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行  作者:杜水水

文案

一个简单的神话故事:某人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一株桃花.然后,围绕着这个不讨喜的角色,展开了一系列故事,天上的,人间的,地下的……]
(玄幻 3个强攻 绝美可爱受)

  第一章

  曾晟变成了一株桃花。
  前一夜,他还在自己的单人床上睡的逍遥享乐 ,再睁开眼睛,就变成了一株桃花。
  在小鸟的清啼声中醒过来,他以为自己睡落了枕,动一动,动不了,再动一动,还是动不了。
  然后,他在一弯清水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株桃花!
  伸伸右手,一枝开满桃花的枝干在动。
  伸伸左手,另一枝开满桃花的枝干在动。
  两只手一起伸,有花瓣从身体上缓缓飘下,如轻风吹过。
  太过匪夷所思的事情呀!曾晟以一棵树的形态想。
  曾晟很懒。
  曾晟也很淡漠。
  所以,曾晟不会暴跳如雷、也不会用歇斯底里展现自己的所谓急烈情绪。
  他只能叹气,这是他表达自己不满情绪的唯一途径。
  在人类的时候,学生捣乱,他叹气。
  薪水不够花,他叹气。
  别人嘲笑他无能,他叹气。
  连女朋友分手,他都只是叹气……
  这次,为了表达自己确实是情绪急烈,他接连叹了N多口的气。
  ……
  当他边叹气边观察周围情况的时候,忽然发现,这里好象、似乎、仿佛……还不错,于是,他不叹气了。
  ——桃树身处的地方,在一广阔幽深的山谷中,四周是连绵不绝的山峦,一侧是蜿蜒流过的小溪水。远处,垂直而下的瀑布飞流直下,脚底(或者叫根部),碧草青青、野花烂漫。不时有蝴[蜜蜂飞过,甚至还有不知名的彩色莺儿,落于肩头,娇娆清脆的呢喃。
  望得水中自己的倒影,一棵独秀,半展霞红,依水而居。
  摇曳在晨风里,还能闻到自己身体里散出的芳香……曾晟有些陶醉。
  而那些急烈情绪,在这大青绿水墨画般的美景里,也瞬时安宁下来。
  不用上班、不用担心薪水、不用操心那些调皮捣蛋的叛逆学生、不用自己洗手弄肴羹……而且还生的如此美丽……
  曾晟这么想着,知足了——
  虽然有一丝寂寞,随着香气萦绕,且越来越浓郁。
  四周没有桃树的同类。
  即如当初作为人类时,亦没有他的同类。
  记得当初,好容易交往过一位漂亮女士,时间不短、感情不长。
  最后,在曾晟懒散淡漠的注视下,甩头而去,挥袖间,没有带走一缕云彩。
  她说,越和他在一起,就会越感到寂寞。
  曾晟不太明白,两个人怎么会寂寞?
  然后又剩下独自一个人,两个影子变成一个影子……迟钝的曾晟才品尝到寂寞的滋味,但因为懒,再没有想要找个同伴的欲望。
  仿佛寂寞于曾晟,就是生活的一部分。
  寂寞久了,就演变成了沉默。
  沉默久了,就演变成了一株桃花。
  而且,还是野生的那种。
  曾晟心安理得的接受了这个现实。
  山中无岁月,今昔不知是何昔?
  多数时候曾晟在睡觉,尤其喜欢闻着自己的体香睡觉,芬芳的体味就象安神的精油,颇是适合他的懒症。
  不睡觉的时候,就与小鸟聊聊,与轻风耍耍,或者,用枝稍逗逗水中的鱼儿,看它们受到惊吓仓皇逃跑,然后过一会儿又得健忘症一样游回来……
  但曾晟讨厌雨,无论大雨小雨,他都讨厌,因为它们总会击落一地花瓣,这会让他肉疼很久。
  曾晟最喜欢的是自己根部清清的山溪水,它是他生存的源泉,甘甜适口,绝对干净。有这天然矿泉水的滋润,曾晟觉得自己的花瓣越来越灵秀清透、枝叶越来越浓密茂盛。
  后来,一只小老虎从山的那边缓缓走来……它是来溪边喝水的,经常有小动物来溪边喝水,象小鹿、小马、小山羊、甚至还有山鸡等。但象它这样的“猛兽”,却还是第一次。
  小老虎显然还未成年,有藏獒那么大,通体毛色火红中带些黑色花纹,虎头虎脑,喝完水还用大爪子洗脸。
  然后,它看到了曾晟,更准确的说,它看到了一棵独秀的桃树。
  小老虎迈开虎爪径直走过来,歪着虎头仰视半天,竟自在桃树下卧倒,一会儿功夫竟发出了悠然的呼噜声。
  惹得曾晟不禁莞尔。
  或者是因为桃木本属阴柔植物,或者是因为曾晟本来就心太软,看到这样一只憨态可掬的小老虎,竟激发了潜藏心底多年的爱意——
  它每次来树下睡觉,曾晟都会很殷勤的调转桃枝为它遮掩强烈的太阳光,或者借风吹过不着痕迹的用枝稍轻轻拍打它的后背。
  每次这时候,小老虎都会很开心的打着滚,朝曾晟呜呜低鸣……
  曾晟觉得自己的劳动唤来了回报,于是,曾晟很满足。
  这样,日日复日日、年年复年年……曾晟找不到可以计算时间的参照物,在混沌中混过无数岁月。只知道,桃枝越来越粗壮,桃花越开越锦簇,而小老虎越来越肥、越来越巨大……
  山中岁月好似地老天荒那么久,又好似只过了一个日夜。
  直到有一天,曾晟正在溪水里专心致志的洗涤自己右边的桃枝,他很少自己动手洗涤它们,因为曾晟很懒。
  曾晟边洗边走神,然后,看到天上忽然飘来一朵云彩,还是五种颜色的那种,很漂亮。
  五彩祥云忽忽悠悠飘到曾晟跟前,从云彩里跌跌撞撞的爬出个小老头儿,白眉白发,满脸的沧桑岁月——用自己前世里对门那个不赡养公公的女人的话讲,简直就一老棺材瓤子。
  一手佛尘,一手捋着白胡子,小老头儿绕着曾晟开始打转。
  而且是转一圈,叹口气,再转一圈,叹再口气,就如曾晟刚变成桃花时,那样长长的叹气。
  最后,他说:“怎么还是这样,您不知道四季更叠吗?您不知道开完桃花,要结桃子的吗?”
  曾晟被他转的很郁闷,慢慢收回桃枝,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那老头儿又长长的叹气,“总是开桃花,您不累吗?”
  可能寂寞太久了,忽然有人来到自己面前叽叽喳喳的老是用反问句反问自己,曾晟更加郁闷,决定不理他,伸出左边的桃枝,又专心致志的为它……洗澡。
  小老头儿不叹气了,他朝天翻了个白眼,那模样,就象人老死前的翻白——
  他说:“您到是开口说话呀,桃君!”
  叫我吗?我可以说话的吗?
  曾晟挑挑眉稍(他不知道自己在挑眉稍的时候,桃树的哪个部分会动)。
  然后,曾晟说话了,“你是谁?”
  发出的声音轻轻淡淡,尾音处不易察觉的带些沙哑,就象轻风吹过叶子磨擦的沙沙声,听上去很令人舒服,这让曾晟很满意。于是,他又加了一句,“凭什么管我?”
  小老头儿一愣,然后笑了,那脸挤到一处折得山菊花似的。
  他朝曾晟深深鞠躬,扬声道:“恭喜桃君,贺喜桃君,都学会质问了,这人间一遭还真是没白去。”
  曾晟再挑挑眉头,脑海里赫然出现某年的春节晚会上、某一长着典型猪腰子脸的东北人儿也这么握着另一东北人的手说过:“恭喜你,都会抢答了”的场景。
  那场面,呃……真是壮观!
  曾晟难得的笑了一小下。
  小老头儿好似被曾晟的笑吓着了,傻愣半天,才直着小眼睛开口道:“我的天帝陛下呀,我的天后娘娘呀,我的观音菩萨呀,我的……”
  就在曾晟以为他就会这么唠里唠叨的会把所有神仙全念出来的时候,他说:“……恭喜桃君,贺喜桃君,原来,您也学会笑了。”
  这话说的让曾晟很想叹气——如果连笑都不会那我成了什么,撞猪身上的白痴吗?
  于是,曾晟抬起眼皮斜瞪他,(别问他瞪眼睛的时候,桃树的哪个部分会动,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显然小老头儿知道,因此,他又要弓身恭喜……曾晟及时射出一朵桃花,“闭嘴。”
  小老头儿小心翼翼的把嘴里的桃花瓣吐出来,膜拜般放在地上。
  他先是咳了一声,然后拿着那把灰不拉叽的佛尘上前一步,他说:“桃君呀,您可能还不大知道自己的身份,您呀,原本天帝之子……”
  只这一句,曾晟就再次失笑,几瓣花雨飘落下,“等一下,你接下来会不会再告诉我,你是天上的太白金星?”
  小老头儿听了,立马一定确定以及肯定的点点头,还诞着一张山菊花的老脸满脸的感激涕零,“没想到桃君人间走了一世,居然还记得小老儿,呜呜呜……”
  这下,曾晟觉得自己真变成了撞猪身上的白痴,他仰天长叹,“你,你真的是天上的太白金星?”
  小老头儿又点点头。
  曾晟再问,“你确定你没撒谎?”
  小老头又点点头。
  曾晟叹了第N口气,又问:“你确定你是那个招安孙悟空、能练仙丹吃了还会长生不老的太白金星?”
  老头儿脸上露出疑惑,曾晟以为自己问到点上了,正想出言斥责他,小老头儿却接下来说:“孙悟空是谁?是下等神仙吗……还是桃君新交的朋友,如果是桃君的朋友,容小老儿回去后好好查查仙藉,会给予他特殊关照。”
  曾晟终于沉下脸,“够了,少装那茫然无知样……你到底什么居心,跑我这里来干什么……如果不说实话,可别怪我不敬老……”
  说罢,大力挥动几下粗壮枝干。
  一下子作了这么多的动作,曾晟觉得很累,他开始休养生息。
  小老头儿显然被曾晟的态度吓着了,扑嗵一声跪在地上,“桃君息怒、桃君息怒……”
  ……何必因和这种骗子闹气而损了自己的身体呢?曾晟想着脚底零落的满地花瓣,肉疼的想。
  小老头儿见桃枝不再摆动,才慢慢从地上爬起来,他小心翼翼的凑上前问:“原来,桃君竟是不相信小老儿的话?”
  曾晟懒得答理他。
  小老头儿又走近一步,小心翼翼的说:“桃君应该相信才对……您是从凡人变成桃花的,小老儿是踏着五彩祥云从天上飞下来的……这些,总是您亲眼所见吧?”
  曾晟一愣。
  对呀,到真是这么回事,连自己从人类忽然变成木本植物的残酷现实,自己都能接受,为什么不能接受他所说的事情,而且,他骗一个野山里的野桃花有什么用?而且,自己确实需要有人来给自己一个说法,自己怎么就凭白无故的一觉醒来就变成了桃树。
  曾晟撩起眼皮,“好吧,我听你说,但如果有半点谎话……”啪啪,他再挥挥桃枝。
  小老头儿咻的往后跳了一大步,那动作灵活得不象八十,到象十八……他站在安全地带弓身道:“哪敢,、哪敢,桃君呀,您听小老儿慢慢说来……你本天帝之子……”
  “这句,你说过了。”
  “是是是……因为桃君诞出之时赶上天界的一场大浩劫,致使桃君仙体受损,而且是受损的厉害……迫于无奈,天帝陛下把您的九魂七魄寄在番桃园里的一株万年桃王树上的唯一的番桃之中。”
  桃王树吗?曾晟打量自己,明显一株山野桃花嘛,他不以为然。
  “又经过千年的孕育,桃君您吸尽了桃王的所有仙气,又有千年甘露浇灌,终于破桃而生,成就人身。”
  说的跟挪吒似的……曾晟又有些郁闷,那怎么不依附在莲花上?那样,至少在天界有个同类呀。
  “桃君自生下来便通体生香,面白如玉、眸带桃粉、风神俊秀……咳,艳冠天界。”小老头儿摇头晃脑的说着,还万般回味的咽口唾沫。
  “闭嘴,”曾晟皱眉,直指他的语病,别欺负自己不是语文老师,“牡丹才是百花之王,并且百花之中,艳丽者比比皆是,那有桃花艳绝天界的?”
  小老头儿不以为然的摇摇头,“桃君此言差矣,那些下等花仙如何能与吸天地精气、天帝皇气、桃王星君气、甘露灵气……的桃君相比呢。”
  曾晟又不以为然,心想,这么多日子,我怎么没发现自己有这么多的“气”,现在,肚子里到是生了满满怨气。
  “唉,”小老头儿忽然叹气,“本来,天帝视桃君若掌上明珠,天界中也是举天欢庆……可是,天长日久,才发现桃君……唉,发现桃君竟心智不全……全无七情六欲,象个精致玩偶,不笑不恼、不喜不悲……”
  “睁眼说瞎话,”曾晟懒得再听了,“再胡编,小心我抽你……”
  小老头儿到不介意曾晟的无理,只是站在那里捋着胡子看着他笑,那神情就象看孙子调皮捣蛋的慈爱老爷爷。“桃君呀,这可是真的,天帝曾经请来西海观音大士为桃君诊治, 才知道桃王树虽仙气鼎足,却到底与那些个下界仙体不同……下界仙体大多是经过在凡尘千年磨练,风吹雨打过来的,见惯了世间所有喜怒哀愁,而桃王树自古便是土生土长在天界,别说是人就连与神仙接触的机会都少,哪里会懂这些呀……因此,观音大士给天帝出个主意,便是让桃君下到凡尘中,历练上一世,或许……”
  怪不得人类的那个曾晟,平平淡淡、无趣至极,最后连女朋友都丢了。也不能怪她,和自己在一起越来越是寂寞,原来,自己本身便是从寂寞中生长出来的。
  唉!曾晟又开始叹气。
  “可是,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怎么天帝之子成了现在的野桃花……曾晟举起自己的左侧桃枝看了看,每瓣花瓣上面还带着山溪的晶莹水露,亮晶晶、红艳艳的煞是好看。
  他对自己美丽的身体极满意的笑笑。
  “这个……是这样的,人世间的那个您呀,到底还是有些迂钝呆板,缺少些清透灵气,故,天帝才安排您来此处,此处乃地脉之源,蕴藏无穷力量,桃君与天地自然相近、与世间万物相亲……天长地久定能修成真身……”
  “哦,人类的那个我呢?”
  “魂魄到此,肉身自然已经变成粒粒尘埃。”
  哦,原来是已变成失踪人口了,也不知道有人报警没有,估计是没有……唉,前世的那个自己呀!曾晟心里有些些堵得慌。
  听这小老头儿语气,竟有些幸灾乐祸, 曾晟白小老头儿一眼,“那今天你来这里到底目的如何?”
  “顺路来看看桃君,”小老头儿笑眯眯的倍是慈爱,“顺便小老儿托大……想教桃君一宗仙术。”
  “啊,什么?”
  “仙术呀……可让您幻化灵体脱离桃木,随意在人间行走,不过此处有结界,您只能在此方圆几十里内活动。”
  曾晟其实蛮喜欢自己的桃枝的,要人身何用,会不会还要自己洗衣服、自己做饭……这荒郊野岭的,连个小时工都没有。
  曾晟有些期盼又有些犹豫。
  “还有其它什么,呃……仙术吗?”比如变个美酒佳肴、变个money之类的。
  “桃君仙体还弱,欲想纵意为之,还得等您真正修成肉身之后。”
  “什么时候才能修成肉身?”曾晟不期待变成人类,但蛮期待变成神仙的感觉……腾云驾雾、点石成金、七十二变……好象,还不用自己洗衣服……虽然他只知道传说中的这些,但总比人活得潇洒,一定也比这不能动的桃树来的自在逍遥。
  “五百年左右,那时您灵力充沛,灵体与□自然会合二为一。”
  说罢,老头儿往前一步,枯干的手轻轻搭在桃树的躯干上,嘴中念念有词……
  曾晟盯着那手,没有任何感觉,只觉得那手还不如自己的干枝来的新鲜……这老头儿多大年纪了?会越来越枯萎,直到枯竭而死吗——神仙会死吗?他们死了会去哪里?阎王那儿肯定是不敢收……难道会去如来佛那儿当和尚?其实,肯定也不错,走哪儿吃哪儿,还不用为薪水发愁……
  正天马行空的想得入神,老头儿收回手,曾晟问他,“成了?”
  “是的桃君。”
  “现在能变吗?”
  “以意念集中精神力,转念成人。”
  曾晟以人类的思维对这种事情很不感冒,但好奇心挡不住,他说:“那就变吧。”
  话音才落,只觉身体一轻,桃花飞舞间已经是粉衣飘袂、亭亭立于太白金星面前。
  哦,还是穿衣服的感觉踏实!曾晟摸摸自己衣上显然质地不错的衣服。
  缓缓转身到溪边照照,中等偏瘦,不肥不瘦、乌发垂肩处衬得肤凝玉脂,唇不点自朱,眉远山含黛,粉眸轻挑,中含晨星闪烁,眉宇之间竟还印有一枚含包欲放的桃花花蕾……怎么、男不男女不女的,曾晟皱眉头。
  “这是,我原来模样?”
  “哈哈,恭喜桃君,贺喜桃君,比当日更见丰神俊朗了。”老头儿慈眉善目的望着,啧啧咂嘴,老丈人夸新女婿似的。
  还是……粉色的眸子,呃,妖精!曾晟嫌弃的想。
  “以后,会离开这里吗?”曾晟站在轻风中看着两只粉蝶在周身,自由自在的翩跹起舞……
  “这个……恐怕得看您何时修成正身……如今您这灵体无疼无感,无能无力,自然不能离开这地脉之源。”
  “啊?这么久?”曾晟皱眉。曾晟以前可是人类,而且只活到23岁,五百年……什么概念?他懒得计算——他又不是数学老师。
  小老头儿无奈的叹气,“桃君呀,如果您总是现在这样,恐怕五百年都离不开这里。”
  “为什么?”
  “桃者,番桃也!若您老是开花不结果,您怎么凝聚仙气?您怎么吸取灵气?您、您怎么练就肉身呀?”
  “可是桃花,很漂亮。”
  “但您需要的是番桃。”
  曾晟抿紧嘴唇,拉长脸。
  小老头儿抓抓胡子,寻思半天,凑过来建议:“这样吧……桃花就桃花,您只结一枚蟠桃即可,如何?”
  这主意不错,曾晟挑挑嘴角,额间桃蕾印迹也跟着张了张嘴儿。
  小老头儿见这位爷笑了,大大的出口长气。
  临走前,小老头儿告诉曾晟,“桃君呀,自从您到此,便有二十八星宿中的尾火虎、星日马、胃土雉和危月燕四位星君一直在守护着您……他们皆为东南西北四方保护神中的一员,如今桃君能变幻人形,就可以随意支遣他们了。”
  我怎么没见过这些东西?曾晟眼睛四处转转,看到那只长成大虎的老虎在远处悠然自得的舔着红色虎毛。
  他恍然大悟。
  见曾晟点头,小老头儿满意的一甩佛尘招来五彩祥云。
  “等一下,我、我有名字吗?”曾晟难得这么好奇,他想,将来倘若办个户口、身份证什么的……总得师出有宗、人出有名吧。
  “有,”老头儿笨手笨脚地爬上五彩祥云,眼见着云彩忽忽悠悠飘起来,他的声音才从云彩缝隙中传出来,“您的名字,桃花瑾三!”
  桃花瑾三?
  这是什么怪名字?要么桃花瑾,要么桃花三,偏偏不伦不类的组到一起……瑾字到明白,可这三字——
  是我排行老三呢,还是佛家所说的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之意?
  不愿再费脑子,曾晟很自觉得的把自己从人类的曾晟,主动转换成天帝之子、天界之上的桃花瑾三。
  看着身上的衣裳,桃花瑾三有些头疼。
  毕竟作为人类时,是在现代,虽然是一个穷得丁当响的教书匠,到也咬牙买过两身出得了场面的品牌衣服……这宽衫大袖,还真是不习惯。
  不知道有牌子没有?
  他好容易从大袖子里,找到了自己的手。
  桃花瑾三毕竟还没无聊的要去翻开领口看。
  于是开始倚在失了灵魂的桃树上发呆。
  他是一棵桃树时,他想做的事很多,如今不是一棵树树时,他却犹豫了……不知道自己应该先做哪件事情,才能显示出自己恢复人身的重要性。
  一只黄莺飞来,在头顶盘旋,它看看桃花瑾三,又看看树,再看看桃花瑾三、再看看树,然后停在桃花瑾三的肩头。
  桃花瑾三极满意的笑了,拍拍它的小脑袋夸奖,“算你识货,一会儿抓虫给你吃。”
  小黄莺开心的啄啄桃花瑾三的手,飞走了。
  红毛老虎慢慢蹭过来,蹭桃花瑾三的衣角。桃花瑾三不理它,举步向山谷中走去。
  老虎委曲的皱皱虎脸,随影随行。
  在是桃树的时候,远远望着山谷深处,很想知道,里面是一个怎样的世界,有没有人类,有没有美景,有没有稀世珍宝?
  如今能自由活动了,免费的自然风光,当然要好好欣赏欣赏。
  于是,桃花瑾三决定,先犒劳犒劳自己望眼欲穿的好奇心再说。
  世界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才有了路。
  山谷中没有人,所以,山谷中没有路。
  望着漫山遍野的杂草丛生、灌木森立,桃花瑾三驻足抬手,“大红,过来。”
  半天,红毛老虎不情不愿的踱过来,沉着虎脸,蹭蹭他的衣角。
  桃花瑾三垂目望它,“怎么,嫌这名字难听?可我只会取这样的……而且,我还没追究你变成小老虎来骗取我爱心的恶劣行为呢……愿意不愿意吧?”
  红毛老虎勉强点点头,还伸长脖子舔舔桃花瑾三的手指。
  “乖,”桃花瑾三最喜欢听话的学生了,他笑逐颜开的摸摸它的大头。
  自动忽略千年虎脸上挂满的黑线。
  一偏身骑上大红,拍拍它屁股,“去林子深处看看。”
  大红极稳健的迈开虎步,缓缓经过广阔草原,穿过野花遍地,行进丛林之中。
  丛林很大,很原始,明显没有人类来过的痕迹,因为那些花那些草那些树,都保持着最自然而原始的美丽姿态。
  阳光从微细缝隙里点点洒射进来,与丛林间薄薄轻雾交织在一起,映得世间一切温暖而从容。
  散步在这样的环境里, 微微闭上粉眸,耳朵里传来的是各种鸟呜,鼻孔中吸入的是各种芬芳气息,时而有蝶儿落于肩头,歪头审视望自己。
  桃花瑾三心情渐渐开阔明朗。
  见一老藤悬挂于两树之间,上有白色或粉色花儿点缀,形成一天然秋千。
  拍拍虎头,让它卧下,从虎背上下来,轻轻坐在秋千上荡漾开去……有徐徐轻风、有脉脉花香、有啾啾鸟鸣,擦面颊而过,激荡起脸上波波笑意。
  “这里很舒服呢!”桃花瑾三自言自语。
  “是呀,桃君!”
  “啊——”
  忽然传出的人语,竟似凭地惊雷那样惊人,桃花瑾三尖叫一声,差点从秋千上跌下来,他猛得睁大双眼,不能置信的瞪视过去——
  刚才温顺的卧着红毛大虎的繁花草地上,一红发金眸的高大男子,身着紧身玄色长衣,挺拔伟岸的负手而立。
  桃花瑾三张目结舌的指着他,“你,你?”
