你家小祖宗可真会折腾,好不容易才把他哄睡了。"

  平凡心里装着事,有点心不在焉,苏君行见他没声了,看他眼神茫然,也没在看自己,就伸手拉他。

  "怎么了,想什么呢?"

  平凡猛然回过神,有些歉疚。

  "没什么。"

  苏君行想他大概是为出门的事担心。

  "你和大娘说什么时候走?"

  "明天早上。"

  "这么早!"

  苏君行惊叫,有点没有思想准备,幸好平凡也听不见,也没多大反应。

  平凡说完了事,站起身想回屋去,苏君行一把拉住他的手,平凡回过头,看见苏君行的眸子在昏暗的屋子里亮得耀眼,四周的空气也仿佛暧昧起来。

  平凡想甩开苏君行的手,却又动不了,怔怔的望着苏君行,眼看着他站起来,高出自己半个头,眸子一瞬不瞬的看着他,里面仿佛有无名液体在流动。

  平凡仿佛被下了咒,脚跟扎在地上一动不动,苏君行缓缓的低下头,一直望着平凡的眸子,一直望一直望,然后把唇贴了上去。

  平凡一震,心里有滚烫的东西控制不住的流泻而出,伸出了双手使劲的扒拉在苏君行身上,沿着精壮的腰身,背部,然后扣住苏君行的脖子,使劲的踮着脚,唇与唇纠缠不休,喘息沉重起来,两人谁也不愿放手,这样使劲的连在一起仿佛就能走到尽头。

  苏君行一把抱起平凡,轻轻放到木板上去,平凡昂起头,拉着他的脖子把自己往他身上靠,苏君行使劲的扯着平凡身上的衣服,衬衫扣子经不起扯,哗啦一声跌了一地,灼热的呼吸喷在脸上,滚烫的身躯挨着,烫得浑身起了泡还是不愿意放手。

  苏君行一路吻下去,白皙细致的脖子,精致的锁骨,略微苍白纤细的身板,他抚摩着手微微颤抖,恍惚想起十年前那一场春梦来,那时候他们还年轻,那时候总以为梦想可以实现,又怎么想得到这场蹉跎了十年的爱恋,这个人,他想了十年,爱了十年,也恨了十年,他使劲的吻着,听着平凡压抑不住细碎的呻吟,忽然感动得想哭,为了面前的人,为了心里莫名的悲凉。

  平凡闭了眼,呼吸有些急促,感觉到苏君行滚烫灸热的双手,一路沿着脖子,胸口下腹而去,难耐的炽热从心底蔓延开来,挥之不去,只能扭转着身躯,双手在床单上抓着,却什么都抓不到,空虚的感觉一瞬间弥漫过心头,他略微张开朦胧的眼,正对上苏君行也看着他的眼,平凡微微的张了嘴,因激情而泛起红晕的脸看上去仿佛羞涩,殷红的唇颤抖着,好似冰地里的红梅。

  苏君行一下把唇压上去,辗转品尝,温软的舌互相挑逗纠缠,粗糙略带薄茧的手点燃平凡的欲念。

  他伸出一只手拉下平凡的裤子,几乎急不可耐,温热的身子就躺在身下,让他兴奋而激动,颤抖的手几乎找不准方向,当他的指尖终于探进洞口,平凡却瑟缩起来,下意识的抗拒起来,苏君行不管不顾的把手指伸了进去,滚烫窒息的感觉从指尖模糊的传来,平凡皱起眉,有点抗拒的扭动起来,苏君行在平凡脸上乱吻,鼻子眼睫毛嘴巴,然后把身子挤进平凡两腿之间,用剩下的手把平凡一条腿举起来,平凡仿佛已经放弃了挣扎,有些温凉的身子布满了淡淡的粉红,苏君行抽出手,死死的抱住平凡,然后一挺身,一瞬间的炽热几乎让他疯狂,困难的进去也在意识中成了小事。

  平凡猛然倒吸凉气,大口的抽着气,下身火辣辣的疼和涨痛,多年前的那一场性爱早已经飘散在回忆里,身子的痛却隔了十年依旧能清楚记起。

  平凡大睁的眸子里隐约滑下泪,苏君行看得心疼,凑上前去吻,平凡的手使劲的抓着他的后背,把头埋在他怀里,有些模糊的说:

