叠色 作者:刚诗依罗

文案:
  「我想要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浮世绘。」画商黑崎找上年轻的天才仿冒画师.京司。
  可是,拥有一流鉴定眼光的黑崎要的竟然是造假的男同性恋图!
  黑崎企图让拥有洁癖的京司亲身体验男人与男人之间的官能之乐,
  某个晚上将不断抗拒的京司捆绑起来,要他「仔细看清楚!」就这样在镜子前面侵犯了京司!
  京司在黑崎高度挑弄起快感的爱抚之下,确实是得到了春宫图的灵感,然而……


  叠色


  时序才进入五月,宛如盛夏的强烈阳光却已经洒落地表。铺着纯白色石板的寺庙里,老松树那弯弯曲曲的影子看起来格外清晰。

  这间寺庙在古都镰仓也算是相当有名,今天庙中正巧有葬礼举行。也许亡者是名人吧?前来吊唁的人相当多。没办法进到寺庙里头的人们用手或手帕挡着强烈的阳光,等着轮流上前拈香致意。

  葬礼接近中段,僧人开始诵经。拉得长长的上香队伍虽然缓慢,但确实是开始移动了。当柜台人员也开始有些空闲时,一个高大的男人慢慢走上前来,从黑色西装的口袋里拿出奠仪。

  「请在这里签名。」

  负责收纳的年轻女子很紧张地递出笔。她应该真的很紧张吧?因为带着笑容、接下签字笔的黑发男子,是一个散发出危险气息的美男子。

  他的发型很普通,虽然看似有点长,不过还是一流企业可以接受的长度,既然参加葬礼,当然是穿黑色的西装。他的打扮并没有特别奇怪的地方,然而这个男子全身却散发出足以让年轻女孩子心神荡漾的妖冶气息。

  男人看起来可能已经三十五岁,或者还不到吧?虽然已经超过被称为年轻人的年纪,但是要用成熟的男人来形容却又嫌还太年轻,他看起来正是这样的年龄。

  以漂亮的字体写下「黑崎希星」之后,男人便排在上香队伍的最后面。此时,一个已经上过香正要回家的男人,看到黑崎便朝着他走过来。

  「你真像只鬣狗啊!你是来确认白鸥老师是否真的已经走了吗?」

  五十几岁的男人以宛如看着肮脏东西的模样看着黑崎。

  「不,没这回事。长崎白鸥老师是我国最了不起的古代美术监定师,失去这么一个了不起的大师,我个人觉得很遗憾。」

  黑崎顺口回应,语气非常圆滑,似乎一点都不畏惧这个年长的对手。

  「简直是口是心非!有你这样的人在这边闲晃,只怕白鸥老师也没办法安心长眠吧!」

  这个恨恨地骂人的男人,是和已成故人的长崎白鸥交情甚笃的美术监定师,名叫秋本。

  黑崎这个人确实是有让这个男人憎恨的理由。黑崎的职业是美术品掮客,专门从事将日本美术品卖到海外的工作。据说只要有人下订,不管是什么东西他都有本事找出来,但是私底下人们也流传着各种关于他的负面传闻。

  「看来我前来吊唁的心意似乎不能获得谅解。既然您这么说,那我就直接回去了。秋本老师,让我开车送您回去吧?」

  「不用了。」

  秋本快步离开,黑崎仍不急不徐地走在秋本后头。但是因为他的步伐比较大,很快就追上了对方。

  「老师……这样好吗?」

  黑崎把手放在最新款的灰色BMW的车门上,仍然不死心地邀着秋本,可是秋本似乎打算到路上拦计程车。

  「那么,我就先走一步了。」

  黑崎坐上自己的车,带着满脸笑容经过秋本面前。

  恨恨地目送他离开的秋本,其身影映在后视镜中。黑崎看着他的身影,嘴角嘲笑似地往上扬,并拿出香烟塞进嘴唇当中。

  「是这样吗……白鸥老爷爷死了吗?很抱歉,秋本老师。以你的知识程度,根本不是我的对手。既然老爷爷已经走了,我就再也找不到对手了。」

  黑崎一边用单手巧妙地操控方向盘,一边用有些年代的汽油打火机点起烟。

  打开车窗,凉爽的风便吹进车内。相对的,香烟的烟雾卷起漩涡,流往车外。

  黑崎的BMW轻快地穿过坡道很多的高级住宅区之间。当坡道消失之后,道路便变宽了,车子接近苍郁大树茂密生长的镰仓八幡宫。停车场前面,挥着旗子努力招呼观光客的男人显得特别显眼,然而黑崎不予理会,继续开车前进。

  四周零星散落着一些贩卖特产的商店,或在招牌上写着贩卖古代美术品的商店。黑崎一边看着每一块招牌上的文字,一边缓缓地开车前进,于是跟在他后面的车子,便因为他的车速过慢而不停按着喇叭。

  此时黑崎突然紧急刹车。跟在后面的车子在差一点追撞上来的那一刹那,及时踩了刹车。

  后面车上的驾驶人打开车窗,顶着可怕的表情大吼:「混帐东西!」

  于是黑崎下了车,走近不停叫嚣的驾驶。

  「你这个家伙!想死啊?」

  声音听起来是挺有精神的,但没想到是一个有些年纪、看起来像上班族的男人。不过,涨红脸怒吼的男人看到黑崎,顿时慌了起来,也许是发现自己找错人吵架了吧?

  「我是遵守行车速限行驶……你是当地人吗?」

  黑崎看看对方的车牌号码,带着沉稳的笑容继续说道。

  「啊,看来塞车的状况又更严重了,真是不好意思。那么,既然你是当地人,总该知道一间叫『赤猫堂』的店吧?」

  后头跟着好几辆车,驾驶人都把头探出来一探究竟。男人此时既不能后退也没办法前进,一脸困惑,但突然像获得救赎似地指着前方。

  「应该在前面吧?」

  「咦……啊,是那一间啊!」

  黑崎看着对方指的方向,带着笑容点点头。

  「真的就在前面耶,我真是眼花漏看了,谢谢你。」

  回到车上的黑崎不急不徐地发动车子,将车子开进「赤猫堂」前面的小停车场。于是后面跟着的车子一起加快速度,经过停下车来的黑崎面前。

  「真是着急啊!那么猴急是想去哪里?难道有一亿元的交易等着他们吗?」

  黑崎一边笑一边下车,并瞄了一眼毛玻璃上用红字写着「赤猫堂」的老旧商店。虽然上头没有写着店里贩卖什么东西,但是从看起来似乎没有擦过的玻璃门往内窥探,倒可以看见里面垂挂着几幅挂轴。

  「有人在吗?」

  门并没有上锁。一走进店里,樟脑的味道便迎面扑鼻而来。也许是几乎没有人进出的关系吧?空气闻起来是沉滞的。

  店内有一小块铺水泥的地面,不过大部分都铺着榻榻米。店内几乎没有展示任何堪称是商品的东西,只摆着一张看起来历史相当久远的桌子,大概是用来办公的。

  「没有人在吗?」

  他再度朝着后头大叫一次,于是,一个穿着膝盖破了洞的运动裤的老人,蹒跚地走出来。

  「有什么事吗?」

  看到嘟哝说话的老人,黑崎皱起他那对充满男子气概、形状清晰的眉毛。

  「你是社长吗?」

  「啊?要裱褙吗?还是要重新修整?」

  「不是,我是听说这里有在卖浮世绘。」

  「挂轴的修整吗?这可要花两个星期的时间喔。」

  可能是重听吧?双方的对话始终没办法兜在一起。黑崎无奈地坐在榻榻米上,用更大的音量说道:「没有其他人在吗?」

  「其他……啊,我孙子京司去由比滨了。」

  从那没有牙齿的口中说出来,由比滨听起来就像「留喜拼」。黑崎搔着头,无奈地在心中叫苦。

  「我能在这里等那个京司先生吗?他总会回来吧?」

  「那小子是个笨蛋,一天到晚只知道冲浪,你也是他冲浪的伙伴吗?」

  「冲浪?没有。」

  黑崎先道了声歉,然后拿出香烟。老人用颤抖的手递来烟灰缸,然后说要去泡茶,一边连咳了几声一边再度消失于后方。

  「会是弄错了吗?我听说确实是镰仓的『赤猫堂』啊。京司……原来『赤猫狂死』(注1)用的是谐音啊!」

  黑崎深深吸了一口烟,同时回想着数天前美国画商给他看的东西。

  那个画商带了一幅一个顾客到镰仓观光时买的浮世绘,怎么看那幅画都是出自江户时代的浮世绘画师?热川国吉之手,但是画上并没有等于是署名的落款。

  画商问黑崎是不是该送去做监定,不过黑崎当时立刻就回答对方,那应该是仿冒画。

  虽然那看起来是国吉的作品,不过显色太过漂亮了。何况以国吉的行情而言,对方购买的价格也太过便宜。

  因为心中有所怀疑,黑崎便做了仔细的检查,结果他找到巧妙隐藏于画中的「赤猫狂死」这个名字。

  画商只告诉黑崎,也许那是明治时代重新印刷的东西。因为就价格而言还算合理,因此黑崎告诉对方,如果对方打算卖掉的话,他愿意出价收购,然后又再度问画商那幅画是在哪里买的。

  于是他得知了这家店的店名,对方还告诉他,店家好像还有其他几幅同样的浮世绘。

  还好画商对浮世绘并不是很内行,也还好他没有让监定师看过。黑崎确信,是偷偷把「赤猫狂死」这个名字加上去的人,画了跟国吉作品一模一样的东西。

  在浮世绘当中,像这种多色印刷的东西叫做板画。因为一次会印出很多幅,因此同一个作品有好几幅图画存在,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不过要对画的内容加以窜改就不容易了。如果原有的版本仍在可能还有办法窜改,但国吉这幅作品的板子已经不在了。

  那么,他是用什么方法把「赤猫狂死」的名字加上去的呢?

  这个谜题让黑崎大感苦恼,不过他导出的结论只有一个。

  ——一定是有人制作了新的板子。

  他怀疑也许正是出自那老人之手。老人在顾客面前虽然步履蹒珊,老态尽现,然而全身却散发出可能躲在屋子后头努力制作精巧假画的气息。

  「这位客人,我们只有茶水招待。京司他……真是的,天都快黑了啊。」

  有着镰仓雕刻图案的盘子上放着水壶和茶杯,黑崎恭恭敬敬地接过来,然后若无其事地问老人:「在等待的这段期间,能不能让我看看贵店卖的浮世绘?我听说贵店有好几幅画。」

  「我们是裱褙店,经营的是挂轴和格窗的生意。」

  难道真的不是出自这个老人之手吗?正当黑崎这样纳闷时,隔着玻璃门,他看到响着车上音响的货车正试图将车子开进狭窄的停车场里。

  「啊,回来了。」

  老人踩着蹒跚的步伐从榻榻米上下来,好不容易打开了玻璃门,但是只能站在原地等着车上音响停息。

  「爷爷,都是你又发呆了,才让外人随便把车停进来。要记得收取停车费啊!」

  从黑崎的位置看不到对方的身影,只觉得声音听起来比想像中年轻。

  「京司……有客人。」

  「客人?」

  身影总算映在玻璃门上了,那是一个将长长头发在头顶上绑成一束的年轻男子。

  「……什么事?」

  男子打开玻璃门走进来。

  他的个子不是很高,肌肤被太阳晒得黝黑,又细又长的漂亮眼睛配上有特徵的端整脸孔。他身上穿着一件有日式图案的夏威夷衫,但是往下面一瞧,只见他穿着五分裤、脚上踩着沙滩凉鞋。他怎么看都只像是个冲浪小子,实在看不出是个可以完美临摹国吉画作的人。

  「我听说你们在卖浮世绘,我是特地跑来买的。」

  「浮世绘?嗯,我们是曾经受外国人之托帮他们代买过,但是我们这边没卖,我们只专门做挂轴的修理服务。」

  京司立刻回答道,但这种说词反倒让黑崎产生怀疑。

  「中间差额再补上五千元,你认为这个价格可以吗?」

  京司一边干脆地说道,一边在地上拂去沾在脚上的沙子。

  「如果想要浮世绘,八幡宫附近有一家叫赏美堂的店……」

  「赤猫狂死……」

  黑崎用这个字眼打断了京司的话。

  「那是雅号?或者是落款?」

  京司拂去了沙子,却仍然低着头避开黑崎的视线,可是黑崎却看到他的嘴角像是呕气似地撇成ㄟ字型。

  「赤猫是上上一代取的店名……那有什么不对吗?」

  看来京司是打算装傻到底,打死不承认了。他抬起头来时,脸上已经没有丝毫动摇的色彩。

  「你的父母也是从事与日本美术相关的行业吗?」

  「我说啊,很抱歉,如果您不是我们的客人,能不能请回去?我不认为我有接受身家调查的必要。」

  狠狠瞪人的目光非常强烈,黑崎从中感受到京司不平凡的特质,心中不禁窃喜。

  「能不能……坐下来好好谈谈呢?如果你觉得这里不方便,我们可以换个地方。我是为了跟赤猫狂死谈工作上的事情而来的。」

  黑崎用手轻轻拍着自己身旁的地方,催促京司坐下来,可是京司仍然站在原地瞪着黑崎。

  「这边没那个人。我的名字是叫京司,但是全名是赤间京司,请别随便把我跟某个人搞混了。」

  京司挑衅似地看着黑崎,他看起来就是十几岁年轻人的模样。连黑崎都不敢确信,这个年轻人可能做出那样的作品。

  「你有兄弟姊妹或亲戚吗?或者哥哥……」

  「我不是叫你别像做身家调查一样问问题吗?那些事跟我没关系。」

  「有美国人在这里买过浮世绘是事实,至少你可以告诉我,你是从哪里拿到图的吧?」

  「去赏美堂就有了。」

  黑崎盈盈地笑着。他一笑,看起来就非常具有绅士气息。但是在站起来的那一瞬间,笑容从黑崎脸上消失了。

  「很抱歉,没有马上给你名片。这上头有写我的手机号码,如果你不是赤猫狂死,能不能请你转达他,请他立刻跟我联络呢?是关于工作上的事情,相当紧急……」

  「我不是说过我不知道吗?」

  京司很焦躁地打断黑崎的话,于是黑崎往京司靠近一步。

  两人的身高大约差了有十公分以上。京司下意识地摆好架势,企图往后退,但是为时已晚。

  黑崎一把抓住京司的夏威夷衫领口。

  「小子,可别拿大人开玩笑。」

  声音一压低,威严感就提升了。黑崎脸上已经没有绅士般的笑容,反倒有一股不亚于流氓的气息。

  「赏美堂那种古代美术商应该不会有国吉的作品吧?」

  「就因为有才卖啊。」

  「哦,是吗?我不知道他是你的同伴还是哥哥,但是我要你把这些话转告给他。竟然偷偷把赤猫狂死之类的雅号藏在作品当中,害得画作的价值减了一半。」

  黑崎粗暴地松开了原本抓着的京司衣领,然后不知道想起什么,又温柔地握住京司的手臂。

  「如果你给我赤猫狂死的情报,我答应会给你相应的报酬。所以能不能安排一下,让我偷偷地见他一面?」

  「你这个人很固执耶。」

  「……」

  黑崎定定地凝视京司,京司也一样瞪着黑崎。

  「违规停车要罚五千元对吧,京司?」

  老人的声音突然插进充满紧张感的两人之间。

  老人不知是不是太健忘了,他把自己甚至泡茶招待过的黑崎当作是违规停车的人。或者他是察觉到孙子有难,便因地制宜,帮他化解危机?

  「好吧……今天我就此告辞,违规停车费五千元对吧?」

  黑崎从口袋里拿出皮包,并拿出一张一万元钞票塞进京司的夏威夷衫口袋里。

  「不用找了,因为我可能会再来。」

  京司似乎也没有意思要找零,更没有留住作势要离去的黑崎的样子。


  回到镰仓的饭店之后,黑崎一边脱掉身上的黑色西装,一边轻轻咂舌。

  「忘了盐巴吗?真是不吉利啊!就是因为忘了洒盐巴去邪,害我没能逮到赤猫狂死吗?」

  从饭店的窗口可以一览夜幕低垂的湘南海面,京司白天是在这一带冲浪吗?

  「真是搞不懂……」

  黑崎拿掉了裤子的吊带但依然穿着裤子,并打开放在桌上的笔记型电脑。

  他叼着烟,卷起衬衫的袖子,顺势开启电脑。画面上出现熟悉的标志,过了一会儿,黑崎开始用一只手快速地操作着。

  「赤间京司……日本美术协会……艺大毕业……难道也有可能是在学学生吗……」

  黑崎开始用赤间京司的名字搜寻。电脑里面出现了与日本美术界相关人士的名单,黑崎将名字一个一个叫出来。

  「……竟然没有……」

  切换的画面停止了,黑崎定定凝视着画面。

  「BINGO了吧?赤间京司。日本艺大的日本画科系毕业后,读了一年研究所,专攻日本画修复,之后在美术馆从事修复的工作。」

  不巧画面上并没有相片,而确认过出生年月日之后,黑崎又皱起了眉头。

  「等等……名字虽然一样,但不是那小子,那个男孩怎么看都不到二十六岁吧?」

  黑崎回想着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左右的京司脸孔,紧绷的脸变成了笑容。

  「难道是我搞错了?冲浪可不是小鬼头玩的游戏啊……」

  已经好几年没有玩过小孩子游戏的黑崎,很率直地承认自己的直觉失准了,如果京司就是他要找的对象,那么就等于黑崎在起点就栽了个大跟头。

  黑崎的手伸向电话,他记得「赤猫堂」的电话。他按下号码等着有人接电话,不过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不是那个老人。

  『喂?』

  耳边响起的是一个年轻的声音,黑崎松了口气,尽可能用沉稳的声音说道。

  「刚才真是抱歉,我想说你并不是赤猫狂死本人,而我的态度也太不成熟了。如果可以的话,我们重新开始,一起吃顿饭怎么样?」

  『……』

  没有回应——既然没有断然拒绝,那就表示还有希望,这是黑崎的解读。

  「我很崇拜赤猫狂死的才能,所以无论如何都想见他一面。我已经写在给你的名片上了吧?我是个画作经纪人,也就是所谓的画商,专跟外国人做生意。」

  『……』

  「国吉所刻的板木已经不存在了,他留下来的画也只有在波士顿和日本美术馆里的两幅,所以,你卖给观光客的不可能是国吉的作品对吧?我不是要责怪你,因为我知道你卖出去的时候,并不是打着国吉的名号。」

  『……』

  他可以感觉到电话那头的气息微微晃动着,京司笑了。

  「……赤间先生,很抱歉刚刚说了许多失礼的话,但能不能请你再度跟我碰个面?」

  『八点在一家叫「幽庵」的店。』

  「忧安?」

  『是幽灵的幽,知道了吧?』

  「嗯……」

  没想到京司会这么爽快地答应,让黑崎不免感到惊讶。因为从他刚才的态度看来,他好像打定主意装傻。

  「地点呢?」

  没有回应,对方直接挂断了电话。

  「真是一点都不可爱啊!既然是第一次约会,至少要告诉我地点嘛。」

  黑崎放下电话,确认自己的一身装束。穿着丧服毕竟不太好,而且他也没有做葬礼之后的除秽气动作。

  「产金蛋的鸡……我得好好抓住他才行。京司先生喜欢什么呢?是钱吗?还是女人?或者是名声……」

  黑崎一边喃喃自语着,一边脱掉穿在身上的长裤和衬衫。他浑身肌肉的身体上有几个旧伤,跟画商两字给人的知性、沉静形象大相迳庭。

  黑崎赤裸着健壮的身躯站到莲蓬头底下,扭开水龙头。一开始流出来的是冷水,但他也不在意,整个人沐浴在喷射而出的水柱当中。

  黑崎抬起头,眼睛因为水柱的冲刷而闭上,但是嘴角依然笑着。


  那家店就如「幽庵」之名,位于充满了玄奥气氛的竹林当中。

  店内的灯火几乎都是靠蜡烛,四处摆放着形状独特的纸罩灯烛台。因为烛火在微风当中摇晃,因此映在墙上的黑崎身影也宛如不停地舞动一样。

  「就是这里。」

  女侍引导他前往的是一间铺着木板的小房间。京司还没到,因而黑崎盘腿坐在座垫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装点在室内的一朵芍药。

  独独一朵比牡丹花小却又比蔷薇大的芍药,看起来让人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既没有楚楚可怜的模样,也不算华丽可人,给人的印象并不是那么清晰明确。

  正当黑崎伸手去摸深粉红色的花瓣时,耳边响起一个同样说着「就是这里」的声音,拉门喀啦喀啦地被拉开。

  「抱歉,我来迟了。」

  对着黑崎致意的男人,实在不像白天曾见过面的男子。

  他身上穿着绿灰色的套装和服,头发从正中央分梳开来,小心翼翼地贴在头上。腰间系着黑色夹杂银线的漂亮腰带,袜子也是黑的。连内里都是黑色的袜子鲜少见到,因此黑崎不由自主地注视着他的双脚。

  「哪里……我才觉得不好意思,因为我本来以为您不会应邀的。」

  黑崎重新调整坐姿,再度观察着眼前的男子。

  要是他从一开始就以这身装扮出现的话,黑崎也许就不疑有他了吧?眼前男子看起来实在不像只有二十六岁,他有着极其沉稳的气息,要说是三十岁也不会有人质疑。而且如果是这个男人,复制国吉的作品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老师……您要喝什么酒?」

  「就别叫老师了,我不喜欢人家这样称呼我。这里的料理就由我来点吧!黑崎先生,日本酒可以吗?」

  「嗯……」

  京司以熟练的样子点了料理,隐隐约约可以从他身上嗅到通晓人情世故的味道。

  黑崎心中窃喜。现在的京司看起来像个聪明的成熟男人——聪明加上具有高度的美感意识,而且又是个美男子,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好的酒友了。

  「这边的酒挺好的。」

  京司那端正的脸上带着笑意说。

  「您跟白天的感觉差好多啊!我还以为您是个毛头小子,真是失礼了。」

  「那么……你现在打从心底认定我是赤猫狂死吗?你不认为你弄错了吗?」

  「不认为。以您现在的样子看来,从事那样的工作并不奇怪。美术馆的工作呢?还在继续做吗?」

  听到黑崎这样问,京司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也许是没想到黑崎会查到这种地步吧?

  酒送来了。将嫩竹切开做成的竹筒里盛满了透明的清酒,并直接放在放了冰块的大瓶子里。

  「好优雅的风情啊。」

  「这里的后面是一片竹林,白天的景观相当值得一看。」

  京司从瓶子里拿出竹筒,先为黑崎斟酒。

  「如果没有放上赤猫狂死的字,那幅画应该可以用国吉之名卖出去吧?那是……一种个人意志的宣示吗?」

  这一次轮到黑崎斟酒,他不着痕迹地把话题引向核心。

  黑崎以其辨别绘画真伪的眼光确信这个男人铁定是赤猫狂死,而京司大概也有所觉悟了,认为再逃下去也无济于事,因而说道:

  「是个人意志没错。我早知道总有一天会被识破,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颜色和鲜艳度都太过了,其实您大可以画得更像一点的。」

  「无所谓。我从来没说过那是国吉的作品,只是有人想要浮世绘,而我把它卖出去罢了,没想到会有人送去做监定。」

  「如果是真正的国吉,价格会相差十倍。是那些一知半解的人说了多余的话了吧?」

  京司很愉快似地笑着,一口气将酒一饮而尽。

  是吗?原来这个男人好酒,而且喜欢受到称赞,也喜欢耍阴谋。

  黑崎一边观察这个叫京司的人,一边很满足似地点着头。

  「美术馆的工作已经不做了吗?」

  「有工作请托时就去,但若没有工作可做,跟那些啰嗦的研究员在美术馆里混一整天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那么收入打哪来?帮爷爷工作,其实收入并不好吧?」

  不知不觉当中,黑崎的语气变成像是对年纪比自己小的人说话了。如果他不喜欢被称为老师,那么这样的态度应该会比较好一些。

  黑崎的解读似乎无误。京司的态度并没有因此而变得强硬,反而表现得更自然。

  「工作……多少有一些啦……」

  京司含糊其辞,用竹筷子夹起料理。

  「你是说,你不只复制国吉的作品?」

  黑崎怀疑他可能已经做了好几幅复制品,否则以那样的手法而言,也未免太高明了。他心想,现在美国或欧洲的许多家庭中,一定有赤猫狂死所做的复制品。

  「你知道长崎白鸥吗?」

  「不,不知道。」

  京司在黑崎的劝酒之下,也不知道喝第几杯酒了,他顶着实话实说的表情说道。

  「他是浮士绘的监定师,你不认识吗?」

  「真的不认识,我对美术界不怎么有兴趣。」

  「他今天举行葬礼。」

  「啊,所以你才穿黑衣啊?」

  京司好像对长崎白鸥的话题不太有兴趣,他开始正式地拿起筷子吃料理。

  黑崎一边喝着酒,一边凝视着大快朵颐的京司。

  从他的外表实在无法想像他是怎么长大?怀抱着什么梦想而活?

  虽说有在贩卖浮世绘的复制画,但是黑崎可以想像那有多么辛苦。

  那不是彩色影印的作品,是配合底样,雕刻出几张板木,再一个颜色一个颜色涂上去的。一个人要独力完成这个工作,工程也太过复杂了。

  如果说这整个过程都是他独力完成的,那么日本美术界等于埋没了一个前途不可限量的人材。

  如果只是仿冒,任谁都做得出来,但是能将昔日技术源源本本地移植过来的专业人士,其实并不是那么多。

  「还好白鸥老爷爷死了,许多工作做起来会变得比较容易一些,那个老爷爷可是死命想揭发仿冒品和复制品呢。」

  「哦?那么,我没有被揪出来算是运气好啰?黑崎先生,朴叶烧很好吃的,吃吃看吧!」

  专心吃着料理的京司看起来对黑崎完全没有戒心。他是抱着什么想法前来赴约的呢?他始终没有漏出一点点的蛛丝马迹。

  「赤猫狂死老师,既然你从事这个工作,能不能制作一些让人惊叹的作品呢?」

  「……让人惊叹的作品?」

  「像是足立东斋的春宫画,而且是男同性恋图之类的。」

  「……」

  京司拿着筷子的手停住了,他抬起本来看着料理的脸,愕然地看着黑崎。

  「不可能,黑崎先生,那是不可能的。」

  「如果你能做国吉的复制品,总该了解吧?东斋几乎没有画过男同性恋的春宫图,只有在他刚出道时画过一张,所以东斋的男色图才如此有名。充满梦幻色彩,足立东斋的男同性恋图……」

  「……梦幻?」

  京司那纤细的眉毛倏地皱了起来。

  「啊,好漂亮的一张脸。」黑崎心里想着。

  黑崎最喜欢看美丽的事物,即使是男人的脸,当然也是越美越好。就如同美食取悦舌头,艺术愉悦眼睛一样,拥有能够取悦黑崎美感的对象,会让他极端地想以温柔对待。

  他想活用这个男人的才能,而且他也想给京司可以轻松购买几件这种高级和服的程度的报酬。

  「如果你是东斋的话,会画什么样的男同性恋图呢?试着想像看看。」

  「不行……我只能想像风景画。」

  「说这什么话呀!东斋也在春宫画方面留下了名作啊,你总不会不知道吧?」

  「不知道。」

  「不知道……」

  黑崎沉默了。他只能自我反省,进行的步调太快了。

  一开始看到「赤猫狂死」这个名字时,他没想到竟然会是这么年轻的男子。他想像中的人物是,如果住在镰仓,那么应该是学会了镰仓的雕刻技术,而且对浮世绘有兴趣又有些年纪的男人。

  他还自行推测,当然这个人也看过不少春宫画。

  「你可别告诉我,你没看过春宫画。」

  「我只看过一次,但感觉不是很好。把人体的每一根毛都雕刻得清清楚楚,我觉得真不简单。」

  「是吗……」

  黑崎又倒了酒,顺便也帮京司斟酒。黑崎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酒,开始苦恼着是不是该结束这场商谈了?