  “是大红,桃君。”高大男子微微弓身答道,而不卑不亢的语气尽显从容稳健。
  忍住心中激动,桃花瑾三跳下秋千,大红赶紧伸手相扶。
  肌肤碰到肌肤的久违感觉,让桃花瑾三忡愣间、不禁回握过去,然后猛然清醒,推开他的手道:“人吓人会吓死人的,老兄。”
  大红笑了,“我不是人,我是尾火虎星君,桃君。”
  桃花瑾三用鼻子哼他,眼睛里却满是笑意。
  对面那双金色虎眼里也满是笑意。
  负袖于身后、挺立在丛林间,桃花瑾三透过缝隙仰视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然后他说:“既然有四位星君,那就请其他三位也现身吧。”
  “是,桃君。”大红举手过头,轻轻捏决,高声道,“请星日马、胃土雉和危月燕三位星君见驾。”
  “是。”
  “危月燕得令。”
  “咯咯,终于叫我们了。”
  三声不同声音响过,眼前银光一闪,三个情态各异、但同样模样出众的人物赫然显现在原地上。桃花瑾三不动声色的打量他们:
  中间一位男子,银衣闪闪,银发如鬃,脸色阴郁冷俊。
  左边一位女子,柳眉樱唇,体态妖娆,身着五彩羽装抿嘴轻笑。
  右边一位女子,紫衣如云,婉约雅致,和其他二人一起徐徐下拜。
  “属下危月燕(星日马、胃土雉)见过瑾三桃君。”
  眨眨眼睛,再眨眨眼睛,桃花瑾三急急欺上去,一把扯住星日马银灿灿的衣服,“小银呀,你这套衣服,得值多少钱呀?”
  “啊?!”
  “呵……”
  “咯咯……”
  还没等星日马从惊愕中反应过来,旁边的两位女士已经笑得花枝乱颤。
  胃土雉摆动腰肢走上前,捏起星日马的一缕银发道:“马兄,认识你这么久,才知道,你原来是小人(银),咯咯。”说罢掩唇大笑。
  大红和危月燕也笑意浓浓。
  星日马马脸一红,满脸尴尬的望着桃花瑾三,“桃君?”
  桃花瑾三一摊手,“没办法,我就这水平。”
  “好了,桃君能给我们取名字就是我们的福气,还不谢过桃君。”大红背手站在一旁,俨然一副领袖模样。
  星日马不情不愿的拉长着马脸弓身道谢。
  胃土雉流转美眸,问尾火虎,“虎兄又叫什么?”
  “大红!”尾火虎严肃的告诉她。
  “咳咳,”在场其他三人不敢公然调笑,转化成阵阵咳嗽,象集体得了流行性支气管炎。
  大红却依然长身挺立、从容自若。
  危月燕笑罢后,扭捏半天小心翼翼地问桃花瑾三,“桃君呀,不知道您、您给我和胃土雉取个什么名字呢?”
  胃土雉连忙收敛住笑,极端恐怖紧张的望着桃花瑾三。
  哎,你那眼神很伤人自尊的耶。桃花瑾三翻翻眼睛道:“燕姬、雉姬怎么样?”
  话音未落,两女已满心欢喜的相互击掌庆贺,顺带炫耀般瞟瞟旁边的“大红”和“小银”。
  小银苦笑着叹气,“这,这差别也太大了。”
  桃花瑾三慢条斯理的给他作思想工作,“我们要尊敬女性!”
  听了这怪话,小银咧嘴想笑,但嘴扯在半路上似乎忘了如何笑,表情极为怪异。
  惹得两女又是咯咯一阵得意娇笑。
  人多热闹。
  在此独自呆了个地老天荒,终于也滩上了一场热闹。
  桃花瑾三心情极好,带着四位星君随从,在丛林里悠然散步,顺便只他们唠叨所谓天界的情况。
  其实,天界与人间没有什么区别,有人的地方就有是是非非,神仙本质上也算是人……
  刚听个开头,桃花瑾三就烦了,然后让他们闭嘴,然后开始单纯的观风景、寻找珍奇异宝。
  雉姬好奇的问他们尊贵的桃君,找这些劳什子有什么用?
  他们尊贵的桃君极严肃的告诉他们:卖钱!
  四星君愕然。
  桃花瑾三再苦口婆心的教育他们,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珍奇异宝不少,某些可怕的爬行动物也不少,不时从脚边正大光明的经过,这让从来没机会与动物亲密接触的某人心里很害怕,再加上懒,他索性让大红背自己,但小银颇有意见……“桃君为何不让我来背,这是属下的职责。”
  望着他不熟悉的马脸,桃花瑾三心里一番挣扎,最终还是决定,腿儿着走吧。
  “那个,我想,还是亲自体会一下与大自然亲密接触的感觉比较好,比较好!”桃花瑾三讪笑,后者的马脸拉得更长。
  丛林中美妙之处笔笔皆是,桃花瑾三玩得不亦乐乎。大红几次建议回去,都被投了反对票。
  四星君只得耐心陪他们尊贵的桃君后面,怀里抱满他们尊贵的桃君采摘的所谓珍奇异宝……直到夕阳西下的时候,正在弯身欲采野灵芝的桃花瑾三忽然觉得身体象被吸干了一样,没了气力,脚底一软栽向前方,幸亏大红一个闪身稳稳接住他。
  “我头晕,”桃花瑾三窝在大红怀里用嘴型无声地说。
  大红赶紧抱起桃花瑾三,在三星君簇拥下急步往林外走去,边走边解释,“……桃君现在仙体太弱,不能久离桃树,现在必须带您回去。”
  只要没波及性命就好,桃花瑾三放心的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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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那天昏倒,昏睡了整整三天三夜,醒后,发现自己依然是一株桃花。
  桃花瑾三粉眸波动,寻找四星君……然后,看到红毛大虎象往常那些岁月一样,卧在树下舔拭毛发,虎面威严冷酷,方圆十米内简直是万径人踪灭。
  不远处,到是有一匹雪白无瑕的高大良驹在溪边悠闲的饮水,雪白的马鬃飘逸洒脱……象极某著名近代画家的八骏图……
  而一只九色雉鸡,撅着长长的羽尾,正忙着调戏蝴蝶。
  桃花瑾三见大家如此悠闲,不禁跃跃欲试,才要动作,却惊了栖于枝头的危月燕,它立即盘旋在大家头顶报告:“桃君醒了!桃君醒了!”
  呃,变成燕子的燕姬还真是吵,桃花瑾三抽搐下嘴角。
  桃花瑾三凝聚精神力幻化人形,但四肢就象被五花大绑困住一样,无法动作,他扬声急问,“怎么回事?”
  红毛老虎支起虎腿从容的站立起来,仰视着他们尊贵的桃君开了虎言,“桃君虽然能幻化人形,但久离源体会消耗灵力,于您的修练更没有好处……所以,我们四星君商议,决定每七日帮桃君幻化一次,其余时间,我们会用真身陪您一起修行……虽然于神仙来讲,我们不需要再这么做,但保护您是我们根本职责所在……所以,希望桃君见谅。”
  好大的官腔!你以为你一个威猛老虎会说话就能吓着我吗?竟然禁锢我。
  不理采他们,只遗几朵桃花无风自落,笔直的坠下。
  雉姬拖着九尾长羽款款走过来,娇语劝道:“只为来时晚,开花不及春,桃君先天不足,此处灵力充沛……望桃君能体量天帝的良苦用心。”
  马燕二星君也纷纷围过来劝慰。
  桃花瑾三极郁闷的闭紧嘴巴。
  昨日尝过甜头的桃花瑾三还在惦记丛林里的那几朵灵芝草,如今以一个树的形态耸立在这里,虽然花枝招展,但却也百无聊赖——
  “我要洗澡。”桃花瑾三负气道。
  燕姬赶忙从溪中掬来一条雨柱,浠浠漓漓的散在美丽的桃花瓣上。
  “我要喝滚烫的决明子茶。”
  一杯黑漆漆、冒着热气的茶被一张马嘴叼着送到眼前。
  ……当然了,桃树是喝不得茶的,尤其这茶还被某张马嘴碰过,于是桃花瑾三继续无礼取闹,“我要吃饭。”
  一旁一直在疏理毛发的红毛老虎抬起眼皮,不闲不淡道:“刚好,我肚子里才吞了一条鹿腿,应该还没消化干净,要不要吐出来给桃君烧烤一下?据说烤鹿腿味道不错。”
  呃!桃花瑾三立马闭上嘴巴。
  集体闷笑。
  见桃树的叶子无精打采的耷拉着,红毛老虎叹口气,伸出大爪轻轻搭上桃树枝脉,一股灵气透体而入,直通全身,瞬时,全树的枝叶桃花全部清新舒展起来。
  桃花瑾三立马精神起来,并得便宜卖乖,直指老虎鼻子,“你欺负我。”
  红毛老虎无视那在自己面前指指划划的桃花枝,耷拉着眼皮道:“大红不敢。”
  “哼,”桃花瑾三现在很善于用鼻子表达自己的情绪。
  见这位爷气还没消停,大爪伸过来又拍拍桃花瑾三的头(据大红说,这根枝就是桃花瑾三的头),大红温言道:“好了,别制气了,等后天七天期满,我们带你去潭里划船。”
  “真的?”听了此话,桃花瑾三转阴为晴,欢心雀跃的摸摸红毛老虎的虎毛。当然了,是用他花枝招展的枝。
  七天解锢的时候,表面假装矜持的桃花瑾三其实心里开心的象个孩子。(大红:桃君就是个孩子。)
  心情极好的采来许多绝世好茶,经过炒制后,沏给大家品尝。
  然后,又获得某虎人在头上的一顿抚揉。
  四星君携桃花瑾三来到瀑布积成的深潭边,解开一条无舱小船,持桨一划,已荡出潭边。
  “这船是虎兄连夜做的。”燕姬低低告诉他们尊贵的桃君。
  桃花瑾三瞟了一眼那虎人,虎人从容的划着浆。他忍不住问:“为什么不用仙术?”
  雉姬妖笑,“仙术皆为幻术,哪有亲手做的诚心,对吧,大红兄?咯咯……”
  她故意把大红两字咬得重重的,招来某虎人双眼一翻。
  虎人从容道:“此为地脉之源,大施仙术,会损了这里的气脉,而且我们到此皆为休养生息,为表诚心诚意,更不能任意为之……不过桃君灵体可忽略不计,毕竟老作一株树很难为您。”言外之意,就您那点仙术,再胡作非为,也实在影响不了多少。
  桃花瑾三撇撇嘴,然后他把注意力转移到潭里成群过往的大鱼身上。
  “这鱼,肯定好吃,”
  其实,桃花瑾三想说的是,这鱼如果卖到集市上,肯定能卖很多钱。
  ……潭里的鱼比桃树根部那条溪里的小鱼要肥硕的太多,四星君尊贵的桃君开始望着清澈深潭中游来游去的鱼儿流口水。
  于是,只为这一句话,身为神仙的四星君立即变成了衣袖高挽、赤脚捕鱼的渔夫,撒网打鱼,支架生火。
  一会儿功夫,就炊烟袅袅、鱼香四溢。
  被宠的滋味很好!
  桃花瑾三坐在火堆旁手啃着一条烤得渗满油汁的烤鱼,表面满不在乎,背地里眯眼窃笑。
  这是桃花瑾三变成桃花后吃的第一顿人餐,自然是百般滋味在心头。再加上这潭中之鱼滋味鲜美多汁,眨眼之功,一条肥硕的鱼已经进了肚里。
  燕姬及时的又递过一条,说出的话,也是柔柔软软的:“多吃多吃,此处地脉之源,万物灵气充沛,桃君吃了自是有诸多益处……尤其鹿肉乃个中极品,下次烤给桃君吃。”
  桃花瑾三赶紧摇头,恶心的瞥着大红,“本桃君此生再不吃鹿肉!”
  他心想:我是没吃过这东西,但不等于我还想吃,还能吃得下去。
  某虎人似笑非笑,低头吃自己的鱼。
  其他三星君相视莞尔。
  鱼宴之后,某虎人牵了桃花瑾三的手往桃树方向走去。
  桃花瑾三脚步往下坠,“还没到时间呢。”
  某虎人回头温言道:“桃君在此修练要五百年,您是希望这么碌碌而过,还是想学些技艺?”
  桃花瑾三侧头想想,“能教我什么?”
  “都可,要文有文要武有武。”
  依桃花瑾三极度懒散的个性,连脚指头都知道他会选什么——
  “还是学文吧,至于是什么……你们决定就好。”
  雉姬轻笑,“桃君这话不对,若雉姬教您媚术,您也要学吗?”
  桃花瑾三赶忙摇头,“呃,一个男人,要学什么媚术。”
  “咯咯,也对,”雉姬凑到燕姬耳朵边上切切私语,但语调堪堪能让桃花瑾三听到,“以桃君模样,哪还用得着媚术,真是羡慕死我。”
  燕姬也咯咯轻笑。
  大红皱着眉回过头来,低喝:“太过放肆了!”
  吓得两女一吐舌头。
  桃花瑾三摇手,“没关系的,你们还要陪我五百年甚至更长时间,讲那么多礼数会很累人的……”
  俗语说,柿子都是捡软的捏,只凭这一句话,桃花瑾三就掉这四个后妈手里了——这四人在他们尊贵的桃君面前,是真的再没了礼数。
  每个七日一到,便被他们捉了,按于一榆木案前开展未成年人义务教育。
  虽然桃花瑾三一再声明,他做为人类时,已经大学毕业,并且已经成为某重点中学的堂堂教师,为人师表的桃君,不必再学习。
  但四星君充耳未闻!
  大红的理论,小银的书法,雉姬的琴艺,燕姬的画技……七天连七天、一轮复一轮,在四星君的百般折磨中,桃花瑾三第一次在幻化不幻化人形上犹豫了——做人真的很累耶!
  这一日,性格温吞的桃花瑾三终于暴发了,把笔一扔,扬声制问某虎人:“这些人类的东西何必你们来教,再者学来何用?”
  大红面无表情的回答:“这些人类的东西,桃君一样不会,桃君想作个连人类都不如的上位神仙吗?”
  桃花瑾三哑然。
  小银看看大红,沉吟良久,建议:“学技也需要一张一弛,学久了或许会是烦闷,桃君也应该适当休息……不然,教桃君一些小仙术以作消遣,可好?”
  在众人(主要是某桃)殷殷期盼的目光下,大红绷着张虎脸极不情愿的点点头。
  下一个七日,桃花瑾三果然学到了“以作消遣”的小仙术。
  虽然刚开始只是一些浅显简单的,比如凌空取物……但总算是与神仙搭上了边儿……这让桃花瑾三欢欣鼓舞。
  于是,山谷中的各路动物们终于有了眼福,它们经常能看到某位粉衣飘飘的美丽仙子,站在深潭边上,大张五爪(爪?),嘴里喊着:“我取,我取,我取……”
  但喊了N多遍,毫无动静,最后,动物们看烦了,鸟兽猢孙散……甚至连水里的鱼都在笑话他——很无理的冲他吹泡泡。
  难道我真的没有作神仙的天份吗?桃花瑾三苦恼的皱着粉脸望着小银,那人马脸很酷,但还是硬挤出一丝笑容安慰某桃,“不急、不急,慢慢来……”
  每当这时,体贴的燕姬会拿来上等的锦帕擦拭桃花瑾三的泥脸,边擦边柔声道:“这个,不练也罢,到桃君成人重回天界,要什么没有?”
  桃花瑾三断然摇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这一练就是几个月,才有小成。
  一日桃花瑾三怀抱一尾活蹦乱跳的大鱼跑到某虎人面前炫耀,“大红、大红,我抓的!”
  坐于桃树下练字的大红缓缓抬起面皮,不咸不淡道:“原来,桃君学仙术,是为了想吃鱼。”
  桃花瑾三一愣,然后愤然。
  摔鱼于草地上,指着他鼻子大声道:“为什么我做什么都得不到你的认可?这么多时日你不是阴阳怪气的指责我,就是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是不是觉得伺候我这样一个没水平、没文化、没品质的烂桃树很丢人?”
  一滴墨汁滴在纸上,晕成一团黑疙瘩,整张纸是毁了。大红缓缓放下笔,站起来,“伺候现在的桃君,大红不嫌丢人,大红只怕,将来的桃君,会让天界丢人。”
  怒到极怒、反到不怒。
  桃花瑾三其实不是软柿子,桃花瑾三也很有脾气的,只是因为懒,他很少发作。
  桃花瑾三粉衣微微波动、冷笑连连,“不要把什么劳什子天界给我扣头顶上,我只不过一个小小桃仙,还是穿越的那种……怎么敢妄想去天界丢人。”
  “错,”某虎人虎着一张脸,“桃君乃天帝之子……必须要怀大志,有大眼界,将来才能有力量管治天界……而敢问桃君,您的志在何方?眼界又在何处?”
  听了此话,桃花瑾三垂目半晌,忽然觉得真没意思,一个现代人,怎么和一个古人,还是个什么星君去理论现代人的思想?
  是告诉他人各有志,还是要告诉他人权自由?
  或者告诉他,自己的出身自己不能安排,但自己的命运总该自己说得算吧?
  俱理力争历来不是桃花瑾三的强项,他只会叹气,“莫把我不想的,强加于我……天帝之子又如何?神仙不是长生不老吗,何用指望我干什么?我只想,好好的活着……” 他环视一下另外三人,见那驾势明显支持对方,不由更气结,“如果你们四位,都是存一样的心思,那么,从哪里来的,就回哪里去吧……”
  “桃君说让我们走,我们就能走吗?妄费我们这样待你,”大红啪的一拍案几,抬高了声调,“这样的身份不是桃君能否认就否认的,这样的责任也不是桃君说不愿意承担就不承担的……即使为了大家,您、您也不能这么任性。”
  “是,我是任性,我就一扶不起的阿斗……我不想和你吵架。”什么时候这人这么大声斥责过自己?桃花瑾三心里象有块东西堵着,窒息难耐、酸楚委曲,他长袖一甩,强忍着眼泪遁入桃花丛中。
  四处寂静之极,桃花瑾三极难得的彻夜没有合眼。
  而桃花不远处,跪坐的那人,也彻夜未眠。
  同样未眠的,还有——
  雉燕二姬磨磨蹭蹭,蹭到桃树下,双双跪倒,“虎星君也是为桃君好,他已跪十几个时辰了……望桃君、桃君念在相处这么多年的情份上,就免了他吧。”
  一声不哼的小银也在一旁跪下。
  “别吵我,我睡着了。”桃花瑾三闭目道。
  “桃君,”三星君哭笑不得。
  桃花瑾三睁开粉眸,粉眸中哀伤点点,“我问你们,你们是在劝我,还是在逼我?”
  三星君俯首不语。
  桃花瑾三叹气,陈述一个事实:“我知道你们是一路的,你们和他一样,眼里看到的都只不过是我身后的那些东西罢了。”
  三星君面露愧色,头更是低了又低。
  “算了,不为难你们……你们还是带上他,走吧,告诉天界那些所谓的上位神仙……就当、就当从来没有过什么桃君……免得将来,让你们那个天界丢脸。”
  桃花瑾三从来没有这样的生气过,因为他身边从来就没有过值得自己为之生气的人。
  而今,自己视他们若亲人,可人家,视自己是什么……通往锦绣前程的阳光大道?飞上九天云宵的五彩祥云?
  凡事若渗了其它东西,尤其是渗了这些功利在里面,就如同白玉有瑕,肉里长刺,脚里长针眼……疼得你坐立不安,却又无处发泄。
  桃花瑾三也从来没有这样的失望过,就象从万米高空直落谷底,想哭,却又不想当着这些人哭,免得被人笑话自己更加无能……他现在只能做一件事情,那就是重新闭上眼睛,任自己陷入混沌之中。
  ……
  桃花瑾三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只知道,睡着了,就不会再伤心。
  在是人类的时候,他都是用这样的办法治疗自己的不开心。
  他曾经自己孤零零一个人、孤零零一棵树,那般寂寞的度过了那么多岁月,即使再剩下自己一个人一棵树,又有什么可怕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大不了,寂寞中生,寂寞中死……不过如此!
  再次睁开眼睛,是清晨的时候,鸟儿依然在唱,阳光依然灿烂,清雾依然迷蒙……那四星君,团团围坐在四周围,似生根在那里一样,一动不动。
  桃花瑾三与他们对视。
  最后,沉不住气的,居然是桃花瑾三。
  他缓步从桃花中走出,行至他们面前,忍声问:“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大红缓缓抬头,一张冷酷虎脸上,沾着滴滴露珠。“桃君恕罪,以后,大红不敢了。”
  其余三星君随声附和。
  赫然的转变打个桃花瑾三措手不及,他呆立片刻沉声问:“不敢什么?”
  “不敢再强迫桃君做桃君不愿意的事情。”
  “好,”桃花瑾三咬牙,“再问一次,你们是当我为天帝之子,还是当我为桃花瑾三?”
  没人回答。
  是呀,不是天帝之子,我桃花瑾三,或者我曾晟算个……屁。
  桃花瑾三心存的最后一点期冀终于寸寸逝去,他狠狠闭闭眼睛,旋身就走……粉色衣角却被人大力抓住,“我们当您为桃花瑾三!”
  大红地声音低沉而威武,却如宣誓般铿锵低吼。
  面对虎目微红的大红,桃花瑾三颤动着声音狠声道:“桃花瑾三没有听到,请你们再说一次?”
  “我们当您为桃花瑾三!”
  听着这个答案,桃花瑾三再也忍不住,泪水潸然而下,他俯身拉起大红,泪水一滴一滴滑落他的衣襟上,最终化成抽抽噎噎……这个人,可是曾经陪自己度漫漫孤寂长夜的大红……何苦自己这么逼他,而他又何苦这么逼自己。
  他稳住声音道:“都起来吧。你们给我听真了,桃花瑾三前世今生都是孑然一身,没有名能给予你们,也没有利能给予你们……你们可要想好了,这样的桃花瑾三,你们、你们要还是不要?”
  “要。”四个声音一个声调。
  “好,君子一言,我信你们,自此后,桃花瑾三只当你们是相知相伴的朋友,而不是为某种目的而来的所谓忠仆,你们懂吗?”
  四人又齐齐点头。
  大红轻抚着桃花瑾三的后背,沉声道:“大红知错,大红知错。看到桃君一睡七七四十九天,大红终于明白,桃君开心最重要……以后大红以瑾三为桃君,至死不渝。”
  其他三星君也俯首称是,燕、雉二姬也已泪水涟涟。
  桃花瑾三粉白桃面上挂着泪珠指责他们,“屁,没诚意。”
  四星君一愣,雉姬赶紧追问:“桃君此话怎么说?”
  “哪里来的至死不渝,神仙怎么会死,给我重新换个说法……”
  桃花瑾三到现在才知道,自己有多么无赖,但他也很庆幸自己脸皮够厚,或者,这就是自己两世修来的正果吧。
  桃花瑾三抬高下巴,幼稚而严肃地俯视着四位天界星君。
  大红苦笑,“好,以后吾等四星君以桃君为主人,若有半点忤逆,自上斩仙台!.”
  “呵呵,这还差不多。”睡足觉、又满足了虚荣心的桃花瑾三轻快的旋开大袖,象粉蝶一般在草地上飞舞起来……
  四星君缓缓围过去,轻笑着看他们桃花如面、柳如眉的桃君在风中起舞。
  今日桃花瑾三逼迫你们下此重誓,只为将来桃花瑾三能够有理由和资格来爱你们……象你们保护桃花瑾三一样保护你们。
  ——这个道理,希望有一天,他们能懂。
  桃花瑾三轻轻收拢舞步,向围在自己四周的星君们款款施礼。
  年华似水,潺潺流逝难追,岁月如白描,只和轻描淡写。
  落落几笔,便涂抹出桃花瑾三的桃样人生。
  在四位星君诚心陪伴下,桃花瑾三过上了桃花瑾三一直想过的生活。
  除了学习,桃花瑾三可以随心所欲,吃鱼、吃肉、上山、下水、收集珍奇异宝……还很给面子的,为四星君设计了四座构思精巧的休养生息之所:
  大红的木屋,数十根百年梨花木拼接而成,占据半边草地,飞檐高墙,檐角风玲,虽称不上宏伟高大,但也宽阔大方、敞亮明朗,且成为几人集会之所。
  小银的草屋,绿草彻合而成,木窗草屋,很有些乡村风韵,就差在门前竖起酒旗,名曰稻香村了。
  燕姬的树屋,建于百年紫槐之上,临水而居,且有花梯冉冉而上,紫纱妙曼,婉如凡间女子深闺,诱人总想窥视。
  雉姬的花屋,百花齐放、芬芳小巧,门前百花拱桥,桥下流水潺潺,且时有蝴蝶徘徊不去,衬得人也仿若百花仙子,袅袅婷婷,妩媚动人。
  各屋都极具特色,深得各屋主人喜爱,为此,虎颜大悦,还专程为他们的桃君放假一天以作奖励。
  为此,潭中之鱼深受其害,或蒸或烤、或炒或煎,被那桃花瑾三折腾得是鱼心慌慌。
  只有学习,桃花瑾三不可以随心所欲,照例每七日读书、写字、弹琴、画画、学仙术……学不好还会罚不许吃鱼。
  其时,桃花瑾三本可以不过这样的生活。
  可桃花瑾三深深懂得,总是妥协,是一种软弱,单方妥协,是一种不公平,相互妥协,才是真正处世王道。
  而且,这种相互妥协的尺度也可以讲究个敌强我弱、敌疲我扰——
  某个春暖花开日,坐在大木屋里,大红正与小银临窗下棋。
  下的是象棋,某个曾当过现代人的桃君教的。
  棋盘是桃花瑾三的枝,
  棋子是桃花瑾三的枝。
  这样舍身舍肉自然不是白作牺牲的——
  桃花瑾三噔噔噔踏着木阶跑进屋来,挨到大红身旁坐下,“春天过去了呢?”