  "不要停下来,君行,不要停。"

  滚烫的身躯压在他身上,沉重而炽热的索取,平凡使劲的咬着唇,双手在苏君行背上抓出条条血痕。

  喘息和呻吟充斥在昏暗的屋子里,平凡死紧死紧的抱着苏君行,承受着他给他的痛,哪怕痛得几乎要昏厥过去,也不愿意放手。

  他要把这疼痛,把这甜蜜,统统的刻到心上去。

  最初的疼痛逐渐转换成酥麻,体内有暖暖的东西流了出来,滚烫的男物在股间不断进出,朦胧的神思逐渐和之前的记忆化为一体,所剩的,只有面前的男人。

  一直都只有他而已呵……

  苏君行从激情中回神的时候,天色昏暗,平凡还在边上昏睡,苏君行翻身凑到平凡脸上去仔细看,白皙的面容上还有点点的泪痕。

  他忽然想起平凡低低的尖叫,叫着疼。

  他有点心疼,将平凡慢慢的抱进怀里,平凡的眉微微的蹙起,苏君行以为平凡快醒了,吓得动也不敢动。平凡将头靠在他胸口,蹭了几下,又安然睡去,并没有醒来。苏君行松了口气,抱着平凡满足的闭上了眼。

  这一个晚上,格外的温馨。

  隔天早上,小君起床见爸爸和叔叔都在,光着小脚丫跑到走廊上,使劲的敲门,苏君行被敲醒,摇了摇边上的平凡,平凡还睡得昏沉沉的,一点都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看着平凡傻乎乎的样子,苏君行忽然奸笑起来,拉了拉平凡,凑到他面前。

  "平凡,小君在外面敲门呢!"

  吓?!

  平凡终于被吓回了神,也领悟到自个现在在什么地方,复又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脸上通红,想下床却又看见自己的衣服全在地上,他自己又不好意思去拣,用脚踢了踢边上嬉皮笑脸的苏君行。

  "快去帮我拣衣服拉!"

  边说边瞪他。

  "小君昨天居然一个人在那个房间,要是出了什么事情,哼哼。"

  苏君行苦笑着爬下床去帮平凡拣衣服,暗自嘀咕:

  "这院门锁着呢,怎么会出事。"

  一面却恭恭敬敬的把衣服递上去。

  "是是是,您快着点吧!"

  两个大人收拾停当,一开门见门外的小祖宗已经撅起嘴巴不高兴了,两人又哄又抱的弄了半天,喂了早饭,又收拾了点衣服,用个背包装了,这才领了小祖宗到王大娘家去。

  小君拉着王大娘的手,啃着王大娘给的包子,站在人家门口和老爹谈条件。

  "爸爸,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啊,会不会带东西给我?"

  平凡蹲下身子帮他整理衣服,溺爱的捏捏他的脸。

  "当然会了。"

  "爸爸,要拍照片给我看!"

  "好。"

  小君啃着馒头忽然不吭声了,半天才拉了拉平凡的袖子,轻轻的说:

  "爸爸,要早点回来。"

  平凡忽然觉得鼻子一阵酸,眼泪差点就掉下来,话也说不出口,一把抱着小君使劲的点头,这孩子从小到大,还没离开过他呢。

  小君装着大人的样子拍了拍父亲的肩膀,老气秋横的说:

  "爸爸,你不可以哭哦,小君都没有哭呢!"

  平凡扑哧笑了出来,使劲的揪他的耳朵。

  "你个小人精,调侃你老爸呢!"

  小君嘻嘻哈哈的用小胖手摸摸平凡的脸。

  "爸爸,行叔叔会跟你回来吗?"

  平凡的手有点呆滞,摸了摸小君的头发,笑着说:

  "小君,爸爸会把行叔叔带回来的,好不好!"

  "好!"

  小君清脆的应了一声,头上却传来苏君行好笑的声音:

  "敢情你们两父子调侃我呢,我能不回来吗?!"