  如何能让一个不懂春宫画的人制作仿冒品呢?站姿的美人图和夸张描绘局部的春宫画,在画法上是有所不同的。

  「不懂春宫画……」

  「我说黑崎先生,你为什么想要卖仿冒画啊?就算你中规中矩地经营,应该也可以赚不少钱吧?」

  京司的问题让黑崎一时为之语塞。

  他不能说纯粹是为了钱,因为的确不只是为了钱。

  卖赝品确实是很赚钱,但是胜败只能靠一幅画,而且只有一次的机会。

  就算成功,得到的也绝对不是单纯的喜悦。那是一种类似赌博或与女人厮混时的兴奋感般的邪恶喜悦在诱惑他,使得他做出这种事情。

  「万一事迹败露,可会吃上官司的。」

  「如果没有败露的话呢?」

  京司重重地叹了口气,又拿起新的竹筒,为黑崎倒酒。

  「你认为我画得出看起来像东斋的画吗?」

  「就因为觉得可以,所以才会这么卖命地找赤猫狂死。很奇怪不是吗?即使是现代作家的作品,只要能让买方嗅到东斋的味道,金额就可以有两位数的差异。」

  「可是监定师可不是傻瓜。只要一经过分析,立刻就可以辨别出那是不是年代久远的作品了。」

  「是吗?如果有东斋鼎盛时期之时代的纸和墨水的话呢?具备这些条件也做不出来吗?」

  黑崎不太确定自曝内幕到这种程度算不算明智,不过现在也只能坦诚以对了。

  「我有一套当时的原版道具,要不是拿到那样的东西,我也不会有如此愚蠢的想法。不过,我已经对你坦承到这种地步了,如果我们就此分道扬镳的话,你能当做从来没听过这些事吗?」

  黑崎本来是打算给京司一个温和的笑容,但他现在的表情却非常刺眼。

  京司看着黑崎皱起眉头。

  「我现在开始在想,早知道就不问了。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现在就让我们各走各的吧。」

  「现在说这些已经太迟了吧?」

  「因为……你太可怕了,现在的你看起来好可怕。」

  京司的视线倏地逃开了。

  京司想必不知道,他这样的态度反倒唤醒黑崎心中某种凶暴的想法吧?

  如果京司很干脆地接受请托,黑崎就只是一个欲望深重的画商而已。他会从头到尾都保持绅士风度,让事情顺利进展。

  然而,京司却对黑崎产生了惧意。他宛如与野狼不期而遇的野兔一般,不停颤抖着。

  「我不是可怕的人啊!我一直都扮演一个热爱日本之美、心地善良的男人角色。」

  黑崎的笑容微妙地起了变化,嘴角浮起猎物当前的野兽似的残忍笑意,之前一直被他隐藏起来的嗜虐部分慢慢探出头来。

  「我有那么可怕吗?」

  「很可怕呀!再怎么说,普通人也不会想要去制作足立东斋的赝品,而你竟然说有自信可以卖掉这种东西……不论从哪方面来看,这都不是手脚干净的人会做的事吧?」

  京司表现得越发恐惧了,变得心浮气躁的京司开始拉着和服衣领,拨弄着前襟。

  「干嘛……担心我会袭击你吗?」

  「不是……」

  感性毕竟是很敏锐吧?京司已经敏感察觉到黑崎散发出来的不稳气息了,他看起来好像随时要逃命一样。

  「报酬对分吧?那可是一笔可以让你吃吃喝喝过一年的金额哦!」

  「我不要钱。我不只做复制画,我还在朋友开的店里帮忙画衬衫上的图案。」

  本来怯生生的京司突然又恢复了年轻人该有的气息。也许是刚才现身时多少摆了一些架势,刻意展现自己成熟的模样,而现在这层蜕掉的皮已经被整个剥除。

  「钱、酒、女人、名誉、成功……如果这样还不行……」

  听到黑崎的喃喃自语,京司暂时停止了颤抖。

  「什么?」

  「啊,算了。我明白了,我不强迫你,今天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好好地享受美酒吧!」

  黑崎恢复了沉稳的笑容,再度劝京司喝酒。

  黑崎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似的,将话题转移到美术馆的修复工作上,邪气也收敛了起来。京司可能因此放下心,又整个人放松下来,接受黑崎的劝酒。

  怯意消失之后,京司的表情看起来又恢复为成熟的模样。

  ——黑崎没有漏掉这个变化。


  接连几天都是炎热如夏的晴天,京司乘着冲浪用的滑板,一边观察海风一边在海面上滑行前进。

  他觉得昨天晚上听黑崎所说的话宛如一场梦。竟然不怕死地想制造足立东斋的仿冒画,这是谁想出的鬼主意啊?

  本来京司是没办法制作国吉的复制品,更别说是放进「赤猫狂死」什么的名字在里头。

  他是在就读高中的时候,开始做浮世绘的复制画。他将原画影印下来后再倒转过来,然后将纸张贴在板子上,只留下单纯的线条进行雕刻。

  用墨水涂刷过之后再适度地上色,接着放在国外观光客经常光顾的特产店里贩卖。没想到作品在短得惊人的期间之内就销售一空,让他产生了自信,这就是一切事件的开端。

  京司想起黑崎那对锐利的视线,不禁紧抿着嘴唇。

  他其实大可不用穿上最好的和服前往赴约的。何况最后他临阵脱逃,并没有接下工作。

  京司不得不承认,自己想再跟黑崎见一次面看看。

  解开赤猫狂死之谜的男人——将小得几乎看不出来的名字藏在和服图案当中,本是他展现自我的一点小机关,同时也是对自己制作完美的复制品有自信的证明。但是黑崎竟然识破了,令他不禁有些高兴。

  「那家伙……真是可怕。」

  全身散发出惊人气息的黑崎是个可怕的人。

  他想不起黑崎沉稳的表情,然而却牢牢记得黑崎那刺眼的脸孔。

  京司抬头看着午后晴朗的天空,宛如刻意抗拒去回想一样。本来待在海上的时间可以让他忘记所有一切,然而,今天黑崎的身影却始终没办法从他脑海中消失。

  「啊!」

  京司失去平衡,整个人凄惨地掉入海里。

  他随后重新站上滑板,想办法站了起来,但是风势已经变得很微弱,海面也平静无波。

  本来海上是最能让他感到平静的地方,可是今天却老是觉得惶惶不安,难以平静。他觉得不可能会在现场的黑崎好像就在旁边,用那令人害怕的视线凝视着自己。

  无论怎么做,京司都快乐不起来。

  京司将滑板转向岸边,乘着仅剩的风势想赶紧回岸上。

  他将滑板寄放在平常对他关照有加的冲浪用品店,并借他们的冲洗室清洗了身体。也许是一年到头都待在海上的关系吧?他全身上下都晒得黝黑,尤其脸和手脚的色泽特别深,连他自己看了都觉得可笑。

  「阿京,要回去了啊?」

  商店的店员一边整理送回来的出租滑板一边跟京司闲聊。

  「嗯,我有工作要做。T恤的图案还没有完成,都给忘了。」

  「明天开始要下雨啰。」

  抬头看着天空,连一片云都没有。可是既然听说要下雨了,他就觉得有下雨的预感。

  虽然现在是大晴天,但是也不能保证什么。大自然总是说变就变,这一点跟命运的不确定性倒是有几分相似。

  「下雨倒好,我就可以集中精神工作了。」

  京司轻轻举起手招呼了一声,接着坐上破烂的货车。他一边发动引擎,一边看着贴在仪表板上的父母相片。

  父母在五年前因为交通意外而过世,之后他就跟爸爸这边的祖父一起生活。祖父的听力虽然受损,但是裱褙的技巧却始终保有一定水准,和他一起生活倒是非常平静。

  天气好的日子里他会出海冲浪,晚上则在自己的房间里制作浮世绘的复制画。有时候则画画日式风格的T恤图案,也画刺绣的底图。

  他没有跟黑崎说,虽然美术馆的修复工作名单上是登录了他的名字,但是他几乎都没有去。他非常不喜欢那些讲究权威主义的研究员,对于跟那些家伙共事更是敬谢不敏。

  父母亲留下了一些遗产,光靠那些钱,吃住是不成问题的。他明明应该很满足于这种生活,然而因为黑崎的提议,他的心中掀起了波澜。

  「东斋吗……」

  制作被誉为天才的先人的仿冒品会怎样?不管做出再怎么优秀的作品,自己的名字也无法登上大雅之堂,那将是一件非常浪费心力的事情。然而他有一种冲动,想看看那会在美术界引发什么样的骚动。

  回到家时,祖父正在后面的工作室里修理挂轴。附近寺庙的住持,打开收藏许久且好一阵子不曾动过的国宝级挂轴时,发现挂轴中有蛀虫,就赶紧带来这边要求修复,这正是对方对超过八十岁高龄的祖父在专业方面高度信赖的证明。

  「爷爷,工作时别太勉强啰。」

  明知祖父听不到,京司还是对着祖父的背部叮咛了一声,然后爬上楼梯回到自己在二楼的房间。嘎嘎鸣响的阶梯很窄,二楼的天花板也很低,有一百七十公分高的京司差一点就要撞到头。

  打开纸门的那一瞬间,京司的动作停顿了。

  房间的气息跟往常不一样,沉滞的空气有被搅动过的痕迹。

  「……咦?」

  他的房间是将本来父母所住的八叠和室和自己所住的六叠木板房间打通而成。因为房子老旧,隔间都是用纸门,但是现在都已经拆除了。室内看起来好像非常宽广,但是因为天花板太低,整个空间感觉起来很狭窄。

  窗子很小,室内如果不点灯,连在白天都显得昏暗。眼前只有熟悉的物品轮廓宛如失去色彩般映入眼帘,好像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

  京司想走进摆放许多物品的房间,但是始终没有勇气踏进去。而就在他下定决心往房间里踏进一步的瞬间,他明白自己为什么有那种感受了。

  ——有个陌生的味道,是香烟的味道。

  「回来啦?海面的情况如何?」

  京司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惊慌地转头看向旁边,只见一个高大的男人靠着纸门站着。

  「黑崎先生……你在这里做什么?」

  黑崎的身体散发出香烟和古龙水的味道,这个味道将只有樟脑和颜料味道的房间里的沉滞空气,变换成截然不同的味道。

  「我是来接你的。我准备好工作室了,换洗衣物还有——对了,如果你需要自己的工具,也可以一起带过去。」

  黑崎带着沉稳的笑容说道,可是他的眼中并没有笑意,就像昨天一样刺眼。

  「等等……没有人说要跟你一起工作啊!」

  是听力不好的祖父没有发现悄悄溜进来的黑崎吗?因为祖父正埋首于作业中,京司不能怪祖父让外人擅自闯进来。

  京司急忙走进房间,惊慌失措地检查着有没有什么东西被动到,他有很多东西是不能被外人看到的。

  除了京司之外,很少有人会进到这个房间,因此他在不知不觉当中就松懈了下来,东西连藏都懒得藏了。外人只要稍微一翻找,马上就可以找到。

  「你在急什么?如果是你原创的作品,我早就看过了。」

  黑崎用沉稳的声音说道,晃了晃他拿在手上的画夹,那用两片纸板制成的画夹里面藏着京司的画作。

  「不要随便看别人的画作!」

  「态度一点也不积极,怎么能当画商呢?况且你虽然对春宫画没兴趣,看来却很喜欢凌辱虐待的图吧?原来你有这种嗜好啊。」

  「别这样……那只是受人之托画出来的而已,不是我个人的兴趣。」

  「唔,是吗?」

  黑崎故意解开画夹的绳子,取出一幅夹在里面的浮世绘风格绘画,上头画着一个被绳子捆绑的美丽青年遭受蛇凌辱的可怕景象。

  「这个我就先帮你保管着,我想以现代春宫画的方式卖出去。」

  「我不是说了,那是别人委托我画的,不能拿来卖。还我!」

  京司企图从黑崎手中抢过图画,可是黑崎的身高比他高出许多,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抢回来。

  「嘴巴说没有兴趣,可是你好像一直在画这方面的主题啊!这不就是赤猫狂死的创作主题吗?」

  高大的黑崎以其几乎要顶到天花板的身高,挥舞着另一幅画,那上头画着一群颜色各不相同的鬼,追逐一个只穿兜裆布的年轻武士的图案。

  「你那么年轻,竟然能画出这种画,真是了不起。你当一个浮世绘画师是绰绰有余的,为什么要将这么多作品藏起来,不对外发表呢?」

  「不要碰那些画!还我!」

  「你这么粗鲁会把画撕破的,我可不愿见到这种结果。不要小看我,我好歹也是个画商,可不想损伤可能成为畅销品的东西。」

  「那就放开。」

  「之所以不愿公诸于世,是因为……这都是赤间京司的愿望吧?你没有勇气公开这些作品,让自己的整个内心世界都摊在众人面前。」

  「住口!」

  京司一把抓住黑崎。

  他不敢断言那纯粹只是因为兴趣而画的图。对一个外行人来说,这种借口或许还能行得通,但是黑崎这个人不同。

  了解绘画方面大小事物的男人,三两下就看穿京司是怀着什么心思画这种图。

  「啊,好危险啊!」

  黑崎很机灵地将画夹藏到自己身后。京司紧贴在黑崎那厚实的胸口,想撼动那个身体却无法如愿。

  穿着单薄针织衫与一条凸显结实双腿的窄管牛仔裤,今天黑崎有着一种异于昨天的年轻气息,动作也比昨天灵活得多。

  「还给我!快还给我!」

  「别抱得这么紧。难不成……是那个吗?你根本就不在乎画变成什么样子,目的只是想抱紧我?」

  黑崎嘲笑似地说,京司一听,赶紧把身体抽离。

  京司现在终于了解这个男人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可怕,因为黑崎看穿了京司的弱点。

  「算了,就给你吧!那种画我也不要了!」

  京司不屑地说道,往后退了一步。于是黑崎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京司的一只手。

  「让我教你一些事情吧!人这种动物啊,每个人都有弱点,像是金钱、女人、名誉……」

  「放开我!」

  京司已经不想听黑崎说话了,他只想赶快逃离现场。

  「你听着……京司,你在害怕,你怕我,对不对?你的弱点……就是我。」

  「有什么好怕的!」

  京司想狂叫「我才不怕你」,可是他做不到。

  因为黑崎把京司用力一拉,堵住了他的嘴唇。

  嘴唇又软又松,底下是坚硬的牙齿,而牙齿后头则是更柔软的舌头。

  如果让对方的舌头都成功入侵的话,就等于一败涂地了。

  京司拼命地试图抵抗,但是黑崎用右手牢牢撑住京司的头,不让他有机会逃开。

  画夹静静地滑落。宛如进行一场交战似的、嘴唇叠在一起的两人背后,京司所画的图散落一地。那都是使用自古就有的彩色浮世绘板画手法所画出来的鲜艳图画,但是每一张的主题都充满了浓浓的死亡和恐惧色彩,主角都是遭受凌辱的美丽青年。

  落在前方的一张图,是模仿比亚兹莱(注2)所画的「莎乐美」,一身铠甲、头发散乱的年轻武士亲吻着美少年刚被砍下来的头颅;旁边另一幅图,则是一个正待被狮子侵犯的青年。

  骗不了黑崎的。

  这一切都是京司内心的愿望,京司内心某个地方期盼体验遭到侵犯所产生的恐惧。

  而黑崎就是京司所渴望的雄性,那能强行凌辱他的绝对存在。

  黑崎企图逼迫京司,让他产生恐惧感,巧妙地夺取他的身心。

  「不……不要!住手!」

  京司想办法抽离了身体,可是还是不断殴打黑崎的身体,然而,京司的拳头对这个拥有强韧肉体的男人而言,似乎是不痛不痒。

  「别踩到画!都还不晓得能卖多少钱,小心一点!」

  黑崎很焦躁似地说道,然后轻轻松松抱起京司的身体。

  「啊,天花板好低啊,你再挣扎可会撞到头哦!我很想告诉你要温顺一点,不过……你一定很想挣扎对吧?你就是喜欢这样。」

  黑崎朝着床铺的方向走去。就算闹得再怎么激烈,现在家里只有祖父在,对自己的处境没有多大帮助,一来重听的祖父可能听不到声音,而且祖父也没有强健到可以助京司一臂之力。

  「放开我,我知道了。我接受你的工作,我接受!我马上打包,不管去哪里我都跟你走,放我下来。」

  京司终于认输了。

  「我什么都答应你,所以你别再做奇怪的事情了。」

  「早知如此,一开始就乖乖这样做不就好?又不是小孩子了。」

  被黑崎放下来的京司虽然松了—口气,但这不代表他逃出了黑崎的魔掌,因而京司一边摇着头,一边盘算要怎么逃离这个状况。

  「去跟老爷爷说你要外出旅行一阵子,如果没有交代一声就出门,他可能会担心。这些是订金,老爷爷应该也需要钱吧?」

  黑崎从牛仔裤的口袋里拿出可能刚从银行提领出来、还用纸带绑着的整叠纸钞。

  「你……到底在想什么?你认为我做的工作值得这种金额吗?」

  「不,这是那幅画的金额。我是一个讨人厌的画商,会像只鬣狗一样扑向任何可能赚取一大笔金钱的东西。等这次的工作结束,我会大力推广『赤猫狂死』,把你的作品卖出去。」

  「那些画是不卖的。」

  「不卖?刚才你才说不要那些画的。别老是一直改变说法,你听着,你只要乖乖照我说的话去做就对了,我绝对不会害你。」

  黑崎一张一张看着画,再三叮咛道。

  京司怀着绝望的心情,不过还是从书桌的抽屉里取出雕刻刀组。

  他大可从中取出一把刀刺向黑崎的背部,可是,他没有做到这种程度的勇气。

  「雕刻刀……非用这个不可,至于板子……必须用古老樱树充分晒干之后的木材,再用刨子加以刨平制成的才行。」

  「我知道,我也不是外行人,你不用担心这么多。你只要专心画画,想着如何雕刻出美丽的作品就好。」

  黑崎语带威胁地说道,不容有反抗的余地。

  京司已经觉悟了,开始将换洗衣物塞进行李箱。虽然不是被五花大绑地带走,然而他的心情却像是被拖往刑场的罪犯一样。

  可是京司也充分了解到,自己有部分是乐在其中的。

  到底是黑崎之外的哪个人,在京司耳边低声陈述着这么可怕的计画?

  京司就像明知会全身焦黑,却义无反顾扑向灯火的飞蛾一样,虽然知道不可行,他却想跟黑崎走。

  一方面是因为秘密被识破,但最重要的是,听到对方说只有自己做得到时,自尊心被强烈地挑动了。另外,他对强行闯进来绑架他的黑崎也开始产生兴趣。

  自尊和好奇——这些要素也包含在京司的弱点当中吧?



  黑崎选作为工作室的地方,是一栋凸出于海面建盖而成的独栋别墅。那是他以管理建筑物为条件,跟别墅所有人商借而来的。

  别墅南边和西边的窗子全都面向海面。由于京司是个玩冲浪的人,黑崎也考虑过,每天看着海过日子可能会造成太强烈的刺激,但是这间别墅却同时具备最适合藏匿京司的所有条件。

  只要从外头上锁就没有问题了,这种设置是很少待在别墅的屋主用来预防外人入侵,不过对防止京司逃亡也非常有用。

  「怎么样?很不错的房子吧?」

  打开窗户,让海风吹进来之后,黑崎张开双手做出迎接的姿态,并将京司带到靠海的阳台上。

  「这会强烈地刺激你冲浪的欲望吗?」

  「我最近没有冲浪了,都只玩水上滑板之类的东西。」

  「哦,那个啊。」

  「就算没有波浪,只要有风就可以玩滑板了。」

  京司定定凝视着由于已经夜幕低垂,不只是泛着深蓝而是根本只能看到一片漆黑的海洋。

  「很抱歉,不过在工作完成之前,我是不会让你回去的,海上运动也得暂时停止。」

  「为什么?我又不会将秘密泄漏出去,而且家里还有老爷爷在,我不会逃的。」

  「我是一个猜疑心很重的人。我不想成为一只粗心大意地偷袭虚弱狮子,却导致自己也受伤的鬣狗。我会静待狮子完全断气之后,再捡现成的美食来吃。」

  「从心脏吃起吧?」

  京司将行李往沙发上丢,顺势坐到行李旁边的座位上,黑崎则将几本厚重的画册堆到京司面前。

  「你真的几乎没有看过春宫画吗?」

  「……那看起来让人感觉很不舒服,那种画不都一味地强调性器官吗?太诡异了。」

  其实这样不屑地批评春宫画的京司,其所画的图也都会被一般人视为诡异作品。

  黑崎坐到京司旁边,当着他的面打开春宫画的画册。

  「夸张是无法避免的,你要牢牢记住,春宫画是有一些必要元素的。」

  「元素?」

  「要在体位上多下工夫,并尽可能凸显人体结合的部分。」

  如果真实的男人躯体上有如此巨大的东西,当然会显得很突兀。只见图画中都是一些表情单调平板的美丽男子,然而每一个人物都大剌剌地将骨节凸起的巨大东西张显在画面当中。

  京司因为是在被要求的情况下,所以不得不看着画册。黑崎见状,愕然地将画册放在京司的膝盖上。

  「你真的有二十六岁吗?」

  「……」

  「可别跟我说你没看过女人那个地方。」

  「看倒是看过。」

  京司面红耳赤地低着头,黑崎却一把抓住他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来。

  「女人让人讨厌,男人让人害怕——是这样吗?」

  黑崎把脸凑近京司,于是京司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画册拿到两人中间当成挡墙。

  「别碰我,我们不是说好是来工作的?」

  「不喜欢亲吻又排斥性爱,你是这样的人吗?」

  「住口!如果你想让我好好工作,就别再找我麻烦!」

  京司又粗暴地将画册放到膝盖上,这一次他非常专注地开始看着。

  「咦……真是奇怪了,明明是个男人,为什么老是做出女人的样子?」

  看了几幅男色图之后,京司忍不住拉了拉黑崎的袖子问到。

  叼着香烟的黑崎,完全不看画就告诉他。

  「当时的江户浮世绘画中,男同性恋的对象几乎都是年轻人或儿童,要不就是歌舞伎中的旦角。所以,你只要把脸孔画成女人,那个地方画成男人就可以了。」

  「东斋为什么没有画男同性恋图呢?」

  「因为在东斋的年代里,男同性恋并不流行。当时大部分的浮世绘画师都画春宫图,他们自视甚高,虽然画春宫图却没有画男同性恋图,大概是当时并没有这种需要吧?」

  「素描的手法很杂乱。真奇怪了,这一幅画的下半身几乎都是性器官。」

  「都到大学念日本画了,你竟然什么都不懂吗?」

  黑崎打从心底感到惊愕。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批评浮世绘的人物素描手法,这让黑崎不禁感到头痛。浮世绘是一个靠着样式美而成立的世界,如果不能遵守这样的条件,根本就不算是画作。

  「可别跟我说这些画连表达远近的方式都很奇怪,你不是念了五年大学吗?」

  「我念大学二年级时,父母因为车祸而死亡。当时一辆大卡车强行超车追撞上来,我几乎不记得当时我到底在做什么。」

  「……是吗?」

  也不知道黑崎心里在想什么,他用指尖轻轻抓着京司的头发。他将京司干爽的头发缠卷在手指上,不发一语地把玩了一阵子。

  京司虽然不准黑崎吻他,但倒不在意他把玩头发。两个人就这样并排坐在沙发上,不发一语地一动也不动。

  黑崎知道自己绝对不算是个体贴的人,可是此时却突然觉得京司一定很寂寞。

  他知道这几年中京司所画的主题,都是死亡和恐惧之类的东西,而车祸丧生和遭到无理的暴力残杀没有多大差别,所以,京司恐怕是很难以接受父母的死亡吧?他心中的遗憾都表现在图画上。

  然而不只是这样,这个孤独的天才还发现潜藏在自己内心深处的性癖好。

  在现实生活中,他有能满足自己性癖好的经验吗?

  黑崎的解读是没有,因为没有,所以才能画出那样的作品。

  但是黑崎不知道,就算体验过真实的经验,京司是否还能继续画下去?

  「我在大学里没有学过浮世绘,不过倒是做过复制画。这种东西不是靠理论进行的,那些教授也没有一个人能做出和我一样的东西。」

  京司宛如自言自语似地喃喃说道。

  「我想,只要查一下就能知道在东斋的年代里,性器官和身体的比例大小了。因为每一个年代的脸孔和背景都不一样……对了,就画大约一八一五年左右的作品吧?」

  京司一正襟危坐,脸上的表情就突然变得很成熟,他恢复了昨天晚上穿着和服会面时的那种沉隐气息。

  「彩色浮世绘是种板画。印刷之后经过两百年,色调是可以带过去,但是如果经过严密的化学分析就会被识破。你打算怎么解决这方面的问题?」

  「使用当时的纸、墨还有颜料。虽然会经过严格的监定,但是总不能破坏整幅画,所以没有人可以断言是否为仿冒品。」

  黑崎自信满满地说,京司也许是接受他的说法而点了点头。

  京司静下来之后,反倒是黑崎开始感到不安了。他怀疑京司是不是刻意让他放心,好利用空档逃出去?

  「真是奇怪的家伙,你已经不再怕我了吗?」

  黑崎试着把脸凑近京司,于是京司便打开包包,若无其事似地摸索着包包里面。

  「不用隐藏了,你就明白地说出来吧!其实你希望我侵犯你,所以才会怕我对不对?」

  「是这样吗?」

  也不知道京司是什么时候找出来的,只见他手上拿着前端尖锐的雕刻刀,抵在黑崎的喉头。

  「能不能请你别以为因为我怕你,所以凡事都会照你的话做?我只是没有自信能胜任这个工作,有点担心罢了。我已经不怕你了。」

  「别太勉强,你的手在发抖。」

  喉头被京司用雕刻刀抵着,黑崎却仍然面不改色地笑着。而且他不但不怕被刺伤,还反过来用力握住京司的手。

  「如果你想刺请别客气,随时都欢迎。你以为我会因为怕那种东西而不敢出手吗?太天真了,你越是表现得狂妄自大,我越是……」

  雕刻刀前端刺进他的喉头,形成了一个小伤口。然而黑崎依然无所畏惧,强行拉开了京司的手,再度叠上他的嘴唇。

  因为手腕被用力地握住,雕刻刀遂从京司的手掉落地上。黑崎以眼角余光确认之后,很满意似地再度强行将京司推倒在沙发上。

  「那种东西不算什么,想不想用更锐利的东西刺刺看?这应该就是你内心的期望吧?」

  「不是,放开我!」

  「如果不想被上,就别做出挑衅我的行为。我不知道要花费多少时间,但是除非你做出让我满意的作品,否则你别想离开这里一步。」

  京司的手慌忙地摸索着包包,但是立刻被黑崎压制住。接着他两手被压在沙发上,使他不得不接受黑崎的嘴唇。

  没办法活动双手的黑崎灵巧地活动膝盖,刺激着京司两腿之间,没有受过这种待遇的京司不禁放声尖叫。

  「住手!不要这样!」

  这种程度的刺激似乎没能让他兴奋起来。也许是太过恐惧,挑不起兴致吧?京司的身体并没有起任何变化。

  「你带我来这边,不是为了把我塑造成这种对象吧?」

  「既然如此就乖乖听话,别老是挑逗我。一旦我兴奋起来,我可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

  黑崎放开京司的手倏地起身,然后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重新端坐在沙发上,又点了一根烟。

  然后,黑崎晃着身体笑了出来。

  其实被牵着鼻子走的是黑崎,黑崎也开始觉得自己很奇怪。

  他觉得奇怪,自己干嘛跟这个小孩子认真?