  大红停了手回望桃君,
  “……是不是就得结蟠桃了?”
  大红点点头,铿然落下一子。
  桃花瑾三再问,“结桃,可是很费功夫的。”
  大红抬抬眼皮,回他一个语气词,“嗯。”
  桃花瑾三舔舔嘴唇,“那个,可就没时间学文化了……”
  “是吗?”大红啪的把炮掷过去,“轰。”
  小银的马脸一颤,桃花瑾三也跟着一颤。
  某桃君还是贼心不死,再接再厉,“那个,那个文化课是不是就可以取消了?”
  “将!”随着大红铿锵有力的一声虎啸……某桃君和某小银一起全军覆灭。
  为了表示抗议,桃花瑾三在叶子最茂盛、最不起眼的角落,结了一个肉眼不细看都看不到的小小蟠桃子。
  淡淡地看了桃子一眼,大红一语未发。
  可是当天晚上,桃花瑾三便倒霉了——一宿没能睡觉,抄的是大红扔给他整本的《大乘阿毗达磨杂集论》。
  烦得桃花瑾三简直想把那书蘸着墨汁吃进肚子。
  某个天气晴朗日,花香袭面、百蝶纷飞。
  桃阴树下,桃花瑾三一指棋盘,冷然道:“大红,陪我下棋。”
  大红顺从的坐下,摆好棋盘。
  桃花瑾三目光一挑:“等等……”
  一双金色虎目望过来。
  “下棋要有彩头才有意思,这么着吧,本桃君不为难你……你赢了呢,我学习,我赢了呢,你学习,怎么样?”
  桃花瑾三早想好了,他要教红毛老虎学英文……教他象“色氨酸合成酶A蛋白质”那样有1913个字母的单词。
  大红淡淡回曰:“好。”
  走卒、跳马、横车将路……
  最后……桃花瑾三输了!
  我怎么可能输呢?这棋法是我教的,规则是我讲的,连这棋盘都是我做的……桃花瑾三皱着一张桃花脸,百思不得其解。
  小银同情地拍拍他的肩,慢声慢语道:“桃君呀,您可能不知道,虎兄之才情在天界……与文曲星君齐名。”
  呃……某桃君肠子都悔青了,然后他得出个结论——这就是不知已知彼的教训。
  当夜,某桃君又得到了他应有的“彩头”——抄整本的《般若波罗密》。
  如此你来我往,两人斗的不亦乐乎。但可惜,这小小桃仙实在斗不过那万年老虎,总是输多胜少,以至于某桃君越输越勇,越勇越输,竟留连于其中不可自拨。
  ……
  某一日,桃花瑾三坐在溪边,靠着桃树、叼着桃叶作思想者。
  大红走过来坐下。
  桃花瑾三横他一眼,把脸扭向别处,然后一枚火红的果子出现在眼前。
  还是移动的果子。
  桃花眼随着火红果移动……然后桃花眼就对上了一双虎眼,满是笑意的金色虎眼。
  抢过果子,上去就是一口,甜甜的,之中还掺有一种酸酸涩涩的味道,好吃。
  “这是一种新生的果实。”大红缓缓开口。
  桃花瑾三低头吃果。
  “这种果实叫火棠,”大红再说。
  桃花瑾三低头吃果。
  “这种果实只有懂载值的人类经过架接才能生成。”大红再再说。
  果吃没了,桃花瑾三扔了核,抹着手傻傻的问大红,“什么意思?”
  大红叹气,“我的意思就是说,桃君呀,我们这坐无名山上,终于有人类居住了。”
  我倒……
  桃花瑾三非常不雅的摔了个跟斗。
  桃花瑾三爬起来跑回桃树下翻记事本,然后发现……自己已经在这里呆了足足四百来年了。
  他郁闷,他不知道为什么时间过得这么快,眨眼间,竟是四百多年了。
  他郁闷,眨眼间,自己怎么就已经这么大年岁?四百年……快赶上老乌龟了。
  他郁闷,自己快变成老乌龟的时候,怎么才有人类来此山居住。
  他郁闷,不知道来此山居住的人类,会不会和自己这个老得快成老乌龟的人相处融洽?
  大红负手站在他旁边,说:“桃君,大红劝您千万别想去和那些凡人接近?”
  “为什么?”桃花瑾三闷闷的问。
  “因为,您太……与众不同。”大红说完,自行走开。
  桃花瑾三不解的望着溪水里的自己……不就是脸白了些吗,不就是眼珠粉了些吗,不就是别的男的不穿的粉红衣裳我穿上了吗?不就是眉宇间的桃花蕾跃跃欲试,大有在额间肆意开放的势头吗?
  不就是……唉,好吧,好吧,他承认,自己已经确确实实、完完全全的不再属于人类了。
  桃花瑾三面无表情的托着自己粉白的腮,坐在溪边悲伤。
  好在桃花瑾三懒。
  好在桃花瑾三作过人类。
  好在桃花瑾三懂得人类的可怕之处——他可不想被那些人类当成不明生物进行研究或者……解剖,甚至制成标本。
  因此,他强压住寻找前生岁月、寻找前生同类的欲望,没有去找那些曾经和自己一样的人类。
  这样,随着日月更叠,斗转星移……桃花瑾三倒也不是没有收获——
  他可以脱离桃树越来越久、灵体也越来越肉感化,基本上趋于人类,甚至高于人类了……除了人类必会的那些技能外,如御风、御水这等高难仙术也练成了不少。
  而且,桃花瑾三同学终于学会了一个成为“仙”最基本的技能,那就是——“飞”。
  人总是在强大的能力面前表现无限的自信,桃花瑾三自然不例外,自从学会了这种叫作“飞”的技能,他觉得,自己已经有能力在可怕的人类面前自保了。
  不过,他没有打破要去找人类的誓言,毕竟作为已经学会“飞”的“上等神仙”来讲,信守诺言是必不可少的高贵品行。
  但是,不找,不等于不看。
  不正大光明的找,不等于不偷偷摸摸的去看。
  学会这种技能,是在桃花瑾三将近五百年的时候。
  他自己很确定那叫作“飞”,可四星君却很严肃的告诉他,他会的那种,叫作“拱”。
  人家别的神仙飞,譬如大红,都是悬于空中,穿行于白云之间衣带飞袂、洒脱如虹,而他老人家只能一股子一股子的往前拱,衣不动、袖不动,只一个小细腰在那拱、拱、拱……
  每当这时候,四位星君都会一脸羞涩的躲进自己的屋子里闭门思过——他们怎么就教出这么笨的一个上位仙君呢。
  桃花瑾三给这种似飞似拱的行为找了一个恰当的理由——自己曾经是人类,而且是唯物主义的坚决拥护者,自然对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持怀疑态度,因此,在将信将疑、极不自信的心态下,还能够“拱”成这样,已经是很难得的事情了。
  这简直是人类发展史上最伟大的进步了!
  虽然拱的有些有碍视瞻,但那也能越过高山,越过平原,跨过奔腾的黄河长江……咳,那个、再宽广美丽的土地,也能任他桃花瑾三来去如常、自由飞翔。
  于是,桃花瑾三拱过一个山头,又拱过一个山头,趴在云彩上,就能看到那些姗姗来迟的人类了。
  云彩底下是一座可以用辉煌来形容的建筑群,什么时候出现的,自己不知道,可不代表大红不知道,但他从来不会告诉他关于人类的任何事情。
  这座不明建筑群没有坐落在山谷间,而是在围谷而立的最高巅峰顶部。
  依山而建、宏伟气派,亭台楼阁错落有秩、布局简约大气,把皇家那种不经意间流透出的奢华与高贵表现的淋漓尽致。
  可谓,高楼万丈平地起。
  山峦高耸入云,玉带环绕山巅,把美仑美奂的亭台楼阁环于其中,那些四角飞扬、色彩缤纷的琉璃屋顶时隐时现,与偶尔传出的忽高忽低的嘻闹之声交织于一处,胜人间似仙境。
  桃花瑾三觉得天界想来也不过如此。
  “那里,是哪家王朝的行宫?”
  桃花瑾三每次回来,都会回味那些建筑、那些偶然能看到的衣袂、那些偶然能听到的人语声,然后意犹未尽,甚至跃跃欲试。
  每当这时候,大红都会深深的盯着桃花瑾三告诫:“不许接近那些凡人。”
  这话,桃花瑾三都听腻了。
  于是桃花瑾三只能叹气,然后再趴上云彩,再去看那些建筑、听那些人语声、寻找偶然掠过的衣袂清影。
  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
  在桃花瑾三经常趴着的一块云彩下面,忽然就出现了一个小人影,那小人影似从云彩里钻出来的一样,就那么凭空的、很有气势的站在山巅处唯一的一处平台上。
  他身后站着一个高大男子,比比划划和他谈论着什么。
  然后那小人影也比比划划……
  桃花瑾三顿时悟了——那个小人影在练习功夫呢。
  对这个,桃花瑾三比较感兴趣。
  虽然他自己比较懒,虽然他自己不想练,但不等于他不喜欢看。
  于是,他把坐下的云彩又往底处拱了拱,又拱了拱,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小人影的……脸。
  嗯,极其出色的一个小小人儿,也就七八岁的模样,但五官够深刻:眉浓如剑、深眸似潭,鼻梁挺拔,一线薄薄嘴唇紧紧抿着,显示着一股子倔将和冷傲。
  嗯,虽小,却是个人物!长大了,一定是一位威震八方、指点江山、迷倒众生的钻石级大帅哥。
  桃花瑾三托着粉白下巴,望着那枚未来版的“钻石级”大帅哥,流起口水——就那腰上的一块佩,就得值多儿钱呀?
  小“人物”看上去很聪明,一脸严肃的听那个高大男人指点几下,就能把手中的一柄银白宝剑舞动得上下翻飞、快如闪电,而且是不厌其烦的反复练习——如果不是怕吓着小帅哥,桃花瑾三很想给他来点掌声以作鼓励。
  桃花瑾三同志越看越爱看,越看越喜欢,他着了魔般,全神贯注的看,聚精会神的看着……然后,他睡着了。
  等桃花瑾三流着口水从好梦里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四脚八叉的躺在桃树的邻居、两棵大榆树间的吊床上了,身上还盖着一床绣着粉色桃花的薄被。
  桃花瑾三勃然大怒,挥手招过燕姬,指着那床被子道:“以后,不许再做这样的被子给我……女里女气的。”
  燕姬好心解劝,“可这床被子您都盖了近五百年了……而且这被子千年冰蚕丝所制,冬暖夏凉,您不是不盖它就睡不着么……”
  其他三星君在一旁神态自若的看热闹。
  桃花瑾三哑然,但还是忍不住叹气,“我说燕姬、雉姬呀,能不能不要老把我往桃花妖精里面打扮……”
  不等二姬回答,某桃君就挥动着小细胳膊无限憧憬中……“我是个男人那,就应该有男人的样子,比如,大碗喝酒……”
  众人集体朝天翻翻眼睛。
  “大块吃肉……”
  众人又集体朝天翻翻眼睛。
  “再比如纵马奔腾、闯荡江湖、快意恩仇……”
  这次小银没有众云亦云的跟着翻眼睛,因为桃君很难得的提到了他。
  ——纵马奔腾,身为马来讲,他也喜欢。
  “再再比如……对了,雉姬呀,有没有,有没有让我穿上看上去会很男人的衣服……就象大红小银的那样。”
  “有的。”雉姬赶紧找来。
  是有,但得分谁穿。
  大红那套玄色长衫往某桃君的身上一挂……某桃君就找不着人了,只剩下一张粉嫩的脸露在外面。
  忍笑声此起彼浮。
  某桃君皱着眉头,边从宽大衣袖里寻找自己的手边抗议,“给本桃君改小点。”
  “是。”
  雉姬心思灵巧,几个眨眼间,便做好了一套一模一样的小号版玄衣长衫。
  桃花瑾三迫不及待的穿上,又迫不及待的跑向溪水边照镜子,然后……他迫不及待的脱了下来,蔫蔫的爬回他的大吊床。
  “怎么了,不挺好的吗?”燕姬端了杯茶递给情绪不佳的桃花瑾三。
  桃花瑾三边喝茶边闷闷的叹气,“唉,怎么跟唱戏的一样。”
  话音才落,大笑声就很不给面子的随风四起、跌荡山谷——自此后,某桃君再没穿过玄色衣裳。
  桃花瑾三又一次趴在云彩上看小人物。
  这次小人物练习的是拳脚功夫,只见那孩子,小眉头皱着、小脸蛋绷着,小胸脯挺着……做出的动作干净、利落,极具力量且充满美感,真可谓站如松、走如风、动如弓……连旁边指点他的高大男人都频频点头。
  于是,桃花瑾三更郁闷了。他拉扯着倒霉云彩的边边角角,心中万分不服气……
  凭什么这么个小人儿,小小年纪就一脸峥峥男子气慨,凭什么自己五百来年了,还是一幅不男不女?
  凭什么这么个小人儿,小小年纪就能把一身玄衣穿得挺拔威武,凭什么自己五百来年了,还只能穿粉红衣服?
  凭什么这么个小人儿,小小年纪就能得到成年人的夸奖,凭什么自己五百来年了,就、就没个人夸夸?
  ……
  凭什么呀?
  他越想越气,越气越和身下的云彩过不去。
  我扯,我扯,我扯……
  桃花瑾三坐下的云彩质量本来就不好,扯了没几下,悲剧发生了——
  一个据说已经修行了五百来年的、不男不女的、穿着粉红衣衫的上位神仙,就这样,四仰八叉的从云彩上掉了下去。
  幸亏高度不高。
  幸亏不是脸部先着地。
  然后,某位修行了五百来年的、不男不女的、穿着粉红衣衫的上位神仙就这样端端正正的摔在某小人物的脚跟前。
  而那个小人物已经被这忽然而至的天外飞仙给震住了,保持着一个类似于白鹤亮翅的姿势,目瞪口呆的俯望着桃花瑾三。
  “你在作梦、你在作梦……”桃花瑾三讪讪假笑着蒙骗某个未成年儿童和某个成年男人。
  他四脚并用的快速爬起来,一边爬还一边用御云术招回那朵七零八落的、破碎不堪的倒霉云彩,然后,拱了上去。
  “快走!”他拍着云彩的屁股(?)如是说。
  云彩老大不情愿的、忽忽悠悠的把这位爷给带走了。
  山顶平台上某个未成年儿童收了招势,一脸莫明的问某个成年男人,“付侍卫,你刚才有作梦吗?”
  姓付的成年男人摸摸脑袋,蒙蒙懂懂的回道:“好象是作了,梦里,一个不男不女、穿着粉红衣服、长着粉眸的人从天上掉下来,而且正好掉在您脚跟面。”
  小人物立即变了脸色,快如闪电般抽出腰间软剑,一指那朵忽忽悠悠正奋力往山那边拱的云彩道:“何方妖孽,快快回来受死。”
  然后,就看到那朵破云彩拱得更急了,越拱越快、越拱越快……眨眼间,消失在两人面前。
  ……
  “燕姬轻点,疼!”桃花瑾三趴在他的大吊床上,半个嫩白屁股露在粉红衣衫外,凭燕姬拿那些药膏给他涂涂抹抹。
  大红面沉似水,负袖立于一旁,沉声问:“当真他们没有看清桃君?”
  桃花瑾三有气无力的回答,“放心,本桃君施了御梦术的,告诉他们只是个梦而已。”
  这话不说还好,大红的虎脸更是沉了三分,“你的哪样仙术施的好?”
  “我的隔空取物就很不错!”某桃君抗议。
  是呀,对着深潭练了五百年,把一潭鱼都快取没了,能不技艺精湛嘛。
  大红怒莫大于心死,他长长叹气,“当初来此,是为桃君能吸取地脉灵气,早成仙体,可如今,灵气没吸纳多少,淘气到学会了。”
  桃花瑾三猛抬起头,“是不是觉得这样的桃君让你们丢尽脸面?”
  望着那双异彩流溢又嗔怒不满的粉眸,大红一顿,干脆闭上嘴。
  雉姬赶紧上前解劝,“雉姬到觉得,这样的桃君未必不好……近年来,桃君可是越来越灵动非凡了呢。”
  燕姬收回手中的药,轻轻拉好桃花瑾三的衣衫,抬起宁静的眸子道:“我们知道虎兄是爱之深、责之切……可虎兄可曾想过,这几百年来,我们过的不正是其他神仙想过都过不上的神仙生活么?远离那些是是非非,在这广阔天地间,开心自在、随心所欲……而一切,都是因为我们有桃君呀。“
  “此言甚对,若是换成别的主子,能对我们如此么。”小银也随意附合。
  在众人解劝间,大红一直沉脸斜望着大吊床上粉衣轻垂、乌发满肩的桃花瑾三。
  当看到桃花瑾三因有众人撑腰,得意洋洋抬起粉白下巴向自己示威时,大红忍不住咬牙嗔笑,伸手揉乱他的长发, “谁不知道这个道理,可是,总得有一个人出来管束这个小东西吧?若再让他这样胡闹下去,还不知道闯出什么祸来……何况,眼前就已经是五百年期限……我等回不回事小,莫要耽误了小东西才好。”
  言语间,刻骨宠溺之情字字如珠。
  三星君暗自叹息——标准的刀子嘴豆腐心。
  “什么小东西,我都五百岁了,”为表示不满,桃花瑾三照准那个还停留在自己头上的大手狠狠咬上一口,然后舔舔嘴唇上残留的“大红”味道笑若桃花,“你盼我早上天界,那是你的事。我不希望自己早上天界,那是我的事……何必强人所难,对吧,小银?”
  被点到的小银为难的看看大红,再看看他们尊贵的桃君,没敢哼声。
  到是雉姬咯咯的笑声,替他解了围。
  闯了这次祸后,桃花瑾三颇为老实了一段时间。
  或者说四星君把他看得更紧了。
  在学习闲瑕之间,他在潭水中,施法仿山巅的那座建筑群,布置了些许榭、亭、轩,甚至假山、莲花,使得整个潭中廊桥曲径,布局精雅,且有水莲的脉脉幽香缕缕不绝,萦绕满潭。引得那些潭中鱼儿都以为换了新天地,活蹦乱跳了许久。
  如今的桃花瑾三已经不怎么吃鱼了,因为,他不知道照现在的修行,自己在这山谷间再居住个五百年都有可能……望着那枚只有碗口大的番桃,他自己也觉得,有些丢人。
  于是,越发老实许多。
  转眼正月十五,夜半时分,桃花瑾三躲在碗大的番桃里,正枕着桃核睡得迷迷糊糊,突然感觉身边站了个人,赫然睁眼,却见大红正静立在眼前。
  轻声喊道:“大红吗?”
  大红身后还站着其他三星君。
  大红微微开口:“山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镇子。”
  桃花瑾三窝在温暖的番桃里没有吭声。
  大红拍拍他的番桃,“今天是正月十五。”
  桃花瑾三翻个身,想接着睡。
  大红无奈轻叹,“今天,山下的镇子过上元灯节。”
  桃花瑾三嗖的坐起来,“什么意思?”
  “带桃君去赏灯咯。”雉姬咯咯地笑。
  桃花瑾三风般地窜出番桃,然后就着天上的月亮,对着潺潺流淌的溪水,拿着桃木梳子,开始梳洗打扮——
  “燕姬,把前不久给我织的那套银边粉底儿的衣裳拿来……”
  “雉姬,快帮我把这头发弄弄,打结了……还有,给我看看,这桃花簪插哪儿比较合适?”
  两位男性星君无可奈何的看着两位女性星君被他们不男不女的桃君支使的团团转。
  罗带飞袂、手忙脚乱间,一切终于收拾妥当。
  这时,小银忽然开了口,“桃君,你是想去人界赏灯,还是想让人界赏您?”
  桃花瑾三愣了。
  燕雉二姬也愣了。
  大家一起看着桃花瑾三……嗯,好一枝鲜亮亮、粉嫩嫩、风华无限的桃花仙。
  桃花瑾三泄了气的皮球,把桃花簪揪下来,把桃花衣脱下来,把桃花脸一抹……穿着雪白中衣站在桃花树下,“那怎么办?”
  大红忍笑走上前来,握住桃花瑾三头顶的一缕乌发,手腕一转,挽就成个纂,然后折了一根桃木细枝,歪歪插上。其余头发,任它懒散的披在挺秀的脊背上。
  然后,再往空中一招手,一个作工精细、轻薄如纸的桃木假面赫然出现,他把这假面轻轻扣在桃花瑾三脸上,总算遮住了那一脸绝代风华。
  ……但韵味犹在。
  众人拍手叫好。
  再招来普普通通的墨绿长衫罩上,三星君簇拥着他们韵味犹在的桃君往山下……拱去。
  只剩下可怜的小银,拉着马脸,坐在树下看守那枚长了五百年,依然才有碗口大的番桃。
  五百岁的桃花瑾三兴奋得象个孩子。
  从半空着望着火树银花、人声鼎沸的上元灯市,竟呵呵笑出声来。样子虽然有些呆呆痴痴的,但依然引得四星君集体扯开嘴角。
  找一隐避处成功着陆,大红很自然的牵着桃花瑾三的手走在前面,慢慢踱进人群,“人太多,桃君一定要紧跟我。”
  那只被握的手,柔软如绵,细腻如玉,老实的拳在某虎的大手里出奇的契合。
  而那老实手的主人,却不怎么老实,一会儿停下来看看这盏灯笼,一会儿又停下来问问那个灯价格,再不然,挤进人类最多的地方探脖子看火龙腾舞,还随人家一起高声喊叫“好!好!”……
  露出面具外面的粉色眸子微闪粉晕、晶光溢彩,竟比那些花灯还要莹光闪耀、精美绝伦。
  上元灯会上戴面具的人很多。
  这于那时候,算是民间百姓图一种吉祥如意、压邪避灾之意。更何况,女子戴它出门,又多得几分方便,所以,桃花瑾三四人戴的面具虽别致一格,到也不显突兀。
  只是……桃花瑾三停下来瞪大红。
  大红不明所以,默默看他。
  于人流窜动、灯火通明间,桃花瑾三抬起素白的手指质问大红,“为什么我的面具和别人的不一样,想找个同类都没有。”
  雉姬扑噗娇笑。
  还是燕姬体贴,柔声解释,“桃君不知,上元灯节亦是女儿相会节,这面具,和这灯一样,若能在这灯市上找到一模一样的……可是是要配成对,结成亲家的。”
  “是吗?是吗?”某桃君立马笑飞了俊眉,闪着精亮的眸子往花灯最多的地方奔,“我要买盏灯。”
  一盏南瓜灯。
  玉树临风的某桃君在作人类时,什么稀奇古怪的灯没见过,因此反璞归真,他对这盏憨态可掬、自然朴素的南瓜灯到真是一见钟情。
  拎着大南瓜灯眉飞色舞的行进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之中,桃花瑾三从未有过的满足。
  二世为人,多少世才能修来的运气。
  虽然前世里不尽人意。
  此一世也未必会尽如人意。
  但人活的是一种心情,就自己如今的境遇:四位友人、丰衣足食、神仙生活、再活五百年……任选一样,都足矣慰藉自己今生前世了。
  “你给我站住。”
  正当桃花瑾三聚精会神的猜测旁边少女面具后面到底长了张什么样的脸时,跑出个小童拦住去路,稚嫩的喝声,引得路人纷纷扭头观望。
  那小童不过四五岁的模样,穿着鲜红的锦缎棉袄,胸前黄金项圈银命锁,冲天撅起的两只羊角辫,辫跟处还系两只小珍珠,送财小仙童一样可爱。此刻,正瞪着两只溜圆乌黑的眼睛,朝自己这个方向横眉冷对。
  桃花瑾三左瞅瞅右瞅瞅,那小童一指自己,“就说你呢。”
  桃花瑾三在作人类的时候,就非常喜欢小孩子,所以他选择当了人民教师……桃花瑾三微微矮下身轻轻问:“什么事呀,小朋友?”