  小君朝着苏君行做了个鬼脸,一蹦一跳的跑边上玩去了,王大娘叮嘱点让他们路上小心之类的话,两人就搭着去市里送菜的拖拉机上了路。

  正文 章二十六

  到了市里,又转了几趟公车,才到了火车站。

  苏君行跑去买火车票,平凡背着个背包,有点茫然的坐在候车厅里。身边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打工者拖儿带女拎着大包在边上走来走去。他叹了口气,缩起了身子,觉得有点冷。

  这是在做什么呢?他想,干巴巴的看着别人嬉笑,送别的人依依难舍,归来的兴高采烈,每个城市的火车站,都是流动的风景线,看出人生的喜怒哀乐。

  在他发愣的当头,苏君行已经买了车票回来,鲜红的车票上漆黑的字,平凡恍惚觉得脚步有点沉重,脑子混沌沌,一直到坐上火车,火车开动起来,还没回过神来。

  两个男人,为了想在一起,去找一方的父母和妻子摊牌,想想都觉得荒谬。

  苏君行似乎察觉出平凡的心思,伸手握住他的手,平凡回头,苏君行笑笑说:

  "先睡会吧,只怕到了哪里都没时间睡觉。"

  不管是怎样的担心怎样的惶恐,该来的总还是要来,火车徐徐的缓慢下来,平凡透过窗子看着外面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的城市,重重的吐了一口气。

  苏君行捏了捏平凡的手,笑哈哈的说:

  "别怕别怕,这一次,我在呢。"

  他嘴巴里说着,眸子深处隐约的不安却还是透露出了些许,平凡笑得有点僵硬。

  "你要不打个电话回去?

  苏君行啊了一声,在裤袋里掏了半天,摸出了手机。这几个月来一直没开机过,也不晓得还能不能用。

  开机的音乐清脆悦耳,他吸了一口气,按下了通话键。

  嘟嘟的声音许久不曾听见了,乍一响起,竟觉得有点心慌,等待的时间长得仿佛几个世纪,终于喀哒一声,有人接起了电话。

  "喂,找哪位?"

  有点苍老的声音,听得苏君行鼻子一算,一个爸字卡在喉咙怎么也说不出。

  "喂喂,请问找谁?"

  苏君行只觉得自己象阴沟里的老鼠,说话都不敢大声,颤巍巍的喊了个爸字,就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那边话筒里的声音哽咽起来,急切道:

  "小行,是不是你啊?你回答爸爸啊,你说话呀!"

  苏君行捏紧了手机,思念终于破堤。

  "爸,是我,我回来了,你们好不好?"

  "你这臭小子,你知道不知道家里都闹翻天了……你这孩子怎么就……"苏君行隐约听见话筒的另一头仿佛开了油锅,噼里啪啦一下就喜气腾腾。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现在在哪里?"

  "在车站,我就回来呢。"

  苏君行停顿了下,低声道:

  "爸,我这次回来,有事情和你们说。"

  话筒的另一端许久不出声,半天才叹息了一声。

  "你先回家吧,什么事等到了家再说。"

  苏君行挂了电话,转头见平凡的脸色有点苍白,勉强笑了笑。

  "我爸让我们先回家去。"

  他没说其实他爸以为只有他一个人,平凡笑得有点不自然,身子躲过他伸上来的胳膊。

  "要不,我先回我家去……"

  才说着手背一疼,抬头见苏君行一双眸子晶亮。

  "平凡,我说过的,这一次,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大不了,咱们继续私奔呗!"

  他说得轻松,拽着平凡出了火车站打了一辆的士直奔家里。

  一路上平凡都没说话,越是离苏家近,越是有点不安,他的手使劲的搅在一起,通红通红,苏君行心疼得要命,握住他的手不许他在弄。

  下了车付了钱,苏君行拉着平凡走到门前,按响了门铃。

  才刚响了几声,门哗啦一声开了,金玉梅满眼通红的一把抱住苏君行,上上下下仔细的摸了遍,关切的眼神让苏君行心里不免愧疚起来,才几个月不见,母亲就苍老了好多。

  苏建国在后面见妻子拉着儿子不放,咳嗽了几声。

  "好了好了,这不都回来了嘛,你先让他进来再说吧。"

  金玉梅擦了擦泪,嗔怪的斜了丈夫一眼。

  "我这不就是高兴嘛。"

  期待的眼神回转过去,在看见苏君行身后的人时候转成深深的厌恶。

  "你来干什么?"