  就结果而言,是他自己想看对方畏缩的样了而刻意挑衅。

  黑崎感到愕然,深觉自己还是太嫩了……

  京司连续三天在设于一楼的和室工作室里专注地临摹东斋的画作,他想要剽窃东斋的笔法。

  其实也有比较简单的做法。方法就是从东斋的其它作品中撷取人物部分再加以重迭,完成一幅新的画作。

  事实上也曾有这种经过窜改的浮世绘,被当成原创作品展示在外国美术馆里的例子。

  可是京司这一次不想用这种方式,既然要做,他希望完全靠自己的手描绘出来,成为一幅不折不扣的原创作品。

  如果技术不够,立刻就被识破是仿冒品的话,那就表示他只拥有这种程度的实力。

  「和服皱乱的样子……太精巧了。」

  京司越看就越惊服于先人之伟大。只是用看似单纯的线条描绘,再涂上几种颜色而已,然而,一幅画所呈现的存在感却难以用言语形容。

  描摩过几张东斋所画出来的男人脸孔之后,京司已经可以在不看原图的情况下,以同样的手法描绘出男性角色的脸孔。

  提到浮世绘,人们脑中浮现的可能都是同样的脸孔,但事实上每个作者的笔触都大不相同。

  此外,男人的性器官也各有不同,就如脸孔一样都有着微妙的差异,这实在是太奇怪了。例如,美男子的性器官非常华丽,而看似会强奸人的丑男,其性器官也跟长相一样丑陋,京司对这一点感到相当好笑。

  「这样……这样吗?」

  接下来便是构图的问题。

  画中人物不全然是全裸交缠在一起的构图,也在浮世绘所呈现的风情当中占有一席之地。若是和服覆盖在身体上,只裸露出局部的身体反而看起来更加醒目。

  「嗯,旦角和年轻人的性器官都比较小。」

  京司参考其它浮世绘画师所画的男同性恋图,经过多次确认后发现,多半都是处于被动、美得让人错认为女性的美丽男人们,其性器官鲜少被明显地描绘出来,他们多半部是采趴卧姿,被描绘出来的都只有美丽的臀部。

  「东斋唯一的一幅男同性恋图……什么都没画出来嘛!」

  东斋连两者结合的部分也几乎没有描绘出来。

  「东斋对男人不太有兴趣吧?只能这样推测了。」

  房子里面非常安静,如果不这样自言自语,就只能听到海浪的声音。

  现在京司满脑子只想着画画的事情,因此就算听到海浪声,也没动过要出海冲浪的念头。

  海浪声可以让他达到放松身心的效果,但是时而也会让他差一点就要迷失了自己。

  他对黑崎在做什么事一点兴趣都没有。他外出时会从外头上锁,所以如果京司想逃的话,只有跳进海边岩场这一条路可走。

  京司没有逃跑的念头,就算他逃了,黑崎还是会执拗地追上来吧?京司觉得,不只是因为他制作赝品的秘密被洞悉,也因为黑崎是一个不达目的就不会满足的男人。

  黑崎负责照顾京司的三餐。京司想要什么,只要一句话,他就会竭尽所能地准备好。只要京司认真作画,他也不会张牙舞爪、露出可怕的表情。

  「不对……」

  自己所画出来的交媾图太过虚假,京司忿忿地将画着草图的和纸揉成一团。

  他躺在榻榻米上,仰头望着天花板凝神注视,希望上头会浮现出什么东西。

  但是,当然不可能会出现什么东西。

  京司这时才发现,自己还没有画过明显的性交图。京司所画的凌辱图,描绘对象多半都是野兽或妖魔,他从来就没有好好画过活生生的人类之间的性爱图画。

  跟女性之间的性行为他倒是有过经验,可是京司也没有画过女性。

  无论如何,他实在不想敷衍了事、欺骗大众。如果要做那种半吊子的事情,他应该早就抱着受重伤的觉悟,跳到海上逃回家去了。

  这时,他听到车子的引擎声混杂在波浪声当中,应该是出门的黑崎回来了。

  京司一整天都关在房间里,所以就算是黑崎回来,他也感到很高兴,如果能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随意聊聊,或许可以转换一下心情,让自己更积极一点。因而他离开和室,坐在沙发上等待黑崎出现在客厅。

  「真是间好房子,别墅一定很贵吧?」

  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声音响起,京司顿时紧张起来,他从来没想过黑崎会把外人带到这里。

  「距海又近,真想利用暑假的时候来住看看。」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接着响起。

  京司不知这自己该不该躲起来,急急忙忙地站起身,然而此时包括黑崎在内的三个男人同时出现在客厅。

  「你好!」

  有着一张孩子气的脸孔,怎么看都像高中生的年轻人对京司亲密地打招呼。另外一个留着短发和络腮胡的年轻人则好像很难为情似的,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京司不知道该怎么响应,求救似地看着黑崎。

  黑崎将买回来的啤酒和食物放在餐厅的桌子上。

  「啊,我来帮忙。」

  「真是不好意思,阿淳。对了,这小子是京司。京司,这是阿淳和阿胜。」

  阿胜再度低头致意,京司也只好轻轻地点点头。

  「黑崎先生,他好帅喔!你还说没有男朋友,别骗人了。」

  阿淳的讲话方式,莫名地带着一种黏糊糊的感觉。京司推测他可能是男同性恋,心中产生了厌恶感。

  然而,果真只是因为这样吗?难道不是因为自己不喜欢阿淳超乎常情地黏着黑崎的关系吗?而且阿淳也黏着阿胜,令京司一样看不顺眼。

  而且,那好像是一种嫉妒的感觉。

  为什么自己要嫉妒?京司不禁感到害怕。

  「京司,吃饭了。」

  黑崎并没有刻意否定他跟京司没有那种关系,不但如此,以这样的气氛看来,感觉就像两对男同性情侣在约会。

  四个人一起吃饭时,大家避开了「黑崎跟他们是什么关系」这类追根究柢的话题,只交换一些不涉及敏感事物的话题。

  京司也不是过着如一般年轻人完全隔绝的生活,他和当地人都有交流,因此只要有人问起关于冲浪方面的事情,他倒还可以对答如流。

  「浴室在二楼,景观很好喔!进去慢慢洗吧。」

  饭后黑崎将他们两人送进浴室,然后开始独自默默地收拾,京司站在他背后,小声问道:「他们是什么人?」

  「和室打扫-下。橱柜是空的吧?把东西都丢进去。」

  「黑崎先生,你没有回答我。他们是什么人?不是你的朋友吧?」

  「赶快去整理!」

  京司生气了,但是还是乖乖按照黑崎的吩咐去做。

  难道黑崎打算让他们住在和室吗?从说话的样子看来,阿胜和阿淳都比京司年轻。黑崎跟那样的年轻人有什么瓜葛呢?京司怎么想都不明白。

  京司将拿来当资枓参考的画册和笔、墨之类的东西部收进橱柜里,这时黑崎出现了,将柔软的毛巾铺在榻榻米上。

  「他们要住在这里吗?我可以去睡沙发。」

  「二楼的床很大。」黑崎笑着说。

  平常黑崎都睡在二楼的床上,京司则一直窝在和室,总是一个人睡在和室里。

  「我睡沙发就可以了。」

  跟黑崎一起睡觉好像主动献身说「请用,请把我吃掉吧」一样。

  这时,两个人从二楼的浴室下来,京司见状不禁皱起了眉头。

  --两人都是全裸的。

  「需要用药吗?」阿淳问阿胜。

  「嗯。万一勃起情况不好,那就伤脑筋了。」

  「说得也是,吃一半吧。」

  阿淳从小包包中拿出某样东西,那是细长的蓝色药锭。他将药锭分成两半,两个人亲密地共享宝特瓶中的水-起服用。

  「应该可以了吧?」

  黑崎指着和室。

  「是的。」

  「灯要开着吗?相机呢?」

  阿胜好像早就习以为常地问着黑崎。

  「不用相机,只要用我们的眼睛就可以了。」

  两个人坐到毛巾上,觉得好玩似地笑着。

  「黑崎先生,一起来吧?跟男朋友一起来试试吧?真的只要在一旁看吗?」

  阿淳撒娇似地说道,同时手臂缠上了阿胜的身体。

  这时京司终于知道黑崎的用意了,黑崎是要让京司亲眼目睹。

  --目睹男同性恋者之间的交媾行为。

  「京司……」

  黑崎把脸凑近京司耳边,以另外两个人听不到的音量小声低喃道。

  「可别逃哦!如果你逃……我就会侵犯你,听到没?」

  「……」

  阿淳以熟练的动作把脸凑近阿胜的两腿之间,然后开始用舌头爱抚。

  阿胜的视线不时瞄着京司而不是黑崎,他是在提出邀约--如果不嫌弃的话,何妨跟我们一起来呢?

  阿胜的身体确实是充满了肌肉,看起来很健壮。和瘦小的阿淳身体相较之下,很明显地是有男子气概多了。

  年长的大哥和十几岁小伙子的交媾,他们之间的对比关系就是如此。

  「不要用润滑液或保险套,你们就想像是在没有那些东西的时代氛围下进行。」

  黑崎一边悠闲地说道,一边抽着烟、喝着啤酒。

  「啊,药效发作了。阿胜~~好好宠爱我吧!」

  阿淳一边发出黏腻又甜美的声音,一边趴了下来。他将腰部往上抬,朝着阿胜顶了过去。阿胜用两手拨开他的双丘,把舌头探进去搅动,于是阿淳便发出难以言喻的喘息声。

  京司实在没办法看下去了。

  以前的浮世绘画师,都是看着这种真实的性行为场面画出作品的吗?

  也有些作品是只描绘女性和男性的性器官,因此很难想像那是在完全没有参考实景的情况下画出来的。照这么看来,果然是真有模特儿当着浮世绘画帅的面不断做出这样的痴态。

  「啊~~啊~~好舒服,阿胜,再舔一下。啊,好棒!」

  不知道是因为不在意现场观众,或者是为了观众而卖力表演,那充耳的娇喘声渐渐变得激情而热烈。

  「别移开视线,仔细看清楚肌肉的活动、手脚的表情,还有从背部到脚的线条。」

  也许是这种程度的场面还不足以产生兴奋感吧?黑崎仍然保持冷静看着京司的反应。

  阿胜宛如刻意展示给京司看似的,用手轻轻握住自己那挺立的东西。是因为他本来就是黑崎为了这种目的而找来的男人吗?和其它的男人相较之下,他的东西大得多。

  「要更靠近一点看吗?」

  黑崎拉着京司的手,作势要接近交媾中的两人。

  「不用了,从这里就可以看得很清楚了,如果打扰到他们反而会造成反效果。」

  「别客气,就算伸手去摸,他们也不会生气的。」

  京司的抵抗根本发挥不了作用,黑崎让京司更靠近他们两人,并抱住他的肩膀,不让他有逃跑的机会。

  「阿胜,能不能让我们看得更清楚一些?」

  「没问题,如果你想要的话……我也欢迎啊!」

  阿胜将青筋浮现的东西顶到京司面前。

  「不要~~阿胜,先来我这里嘛!进来~~吶~~赶快进来嘛!」

  阿淳毫不害臊地摆动着腰部,苦闷地呻吟着。

  京司不发一语,用力地吞了口口水。阿胜的东西虽然不若浮世绘中所描绘的夸张性器官那般巨大,但是却充满十足的魄力。

  相对的,阿淳的那个部位看起来却很小。一般人用菊花来形容的那个部位构造非常地单纯,不像女性的性器官那般复杂,而且将巨大的东西含吞进去时也不需要爱液。

  「你很吵耶,阿淳,等一下啦!怎么样?我可以先跟你做。」

  阿胜露出令人厌恶的笑容,引诱京司似地凝视着他,并开始用自己的唾液濡湿性器官。

  「我就敬谢不敏了。」

  京司费了好大的劲婉拒,可是他声音是沙哑的。

  「那我先来了。」

  阿胜再度抱住阿淳的腰,然后先用手指撑开那个部位。

  「啊、啊!快一点!」

  「不是叫你等一下吗?」

  当两根手指侵入时,阿淳的身体微微颤抖着。而当阿胜的东西抵住他那被撑开的部位时,他便开始放慢呼吸,准备迎接阿胜的进入。

  那个地方大大地撑开来,将阿胜的东西整个吞了进去。

  在一旁看着的京司,感受到一股宛如东西进入自己体内似的压迫感,不由自主地用力握住黑崎的手臂。

  「嗯、嗯、嗯!」

  「好、好舒服。阿胜,好捧!」

  两个人的叫声和喘息声,还有肌肉相互撞击发出的yin mi声音在和室中回响。

  也许是不怎么意识到一旁有观众吧?不知不觉当中,他们两人完全沉溺于自己的行为当中。

  不知道他们之前是吃什么药,光是一次交媾仍不够。黑崎要求他们摆出各种体位,两个人也相当配合地多次交换着身体位置。

  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用画家的冷静目光来观看这一幕呢?京司耐心等着,然而他还是没办法做到。年轻男子们所散发出来的味道充满了刺激感,让京司在不知不觉中也兴奋了起来。

  「黑崎先生~~吶,做吧!抱住他,跟他一起做吧!」

  阿淳湿着眼睛对他们两人提出邀约,但黑崎只是一味地笑着,一点都看不出有兴奋的样子。

  只有自己受不了刺激、兀自兴奋起来,这个事实让京司感到羞愧难当,终于逃了出去。

  趁现在就有机会可以逃出去,可是他还没有那么大的勇气,只能先爬上楼。他一逃就逃进黑崎在二楼所使用的卧室里。

  「钥匙……」

  没有反锁的钥匙,京司只能躲藏似地蹲在床铺后面,迫不及待掏出自己的东西。

  必须赶快让兴奋的情绪消退,而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自慰。

  「啊……」

  只这么用力一握,他就知道自己已经湿了,京司想着在阿胜的手推波助澜之下射精的阿淳模样,闭上眼睛开始抚慰自己。

  「不是警告过你不准逃吗?」

  黑崎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京司一阵愕然,企图藏起自己握在手上的东西,然而为时已晚。

  抬头一看,黑崎就站在眼前。京司所在的地方是个藏身的好场所,但是却不利逃脱。京司一动也不动,只能张着湿润的眼睛仰望黑崎。

  「京司也兴奋起来了吗?你脸上的表情真是迷人,让我好想侵犯你。」

  「不要、不要!」

  京司死命用手遮住自己的东西,同时把身体缩得更小,但黑崎强行将他拉到床上。

  「不要看!住手!」

  黑崎制住不断挣扎的京司,静静地把身体压上来。

  「放心吧!只是让你轻松一点罢了。」

  黑崎温柔地抱住以为要被侵犯而紧张不已的京司身体,然后轻轻地亲吻着,并把手摸上京司的东西。

  「别怕!你听着,性不是什么坏事,也不是什么可伯的事,日本人一直以来就是在性方面非常大而化之的民族。」

  京司用颤抖的手抓住黑崎的衬衫,黑崎的手则温柔握住京司那兴奋起来的性器官,有节奏地开始滑动着。

  「就如春宫画所画的场景一样,当时的日本人,不管男女都非常享受性爱,你如果无法体会那种感觉,怎么可能画得出好画?」

  「但是……也不用让我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看那种东西吧?」

  「他们不是玩得挺开心的吗?有什么关系?明明就觉得很赏心悦目,你却临阵脱逃,不对的人是你。」

  「可是……」

  「感觉不舒服吗?很好吧?」

  黑崎的手灵巧地活动着,这让京司的理性整个融化,随着前端分泌出来的yin shui流出体外。

  「没什么好害羞的。只要是男人,都会想要发泄。听着……再放松一点……吧,你看,感觉很舒服吧?」

  「啊!啊……」

  京司抱住黑崎,然后闭上眼睛,静待自己的性器官获得自由的瞬间到来。

  他没有等多长的时间,一直被迫忍耐到极限的身体,在黑崎那超乎想像的温柔爱抚之下,很干脆地吐出了所有情欲。

  「……啊……」

  从身体内部喷射而出的东西可能沾污了黑崎的手吧?京司睁眼一看,黑崎正用卫生纸擦着手。

  「……」

  京司觉得很难为情,-时无语。

  黑崎了解他的内心纠葛,觉得好玩似地笑了。

  「现在你的表情好多了,放轻松-点活下去吧!」

  「我又没有出力。」

  「是吗?你不是很怕享乐吗?所以你才会怕我。」

  「才不怕。」

  黑崎露出不可思议的笑容,很干脆地从床上下来。

  京司的欲望已经获得满足,但黑崎呢?难道他打算下楼跟他们一起享乐吗?

  「我可以待在这里吗?我好累。」

  「可以啊。你可以先睡一下,我送他们回去。」

  「要让他们走了?」

  「想跟他们做吗?」

  京司用力地摇摇头,现在的他并没有饥渴到要跟陌生男人们做爱的地步。在欲望平息之后,他现在只想尽快把烙印在眼前的景象描绘下来。

  「我已经解决了……他们不是在叫你吗?」

  京司的语气中带着狐媚的色彩,虽然只有那么一丝丝的感觉。

  当黑崎靠上来时他只会拒绝,然而又无法接受黑崎跟他们一起享乐。

  他很想相信他们只是被找来表演,好激发他创作的灵感。

  他希望对黑崎而言,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京司似乎对黑崎抱持一种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复杂感情,那不是单纯用爱恋就可以解释的感觉。

  「不能光是用脑袋想。要放空头脑,就得先清空那个地方。你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吧。」黑崎只丢下这句话便离开了。

  京司待在有黑崎味道的床上,一动也不动,他侧耳倾听,因为担心黑崎会跟他们乐在一起。可是他知道自己根本是杞人忧天,因为紧接着听到的车子引擎声证明了一切。

  他闭上眼睛,交缠在一起的男人们的身体便在脑海中浮现。那些身影和自己想描绘的构图,不偏不倚地重迭在一起。

  「可以了,现在……我也可以画出男同性恋图了。」

  大概是一直紧绷着神经的关系吧?京司不知不觉跌入睡梦当中。


  黑崎回来之后,发现二楼没有任何声响。京司大概正睡着吧?

  他打开窗户让海风吹进来,客人们所制造出来的yin mi味道因此被吹得烟消雾散。

  收拾好脏污的毛巾后,黑崎改将大镜子搬进和室,并将镜子紧紧靠在墙上。镜子大得可以将全身都照出来,而且因为这是新镜子,看起来非常清晰。他再将蜡烛摆在镜子的左右两边,烛台非常牢固,些许的晃动应该不会影响烛台的稳定度。

  接着,他将大约有两迭份的鲜红色布料摊在镜子前面,于是整个房间的气氛为之一变,衍生出另-种yin mi的气息。

  黑崎将穿着的衣服整个脱掉,全裸的身体只穿着和服。他轻轻地绑上腰带,确认自己的全身模样之后,关掉所有电灯。

  海面上隐约可见映照在上的月亮,也许是关掉电灯之前没有发现吧?景观其实非常美丽。

  黑崎来到阳台,点了一根烟。

  一开始他用和服的袖子包住两手,随即将右手一伸,曝露在月光下。

  「京司……果然不出我所料。看到男人间的交媾景象,你竟然会兴奋。」

  那只手让京司达到高潮时的温度,宛如还残留在手上。

  要是当时京司没有兴奋的话,黑崎就不用准备这样的演出了。也许还会加入那两个人的行列,尽情享乐一番。

  「看来,反倒是我不够坦率呢。」

  黑崎嘲笑着自己的愚蠢。

  他虽然想动散发出危险气息的京司,可是一直到今天为止都还自我克制着。忍耐力之强,让他都忍不住想夸奖自己。

  如果从一开始就抱着把京司据为己有的念头而把他抓到这里的话,他早就出手了。只因为怕适得其反,使得京司没办法作画,因此他迟迟不敢越雷池一步。因为当初的目的,只是要让京司画浮世绘而已。

  黑崎不是一个会因为情欲而迷失自己的男人,甚至可以说,欲望越是强烈他就越冷静。

  如果京司今天晚上没有兴奋起来的话,也许自己就会放过他了吧?黑崎本来还有那样的余裕,然而现在他已经没有办法再撑下去了。

  「应该没问题了吧?现在不管我做什么,他应该都画得出来了。」

  藏在橱柜里的京司的习作,怎么看都像是东斋之手。如果只是随便涂鸦就能画出那样的线条,应该就不会有问题了,黑崎有着这种自信。

  只要完成草图就好了。对京司而言,制版应该是很简单的事情吧?他以前所制作的国吉复制画,就证明他有那样的技术。

  「万一因为此事而导致他画不了……算了,到时再说,就算果真如此也无所谓。」

  如果只是为了满足情欲,此时出手就太早了,就算等着京司完全结束工作后再动手也不迟。

  可是这么一来,他们的关系就好像只建立在情欲上,仅存在黑崎心中的一点良心不能接受这种事情。

  「干嘛……又有谁了来吗?」

  听到京司的声音,黑崎慢慢回过头。

  「没有……只是心血来潮,赏个月而已。我也帮你准备好和服了,偶尔过这样风雅的夜晚也不错吧?」

  京司露出困惑的表情。事实上,他应该非常喜欢这样的铺陈,可是他不能这么直接地表现出喜悦的样子,因为他对黑崎还没有交心到这种地步。

  「脱掉吧,我准备了和服……」

  黑崎打开橱柜,拿出另外一件他事先准备好的和服。虽然不是刻意为今天晚上准备的,没想到却在这么意想不到的场合派上用场了。

  「那么……我不客气了。」

  京司脱掉身上的衬衫和牛仔裤,手伸进和服的袖子里。

  于是黑崎绕到他背后,抢过和服。

  京司应该预期到会有这样的发展,可是他却还是乖乖地脱掉衣服,那就表示京司接受了,黑崎擅自这样解读。

  「我已经玩腻捉迷藏的游戏,所以别再撑了。我抓住京司了,这样可以吗?」

  他从背后紧紧抱住京司。要是往常,京司应该会死命地抗拒,然而今天晚上京司却安静地任他为所欲为。

  「真是乖孩子。你很聪明,所以我要给你奖赏。」

  黑崎快速取出藏在和服袖子里的东西,他将京司的身体抱在怀里,把蜷缩成一团的东西拉开。

  即使房间里没有点灯,还是可以明显看出那东西是白色的。

  --黑崎手上握着纯白色的绳子。

  「你要干什么!」

  京司的脸上掠过不安的色彩。他的恐惧复苏了,但不断挣扎想逃的样子反而使黑崎更加兴奋。

  「你不是很喜欢吗?你应该很想要被绑住吧?我要侵犯你……京司……」

  他先将京司的两手绑起来,然后用剩下的绳子慢慢缠绕在京司身上。

  「你有一幅画的主题是男人遭蜘蛛侵犯,也有一幅画是画被绑着的男人被狮子侵犯。京司……你不是一直希望有人这样对待你吗?」

  京司不再说什么了,全身开始不断发抖,但也许是身体再也没有办法欺骗自己的心理了吧?还穿在身上的内裤前头已经高高隆起了。

  「我要在镜子前面尽情侵犯你。不管再怎么难过,你都要仔仔细细地看着自己的模样。」

  黑崎一边在京司的脖子上吹气,一边用低沉的声音逼迫京司。

  「啊~~啊!」

  京司终于瘫软了下来,无力地跪在榻榻米上。

  「我不是说过,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弱点?我的弱点是……钱还有阴谋,那是我的弱点。」

  也许是相当兴奋的关系吧?京司一边吐着浓重的气息,一边抬头看着黑崎。

  他甚至散发出光是想像接下来将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凌辱画面,就快要到达高潮的气息。

  「京司的弱点就在这里。你害怕的不是我,而是害怕知道自己有这样的内在。」

  黑崎把京司的身体带到镜子前面。

  蜡烛的火焰因为从微开的窗户吹进来的风而晃动。在缓缓晃动的灯火照射下,京司的脸变换成各种表情。

  「我还有一个弱点。」

  黑崎一边说道,一边抓着京司那条绳子的空隙当中裸露出来的乳头。一开始是温柔地挑弄着,然后慢慢加重力道。

  京司睡觉之前那个温柔的黑崎已不复见。

  「啊、啊……啊!」

  「京司,你大可放心地爱上我。我们一定会合得来的,懂得怎么挑逗你的人只有我……明白吗?」

  「嗯,嗯~~~」

  京司顶着恍惚的表情,对着映在镜子当中的黑崎点点头。

  「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我就莫名有一种感觉。你知道吗?我喜欢挑逗漂亮的男人。京司是这么可爱,让我好想让你哭泣落泪。」

  黑崎的手伸向京司的下半身。隔着小小的内裤,温柔地轻轻握住一瞬间之后,随即整个抓起来。

  「啊!」

  镜子里呈现的画面就好像是两人所做的恶梦,然而这场恶梦何其甜美啊!