  “灯笼还我。”显然这孩子不买他的温柔帐,插着小水桶腰依然横眉冷对。
  看着伸到鼻子底下的小肥手,桃花瑾三乐了,他不仅喜欢小孩子,更喜欢逗小孩子——“凭什么说,灯是你的?”
  “就是我的,扎了好几天才扎好的……上面、上面还有我的名字呢。”
  确实在灯笼角落处有一行墨迹,歪歪扭扭的——月满祝二哥万寿无疆。
  “原来你叫月满呀,名字不错……”桃花瑾三干脆把灯笼往腰间一别,蹲了下来,“既然是你的,怎么就跑我手里来了呢,莫非这灯笼长腿了?”
  小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是丫头们不小心混在其它灯笼里带出来的,你快还我,否则小爷对你不客气。”
  说着小肥手就抓了过来。
  “谁家的孩子,没规矩。”大红一个箭步拦在前面。
  这么一闹,周围看灯的人不看灯了,以桃花瑾三一行人和小童为中心,围成一大圈。
  小爷?我都五百岁了还没敢称自己为爷呢。
  桃花瑾三呵呵的低笑,“这灯笼,可是我拿五百两银子买的。”
  “哪有那么贵,你、你讹诈人。”小童显然是真急了,竟然一个恶虎掏心,擦着大红的腰迹就冲了过来。被大红随手一抄,夹在腋下,“放肆,我家主人是你这等山野孩子能碰的么?”
  说罢,作势就要将那孩子扔出去。
  “住手。”
  一般穿这么鲜亮的小孩子那里会真是什么山野孩子……孩子没扔出去,就有人说话了。
  一前一后,挤进来两个人。
  前面一个,桃花瑾三认识……前段时间,自己就狗啃屎一样,从云彩上摔下来,被这人当妖精追打。
  后面一个,桃花瑾三也认识……前段时间,自己还曾对这人施过御梦术,这人还骂自己不男不女。
  桃花瑾三迅速低下头,然后想起自己戴着面具,又正大光明的把头抬了起来。然后,正对上“小人物”一双冷傲如星的眸子。
  此刻,那双眸子正饶有兴趣的盯着自己。
  桃花瑾三摆摆手,示意大红先把人放下来。然后拔出腰间的大南瓜灯,握在手里把弄,“既然有家长来了,那就好说了……这事儿,怎么办吧?”
  “二哥,帮我凑他,他抢了我做给你的灯笼还讹人……”算是有主心骨了,虎口脱险的名叫月满的小朋友一下子扑“小人物”怀里,拧麻花似的又撒娇又叫嚣。
  “一个灯笼而已,”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桃花瑾三的小人物开口了,稚气的语调中竟饱含威严,“就送你吧。”说罢拉下小童转身就走。
  桃花瑾三看着这人拽不拉叽的模样就生气,扬声道:“一个灯笼而已,我不要,还你。”说罢,抬手轻弹,那灯笼就象长了眼睛,笔直的朝小人物飞去。
  谁知人家连头都没有回,只往脑后一抄,便把灯笼揽进手里,这时才回头道:“一个灯笼而已,不要也罢。”
  重重一抖,没人要的大南瓜灯斜斜掉在地上燃烧起来。
  “哇——”小童失声大哭。
  桃花瑾三看看腾腾燃烧的灯笼,又看看哭得抽抽噎噎的小童,责怪的瞥那小人物一眼,“何苦来着,不过是开个玩笑而已。”
  说罢,手指在怀里摸呀摸呀,就在人们以为他在“自摸”的时候,掏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翡翠桃花佩,缓步上前递到小童眼前,“好了,别哭了,大正月的……这个送给你。”
  这翡翠桃花佩来例可不简单!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桃花瑾三同学在山谷抓鱼,偶然摔倒,踢出一块石头,当即欢天喜地的抱着石头回家,信事旦旦告诉大红他们,这肯定是一块玉。
  经四位星君权威性鉴定后,发现还真是一块品质极佳的美玉。
  于是,某武侠小说看多的桃君,令大红做了几块精致的翡翠桃花佩,每人必须佩戴一块,就此桃姓武侠迷介绍,此玉佩仍桃花门信物,而自己,就是桃花门门主!
  四星君为了哄他高兴,集体通过此决议。
  从此后,某天帝之子又多了一个职务——桃花门主,而桃花门主利用自己的特权,又让大红为他制作了一块桃花令。
  见令如见人,某桃君常常拿出令牌,命令四星君,“小银,今晚本门主想吃烤乳猪,去,给本门主抓头小野猪来。”
  翡翠桃花佩做的精美绝伦,再加上品质优良、通体清透,拿在手中,就似一汪清澈的碧水。今天桃花瑾三同学空前高兴,因此一激动,就把它拿出来了。
  小童对灯笼之事耿耿于怀,愤恨的瞪着桃花瑾三,就是不接这举世稀见的翡翠桃花佩。
  桃花瑾三手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这时,小人物伸手过来,拿过那翡翠桃花佩须势揣进怀内,“谢了,后会有期。”说罢,深深看一眼桃花瑾三,转身离去。
  “这人怎么样?”桃花瑾三望着小人物一行三人离去的背影问大红。
  大红缓缓点头,“人间龙凤。”
  “哦……没想到这个小地方竟有这样的人物,看来此处还真是风水宝地。”桃花瑾三笑笑,拉着三星君继续逛他们的上元灯市。
  回来的时候,桃花瑾三送了一盏走马灯给小银。
  小银乐得马脸生辉。
  清晨,东方刚有些朦胧发白,大红四人已经盛装立于桃树跟前,面色凝重。
  睡眼迷离间,桃花瑾三被打扮的花枝招展。
  桃花瑾三站在大番桃下,拎着绣满锦秀桃花的粉红衣袂抗议,“怎么又这样打扮?”
  燕姬含泪轻笑,“桃君历尽风雨,五百年已满,今日,可是您的成人之日呀。”
  桃花瑾三忡愣半天,方才笑将起来:“这么快……整整五百年,真是难为你们了。”
  大红始终没有说话,只是微合双目、凝聚仙力手掌,置于大番桃上。
  小银神情郑重,一指悬于额,一指凝聚仙力,亦置于大番桃上。
  燕、雉二姬随后亦然。
  桃花瑾三茫然抬首,“你们这是干什么?”
  雉姬于凝神间微微睁眸,娇笑道:“桃君这番桃确实差些成色,我等各用二百年仙力注入其中,促其早能成就正果。”
  拨苗助长吗?桃花瑾三挑眉才要说话,竟发现自己已经动作不得,似被人施了定身法。
  他抬眸望着那枚不争气的番桃。只见那蟠桃如上等南珠,粉白中隐隐有一点润泽光芒在期间闪动跳跃……随着四星君展转掌力,那光芒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一点光芒渐渐充实到整个桃身之中,并隐隐有冲破桃皮往外拼射之势——
  猛然,蟠桃如沙雕土崩瓦解、山崩地裂,粒粒果肉尘埃般四散奔离,瞬间统统隐入桃花瑾三体内。
  桃花瑾三顿觉眼前一暗,身体往后一仰,昏觉过去。
  大红轻轻抱起桃花瑾三棉软身体,把他放于桃花树下。
  桃花识趣,似要为这庆典增色,花瓣摇曳纷落,如雨如云,染得溪水半江瑟瑟半江红,亦染得青青草地红痕绣满、香绕人间。
  四星君相视而笑,团团围坐桃君周围,为他护法。
  “桃君,桃君。”
  在众人呼唤间醒来,桃花瑾三缓缓坐起,动动胳膊、动动脚,然后撇嘴道:“没什么变化嘛。”
  众人笑着齐齐拱手,“恭喜桃君,贺喜桃君。”
  桃花瑾三抬头望望桃花依旧的桃树,大蟠桃没了,只剩空枝零零丁丁的竖立于原处。
  竟有些舍不得,他叹气。
  大红展袖扶他起来,“有没有变化是感觉不出的,当桃君施展仙术时,便会有天壤之别。”
  桃花瑾三敢紧伸指掐个御云诀,只见一朵七彩祥云稳稳浮于头顶处。
  那云朵真个漂亮,比当日太白金星的五彩云还要漂亮上十分,就如浮于半空的锦缎一般,飘飘荡荡。
  “嗯,这朵云彩还象个样子。”
  说罢,已成仙的某桃君撩衣襟坐上七彩祥云,一拍云彩屁股,“走,去天台山!”
  这是他为四周的山取的名字,理所当然,这谷就成了天台山谷。
  七彩祥云很听话的稳然向前飘去。
  某桃君坐于其上衣袂纷展、锦罗舒展、乌发如云间,再衬上那粉白桃面、粉色晶眸、盛开的五瓣桃花印,连雉姬都看呆了。
  “桃君千万早去早回,”大红玄衣依旧,垂手站在云彩下抬头仰望,“午时三刻一定回来,若料不错,到时应该有人来接桃君回天界,切莫误了时辰。”
  “知道了。”
  桃花瑾三何尝不知道,五百年成仙,最高兴的不是自己,而是大红他们。
  是天天盼他能早日回归天界、有个锦绣前程的大红他们。
  ……来日方长,无论天上人间,还有很多时间,任五人相濡以沫。
  桃花瑾三架着七彩祥云飞过一个山头,又飞过一个山头,来到某个念念不忘的地方。
  小人物小小身姿玉带锦袍,玉树临风般负手立于山顶平台上。
  小人物抬头望着桃花瑾三。
  桃花瑾三低头望着小人物。
  小人物说:“我等你很多时日了。”
  桃花瑾三说:“那是你愿意。”
  小人物说:“你是大人吗,都会和小孩子抢灯笼。”
  桃花瑾三说:“你竟然知道是我?”
  小人物说:“一闻一见足矣……你的眸子是粉色的。”
  桃花瑾三说:“呃……那灯笼我可花了五钱银子,你得赔我。”
  小人物说:“陪你五千两都没问题,你得下来。”
  桃花瑾三说:“我不下去,我怕你揍我。”
  小人物说:“你下来,我就不揍你。”
  桃花瑾三说:“我没时间了,我是和你来告别的。”
  小人物一愣,说:“你,是回天界吗?”
  桃花瑾三说:“你怎么知道我要回天界,你不是骂我是妖精吗。”
  小人物撇嘴,“妖精哪有你这么笨的。”
  桃花瑾三气愤难当,“靠,信不信我一个雷劈了你?”
  小人物说:“司雷电的那是雷公。”
  桃花瑾三眨巴眨巴眼睛,无语。
  小人物坐在石头上,拍拍旁边,“你下来吧,我仰得脖子疼。”
  桃花瑾三爬下七彩祥云坐在小人物边上。
  小人物看着桃花瑾三。
  桃花瑾三看着小人物。
  一个粉衣如虹。
  一个玄衣似剑。
  桃花瑾三伸出素白手指点点小人物的酷脸,“你是小人儿吗,怎么老一副大人样?”
  小人物拍开脸上的手,回掐桃花瑾三的粉脸,“你是大人吗,怎么老一副小人儿样?”
  桃花瑾三撇嘴,“别老学我,好容易才能和你聊聊天……”
  小人物嘴角上扬,“好吧,想聊什么?”
  桃花瑾三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指那些建筑群,“这是你的家吗?”
  小人物随他手看过去,摇头,“这是我家的行宫。”
  “那你的家在哪里?”
  “自然在应该在的地方。”
  “切,”桃花瑾三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尘土说:“再说这样没营养的话,我就走了,爷的时间金贵着呢。”
  小人物赶紧拉住他的粉色衣襟,“好了,告诉你,这里是吕翌国皇家行宫,而我,是吕翌国二皇子……皇家规矩,皇家子孙自三岁起便要在此行文习武,年满十六岁之后,方能重回吕翌皇宫并参与政事……”
  桃花瑾三重新坐下来笑道:“太久了……那你岂不是还要呆上十来年?”
  小人物把手中始终握着的粉色衣襟凑鼻子下闻了闻,“嗯,与上元灯会时一样味道,桃花的香气……你在此修行多少年了?”
  桃花瑾三难得的红了老脸,闷闷道:“五百年吧。”
  小人物难得的笑起来,“没看出来。”
  桃花瑾三没功夫和他逗气,他仰头看看天色,夺过衣角站了起来,“你没看出来的多了,不过,很高兴认识你……我真得走了。”
  小人物依然坐在那里,仰头望着桃花瑾三,“还会来看我吗?”
  “我不知道,”桃花瑾三老实回答,“我不知道天界会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清规戒律……”
  语气里有一丝迷茫混沌。
  一双粉眸中也含有满满的迷茫彷徨。
  “那,我让你留下来,你肯么?”小人物急声问。
  “不行,会给你惹麻烦的。”桃花瑾三遗憾摇头。
  “我不怕,而且,当神仙有什么好……我会给你你想要的一切东西。”人不大,口气不小,小小人物俨然有着大人物的范儿。
  桃花瑾三苦笑着招来七彩祥云,“是没什么好处,但这不是我能选择的。”
  “等等,”望着桃花瑾三重新坐回七彩祥云,小人物右手一扬,一个物件划着亮光抛上云端,“给你,作个念向……等我长大了,我去找你。
  桃花瑾三伸手抄住,凝眸看去,竟是一条黄金细链,链字顶端坠着一颗拇指大小的青白夜明珠。夜明珠隐隐透着暖气,映得素白手指,都染上一层晕泽。
  “长大是好事,但找我,就免了吧。谢了……”桃花瑾三抬手把链子挂在脖子上,轻扬衣袖向小人物告别。
  “桃花浅深处,似匀深浅妆。春风度君至,香染玄衣裳。”小人物望着七彩祥云远去的浩渺天迹,锁眉立于平台山上低低吟哦。
  桃花瑾三坐在桃花树下,掐个青草叶逗清清溪水中的小鱼。
  燕姬垂着长睫,于溪边仔细煮茶。
  雉姬素手微转,拿把镶了翠玉的桃木梳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着桃花瑾三的乌黑长发。
  小银聚精会神,把五百年来收集的诸多“珍奇异宝”,一个个拿出来整理干净,再一个个收进乾坤袋内。
  而大红,直直立于太阳底下,抬头望天。
  “我饿了。” 太阳偏西时,桃花瑾三把青草根衔进嘴唇里,含糊的对大家说。
  燕姬起身过来,递上一杯香气袅袅的茶,“再等等,再等等,桃君。”
  桃花瑾三望着已经化成“望天石”的大红轻笑,“你打算还要站多久?”
  大红慢慢转回头来望着桃花瑾三,动动唇,没有回答。
  桃花瑾三嗖的站起身来,大步过去搂住大红的脖子猛烈摇晃,“我说我饿了,大红。”
  大红回揽住他的小细腰,半天,才轻轻说:“好吧,今天……咱们吃烤全羊。”
  很明显的,大红的声音带些嘶哑,桃花瑾三很乖的递上自己手里的茶。
  天上繁星点点,偶然流星闪过,似有人提着灯笼在走。
  地上虫子在不知明的角落里,嘶嘶复嘶嘶的高调调情。
  一只羊挂在火架上滋滋冒着油汁。
  大红坐在桃树下发呆。
  桃花瑾三满嘴的羊肉,满手的油汁。
  燕姬宁静的眸中隐隐现出些水迹,“为什么?”
  雉姬暗暗拍拍她的手,摇头。
  小银忽然站起来,“我,我要回天界……问问。”
  大红侧了侧头,却依然没有看大家。
  桃花瑾三事不关己的闷头吃着羊肉。
  雉姬站起来拉住小银衣袖,“没有天令,你如何上天?别急,或者、或者……明天就有人来了。”
  桃花瑾三大声大气的打个饱咯,拍拍肚子说:“我困了,我要睡觉。”
  燕姬赶紧拿了锦帕给他擦手擦嘴。
  他凑到大红跟前,“桃子没了,我和你睡成吗?”
  大红缓缓抬头望着自己的桃君,一双虎目里充满悲伤。
  桃花瑾三不喜欢有这样表情的大红,也不喜欢这样沉闷的气氛,他一甩袖子大叫:“都给我睡觉去。”
  众人默默的各回各自的屋子。
  大红身上挂着个桃花瑾三,也慢慢走回大木屋的木台阶。
  窝在桃花粉被里的桃花瑾三,只露一双湿露露的桃花眼,怯怯问:“大红,没关系的……我们、我们不回天界了,好吗?”
  大红回望着他,一双虎目里里的悲伤更浓烈起来。
  桃花瑾三真正成仙的第十七天的正午——
  燕姬垂着长睫,于溪边仔细煮茶。
  雉姬素手微转,拿把镶了翠玉的桃木梳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着桃花瑾三的乌黑长发。
  小银聚精会神,把五百年来收集的诸多“珍奇异宝”,又一个个拿出来整理干净再重一个个收进乾坤袋内。
  而大红……不见了。
  桃花瑾三缓缓站起身来……他双袖飞舞,招来了七彩祥云。
  三星君同时停下手中的活儿,望着他们的桃君。
  桃花瑾三坐上七彩祥云,笑嘻嘻问道:“你们说,我乘着这朵云彩,能飞上九重天吗?”
  三星君沉默。
  桃花瑾三再问:“你们说,我这个从没上过天的上位神仙,会在天界迷路吗?”
  三星君还是沉默。
  可能是自己声音太小了吧……桃花瑾三这次抬高了声调,“你们说,我这时候去追那个私自潜回天界的大红,还、还来得急吗?”
  哇——
  这次先哭出声的不是燕姬,是雉姬。
  燕姬仅落后了一秒。
  两人哭得梨花带雨,涕涕泣泣。
  小银顶着木雕般的脸向前一步,狠声道:“我陪桃君一起去。”
  “不行,”桃花瑾三坚定的摇头,“折了一个大红,我不能再牺牲一个小银……你、你还是留在这里看好她们姊妹俩,也看好咱们的家。”
  燕、雉二姬也奔过来,死活拉住桃花瑾三不让他走,“天界到底为何不宣桃君回去,其中缘由除了尾火虎星君,我们都不太清楚,桃君从未去过天界,您现在冒然前去,人地两生,若真出个闪失,叫我们怎么办?”
  桃花瑾三自怀里掏出他的桃花令,板着脸喝道:“本门主命令你们看守家园,谁敢抗命……”话说出口,他发现这效果实在不怎么地,只得放轻声音说,“我去总比你们去要好……无论如何,我的身份不是谁想动就能轻易动得的,大家放宽心把这个家守好了,等我和大红回来接你们……我很少命令你们,这次,就当成是命令吧。”
  燕、雉二姬梨花带雨,好一番叮嘱后,方才放开桃花瑾三。
  七彩祥云应该是云彩中的顶级boss,因此,它带着桃花瑾三方向感极强的朝那个叫做天界的地方飞去。
  穿行于云雾间,桃花瑾三任衣摆飘飘,任乌发纷乱,他的思绪还停留在大红离去这个事实。
  他没想到一向沉稳的大红会如此冲动。
  他也想象不出如此冲动的大红会受到怎样的惩罚。
  他只想立刻去找他,带他回平台山谷,一起继续从前的桃样人生。
  飘飘荡荡不知道多长时间,如果不是分外担心某只老虎,桃花瑾三恐怕都要睡着了。
  终于,桃花瑾三觉得自己快要被风吹成石雕的时候,七彩祥云停在一处广阔的空地上。
  更准确的说,这是一个巨大广场,四周高耸着如华表般雕刻精美的巨大玉柱。
  地面似汉白玉般光滑洁白,不时,有这样或那样的云朵缓缓掠起。
  脚站在上面,每走一步,都要激起一波一波的云浪,踏实,却也飘渺无凭。
  桃花瑾三一步一个涟漪,凭直觉小心翼翼的往前行进,走了约有半个时辰……然后,他看到了一架高耸入云的雪白台阶。
  那台阶好象没有根基,就那样整齐划一的次第半悬在空中,让桃花瑾三不觉想起前世里看过的某部中韩合拍电影里的情景。
  登上高纵入云的台阶前,桃花瑾三能望到台阶尽处露出的一角飞檐。
  他考虑,自己是走上去呢,还是飞上去呢。
  最后,惰性战胜理性……他一跺脚,笔直的朝那角飞檐飘去。
  那角飞檐是一道门的飞檐,那角飞檐的大门巨宏伟,巨宏伟的大门的正上方,巨洒脱地写着两个大字:绿宇。
  宇者,统率上下四方,浩瀚无涯之意也。绿者,象征天地人和、自然之源也。
  简简单单两个字,便包罗万象、尽显张狂奢靡。
  这时候,桃花瑾三不知道这两个字的意义。所以,无知者无畏。
  到后来,桃花瑾三知道了这两个字的意义,所以,知知者无畏。
  或者说,知与不知,于没有阶级概念的桃花瑾三来讲,根本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门外无人。
  门内也无人。
  只这道大门森然耸立在面前,张着巨大的口,深不见底。
  桃花瑾三迈步走进去,没时间欣赏两旁仙草神花,也没时间欣赏四处里亭台楼榭……他穿过长长四玉方街,直接朝那座最大的建筑物飘去。
  这是一座怎样的宫殿?
  桃花瑾三形容不出来,站在这座宫殿里、如豆丁那么小的桃花瑾三的脑海里,只出现了两个字——空旷。
  空旷的吓人,
  寂静的吓人,
  威严的吓人。
  “有人吗?有人吗……出来一个。”桃花瑾三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横冲直撞,寻找着出口,寻找着可能有人存在的地方……
  然后,在他全身无力的坐在鹤形烛台下喘息时,一个低沉磁性的声音忽然响起——
  “你,还是来了。”
  吓得桃花瑾三嗖的站起来,警惕的四处张望,厉声问道:“是谁?”
  谁字尾音未落,大殿忽然间灯火通明,数百根巨大灯烛如火焰长蛇般围绕在大殿四周,而向南背北处的那处高台上,层层锦纱无风自动……缓缓掀起。
  一个人,傲然站在锦纱尽头、灯火通明之间,衣带飘袂。
  “你,是谁?”抑着扑面而来的巨大气压,桃花瑾三勉强站得挺拔,与那人遥遥对视。
  那人微微回身,翠绿大袖负手身后,“跑到本君的殿里来,居然不知道本君是谁,应该是说你笨呢,还是应该说你……下贱无知?”
  低沉滋性却又满含鄙夷的口气,令桃花瑾三不得不长长叹了口气,他坚决贯彻了敌强我弱的战略方针……一屁股坐回刚才坐过的地方,两腿一盘,仰视着那人,“好吧,好吧,你说我什么都好,我只是想知道……大红在哪里?”
  “一个三等星宿,”那人重重的鼻音持续着他的不肖,“凭什么问我?”
  “好吧,那算我求你,好不好?”桃花瑾三自动忽视那股令人不舒服的气场。
  “你?又算什么东西?”