  苏君行拉着平凡的手使劲的把他拖进客厅,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在沙发上找了个地儿,拉着他坐下。

  "是我让他来的,爸妈,我今天回来,是有事情想和你们说。"

  金玉梅正要发飙,却被苏建国一把拉住,也坐到沙发上。

  "小行你知道不知道这几个月我们多担心,你妈她急得都进了好几次医院了,你怎么能这样和她说话?!"

  苏君行毫不妥协的抬头看着父亲。

  "爸,我知道,我这次让你们担心了,可我都快三十了,又不会怎么样。"

  苏建国看了眼苏君行边上的平凡,眼中闪过一丝嫌恶。

  "那你终于回来了,见到我们都不好好打声招呼,象话吗!"

  苏君行冷冷的看了眼父亲。

  "打招呼以后时间多得是,爸,我这次回来,是想和你们说,我要和陈雨离婚。"

  离婚两字仿佛水入了油锅,劈啪一声炸了开来。

  "你这个畜生再给我说一遍,好端端的离什么婚,我告诉你,别想!"

  苏建国性子一怒站起来脱了脚底的拖鞋劈头盖脸的朝着苏君行就打,金玉梅死死的拉着丈夫。

  "我说孩子他爸,有话好好说,小行他一时糊涂了,等他想明白了……"

  "不!"苏君行打断母亲的话站起来静静的说:

  "爸,其实你们一开始就知道的,这么多年了,我这个孝顺儿子也做得腻了,你们要是同意了,就当疼我了,你们不同意,我也一样要离婚。"

  苏建国气得一把老骨头差点没散开去,吹胡子瞪眼的看着宝贝儿子。

  "你你……你就是为了他?"

  苏建国狠狠的呸了一声,目光阴冷的盯着平凡。

  "你当初都答应了我什么?"

  平凡低着头没有说话,身子却微微的瑟缩起来,苏君行几步挡在平凡面前,嗤笑了几声:

  "我倒是还想问问您来着,当年都对他做了什么?!"

  苏建国老脸一腆,话卡在半当口怎么也不好意思直着嗓子嚷出来,怎么着,自己当年做的事情也不大光明,金玉梅扯了扯老伴的袖子,示意他别说。然后走到儿子面前,清了清嗓子。

  "当年不管什么事,我们也是为了你好,总之,你想和小雨离婚也不是不可以,但是绝对不可以和他在一起。"

  苏君行见老妈的样子,心里的猜测证实了一半,他好笑的看着面前的父母。

  "你们以为我凭什么要听你们的?!"

  苏建国喉咙一响,瞪大眼朝儿子看去。

  "凭我是你老子!!!"

  苏君行无所谓的瞪回去。

  "难道我这几年做得还不够吗!"

  平凡在后面拉拉他的手,苏君行回头,看见平凡软软的眼神,心底一疼,知道平凡虽然听不见可是看见这个场面心里也不好受,又见父母一副誓不相让的样子,想也不想的拉着平凡就朝外面走,苏建国急了,扯起嗓子吼:

  "你小子今天敢出这个门,老子就没你这个儿子!"

  金玉梅眼见着儿子又要走,眼一红,声音都带了哭腔:

  "小行,你怎么能这样,你走了妈妈怎么办啊!"

  苏君行僵着背,听着背后母亲嘤嘤的哭泣和父亲急促的呼吸声,一边是生养他几十载的父母,一边是挚爱的爱人,站在门口,他觉得浑身发冷,该如何抉择?