  京司的理性随着蜡烛的融化流出,在人前一直深藏在内心深处的愿望,盈满了京司的身体。

  黑崎则感觉自己越兴奋,就变得越冷静。京司逐渐迷失了自己,相对的,黑崎却反而感觉到力量盈满自己体内。

  「这一次你再也逃不了了,你就仔细瞧瞧自己的身体会变成什么样子,不准你闭上眼睛。」

  「嗯……啊!」

  黑崎脱掉和服,把身体滑进京司的两腿之间,他刻意把京司连内裤都扯下来的那个部分撑开映照在镜子当中。

  黑崎深信连疼痛都会变成一种欢愉,毫不犹豫地将手指深深插入京司体内。

  「好痛!」

  「我将会让你感觉更痛。」

  充实的东西撕裂了京司的身体,深入内里。他丝毫没有怜惜之意,强行进入紧绷的体内,最后终于连手指根部都伸了进去。

  京司已经发不出声音了,恐惧使他瞪大眼睛,同时定定地看着镜中遭受侵犯的男子。

  「我等着看今后你会画出什么样的画。」

  黑崎开始摆动腰部。京司仍然处于兴奋状态,在疼痛和快感之间扭动。

  「想射吗?」

  「嗯~~想、想射!」

  「既然如此……」

  黑崎的身体绕到京司背后。

  以侧抱的形式再从背后插入的黑崎,把手伸到前方握住京司的东西。

  这就是男同性恋中描绘的体位。自古以来,男同性恋间的交媾方式似乎没有多大差异。

  「啊!啊!」

  京司的声音越发高亢了。

  黑崎看着镜中的京司。尽管整个人陷入狂乱中,京司依然美丽,是一个值得观赏的男子。

  他将会在这个依然保美丽的身体上留下伤痕吗?这个期待让黑崎感到喜悦,不知不觉中,他在握着京司东西的手上加注了不必要的力道。

  「好痛、好痛!」

  「痛一点不是更好吗?还不够呢。」

  「不要!不是的,真的好痛,啊!」

  黑崎倏地松开几乎要将京司捏碎的手。于是,从京司前端猛烈喷射而出的东西沾污了镜子。

  「这怎么行呢?如果你用那么脏的颜料弄脏自己所画的图……」

  白浊的液体刚好溅在映照出京司脸孔的部分,慢慢地滴下来。

  「……啊……」

  「明明是那么美的一幅画……」

  黑崎猛烈挑弄着他侧抱住的京司身体,同时在他耳边甜美地低语。

  总有一天一定要让京司画出这样的画--贪婪的画商黑崎心里这样想着。

  为了激起京司绘画的灵感,必须有让京司感觉更痛苦的演出--残酷的恋人黑崎这样想着。


  太阳早就高挂天际了吧?海鸟嘎嘎叫着。

  京司连打开纸门、看看外面状况都没有,人就躲在阴暗的房间当中,将纸张直接摊开在榻榻米上振笔疾书。

  黑崎仍然裸着身体,卷着薄薄的被子睡觉。刚刚他还将京司抱在怀里睡着,现在竟然熟睡到连京司溜出来都没发现。

  京司看着他那健壮的胸膛缓缓起伏,快速地将他的身影画在白纸上。

  「不过是画个美男子罢了……」

  京司看着残留在手腕处的绳子痕迹。

  他觉得身上还有痛感。当然痛的部位不只有被绑的地方,遭到二度凌辱的地方也依然隐隐有钝痛感。

  一方面他对自己毫无防备地中了黑崎的计策感到懊悔,一方而也对自己毫不设防地就沉溺于性爱当中感到羞耻。

  「不知道这种感觉的效果如何呢?」

  一个年纪略大的男子压在浏海竖起的年轻人身上。双方的性器官跃然纸上,因为画的是在交媾前的情景。

  「还是让他们稍微朝向后面会比较好一点呢?不行,这样脸会被遮住。」

  年轻人的脸上有着对初次性行为感到怯懦的色彩。除了对年长男子带来的欢愉有所期待之外,还多了几分避免让自己流于低俗的风情。

  「东斋画的人物是有表情的。」

  京司顺利地完成一幅画了,和服的皱折和头发的散乱模样,酝酿出某种难以言喻的风情。

  正当京司专注地描绘和服上的图案时,黑崎一把抓住他的脚指头。

  「啊!你、你干什么!」

  好个容易画出一点成果,但现在和服上的图案整个扭曲了。

  「这是为你画的。怎么样?现在你总没话说了吧?」

  京司将画失败的图递到黑崎面前。

  「为了让我画出这种画,竟然侵犯我……真是太乱来了。」

  京司拉过散落在榻榻米上的和服,手忙脚乱地裹到身上。

  即便在发生过关系之后,当着黑崎的面赤身裸体仍然让他觉得很难为情。

  「京司……你过来。」

  黑崎对京司招了招手,可是京司却晃动着和服的下摆,逃到房间的角落。

  「我想把画完成,让我一个人安静地待在这里。」

  「真是冷漠的人。昨天不光只觉得疼痛吧?明明爽到哭个不停呢。」

  「滚出去!」

  京司死命地拉住和服的前襟。其实如果黑崎有那个意思,他这个抵抗的举动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可言。像只强壮雄性野兽的黑崎,三两下就可以将京司压制在底下,扯下他那单薄的和服。

  「现在我的灵感涌现。你出去吧,让我一个人安静工作。」

  「就算有我在,想画还是可以画得出来吧?」

  黑崎不但不走,还把身体仰躺着,扯下盖在身上的薄被。

  挺立的性器官从柔软的被子当中露出。

  「过来,京司。」

  黑崎眯着眼睛,凝视着京司。

  「不、不要!」

  心想着不能靠近,京司越发靠往墙边,将身体缩成一团。

  「你不是只想让我有画图的灵感吗?既然如此,那就别碍事,我想趁影像还留在我脑海中的时候赶快画下来。」

  「根本就是借口。你很怕我,对吧?」

  黑崎的手慢慢抚摸着自己两腿之间。京司的视线被那难以言语形容、充满情色味道的动作吸引住了,可是毕竟还保有些许赶紧将视线收回来的冷静。

  不能看,一看就又会被拉进去了。

  「京司……害怕爱上我……」

  「少啰嗦!谁会爱上你种人!」

  京司鼓足勇气,企图从房间里逃出去。

  只要去客厅看看海,就可以恢复往常的冷静。自己和世界之间只是被一扇纸门阻隔住而已,为什么会被黑崎的魔力给诱惑呢?太不可思议了。

  就在京司慢慢地爬着,手正要摸上纸门时,黑崎拉住了他的和服下摆。

  「逃是没有用的,或者你只是故意这么做,想让我处罚你?既然如此,我就如你所愿吧。」

  「不、不要!」

  黑崎快速起身,一把抓住京司的脚。企图逃窜的京司,手不小心撞在纸门上,全新的纸门顿时破了个洞。

  破洞对面可以看到明亮的客厅。若待在客厅里,也许就可以保持两人在昨天之前那种平稳的关系。

  黑崎的力量太大了,京司的脚慢慢被拉扯着,再度被拉到棉被旁边。

  此时京司发现,如果自己真心想逃的话,早就逃跑了。

  「我会好好作画,我已经明白男同性恋之间是怎么回事了,所以你不用这么勉强。求求你,别再烦我了。」

  京司死命拍打着黑崎的身体,结果一如往常,根本我法对黑崎造成任何伤害。京司明知如此,但是又害怕如果不这么做,自己就会又对他言听计从。

  「京司……别逼我打你,我不想伤害你那那张美丽的脸。」

  将京司整个人压倒在地之后,黑崎又拿出绳子。当第一个绳结吃进肌肤当中的那一瞬间,京司的前头又勃起了。

  结果,他等于自行宣告,自己是属于黑崎的。



  时序进入八月,八幡宫因为连日震耳欲聋般的蝉鸣声而显得非常喧闹,各式各样的蝉鸣声从早到晚响个不停。

  夏天一到,镰仓的交通阻塞得非常严重。尤其到了假日,沿海的道路根本是阻塞到让人绝望的程度。不只这样,连八幡宫附近连日来也挤满大大小小的车辆。

  ——「违章停车者处五千元罚款。」

  七月份张贴在店门前的纸张在风吹日晒之下,也到了该汰换的时候。京司以漂亮的字体写下同样的内容,旁边又加上了鬼的图案,然后把老旧的纸张换下来。

  电话铃声高亢鸣响着,宛如不愿输给蝉鸣声一样。祖父受交情深厚的住持的委托,正在做古文经文的装订工作。所以,接电话当然就成为京司的工作。

  「喂,赤猫堂。」

  『请问赤间京司先生在吗?』

  那是一个全然陌生的男人声音。

  「我就是。」

  京司刻意以成熟的声音回答。

  『我是秋本周正,从事美术品鉴定业。如果方便的话,想跟您讨论一些事情。』

  「什么事?」

  『不会花您多少时间。赤间先生,下个月您不是要在一个叫黑崎希星的人安排下,于银座举办个展吗?关于这个黑崎……』

  因为对方提到那个名字,京司犹豫着要不要逃避。

  京司表示不想跑太远,于是秋本便讲出一个位于八幡宫参道上的店名。对方同时指定了时间,因此京司只好前往赴约。

  约好碰面的那家店是在镰仓当地也非常有名的店,以咖啡好喝闻名。

  即使在盛夏当中,京司依然穿着长袖衬衫,不过在冷气太强的店内反倒不会显得太不自然。

  秋本按照约定的时间抵达。

  「很抱歉,百忙之中把您约出来。」

  因为京司先到,秋本以卑屈的态度道歉,但也许在他内心深处根本就不屑对这么年轻的毛头小子低头。

  「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因为我听说赤间老师跟黑崎关系亲密……对了,关于这次举办的个展,真是恭喜您了。您好年轻啊,是从日本艺大毕业的吗?」

  秋本显得心浮气躁,不但说话没有脉络可循,还拿着湿纸巾擦拭同样的地方好几遍,看起来有些畏缩。

  「找我有什么事吗?」

  「不,也不是……我不是很清楚,不过,既然您跟他亲系密切,我想也许您会知道些什么。」

  烘焙时间很长的咖啡,散发出浓郁的香味。京司慢慢将杯子送到嘴边,秋本则在服务生送上的咖啡当中加入大量砂糖,无谓地搅拌了好几次。

  「我家里有体弱年迈的家人,所以我不想出来太久。」

  此时,高龄祖父的存在就成了很好的借口,京司这番话终于让秋本说出真心话。

  「黑崎会将浮世绘卖给外国的收藏家,您知道那些作品出自谁之手?是什么样的作品吗?」

  「浮世绘?这个嘛,我不知道。」

  「收藏家之间流传着一个说法。黑崎卖的虽然都是一些大人物的作品.但是都没有出现在拍卖市场上。那家伙……实在很难跟可能受到他大力相助的您启齿,可是他是一个不入流的投机分子,我怀疑他卖的东西可能是仿冒品。」

  京司该怎么回答呢?

  他根本不想回答。

  黑崎在作品出现在拍卖市场之前,就直接将画卖给住在伦敦的浮世绘收藏家了。对方是财力大到足以自行设立美术馆的收藏家,除非他破产或死亡,那幅浮世绘是不可能出现在市场上的。

  「我并不清楚,他只是在个展方面帮了我很大的忙而已。」

  「是吗?我知道黑崎买下了湘南的别墅。一开始他只是租借,后来竟然买下来了,现在景气可不是那么好啊!」

  在根本一点都不热的店内,秋本却不停擦着汗。

  京司轻轻握住藏在长袖底下的手臂。

  吃进手臂上的绳子经过摩擦,清晰地留下了痕迹。伤口应该很快就会痊愈的,然而在旧伤未好之前,也许又会有新伤出现。

  光想到这件事,下半身就热了起来。

  好想见黑崎。

  好想把身体交给那个连京司的灵魂都不放过的男人,让他尽情地挑逗凌辱。

  「听说有年轻的男人进出那间别墅……啊,黑崎有什么兴趣都不关我的事,问题是……黑崎所卖东西的真伪。」

  「是吗?如果对收购者而言是真品的话,那就有跟真品一样的价值了,不是吗?我认为这种事,完全看一个作品对买家而言有什么样的价值而定。」

  京司已经想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会面了。不管秋本如何急着揭穿黑崎的真面目,最重要的足立东斋的男同性恋交媾图,暂时是不会出现在市场上的。

  京司也想看看将那幅画公诸于世,引起日本美术界争论真伪的骚动。可是,京司现在倒很感谢黑崎所采取的方法。

  谁画出那幅画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认同那幅画的价值而且买了下来。收藏家还直接跟黑崎说,那是他收藏作品中最好的男色图。

  这样就够了。

  只要有一个人称赞,京司就满足了。

  「赤间先生……您有在制作板画吗?」

  话题终于逼近核心了。

  秋本是否总有一天会去鉴定刻藏有「赤猫狂死」这几个字的国吉或绫麻吕的浮世绘呢?也许他会跟黑崎一样,找出京司的秘密。

  「既然是画家,当然会尝试挑战各种手法。」

  京司以充满自信的态度回答。

  「……是吗?您是不是……黑崎是否委托过您什么工作呢?」

  「他交代我要大量创作出新作品。」

  「赤间先生,如果您想成为有大成就的日本画家,最好别跟黑崎那种人牵扯在一起,这是我唯一要给您的忠告。如果……如果您知道些什么,我都愿意大力相助。在美术界的重要人士之间,我还有一些人脉。」

  秋本以卑屈的态度说道,但是言语之同却隐约带着威胁的色彩。

  他想说的是,如果被重要人士排挤,像京司这种程度的人是拿不到任何奖项。

  可是,京司对奖项没什么兴趣,黑崎也没有打算把京司塑造成日本画的大家。

  当时的浮世绘是平民的一种乐趣,百姓们就像现代人购买杂志一样购买浮世绘来欣赏。

  就像男人看到相片上的女孩子产生兴奋感,或者不方便外出旅行的老年人拿着旅游指南享受旅游乐趣一样。

  在相片被发明之前的古老时代,许多人能够观赏、享受同样的东西,是因为有人透过雕刻板画的方式,使得大量出版变得可能。

  画家、出版商、雕刻师、印刷师——完全分工进行的浮世绘出版形态,与目前的出版业界非常类似。

  京司只能凭着想像推测,但他猜想,这些人每次推出一幅作品时,应该都会想到拿到这些作品的人们喜悦的样子,也因而更加发奋发图强吧?

  反正京司也不想得到被誉为大师的崇高奖项,他宁可当一个被平民百姓所热爱的画家。他想模仿大而化之地描绘性爱画面,就像刻意借此嘲笑权威主义的先人们的真性情。

  「如果没有其他事情的话……」

  京司说道并站了起来,而秋本也无意留住他。


  夏天时京司不开车,他骑上全新的摩托车,戴上安全帽。反正不管路上怎么塞车,摩托车都可以畅行无阻。

  他没有直接同家,而是骑向海岸边的道路。骑了大约十五分钟后,他来到以凸出于海面的形式建盖而成的黑崎别墅。

  黑崎在东京的惠比寿也有公寓,但是目前他几乎都在靠海的别墅里生活。京司相信黑崎这么做是为了他。

  蝉声听起来好像以茅蜩居多。海面的蓝色色彩渐渐地消失,风中微微混杂着秋天的气息。天黑的时间提早了,太阳已经极度接近海平面。

  穿过阻塞在半路上的车流抵达别墅时,大门并没上锁。灰色的BMW停在停车场里,表示黑崎就在屋内。

  走进客厅就看到黑崎在阳台,坐在折叠躺椅上的他,正在看京司的个展手册的色彩样本。

  「怎么?不到三天就忍不住了吗?」

  黑崎头也不抬地对京司说道。

  京司极力压抑想缠住黑崎双腿的冲动,他走到扶手前,眺望着海面。

  这才想起,最近已经鲜少冲浪了。他觉得自己好像不是把时间用在画图上,要不就是跟黑崎缠绵。不过夏天的海水浴场里多半都挤满了观光客,所以他也不觉得没去冲浪有什么不好。

  「一个叫秋本的人来找我……」

  「秋本?哦,是那个没什么实力的鉴定师吧?」

  「他想知道黑崎先生在卖什么。」

  黑崎觉得可笑似地笑了,并对着京司招手。

  「过来,坐在这里。」

  他指着自己的膝盖,京司依言坐到黑崎的膝盖上,并将手臂环住他的脖子靠了上去。

  「那你怎么回答他?」

  「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那家伙在怀疑我吧?」

  黑崎一边将京司抱过来,一边发出声音笑着。

  「等时间一到,我会将秋本那家伙打到翻不了身,你放心吧。」

  「怎么做?」

  「人都有弱点,秋本的弱点就是没有实力。等时候一到,我就让秋本老师拿到难以分辨真假的作品,好好羞辱他一番。」

  既然黑崎都这么说了,总有一天他真的会这么做吧?

  京司放下心,把脸更靠向黑崎的脸。

  京司战战兢兢地主动亲吻了黑崎,今天傲慢的国王会答应他吗?

  「伤都还没好,又想被绑吗?」

  亲吻就是最明确的回答。

  「我什么都没泄漏出去,就当成是给我的奖赏也无妨啊!」

  「说得也是,倒是可以给你一点奖赏。那就脱吧!」

  「在这里?」

  「没错,就在这里。」

  太阳尚未西沉,海面上还有几个滑板和冲浪板载浮载沉。

  可是,黑崎却要京司当场脱衣服。

  他的命令是绝对的。

  京司就着坐在黑崎膝盖上的姿势,脱掉身上的是长袖衬衫。麻质的长裤也脱掉之后,他扯下内裤。整个人一丝不褂。

  「有好东西要给你。」

  躺椅旁边有一张小桌子,上头放着一个绑了缎带的小盒子。

  「那是……什么?」

  「送给在你个展上购买作品的客人们的礼物样品。」

  黑崎边说边解开了深红色的缎带。京司期待看到盒子里面的东西,然而事情却非如他所愿。

  黑崎将缎带拿到京司面前晃动着,随即将它用力缠在京司的那个地方。

  「……好、好痛!」

  「在我没有解开之前,就维持这个样子。」

  「……很痛耶!」

  因为那个地方的体积大幅增加,使得缎带陷得更深。

  身体是自由的,然而那个部分却被绑住,京司已经开始颤抖了。

  「在我达到高潮之前,不会帮你解开。如果不管它就会变成紫色,整个肿起来。」

  「不要!」

  「如果不要……知道该怎以做吧?」

  黑崎一如往常,悠闲自在地叼着烟。他把身体靠在躺椅上显得非常悠哉,好像没有用手去温柔爱抚京司的打算。

  「……啊……」

  京司从黑崎的身上滑落,并拉开黑崎丝质薄长裤的钮扣和拉链,然后把嘴凑近仍然呈现萎缩状态的东西,开始努力取悦着黑崎。

  数十公分长的缎带发挥了极大的效果,和被用绳子一层又一层地捆绑起来时一样的兴奋感袭击着京司。

  「好痛!啊,如果不快点解开的话……」

  京司一边吸吮着,一边不停嘟嚷。

  他知道,自己这样一边哭一边说话的样子最能让黑崎感到兴奋。

  「京司……过几天,以东斋的笔法画幅凌辱图吧!」

  明明都开始兴奋起来了,黑崎却仍然用冷静的声音说。

  「正统的凌辱图跟男色图差不多,都很少见……啊,很抱歉,凌辱图要画的是女人——要不要我用漂亮的布取代绳子来做呢?」

  「嗯、嗯!我知道了。」

  京司以张开双腿的姿势跨坐到黑崎身上,然后把黑崎的东西拉往自己的那个部分。于是那美丽的脸孔便痛苦地扭曲了,他开始摆动。

  「就以被丈夫发现有情夫的女人,遭到丈夫性虐待作为主题吧?」

  「嗯、嗯……啊!」

  京司已经无力反驳黑崎的任何意见了。

  现在他的思绪不停转动,思索着要拉长现在的痛苦感觉?或者是尽快让自己获得自由?

  「京司……到时候,我会把真正的东斋送给你当礼物。」

  「嗯……嗯……好、好痛!帮我解开。」

  「搞什么……原来都没有听进去啊?」

  黑崎的手不怀好意地用力握住京司的东西。然而,那种感觉对无法顺利达到高潮的身体而言并不是快感,而是一种疼痛。

  「啊……啊!啊!」

  「东斋的弱点是……几乎满溢的创作欲。他死的时候一定很懊悔吧?他一定很想再多画一些作品吧?」

  黑崎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持续挑逗京司的身体。虽然不吝给予京司更深层的快感,然而黑崎始终不肯放京司自由。

  「……」

  京司沉溺于痛苦和快感当中,同时凝视着黑崎。

  黑崎动不动就说人都有弱点,京司倒希望自己能成为黑崎的弱点。

  如果有一天,这个任何时候都不失冷静的男人,会披散着头发、举止慌乱地为他感到嫉妒就好了。

  要不就是流着泪诉说爱意,深情告白。

  真希望让他说出:「为了你,我连命都不要了。」

  不,这是不对的!

  不管爱到什么程度,黑崎永远都不会就出这种话,这就是他的弱点。

  京司叠上黑崎的嘴,嘴唇似乎比言语更能率直地把心意传达给对方。

  可是黑崎却把京司的脸推开,抓着他的乳头,使得京司苦闷地挣扎着。

  「啊、啊、啊……」

  「京司越是狂乱的时候,看起来就越美,你本身就是一个艺术品。」

  「嗯、嗯、啊!」

  「是这样啊……秋本他……去找你啊……」

  不知道是为了延长京司的痛苦,抑或意识飘向其他地方,黑崎始终没有达到高潮。

  「没想到他竟然会直接找上我可爱的京司打听内情,太小看我了。」

  「嗯、啊、我……我没办法忍受了,好痛!」

  「你不就喜欢痛吗?」

  「啊、啊!」

  京司用那伤口尚未痊愈的手臂抱住黑崎。

  「哼哼……我想到好方法了。秋本老师,你对我贩卖的东西那么在意吗?既然如此,我就让你也瞧瞧吧。」

  黑崎粗暴地将京司的脸拉过来,啮咬似地吻住他。

  「啊!」

  这个吻就让京司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完全是乖巧恋人的模样。

  「凌辱图就先搁着吧……倒是——」

  也许是终于有那个意思了吧?黑崎将手扶在京司的腰上,更剧烈地摆动着。

  除非黑崎达到高潮,否则捆梆的缎带是不会被解开的。

  期待痛苦时间尽快结束的是身体,希望那种感觉永远不终止的是心灵。

  京司在身体与心灵的狭窄空间当中摆荡,不停发出甜美的哭声……


  事后,黑崎连内衣裤都不让京司穿,只递给他一件和服就示意他上车。

  「去哪里?」

  「让你看看我的宝物。」

  「宝物?」

  「我的宝物不只有你啊。」

  黑崎淡然地说道,这句话一直在京司的耳畔回响。

  车子穿过仍然残留有热气的夜晚街道。离开高速公路之后,最后抵达的地方是黑崎原本所住的惠比寿公寓。

  京司的内心不禁开始紧张起来。

  他完全不知道黑崎的私生活,他只认识在湘南的别墅扮演京司恋人的黑崎。

  如果他家里有老婆和孩子的话,京司该如何是好?他从来没有怀疑过黑崎单身的身分,但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有家室是很正常的事。

  在不安情况下抵达公寓地下停车场的京司,看到好几辆并排的高级轿车。

  「我很能理解把钱花在车子上的人的心情,因为那都不是靠一个人的力量可以制造出来的。」

  正走向电梯的黑崎听到京司这么说,不禁微微歪着头。

  「那又怎么样?你想说,把钱花在像绘画之类的东西上的人是大傻瓜吗?会画图的人也许会这么想,但如果没有那么多傻瓜,我可没办法过这种生活啊。」

  黑崎拉着京司的手臂,把他拖进电梯里。

  京司不知道要到几楼,而黑崎竟然把手探进京司的和服里面,开始恶作剧起来。

  京司很担心会有人在中途进到电梯里,然而那种不安的心情,却反而让京司更加兴奋。

  「真是有趣,人一旦跨过欲望的界线,堕落的速度就好快。没想到你的身体会变成这样。」

  「只有对黑崎先生……才会变成这样。」

  「是吗?那就好。今后你可能地在各种不同的场合露脸……但是只能让我一个人看到你这一面。」

  黑崎将和服的前襟大大敞开,亲吻了京司。那一瞬间,电梯喀的一声停了下来,京司赶紧把黑崎的身体推回去。

  也许是觉得京司的动作很好玩吧?黑崎压着声音咯咯笑着,同时用手压着电梯的门。

  「欢迎……来到我家,正面那一扇门就是我家。这里的保全措施非常完善,如果想用蛮力撬开门,保全公司那些活蹦乱跳的兄弟们就会立刻赶过来。」

  门上只写着号码,京司乖乖等着黑崎开门。

  京司以为门一打开时,一定会有一股闷热的空气迎面扑来。

  可是,房子里虽然一直都没有人在,空调却十分适中。

  京司知道原因何在,是为了那些装点在房子里的画和美术品。

  「说起来很可笑,但是在我这里可是禁烟的。住在这里的时候,我只能到阳台或者站在厨房的通风扇下方抽烟。」

  虽然是私人住家,但是黑崎的家却完全没有生活感,就好像一间画廊一样。

  京司兴趣盎然地环视四周。不知道为什么,此时他强烈感受到黑崎的孤独感。

  没有人的房间——他觉得那正是黑崎的人生写照。

  「你还有另外一个家吧?」

  他忍不住问道,毕竟,如果这里是谈生意用的办公室就还说得过去。

  「没有……我的私人空间在后头,是小了点。」

  可是,黑崎的回答却与京司的预测不同。

  黑崎打开通往阳台的落地窗,来到外头开始抽起烟。这个傲慢男人让人意想不到的中规中矩行为,让京司不禁笑了起来。

  客厅的中央墙上挂着京司的画,那是一幅被蜘蛛缠住的年轻人的画。

  黑崎说过,不管发生什么事情,这幅画是他唯一不打算卖掉的。

  所以,当黑崎放弃这幅象徵他们两人姿态的画时,两人的关系大概也就结束了吧?

  京司感到不安,轻轻抱住自己的身体。

  「冷吗?」

  背后响起一个意想不到的温柔声音,京司张着湿润的眼睛,回头看向黑崎。

  「我会马上让你温暖起来的。在这之前,我们先谈谈工作。过来。」

  黑崎将京司带往更后面的房间。那个房间的门也上了锁,黑崎从挂着几把钥匙的钥匙圈当中谨慎地选出一把钥匙。

  「京司,我要让你画你最喜欢的国吉。」 ,

  「我并没有特别喜欢国吉,因为他的画风太华丽了。」

  「是吗……确实是很华丽。」

  一打开门,京司便闻到房内充斥着自己已经闻习惯的味道,那是为了保存老旧书画时会用到的樟脑味道。

  房间里面保存了许多幅画,有立褂式的,还有用卷釉、和纸小心翼翼保存起来的东西。

  「在秋本破坏我的好事之前,我要先做好击溃他的准备。我是不急,不过三年之内我就要让他饱受屈辱。」

  黑崎小心翼翼地打开用和纸包着的东西,于是里面便出现了真正出自国吉之手的春宫画。

  「这……是同样的作品?」

  「不,这是组合而成的。本来应该是有十二幅,可是这边事实上只有十一幅,你数数看。」

  京司以几乎没有碰触到图的手法仔细数了数,确实只有十一幅。

  「图案是配合季节画的,但是独缺五月。」

  「真的耶……经你这么一说,还真的是……」

  「收集齐组合物,价值就大不同了。京司,现在你应该知道我希望你做什么了吧?」

  「只要做出五月份的就可以了吧?」

  「没错,这个作品其实是某大企业的社长委托我保管的。社长生了病,已经剩没多少日子。社长夫人认为堂堂一个社长收藏这些东西很丢脸,所以想要尽快脱手。」

  黑崎一边继续说明,一边戴上薄薄的丝质手套,将画一幅一幅拿给京司看。

  「怎么样,很有魄力吧?时代还不是很久远,所以颜色也还很好。但终归是别人托管的东西,靠这个我赚不了什么大钱。所以,虽然对社长不太好意思,不过……我要拿来好好利用。」

  黑崎指着坚挺的男性器官几乎要被女性器官给整个吞噬的画,露出让京司差一点就要整个被他吸引过去的笑容。

  「就请秋本老师做个鉴定吧!然后拿到拍卖市场上,不然卖给某个好事者也好。」

  「万一秋本老师识破是仿冒品的话怎么办?」

  黑崎像人偶一样摇了摇头又笑了。

  「那家伙的弱点……」

  「弱点?」

  「他不敢跟权威抗衡,那家伙怎么想也想不到大企业的社长竟然会收藏混杂着仿冒品的珍品,何况这其中有十一幅是真品。如果他有办法识破,我倒要重新评估他,对他另眼相看了。」

  京司并未能完全了解黑崎的想法,这样怎么能击溃秋本呢?

  「五月的部分呢?」

  「就是会有傻瓜把组合品分散来卖。过去曾经有人把其中一幅拿到海外的拍卖市场去卖,当时的拍卖明细上有影本。」

  黑崎真的很乐在其中的样子。

  黑崎说过,每个人都有弱点。

  京司了解,黑崎的弱点就是阴谋。

  当黑崎策画阴谋时,他把自己的所有本性都曝露出来了。总有一天,他会因此而失败吧?