  桃花瑾三终于被他气乐了,“我不算东西,真的,我只是一个过客,只要您肯屈尊大驾告诉我大红在哪里,我立即离开您这宝地,绝不失言。”
  “过客吗?哼哼,有意思……不知道是谁,哭哭泣泣五百年……日盼夜盼着要回天界作一个上位神仙?”那人仿佛觉得自己一个人老站着也蛮没意思的,他也缓缓坐回坐榻,斜身靠在墨翠锦背上。
  雪白修长的手指尖自宽大衣袖里,微微露出一段,不紧不慢的敲打着椅背。
  而四周,翠绿维幔无风自动,纷纷扬扬飘荡四散。
  桃花瑾三紧盯着他,摇头否认,“决对不是我,我向天帝发誓。”
  “哦?真让本君惊讶呢。”那人用手托着腮,开始仔细打量桃花瑾三。
  那双冰冷凤目就象两道X光,直直拼射过来,直透进桃花瑾三的身体内部,似要把五脏六腹都要检查个清楚透彻……
  桃花瑾三不自在的抿抿桃花唇,双手抱着膝努力保持着镇静的姿势。
  他不知道面前这人是谁。
  但他知道面前这人肯定知道自己是谁。
  所以,站在人家地盘上,站在知已不知彼的下风里,他无可奈何……谁让自己有求于人家。
  “这样吧,”那人终于开口说话了,“如果你承诺滚回你的山谷并永世不回天界,本君就把大红还给你,如何?你可要考虑清楚……”
  “好呀。”没等那人说完,桃花瑾三赶紧点头答应。
  那人没想到桃花瑾三会回答的这么快,他收住话音,愣在那里,然后还没看清他怎么动作,已经一个起落间,出现在桃花瑾三面前。
  这反到把桃花瑾三吓了一跳,直愣愣仰望着面前翠衣飘袂、乌发如云的人。
  呃……这个人,桃花瑾三无法形容,就象他无法形容这个空旷的大殿一样。
  他从这个人冰冷如电的凤眸里,也只看到空旷二字。
  这个人,不是不漂亮,也不是太漂亮……而是一种任何形容词都无法形容的属于男人的、霸道的漂亮,眉目冷光泠泠,薄唇紧抿一线,乌发如云自在披于脑后……桃花瑾三一直以为自己算是耐看的,但和这人比起来,不过是野鸡与凤凰的差别罢了。
  这个人,不是不耀眼,而是太耀眼,仿佛每个毛孔都带着光芒,照得桃花瑾三不觉眼睛迷离,不敢正视那股如太阳般肆意的光芒万丈。
  这个人,也不是不强势,而是太强势。巨大的气势压得桃花瑾三使劲捂住自己的心脏部位,仿佛一个不留神,那里的心脏却被这股气势压破、爆炸、崩溃。
  但是,物极必反,桃花瑾三把牙一咬,反到不紧张了。
  众生平等,凭什么自己就要怕他。
  他暗自调节着呼吸,慢慢站起来,努力与面前这个太漂亮的、太耀眼的、太强势的人平平对视。
  与此同时,那人也紧紧盯着桃花瑾三的眸子。然后……他笑了,边笑还边说:“啧,居然是粉红色的……有意思!”
  笑得桃花瑾三大大的打个冷战。
  你见过冰山轰然崩裂的场面吗?
  你见过火山忽然爆发的场面吗?
  铁达尼号撞到冰山会沉没,谁撞到这冰山脸上的笑也会……死人的。
  桃花瑾三后退一步,“不、不许你朝我笑。”
  那人微愣,随即笑意再加三分,“天上地下,多少人多少仙多少神想搏本君一笑,怎么,就偏你不希罕?”
  桃花瑾三撇嘴,“你算我什么人,我为什么要高兴见你笑?”
  “哦,原来是这样呀,”那人恍然大悟的样子,然后仰起头想了想,低头又望着桃花瑾三(他比某桃君高出半个头),“可惜了,本君还真算是你什么人,难道你的大红没有告诉你,你在天界还有……哥哥吗?”
  桃花瑾三吃惊的瞠大粉色眸子。
  怎么可能?难道,自己这桃花瑾三不是白取的,真是排行老三吗?大红为什么从来不告诉自己关于身世的事情?
  也怪自己,从来没有问过。人家说是这样,就以为是这样,但真的是这样吗?桃花瑾三心中暗抖。
  显然那人很满意自己制造出的效果,冷傲地抬起下巴讽刺道:“是很惊讶……还是很惊喜?”
  桃花瑾三收回心神,无奈摇头,“不好意思,恐怕让您失望了……是很噩耗!是惊天动地的大噩耗!”
  那人终于被桃花瑾三气乐了,一甩袖子,身后乌云长发也随着慢慢划过一道墨色弧线,“好了,你可以走了,顺便,带走你的大红。”
  “他在那里?”桃花瑾三急急的问,手不自觉的抓向那人的衣角。
  那人看了一下抓着自己衣角的手指,厌恶般皱起精致的眉毛,“很久了……碰过本君的人,都不在这个世界了。”
  “呃……”桃花瑾三赶紧松开他,退后一大步,还吓意识的把手在自己粉色衣裳上蹭了两下,“原来你有传染病呀。”
  一丝怒气出现在那人漆黑如夜的冷眸里,他一指殿外,“滚出去!”
  桃花瑾三站在一丈外一动不动,“不出去,你还没告诉我大红在哪儿呢?”
  那人大鹏展翅一般飞回他的坐榻,沉声道:“绿姒,带他去见尾火虎。”
  一个绿衣少女弓身出现在桃花瑾三面前,低声道:“请您随奴婢来。”
  桃花瑾三举步要走,高高在上的那个人又扬声道:“等等。”
  桃花瑾三面无表情的回头看着他,“是不是要我谢谢你,那我就谢谢你好了,谢你放过我们。”
  那人懒懒靠在榻上,嘴角嵌着冷笑,“这话,等会儿再说出不迟……本君是想告诉你……以后不许再踏上天界半步,否则……”
  桃花瑾三才懒得与不相干的人瞎扯呢,他迈开轻快的跑子就往外跑,边跑边道:“放心吧,天界对我来讲……狗屎!”
  狗屎么?凝视着桃花瑾三粉衣消失的地方,那人托着下巴若有所思。
  心情很好。
  所以,话很多。
  急步跟在绿衣少女身后,桃花瑾三微笑着无话找话,“那个,姐姐,你叫绿姒是吧,是那个人的侍女吗……请问姐姐咱们这是去哪里呀?大红还好吧?没给你们添太多麻烦吧,即使添了也没事儿,我这就带他回家,保证再不来打扰你们。”
  绿衣少女回眸望了桃花瑾三一眼,那眸子里不带一丝感情,声音到是轻轻柔柔,“请您随奴婢来。”
  桃花瑾三无趣的耸耸肩……和她主人一样,不讨人喜欢。
  前面的绿衣少女越走越快,最后已经是飞了起来。
  桃花瑾三虽然自然飞翔的历史不长,驾驭飞翔的动作不太雅观,但到底也练习了五百来年,紧紧相随其后,竟没有落后半分。
  沿途所经之处,偶然会碰到某位手拿佛尖或什么怪奇东西的仙人。那些人看到桃花瑾三都会惊讶的停住脚步,望过来,却不走过来。
  当看到桃花瑾三朝他们微笑时,又急急作赶路状,纷纷回避而去。
  桃花瑾三微笑转为苦笑——你说你个大红,本来人家天界根本就不欢迎咱们,你还老往前硬凑什么凑,简直就是让人笑掉大牙。
  “绿姒呀,我是不是长得很奇怪,不然他们为什么都用那种眼神看我?”他摸着自己的脸,不自觉的问。
  被点到名的绿衣少女,表情鬼怪的望了他一眼,继续向前飞进。
  然后,他们来到了一处圆形建筑物前。
  ——九层楼高的建筑物。
  爬上一层,再爬上一层……直到登上建筑物的顶层,推门进去,眼前霍然开朗:那是一个广阔的露天平台,周围九九八十一根巨大圆柱鼎立……很象罗马角斗场,又象某祭祀用的祭台。
  “直接飞上来不就好了。”某桃君喘着粗气,扶着腰白了绿衣少女一眼。
  绿衣少女面无表情的一指某个圆柱处,“尾火虎星君……在那里。”
  桃花瑾三欢天喜地的望过去,
  然后,桃花瑾三的笑愕然而止。
  然后,桃花瑾三觉得自己的心脏咚的一跳,然后没了回音。
  然后,桃花瑾三把持不住一样身体晃了几晃……
  然后,桃花瑾三硬生生重新挤出一丝笑容,颤压抑着颤声问道:“这]这是怎么回事?开、开什么玩笑!”
  绿衣少女同情的看着他。
  绿衣少女难得的表情瞬时打碎了桃花瑾三最后的希望。
  他粉眸中的神采一分分褪去,最后变成一片凄厉。三步两步、跌跌撞撞走过去,奔到那堆东西面前、死死盯着那堆东西、轰然倒地——
  这是他的大红吗?
  这是昨天还训自己不规不矩的大红吗?
  这是今天早起还千叮万嘱自己不要惹是生非的大红吗?
  “啊——”桃花瑾三仰天长啸,悲愤嘶叫,“大红……”
  绿衣少女显然被面如鬼魔的桃花瑾三吓着了,欲急急离去,却被桃花瑾三甩手过来,一个定身法给定在原地。
  桃花瑾三轻轻把大红的虎皮拢时怀里,捡起那块桃花门的翡翠桃花佩,慢慢站起身来。他颤颤微微走到绿衣少女跟前,一双粉目通红似血,嘶哑问道:“怎么回事,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我家活生生的大红呢?”
  绿衣少女急促低头,半天才道:“尾火虎星君私自闯上天界,又欲偷取木灵珠,至使木灵珠遁化丢失,所以,所以天君赐他上了斩仙台……”
  绿衣少女看着桃花瑾三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闻所不闻。
  桃花瑾三悲愤的嗤笑连连,“你、你们血口喷人……什么破木灵珠?我家大红仍堂堂男儿,怎么会去偷你家的什么破珠子,而且,即使天大的罪,也、也不能不问个青红皂白就置人于死地吧……你们是人吗?你们是人吗?”
  一步紧似一步的逼问吓得绿衣少女连连后退。
  “我们不是人,我们是神仙!”
  在桃花瑾三神□巅之时,冷而威严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如一瓢冰水淋头,瞬息从混沌中激醒桃花瑾三。
  桃花瑾三猛回头,他从来没有这样愤怒过,也从来没有这样愤恨过,他紧紧抱着大红的虎皮,死死瞪着那人,双目含血如嗜血的阎罗,“仙又怎么样?仙就能任意为之吗……何为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何为大慈悲是,以无缘慈,摄诸众生?这、这就是你们这些所谓上等神仙的行为吗?这就是吗……”
  那人冷眸如冰,面无表情地立于众仙捧月间,半天,才启唇道:“木灵珠因他而遁化无踪,这是事实。”
  这于那人来讲,已是底线,他活到如此漫长岁月,又何肖向旁人解释过什么。
  此时桃花瑾三状已疯颠,霍然欺身向前,嘶声道:“去你们的狗屁木灵珠,万颗破珠子也抵不过我的一个大红,你还他命来……”
  说罢,挥手一个雷咒朝那人劈去。
  那人冷目微厉,就这么面无表情的看着那雷带着金光向他袭去。
  只听轰隆一声。
  硝烟散尽处,赫然倒地的是被大力反弹回去,发迹披散、粉衣纷乱的……桃花瑾三。
  低头望着已然昏觉的桃花瑾三,那人沉默片刻,慢慢俯身下来,扯出桃花瑾三怀里的虎皮,掷于一旁,拾起翡翠桃花佩拿在手中看了看,揣进怀里。
  他微拢散落四处的粉色衣裳,轻轻把人抱起来,足不见动徐徐升于半空间……“回绿宇。”
  “恭送天君。”众仙肃颜弓身相送。
  那人对此无动于衷,只全神望着怀里人儿,凝望良久,轻轻冷哼:“哼,你这无知下贱的小东西,竟敢向本君动手。”
  深潭碧水,清风乍起,吹起满池绿波。
  大红挺身玉立,玄衣宽袍,泛舟于深潭,舟到之处,碧波荡漾、惊起沙鸥无数。
  再看到这人桃花瑾三才知道,原来那份依赖已经浸之入骨。五百年岁月留痕,留给两人之间的是比血缘还要浓厚的亲情友爱。
  他急急朝那越行越远的呆虎招手,“大红、大红……”
  那人连头都没有回一下,挺然伫立于舟头,慢慢消失在天水相接、沙鸥飞尽处。
  “大红——”
  被自己的声音惊醒,慢慢睁开眼睛,桃花瑾三已是泪流满面。
  他记得那年,自己初次成人,桃花正好,清风正浓,身前一架天然秋千,身后一尊玄衣仙虎,欢声笑语间,好不逍遥……
  而如今,物非人非,身前身后更是空空如也。
  突然想起大红说过的一句话:“伺候现在的桃君,大红不嫌丢人,大红只怕,伺候将来的桃君,会让天界丢人。”
  真是应了他的话,自己不仅在天界丢人,更是害他在天界丢了性命。
  五百年的修为不及人家一指,紧追慢赶都换不回他的身家性命。
  他若活着,只要知道他还活着,即便天上人间、咫尺天涯……心里也不会如此痛彻如割,自己也还会依然是那个没心没肺的桃花瑾三。
  何必,为那样虚无飘渺的将来赔进自己?
  何苦,为这样迂笨无知的桃花瑾三赔进自己?
  傻瓜大红。
  愚蠢无知的桃花瑾三。
  桃花瑾三噗得一口鲜血喋出,全身无力的仰倒在卧榻之上。
  “桃君,桃君……”
  那名叫绿姒的绿衣少女端着餐盘进来,见此情景急急轻叫,床上的那位无动于衷,反到招来了她家的冷面天君。
  “退下!”冷线笔直射来,绿姒慌恐至极的退出寝室。
  “要死要活的,你就这点本事?”那人立于床前冷然低哼。
  桃花瑾三直直望着那人,擦掉嘴角的血道:“大红的皮呢?大红的翡翠桃花佩呢?你给我弄哪里去了?”
  那人又一声冷哼,“留那些肮脏东西何用,早毁了。”
  桃花瑾三眉目俱裂,咬牙道:“我打不过你。”
  “你还算不太傻。”
  “……但不代表我就不打你……”
  呼的一声,桃花瑾三的细胳膊抡成个圆,朝那人欠扁的冰脸招呼过来。
  那人连眼皮都没动一下,然后桃花瑾三又咻的飞出去了……幸亏,他在床上,所以也只是摔在床上,既然这样,也摔得桃花瑾三连连咳嗽。
  “原来,还是傻。”那人凤眼懒懒一瞟,慢悠悠道。
  桃花瑾三气得说不出话来,一只胳膊杵在床沿上剧烈喘息。
  “你也不用这样瞪我,”那人优雅高贵的坐到大床不远的座榻上,宽大的翠绿衣袍铺了满榻,“若非看到你与本君有血脉之缘,就以你三番五次在本君面前放肆,你以为你还能安安妥妥的活到现在么?”
  “那又怎么样,大不了和大红一个下场。”桃花瑾三现在才体会到什么叫作真正的仇恨,他真的想扑上去咬碎这人的喉咙……
  那人何尝不知道他的意图,故意扯了脖子旁垂下的一缕头发,缓慢而冷傲地抚摸着……保养极好的洁白手指与漆黑乌亮的云发交织在一处,强烈的黑白冲击,让桃花瑾三眼睛又血红起来,就象只进攻前的小兽一样,毛发具竖、呲着牙齿、嘴里呜呜发着声音。
  好象很满意面前这小东西的反应,那人冷眸斜瞟,悠悠道:“我劝你还是不要轻举妄动……别忘了,还有三只星宿在那山谷里等着你呢。”
  “你想怎么样?”桃花瑾三心内一跳,警觉的瞪大粉眸。
  “你、说、呢?”
  不紧不慢的三个字,拼发出的巨大威慑力如惊涛骇浪般直直拍向桃花瑾三,桃花瑾三哪里抵挡得住……剧烈挣扎后,心身俱疲,只觉一股力不从心的虚弱恐慌从心底赫然升起。他猛然捶着大床痛哭失声,“为什么,为什么……我们活的好好的,我们只不过是想要活的好好的,为什么要这么对待我们,为什么?”
  望着他捶打床铺的拳头,那人垂下眼皮,缓缓站起来,缓缓朝门口走去,“要怪就怪你自己吧,谁让你是……她的儿子。”
  说话声冷冷如冰、若有若无,仿佛那声音是随风吹进来的,而不是从那人嘴里发出来的,吹得桃花瑾三无力地闭上一双粉眸,任泪滂沱而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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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者,无论世界的任何角落,都离不开光明吧。
  所以,无论世界的任何角落,都会有日出日落……紫霞东升,日升画角,又是崭新一天如期而至。
  晨钟响过很久之后,九天之上的那个人挥退左右,一个人披着乌黑长发、穿着柔滑华贵的翠绿长衫,沿着幽长的七彩云廊,惰惰走着。
  然后走着走着,就走进了桃花瑾三住的那间座落在角落里的巨大寝室。
  推门进去,正值一阵微风吹起,微微挠志的床幔的缝隙里,隐约能看到疲惫不堪的桃花瑾三睡得正是香甜,铺得满床的头发,身体象春蚕一样紧紧裹着一条极品的冰蚕锦被。
  那个人素手微抬,轻柔床幔立刻如被人掀起般自动分付两侧,轻轻落于银钩之上。
  缓缓坐在床上,一双凤目上上下下仔细审视着睡梦中的桃花瑾三,小东西白玉般光洁的脸上隐隐透出一层绯红,长睫低垂,双唇微撅,额间五瓣桃花印委曲的拳缩在一起……停在嘴角处,凝视片刻,那人微微笑了。
  这个无知下贱的小东西,睡觉还流口水,真是够……邋遢。
  那人忍不住伸出修长手指慢慢接近那瓣水粉嫩透的唇,轻轻擦拭。
  桃花瑾三猛然惊醒,迷迷糊糊睁眼见到他,支起身子,抱住他的手蹭了蹭,“大红呀……今天我要吃清蒸潭鱼,嫩嫩的那种。”
  那人一愣,吓意识缩回手指,但听得大红两字,冰脸立即冷下三分,随手将他按倒塞回被窝,冷冷道:“没有清蒸潭鱼,你接着睡吧。”
  话音未落,只见桃花瑾三咕咚一声,倒头便又呼呼睡去。
  看得那人目瞪口呆。
  表情古怪的踱出房门,在门口默立片刻,那人侧首道:“午膳,清蒸潭鱼吧,嗯……嫩嫩的那种。”
  说罢,自己好象被自己吓了一跳,懊恼的一甩大袖,急速隐去。
  “谨尊天旨。”人走了老半天,虚无的空气里才传出声音,而这声音都是颤抖的。
  我的如来佛祖呀,守候天君上万年,何曾见过天君为一道清蒸潭鱼下过旨意?这、这简直、简直太……劲爆了!
  空气里云雾翻滚、叽哩咕噜闹腾老半天才慢慢停息下来。
  桃花瑾三是被食物的香味诱醒起来的。然后,他一眼就看到了案桌上众多菜肴中的清蒸潭鱼。
  那是一条真正来自平台山谷深潭里的鱼,大红说过,这种潭鱼,也只有自己家里才生产……他望着那鱼眼中含泪。
  “桃君、桃君……”
  有人声音被门挤扁了一样,这样小声的喊他。
  桃花瑾三寻声望去,窗户外面一丛白头发很醒目的在那晃来晃去。
  妈的,我正想找你呢!
  桃花瑾三撸胳膊挽袖子,噌噌几步窜了出去。
  “老不死的,你还有脸出来?”桃花瑾三揪着那人的衣领咬牙痛骂。
  那人颤动着雪白长胡子连拱手带作揖,“桃君息怒,桃君息怒……”
  桃花瑾三也觉得再这么揪下去,这老的不成样子的人就真挂了……他松开手,“滚进来,我有话问你。”
  太白金星连云连滚带爬的跟在桃花瑾三身后进了屋子。
  桃花瑾三靠在椅背上,疲惫的闭着眼睛。
  老得都掉渣的小老头儿弓身站在不远处,大气都不敢出。
  半天,桃花瑾三才慢慢的开口道:“你骗我我不怪你,但是……你何苦把他们四个人赔进去,你明明知道我的身份尴尬,何必许那无望承诺,否则,大红,大红也不会信以为真,傻傻的跑来天界送死……”说到这里,粉眸又泛起红圈。
  小老儿头无地自容,脸都要低到尘埃里,“是、是、是,都是小老儿的错……但当初,小老儿确实没有骗桃君之意,小老儿想利用这五百年,怎么也能争取让桃君回天界,可惜……唉!”
  “我……到底是谁?”桃花瑾三望着案上的清蒸潭鱼茫然的问。
  “您呀,”小老头忍不住叹气,“您也确实是天帝之子,但……”
  “但不是嫡亲的,对吧?”桃花瑾三打断他,自嘲的一笑。
  “您、您怎么知道?”小老头儿惊愕的睁大老眼,他的身世,自己一直叮嘱尾火虎星君费尽心思的瞒着,只想让他过的快活些。
  桃花瑾三笑的有些无奈,“五百年,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若真是天帝的嫡亲儿子……我那天台山谷还不得被拍马屁的那些神仙给踏平了……”
  小老头儿红了老脸,“是、是小老儿之过……因天界接连发生变故,连小老儿都、都没不曾下界去看过桃君。”
  “谁稀罕你去,”桃花瑾三轻蔑的瞟他一眼,小老头儿惭愧的低下头,“是是”。
  唉,毕竟是老人家,又确实没有害自己的意思。桃花瑾三没有再继续为难这老头,只是稳住心神低声问:“我,母亲是谁?”
  小老头儿料到桃花瑾三必然会问他,微一犹豫便答道:“在西天之角,有一池名曰天池,乃当年女娲娘娘补天时遗留的低洼之处……几千年前,那里曾自生自长过一株桃花仙,天生冰雪聪明、空灵清透……那便是你的母亲。”
  “她,现在哪里?”桃花瑾三问得有些急切。
  他对母亲二字向来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在前世里,他自幼便是一个没人疼的人,三岁父母便因故早亡,后来相依为命的爷爷奶奶也相继去世,自己便成了那棵没人要的小草,自然生长、自生自灭。如今,猛然有了母亲,竟然有些无所适从,却又隐隐列强的吸引着自己,他低头轻叹。
  “她死了,”小老头儿也跟着轻叹,“就丧生在那场浩劫中……后来,天帝封她为绮池圣姑。桃君就是在那场浩劫里被绮池圣姑拼尽最后气力涎下来的。”
  原来,还是没有母亲。
  桃花瑾三失望的闭闭眼睛。
  “谁,害死的她?”桃花瑾三摸着额头怒放的桃花印迹,想哭又想笑。
  好象没有料到桃花瑾三会问的这么直接,小老头儿不由愣住,眼神闪烁半天才喃喃道:“……那、那场浩劫里魂飞烟灭的神仙无数,小老儿也、也不知道到底绮池圣姑为何人所伤。”
  桃花瑾三闭上眼睛,无奈的笑,“算了,我不难为你,我知道这里牵扯过多……否则,那个人也不会这样恨我,或者以我现在不清不楚的身份,也只有您还能敢来看一眼吧,我怎么忍心再难为你。”
  连天帝都没能保住,可试想伤她的人有多厉害。
  “桃君,”小老头儿听了这话不禁呜呜的呜咽,“小老儿是看着你母亲长大的……她、她乖巧灵丽,象我的女儿一样……小老儿也是、也是看着桃君您长大的,就象我的……怎么会不关心您呢……桃君,呜呜……”
  就象自己的孙子,对吧?
  桃花瑾三心中微微有些暖意。
  实在看不惯这沟壑纵横的老脸,又是鼻涕又是眼泪的样子,桃花瑾三扔过去一方锦帕,“这么老了,还这么爱哭,呃……”
  被人这么说,自认为很是德高望重的某老头儿羞红了脸,慌忙接过锦帕满脸的擦拭一通。
  两人相对浠嘘。
  半天,桃花瑾三才站起来欺到还在唉声叹气的小老头儿面前,低声问:“其实,我没兴趣知道什么天界浩劫,也没兴趣知道自己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我只想知道……只想知道人死了,会到地府。神仙死了,会、会到哪里去……”说罢,红着眼睛恨恨的盯向窗外,窗外绿姒打个冷战,悄然退去。
  小老头儿心疼的望着这样恨意浓浓的桃花瑾三,心里很不是滋味——本来那么清透单纯的一个孩子呀,一夜之间就长大了。说到底,这里也有自己的过错。
  他叹口气,扶着桃花瑾三坐回榻上,“桃君莫恨天君……”
  “闭嘴,”桃花瑾三一甩袖子,指着他,“真是吃谁的向着谁……你若再为他说一句话,就滚出去!”