  这情形在车上设想过千万遍,一旦真实的摆在面前,却束手无策。

  平凡轻轻的摆脱他的手,苏君行一惊,伸手要去抓,平凡摇了摇头,声音有点嘶哑:

  "君行,我先回我家去……"

  他淡淡的笑起来,有点凄凉的看着面前的爱人。

  "不管如何,你们是亲人,血缘相隔,不要等失去了才后悔。"

  平凡使劲的眨了眨眼,却发现泪不晓得什么时候涌了上来,断也断不了,泪眼朦胧中,他看见苏君行犹豫而徘徊的眼神。

  他狠狠的吸了口气,忽然发现跟着苏君行来这里的自己象个十足的傻瓜,他告诉自己应该相信他,可是心里一阵一阵的冷风吹,他明明知道其实换了自己,该选择的也是亲人而不是情人,他,没有任何的理由去勉强苏君行。

  平凡转身朝着门外走去,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苏君行干涩的开了口:

  "平凡……"

  平凡一笑,淡得转瞬消失在空气中。

  "君行,我相信你。"

  苏君行仿佛被雷击到,傻楞楞的站在门口,脚步无论如何也无法迈开,他看着平凡背着背包消失在楼梯里,然后听着脚步声一声声,一圈圈,渐渐的消失了。

  如果不解决问题,他要如何去面对平凡。

  刚把头回转过来,脑子里却突然念头一闪。

  平凡家的房子不是卖了吗?他打算去哪里?难道他又一次打算离开自己么?就这么不声不响,留给自己一个凄楚的表情,让自己在适应了有他的生活后再遭遇惨痛的离别么?

  光是想,他就觉得无法接受,没有平凡的日子,他就如同行尸走肉,紧紧抓住的幸福哪堪再次放手。

  苏君行转过头,看着屋子里的父母,坚定的说:

  "爸爸,妈妈,不管你们如何,我永远是你们的儿子,我爱平凡,我绝对不会离开他!害你们伤心了,很抱歉。"

  他顿了下,咬牙继续说下去:

  "我和平凡会在这里住些时候,地方到时候我会打电话告诉你们。我要走了,再见。"

  苏君行深深的弯下腰去,鼻子酸得直想哭,听见母亲惊讶的抽气声,心里直说对不起对不起爸爸妈妈,可是我没办法,我不想再失去了,你们都还有彼此,可是平凡只有我。对不起对不起……

  他直起腰,坚定的踏出了才进入不到一小时的家门,飞快的跑下楼梯,跑了几步,果然在前面看见平凡孤零零的背影,辛酸得让人落泪,曾经,那孱弱的肩膀也这样挑起莫名的重负和满腔的仇恨敌视么?

  他使劲的吸了口气,几步跑上去,上气不接下气的拍了拍平凡的肩膀。平凡吓了一跳,转过头见是他,眸子里划过一丝惊喜。

  "你怎么来了?"

  苏君行捏捏他的鼻子。

  "你这家伙,又想独自离开吗?"

  平凡困惑的眨眨眼。

  "怎么这么说?"

  "你家的房子,不是早卖掉了吗?还骗我说回家去!"

  平凡呆了一会,脸逐渐的红起来,声音低若蚊鸣:

  "我……我刚才没想到……"

  苏君行脸色一黑,张开嘴又是一顿训话。

  "我说,要是我没追下来,你打算去哪里?到时候我要上哪里找你去,做事情怎么都不想想清楚的啊!"

  平凡涨红了一张脸,见过往的人都好奇的朝这边看,轻声叫了起来:

  "好了拉好了拉,我知道了,倒是你,怎么下来了,你爸妈呢?!"

  苏君行嬉皮笑脸的咧开嘴,却怎么也不愿意说。

  平凡看他的脸色不是太好,叹了口气说:

  "我们先找个地方安定下来再说吧。"

  苏君行点了点头,揽着平凡大踏步的走在路上,背后的楼层上,一扇窗子开着,苏建国站在窗台上,看着两人的样子,狠狠的叹了口气,转过头对妻子道:

  "小梅,我们当年,是不是做错了……平凡那孩子,其实什么都好,为什么偏偏是个男的呢。"

  金玉梅红着眼睛坐在沙发上,揩着眼泪抽噎道:

  "当年的事要是给小行知道了,只怕更不会回来了。这可怎么办,亲家那里又要怎么说,小雨那边要怎么说呢?"