  京司不想看到那样的黑崎。

  「这样做如何能击溃秋本老师呢?我无法理解。」

  「我会在几年之后提出社长购买此画时的鉴定书。鉴定书上的组合物缺少一幅,而鉴定人是长崎白鸥……」

  黑崎小心翼翼地将画收起来,露出满脸笑容。

  「京司,你可以办到吧?」

  「……如果是为了你。」

  京司感觉黑崎宛如吐出了蜘蛛丝。

  那是连肉眼都几乎难以辨认的细丝,但是几万根这样的细丝绑在一起时,就比坚固的绳子还牢固了。

  每天吐出一些的细丝,将京司的身体牢牢捆绑住。

  「京司,真是乖孩子。」

  黑崎催着京司离开堪称是宝库的房间,他一边上锁一边将京司抱过来。

  「我的所有财产都在这里,而你就成为比这当中任何一样宝物都要有价值的东西吧!」

  「我吗?」

  「是的……赤猫狂死……」

  京司靠在黑崎胸口上,低声说道。

  「我想要一直保有怕你的感觉……所以……别辜负我的期待。」

  「我知道……就算再怎么出错,我也不会变成一个温柔的恋人。你放心吧!」

  京司为自己所说的话感到后悔。

  事实上,他并不是不想被温柔对待。

  可是他总觉得,要是被温柔对待、老是尝到甜美的蜜汁,自己就再也没有办法以赤猫狂死的身分作画了。



  举办个展之前,黑崎送京司一件和服当礼物。那是一套暗灰色的和服,连短外褂都有。织入花纹的地方绘有赤猫的图案,袜套和腰带则是深灰红色,木屐和木屐带也都是红的。

  京司以这一身装扮招呼前来个展的客人。

  人身如画——这句话好像就是为了京司而存在。

  渴望有报导话题的媒体立刻就找到了饵食,照现场情况看来,几天之后「赤猫狂死」想必会以美貌的时髦画家身分,出现在各种不同的媒体上吧?

  京司的作品中,有以墨水描绘出主要线条,再使用自古以来即有的日本风景画手法绘制出来的画作……也有将日本风景画加以简略,呈现现代化大众艺术感的作品。另外,其中也有几幅板画。

  在对绘画不是很精通的人眼中看来,技法之异同可能不是重点吧?然而看在专家眼里,应该一眼就能看穿京司游刃有余地区隔使用各种手法的技巧之高。

  第一天前来捧场的客人很多,如果从一大早开始算起,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客人前来了。

  此时,京司看到在摆放于入口处的访客签名簿上仔细写上名字的男人,主动靠上前去。

  「秋本老师,承蒙您特地前来捧场,非常感激。」

  「真是盛况空前啊,恭喜您!对了,我得帮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日本美术协会的会员,美术评论家菊池老师。」

  秋本带着笑容介绍身旁一头白发的男人。

  「两位不辞辛劳前来参观像我这种初出茅庐的年轻人的个展,真是我的荣幸。」

  京司很慎重地低头致意,内心却不停咂着舌。

  京司非常排斥这种号称评论家的人,他认为这种人都是因为自己没有绘画的才能,才会对着别人的作品说三道四。他无法忍受自己的作品被这种人恣意评断。

  评论家菊池露出一副没有发现京司内心想法的表情,站到第一幅画前,静静地看着。

  「赤间老师……不,我应该称呼您赤猫老师吧?黑崎先生呢?」

  秋本把脸凑近京司问道。

  「他人是来了……不过目前正在招呼客人。」

  黑崎忙着做生意。跟他们两人之间特别的关系没有任何关连,一谈到生意的事,黑崎就变得一丝不苟。

  「那么,我就趁这个机会提一下……我计划举办一个针对日本画新人的展览,也预定要颁发奖项,如果您不嫌弃的话……」

  秋本若无其事似的交给京司一个信封。

  「如果您能成为我们这边的会员,就有机会在《美术新报》等杂志上被大幅报导。」

  秋本露出狡诈的表情说道,而且视线快速扫向会场。也许他是在盘算,万一黑崎接近,就当没有这同事吧?

  「菊池老师的发言会对日本画坛造成巨大影响,我想赤猫老师对这个业界大概还不是很了解……我认为您不妨可以趁这个机会好好见识一下。」

  不过,京司只是无声地动着嘴巴,他始终对日本画坛没有任何兴趣。

  黑崎也一样。

  黑崎将京司打造成现代浮世绘、日本大众艺术的明日之星,大力地推举。但是,这跟任何奖项或权威没有关系。

  京司对企图以这种诱惑私下进行买卖的秋本投以怜悯的眼神。

  那个陷阱应该很快就会送到秋本手中。秋本大概没想到已经有人为他准备好了几年后将出现的陷阱,仍会笃定地判定那是真品吧?

  「秋本老师,谢谢您特地前来赏光。这位想必就是菊池大鉴老师吧?啊,赤猫先生的作品是针对年轻人创作的,大概不太符合两位老师的审美标准。」

  突然现身的黑崎以生意人似的圆滑口吻说道。

  京司不用看黑崎的脸,也知道他脸上现在带着什么表情。

  在笑容的背后隐藏另一张意义不同的笑脸,那样的笑脸时而可以从他伪装出的笑容当中隐约窥见。

  秋本赶紧摆出看似非常权威的模样。

  也许他在盘算,要是京司没有意愿加入跟他相关的组织,就利用菊池来压制京司。

  京司抬头看着黑崎。

  不管他用什么手段都无所谓,如果他想压制京司就尽管来吧。到时候,这个擅于谋略的黑崎一定会重新准备一个完美的复仇计划。

  权威是为了嘲笑而存在的。

  这是从前选择浮世绘春宫画的一般百姓心态。

  京司认为那才是属于自己的财产。

  秋本轻轻对他们两人点了点头,追着菊池离去。

  黑崎背对专注看着画的秋本,脸上露出冷笑。

  「根本什么都不懂……」

  「他要我加入跟菊池老师相关的组织。」

  京司靠近黑崎,小声说道。

  「哦?他是想藉着菊池老师的势力拉抬京司的价值吗?真是个大好人啊。」

  「嗯……没有必要。就算不借用他们的力量,我也可以让你过着自由自在的奢华生活。」

  「我不想过奢华的生活,不过……」

  京司的脸红了。

  妄想变成具体的形式,京司已亲身体会过自己所描绘出来的作品当中的痛苦滋味。他本来以为一旦尝过个中滋味,恐怕就再也没办法画画了,然而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如果这次的个展失败,你会放弃我,放弃赤猫狂死吗?」

  京司一直提醒自己不要把话说得很卑屈,然而他的语气中却隐含些许的谄媚色彩。

  「我想,你需要的大概只是身为仿冒画家的我吧?」

  「别胡思乱想,你大可不用表现得那么畏缩。个展会期还长得很,难道你想引诱我玩危险游戏吗?等一切都结束后,我会好好陪着你,让你获得完全的满足,所以现在你就乖乖听话吧!」

  黑崎强忍住笑意说道。

  「我知道京司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所以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黑崎以不引人注意的动作,快速握了一下京司的小指头。他的力量强到让京司以为自己的手指头要被折断了,不禁垂下眼睛。

  新的作品构想倏地又浮上脑海。

  足立东斋曾经画过遭到大章鱼侵犯的女人图,而赤猫狂死打算画一个遭巨大乌贼欺凌的男子。



  叠恋


  八幡宫的大银杏叶子从原本的鲜绿色慢慢褪色了。现在已经变成了可以算是黄绿色的颜色。天空的高度感觉好像变得更高,风吹拂的方向也出现了变化,京司强烈感受到季节的转移。

  这几天祖父的身体状况都不好。在炎热的夏天里,他几乎都不进冷气房,埋首于工作中。也许是工作告一段落,整个人也跟着虚脱了吧?他经常喃喃自语着,一整天动也不动。

  黑崎建议把祖父送去适当的医疗设施,可是,京司不想把目前堪称是他唯一亲人的祖父交给其他人照护。

  「爷爷,吃饭了。」

  京司煮了稀饭,送到躺在棉被上、喃喃自语的祖父枕头边。如果京司没有帮忙喂食,祖父就好像没有什么食欲。

  以爷爷这样的高龄,出现这样的状态其实不足为奇。然而京司却深自反省,爷爷生病的原因之一可能是自己经常不在家的缘故。

  时序进入夏季之后,自己就一直往黑崎家跑。黑崎当然也有他自己的工作要做,所以京司往那边跑的频率还不至于频繁到每天都去。可是当京司不在时,祖父不要说吃饭了,有时候连水都不喝。在盛夏这样酷热的天气里,一个老人家哪堪这样子生活呢?

  「吶,起来吧……」

  京司把躺在棉被上的祖父扶起来,正待喂他吃饭。

  「喂,京司,你在吗?」

  这时候,外头有人咚咚咚地敲着玻璃门。

  「有客人来了。爷爷,您要自己好好吃饭哦,要听话。]

  京司一边叹气,一边来到店门前。两个男人的影子映在老旧的拉门毛玻璃上。

  京司打开门锁,将男人们请入内。于是,凉爽的秋风便从男人们的身体缝隙间吹进店内。

  「还是一样满屋子樟脑味啊。」

  进门的男子坐到高了一层、铺着榻榻米的房间里,他身上穿着绣有精美刺绣的针织上衣,脚上踩着凉鞋,怎么看都不像做正经工作的人。另一个穿着工作裤搭着运动服的年轻人则站在门口附近,一动也不动。

  「京司,怎么样?你现在可真是风光啊!」

  「也没有……」

  「拜此之赐,你负责画草图的T恤也卖得精光了。]

  「是吗……]

  京司也一样站着,凝视坐在榻榻米上的男子。

  这个男人一直都在横须贺制造飙车族的特攻服和上衣,本来好像也是飙车族,但现在已经是个成功的企业家了,他大量制造适合年轻人穿用、有华丽刺绣的衣服来贩卖。

  以前京司一直很受这个男人照顾。只要京司把画好的上衣和T恤草图送过去,他都会以很好的价格买下来,而且都会将之商品化。

  日式画风的骷髅和龙等都是随处可见的图案,但是京司所画的图却有某种独特的魄力。两只狮子一起嬉戏的图案有其动人之处,再加上搭上日式风潮的推波助澜,颇受年轻人欢迎。

  「我都开口要你帮忙画一些新作品了,你却不接?你当初画的上衣图案在拍卖市场上不是卖了很离谱的价钱吗?给一点新作品吧!可以吗?」

  男人从和他穿着不搭调的鳄鱼牌包包里面拿出香烟,没有经过主人同意就点起烟,紫色的烟雾在几乎不通风的室内飘散着。

  「谁叫你现在是名人了呢!我们也会支付相应的金额啊。」

  「……」

  京司的第一次个展获得了超乎想像的回响。就如黑崎事先盘算好的,京司的作品获得大众媒体的竞相报导,而不是那些所谓的美术界权威人士的佳评。

  准备在个展会场上贩卖的原版复制画虽然定价昂贵,销路却相当好,而明信片之类的纪念品销量更是惊人。

  也许是这样的发展造成轰动了吧?已经有许多家出版社要求合作,也有人提出制作剧团明信片或CD封套的建议。不但如此,更不断有杂志要求对京司进行采访,也有电视节目要求他参与演出。

  对黑崎而言,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然而京司却觉得非常困扰,他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是以这种形式受到欢迎。

  「对不起,我现在已经不能随便出售自己的画了。]

  他只能实话实说。

  他已和黑崎签下正式合约,因此,京司现在连自由贩卖一张涂鸦画的权利都没有。

  「什么意思?」

  「我跟人签了合约,除非经过公司同意,否则我不能卖画。」

  「别开玩笑了!我们长期以来不都合作得很愉快吗?对京司而言,那样的一张草图,三两下就可以解决的啊!不要摆这种架子,拿起笔画一画不就好了?」

  男子毫不掩饰地露出不悦的表情逼迫道。

  可是无论如何,京司就是没办法点头答应。

  「很抱歉,如果我违约会有很多麻烦,而且我爷爷现在正生着病。]

  「喂……不要因为人红就摆架子喔!我一直很照顾你,这是你报答我的方式吗?」

  男人站起来,作势要抓住京司的胸口。

  京司轻轻拂开他的手,露出无畏的笑容。

  对方的用意大概是想狠狠威胁他,可是京司却觉得不痛不痒。

  他深知黑崎的可怕,所以这种程度的威胁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同样的话不要让我一说再说,我已经不能随便画画了。」

  如果由黑崎出面,他一定会开出比他们之前所支付的金额多出好几倍的价钱吧?京司想以这个为藉口,拒绝这个工作。

  他知道,绣着他所画的插画上衣,在拍卖市场上以高得吓人的价钱卖出。其实他本该为此感到万分欣喜的,然而京司现在的心情却很复杂。

  大家不是因为喜欢他的插画才买的吗?那么他希望购买者在刺绣的线脱落之前都能持续穿着那些衣服。如果穿腻了,那是无可厚非的事情,但如果只是冲着插画家的名声而购买,那他实在很难接受。

  T恤也一样。在京司出名之前,消费者纯粹是因为喜欢他的插画而购买,然而现在却被当成「赤猫狂死」所设计的稀有服饰而水涨船高。

  在名声广为人知之后,有什么地方变得不一样了。

  黑崎想必会说,那就叫成功吧?

  可是,京司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强烈想成功的欲望。

  「难道你不怕我让你没办法再提笔作画吗?」

  男子以威吓的语气说道。

  「没用的,我不会受你威胁。没有用的,你越是做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我就越是无心作画,你……用错方法了。」

  「哼,少跟我来这一套!」

  男子终于抓住京司的胸口,然而京司的情绪却越发冷静。

  人出了名,不见得都是好事。麻烦事一桩接一桩来,而他本来就不是那么擅于社交的人。他已经感到厌倦了,希望大家能够放他一马。

  能够制住京司的人只有黑崎。

  好想见黑崎。

  好想被他用绳子牢牢捆绑着,在无法逃窜的状态下被他侵犯。

  可是,在京司衷心期望的时候,黑崎没能待在他身边。

  「你想打就打吧!可是一旦在我身上留下外伤,你可会惹麻烦的。我……现在连我的身体也受制于人了,因为我这个人现在好像也变成一个商品。」

  京司自暴自弃似地说完,扭曲着嘴角微微一笑。

  也许是看出京司的模样有异吧?男子抖了一下身体,赶紧松开抓着京司的手。

  「京司,你被骗了。如果太过得意忘形,小心到最后血本无归喔!」

  这些台词是从哪一出连续剧中学来的啊?男子的遣词用字极端陈腐,京司则仍然扭曲着嘴角笑着。

  「真是让人看了倒胃口的傢伙!算了,成了大名人,可发了横财啊!喂,走人啦!」

  男人气呼呼地离开,跟着男子前来的年轻男子,则在临去之际用只有京司听得到的声音小声对京司说:「老大看起来好像很生气,不过他是放过您了。等您有空的时候再麻烦您,我也是您的支持者。」

  京司连谢谢都说不出口,关上了店内的玻璃门。

  他认为不会再有访客上门了,遂牢牢地锁上大门。


  因为京司的作品大卖,黑崎的身边也一下子变得异常热闹。

  今天晚上他也和电视台的导播一起喝酒,对方是希望让京司穿着和服参加综艺节目的演出。导播很热衷地游说黑崎,要是京司穿上和服,说一些年轻人会说的蠢话,铁定会因为和他乍看之下给人的印象之落差而得到很大的回应。

  电视台方面也曾企图和京司本人进行交涉,但是他们的口径一直是一致的——工作方面的事情请找黑崎商量。结果,想要说服京司的人首先就得要先说服黑崎才行。

  最近,文化界和演艺圈的界线变得很模糊。对电视台而言,只要乍看之下养眼、会说一些机灵讨喜的话,那么这个人的本业是什么都无所谓。只要当时蔚为话题的人参加节目演出,如果还能再造成话题的话,就增加其演出的机会,这就是他们唯一的目标。

  「赤猫老师这么抢手吗……」

  下了车后,黑崎望着一片黑漆漆的夜晚海洋,自言自语地说道。

  时间已是深夜,黑崎却回到湘南的别墅。夏季期间一直到深夜仍然有络绎不绝的车流的道路,一进入这个季节也变得安静许多,黑崎的耳朵只听得到海浪的声音。

  他以忙碌为藉口,这几天都对京司不理不睬。京司在精神方面很不稳定,只要黑崎没有主动联络,恐怕就会变得很不安吧?

  黑崎拿出手机,也不管现在是什么时间,打了通电话给京司。

  「来吧……」

  只要这么一句话就够了。只要黑崎一叫,京司什么事情都可以丢着不管,马上跑来。

  「现在?不行……我不能去。」

  但是,京司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抗拒,让黑崎不禁扬起眉毛。

  「我叫你来。」

  「爷爷的状况不是很好。」

  「还没有让他住院吗?明天就强制让他住院。京司……你总该明白白己是处于什么状况吧?」

  「我知道……」

  「随你高兴!」黑崎立刻挂断电话。

  打开门锁,黑崎走进有一阵子没有回来的湘南别墅。

  屋内有微微的墨水味道,因为待在这里的时候,京司经常只用墨水来练习作画。

  黑崎坐在客厅的沙发,对难得不回应他召唤的京司产生了一种焦躁和不安感。

  也许他因为开始出名而有了错误的认知,认为他之所以受到欢迎是因为本身的实力。他是不是心想今后就算不借黑崎之力,也可以靠自己自我推销?

  有些人是会有这样的错误认知,对插手其中的黑崎从中拿取一些金钱做为理所当然的报酬抱持着不信任感。

  音乐家有唱片公司或制作人跟在身边,作家也有出版社与编辑跟着。

  创作者应该专心于持续创作自己的作品,把其他如金钱方面的交涉或推销战略交给专业人士去打理才对。

  大明星只要过个十年,也会学到某种程度的智慧,身边自然会聚集一些优秀的工作人员,自己也会俱备管理作品的能力。

  如果真的已经有这般气候,想要疏离黑崎这样的人也无可厚非,但是京司现在才刚刚出道而已。

  「是开始产生错觉了吗?不,那小子应该是不会这样想。」

  黑崎皱着眉头,目光落在拿在手上的最新一期美术杂志上。

  上头刊登着秋本火速投稿关于追悼长崎白鸥一事的文章。明知看了也只会产生不快,但是黑崎还是仔细看过。

  那是一篇对白鸥的贡献极尽推崇之能事,甚至到了让人觉得难为情的文章,而且当中巧妙地夹杂着呼吁大众应对赝品多所警戒的段落。虽然没有指名说是黑崎,却清楚地场言,利用外国鉴赏者对浮世绘的无知、赚取不正当利润的美术商人应该受到谴责。

  登在那本杂志上的报导不只有这一篇。

  那个美术评论家菊池,竟然慎重其事地将观赏京司个展所获得的感想写成报导。他批评京司的图是漫画文化下的产物,是幼稚无比的作品。

  太过露骨的批评让黑崎火冒三丈。本来他打算花上几年的时间好好教训秋本,可是现在他改变主意了,也许让京司赶快多做一些工作,让秋本大受屈辱,警告他别在京司四周徘徊打什么坏主意,这样会比较好一些。

  一开始他并没有打算和日本画坛交手,也不在乎他们如何评价赤猫狂死。然而当对方当面挑衅时,黑崎也不是那种会忍气吞声的人。

  如果要让京司好好工作,难道就非得把他关在某个地方才行吗?

  「老爷爷可不能随便安顿,就算要花一大笔钱也无所谓,只要把他送进好的安养设施就好了。与其让那小子负责照顾,这样做会比较好吧?」

  黑崎打开记事本,确认几所他已经考虑过的安养设施的电话号码。

  「医院附设的,院中还有温泉设施,照护工作也非常周全,这间倒不错……」

  黑崎打算明天就进行安排。他想的准备一些安养设施的资料给京司参考,遂从沙发上站起来。

  这时候,他听到熟悉的摩托车引擎声。

  「这可不是来了吗……真是乖巧啊。」

  黑崎盈盈一笑,重新坐回沙发。

  不久之后现身的京司一脸憔悴,照顾体弱多病的老人还有急速增加的人气,将他的精神逼到了尽头。

  「我很担心爷爷,所以我马上就要回去……」

  京司说道,而黑崎暂且不做任何答复。

  黑崎完全不理会京司,又从头一字一句地阅读那本他已经看完的美术杂志。

  「你在生气吗?你找我来不是有急事吗?不是吗……」

  也许是黑崎没有任何反应让京司感到不安,他顶着求助的视线看向黑崎。

  然而,黑崎仍然没有抬起头。

  支配京司的手法不只有凌虐他肉体的行为能奏效,黑崎知道像这样让他感到焦虑不安、放任他不予理睬,会造成他更大的痛苦。

  这是对他没有听话地立刻前来一事,所采取的最残酷惩罚。

  他命令京司安排祖父住院,可是京司并没有听进去,所以处罚他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喂,为什么不理我?黑崎先生?」

  京司战战兢兢地走到黑崎身边,然后坐到黑崎旁边,把头轻轻搁在他的肩膀上,可是黑崎却立刻用力地把他甩开。

  「你在气什么?爷爷生病了,我总不能丢下他一个人在家啊……」

  京司哀怨地啜泣起来。

  这也是他们两人之间相处的法则。

  本来京司的性格应该更冷漠一些,是不会那么轻易就表露出自己情感的人。然而当着黑崎的面,他却刻意像个孩子似的哭丧着脸。

  「脱下衣服,端坐在地上。」

  黑崎一下令,京司便像遭到雷击似地一跃而起。

  他开始脱掉衣服,然后全身赤裸地坐在黑崎脚边。

  然而,黑崎还是默不作声,仍然以冷漠的态度对京司进行残酷的惩罚。

  如果京司扬言不再陪他玩这种无聊游戏的话,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就会断得一干二净,剩下的就只有金钱方面的契约了。

  黑崎想了解京司真正的心思,所以用这种手法测试他。

  京司看似默默忍受着这样的对待,不过他的身体却慢慢但确实地起了变化。只见他默不作声低着头,然而身体竟然开始兴奋了起来。

  黑崎虽然叼着烟、看着杂志,但是当然也发现了京司的身体已产生变化。

  他们两人都有奇怪的嗜好,因此当然能理解这种状况代表什么意义。

  京司很聪明,也发现到黑崎真正的用意何在。

  知道自己正受到测试的京司乖乖地听令行事。他没有责怪黑崎所采取的残酷惩罚.反而欣喜万分地主动接受这种待遇。

  京司会逃吗?

  不,他逃不了,黑崎因此安心了。

  一旦身体被调教成这样的体质,京司就只能靠着为黑崎所爱活下去。

  「赤猫老师……出名让你觉得很快乐吗?」

  黑崎终于放下杂志,问全身赤裸、不停颤抖着的京司。

  「一点也不快乐。今天也有人来威胁我,要我帮他们画T恤的插画,但是我没有接受。这样总可以了吧?」

  「嗯,这样很好。我应该早就交代过你了,所有工作都要经过我的同意。不要想找那些无聊的电视节目或杂志推销自己,京司……你只要专心画图就够了。」

  京司用力点点头。

  话说着说着,京司已不再那么兴奋了。

  黑崎伸出手抚摸京司的脸,把他的脸抬起来,用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淡淡地说。

  「明日把爷爷送进医院附设的安养设施,听到没有?」

  「我要亲自照顾爷爷。」

  「别想利用爷爷来逃避工作。」

  「我没有这种想法。」

  这时黑崎连眉毛也没动,脸色不变地打了京司一巴掌。

  京司的身体倏地一颤,一股轻微的兴奋感又袭上来。

  黑崎见状,眼睛瞬间瞇细了。

  「你听着,京司。对你来说,人情世故是多余的。你的内心深处因为渴望画画而蠢动,可是又担心画出来的画不如预期中那么好,对不对?」

  「……」

  「不要用尽孙子的义务来捆绑自己、当作逃避的藉口,你抱着这种心不甘情不愿的心态照护老人家,爷爷也会很困扰的。」

  也许已经没有反驳的余地了吧?京司始终不发一语。

  「或者是不想面对我,所以想逃?」

  黑崎的指甲轻轻刮过京司的脸颊,用带着几分威严色彩的冰冷声音说道。

  「……」

  京司默不作声,用力摇摇头。

  「那么……你想怎么做?」

  黑崎漫不经心似地把手摸往自己两腿之间。京司急忙把脸凑上去,把黑崎的东西从裤子当中掏出来。

  但是,黑崎又拍了拍京司的脸颊。

  京司就像一只爬到桌子上头遭到叱责的猫一样,快速离开了黑崎的身体。

  京司那睁得大大的眼睛,带着询问该怎么做才对的眼神看着黑崎。可是,黑崎只是用冰冷的视线凝视京司。

  「别像只贪婪的野猫一样,你的举止总该与自己的魅力模样相匹配,有一点尊贵的模样吧?」

  一靠近就遭到拒绝,一静止不动就被拉扯过去。

  这种模式一再重覆之后,京司很明显露出了疲态。

  「你想要这个吗?」

  「……」

  「一定很想要,对吧?」

  「我想要……」

  黑崎用力摇着头,告诉京司这样是不可以的。

  「就算想要也不能表现得那么露骨,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淫乱了?」

  京司的身体微微颤抖着。

  黑崎知道,他就快到极限了。如果不加快脚步,一切都会变得无可挽回。

  他使尽各种手段,花了漫长的时间将京司逼到这种地步。京司已经走到无法从黑崎掌中逃脱的地步了。此时如果采用威吓的手段,绝对抓不到猎物。想要诱出被逼到尽头的猎物,其实只要撒一点美味的诱饵,显示自己没有伤害他的意图就可以了。

  黑崎站起身,当着京司的面刻意展现自己似地慢慢脱掉衣服。

  「过来,京司。」

  他拉着京司的手臂让他站起来,紧接着让京司坐到沙发上,把自己的东西递到他眼前。

  「除非有我的允许,否则不准用力抓。」

  「……嗯……」

  京司只不过凝视着黑崎那还呈现萎缩状态的东西,身体却已经开始兴奋起来了。

  看到京司这模样,黑崎心中也开始产生欲望。

  「别碰你自己的身体。不管再怎么想射,都要忍住。」

  「……」

  京司顺从地点点头,黑崎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发。

  「很好……现在你可以含住了,可是要记住,动作要优雅。我养的可不是一只发情的母猫,我养的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珍贵的赤猫。」

  京司的喉咙咕噜地鸣响一声。他把脸凑近,张开单薄的嘴唇,将黑崎的东西整个含进口中,然后便开始像品酒似地爱抚着。

  「技术进步不少啊……」

  他本来想要继续找碴,让京司变得更疯狂,可是突然想到,这个房子不太适合。

  本来这栋房子就是盖成海边别墅来使用的。因此充满了与黑崎和京司的关系不太搭调、太过健康的味道。

  各种想法在黑崎的脑海里交错。

  日后把京司带到别的地方吧?如果让他走正规的道路发展,京司终究只是个漂亮的大众艺术家,但他不想把京司塑造成那种代替性那么高的东西。

  可是,如果只让他看到黑暗的一面,这个年轻的天才恐怕很快就会在精神层面出现问题吧?

  自己支配着京司的未来。只要想到这件事,黑崎就觉得很满足。

  要想不断地策画阴谋,必须有人可以支配,这是黑崎的弱点。然而,他真的可以完全支配京司吗?黑崎的心中产生了疑问。

  想支配京司,会不会只是一种独占欲?

  对这个美丽男子投注的感觉,是不是就是黑崎感到最棘手的爱情?