  唉,小老头儿接着叹气,想来竟是站累了,他慢慢吞吞的弯了老腰,一屁股坐在桃花瑾三对面,还把那把破佛尘放在膝盖上飘来荡去,“天规戒律……任谁也逃不脱的……严格说讲,其实火尾虎星君也不算是……死。”
  “什么意思?”这话有蹊跷,桃花瑾三吓意识地抓住小老头儿的胳膊。
  小老头儿看看四下无人,低声道:“斩仙台上,尾火虎星君不过是被剔除仙骨,毁去肉身……那灵魂么……”
  “怎么样?”手上力道又大几分。
  “您别急,”小老头儿的老骨头快被桃花瑾三握得散架了,他使出老大的劲才挣出铁掌,然后道:“如桃君一样……被贬到凡间投胎去了……所以说,天君真的还算仁慈。”
  原来,那一世,自己是被贬下凡间的。
  桃花瑾三顾不得想自己的事情,他被这消息冲击得喜不自胜,猛站起来仰天大笑,粉白的腮上还挂着两滴亮晶晶的泪珠子。
  笑毕,他转头问小老头儿,“告诉我,他到底投胎到哪里去了?”
  “这、这……”小老头儿为难的望着他的桃君,“您别难为小老儿了……这是天规……小老儿实在、实在……”
  桃花瑾三不再理这个唯唯懦懦的小老头儿,丢下他急步往门外跑,“绿姒、绿姒,带我去见你家天君……”
  绿姒家的天君正坐在宽大无比的殿堂内,独自享用午膳。
  桃花瑾三闯进去的时候,他正慢慢品味着那道鲜美无比的清蒸潭鱼。
  “谁准你吃我家的鱼,”桃花瑾三夺过那人的筷子,横眉冷对。
  那人挑起凤目,不紧不慢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桃花瑾三用鼻子打断他,“哼,那是我家的。”
  那人也不恼,斜斜倚在宽大厚软的坐榻上,接过侍女递过的手帕慢慢拭手,“这,就是你求本君的样子么?”
  “你、你,”
  害死大红的帐以后小爷会和你算个清楚的,但现在……桃花瑾三咬碎银牙咽进肚子,勉强换上个笑脸挨那人坐下,然后闻到那人身上淡淡的幽香,一种会让人酥了骨头的幽香,桃花瑾三不着痕迹的往外挪挪身子。
  “那个,谢谢你放大红一马。”桃花瑾三很假的向面前的敌人道歉,因此不善长撒谎的粉脸涨得通红耀眼。
  那人抬抬眼皮,用鼻子回答,“嗯。”
  神气个屁!
  桃花瑾三粉脸上的青筋隐隐爆了爆,忍下……轻声细语接着套近乎,“那个,你、你大人大量,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能不能告诉我,他他投胎到哪儿去了?”
  “不能!”那人回答的很干脆,以至于桃花瑾三粉脸上的青筋终于正大光明的爆露出来,他站起来指着他,“什么意思,你杀了他我都没和你计较,低下头来求你,你就这态度?你有没有肚量,你是不是男人?”
  那人把快要指到鼻尖的手指当成空气,竟用宽袖掩着口打个大大的呵欠,“本君乏了。”话音才落,眼前所有事物,餐桌、侍女、侍卫……顿然凭空消失,就象变成了粒粒尘埃,溶解在空气里一样。
  他要消失!桃花瑾三急了,一下子扑到他身上,紧紧揪住那人衣领大叫,“你,不准走。”然后,正好对上那双含满笑意的、琉璃溢彩的凤目。
  桃花瑾三愣了。
  桃花瑾三咚的摔进那深潭般的凤目中,卟嗵卟嗵两下,差一点点淹死。
  桃花瑾三受了盅一般喃喃道:“你别消失,成吗?”
  那有着深潭般凤目的人歪嘴邪笑一下,点头:“成,但你得从本君身上下来。”
  桃花瑾三连滚带爬的爬了下来,缩在坐榻的角落处发愣,半天,才还过魂来……“你、你对我施催眠术……”
  那人淡淡的瞟他一眼,“别把人类那些下九流的技量赖在本君身上……”
  “那、那我怎么会这样?”
  那人笑了,万年来,那人第一次笑的这么开心。
  于是,桃花瑾三又差点变成撞到冰山上的铁达尼号。
  “是你笨呗,无知下贱的小东西。”
  “你再骂我,”桃花瑾三用眼睛杀死他杀死他,但人家连眼皮都没抬,还有越来越往一起合的驾势。
  桃花瑾三是真的怕他睡着,天上地下不一样,合合眼睛,几十个小时就白白过去了,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自己还到哪里去追大红呀。
  他无奈叹口气道,“好吧好吧……请你告诉我大红在哪儿,只要你告诉我,我保证答应你再也不烦你,再也不来天界了。”
  只要找到大红,打死都不会再来这个破地方了。
  “这话,你已经保证过了。”
  “那你说怎么办?”
  桃花瑾三粉眼流光、可怜巴巴的望着人家。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好心情,所以,那人又难得的笑了,笑得桃花瑾三的小心肝突突的心律不齐。
  “你帮本君管理一个月桃花园,本君就告诉你。”那人懒懒的说。
  还真是随心所欲……怎么不赶自己下凡了?
  桃花瑾三伸出手指算算,摇头:“不成,最多十天。”
  “二十五天。”
  “十五天。”
  “再讨价还价,你现在就滚。”那人冷冷打断他,慢慢仰倒在玉石枕头上,姿态优雅而撩人。
  桃花瑾三拼命忍着要揍他的念头,低声下声的商量,“二十天,就二十天,成吗?你知道的,天上十天,地下十年……真等我一个月后下去,恐怕大红都变成小老头儿轮回下世去了。”
  那人不理他,闭上眼睛悠然假寐。
  “不说话就代表默认,我就当你同意咯……二十天呐。”桃花瑾三欢天喜地的爬下巨大坐榻,一溜烟的跑了。没看到身后,那双冷冷凤目缓缓睁开,笑意四荡开来。
  桃花瑾三第一次到天界,所以,他不知道番桃园在哪里。
  但桃花瑾三就是能准确无误的找到那里。
  因为,桃花瑾三觉得自自己来到天界那一刻起,就一直有个声音在招唤自己,那个声音轻轻柔柔的,就象……母亲的呼唤。
  所以,桃花瑾三就顺着那声音,慢慢的走,慢慢的走,然后他闻到了桃花香,然后一座望不到边际的巨大桃园呈现在他面前。
  桃花如霞、粉云漫漫。
  “雪桃参见瑾三殿下。”一位袅袅婷婷的女子,自深红浅红中慢慢现身出来,款款施礼。
  这是第一次有人叫自己殿下,连大红他们都没有如此称呼过,或者是因为大红他们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尴尬吧。
  桃花瑾三有些窘,忙回礼道:“姐姐客气,叫我瑾三就好。”
  雪桃仙子轻笑,“桃君乃桃王再世,身为桃族属下称您一声殿下,并不为过。”
  “是呀,瑾三殿下,咯咯咯……”忽然而起的一片嘻笑声吓了桃花瑾三一大跳,然后他发现自己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呼拉拉出来一大群美丽无边,身着深红浅红妆的女子们。
  “你们?”
  “参见殿下,我们皆为桃园各路桃仙,桃君莫怕。”又一位年纪显然有些大的仙子姗姗走出来,如是说。
  “我为春桃,她为夏桃仙子,我们与雪桃妹妹皆为掌管桃园的仙子,其他众姐妹,也皆在这里土生土长,吸天界灵气而生,受桃王恩惠庇护而长……因此,若非怕犯忌讳,我们称您为什么,都不为过。”
  桃花瑾三何曾受过如此数目众多的美女关注,他手足无措地讪讪道:“那么,桃王在哪里,我应该拜见一下。”
  “殿下请随属下来。”春桃仙子伸出柔荑牵了桃花瑾三的手往前走。
  柔柔软软的手指牵着自己,桃花瑾三有些晕晕乎乎的。
  越往前走,桃花瑾三越觉得那呼唤自己的声音越近,他心内那一股快要看到亲人的冲动和喜悦也越来越强烈,他松开春桃仙子的手,迫不及待的寻着那声音往前快步走去,直到走进一个独立院落,终于看到一棵硕大无比的桃树……风中屹立。
  准确的说,那是一棵枯树。
  不见一片叶子,干裂的树皮已成灰碣色,老朽的枝干粗壮苍劲的蜿蜒横生,张示着它曾经的力量与威严。
  “这是?”桃花瑾三愕然。
  春桃仙子朝那棵枯树盈盈参拜,微低臻首道:“自耗尽灵力涎下殿下,桃王便枯竭而死。”
  就象,自己的母亲那样吗?
  桃花瑾三黯然伤神……真是造孽的世界,为酝育自己的孩子,不管他人死活,或者,只有倾权天下者才会如此自私自利吧,而自己,就是那个害人精。
  桃花瑾三笑意苦涩,“你们、你们一定很恨我吧?”
  “没有,”雪桃仙子笑意迟迟,“殿下乃桃王再生,且出身天族,修为比桃王更上一层楼,我等怎敢有恨?”
  怎敢有恨?
  便是不敢有恨。
  或者,是在心底暗暗的恨。
  ……但,理应有恨吧?
  桃花瑾三负手仰望那株老树,随那老树随风摆动,心头亦在摆动。
  “我不知道,没了桃王,你们的处境会有多少艰辛。我也不知道,即使有了我,你们的处境会不会有所改善,但是,既然我来了,虽然只能停留很短的一段时间,但我会桃王那样,尽心尽力护你们周全……姐姐们别把我当成外人就好。”
  春桃仙子终于落下第一滴眼泪,“桃族自来便倍受人窥视,以前桃王在时还好,那些人横竖不敢。如今,我等无能,众姐妹常因丢失蟠桃而常受天后责罚,连蟠桃盛会都没再开过……我们不希望殿下为我们立什么威扬什么名,只希望您在天君那里美言几句……让、让我们众姐妹有个修养安生之地。”
  其他二仙亦潸然而泣。
  “如果我带姐姐们下到凡间,你们认为怎么样?”桃花瑾三忽然突发奇想……惹不起,躲得起,带她们到天台天谷去,那里人杰地灵,无世无争,赛过天上人间,曾有自己这株桃花作先例,想来她们一定会喜欢。
  雪桃仙子看怪物一样看着桃花瑾三,“殿下不知么,我们都是入了仙藉的,私自下凡,那是要上斩仙台的。”
  又是斩仙台!
  桃花瑾三现在最忌讳的就是这三个字。
  他狠狠道:“早晚有一天我要砸了那个狗屎斩仙台。”
  “除非您有木灵珠。”始终没有插话的夏桃仙子忽然道。
  “木灵珠?”桃花瑾三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大红,便是因为它而死的……但这木灵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一向循规蹈矩的大红为什么一定要盗它出来呢?
  一连串的疑问使得桃花瑾三不由急声问道:“什么木灵珠,木灵珠有什么用?”
  三位桃仙相互看了一眼,惊讶之色显露于表,夏桃仙子才要再说什么,被雪桃仙子一把按住,然后三人闪到一旁叽叽喳喳的一阵低语。
  “你们说什么呢?”事关大红,见她们三人言语闪烁,桃花瑾三有些郁闷,但自己一个大男人又不好挤过去偷听女人间的对话。
  “没什么,没什么,”春桃仙子殷勤赔笑,“刚想起前园的败落桃花还没捡呢……再不捡,又要受责罚了……殿下自己先游逛一番吧,我们、我们就先告辞了。”
  说罢,她拉着其她二仙子神色慌张的闪身遁去。
  三位桃仙施施然飞走了。
  空空院落里,只剩下一人一树。
  或者说,从本源上来讲,算是两棵树的相互对视吧。
  桃花瑾三忍着心内强烈的思想感情,缓缓抚摸着老树干枯粗糙的树皮,轻轻的问:“她们不敢有恨,你呢,你恨我吗?”
  “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是和我很亲近的人,亲了很久很久……”他象对待一位家中长者一样喃喃自语,“可惜,与我亲近的人,都没有好下场。绮池仙姑如此,你如此,尾火虎星君也是如此……所以,求你还是恨我吧。”
  风中的老树似乎听懂了桃花瑾三的喃喃低语,忽然大力的摇摆起来,就象那粗糙的树干里注入了新的生命体。
  桃花瑾三望着如此动作的老树很是惊愕,半天才笑道:“好了,别摇了,我不叫你恨我就是了……其实,我理应叫你母亲的,但这样,会委曲了我的生母绮池圣姑,如果叫你二娘又着实委曲了你,呵,这可怎么办呢?”
  老树摇动的幅度越来越大了,最后,干脆狂风暴雨般猛摇起来,古老枝干咯咯作响,大有卡嚓而落的趋势,迫不得已桃花瑾三噔噔后退了几步。
  忽然,一个物件从老树上笔直落下,桃花瑾三只觉眼前一个黑点掠过,他吓意识的抬手一接,低眸凝看,掌心中赫然是枚光滑无比的……桃核。
  桃花瑾三仔细的观察这枚桃核,发现它比一般桃核要小,要老,要重。而且,明明没有光芒,却自内而外的渗透着隐隐光亮,暖暖的气息随着那光亮,透过桃花瑾三的掌心一直通进心脉,那感觉真的象……母亲的怀抱。
  桃花瑾三紧紧握住这枚桃核,潸然泪下,“谢谢你,桃王妈妈。”
  谁知话音才落,桃核竟似生了翅膀,从掌心中钻出,冉冉升上空中,然后直直撞向桃花瑾三的胸口。
  桃花瑾三被它带出的巨大冲击波撞得踉跄后退数步,还没有化过魂来,便觉胸口滚烫四起,似被火烧一样痛苦。他忍不住大力扯开衣领去拂拭那处滚烫——愕然发现,那枚桃核已经与胸前悬挂的灰白夜明珠一起,相倚相连的挂在黄金链子上……
  两者一灰一碣,紧紧偎依相互辉映闪烁,就象,离散多日的痴情恋人。
  之后,热度慢慢褪去,老树也不再摇动……天地间,一切悄无声息,又恢复到初来时候。
  桃花瑾三呆呆立了数分钟,才从混沌中惊醒,走上前留恋地抚摸着古老的枝干,“谢谢你的礼物,我会戴它一生一世的,桃王妈妈。”
  说罢,转身走出院落,起身飞向桃花深处。
  接下来几日,桃花瑾三过的很……奢侈。
  非常庆幸,那个人再也没来找过他麻烦,或者是已经忘记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东西,但他与众桃仙的关系却渐渐融洽起来。
  毕竟都是同类,虽然整个桃花林中再也找不到第二位男性桃仙,但桃花瑾三依然活的很滋润,他不轻浮,他很单纯,他很率真,一张嘴就能让人看进他的心底深处。
  因此,众桃仙都不讨厌这位新来的、身份奇特的桃君。
  然后,在众姐妹的纵容和溺爱下,某桃君染上个不良习惯——偷吃蟠桃。
  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三千年才成熟的大蟠桃,就这么被他当成消遣的零食,随摘随吃、随吃随撇,方便的就象是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来的一样。
  面对他这种监守自盗的行为,春、夏、雪三位桃仙统领哭笑不得,又不忍责怪,只能睁一眼闭一眼,任他在桃林里胡作非为。
  这天,桃花瑾三百无聊赖的坐在一株千年桃树上,边吃桃边边研究自己脖子上那两枚形态不同、却亲密无间的物件。
  这两样东西,一个地上得的,一个天上掉的,怎么就关连到一起呢?
  尤其这桃核,显然与自己关系非浅,自戴上它,暖升心底,连寂寞无奈的长夜,都温暖如春,心境更是前所未有的坦然踏实。
  莫非真是桃王留给自己的最后一丝念力?
  桃花瑾三盯着桃核愣神,忘了吃手中的桃子。
  忽然一只素白的手,从树下伸上来,紧紧扯住低垂于桃树间的粉色衣角道:“喂,偷吃桃子的小子,你新来的吧?”
  桃花瑾三一惊,骂自己真是大意,竟不知道有人接受自己。
  他急忙把两珠揣回怀里,在顺势甩出一枚花瓣打开那手的同时,身子一纵,轻飘飘落于地上,瞠目喝道:“什么人擅闯桃园?”
  “美目盼兮,佳人俏兮……没想到本君几日未来,天界竟连个偷桃子的都出落的这般漂亮嚣张。”
  那只手的主人,这般摇头晃脑的说道。
  桃花瑾三最气这种不三不四的话,他粉眸一闪,斜首望去,却见一个人斜斜靠在桃枝上,手里晃动的正是自己刚刚射出的桃花,隔着那桃花,那人正香喷喷望着自己笑。
  这人生的可真怪异,这是桃花瑾三的第一个念头。
  头发是罕见的雪白,雪白发迹紧绾,双头蛇型长簪斜插其中,长簪两侧微挽黑金流苏,额前一缕雪发随风飘扬。
  衣衫里外都极精致,内里穿的是件纯白柔软锦衣,外袍是细腻的雪白丝绸,上面微微点缀祥云淡墨,被一银色玉带松松束住,周身上下无一处累赘,极尽简约却又满含奢华……
  面如银月,眉目传情,精致之中渗透着岁月风流,一举一动,勾魂引魄,一谈一笑,显尽风华。
  极出众的人物。
  但出言也极是放荡轻佻。
  这样的人……桃花瑾三决定不喜欢他。
  “什么偷桃贼,我乃奉天君之命看守桃园的……桃君。我看你无事在此乱转,贼眉贼眼,分明才是偷桃贼。”
  那人眼神有些错愕,美目微瞠,就在桃花瑾三以为这人必然发火时,他竟然展开眉眼笑起来,上下打量着桃花瑾三道:“哟,口角倒蛮伶俐的,看来你是真不认识本君……你不怕我到天君那里告你监守自盗么?”
  桃花瑾三收回目光,撇撇嘴,“好呀,最好你现在就去告诉他,然后让他贬我下凡,永世不得上来……如果真能做到,我先谢你了。”说完,咬着没吃完的半个桃子,转身就走。
  太得意了,就会忘形,所以,就在转身瞬间,只听哧啦一声,桃花瑾三低头看了,桃枝挂破了粉色衣裳,半只粉白胳膊赤条条露在空气里。
  桃花瑾三口含着桃肉皱起了粉白小脸。
  那人扑噗笑了,“人不留客,树留客……本君还真没遇到过象你这般狂妄好玩的小子……就留下来,陪本君聊聊天解解闷吧,没准本君一高兴,能赏你件好衣服穿,你看怎么样?”
  不等桃花瑾三答话,那人一晃身,竟已欺到眼前,并伸出一只修长优雅的手拎起他破了的衣裳往里瞧,唇边微微噙笑,“啧啧,蛮嫩的呢……劝告你千万别犹豫,这可是其他神仙梦寐以求的好事。”
  桃花瑾三突然有些想笑,怎么这九天之上,居然还会有如此色狼的神仙存在呢?那些天规戒律干什么用的……只会用到象大红这般无权无势的下等神仙身上吗?知道这人不简单,但再不简单,他还敢公然勾搭自己不成?
  “放开你的手。”桃花瑾三叹了口气决定忍了,谁让这人看上去惹不得呢,而且自己又有要事缠身,既然惹得也不能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想及此,桃花瑾三手中掐了个法决,施出遁术。
  那人笑得正自香甜,见桃花瑾三如此动作吃了一惊,本能的一掌猛烈拍出。厌恶之情,溢于言表,翻脸斥骂道:“想不到一个下贱神仙,也敢用这招!在本君面前,岂是你能任意放肆的!”
  桃花瑾三没想到这人说翻脸就翻脸,更没想到这人的力量如此强大可怕,只眼前一花,便被人家准准拍在胸口上,强大的灵力似乎击碎了胸骨,桃花瑾三连哼都没来得及哼,就狂吐鲜血身子向后直直仰去。
  “桃君……”躲于暗处的桃花仙子们纷纷惊叫。
  自己这是招谁惹谁了……人要是倒霉,还真是连喝口凉水都塞牙呀。失去意识的瞬间,桃花瑾三苦笑。
  雅致宽敞的巨大寝宫,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木香味。
  窗柃处挂着数串绿晶垂铃,随风轻摇,却不作响。
  通过雕刻精致的轩窗透进来的光线,柔和的照在古朴精致的桌椅摆设上。房内重重纱帘,浅绿的,深绿的,翠绿的,次递层层掀开,露出最里面的宽敞内室。
  内室的地面上铺着整张质地极佳的翠绿镶金丝厚实地毯,一张极大的紫檀木床面朝外摆在房间的最中央,床上铺满厚厚锦被,碧玉羽枕横陈,浅绿丝绒床单连绵到地,甚至延向门口。
  桃花瑾三,就是在这样一张奢华无限的大床上,悠悠醒来的。
  然后,他盯着自床檐上顺滑垂下的轻纱帷幔迷离发呆。
  “醒了?”熟悉的冷冷声调透过帷幔传进来。
  桃花瑾三一愣,反应过来后苦笑——难不成是这人救了自己?那自己这债可欠大发了,谁的债都好还,就这人的……这得哪年哪月才能还得清呀?
  而大红的债,自己又该去向谁讨?
  一只优雅白皙的手伸过来,轻轻掀起帷幔,一张素白却耀眼的脸,面无表情的出现在上方。
  桃花瑾三与他对视,半天,才想到,毕竟人家救了自己,总得打个招呼才对,可抬了抬手,手没动,胸口却剧烈的疼痛起来,痛得他闷闷哼出声。
  “不要乱动,”那人皱起好看的眉,“真是不安生的小东西……才几天,又闯祸。”
  声调冷冷的,可桃花瑾三怎么听怎么象是家长训孩子的。
  这种感觉还真怪异,因此,他裂嘴笑笑,“谢谢你啦,没趁机把我扔回天台山去。”
  “哼,你巴不得吧?”那人冷冷瞟他一眼,转头向身后道:“你自己干的好事,自己收场。”他身后,那张雕刻精美的檀木大椅上,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的靠着一个人,雪白衣袂垂得满地都是。
  呵,打人行凶者居然敢光明正大的坐在这里。
  桃花瑾三朝他呲牙。
  那人翘个二郎腿,斜愣着眼皮子瞅着桃花瑾三。
  见桃花瑾三欲咬自己的样子,鼻子朝天道:“哼,死小鬼。”
  “就他,就他跑桃园偷桃子,还把我打伤的。”桃花瑾三当面告状,虽然声音很小,但很理直气壮,就象打完架、吃了亏,终于找来家长撑腰的孩子。
  “闭嘴,”打人行凶者一甩雪白衣袖不耐烦的打断桃花瑾三,“早知道是你,干脆一掌打死你算了。”
  多大的仇呀,你就要打死我……桃花瑾三冷笑,“现在也不晚呀……二哥。”
  屋内的两人都愣住了。
  桃花瑾三黯然伤神,盯着床顶半天,才轻轻一叹。他忍着胸口的巨痛道:“人家有哥哥的,都可以满世界胡作非为,我有哥哥,却是想打死我……这世界还真是离谱的可笑。”
  “闭嘴,”又是这句话,打人行凶者衣袂微动,直直逼到大床跟前,指着桃花瑾三的鼻子喝斥,“谁是你哥哥……你不过一个下贱东西,到想痴心妄想呢。”
  桃花瑾三心口痛得难受,也堵得难受,他冷笑连连,“既然不是我哥哥,既然与我这下贱东西没关系,你要打死我干嘛?我招你惹你了……你以为你是冥君就可以任意妄为吗?”
  那人被问的一愣,反应过来后立马扬起手来,“还敢顶撞本君,”巴掌带着风声就扇了过来。
  “好了。”很久没有说话的那人一把截住半空的手,腕子一甩,把人白色云朵般甩回坐位。“多大人了,还跟小孩子绊口舌……你这冥君惹的笑话还少么?”