  苏建国走过去拍拍妻子的肩膀。

  "其实儿孙自有儿孙福……"

  金玉梅赌气撇开他的手。

  "这话你当年为什么不说,事情都到了这地步了,你倒是还我个儿子呀!"

  苏建国尴尬的把手停在半空,电话偏偏再这时候响了起来,他几步走上前去接。

  "喂?!啊,是小雨啊……"

  一边的问题尚且未解决,又来了一个,苏家的愁云惨雾,一时之间估计是消不了了。

  正文 尾声

  苏君行和平凡找了半天,最后找了家宾馆落脚。

  在前台询问价格的时候,苏君行一眼瞥见平凡在边上皱眉毛撇嘴巴的,他假装看不见,定了个套房,交了定金,拿了钥匙,笑眯眯的拉着平凡上楼去。

  电梯门盯的一声关上,平凡的脸就有点冷,自己嘀咕:

  "这么贵……"

  苏君行猛然把脸凑到平凡面前,笑哈哈的说:

  "平凡你心疼拉?这钱还是我之前的钱呢,住你家一直没来得及用,反正都出来了,就当是旅游好了嘛。"

  平凡低着头没说话,看样子还是有点心疼。

  苏君行吊儿郎当的等着电梯到了十七楼,拉着平凡进了套房。

  套房挺大的,客厅里有一大面的落地窗,走进卧室,也有一大面的落地窗,站在窗前看着A市的夜景,非常的漂亮。灯火辉煌,宛如长龙,正中一条大江将整个城市一截为二,仿佛八卦图,乐趣横生。

  两人洗了澡,关了灯,将卧室的窗帘拉开,星点的灯光透射进屋子里,朦朦胧胧的,平凡蜷缩在苏君行怀里打哈欠。苏君行搂着平凡,打开边上的小台灯,有意无意的捏捏平凡的脸。

  "平凡,困了?!"

  平凡点点头,往苏君行怀里缩了缩,苏君行拉起被子盖住两人,平凡的声音轻轻的,不用心几乎听不见。

  "君行,当年给我钱的……是你爸。"

  说完,闭上眼,生怕身后的人生气。谁晓得苏君行半天没动静,平凡睁开眼,却见苏君行一脸的笑。

  "我早知道了,这事怪不得你,是他们心术不正。"

  平凡敛下眼皮,睫毛在眼窝处淡淡的洒落下阴影。

  "可是……我当初……"

  苏君行使劲的捏了捏平凡的腰。

  "不要再去想当年的事情了,都过去了,晚了呢,睡吧。"

  平凡抬头看着苏君行,眸子里转过千百种情绪,感激,歉疚,悲凉,欢喜,最后都沉淀在那双如水双眸里,头埋在苏君行怀里,轻轻的点了点,再也不说话了。

  苏君行拉灭了床头的灯,看了眼怀中的人儿,终于抑制不住轻笑起来,又怕惊醒平凡,只好强忍着。夜凉如水,寂静的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

  平凡,我不离开你,所以,你也不要离开我。

  第二天,苏君行拉着平凡去街上溜达了一圈,顺便打了电话告诉了父母自己住的宾馆,没想到一回宾馆,首先在大堂里见到的竟然是陈雨。

  一身黑色套装的陈雨,从大堂的沙发上站起来,姣好的面容化着精致的妆,一举手一投足都透露出干练的气息,见他们两个一起进来,嘴角露出一抹讽刺的笑。

  "你们很开心嘛!"

  女人的心底忍不住嫉妒,酸溜溜的说了一句,忍不住又扫视了一眼自己称之为丈夫的人,满心的怨恨无处发泄,又不能做泼妇状,只好忍了妒忌看他们亲热。

  "能上去和你们谈谈么?"

  苏君行本想回绝,到底没忍心,再怎么说也是他害了人家姑娘,他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三个人默默的乘着电梯上楼,陈雨站在平凡对面,看见平凡幸福的样子,想想自己才新婚几天就被丈夫甩,心里越发的愤恨。

  等到了屋里,关上门,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陈雨终于爆发起来。

  "苏君行,当初说结婚的也是你,现在你居然要和我离婚,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们苏家了,你要这样对我!"