  如果找到更适合的支配者,京司是不是会逃离黑崎的手掌心?

  他不想让身为画家的京司从自己的掌中溜走,但是以恋人的角色而言又如何呢?

  「京司……」

  他呼唤京司的名字,京司便停止了动作。

  明明连手都还未碰触,京司的性器官前端却已经闪着水光。当一头栽进黑崎为他开启的性欲大门之后,京司好像就不断自行开启了一扇又一扇的门。

  不知道为什么,黑崎突然弯下膝盖,把脸埋进京司的两腿之间。

  「啊……黑崎先生……这、这样……不行……」

  黑崎老是让京司做这种事,自己却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举动,难怪京司会大吃一惊。

  「不,不要。不要这样……黑崎先生……不要……对我这么温柔。」

  京司带着哭意说道,可是黑崎仍然没有停止。

  「我不会把你吃掉的,放心吧!」

  疯了吗?

  黑崎可能死也不会承认,这是出于爱意而衍生的行为吧?

  平常绝对不会出现的立场倒转发展,将两个人的性爱往更危险、更紧张的方向推进。

  「如果你对我这么温柔的话……」

  「我只是想看看……你哭泣的表情。」

  黑崎以熟练的手法取悦着京司。

  也许京司会觉得干脆被咬碎还比较舒服,然而黑崎依然按照自己的步调进行,完全不理会京司的想法。

  「为什么……」京司颤抖着声音说。

  紧接着,一道微苦的液体在黑崎口中扩散开来。

  那是一种充满困惑味道的体液。

  黑崎把脸移开,和京司瞪得老大的眼睛对望。黑崎从京司的眼中看到一个以前从未见过的寂寞男人的脸。

  「赶快趴到地上,这个姿势……最适合京司了。」

  黑崎本来的用意是想嘲笑京司,可是话语却从内心某个地方浮上来。

  京司一阵惊愕,黑崎的内心也产生动摇。

  他觉得自己采取了让人意想不到的行动,结果却好像做了什么无可挽回的事情一样。

  黑崎想要恢复自己身为粗暴支配者的角色,遂猛烈进入京司的身体里面。也许是与之前没什么两样的粗暴动作让京司终于放心了吧?他开始发出沙哑的呻吟声。

  没被京司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让黑崎松了一口气。

  自己现在一定露出了不想让京司看到的表情。

  他认为自己应该还不至于会露出寻常温柔男性的表情,然而现在的黑崎对自己并没有绝对的自信。



  爷爷所住的安养设施位于热海。

  前三天,他住进了该设施所属的医院,但是现在已经移往设施内的房间了。京司前往探望时,坐在轮椅上的祖父在专为住院者设计的开放空间里,看似过得很愉快的样子。

  在家里宛如行尸走肉般的祖父,正在传授裱画的诀窍给同样坐在轮椅上的老妇人和拄着拐杖的同年纪男病人。他可能是打算把住院者所画的作品漂亮地裱褙,修整成值得一看的作品。

  也许是在京司看来是阿姨年纪、但在祖父眼中却是年轻女性的工作人员特别关照,以期让刚住院的祖父可以快速融入环境当中吧?

  或者,是让祖父待在这里也可以继续做在他人生当中最充实的那个年代里所做的事情,给了他生存下去的活力呢?

  「爷爷……看起来好像很有精神。」

  工作人员很体贴,把轮椅推到京司旁边,可是祖父好像很想回去刚才跟大伙坐在一起的桌边。

  「京司,我要裱背,你帮我把工具带来。」

  「我知道了。我有工作要忙,可能有一阵子不能来看您。我把工具用宅配寄送过来给您,可以吗?」

  「嗯,明天吧,明天帮我送过来。」

  跟看到身为孙子的京司相比,同样是病患的朋友所展现的和善态度,好像更让祖父高兴。

  京司不禁怀疑,自己是否已经失去存在价值了?

  黑崎的看法是正确的,祖父似乎是罹患轻度的老人忧郁症。也许是在结束了国宝级的挂轴修理等重要工作之后,整个人放松下来,却也同时失去了生存的价值吧?

  当时,京司只是基于义务而负起照顾爷爷的责任,但是他从来不认为爷爷的情况会好转。在京司心中,祖父的存在感很单薄,只是普通的一个人。而且,也许是爷爷敏感地察觉到自己成了今后正要展翅高飞的孙子的绊脚石,觉得自己被疏离了。

  事实上,为了要让爷爷住进这里,黑崎倒是花了不少工夫。一开始,所内人员有带领他们参观过院内设施,然而这里根本不是一介裱画师父可以入住的地方。住院者多得是某大企业的前会长,或者是曾在政府机关里担任过重要职务的人。

  结果京司完全没有动用自己的钱,一切都是黑崎帮忙打点的。

  这一切都是为了帮京司准备一个最适合绘画的环境吗?若真是如此,那可是一项莫大的投资,因为谁也不敢保证京司往后可以赚到那么多钱。

  如果光靠肉体关系来支付,那么除非他们再做上几千次,否则黑崎根本就是血本无归。

  或者,这是黑崎对京司表现爱情的结果呢?

  「冲浪也是不错的事情,不过……京司,要全神贯注在工作上喔。人没办法活上百年,但是绘画……是可以长长久久的。」

  之前几乎陷入昏睡状态中的祖父突然这样对京司说,京司闻言不由得挺直了腰。

  但是,祖父对京司表现的关心就只有这样。他已经一副迫不及待想回同伴身边的样子,因此京司只好对着工作人员低头致谢,请他们多关照爷爷,然后离开了安养设施。

  他直接回去镰仓的家。

  自从祖父不在这边之后,他就不回这个家了。许久没人进出的房子在一打开玻璃门时,一股樟脑的味道便迎面扑来。

  空气是停滞的。

  老人的体味和檀香味,再加上老旧房子特有的味道,让空气显得格外沉闷。

  这种味道让他联想到某件事。

  ——死,就是这件事。

  创作者早就死了,然而京司现在仍被他们留下来的绘画和书籍围绕。

  意外身故的父母相片,以永远不变的模样摆在供桌上。

  祖父也几乎都没有使用家中的各种物品,因此这里的每样东西就只是摆放在那里而已,形同死了一样。

  京司走进祖父的工作室,快速将各种工具装箱。

  明明是大白天,京司却觉得背部窜起一股寒意。

  京司害怕死亡。

  不是怕自己死亡,而是怕死亡这种概念。

  也许是父母的死仍然深深烙印在心头,且留下了伤痕吧?只要一待在这间房子里,死亡的恐惧感就会附上身。

  黑崎的房子固然好,但是相对的,那边通风太好了,对于自己这种人而言,待起来实在不怎么舒服。

  因为住在这边的房子,才会想出海去吹吹风,然而他还不到想住在海边的程度。

  没有落脚的地方。

  京司失去了平稳的心情,几乎就要崩溃了。

  他知道,只要见到黑崎,自己的心情自然会平静下来。这个男人虽然尽做些无理的要求,但是京司认为黑崎才是唯一一个真正了解他的人。

  京司用颤抖的手拨了黑崎的电话。

  铃声持续响着,但是没人接听,是正在工作?或者在半路上?

  他说过有好一阵子不会回湘南。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祖父安排到安养设施里的人是黑崎,他的时间应该因此被占用了不少。忙碌的黑崎总得想办法从其他地方补回失去的时间。

  「去他在惠比寿的家,是不是就能见到他呢?」

  如果京司直接冲到曾经被招待前往一次的那栋房子,黑崎会不会让他进去呢?对黑崎而言,那边应该形同一处圣地吧?京司不敢确定黑崎会再度让他进入安置着部分重要财产的场所。

  京司急急忙忙地打包。

  秋天的天色暗得早,黑夜很快就会来临了。

  现在,大量乌鸦栖息在八幡宫的树上。即使在这边,也一样可以听到宛如嘲笑人们似的乌鸦鸣叫声。

  他希望赶在那个时刻到来之前离开这里。

  如果还在这边磨蹭,挂轴里的七福神(注3)、有着可怕脸孔的达摩好像就会从画中走出来,悄悄地站到他背后。



  到便利商店委托宅配寄送的服务之后,京司直接前往惠比寿。但是,黑崎依然没有打电话过来。京司这才发现,也许他跑去别的地方了。

  黑崎的行动范围简直像个谜。就算他跟京司提过要去什么地方,也都是京司不知道的场所,或许是因为这样,才让京司对他的行动感到格外匪夷所思。

  黑崎将日本的古老绘画卖到国外,相对的,也将流落在海外的日本艺术品买回来。一年当中,他会参加几次海外的拍卖活动,也曾经成功打响一些新进画家或雕刻家的作品,就像他推销京司一样。

  他们两人活动的世界广度实在差太多了。

  京司不禁产生一种像是被抛弃的孩子般的胆怯。

  在认识黑崎之前,即便只有一个人,他也可以活下去,只要把对死亡的不安或对肉欲的需求都封闭在画纸当中就没事了。

  然而,在肉体的原始欲望被开启之后,为什么会变得如此惶惶不安呢?

  京司一边开车,一边问自己,自己是否只是想做爱而已?

  对象是谁都无所谓,只要是任何一只能给他捆绑的愉悦、用蛮力侵犯他的雄性动物就可以了吗?

  他不认为黑崎是爱着他的。

  黑崎偶尔表现出来的温柔,只是糖果和鞭子间的有效区隔使用而已吧?

  他之所以对京司亲切,只是想要京司的画而已。而且他也需要有人帮忙做仿冒画,所以才把京司留在身边。

  ——这样的疑虑不断涌上京司心头。

  连一起生活了几年的祖父,不也疏离了京司吗?黑崎之所以关心京司,是因为他有明确的利用价值——这种负面的想法强烈地支配着京司。

  京司不懂,为什么只因为黑崎不打电话来,他就如此不安?他无法揣测自己的心灵被黑崎侵犯到什么地步了。

  或许是因为脑中想着太多事情,车子竟然开过了惠比寿。

  漫无目的地往前疾驶的京司,发现车子的油快耗尽了。

  他开的是与都会风格不合,被海风锈蚀了的老旧货车。

  之前从来不曾这样漫无目的地开过车吧?在搞不清楚所在地点的情况下,京司将车子开进加油站。他看了看周遭建筑的门牌,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当中竟然跑到新宿。

  没有打电话来就更加强了黑崎甚至没有回惠比寿的可能性,而都已经来到新宿了,京司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京司茫然望着道路标志,盘算着要不要找个地方去。

  他不想回家,可是又不想去黑崎在湘南的家。

  他好像完全找不到可以去的地方。

  在加油站上完洗手间,正准备去买饮料的时候,手机响了。他不自觉地做出反射动作而接起电话,然而手机萤幕上显现的号码却是京司陌生的号码。

  『咦?接通了耶!』

  耳边响起一个高亢的声音,京司对这个声音有点印象。

  『老师,您还记得我吗?我们都不知道老师原来是那么有名的画家呢。』

  「是谁……」

  京司已经把钱币投进自动贩卖机了,却始终没有选择要哪一种饮料。京司边看着自动贩卖机所有的灯都亮了起来,边有点不安地确认对方的身分。

  『我是阿淳。还记得吗?在黑崎先生的家……』

  「啊……」

  后面站着人等着要买饮料。京司赶紧按了一下贩卖机,结果一罐他想都没想过的饮料掉了下来。

  京司心想,自己怎么会选了这种东西?

  他拿着有着鲜艳色彩的瓶身的果汁,看着正在清洗的货车。这段期间,阿淳仍然自顾自、喋喋不休地说着话。

  阿淳好像是瞒着黑崎偷偷拿到了京司的手机号码。他说后来打了几次电话,但是京司都因为显现的是陌生号码,所以始终没接电话。

  『老师,之前那一次的过程什么时候会画成一幅画啊?』

  「啊?那个啊……」

  有人有这样的期待让京司很困扰,他不禁皱起眉头。当他开始后悔接了这通电话时,阿淳语带诱惑似地说道。

  『老师,一起来玩吧!您现在在什么地方?』

  「……一起玩……」

  『在湘南吗?出来嘛!俱乐部今天晚上是同性恋之夜。』

  「同性恋之夜……」

  『吶,过来吧!我用电子邮件告诉您地方,我传地图过去给您。现在出发的话,大概一个小时就可以到吧?』

  京司迷惑了。他跟他们不是很熟,可是他现在好希望身边有人陪着,他不想独自一个人,也许他们会邀他上床,不过京司好歹是个大人了,应该懂得怎么回避。

  不,答应他们的邀约或许也没什么不好。

  本来以为黑崎是他命中唯一的恋人,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跟其他人在一起,也许也会很快乐吧?

  如果能确认这件事,他就不需要黑崎了。

  他也不用再苦恼着电话通不通、会不会被抛弃的问题,让自己每天过得心惊胆颤。

  也许,可以恢复成认识黑崎之前,那个自由自在的自己。

  工作上的关系倒是可以维持下去,但是不想再在精神层面上依赖他了。以前没有黑崎这个人,自己不是一样可以作画、可以过平稳的生活吗?

  如果不想一个人住在自己家里,那就找个地方租间房子。租一间比较靠近海的房子,到时候还可以比从前更积极地从事海上活动。

  ——没错,我要从黑崎手中挣脱,恢复自由。

  京司沉醉于自己的想法当中,很爽快地答应了阿淳的邀约。

  「我要去那边,我人现在在新宿。」

  『是吗?那么……』

  阿淳乐不可支地开始为京司说明地点。

  事实上京司对新宿并不熟,可是他却装成很清楚似地聆听着。



  到饭店要了一间房间后,换上刚买来的衣服。

  黑崎最公正的地方,就是从来不会延宕支付合理的报酬给京司。所以就算过得很奢华,京司的银行户头里却总有足够支付款项的金额。

  他买了紧身的长裤和成套的外套,另外也买了薄到让人销魂、印有漂亮图案的花衬衫。

  他把被海风弄脏的牛仔裤和衬衫留在饭店,离开了房间。

  心情就像获得重生似地非常兴奋。

  这才是真正的他。

  怀着害怕死亡的心情过日子简直是疯了。京司还年轻貌美,甚至有着他人欣羡的才能,也有可以华丽装扮自己的美感和金钱。

  就算不被捆绑、不被伤害,一样可以享受性爱吧?也许会遇到一个比黑崎更让他忘情的对象。

  京司抱着期待,前往指定的俱乐部。

  「老师!啊,您真的来啦?太好了!」

  在俱乐部门口等着的阿淳一看到京司,便突然就抱了过来。京司料想得没错,阿胜就站在阿淳旁边。

  阿胜的目标很明显是放在京司身上。他充满了期待,希望上次只是扮演观察者角色的京司,今天晚上或许可以成为他们的对象。

  「我不喜欢被称为老师……叫我京司就可以了。」

  京司极力想让自己以从容的态度说话,但是被阿胜这么一看,整个人就萎缩了。

  情况还是一样。阿胜和阿淳应该都比京司年轻,因而他很想轻松地摆出成熟大人的模样。然而一看到阿胜那像箭一般的目光,就没来由地整个人瑟缩起来。

  两人从两旁夹着京司,簇拥他走进俱乐部里。

  变换着各种不同颜色的灯光,将一片漆黑的俱乐部照得亮晃晃。以巨大音量流泻出来的音乐几乎没有旋律起伏,只是一个劲儿地播送着强烈的节奏。

  客人几乎都是男的,从赤裸着健壮上半身肌肉的男人到脸上的妆浓得连原来长相几乎都看不出来的人都有,京司觉得很稀奇似地看着他们。

  「吶,我们扮演模特儿时所画的图,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展示啊?我们可以告诉大家,我们是您的模特儿吗?」

  阿淳一边帮京司送来饮料,一边又问同样的问题。

  「啊……这我就没办法马上给你答案了。」

  当时所画的作品已经送到国外去了,而且他画出来的内容,是跟他们当时摆出的姿势截然不同的内容。

  「什么?不行吗?既然如此,下次有机会再找我们当模特儿吧?」

  阿淳撒娇似地说道,同时将一个像花朵形状的粉红色药锭放在京司手上。

  「……这是什么?」

  「吞下去吧!吶,老师家在什么地方?待会儿我们去哪啊?不能去老师家吗?」

  京司不想吃药,阿淳便强行将药塞入他口中,又劝他喝下饮料。京司虽然明白那可能是可疑的药物,不过还是乖乖把药随着饮料一起吞下去。

  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无所谓了,反正心情本来就陷入最低潮。

  京司原本是卯足了劲想好好照顾爷爷,没想到爷爷却选择了舒适的安养设施,放弃跟京司一起生活。

  另一方面,想要利用时根本就不理会京司是否方便,然而当京司想见个面时,黑崎却又不愿跟他碰面。

  京司拥有的只是充满死亡味道的房子,那边空无一人。

  孤独侵蚀着京司。外头明明到处是人潮,却没有一个是京司认识的。他知道阿淳和阿胜的长相和身体,然而却开始没办法将他们和四周的人们区隔开来。在灯光的照射下,每个人的脸孔看起来都像生存于灵界的亡灵一样。

  药物好像已经开始生效了。视野变得好狭窄、眼神涣散,焦点没办法聚在一起。

  在耳边咚咚鸣响的是自己的心跳声吗?音乐仿佛配合着心跳声似的,刻划着强烈的节奏。

  架得老高的舞台上有化着浓妆、看起来像妖怪的男人们,卖力地扭腰摆臀。他们的笑声在京司脑内回荡着,他觉得那些笑声好像都在嘲笑他。

  阿淳和阿胜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围在京司四周的都是一些无法分辨是人还是幽灵的东西。

  有鬼也有七福神,难道他们是从京司家里的挂轴或画上钻出来,一路追到这里来的吗?

  京司心生恐惧,朝着门口走去。一路上身旁伸出好几只手,企图挽留京司。京司奋力甩开那些手,愤怒之火在体内蔓延,火焰时而灼烧着京司。

  他已经分不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了,只觉得头痛欲裂,没办法忍受那些在眼中散裂开来的灯光。

  他知道眼前有阶梯,但是每次想往上爬一步时,整个世界就扭曲了。

  脚底的地面好像直接通往地狱一般,让京司感到极度不安。然而,他总算是想尽办法来到地面了。

  他拿出手机,正想按下按键时,却看到一寸法师在指尖处笑着。他赶紧甩落,再度按下黑崎的号码。

  「救我……有一大堆奇怪的家伙涌上来……」

  他已经不在乎黑崎是否有在听,只是喋喋不休地说着话。

  「黑崎先生只是想利用我而已对吧?我早就知道了,我可以为你画图,要多少画都可以。所以……救救我!现在马上……来救我!」

  『……』

  手机那头的人好像说着什么话,但在京司听来却像是在念经。

  「我不想待在家里,没有人在……大家都丢下我不见了。你也一样,总有一天会抛弃我的。等我没有利用价值了……你就会抛弃我。」

  『你在什么地方?』

  突然间,他清楚地听到黑崎的声音。

  他觉得黑崎好像就在附近,遂四处张望,寻找黑崎的身影。

  「黑崎先生……你在那边对不对?你应该可以看到我的,出来吧!」

  『你喝醉了吗?要是你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我又要怎么去接你呢?』

  「你把我的号码给了阿淳……对了……你一定是想把我卖给他们。他们让我吞下奇怪的药,一定是打算把我带去什么地方吧……不想要我就干脆直说嘛!」

  泪水涌出,脸上一片脏污,失去焦点的眼睛越发难以看清事物了。

  一群妖魔鬼怪在俱乐部门口对京司招着手。嘴像乌鸦的天狗怪从天而降,拨弄着可能是醉倒路边者的尸体。

  有一个自己以清醒的头脑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幻觉,然而却依然让京司怕得无法定睛直视。

  药物制造出来的幻影,都是潜藏在京司内心深处的事物。不是每个人都会看到这样的幻影,一切都是因为从小看了祖父所收藏的大量书画之故。

  由于父母都要上班,因此京司从小就由祖父照顾。他是一个只要有图可以画,就可以连续画几个小时都不会厌烦的孩子,因此祖父应该也乐得轻松吧?

  祖父本身虽然没有绘画的才能,却相当有鉴赏的能力。也许是很早就看穿京司的天赋才能,祖父从来不吝惜给京司大量的纸和画笔。

  不但如此,他还经常把客户委托保管的秘藏绘画等拿出来给年幼的京司看。然而,祖父也有他个人的行事原则,他从来没有拿过春宫画等带有猥亵色彩的作品给京司看。

  京司看见浮世绘里的年轻人在走路。和服的下摆一拉开,那与美男子不相符的巨大性器官便整个裸露出来。

  『京司、京司?喂,睡着了吗?』

  「我受够了……到处都是一些奇怪的人。他们应该都不认识我的,可是为什么他们可以找到我啊?」

  『你人在哪里?』

  「不知道……」

  不知道是不是电话突然断线,已经听不到黑崎的声音了。京司无力地笑着,刚刚那番对话是幻听吗?

  他只能安静地待在这里,等待药效过去。

  就算一寸法师贴在身上、狮子狗逼近,他也不能逃命。

  喷着火焰的有盖牛车疾驶而过,没有脸孔、穿着宫廷礼服的女人坐在上头。不知道为什么,秃头和尚的肚子上有信使的刺青,而且连那些刺青图案都在跑,太奇怪了。

  心情一平静下来,看着这些幻影也变成一件趣事。

  京司觉得自己的感性不像是年轻人该有的。从小就被烙印在心头的世界太过强烈,想从中挣脱出来大概很难吧?

  每当他提笔作画时,不知为什么就会以日式事物为题材。他喜欢画和服图案随着每一个动作微妙摆动的样子,也喜欢画铠甲和头盔。

  在现代已经绝种的东西不断逼近,要求京司画下他们。

  倏地抬头一看,浮世绘里的男人当着京司的面,正要被大乌贼侵犯。

  「足立东斋……一定不想死吧?他应该还想多画一些画的……既然如此,就由我代笔,继续画下去吧。」

  那个浮世绘的男人就是东斋所画的人物,可是和乌贼纠缠在一起嬉戏的竟然是京司。

  京司觉得很可笑遂笑了起来,且一笑就一发不可收拾。

  被满是吸盘的乌贼脚给逮住的男人,看起来也好像很快乐。

  「我知道……只要被捆绑就会觉得很安心,只要被捆绑起来……就什么地方都不用去了,也就不必不断被追逐或逃命……我好想被黑崎先生绑起来。」

  只要被用力捆绑到几乎没办法呼吸时,就会觉得安心,因为他知道对方不会让自己逃走的。

  遭到乌贼侵犯的男人口中,像春宫画的内容一样,出现呼呼呼的文字,「啊,受不了,好舒服啊」等不断出现的文字,在京司的四周舞动。

  「老师!您在干什么啊?」

  声音听起来像是阿淳,但是脸孔看起来是平坦的。

  京司无力地笑了。

  「我的世界里都是一些怪物。」

  「我们也是怪物吗?」

  「啊……看起来像怪物。」

  「好过分!」

  阿淳笑道,他的脸上只剩下一张嘴。

  「回到里面去嘛!老师,跟我们一起来。」

  阿胜伸出手来,但是他的手指头都幻化成性器官的形状,京司不由得把身子往后一缩。

  「阿胜,不能在里面啦。厕所里挤满了人,每一间都有人在使用。」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在外头进行吧?」

  他们两人的脸孔突然变成地狱里的牛头和马面。

  被欲望所附身的人很容易就会变身成怪物,从嘴巴里吐出来的气息好像混杂着毒药一样。

  「不要……」

  谁要让这种人拥抱啊!

  不对,可以拥抱京司的只有黑崎一个人。

  就算充满了情欲,黑崎也不会变身成这样的怪物。他总是能够控制自己的欲望,保有给予京司最极限的痛苦的冷静。

  「老师,走吧!我们去那边。」

  「我不去!放开我!」

  手臂被他们从左右方抓住。再这样下去,是不是会被直接拖往地狱?

  「我不要!」

  京司想逃,两脚却是轻飘飘的。每走一步路,地狱的门就好像开得更大些。

  不想坠入地狱。

  只有黑崎手上的绳子可以拯救京司。

  「想把我的赤猫怎么样?」

  一头巨大的黑猫出现了,一脚踢翻牛头和马面。马面像女人一样发出尖叫声,牛头则与黑猫正面抗衡,然而它被黑猫那带有利爪的前脚一抓,便立刻跌落地狱。

  被抛在一旁的京司倒在冰冷的柏油地上。

  当他开始觉得四周变得安静时,不知道为什么,真实的黑崎出现了。

  「黑崎先生……」

  这也是幻觉吗?京司分不清楚什么是幻觉?什么又是真实?