  白衣白发的打人行凶者,撅着嘴斜靠回坐位,一双眼睛始终瞪着床上的桃花瑾三。
  桃花瑾三也毫不示弱的回瞪着他。
  两人跟斗鸡似的。
  那人无奈的揉揉眉头,缓缓坐到床上,他低声问:“桃花瑾三,你,对我们之间的事知道多少?”
  “不多也不少,”桃花瑾三瞟他一眼,觉得还是翠绿比纯白更环保些,“这几天在桃园,从偷桃子的神仙那里听到的——你是掌管天界的孔雀王,他是掌管冥界和妖魔鬼怪的天蛇王,都是天后和天帝的嫡亲儿子,而我是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野种。”
  听及此,那两人对视一眼,沉默下来。
  或者是野种两个字刺激了孔雀王扶皝,那人眉宇间的冷酷慢慢隐褪不少,抬指摁向桃花瑾三的胸口,沉声道:“忍着,我帮你把伤治愈。”
  说着,一道翠绿霞光自指尖缓缓流出,慢慢笼罩住桃花瑾三的整个身体,并越来越强烈、越来越强烈,最后全部聚于桃花瑾三胸前巴掌大的地方。
  隔着衣服,桃花瑾三觉得自己就象泡在温泉里,被温泉的水波一波波荡漾着,舒服至极,伤痕慢慢逝去,疼痛慢慢消失,而睡意慢慢袭来……他颤微微的合上一双粉色眸子,一会儿功夫就陷入沉沉睡梦之中。
  收回手,扶皝盯视片刻,转头望着自己的弟弟摇光,眼睛里闪动着不明情绪,“看到了吗,他只是一个愚昧无知的孩子……你,真想打死他不成?”
  摇光望望桃花瑾三婴儿般安逸熟睡的俏脸,惰惰地玩弄着自己额前的雪发,道:“我只是吓吓他。”
  何尝不知道自己弟弟的邪恶性情,扶皝责罚般拍了一下他的头,“看你这样子。”
  “你竟然为他打我?”某万年冥君咻的欺过来,如是对哥哥撒娇放泼。
  “好了,有正事与你商量。” 扶皝轻轻拉起他的手,缓缓走出巨大侵室。
  侵室里的桃花瑾三睡的很熟,侵室里的桃花瑾三没有看到这情景,否则,他会……嫉妒死。
  呃,有哥哥的感觉真的……那么好吗?!
  嗵,一杯茶大力放在案上,水花四溅。
  桃花瑾三使劲研究着面前这杯热气腾腾、青底金花釉的茶杯。
  “看什么看,你到底喝是不喝?”某冥君翘着腿,一双细眸中尽是不耐烦。
  哼,拽什么拽。桃花瑾三抬起眼皮慢慢道:“你用别人的杯子,别人的水,向我道歉,有没有一点诚意呀?”
  “还想怎么样,”天蛇王摇光烟一样飘过来,诡魅的象个幽灵……拎住桃花瑾三的耳朵高叫,“死小鬼,不喝我就打死你。”
  桃花瑾三呲牙咧嘴,大声道:“天君陛下救命呀,有人在您的地盘行凶杀人咯……”
  一旁慢慢品茶的某天君眼皮都没抬,极优雅高贵的慢慢品着手中香茗——嗯,这茶,不愧为南海观音送来的极品,从未有过的香醇。
  见搬不来救兵,桃花瑾三开始谈判,“你松手,只要你松手……一切好说。”
  摇光不情不愿的撒开手,还很洁癖的在自己雪白衣服上蹭蹭,“呃,死小鬼,脏死了。”
  好象从前的某一天,自己也有过类似的动作,桃花瑾三偷偷瞟一眼扶皝,正好对上那人冷冷酷酷瞟过来的眸子。
  桃花瑾三吐吐舌头。
  一丝笑意融化冷眸,那人重新低头品茶。
  “如果你帮我把偷蟠桃的那些贼神仙都赶走,我就接受你的道歉,”桃花瑾三磨刀霍霍的提出条件。那些贼神仙,看桃园没人撑腰好欺负,老去偷蟠桃,而且专捡大的偷,自己又打不过他们……害得自己都快没得吃了。
  “死小鬼,你敢让我堂堂冥君去当捕快?”摇光抡起拳头要揍这得寸进尺的下贱小东西。
  桃花瑾三伸出手指阻止他的暴行,“喂喂,你、你说过再不打我的,你可是冥君……金口玉言。”
  摇光一甩袖子,飘到自己的哥哥面前邪笑,“你们天界也真是,竟是养了一群没品没德的贼,如果是冥界,我看哪个敢!”
  “既然你看不过眼,那就劳你帮我整顿一下吧,”扶皝放下茶杯,拍拍翠绿衣裳上莫须有的尘埃,一步一步踱出门去。
  “剥削阶级,这典型的剥削阶级。”摇光指着空荡荡的大门控诉。
  桃花瑾三乐了,抱着膝坐在床上,望着他道:“喂,摇光,我说你是神仙吗?哪来那么多的新鲜词……莫不是你曾经偷偷用过乾坤仪……”
  话还没说完,便被某冥君堵住了嘴,“死小鬼,剪你的舌头。”
  于是,某冥君在死小鬼的威胁下,签定了不平等条约——义务当护林员若干天。
  有了这样顶级BOSS作护林员,蟠桃园就如飞上梧桐的草鸡,着实风光了几天。
  尤其在几位地位颇不低的神仙偷桃未遂、被某冥君屈尊大驾狠狠揍过之后,天上地下各路诸神,都知道现在蟠桃园归冥君管,已成仙家禁地。既然有这喜怒无常的瘟神在此,别人躲都躲不及,便再也没人敢去此处胡作非为。
  当然,一个人除外——桃花瑾三。
  桃花瑾三不算是神仙,因为人家压根没承认他。不算神仙的桃花瑾三冲其量亦如飞上梧桐的草鸡,冒充凤凰罢了——睡睡懒觉、吃吃蟠桃,与桃园的姐姐们打打闹闹,甚至还拉起张金丝网、组成两个美女队,打起了羽毛球。
  羽毛,是桃花瑾三从扶皝的碧玉羽枕上拨下来的,翠绿翠绿的那种。
  球成了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绝世好球。
  只可怜那本来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碧玉羽枕,光秃秃的横陈在床上,却还落得个被整日里抱它睡觉的某桃君的报怨……忒硬。
  而与天冥两位神君的关系,就如太白金星折着沟壑纵横的老脸欣慰道:那是一日千里!
  虽称不上亲密,但毕竟有一层联系在其中,丝丝连连的,算是有些改善吧。
  床,那人让给自己睡了。
  贼,那人的弟弟帮自己抓了。
  对目前的状况,桃花瑾三比较满意。
  打浑混吃的转眼十五日过去了。
  到十五日那天,某冥君终于玩腻了,拍拍屁股回了他的冥界。临走前,还拎着桃花瑾三的耳朵邪笑,“死小鬼,如果你不是那人的儿子,或者我会真喜欢上你。”
  桃花瑾三回他三声冷笑,“哼!哼!哼!”
  十五日这天尽头的晚上,桃花瑾三破天荒的,没在床上睡懒觉,他飞身上了房顶。
  绿宇大殿的殿顶之上,月亮之中,桃花瑾三坐在檐边,粉衣飞舞,满头长发纷飞绕身。映着月光的一抹浅笑,竟是绝艳万分。
  “求你一件事?”
  闻声,月晖里伫立的那人扭过头来,翠绿衣裳荡着水样的波澜,但眼中无波,“待你好过几日,便想得寸进尺么?”
  连语调都是冷冷的。
  桃花瑾三不介意,他确实有求于人,也确实……得寸进尺。
  “你怎么说都好,”他抬眼望向天边,那里有朵云彩经过,或者是某神仙路过也说不定,但即使是西天如来佛祖从这里经过,也同样不能影响自己今晚的决定。
  为了今晚,他已经作足了十五天的思想准备。
  “我知道,你对我有兴趣。”桃花瑾三如是笑盈盈的对自己的同父异母的哥哥说。
  那人一挑眉,“哦?”
  “所以,用你的兴趣,换我一个要求,不过分,对吧?”桃花瑾三接着说。
  那人再挑挑眉,或者说,即使没兴趣,也被桃花瑾三这话引起了兴趣,“说说看?”
  桃花瑾三足下一点,轻飘飘荡过来,直接荡进那人怀里,冷冰冰的怀里。
  还就势在他面上呵一口气,轻声漫语道:“我用自己换回尾火虎四人的仙藉,你觉得,行吗……”
  “哦,”那人低眸望着自己怀里的小东西,一幅恍然明白的表情,他轻蔑地挑起桃花瑾三的下巴,冷然开口,“和我谈条件……你认为,你值么?”
  桃花瑾三叹气,“我知道,在你们眼里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下贱小东西……提这样的要求,根本算是狮子大开口,算不上公平交换,这么着吧……你看看我身上还有什么有价值的,你都可以提出来,大家好商量。”呢喃说完,手已经大胆挽上那人的脖颈,整个身子也蛇一般缠了上去。
  那人身上依旧带着那一种令人迷失心神的冷香味道。
  那人无动于衷,冷眼望着怀里的小东西,任他笨拙生涩的骚首弄姿。神情依旧冷漠如初,仿佛身上缠绵的只是一粒不小心落在衣服上的尘埃,弹弹就能弹下去。
  而被彻底漠视的桃花瑾三的感觉就不那么好受了,他的浑身解术不过如此,前世没做过这样的事,这世,也是第一次……小小的鼻尖已微微冒出汗渍。
  难道自己就这么没吸引力?
  难道自己就这么下贱到连送上门,人家都不会看上一眼的地步?
  但,自己一无所有,只有这个身体可供自己拿出手去交换……
  等到桃花瑾三的身体都快僵直,或者说桃花瑾三都要放弃的时候,那人终于开了尊口,“可以……”
  桃花瑾三都想要欢呼了,他就势免费送上一个嘴巴,“谢谢……”
  “等等,”那人一侧脸,堪堪躲过这吻,“你先下来。”
  桃花瑾三哧溜一下滑下那人身体,听话的站在前面,满脸期盼的星光灿烂,“你说吧,无论什么条件,只要你答应我,我就会答应你。”
  一丝冷光如流星般流过那人的眸子,他垂眸俯望着仰脸看着自己的小东西,半天才道:“尾火虎在你心里,真的有这么重要吗?不惜用自己来换……有些事情说出口,可是覆水难收?”
  一提大红,桃花瑾三眼角眉稍都是笑意,而这笑晃得那人眸子又冷了几分,“桃花瑾三自小就孤苦无依,而他们四人,无怨无悔、无欲无求的陪我五百年。五百年呐,相濡以沫、相随相知……这样的情份,是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不能理解的……别说是区区一个身体,就是要这条命我都不会在乎。”
  那人冷哼,“那好,我就成全你的大仁大义……我只提两个条件:第一,找回木灵珠并交还本君……”
  “木灵珠?”
  “不许打断我,”那人冷喝,见桃花瑾三缩缩脖子接着说,“第二,永世不得称自己是天帝之子……这两个条件,我容你考虑。”
  还……真难办。
  桃花瑾三深吸口气,笑笑,“现在我就可以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下旨宣四星君回天界继续作他们的逍遥神仙,再不为难他们,保他们、保他们永世平安。”
  “可以,”那人答应的也很干脆,天君嘛,天上地下,凡事在他那里不过一个点头一个摇头而已。
  桃花瑾三象一个才从谈判桌上下来的资深谈判员,煞有介事的大大伸个懒腰,“啊,真累人……哦,对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你们嘴里念念不忘的那个什么木灵珠……所以,你得容我时间。”
  那人望望眼前笑嘻嘻的小东西,忽然眼中泛起一道凌厉之光,“想搪塞本君么?”
  “不敢,”桃花瑾三赶紧摇头,“你们说过木灵珠遁化无常、形踪不定,连你们都找不到,我这个下贱无知的小东西,又怎么能轻易找得到?”
  “时间随你,”那人负手站于檐顶,宽衣大袖仰风飘飘荡荡,悠闲的不象在谈判,到象在观赏风景,“但本君好心告诉你,尾火虎的仙藉只能在他这一世可以延续,若再转世,别说是仙藉,是男是女,恐怕都不好说了。”
  桃花瑾三愕然,“骗我吧?”
  那人轻蔑冷哼,“骗你?何必?”
  早就习惯了这对兄弟的忽冷忽热,桃花瑾三已经学会不在乎,他点点头,“放心吧,我会赶在大红这世寿尽之前找到那颗木灵珠的,即使拼了命也会帮你们找到……到是你,天君扶皝,别忘了今天自己的承诺。”
  说完,退开几步,桃花瑾三飞身往殿下飘去,那身姿宛如一只展翅高飞的凤凰,腰肢轻盈、粉衣乌发,衣带飘袂,无尽风华掩尽了漫天皓然月色。
  “慢着,”此情此景,让那人心中臆动不已,意念间长袖如虹般直朝桃花瑾三飞射过去。
  已经飞至半空中的桃花瑾三大骇,旋身要躲,却被那人一声“不许躲”给阻止了。任那条翠绿长袖似长了眼睛,越过自己,又猛得回旋过来,咻的把自己整个身体卷进袖内,然后直直的收回那人身前。
  “什么?”桃花瑾三惊讶的睁大粉眸望着那人。
  “刚才,是谁说要用我的兴趣换你的要求的?”那人嘴角嵌着邪笑,手指慢慢划过桃花瑾三嫩得如花瓣一样的唇,“这么一会儿,就想失言么?”
  桃花瑾三很奇怪,在说这么□的话时,在做这么□的动作时,那人的眼睛竟然依然是冷的……难道,真的没有七情六欲吗?
  或者,是真的厌恶自己吧?
  “唉,”被大袖全身裹着,桃花瑾三只余一张粉脸露在外面,所以,他唯有叹气。而眼睛直视着近在咫尺的冷冷容颜,那绝世容颜上带着魅惑而残酷的冷笑。
  “好吧,用你的兴趣换我的要求,是我说的,那些附加条件,也是我让你提的,所以,你……可以提前索要首付款。”说罢,桃花瑾三软软的闭上眸子,倒入那人怀里,一幅任君采撷的模样。
  一丝犹豫闪过冷面,但也只是一瞬而逝。人在弹指间已经狠狠的咬上去,力道之大,让桃花瑾三在错愕中,窒息难耐,“唔……”
  这张唇,自己已经注意了很久,一直想知道它的滋道……如今知道了,它是甜的,如花瓣般芬香,它是软的,仿佛入口即化,它是水嫩的,碰上它就永远不想放开……那人的冷眸终于在野兽般贪婪的□中,染上了浓浓欲望。
  良久,那人才意犹未尽的松开嘴,大袖一展,抱起桃花瑾三便往寝室方向掠去。
  咚的一声,桃花瑾三被大力扔于大床上,直摔得他直呲牙。妈妈的,这人难产连怜香惜玉都不懂吗……还是,自己这下贱东西在他眼里也确实算不上什么香什么玉。
  “竟然给本君走神?”那人冷哼,手掌一挥,震得桃花瑾三身上桃粉衣裳立即化为片片碎片,纷纷飞旋散落。
  穿着雪白中衣的桃花瑾三眨着粉色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轻笑,“急什么……这可是我最好的一件衣服,你得赔我。”
  “闭嘴,”那人被这样清澈如水的眸子给晃了眼睛……他不悦的紧蹙着眉头,扯过锦被,披头盖脸的裹住桃花瑾三脖子以上部位。
  桃花瑾三直觉鼻子一堵,就什么都看不到了。他有些慌,手忙脚乱的挥舞着手臂,“喂,喂,我什么都看不见……”
  “闭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每次面对这个下贱小东西都会情绪异样,这次尤其是,异常的烦躁连自己都控制不住……那人信手施了哑术,成功得封住了这个下贱小东西喋喋不休的嘴。
  整个侵室顿时一片安静。只有呼吸声莫明的越来越强烈。
  可怜的桃花瑾三不能看,不能动,不能说,五官封闭的感觉让他无助的去摸寻那平日里抱惯了的碧玉羽枕。枕头没摸到,却摸到那人的胳膊,被那人烫手山芋一般猛然震开。
  紧接着,桃花瑾三觉得身上一凉,最后的遮挡物也被施术褪去。他知道,现在的自己,真正成了一条被剔光鱼鳞的白条鱼,只有任人煎炒烹炸的份了。
  由不得自己再次分神,越来越近的冷气息惹得桃花瑾三浑身阵阵发冷。
  然后, 一双有力的手握住自己的脚踝。
  然后,大腿被大大拉开,两世里都没被人看过的东西,大敞四开的爆露在空气里。
  然后,一个伟岸身躯带着冷气俯上来。
  然后,一个巨大的,无法形容、无法想象的东西,在□处徘徊几次,便如利刃般直直捅了进去。
  然后,那里被撑到极限,漫天漫地的剧痛,伴着破冰而开的声音,赫然传递到全身每个毛孔,冷汗一下子就被激了出来。
  “唔……”桃花瑾三叫不出来,只能吓意识地倦缩着,却躲不开那人铁铹般的手掌,而身下,一波波剧痛随着□律动,源源不断的袭过来,再袭过来……桃花瑾三终于痛得无以复加,泪,不争的流了下来。
  在前世,桃花瑾三不是没有过好奇,但从书本上的描述里,他看到的□,都是那样美好幸福的事情。
  可今天,桃花瑾三终于知道,书本上描述的那些都是狗屎,都是诱惑小孩子犯罪的童话故事……他想,这样美好幸福的事情,还是留给那些认为它美好幸福的人去做为好。
  反正,他是不再相信,这世界上,还真会有什么美好幸福的事。
  原来,这个世界什么都可以骗人!在万般懊恼中,桃花瑾三终于美好幸福的……昏了过去。
  一句很老的话怎么说来着,对了,生活就象□,既然不能反抗,那就去享受。
  如果反过来,□就象生活该多好,只有享受用不着反抗。
  此刻,桃花瑾三就很享受的窝在被子里抠自己的手指。
  今天不赖他,他真的不想再睡懒觉了,可是,容不得他不睡,因为三天来,他不仅不能下床,连动,都成了奢侈品。
  他抠手指头算算,离自己下天界去找大红,还有两天时间。
  在这个非常时期,或者,只有这个,还值得自己高兴一下。
  “桃君,请您用膳。”面无表情的绿姒端着一个食盘婷婷站在大床前,里面放着各式清淡小菜,散着清清香香的香味。
  那人还不错,起码没在用完后就丢掉自己,还知道管吃管喝,这待遇已经是不错了。
  桃花瑾三扬扬下巴,“放那儿吧。”
  面无表情的绿姒犹豫一下,再道:“天君吩咐,让您把这饭全部吃掉。”
  “哦,知道了。”某桃君继续玩自己的手指消极怠工。
  绿姒继续锲而不舍的盯着他。
  最后定力不够的还是桃花瑾三。
  他叹口气,张开三天前被自己咬得破烂不堪的嘴巴道:“那就劳烦姐姐喂我吧。”
  绿姒轻车熟路的拎裙坐在床边,小巧手指掐起小巧玲珑的银质小勺,掬起些微青色小菜,小小心翼翼的送到桃花瑾三嘴边。
  桃花瑾三神情古怪的盯着小勺看了很久,才无奈的张嘴吞下,然后边咀嚼边呜呜啦啦的道:“被人伺候是好事,可是就怕成习惯……今后没了绿姒我可怎么办?”
  绿姒面无表情的脸隐隐抽搐了一下。
  “食不言、寝不语,没人教过你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人下朝回来,穿着奢华致极的朝服、冷着面孔站在门口。
  桃花瑾三边吃边翻翻眼睛,“天君好大的忘性,桃花瑾三可不就是个没人教没人养的野种吗?”
  那人脸更冷,挥挥手,绿姒收拾了碗筷弓身退下。
  “我还没吃饱呢,”某桃君在大床上抗议。
  显然抗议无效,那人站在床前凝视着他,最后目光停留在他的嘴唇上,“感觉怎么样?”
  这就是曾经和自己那样亲密过的人,那样的对待过,而今,他居然还敢冷着脸采访自己感觉怎么样?
  桃花瑾三心里冷笑,又开始玩自己的手指,“这是在关心我呢,还是在控诉我长期霸占你的床?”
  自己是故意气他的,他的绿宇里的寝室,没有上百也有八十,根本不在乎这一张床。这样故意气他,不过是幼稚的想对他的暴行进行一点小小的报复……
  果然,那人冷然拧眉,“别太过分。”
  桃花瑾三掰着手指头和他算帐,“你要我的木灵珠,还、还把我给¥%#……你说,咱们俩到底谁过分?”
  “谁告诉你,那是你的木灵珠?!”那人似被人点到了罩门,忽然目光锐利起来,厉声问道,仿佛桃花瑾三敢说一句错话,就敢立即杀他个片甲不留一样。
  桃花瑾三被他忽然的怒气吓了一跳,眨眨眼睛回道:“我猜的,你们找不到,让我找,自是有你们的理由,都说木灵珠认主,若不是它与我有缘,就是它本来就是我的,迟早会自行来找我,不是吗……不然,你们何苦绞尽脑汁的挽留我……又让我看桃园,又帮我抓贼、又任我吃蟠桃的。”
  不是这样,以你们对我的厌恶,早就不留我这个孽障在这个世上了……你们以为我桃花瑾三真的下贱无知呀。
  这话,桃花瑾三自然不会说出口,他不能太过激怒那人,他得留着命去救大红,去救还在山谷里默默等待自己的三位星君。
  ……也不知道,那老头儿捎去的口信捎到了没有,但愿小银他们三人能老老实实等自己回去,而不要象大红那样,冒然上来天界,白白搭上性命。
  “真的,你知道尾火虎星君他们是最遵守天界规矩的,他们断然不会告诉我这些……不然,你也不会派他们下界去看守我,对吧?”桃花瑾三小心翼翼的措着词,生怕一个不留神惹得这位爷反悔承诺。
  “若你所说都是实言,便罢了,否则……”那人听桃花瑾三说的有理,语气才缓了下来。
  桃花瑾三躺在床上笑笑,“否则,否则什么?是不是一掌毙了我?”
  那人神情一顿,随即掏出一样东西扔在床上,“这是本君的天君令,凭它可自由出入天界……若找到木灵珠,希望你在第一时间把它送还回来,本君也绝不会失言,定会让那四个三等星君重回仙藉。”
  说罢,人转身离去,头也不回,再没有看桃花瑾三一眼。
  人穷志短,在万恶的恶势力面前不敢不低头。
  所以,桃花瑾三只能撇撇嘴,认命的捡过那块酷似战国时期金镶玉带板的令牌,小心翼翼揣进怀里。
  将来救大红回天界,全靠这块冷冰冰的牌牌了。
  这样难以启齿的伤,那人没有想到给自己治。
  但自己也不是没有办法,因为在最后一天头上,他又看到某个白胡子老头在窗外伸脖子翘望。
  “进来,”桃花瑾三好心情的朝老头儿招招手。
  一个遁术,太白金星已经站在大床跟前,身后背着个大大的包裹,象西游记里的龟千岁似的。老头儿心疼的望着这样的桃花瑾三,开始浠里哗啦的落泪,“我的小桃君呀,呜呜……”
  桃花瑾三赶紧打断他的绵绵如黄河水的长嚎,“好了好了,先想办法把伤给我治好了再说。”
  老头儿擦擦眼角,然后自怀里拿出一个圆滑洁白的玉颈瓶,“吃一丸就没事了。”
  雪白的药丸,桃花瑾三拿出一颗捏在手指间笑,“这就是民间传说中的吃了又能长生不老,又能飞天的仙丹吧?”
  嫦娥后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不就是这东西嘛。
  太白金星一翻混浊老眼,“听他们瞎掰,哪有那些好事,若真这样,偷我的丹吃就好了,何苦还上千年的辛苦修练……那样神奇的,其实到不是没有,只不过几千年炼不出一颗来罢了,而且也落不到平常人手里。您这手上这颗,包治百病却是真的。”
  啊呜一口,桃花瑾三吞了那药丸,咂咂嘴……呃,不香不臭,没感觉。
  随手把瓶子揣进怀里,让它和那牌牌作伴。
  将来,用它来换钱,或救该救的人,也不错。
  小老头儿看孙子一样看着大床上瞎捣古的桃花瑾三,“此次一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桃君呀,小老儿不在身边,你、你一定要保重自己……呜呜……”
  得,又开始了。
  仙药就是仙药!