  苏君行愧疚的看着他,呐呐的只能一直说对不起。

  陈雨气得脸色都有些发青,眼尖的瞧见苏君行让平凡先回房,立刻尖叫起来,

  "不许他回避,都是因为他,死妖精!"

  她一个箭步上前,抓住平凡就是一巴掌,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客厅,连她自己都呆楞了下,转而在看见苏君行阴冷的目光时瑟缩起来。

  平凡白皙的脸上一个血红的印子,一下子就涨得老高,疼得他倒吸冷气,心里暗自嘲讽这就是夺人家丈夫的报应。

  苏君行心疼平凡,顾不上边上发傻的陈雨,急忙走到边上从小冰箱里拿出冰块用毛巾包上做冰敷,动作小心得仿佛平凡是一块豆腐,陈雨在边上看得心发酸,幽幽道,

  "你从来没对我这么好过。"

  她吸了吸鼻子,到底忍不住哭了起来。

  "苏君行怎么着你也得给我个解释,我是真的爱你啊,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凭什么啊!"

  哀哀的哭声悲凉凄切,刚才还气势凶凶的女人转瞬就化成了水。

  平凡站起身想离开,苏君行制止了他,打了个手势,表示自己可以解决。

  "小雨,对你,我很抱歉……我知道我说再多你还是不会原谅我。可是小雨,我们现在离婚还来得及,我这样的人,难道你要被我一辈子拖累吗?"

  陈雨抽噎道,

  "那你还和我结婚。"

  "那时候我找不到平凡了。"

  陈雨笑了起来,声音刺耳而尖利,

  "你现在找到他了,所以你就要和我离婚了,你把我当什么了!苏君行,你别欺人太甚!"

  苏君行的笑有点僵硬,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劝说面前的女人,难道女人都愿意只留一个空心壳子在身边而不是要一颗心吗?

  他的态度也逐渐的强硬起来。

  "不管怎样,我爱的是平凡!"

  "苏君行,是我先和你在一切的,一直都是我!"

  陈雨有些歇斯底里的叫起来,眉目逐渐的疯狂。

  "我凭什么要让你们在一起,你是我丈夫,凭什么你们在那里亲热,而我就要被人家嘲笑!你知道这一个月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吗,我被人家背后说,看这个女人才结婚没几天就被老公抛弃了,你知道我顶了多大的压力吗?我要是和你离婚了你让我还要不要做人了!"

  苏君行盯着她,一字一句的说,

  "我和平凡十多年前就在一起了,要不是我爸妈那时瞎搅和,我根本不会和你结婚。"

  陈雨楞住了,呆呆的看着面前的苏君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雨,你不要以为受伤害的只有你,平凡受到的伤害远远比你大得多,我不会放弃他的,如果婚姻是你要的,那你就拖着空壳子吧,总之我是不会跟你回去的。"

  陈雨站在客厅里,忽然觉得冷得想死,她简直不敢相信,面前这个冷血得让她几乎冻伤的人,真的是之前甜言蜜语的丈夫吗?

  难道男人都这么善变?!

  她不再说话,踩着高跟鞋几步走到门边,静静的说了句,

  "就算离婚,我也绝对不会让你们好过的!"

  门砰的一声关上,苏君行久久的看着门的方向半天,长长的吐了口气。

  笑容惨淡的对平凡比着V字的手势,颓然的跌坐在沙发上。

  "终于解决了一个。"

  他抬头看着天花板,脑子一片空白混沌,父母那里,该怎么办呢?!

  没等他脑子里清醒过来,门玲再次响了起来,苏君行一个激灵,冲过去开了门,傻傻的看着门外,叫了声妈。

  金玉梅有点尴尬的看着面前的儿子,提醒了句:

  "能让我先进去吗?"

  苏君行这才回过神,连忙转开身子。

  "妈,你快进来。"

  金玉梅看了两眼环境,显然很满意,又看见站在中央的平凡,竟然朝着平凡笑了一笑,苏君行心里暗喜,开口道:

  "妈,你怎么来了?"