  但就算是幻觉也好,京司对着幻觉说话。

  「我喜欢你,我……好喜欢黑崎先生。可是,总有一天我会被你抛弃的。对你而言,我连一幅画的价值都没有吧?不……不是的,我的画是有价值的,可是我本身却一点价值都没有。」

  「可以站起来吗……」

  黑崎的手伸过来。那只手没有扭曲成奇怪的形状,牢牢握住京司的手臂。

  「你这一身打扮还真像与你年龄相符的美男子,很适合你。」

  「……蜕下来的皮放在饭店里,如果你要的是可怜的京司,他应该……还在那里。」

  「你吃了迷幻药吗?那些小鬼,自己老是泡在禁药里面,竟然也让京司吃那些奇怪的药物。」

  黑崎一把抓住京司的手臂,将他拉起来。

  站起来的那一刻,京司的脚下又是一个踉跄。

  通往地狱的门好像又张开了,京司赶紧抓住黑崎。

  「把我丢到地狱去吧!那么你就获得自由,爷爷也……自由了。你们尽管丢下我走了吧!」

  「京司,冷静一点。饭店的钥匙呢?哪一支才是?」

  黑崎的手摸索着京司衣服上的口袋。京司觉得自己就像被乌贼摸遍全身的男子一样,他寻找着那个男子的身影,可是已经看不到了。

  在他眼前的只有深夜寂寥的街头景象。

  野猫在垃圾场的四周徘徊,烂醉的男人在路上叫嚣着。时而经过的计程车也许是不想载那些醉汉吧?速度丝毫没有减慢下来。

  刚才看到的幻觉消失了,沉重的头痛和喉咙的干渴感觉开始袭击京司。

  「咦……」

  京司终于发现到,之前那么渴望见到的黑崎在自己身边是事实。

  黑崎从京司的口袋里拿出饭店钥匙,他看着钥匙的形状,用冰冷的声音说:「竟然自以为是地一个人投宿在这种俱乐部的饭店里,你该不会是想带着阿淳和阿胜进房享乐吧?」

  「光看钥匙就知道是哪一家饭店……真是厉害,以前你跟多少人一起投宿过饭店?喂……当中有几个是男人?」

  「我送你去饭店,可别在车上吐了喔。」

  「车子……车子……黑崎先生为什么会在这里?」

  黑崎粗暴地将京司的手臂一拉,朝着停在路上的车子走去。京司被拖行似地拉着走,发现待在幻觉的世界里愉快得多。

  现实的世界为什么这么冷清苦闷呢?至少有点颜色不是更好吗?可是京司又发现,现在是深夜时分。

  也许舞会还持续着吧?通往大楼地下室的阶梯那边隐约传来音乐声,京司被一股想回去确认还在那边跳舞的是鬼还是幽灵的诱惑驱使着。


  从高楼层的房间俯视地面,只有像鬼火一般的红色灯光映入眼帘。那是车子的车尾灯,是交通信号灯的红灯,是在大楼屋顶上闪烁的红色灯光。

  如果天上的星星是白的话,那么地上的星星就是红的吗?洗过澡顶着一头湿发的京司,不厌烦地眺望着外头。

  「不是已经把爷爷送到住起来很舒适的安养设施了吗?你还有什么不满?竟然答应阿淳他们的邀约。」

  黑崎只穿着饭店提供的浴袍,他坐在椅子上开始喝起啤酒,大概是已经不想回惠比寿的家了。

  「难道你的身体已经饥渴到了没有男人就活不下去的地步了吗?而且还嗑药,难道你想变成跟别人不一样的人吗?」

  黑崎依然一肚子火。然而对京司而言,这样总比遭到忽视好,他不禁满心欢喜。

  「不要以为作品有点销量就自以为了不起,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因为这样而变得无药可救?别太自恋了!」

  「我没有自恋。」

  「阿淳是个喜欢跟名人鬼混的小鬼。你被人叫一声老师、被用崇拜的眼神看着就乐昏了头吗?」

  「谁都无所谓,我只是不想一个人。」

  「也不用因为这样就跟他们鬼混吧?」

  「他们为什么知道我的手机号码?我倒是想知道这一点。我以为是黑崎先生把我顶让给他们的。」

  阿淳给的药的药效好像还没有完全消失。京司变得比平常饶舌,不自觉脱口说出自己的心情。

  「顶让?」

  「对啊!黑崎先生就是这样的人。再怎么贵重的画,只要有人想要,就可以毫不在乎地顶让出去,你并不是真正的收藏家。我的画跟运动上衣一样,我只希望大家能穿着那件衣服,直到刺绣都不见了为止。可是大家都不穿,只等着价钱抬高了再高价出售,感觉跟黑崎先生的所作所为是一样的。」

  「你因为这件事而受到伤害吗?」

  黑崎嗤之以鼻。

  尽管笑吧!现在的京司是不管别人怎么说,都非得把自己的心情如实表达出来不可。

  「没错!没有人需要我,可是我的名字却在人们口中传诵着。连黑崎先生也一样,其实你真正想要的只是我的画而已。如果我再也不能作画,你就会毫不考虑地抛弃我……把我捆绑住也只是不想让我逃跑而已。」

  京司觉得一寸法师好像又爬到他的手臂上来了,他用一把小剑在京司的手臂上刻划着。京司看到自己的手臂上并没有流血,反倒是有红色的小星星滴滴答答地掉落在地板上。

  「就算没有你……我……我一个人也可以过活,我可以的。」

  「不要伤害自己,让自己用来赚钱的手满是伤痕,就那么让你感到愉快吗?」

  「啊……」

  京司好像是在无意识当中用自己的左手抓着右手。手臂上留下了几道细细的抓痕,京司不禁大吃一惊。

  「你总该知道,嗑药也解决不了什么事情的,对吧?以京司的状况来说,没有什么药是对你有好处的,只会让你更加消沉,所以不要再去碰那些药了。」

  黑崎走近京司,松开浴袍的绳子,将京司的两手绑在前面。

  「幕府时代末期的创作者当中,有人因为出版了违抗上意的出版品,结果落得必须在两手被捆绑的情况下过五十天的下场。吃饭和解决生理问题都不方便,但是最让他懊恼的应该是没办法画画吧?」

  「你是要我不要再画画了?」

  「不是,我只是希望你能多体会可以随心所欲画画的幸福。我并不强迫你创作出新作品,我要求你做的工作只有画国吉的仿冒画而已。」

  「……」

  在手被捆绑起来的瞬间,京司莫名地安心了。

  在这种状况下,他没办法再画画,而且也无法自由地吃饭或上厕所。到时候,黑崎就不会弃他于不顾了,他一定会留在自己身边。

  「我会抱着你,你就好好睡一觉吧。等一觉醒来,那些麻烦药物的药效应该都会消退了。等你清醒过来之后,好好画国吉的仿冒画。」

  黑崎让京司躺到加大的床铺上。黑崎一靠到他身边,就拿手臂当枕头,把京司拥抱入怀。

  平常黑崎温柔以待时,京司总会感到害怕。可是,今天晚上京司却表现得格外温顺,在黑崎的手臂当中撒着娇。

  「那个叫秋本的人……为什么不喜欢黑崎先生?」

  京司提出他一直想问的问题。因为他觉得,如果是面对现在温柔的黑崎,那么应该什么话都可以说。

  黑崎果然很干脆地说出他跟秋本之间的争执。

  「因为我明知是仿冒品,却把浮世绘和日本的风景画卖给国外的收藏家。」

  「如果仿冒品被识破,黑崎先生就很危险了……」

  「本来浮世绘里就有很多仿冒品或经过窜改的东西,连有名美术馆里面的东西,也有经过大幅窜改的作品。因为原本的作品有很多都露骨地描绘性器官或是煽情的性爱画面,不适合光明正大地拿出来卖。因此,春宫画几乎都是只在私底下进行交易。」

  「原来如此……对了,爷爷也从来不拿春宫画给我看。」

  黑崎拿给京司看过的几幅春宫画,现在到书店的美术专区去看,都被当成美丽的画册销售,随处可得。

  但是就在几年前,那些作品都还被当成猥亵物看待。能够识破是否为仿冒品的人,大概也只有专门从事这行业的一小部分人吧?

  「曾经是秋本老师的长崎白鸥,其审美眼光确实是不同凡响。当那个老先生还在世时,连我也不敢痴心妄想地制作仿冒画。」

  京司完全不认识在日本画的真假鉴定方面首屈一指的人物白鸥。

  如果白鸥在过世之前的几年没有染病,也许早就看穿了京司所画的国吉仿冒画,也就是隐藏有赤猫狂死名字的那幅作品。

  「秋本想霸占白鸥的宝座,但是他根本没有实力。就因为他没有自信能看穿我在搞什么鬼,所以无所不用其极,想尽快歼灭我,可是我不会让他如愿的。」

  黑崎很愉快地笑了起来,现在黑崎大概满脑子只想着如何让秋本蒙羞吧?

  京司又开始陷入寂寞当中,他紧紧依偎着黑崎。他其实很想抱住黑崎,但是手没办法活动,只能躲进他的怀里。

  「你就乖乖听话一阵子,留在湘南完成国吉的画吧?结束工作之后,我会准备一些慰劳品给你。」

  「慰劳品?」

  京司抬起头,凝视着把视线望向开始微微泛白的天际的黑崎。

  也许是发现了京司的视线,黑崎低下头,把嘴唇抵在京司额头上。

  「你只要乖乖等着就好了。」

  既然黑崎都这么说了,京司也只有等待的份,黑崎是绝对不会告诉他要等到什么时候的。

  「等收到慰劳品之后,我们是不是也完了?」

  「不用担心,如果我对你感到厌烦……我会亲手把你杀了。这样总可以吧?」

  「黑崎先生……」

  「你听着,如果有多余的时间想些有的没的,不如就多画一幅画吧!养你的人是我,不要因为看不到我的人就感到不安。」

  「……如果……你厌烦了,真的会杀了我?」

  「嗯,我会杀了你。与其要把你交给其他人……不如杀了你比较好。」

  虽然嘴上说的是这么残酷的话,黑崎的态度却始终温柔无比。他没有贪婪地亲吻京司的嘴,也没有强行掰开京司的身体,只是温柔地紧紧抱住京司。

  「我不再害怕死亡了……」

  害怕死亡,是因为担心被独自留下来。

  当年京司的父母说马上就会回来,两个人就开车出去了。结果他们并没有按照约定的时间回来,他们的身体几乎整个被烧焦,看不出生前的一点影子。

  为什么当初自己没有跟着一起去?

  京司一直这样想着。

  京司一直怀着被孤单地留下来的人会有的不安和寂寞,想办法活到了现在。然而,现在他觉得自己终于获得自由了。

  自己之所以被留下来,是因为命中注定他还有些事情要做吧?即使只是绘画,京司在完成被赋予的使命之前,是不能死的。

  黑崎看到了结局。

  黑崎什么时候会用他手上的细绳,用力绞紧京司的脖子呢?光是想像那个画面,京司的两腿之间就热了起来。

  「绑我……」

  京司忍不住低喃道,黑崎轻轻地摇摇头拒绝了。

  「时候未到。京司,这阵子要放聪明一点。等看到秋本那泫然欲泣的表情时……我会好好伺候你,就算连着做几天几夜都可以。」

  黑崎吻了京司一下,但那并不是可以让京司感到满足的激情热吻。

  只有在做完工作之后,才能受到黑崎的恣意欺凌。

  对京司而言,画出组图中的其中一幅画是很容易的事情,唯一的问题是如何把新完成的画作加工成经过年代洗礼的作品。

  幸好黑崎拥有的图,其保存状态非常好。只要跟上次一样,使用古代的纸、墨和颜料,应该就可以顺利地蒙混过关。

  「明天回湘南去,好吗?」

  「我会回去……回去……好好工作……」

  京司点点头、闭上眼睛,再度窝进黑崎的怀里。

  紧抱自己的手臂对京司而言,与用绳子捆绑的意义一样。被粗暴地捆绑固然很激情,然而如此温柔的束缚也让人感到喜悦。

  京司一边想着,一边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



  颜色接近金色的银杏叶在日比谷公园的各个角落闪耀着显得格外醒目,并和常绿树的深色绿意呈现出美丽的对比色彩。

  黑崎身穿比平常穿着的颜色明亮的西装,站在帝国剧场的出口。他的视线漫不经心地追着银杏树叶跑,然而当日场的舞台剧一散场,观众鱼贯地走出来时,他立刻规规矩矩地站好。

  过了一会儿,在人群中找到了要找的人后,黑崎便迈开大步走上前去。

  「夫人,您觉得舞台剧如何呢?」

  「啊,黑崎先生。谢谢你帮我找了这么好的座位,我还到演员休息室请主角帮我签名呢。」

  超过六十岁的妇人像少女一般脸上漾着红晕,还回头看着同伴徵询同意。

  「那真是太好了。大柴会长才刚做完七七,本来还担心这样的邀约会太失礼。不过只要夫人的心情好转,那就最好不过了。」

  这位夫人就是黑崎负责保管的国吉拼装组图目前的合法所有人。一流企业的会长过世之后,她把想处理掉的书画、古董之类的艺品交给黑崎保管,其中包括已经在黑崎手上的国吉作品。拜这位夫人之赐,黑崎才能拿到相当庞大的利润。

  要是这种程度的招待就能让夫人信任黑崎的话,那实在太物超所值了。

  黑崎的理论是,凡是人都有弱点,而这位夫人的弱点大概就是男人吧?

  大她十岁以上的丈夫是担任一流企业的会长之职,因而她一直扮演着体面、品行端正的贤妻角色。但她在另一方面,内心却无视于年龄和立场的局限,一心向往着如少女般的恋情。

  黑崎听说夫人是那个男演员的影迷,因此私底下使了些手段。不管是演员休息室的签名、最好的座位,和友人结伴同行的夫人,其自尊心一定获得很大的满足了吧?

  而且中餐还是在帝国剧场前面的饭店中,请她们吃了一流料理店的华丽怀石料理。当然,从住宅到剧场之间的路程都是由黑崎亲自接送。

  夫人在脑海里大概不知道幻想过被黑崎拥抱了几次吧?但不论被他人如何想像,黑崎始终不曾动怒,而且他的所作所为反倒有点像故意诱导对方往这方面想像。

  「那么,我送两位夫人回家。」

  黑崎的灰色BMW停在停车场里。夫人家里应该也有司机,然而让年纪小自己将近一半的美男子小心翼翼地接送,感觉应该会比较好。

  「黑崎先生,如果不嫌弃的话,留下来吃个饭吧?中午承蒙你的款待,晚餐就由我作东吧。」

  黑崎早就想到可能会有这种发展。舞台剧散场之后,街上尚有太阳余光,天空还很明亮。难得来到日比谷,照理说应该会顺路去银座走走。

  可是,黑崎的作风就是不会过分纵容对方。

  「对不起,我目前正在建盖用来保管美术品的仓库。如果不去盯着,只怕工人会偷工减料,那可就麻烦了。」

  「是吗……真是遗憾啊。」

  「改天再叨扰您吧。」

  黑崎刻意让对方还保有一些希望。但是,实际上他绝对不会陪到床上去。如果真这么做,就像把她当成主人一样侍候了。

  当她妄想范围之内的情人倒无妨,但是在真实世界里,他会好好地保持该有的距离。如此一来,这位夫人为了博得黑崎的欢心,总有一天会出手购买没有必要的美术品。

  「我说黑崎先生,要是送画给演员的话,会很失礼吗?」

  坐在车后座的夫人在车子行走期间,突然提出这个让人意想不到的问题。

  这是能同时讨好双方,事实上也很合理的手段,黑崎闻言只是微微地歪了歪嘴角笑了。

  「太过昂贵或者号数太大的东西,可能会变成对方的一种负担。不过,选择符合角色性格的小幅作品或将来可望提升价值的东西倒可以。」

  接下来夫人大概会说:「帮我找一幅这样的作品吧。」

  「能请你帮我找吗?」

  果然没错。

  「是的,这几天我会想办法。」

  目前希望能扮演好人角色的黑崎,刻意以充满魅力的声音、采用会留下余韵的说话方式。

  夫人可能拿到了相当庞大的遗产,但是并不是很清楚会长的遗物有多少价值。事实上,要求卖掉的东西比留下来的作品要有价值。

  然而,夫人总嫌丈夫的兴趣太过老气,如果带一些比较容易看得懂的现代风格作品给她看看的话,看样子她或多或少是会买一些。

  「再麻烦您安排一下,请秋本老师提供鉴定书。」

  让夫人和她朋友在住宅前面下车时,黑崎走到夫人身边,在她耳边低声说道:「秋本老师好像不太喜欢我。在我弄清楚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得罪他,找他道过歉之前,最好不要提到我的名字,我觉得这样比较能够公正行事。」

  黑崎有意无意地说明事情的经过。他隐瞒了长崎白鸥已经开过鉴定书的事实,打算让秋本写一份新的鉴定书。

  黑崎也在赌,要是秋本能识破其中一幅是假画,黑崎倒也不吝于给予褒奖。

  「嗯,我知道了。拿到鉴定书后再把画还给黑崎先生就可以了吧?可以的话,我想把那些东西尽快卖去海外。」

  对春宫画感到厌恶的夫人,大概不想承认上头所画的东西正反应她本身的潜在欲望吧?

  黑崎说了一声:「那么,我告辞了。」

  他弯下腰,慎重其事地道别之后,再度坐上车。

  当夫人的身影消失于华丽的豪宅当中后,黑崎从前置物箱里拿出香烟叼了一根。

  「唉,打算今天晚上拿我当菜吃?我是有一点想发泄的感觉,可是……算了。」

  车子在开始罩上暮色的街道上疾驶而过,黑崎往尚未完工的新居前进。

  想到京司看到那栋房子时的惊讶表情,黑崎的嘴角不禁浮起一抹微笑。

  新居虽是在镰仓,但是相当靠近横滨。他买下了屋后拥有一大片苍郁竹林的老房子,并将主屋拆掉,新盖了一间仓库。

  说是仓库,但那可不是一般的仓库,看过内部设计的人恐怕都会感到困惑吧?

  新房子似乎仍在施工中,灯还亮着。

  外观虽然与以前的仓库没什么两样,但是内部经过周全的设计,用空调来管理温度和湿度,当成美术品的仓库是绰绰有余了。

  「啊,黑崎先生!明天大概就可以交屋了。」

  工地现场的负责人看到黑崎突然现身并没有感到特别惊讶,他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

  「话说回来,这样的设计可真是特别啊。」

  负责人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话语有些含糊其辞。

  屋内的设计确实很奇怪。

  「嗯,是有些不同,此事不宜外传……」

  「嗯,我知道了。」

  黑崎穿上工地用的拖鞋,走进室内。

  一楼是铺着地毯的地板,金属制的保管箱占了将近一半的面积。后面排列着大型的桌子和木制的收纳架,作为工作室使用。

  到这一部分为止都是很普通的设计。一楼有厕所和小型厨房,如果是作为工作室使用,并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问题出在二楼。

  黑崎慢慢地爬上楼梯。

  二楼有一条走廊。前面嵌着木制的黑色格子栅栏,可是那不是很细的格子,而是相当粗大的款式。能进入格子后头的地方只有一个,是格子栅栏的其中一部分设计成门的样子。

  如果要用文字形容那个空间,禁闭室应该是最贴切的用语。

  黑崎竟然在这种时代建造了禁闭室。

  里面铺着榻榻米,新榻榻米散发出灯心草的味道。

  看起来有十六叠大的禁闭室房间后头也有浴室,同时设有迷你厨房,设备与都心的套房公寓不相上下。

  但奇怪的是,乍看之下相当漂亮的室内设计,在其梁柱裸露出来的高耸天花板中央部分,竟然垂挂着一个牢固的滑轮。

  这种东西是为了什么目的而存在呢?要说只是为了吊起笨重的物品倒还说得过去,但是在只有一个入口的房间里能吊什么东西?

  黑崎抬头看着滑轮,嘲笑自己的愚蠢。

  如果说人一定都有弱点,那么现在黑崎的弱点就是京司。

  要是知道内情,人们一定会认为是黑崎在支配京司吧?然而事实上,黑崎是为京司所支配。

  一开始捆绑住京司的是黑崎,然而,现在京司却老是要求黑崎捆绑他,而黑崎也总是如其所愿地满足他的愿望,这就是黑崎被支配的证据。

  一切都是京司的希望。

  这个房间就是为了完成京司的愿望而存在。

  第一次看到画的那一瞬间,黑崎就发现京司拥有被虐的性格。利用他那样的性癖,把他豢养起来好让他逃不掉是事实。

  可是仔细一瞧,被蜘蛛丝缠住的可不是自己吗?

  黑崎是服侍京司的奴隶。美丽的年轻人总是露出胆怯的样子,然而那跟黑崎逞强、故意表现冷淡的态度是一样的。

  他们两人只是巧妙且尽责地扮演各自的角色罢了。

  虽然灵魂就要被支配了,黑崎还是很冷静。他知道,如果把京司交给其他人,他一定会爱上比现在更为激烈的被虐行为,然后,总有一天会连整个精神层面都被破坏。

  所以黑崎把阿淳和阿胜交给了警察,他知道他们跟哪个药头买药。现在他们两人可能还不知道,带领警察去突击现场的就是黑崎吧?

  他们只是出现在春宫画中的年轻人。黑崎知道他们只是爱玩、随处可见的年轻人,可是黑崎也不会放过他们。

  如果他们得到京司,事情一定会往危险的方向发展。

  京司前往俱乐部的当时,黑崎打电话向阿淳问了地点,顺便还质问他为什么偷看京司的手机号码,结果他很干脆地承认,只是想跟京司发生关系而已。

  已经因为嗑药而处于亢奋状态的阿淳老实地表明,因为他认为能画出那么出色的画作的人,一定会有不同的性爱方式,因此对京司产生了兴趣。如果黑崎没有赶去接人,京司一定会被阿淳他们带走,然后在某个地方被几个男人们轮奸。

  如果他的精神世界遭到破坏,就再也不能好好工作了。

  黑崎被京司这个男人所吸引,同时也崇拜赤猫狂死的才能。

  画商让画家尽其所能地作画,然后静待画家死亡,以期画作能增值,形象就像死神一样,而黑崎也有这种特质。

  虽然这只是古代画商的一种形象,但是对黑崎而言却是一个关键。

  他绝对不能杀死赤猫狂死。以他目前的状态来看,还没办法预测他拥有多少才能。

  他要让京司的精神和肉体永远保持在最佳状态,好看清楚他能够攀升到什么境界。

  所以,即便只是无聊的冶游分子,他也要设下陷阱,将他们从京司的身边排除。

  他对养育京司长大的老人致上崇高的敬意,把他送进最适合的场所。然而事实上他这么做,是因为老人的存在对黑崎而言也是绊脚石。

  就原谅为美丽的京司所支配的自己吧。

  可是,可以支配赤猫狂死的只有名叫黑崎的画商。

  「明天就可以拿到钥匙了吗?」

  黑崎重新振作起精神,对着楼下大叫。

  「是的,上午就可以交给您了。」

  「是吗?我催得这么急,多亏你赶工了,谢谢你。」

  黑崎非常高兴地说道,同时再度走下楼。

  工作室里有最新型的电脑。厨房里只摆放最低限度所需的餐具,而且只选一些有美感的东西。

  京司是一个美感意识相当高的男人。所以就算只是一只杯子,黑崎也想给他最好的。

  二楼需要寝具。就别用床铺,铺上高级的棉被就好。

  在这边逗留的时候,他打算只让京司穿着和服。所以他在嵌入格子之前,就把有镰仓雕刻的衣橱搬了进来。

  ——黑崎想把京司养在这边。

  黑崎当然有尊重京司自由意志的余裕。如果他想出去,黑崎应该会随他去吧?

  如果他有想看、想吃的东西,就毫不吝惜地买给他。

  禁闭室纯粹只是形式,他并不打算完全剥夺京司的自由。

  可是,自始至终他都想以豢养的模式来保有京司。

  如果不这么想,黑崎就会输给京司。

  「要养那只漂亮的赤猫,可是要花上一大笔钱呢。」

  为了京司,黑崎到底花了多少钱呢?

  何况,他还不知道京司是否可以为他赚到与花费相符的金钱。

  「绘画这种东西是怎么产生价值的……我也还不知道啊。」

  京司所画出来、不可思议的和风世界。

  虽然是用日式风景画的技法画出来,却隐隐有现代的味道。可是要算是一种大众艺术,又有着太过强大的迫力。

  美术界有些批评,认为那是漫画文化的产物,然而京司的画还是热卖。

  只要有人想要、想看,一张画就开始产生价值了,绘画的价值不只靠技术的优劣决定。广为人知的画家,其作品也不是每一件都很优秀。

  「这么忙还来打扰,真是抱歉了。那么,明天再见。」

  黑崎站在门口打了声招呼,来到外头。

  背后的竹林在无风的状况下轻轻晃动着。在已经完全变成漆黑一片的天色当中,只有颜色比天色更深的竹子晃动着,显现了黑崎不安的内心世界。



  拿着笔在白纸上振笔疾书,这是最好的习作方式。京司在年轻男子的性器官上画上刺出利剑的邪恶一寸法师。旁边一张纸上则有竹取公主被没有脸的男人们所玩弄的图案,而另一张纸上则是遭到鬼凌辱的桃太郎。

  画着画着,自己也觉得好笑得不得了。如果从另一个角度描绘正经的故事内容,究竟能画出多么充满恶意和恐惧的世界啊?

  黑崎这栋位在湘南的房子好安静,这几天下来,京司一直都在画画。

  「浦岛太郎被乌龟侵犯,这种作品会不会被禁卖啊?」

  京司正画着被一群伸长了脖子的乌龟所围绕的青年,但听到车子的引擎声音后,手顿时停了下来。

  「是黑崎先生……」

  黑崎交代他画的国吉仿冒画已经完成,该是他告知慰劳品是什么的时候了,京司像个孩子似地兴奋。

  「不知道他帮我带来了什么好东西。」

  从窗户可以看到的海面掀起波涛,该是吹起黄昏海风的时候。京司心想,如果今天晚上黑崎能够在这边住一晚的话就好了。

  最近京司鲜少有被黑崎拥抱的机会,也许是黑崎对京司在新宿做出奇怪行动一事还余恨未消吧?

  就算偶尔有发生关系,也是很普通的性爱模式,黑崎总是很干脆就解放了京司。虽然肉欲多少是获得满足,然而京司的内心深处却涌起另一种欲望,有种好像非画这种图不可的感觉。

  也许黑崎是为了让京司画出好图,所以才会有如此禁欲的表现。若果真如此,京司就必须尽快做出能够满足黑崎的作品。

  「黑崎先生。」

  京司放下笔,跑到玄关迎接他。

  「立刻整理一下行李。」

  黑崎今天似乎没有工作,并没有一如往常穿着西装,身上只穿皮衣配上牛仔裤。

  黑崎鞋子也不脱,指着车子说:「你没什么行李吧?顶多只有一些画材。我在车上等你。」

  「等一下啦!要去哪里也不说……不会是想回镰仓的老家吧?」

  那是京司讨厌的事。待在这边时,虽然黑崎也只是短短来个几天,但即使只是这样也好,他不想回那个让他感到不安的家。

  「动作快一点!」

  黑崎只丢下这句话。京司无可奈何,只好把仅有的换洗衣物和画材塞进一个大纸袋当中。

  他上了锁,离开湘南的房子。当阳光照射进来,通风良好的这间房子住起来感觉还不错。真要挑剔,只能说这里充满太多的开放感,不适合京司这种性格的人。

  是这样的想法遭到惩罚吗?是要被送回镰仓的家吗?京司坐上黑崎的车子之后,一颗心荡到了谷底。

  行进的道路标志上有镰仓两个字。京司一边在心里想着,如果是去惠比寿的家倒还好,一边眺望着夕阳即将落到海面上的景象。

  黑崎曾说过如果感觉厌烦,就会把京司给杀了。难道他真的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处置京司了吗?

  不能有任何的不安,但明知道只能信赖黑崎,京司却仍然忍不住偷瞄了默不作声的黑崎侧脸一眼。

  「过完年之后会很忙,二月份我要参加SAZABY在伦敦的拍卖会,要一起去吗?」

  「SAZABY……」

  「我要去把国吉卖掉。」

  「伦敦……我是很想去……」

  如果是单独一个人,他还没有勇气去那么远的地方。可是如果有黑崎同行,感觉就不一样了。

  原来这就是黑崎所说的慰劳品吗?京司原本快沉到谷底的心顿时跃升上来。

  「可以顺便观光旅行吗?我想看看伦敦塔。」

  「有何不可呢?反正京司很难得去国外。」

  「谢谢……」

  黑崎最近为什么变得这么温柔呢?

  京司很想把只因为对方表现得比较温柔,就产生不安感的自己藏到某个地方。

  要是一般的情侣,如果对方这样做,应该会觉得很幸福。

  就算没有那些奇怪的演出,黑崎也知道京司是喜欢自己的,所以应该不想陪着京司玩愚蠢的游戏了吧?

  「镰仓的房子是不要要拆掉重建呢?你想大概要花多少钱?」

  要做多少事情才能达到这个目的呢?具体而言,京司从来不知道他画几张图,自己的户头里就会汇进多少钱。

  「不用担心钱的事情,那是我的工作。京司只要随心所欲地过日子就够了,但是要慎选往来的对象。」

  「只要有黑崎先生就好了……」

  「这样会让视野变得狭窄,改天……我帮你介绍一些有教养的成熟大人吧。」

  黑崎表现得越发温柔。难道他想就像一般成熟的情侣一样,打算把自己的朋友介绍给京司吗?到时他要怎么介绍呢?

  介绍他是画家赤猫狂死吗?

  或者介绍他是自己的爱人?

  「咦……八幡宫是在那边。」

  「我知道。」

  黑崎前往的地方好像跟京司预期的不一样,京司惊慌地抬眼看着道路标志。

  是打算去吃饭吗?若果真如此,穿着膝盖有破洞的牛仔裤搭上老旧运动服的京司,也未免打扮得太寒酸了。

  如果想顺路回镰仓的家换件衣服,黑崎会答应吗?京司觉得以目前的气氛而言,就算他提出这样的要求,黑崎也会不予理会,因此他便死了心似地叹了口气。

  不久,车子爬上平缓的斜坡。前方可以看到一片以黄昏的天空为背景,无数孟宗竹轻轻晃动的竹林。

  回想起来,第一次和黑崎谈正经事就是在拥有一大片竹林的店里。京司心想着,改天再去那边喝两杯吧?这时,车子已经在竹林的一角停下来。

  那里只有铺着白色沙子的停车场和有着几根枝叶的盆栽,除此之外,京司只看到一座大型仓库。

  「京司,我不是答应过你吗?」

  「什么事……」

  也许是要送自己一幅珍藏在这座仓库里的画吧?