  金玉梅拉着儿子的手嗔怪道:

  "你又不回家,只要我这把老骨头来看你了。"

  她叹了口气,拉着苏君行坐下,又朝平凡招招手,示意他也过来。

  "你们都过来,我有话和你们说,你爸他面子薄,非让我来。"

  平凡慢慢的走过来,金玉梅一看见平凡的脸,立刻道:

  "这是怎么了?怎么弄成这样?"

  见两人都不说话,终于明白。

  "小雨来过了?"

  见两人还是不出声,金玉梅摇了摇头,拉了苏君行的手轻声道:

  "我和你爸爸想过了,随便你爱怎样,平凡是好孩子,虽然他是个男的。"

  说着,她苦笑起来。

  "我和你爸当年做了件糊涂事,现在想起来也是愧对这孩子,估计这孩子没和你说,否则你这脾气早就来和我们吵架了。"

  苏君行抢着说:

  "我知道,你们趁他妈妈病危,给他钱,让他不许和我在一起对不对?!"

  金玉梅摇了摇头,脸上有点尴尬,这种事情说出来,真是连里子都没有了。

  "当年他妈妈病危,他没钱,想卖他家的房子,刚好他找的中介你爸爸认识,所以就……"

  苏君行瞪大了眼,几乎不敢置信。

  "你们怎么做了,把房子买了?还是压低了价格。"

  金玉梅窘迫的握紧了自己的手。

  "我们把价格弄低了点,知道其实看病这么点钱不够的,你爸他就借故送了点钱去,然后……然后……"

  苏君行目瞪口呆的看着母亲,心里一点一点的冷起来。

  "你们怎么能这样做,那是人家的救命钱啊!!!!"

  原来如此,原来这其中的缘故,他只猜中了一半,却没想到真相竟然如此的残酷。

  当初面对这样的境地,平凡究竟是怎么挨过来的,房子的失去,母亲的病危,还要面对他父母的胁迫,这是怎样的一个社会,这是怎样的龌龊和卑鄙。

  金玉梅看着儿子生硬的面孔,有点语无伦次。

  "小行,我们当初真的没有恶意的,我们只是……"

  "滚……"

  儿子冰冷的话让她睁大了眼。

  "小行你……。"

  苏君行头也不抬的拉起平凡走到门边,打开了门。

  "不要让我说第二次,母亲。"

  金玉梅浑身剧烈颤抖起来,看着面前陌生的儿子,听着那一声陌生的母亲,心底浓厚的悲哀终于倾泻而出,是当年的错误决定,所以,老天爷也看不过去,要惩罚她了吗?

  她摇摆不定的站起来,踉跄的走到门前,悲哀的看了眼视她如陌生人的儿子,又看了眼儿子身边低着头的男人,她知道,这一次,她终于彻底失去了儿子了。

  "平凡,对不起。"

  金玉梅说完,扶着墙走出了客房,才刚在走廊里站定,就听见砰的一声,门关了上来。

  她看着那扇门,老泪纵横,从此,真的只上天涯陌路了么?

  门内,苏君行搂着平凡,死也不放手,嘶哑的声音一直说一直说。

  "平凡,明天我们就回去,明天就回去。"

  他仿佛已经看见,小君笑眯眯的朝他们奔跑过来,喊他爸爸。

  只有在那个淳朴的地方,才会觉得有温暖,才没有这样的冰凉。

  平凡回身抱着苏君行,轻轻的拍着苏君行的后背,仿若在哄孩子。

  "都过去了……别再去想了……"

  黎明前的城市一片平静,苏君行和平凡坐在离开的火车站,彼此注视着。

  在金玉梅离开后不久,两人就打包了东西,退了房间,连夜买了回去的火车票。

  火车缓缓的开动起来,平凡困了,将头靠在了苏君行的肩膀上,苏君行揽着平凡的肩,也靠在平凡身上,两人相互依偎着进入梦想。

  被抛弃在身后的城市,在梦里逐渐的远离,昨天的一切事情,和飞快朝后退的城市一样,抛弃在过往的隧道里。

  虽然,世界上任何事情都不可能圆满,但是,只要和你在一起,就是幸福。

  睡梦中,两人十指相扣,死死不愿分开。

  而远处,有温馨的家在等待,有孩子甜蜜的笑容在期盼。

  家,就在前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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