  京司不知道黑崎到底拥有几栋不动产,对于他拥有仓库一事,京司感到相当惊讶。

  「好大的仓库呀!小时候我到会津旅行时曾看过喔,我记得那是个酒库吧?」

  黑崎打开了安装在外头的大锁。京司记得湘南的别墅在一开始也是使用这种锁,而他想不出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换成一般锁的。

  「咦?没想到里面这么宽啊!」

  「把鞋子脱掉。」

  「啊!」

  脱鞋处很窄。京司脱掉鞋跟已经磨损的运动鞋,走进屋内。

  「你买了新电脑吗?记得在惠比寿的房子里,也有一样的东西。」

  其实,新家俱不只有电脑,连摆放在屋内的各种小物品都是全新的。

  宽广的房间怎么看都像是工作室。只要把可以移动的桌子拼装起来,就可以摊开面积很大的纸张在上头作画。

  接着,京司来到合金制的保险箱前面。

  「这是保存绘画的保险箱吗?」

  「没错。但是,这里只收藏赤猫狂死的作品。」

  黑崎一边说着一边快速爬上楼梯。

  「等一下,你说那里只保存我的画……你的意思是说,我可以用这间工作室?」

  这是一件让人再高兴不过的事。对始终没能有一个良好舒适工作环境的京司而言,拥有一个适合画画的环境是再好不过了。

  「二楼是……」

  京司精神奕奕地爬上楼梯,但在二楼的走廊前停下脚步。

  扩展在他眼前的景象,夺走了他整颗心。

  「这是……」

  ——光泽耀眼的黑色格子,与鲜明的绿色榻榻米。

  光是这幅景象就已经够令京司惊讶了,没想到房间中央好像还悬挂着什么东西。

  那是垂挂在从天花板悬垂下来的滑轮上,几块鲜红色的东西——还没有制成和服的布料,从天花板往榻榻米上洒下鲜丽浓艳的色彩。

  「日本人对色彩的感觉很特别。同样是红色,种类却有好几种,从浅色到深色都有。但是只用渐层的颜色做变化,是无法理解日本的『红』所代表的意义。」

  黑崎打开格子的一部分,先行走进去。

  是京司到来之前,黑崎一个人打点出这一切惊喜的吧?

  「好美……」

  「很美吧!京司。这是饲养赤猫的专用房间,喜欢吗?」

  「……黑崎先生……」

  房间的角落准备了厚实的缎质棉被,除此之外还摆了一张黑色的炕桌和紫色的座垫,与两个有镰仓雕刻的衣橱。

  「衣橱里面有平常的家居服和外出时穿的衣服,待在这边时则可以穿和服。和服应该比较能激荡你的情绪吧?」

  「黑崎先生,老实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

  「若想养一只猫,就要准备最好的房间,这是一种礼貌。难道不是吗,京司?或者你想告诉我,这种程度的房间无法满足你呢?」

  「可是……」

  京司战战兢兢地抚摸着布料。

  那些布料看起来像是为了营造令人惊艳的演出效果而悬挂的东西,然而实地用手一摸,却是真正丝质特有的触感。

  「试着想像一下吧,京司。难道你不想跟那块布料一样,被人从天花板上垂挂下来吗?」

  黑崎在充满古风的黑色烛台上,插上鲜红色的蜡烛。他的脸上看似完全没有表情,然而看在京司眼中,却觉得他全身散发出一股yin mi的气息。

  「如果只是把赤猫养在让人觉得舒适的环境里,很快他就会觉得无聊了。那么,你觉得这样的房间如何?」

  墙边有东西被黑布覆盖着。黑崎掀开布后,底下竟然是原本放在湘南家中的那面大镜子。

  「京司,你不想被关在这里吗?」

  京司的全身微微颤抖着。

  黑崎用平常点烟用的打火机点燃烛火,然后用摇控器关掉房内的电灯,房间里的光线只仰赖这两根蜡烛。

  「这样好暗喔,要不要把纸罩座灯也点亮?」

  房内有两座圆形且带有古风的座灯,分别装有油壶。微微晃动的不可思议灯光,被放置在房间的角落。

  此时,美丽的红色已从那自天花板上悬垂下来的布料上消失,相对的,却浮起让人联想到铁锈色、老旧的染血布料般的色彩。

  「脱掉吧!你不是很兴奋吗?不想玩一玩吗?」

  黑崎将布料一拉,于是悬挂着的布料便轻飘飘地飘落在榻榻米上。

  只有被烛光照到的部分恢复成鲜丽的红色,化为影子的部分只看得到朦胧的灰色。

  肉体看起来像被切断的大蛇一般,京司不知不觉进入了梦幻的世界。

  这一身衣服与房间的风格不搭,京司赶紧脱掉衣服,并看到黑崎也一样赤裸着身体。

  「京司,你知道吗?用红色的绳子捆绑肌肤白晰的女人,会有很好的显色效果。而绑在肌肤黝黑的男人身上,则当然是要用白的绳子。现在的京司……是属于哪一种呢?」

  要是一直被关在这个房间里,京司的肌肤应该会变成足以与红绳子搭配般的白晰吧?然而,目前他还是与白绳比较相符的健康肤色。

  「白色……吧?」

  黑崎从衣橱的抽屉里拿出白色绳子,开始捆绑京司。

  京司对黑崎的过去一无所知,也从来没有听他提起过家人,唯一知道的是他曾经到美国留学过一段很长的时间。

  黑崎是什么时候学会如此精巧的捆绑方法?被捆绑的京司很清楚,身上的绳子绑得不会紧到让他觉得会有生命危险,然而却又伴随着适度的紧绷疼痛感,这种绑法是只有老手才懂得的方式。

  「黑崎先生,这种捆绑技巧是谁教你的?」

  疑问只会得到嘲笑的回应——京司有这样的心理准备,然而黑崎却很干脆地回答他。

  「我在留学期间,曾经去秀场打工。美国人多得是不够机灵的人,很少有人一教就会。」

  「……很愉快吗?」

  「我吗?一点都不愉快。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在这种游戏里,被捆绑一方的快乐程度比绑人的一方要多上好几倍。」

  手被反绑、身体也被捆上绳子的京司,被滑轮往上吊。

  脚浮起来了。

  这是前所未有的经验,京司觉得眼前的世界好像突然增加了鲜艳度。

  他发现仓库的上方是库房,好方便垂放梯子。

  虽然有采光的窗户,但是外头已经是深夜了,什么都看不到。等明天天一亮,他想上去相当于三楼的库房部分看看。

  这里果然是饲养猫的最佳建筑物。有可以满足猫想往上攀爬的欲望的设计,同时也能满足猫想躲起来睡觉的需求,更有着适合好奇心旺盛的猫游戏的场所。

  「京司喜欢被绑,但是不是很喜欢鞭子。对吧?」

  「……」

  「遭到漠视比对方用言语挑衅更能让你有感觉,对不对?」

  「……」

  京司的身体慢慢地左右摇晃着,于是影子便忽大忽小地在白色的墙上舞动。

  「被蜘蛛逮住的感觉如何?很愉快吗?」

  「很愉快啊!黑崎先生……你很爱我吧?」

  脑海中掠过巨大雌蜘蛛凝视着猎物的红色眼睛,然而随即又消失了,因为黑崎紧紧抱住被垂挂下来的京司的身体。

  「京司……我外出时,会从外面上锁。如果我在三天内都没有联络,立刻打电话找人来帮忙。」

  「三天?」

  「一个星期或十天的话,屋内还有可以活命的粮食。但是一旦吃完粮食,你要怎么办?窗子太小,很难爬出去。」

  黑崎的语气显得很怯弱。

  「我也可能在京司不知道的地方死了。」

  「没关系,要真有那么一天,我就饿死吧!最后我只需要用这条绳子走上绝路就好。死得像只被豢养的猫,不是比较好吗?」

  「这样真的好吗……」

  黑崎抬头看着京司的脸上,露出悲伤的微笑。

  「你今天看起来真不像是平常的黑崎先生,你在苦恼什么?」

  「说起来很丢脸……我好像真的迷上你了。一想到让你一个人死在这里,我就觉得很难过。」

  「那就回来吧!只要你回来就没事了。我会等你的,不管多久,我都会等你。只要知道黑崎先生会回来,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说得也是……我只要回来就好了。家里有猫等着喂,就是婉拒酒宴的最好借口吧。」

  黑崎一边笑,一边用力吸吮着他紧紧抱住的京司腹部。

  「啊……啊……」

  京司很喜欢在无处可逃的状态下,遭受各式各样的调戏。京司无法想像今后在这间屋子里会反复进行着什么样的危险游戏,一颗心不禁剧烈地狂跳。

  京司的身体又往上升。黑崎维持站立的姿势,把京司的一只脚放在自己肩膀上,开始含住那个部分。

  「啊啊啊……啊!」

  蜘蛛终于前来捕食了。京司闭上眼睛,沉醉于甜美的舌技当中。

  「呀~~啊、啊、啊!」

  没有物体可支撑的不稳定体位,大幅增加愉悦的程度。

  「不、不要……啊、啊!」

  京司微微睁开眼睛,看到黑崎那乌亮的头发。

  黑崎站到一个拉开的抽屉前,里面放着各种京司连使用方式都不知道的道具。

  「啊……再……再继续挑弄啊……」

  「我会的,但是我得让这东西变得更敏感才行。」

  黑崎将一个金轮套在已经变大的东西上。

  套上金轮之后,京司就算想射也没办法。

  然后,黑崎又将京司的左右脚踝绑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黑崎的东西侵入了被吊在空中的京司身体里。不稳定的体位使得京司的身体被挖得更深,给了他前所未有的愉悦感。

  「啊……啊!」

  「京司……画出正统的凌辱图吧!把你亲身体验到的痛楚,都渲泄在图画中吧!」

  「嗯、嗯、啊!」

  「看着镜子。」

  黑崎移动了身体,让京司那让人觉得难为情的身躯映在镜子当中。

  被金属用具覆盖住的性器官,在大大地敞开成菱形的两腿之间若隐若现。而在京司背后的黑崎身影,看起来只是一道黑色的影子。

  现在,什么样的画好像都难不倒京司了。

  京司在脑海里描绘着镜中美丽的男子。

  白色的绳子好吗?或者是红色的呢?将白色和红色的绳子重叠在一起好吗?

  「好、好痛……啊、被绑紧了……啊!」

  找不到出口的欲望翻搅着京司体内。现在这种感觉,就像是甜美的毒药一样。



  今年第一道寒风,毫不留情地将仍然依恋着树木的叶子吹落地上。道路清洁车连日来忙着清扫国会周边的落叶,不过到了这种时候,也开始只是定时清扫了。可能是因为这样的缘故,路上看起来比树叶开始狂落的那时候还要脏污。

  不久之前才踩着一地银杏的落叶,宛如走在金色的地毯上一样——黑崎一边想着,一边斜眼看着日枝神社里的参拜道路,朝着首都东急饭店走去。

  他把车子停在朋友的公司那边。整个上午,他都在那里商谈事情。

  京司的画被正式采用了。那是一张知名年轻歌舞伎者担纲演出的舞台剧海报,大概在明年四月份就会被张贴在车站和各重要场所。

  画风是采用高度掌握主要角色特质的浮世绘风格,当初听到事务所的负责人说出「充满现代的洒脱感」这个评价时,黑崎像是自己得奖了一样高兴。

  他的心情非常好,甚至兴奋到要是有多一点时间的话,他还想去日枝神社抽枝签。

  不过,等看到秋本一脸困惑的表情之后再去也不迟。

  黑崎很努力地强忍住笑意。

  秋本已经来到饭店一楼的茶馆。从高达天花板的窗户可以近距离看到位于饭店内的水池,水池里除了锦鲤之外也有黑鸭(注4),时而露出有趣的样子。

  「秋本老师,百忙之中把您找出来,真是抱歉。」

  黑崎从背后对身穿朴素西装、发呆看着美术杂志的秋本说道。

  「嗯,啊,黑崎啊?」

  秋本赶紧装出有威严的样子,然而当无力的背影被一览无遗后,这样的举动只是徒增笑点而已。

  指定在这家饭店碰面的是秋本自己,可能是有意无意地想向黑崎炫耀,上午他才跟某个国会议员会面而已。

  其实也已经有几个国会议员的名字列在黑崎的顾客名单上了,但是黑崎倒不想为了提升自己的地位,刻意吹嘘这种事情。对国会议员而言,赠送昂贵的绘画给他人似乎有贿赂之嫌,因此他们大概也不太愿意被人知道他们与黑崎之间的关系。

  「关于你所掌控的那个插画家,看来好像挺畅销的嘛。我本来以为他只会画一些色的作品,但看来好像不只是这样。」

  坐在秋本正前方的黑崎穿着深灰色的全新衬衫,搭上一条有华丽图案的领带。这样的打扮不免会引人注目,而外表不怎么出色的秋本,即使在这方面也丝毫不掩饰其嫉妒之情。

  然而,黑崎的外型实在让人找不出一丝破绽。所以,也许秋本的用意是既然在黑崎身上找不到瑕疵,至少可以对黑崎非常重视的京司说些难听话也好。

  「托您的福,明年四月就可以在东京各个角落看到赤猫狂死的画了。」

  黑崎的态度显得从容不迫,秋本则不服气地说道:

  「可是,现在的插画家或设计师都是自己打点所有事情。我觉得以黑崎你的层级而言,应该不会担任一个初出茅庐的新手插画家经纪人才对。」

  秋本深信京司已经被日本美术界封杀了。他似乎打定主意,不承认京司是一个日本画家。

  插画家、设计师、大众艺术家——不管被冠上什么称呼,黑崎一点都不在意。只要赤猫狂死成为一个品牌名称就够了,何况,会对绘画进行评价的不只有日本的美术界。

  因为违抗上位者之罪而遭到绑缚手炼五十天刑罚的浮世绘画家,后来获得了世界性的好评。在国外的美术馆里,甚至被当成日本浮世绘的代名词。

  评价这种东西早晚总会跟着来的,无需操之过急,只要现在人们为京司所描绘的世界而热血沸腾就够了。

  黑崎微微笑着说道:「赤猫老师不懂人情事故,要是没有像我这样的人关照,他根本就没有让作品问世的能力。」

  「你错了,只要自己架设网站,把画作大量传上网路,总会有出版社主动找上门的。」

  要是在平常,听到这些从头到尾只是一再贬低京司的说词,黑崎早就火冒三丈了。

  然而,只有在今天,他绝对不会口出恶言或动怒。

  因为,秋本并没有识破京司所画的仿冒画。

  也许他心中多少有些疑问,想以科学的仪器进行检证。但是,调和颜料和用来磨墨的水都是使用完全的蒸馏水,连纸张也是使用和拼装画所用同年代的奉书纸(注5)。

  要是进行更精密的检证,连奉书纸的成分都进行分析,事迹可能就会败露吧?原料是葡蟠(注6)的产地也可能是有误的,黑崎没办法顾到这种程度。

  可是,秋本只靠着肉眼进行鉴定,就毫不犹豫地认定那是国吉的作品。

  「都快年底了,在这么忙碌的时候为什么要刻意把我找出来?就那么迫不及待地想炫耀赤猫老师的成功吗?」秋本粗鲁地说。

  「不,其实是因为我这边发生了一点错误,造成了一个重大的失误。」

  黑崎从完好无瑕的公事包里拿出一份鉴定书,不经意地出示给秋本看。包含着照片的鉴定书,就夹在厚厚的封面当中。

  「这是……什么?是我写的鉴定书吧!」

  那一看就知道是最近才写出来的鉴定书。秋本看着黑崎拿在手上的鉴定书,确认上头有自己的签名。

  「夫人好像弄错了……她好像把已经鉴定过的东西,又拿去请秋本老师鉴定。」

  黑崎把秋本的鉴定书收回公事包,然后又拿出另一份鉴定书。这份鉴定书可能年代已经相当久远了,封面有些污损。

  「你是什么意思,黑崎……」

  打开鉴定书一看,里面有一张和刚才不一样的相片,上头也有鉴定者的名字。

  「长崎白鸥老师曾经做过鉴定了。顺便告诉您一声,这是那组拼装画,但是少了一幅……」

  黑崎指着那一部分的文字,然后当着秋本的面啪一声阖上鉴定书。

  「什么意思?」

  「是啊,是什么意思呢?那个作品当中混杂了一张长崎白鸥老师进行鉴定时没有的东西,可是秋本老师怎么可能会没发现呢……应该不会有这种事吧?」

  「……」

  才见秋本的脸色变得铁青,随即又整个涨红,黑崎不禁担心他的血管会不会爆掉。

  「黑崎,你在搞什么鬼!」

  秋本发出了让附近客人都忍不住回头看的怒吼声。

  「您何出此言?我接受夫人的委托出售画作,只是想确认一下有无鉴定书而已。结果发现,夫人给我的和被保存在箱子里的鉴定书一共有两份。」

  黑崎将鉴定书收回公事包,拿出香烟抽了起来。

  秋本还没有陷入完全的恐慌当中。这个人还真是顽强啊,黑崎顶着冰冷的眼神观察他。

  想必秋本怎么想都想不到,被他贬抑到一文不值的京司竟然制作得出国吉的仿冒画吧?要是知道,他一定会显得更狼狈畏缩。然而,黑崎并不打算把自己的底牌掀到那种地步。

  「你、你想陷害我吗?」

  「我不懂您的意思。因为夫人对美术品的买卖不清楚,所以她信任我,委托我全权处理。这跟陷不陷害有什么关系?」

  黑崎始终装傻。

  「你、你为什么不直接来要求我进行鉴定?你这种人一定早就计画好了,对不对?」

  「……秋本老师,您难道不懂得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吗?什么叫计画好了?重要的是,问题出在这两份鉴定书吧?」

  「拿来!」

  终于陷入恐慌的秋本隔着桌子,企图抢过黑崎的公事包。瞬间咖啡杯发出碰撞的声音,掉落在地上。

  「客人……您有受伤吗?」

  饭店的工作人员虽然没有明显地责怪秋本,但是却快速地处理了碎裂在地上的咖啡杯,此举让秋本了解到自己的失态。

  「对不起,请再送上两杯咖啡。」

  秋本一边用湿纸巾擦拭着脸,一边企图让自己恢复冷静,可是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黑崎的公事包。

  「我承认我建议夫人委托秋本老师进行鉴定,因为您是长崎白鸥老师的后继者,在浮世绘方面是当代首屈一指的鉴定师。」

  没想到竟然说得出这种谎言,黑崎不禁很佩服自己。

  其实他大可以怜悯一下秋本的,然而黑崎不打算就此松手。

  「大柴会长的夫人……不可能,那么仿冒画到底是混在哪里?」

  「也许是在经过白鸥老师鉴定之后,会长从哪里买来了仿冒画,以当成整组完整的拼装画收藏。如果只是当成一种兴趣自娱的话,没有人能反对他这么做。以前这组作品的完整版曾经在SAZABY的拍卖会上出现过,只要查当时的资料,就可以知道欠缺的是哪一部分的图案了。」

  然而,不是有那么多人能够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做出完全相同的作品来。

  从草图到雕刻还有印刷,全都是京司一个人完成的。

  「黑崎……那么,我买回那份鉴定书,你要多少钱?」

  「请等一下,贩卖鉴定书是老师的工作吧?而我们画商的工作是连同鉴定书将画作卖掉。」

  新的咖啡送来了,黑崎以眼神对年轻的女服务生表达歉意,露出一个充满魅力的笑容。女服务生的脸上微微浮起狐媚的表情,可能是觉得,虽然在座的秋本是个低级的男人,然而看在这位客人的份上,就睁只眼闭只眼吧?

  「秋本老师,我并没有打算要勒索老师。很抱歉,就算以一倍的价格卖掉不到五万元的鉴定书,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黑崎当然不至于说,这样的金额还不到京司所穿的一件和服的价格,不过,秋本应该也知道黑崎的收入是相当丰厚的。

  黑崎慢慢喝光了黑咖啡。

  「我要怎么做……你才愿意把那个还给我?」

  「这么干脆就承认自己看走眼吗?这样好吗?」

  「再这样下去,会连白鸥老师的名声都受到伤害……」

  「说得也是,您说得没错,如果让长崎白鸥老师的鉴定书变成废纸的新鉴定结果出现……」

  漂亮的鲤鱼在窗外的水池里悠闲游着。虽然天气变冷了,然而白天只要有阳光,还是挺暖和的。所以,即便是在冬天里懒得活动的鲤鱼,在这个时候也情不自禁地想舒展一下筋骨吧?

  黑崎开始想着也该结束这场闹剧了。

  这么一来,秋本一辈子就都无法在黑崎面前耀武扬威。

  黑崎决定见好就收。

  「我可以把鉴定书还给您,但是不能马上还。」

  「什么意思?」

  「因为我也有条件。」

  「条件?」

  黑崎正面凝视着秋本的脸。

  他不能确定秋本会遵守约定到什么程度。他锐利的视线企图确认秋本真正的心思,但终归是徒劳,秋本率先将视线移了开。

  「秋本老师……条件是从今以后,您不要再找赤猫狂死的麻烦了。就只有这样。」

  「我没有对赤猫狂死做什么啊!」

  「是吗?可是在我看来,您好像不将他击溃就不罢休的样子。」

  「我……有那种能力吗?」

  秋本终于摆出卑屈的态度,黑崎则给这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最后一击。

  「美术协会若想抹杀赤猫狂死,这无所谓。但是,刻意阻挠他在有名的画廊举办个展,或者美术杂志的报导方式时常有所偏颇,难免会让人怀疑吧?」

  「他还是个新人,还没到那个阶段吧?」

  「我谈的是以后的事,因为赤猫狂死对我而言,是生金蛋的重要宝物。」

  黑崎说完就站了起来。如果再跟秋本耗下去,恐怕只会听到他不断地找借口或发牢骚吧?

  鉴定书还在黑崎手上。只要有这份鉴定书,秋本就不会再接近黑崎和京司了。

  他要将挡在京司面前的所有人事都排除掉,这是黑崎的工作。

  「我会看时机把鉴定书还给您。您大可不用担心会有别人看到,因为我也不想成为犯罪者。」

  秋本沮丧地低垂着脖子,无力地摇头。

  「黑崎……这不像是你的作风,赤猫狂死就那么重要吗?」

  很重要——对黑崎而言,京司比什么都重要。

  可是,他不想把自己的真正心思告诉秋本这样的男人。

  「你好像被附身了一样。」

  「是吗?也许吧。」

  黑崎轻轻行了一个礼后,快步离开。

  就算有人说他被附身,他也无法反驳。

  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在SAZABY的拍卖会场上,有许多人觉得稀奇似地回头看着京司。

  这也难怪,因为他身穿深红色的和服,搭上漆黑的天鹅绒和式外套,一头长发自然地飘散着,本身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艺术品一样。

  在白雪纷飞的二月份,伦敦还很冷。身穿昂贵皮草的妇人和裹着有些年代的外套的绅士们,恐怕都会怨叹自己竟然得在这样的日子里出席拍卖会吧?

  拍卖品名单中有一项是「热川国吉拼装画,长崎白鸥鉴定」,不过上有但书——这组图中欠缺其中一幅,以复制品顶替。

  「卖得出去吗?」

  坐在后面座位上的京司,不安地紧握着坐在旁边的黑崎的手。

  「那种层级的拼装画鲜少会出现在市场上,所以只要是浮世绘的收藏家一定会争相竞标,而且复制画也画得很好。」

  会场的说明部分全部都用英语进行,因此京司无法理解内容。他不露痕迹地看着黑崎,黑崎便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主持人说,复制品是出自年轻的日本名浮世绘画家之手,很值得观赏。放心吧。」

  做完大致的说明之后,会场中相继响起喊价声。

  京司兴味盎然地看着那些举手的外国人们的脸。

  「男爵来了。他一定会得标吧?」

  「男爵?哪一个?」

  「留胡须的那位绅士,他也买了东斋的男色图。」

  每当有人喊价时,这个体格魁梧、身穿黑色礼服的绅士都会加上金额竞标。

  最后只剩下一个看似神经质的眼镜男和男爵竞标,而男爵始终不肯退让,最后果如黑崎所预料,男爵得标了。

  休息时间里,黑崎拉着京司的手走近那个男爵。

  黑崎以流利的英语打招呼,不着痕迹地介绍京司给对方。在对方要求握手时,京司伸出了手。但随即想到万一手腕上的绳痕被发现就不妙了,遂悄悄拉了拉袖子。

  男爵带着笑容跟京司说话。京司认为暧昧的笑容是日本人的坏习惯,遂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似有若无地拉了拉黑崎的袖子。

  「他说什么?」

  「男爵好像很喜欢你。如果我们愿意多停留一阵子,他想招待我们去他的城堡。」

  「该怎么回答?」

  「就说恭敬不如从命。」

  「……真的?」

  「男爵是个很好的赞助者。画家需要的是不知道怎么使用多余资产,只知道怎么花钱的赞助者。」

  黑崎以友好的态度和男爵说话,有异于对京司说话时的遣词用语。

  然后他从公事包里面拿出京司设计的明信片,送给男爵当礼物。

  看到被蜘蛛缠住的男人图案时,男爵的表情瞬间一变。

  很像某个人——京司心里这样想着,是谁呢?原来是黑崎。

  男爵和黑崎一样,散发出阴谋家的味道。

  双方热情地交谈了一阵子,后来男爵被其他熟人叫唤便离开了。黑崎目送他的背影,把手插在西装的口袋里,晃着身体笑了起来。

  「那个大叔真是内行人,下一次想要绫麻吕的男色图了。他说没有落款也没关系,也就是说……他想要不可能存在的东西。」

  黑崎推着京司的肩膀,作势要离开会场。

  「已经结束了吗?难得来一趟的……」

  「交易成功了,找个地方喝杯香槟庆祝吧!」

  「这样交易就成立了?」

  「成立了,明天会受邀到男爵位于乡下的城堡。啊!我要言明在先,男爵城堡里的厨师很糟糕,所以趁现在先去吃一点好吃的东西吧。」

  黑崎撑开伞,环着京司的肩膀把他拉过来。

  「下雪了……猫一定很怀念暖烘烘的暖桌吧?」

  京司也不在乎别人的目光,紧依着黑崎。

  「你真是不懂耶!主人的膝盖当然比暖桌好啊。」

  这个冬天会有多少时间可以窝在主人的膝盖上撒娇呢?

  要画的东西实在太多了,现在的京司已经可以体会东斋的遗憾。

  活着时的人生虽然长,但是对追求艺术极致而言却又太短。

  不过,作品的寿命却比创造它的艺术家要长,甚至可以活上千年的时光……


  注1 日语中京司和狂死的发音相同。

  注2 比亚兹莱,全名为Aubrey Vincent Beardsley,为十九世纪末著名英国插画家、作家。曾为王尔德的《莎乐美》英文版绘制插图。

  注3 指大黑天、惠比须、毗沙门天、弁则天、福禄寿、寿老人、布袋等七位神明。

  注4 东亚产的一种水鸟,状似野鸭,雌雄相似,主要在夜间活动。

  注5 以桑科植物纤维所制造,一种较厚的高级日本白纸。

  注6 桑科落叶亚乔木,为日本纸的原料。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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