  一盏茶的功夫,桃花瑾三就从半身不遂,进化成能够直立行走的正常人类了。
  活动活动筋,自大床上爬下来,拽过小老头后背的大包包,抖落抖落,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大床上。大包包乾坤袋似的,倒出的东西有小山那么高。
  桃花瑾三一头扎进小山里,使劲往里翻腾,就剩个小屁股撅在外面扭呀扭的……
  翻出一件银粉的衣服,拿手里看看,撇撇嘴,扔到一边。再翻出件月白的长衫,往身上比比,嗯,不错!手忙脚乱的穿上。
  然后找袜子找鞋,都不要粉的,其它什么颜色都成。
  心满意足的全套身上,再翻……
  “老头儿,银子呢?”
  老头儿眨眨老眼,“银子,挺沉的……桃君要那劳仁子作什么?”
  桃花瑾三颇具无力感的望着他叹气……原来天界,除了恶神仙,就是傻神仙!
  “您没听说过开门七件事,柴迷油盐酱醋茶吗?您没听说过穷家富路吗?你没听说过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吗……凡间没有钱是寸步难行的,我的老神仙……难不成你想让本桃君去当苏乞儿呀?”
  他用老头儿善用的反问句,问得老头儿一脸的惭愧,“小老儿不认识苏乞儿,也没想到银子的事儿……小老儿好多年没下过凡尘了。”
  切,不体察民情的神仙有什么用?象那兄弟俩一样非为作歹、横行霸道?
  前世里,奶奶临终前那段时间,曾经抓着自己的手很郑重的告诫过自己:人穷志短,钱只有搂在自己怀里,才是自己的。切莫象他们一样,把所有积蓄借给了亲戚,结果等自己病得要死时,钱没了,亲戚也没了。
  再后来,桃花瑾三记得,那时候的曾晟穷得,连葬爷爷奶奶的钱都没有,好在老两口在很早以前就给自己备下了棺材,而墓地是上几辈传下的祖坟,不然,曾晟真的要上演一处卖身葬爷了……
  没钱的感觉,给桃花瑾三的刺激简直太深刻了!太深刻了!
  桃花瑾三懒得和这老头儿计较,开始在房间里搜索,翻江倒海的捡了几样看上去很值钱的,直接揣进包包里。
  装好大背包,桃花瑾三也象龟千岁一样,背着它往外走。
  没几步便被后面的老手拽住,“我话还没说完呢,桃君。”
  “说吧,”桃花瑾三离心似箭,耐心快被这老头儿磨没了。
  小老头看看左右,低声道:“桃君就想以这样的面貌去凡间找尾火虎星君吗?”
  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自己,桃花瑾三赶紧摇摇头……这样下去,会被人当成试验曾给解剖了的。
  “即使没有这样的面貌,难道桃君想凭空的就让凡间多出一个没名没份没户口的人来吗?”
  挠挠脑袋,桃花瑾三再赶紧摇摇头……自己可不想被当成黑人给遣送到无名岛去。
  小老头儿又说,“桃君真的知道到哪里去找投胎后的尾火虎星君吗?您能一眼就认出他吗,如果他改了模样,您怎么办……”小老头儿的反问句没完没了,桃花瑾三赶紧捂住他的嘴,“你说怎么办?”
  小老头儿再看看左右,自怀里拿出一本书以极快的速度塞桃花瑾三怀里,贼头贼脑的样子让桃花瑾三忍不住想笑,但还是很配合的压低声音,偷偷问:“这是什么?”
  “户口本,”小老头儿严肃的也压低声音,“您到凡间冒名顶替的那个人的凭生资料,小老儿怕您去了吃亏,千挑万选从司命神君那里淘来的……这人非比寻常、而且阳寿将尽,正好适合您……您一定得收好,记住了么?”
  桃花瑾三老实的点点头,摸摸怀里,鼓鼓的,三件要命的东西在那里聚会。
  一个是救大红命的。
  一个是救世人命的。
  一个是救自己命的。
  哪样都不能缺。
  “还有,这是尾火虎星君目前的大致情况。”又递过来一张纸条。
  桃花瑾三又揣怀里。
  抹着眼泪把桃花瑾三送到南天门外,小老儿掏出了最后一宗法宝……一只佛香。
  “这香,叫难香,将来如果遇有大难,桃君就点燃它,小老儿拼了老命都会下界去救您。”
  “老头儿,你最好了。”桃花瑾三抱抱那个干枯的老躯体,红了眼圈,“能再求你件事吗?”
  难得的离别场面,使小老头儿丧失了警惕性,他擦着眼泪点头,“尽管说。”
  “木灵珠到底是怎么回事?”
  “啥?”小老头儿目光闪烁的哼哼叽叽,“这个、这个……”
  “我先试试这难香管用不管用。”
  “别别,我说我说。”以前多清透的一小孩儿,如今学坏了……小老头儿仰天长叹。
  边走小老头儿边说:“天地生灵万物,共受五颗神珠庇佑,金木水火土……谁能拥有这其中的任一颗,都能雄霸一方,成为万人之上之人。而那颗木灵珠,是在你诞生时天帝赐予你的,他本意是让三个儿子各持一方,使得这天地相互牵制、平和共处……可惜命运使然,因意外事故,天帝被困于天池之中不能脱身,而天后借此机会,把你贬入凡间,而那颗木灵珠么,因已认主,他们驾御不得,只能暂存于九天殿宇之内……谁知您本天族,只在人间走过一世便又自行回归,因此尾火虎星君才欲盗此珠,便是想让您重掌权利,在天界有一席之地呀。”
  原来,是这样呀,笨大红,要这无形的破权利有什么用,回天界又有什么好,偏你痴心不改……
  桃花瑾三又红了眼圈,再问:“天大地大,我到哪里才能找到木灵珠呢?”
  小老头想想,“木遇土而生,而土灵珠应在吕竖国皇族手中,这样找起来应该容易一些。”
  “逢水也能生木,为什么不让我去水灵珠?”
  小老头儿唉了一声,“不可能的,因为那水灵珠……在、在天君手里!五颗神珠早就各自一方了……土灵珠自盘古开天,就留在了凡间,火灵珠在冥君手里,而金灵珠与天帝一起,困在天池底下。”
  哦,怪不得他那么自信满满的让自己下界去找,哼,扶皝扶皝,你穷的就只剩下权利和野心了
  “对了,堂堂天帝,无所不为,有什么能困住他呢?”
  天帝……是父亲吧?自己没见过,那种飘渺无痕的亲情,自己也不曾尝过。
  但心底的渴望,对那种亲情和爱的渴望,却是连自己都不能忽视的……
  早就想问了,两个嫡子撑管天地,而作天帝的怎么会无影无踪,作父亲的又怎么会任自己的大儿子欺负小儿子?即使这个小儿子是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
  原来,他本身就身不由已!
  “桃君呀,”小老头儿执住桃花瑾三的手,“此事牵扯上代恩怨,不是您能管得了的……连天君冥君他们都束手无策,所以,不知道就不知道吧。好吗?”
  小老头儿都这样说了,桃花瑾三也不便再难为他……或者将来有一天,自己会去找这位作父亲的,去救他,去陪他享受天伦……但现在,自己能力卑微,连自己都拯救不了。
  桃花瑾三闷闷招来七彩祥云,纵身欲上,又被小老头儿眼泪汪汪的拉住衣袖,“您,您就这么走了吗?”
  勉强一笑,桃花瑾三拉住小老头儿的手,低低叮嘱,“桃花园那儿,就烦您去说一声吧,凡世间最痛苦的就是离别,而且,很可能是永别,何苦让她们图增烦恼……弄不好,还得受我连累。”
  “那个人呢?”小老头儿指指露出一檐飞角的绿宇大殿。
  “那个人……”桃花瑾三咬咬嘴唇,“巴不得再也见不到我呢……算了,没情没义的就不去套什么近乎了,而且我和他的仇都还没算完……只是天界这些人性情难测,您这样帮我……”
  小老头儿拍拍手打断他,“放心吧,孩子,小老头儿在这里怎么也算德高望重,要动我,他们得三思而行……”
  “那您保重吧。”松开小老头儿的枯手,桃花瑾三纵身飞上七彩祥云,头也不回的飞向大地。
  就如那人离开寝室时一样,头也不回,没有再看上一眼。
  今天,苦瓜脸老王比哪天起的都早。
  他挎着个小菜蓝,缩着脖子、揣着袖子,到早市上去买菜。
  天气并不是很冷,大七月的,即使是北方,又怎么会冷。
  苦瓜脸老王的人也不是很老,他只有二十五岁,人虽然不是很壮实,但也算年华正好。
  苦瓜脸老王的脸也不是很苦,甚至称得上清俊,秀眉秀眼的,蛮斯文的一个青年。
  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他本身就叫王苦瓜,而且,今天心情确实不太好。
  苦瓜脸老王就一直这么缩着脖子、揣着袖子,皱着眉头,一幅冬天模样的挤进摆列在东条胡同的菜市场。
  “哦,这不王哥儿吗,怎么,今天又惹您家爷生气啦……您不来只鸡?”卖鸡的一位很眼尖的在第一时间看到了苦瓜脸老王,哈哈地打着招呼,都不顾手里的鸡咯嗒嗒的惨叫。
  苦瓜脸老王给了他一白眼,揣袖往里挤,边挤还边嚷:“谁有南瓜,金黄的、熟透的那种?”
  好在菜市场比较大,比较大的好处就是,立即有人举起手,“这边儿,王哥儿,这边有。”
  人们自动给这位主儿让开一条羊肠小道,苦瓜脸老王苦着脸走过去,放下菜蓝子,拎起金黄的大南瓜仔细的检查,“透了没,不熟透,我可砸你的摊儿。”
  那人陪笑的哈下腰,“哪敢呀,给您府里那位爷吃的东西,哪敢不是最好的。”
  “就它吧。”苦瓜脸老王连称都没称,直接把南瓜放菜蓝子里,掏出一串钱扔过去,“如果真能让爷高兴,会再赏你。”
  南瓜的主人欢天喜地的捡起钱放怀里,“放心了您呐……”又小心翼翼凑过来问,“王哥儿,您又怎么惹着您家那位爷了?”
  苦瓜脸老王大大的打个哈欠,抹着眼泪道:“我怎么知道……昨晚直接把翠绿鹦哥盘子扣我头上,今天就让我来买南瓜,我还纳闷呢。”
  那人没敢笑,讪讪的递过一把绿葱放进菜蓝,“自家的,今天早上才拔的……小的就不明白了,就一南瓜,它能做什么呢?”
  它能做什么……我还想知道呢。
  “卖你的菜……多嘴!”苦瓜脸老王不打算多停留,拎起菜蓝子开始往外挤,等他懒懒的走远,人们才开始议论起来——
  “每次苦瓜脸老王亲自来买菜,都能从琮王府里传出几道新菜……这次不知道是什么……”
  “他家那位爷越来越难伺候……听说,前段就遣散了一半的家人……”
  “不是听说,是真事儿,我们村就有被遣回去的……而且连这些年收的那些哥儿呀、姐儿的,都给遣了,听说,遣散的当天,那些花朵一样的人物都又哭又闹又上吊的,比出殡还热闹呢……”
  “什么出殡……老郝头儿,你千万得管住你的嘴,不要脑袋啦!”
  “对对对,这嘴,该打!”
  “不过,听说呀自打被宫里的那位抽了一百鞭子后,这位爷性情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虽然没事儿也四处溜达,但不抢人不上勾栏院……家里还只养庞物不养人……把燕子当鹦鹉一样养,挂房梁上……”
  “可不是吗,都新鲜啦……有人亲眼见过他家的鸡追得一条大狗满院乱跑……”
  “瞎掰,哪有鸡咬狗的……再说了,堂堂王爷府,怎么会养鸡呀狗的这些下贱货……”
  “真的,真的……我家隔壁的小三子的三姐夫的弟弟亲眼见着的……”
  ……
  因为人多,苦瓜脸老王走的不算快,所以不是没听到这些议论,他只是假装没听到,但一张脸,却哭笑不得的抽搐几下,越来越象菜摊上早上才拧下的顶花带露的苦瓜……
  他家那位爷,还真是越来越……唉!
  他无奈的叹气。
  那些市井闲人说的没错,琮王府的九连银环上,确实眷养着一只燕子,它每天象鹦鹉那样立在上面,不用链子拴,也不会逃跑,自己喝水自己吃食,舒服的很。
  这燕子,与琮王之前的那些大举动比起来,实在不算什么,但已经习惯于茶余饭后谈论琮王府逸事的人们,还是把之当成乐事,津津乐道了很久。
  尊贵的琮王殿下也不是不知道自己府上这点破事是多么的引人注目,但他实在没时间管那些市井小人怎么说。
  他每天很忙……日上三杆才起床,还得喂他的猫,喂他的燕子好吃、好喝、好待遇的,伺候得那猫和燕子毛光体亮,身型硕肥。
  今天,旁人眼里让琮王爷亲自伺候的那只燕子,忽然就开了口、吐了人言——幸亏周围没人,不然不是被它吓死,就是被琮王爷吓死,因为那位爷,跟和人聊天一样,和一只燕子聊得那叫个热闹。
  只听那只燕子娇娇切切的说:“桃君呀,您能不能把我挪个地方,不知道哪来一只野猫已经盯我好几天了……还有,您能不能不要老喂我东西吃……减肥很麻烦的。”
  某琮王满嘴的桃,桃汁都流出来了,还理直气壮道:“只要本桃君不嫌你胖,谁个敢嫌胖?”
  燕子无语望天。
  琮王爷怀里惰惰打咕噜的拐腿黑猫很惬意的翘胡子笑了……你见过猫笑吗?没吧,可琮王爷见过,琮王爷还和猫一起笑。
  其实,琮王爷最闹心的事情不是喂燕子,也不是和猫一起笑,更不是前段时间遣送的那群哭哭闹闹的哥儿呀姐呀……他最闹心的,是宫里住的那位,死活不肯见他。
  桃花瑾三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三个多月了。
  自住进这个身体,他就没消停过。他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人再有生理需要,干嘛要一下子养那么多……伴侣。
  桃花瑾三知道伴侣这个词,只适用于自己的上一世,或者叫上上一世。而不适用这个世界,这个遥远的、古代的、自己不知道是哪年哪月哪个朝代的世界。
  但是,养这么多的人,却只为一种关系,不叫伴侣,哪又应该叫什么?
  当自己第一时间醒来,看到这么多惊喜的、哭泣的、妩媚的或高傲的脸时,自己当时就傻了,甚至,自己一度以为,自己这个身体的前任主人,不是死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而是精尽人亡的。
  现在,好容易打发掉了那些脸。
  又要发愁见不到那个在这个身体的屁股上打了一百鞭子的那个人。
  其实,自己也不是真的想要见那个人,而是想要见到守在他身边的、寸步不离的、据说是吕竖国第一勇士的另一个人。
  根据太白金星老头的小纸条和自己打探来的小道消息,无论是相貌品行,还是行为做派,那个吕竖国第一勇士的另一个人,应该就是……大红。
  唉!
  尊重的琮王爷,或者桃花瑾三长长的叹了口气。
  然后叹气的尾音未落,就看到苦瓜脸老王苦着一张清俊的脸、拎着他独有的菜蓝子,自回廊那头缓缓走过来。
  菜蓝子里自然是那颗苦瓜脸老王起了大早,赶了早集,轰动了很多人,才买来的金黄大南瓜。
  桃花瑾三坐在靠背大椅上,忍不住扑噗笑了。
  苦瓜脸老王没好气的把蓝子顿的一声放在案上,震得案上装满好茶的茶杯一颤。
  “说好了,关于南瓜的任何菜肴我一样不会做,”苦瓜脸老王如是对他的王爷说,语气多少有些放纵。
  桃花瑾三显然不介意他的放纵,摸着那棵大南瓜满意的点点头,“看来,得本王爷亲自下厨了,不过……本王爷做的菜,谁才有资格吃呢?”
  他饶有兴趣的望着面前的苦瓜脸。
  苦瓜脸老王的脸抽了抽,立刻低声慢语道:“我说爷,这天底下能吃你亲手做的菜的人现今儿只有一位……但那位爷,他不是不见你嘛,所以了,一人儿乐不如众人乐……这无论是道什么菜,还得是属下和您一起吃才有乐趣,对吧,我的爷?”说到最后,那苦瓜脸已经变成菊花大脸了。
  桃花瑾三见过馋的,没见过这么馋的,鄙夷地裳他一枚大白眼。
  正是知道他馋,所以每次饭菜不合口,或者自己心情不爽时,就罚他去菜市场买菜,因为,每次见他皱成苦瓜脸,自己心情都会立马转晴。
  谁见过堂堂四品带刀侍卫买菜的?仅琮王府中这独一份。
  苦瓜脸老王是驾鹤西去的那位前琮王的乳哥。
  去,不是乳鸽,是乳哥。
  ——就是乳娘的儿子,比前琮王大一个月,俩人一起吃一个人的奶长大的,所以关系那叫个亲。亲的,比宫里的那位亲哥都不差多少。
  在一年前,因为一段纠纷,苦瓜脸老王曾经离开过琮王一段时间,等他再回来,以前的琮王爷已经变成了如今的桃花瑾三。
  好在,前琮王的性情本来就叫一个怪,曾经做出过许多件惊天泣鬼神的精奇古怪的事情,即使和他一起长大的苦瓜脸老王都算不出他的爷下一步又想干什么,再加上三百六十五天的距离……所以桃花瑾三的冒然到来,并未引起这精明的苦瓜脸老王生出多少疑虑。
  而且,桃花瑾三怀里一直揣着临来前,太白金星老头儿给自己的琮王爷的生平事迹。他处处留心,所做的到与这琮王差不了多少。
  而且,即使有疑虑,苦瓜脸老王也会认定是因为那件事,琮王爷才性情大变的,打死他也想不到,面前这人呀,只留个旧皮子,换了新里子。
  琮王爷留下的这副皮囊不错,美如冠玉,丰神俊逸,桀骜不驯……且自带一股天生皇家的高贵气质。颇是吸引人眼睛。
  琮王爷留下的这副皮囊桃花瑾三也认识……虽然那时候只是一面之缘,虽然那时候这皮囊还是一个梳冲天小瓣的四五岁童子,但与月满小朋友的抢灯笼之仇,桃花瑾三又怎么会轻易忘却。
  因此,他能大体猜测到出宫里的那位……是谁。
  已经来到世上三个月的桃花瑾三很着急,却又不能表现出来,怎么办呢?于是,在他遣散后院里那群莺莺燕燕两个月后,他又干了一件轰动世人的大事情:从街上抢回来个……女子。
  那天,桃花瑾三实在闲的慌,说要到吕竖国京城最大的馆子里打打牙祭,既然是打牙祭,好吃好喝当然不能便宜别人,于是理所应当的,身后只跟了个苦瓜脸老王。
  然后,饭吃到一半的时候,临窗望风景,便望到了风景里、小桥畔,一美丽女子正在那里哭得梨花带雨。
  那女子真是人才出众,身姿若弱柳扶风,面容如芙蓉绽放,即使在哭泣时,亦美如仕女图画、我见犹怜,招得身旁围了不小的一圈子人。
  美丽的事物谁不喜欢?因此,无论好心的、歹心的,很多人上去寻问或安抚。
  桃花瑾三剔着牙,翘着腿,居高临下望着那女子,然后问苦瓜脸老王,“瓜哥,看那妞怎么样?”
  苦瓜脸老王正是青春年少,思春时候,自然也欣赏美女,立即回道:“不错,比您之前收的那位紫霞姑娘还胜上三分。”
  “那还等什么?”桃花瑾三啪的一拍桌子,“赶快给爷杠家去呀。”
  苦瓜脸老王犹豫一下,谨慎道:“爷,当街强抢民女……这似乎、大约,不妥吧?”
  桃花瑾三撇他一眼,“爷喜欢!”
  得,既然爷喜欢,那还怕个啥?
  以前,因为爷喜欢,曾经从京城最火的飘红馆一口气赎过四位当红姑娘。
  以前,因为爷喜欢,连皇家书院陪皇子们读书的吕竖第一才子柳恒芜都给弄家来过。
  现在,既然爷喜欢……
  苦瓜脸老王一个纵身纵下二楼,大喝一声:“闪开!”直直冲进人群,杠起女子就走。
  惊得满街行人纷纷四散奔逃,稍有胆量者在远处指指点点……“哟,抢人喽……又是琮王府的。”
  桃花瑾三玉扇纶巾,迈着方步、唱着小曲,跟在苦瓜脸老王身后,打道回了王府。
  这事,说大就大,说小就小。
  若是寻常人家的女子,抢了就抢了,谁让人家琮王是宫里那位的亲弟弟呢。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帅土之宾莫非王臣,何况是一区区女子。
  可是,如今这位女子却巧了,非一个区区二字能一笔带过的。
  谁家的?
  南招王俯新娶的小妾!
  新婚那天,桃花瑾三还给人家送过顶厚的一沓礼单,这曾让他肉疼得一夜没睡。
  小妾虽小,可面子事大。
  老婆被抢,是个男人都不能忍不是,更何况这个男人还是大名鼎鼎、战攻赫赫的南招王爷。
  于是,南招王一怒之下,当天就闯进了皇宫。
  于是,桃花瑾三终于如愿以偿……他终于在夕阳无限好的美丽时分,见着了让他“朝思幕想”的那个人,以及那个人身旁的另一个人。
  这是桃花瑾三第一次给人下跪,想当初,或者想当初的当初,在那样复杂的情形里,他都没弯过他的黄金膝。可如今今非昔比,谁让自己成了一人之下的小小凡人呢。
  急火火被宣进宫来,人的模样没来得及看,就被啪的一声拍案声给惊住了,然后被身后的老太监一推,跪了下来。
  “成何体统,当街抢人,你还真是做的出来。”满满的怒气随着磁性威严的声音传下来。
  呃……这小子,长大了!桃花瑾三跪在硬邦邦的地上感慨的想。
  “臣与瓶儿情投意合,新婚燕尔,却遭此变故,您让微臣一七尺男儿,如何在这天地之间立足,皇上一定得给臣作主!”另一个声音,也满满怒气,忙不喋的在一旁添油加火,就差上来咬上桃花瑾三一口了。
  “放心梓虚,朕定会还给你一个公道……月满你太胡闹了,事到如今,你说怎么办吧?”
  桃花瑾三低着头,抠着手指头,在那装老实人,“臣弟错了,臣弟但凭皇上发落。”
  反正人已经抢了……虽然是小银探得消息,却是自己的主意。
  反正目的也达到了,眼前这人想不见,不也见着了吗……这事儿,是干的不太地道,就让他们骂两句骂两句吧。
  摊上这样一个弟弟,上头那位气不得、恼不得,只听他长长叹口气道:“趁事态还不算大,你、赶紧把人给我送回去……并郑重向南招王道歉,凭南招王发落……无论梓虚怎么罚你,都不许你喊冤,听到没有……梓虚你看如何?”
  “……到时候,皇上可别心疼就好,”见皇帝把球踢到了自己这儿,南招王也不傻,闷了半天,才恨恨的吐出这句话。
  “我不愿意,”桃花瑾三猛得抬起头来急声叫道……让这人发落自己,万一把自己阄了怎么办?万一一个不留神,把自己送百塔寺当和尚怎么办,那自己找木灵珠的大事不就泡汤了吗?
  “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儿,”上头那人沉声斥责。
  这时候,桃花瑾三才真正看清高高在上、吕竖国皇帝的模样——
  他,就是齐夜风呀……长眉入鬓、目若寒星,挺直鼻子下淡薄嘴唇,乌黑头发用紫玉黄金冠整齐束就,身上内着墨黑五爪龙袍,外罩绣满金乌的腥红滚金边大氅,举手投足间一派王者气慨。
  只是此时双目冒火,眉头紧皱,内中却又微渗溺爱……看来被自己气的不轻。
  呵,真的是长大了,小人物一下子变成了大人物了……
  桃花瑾三忽然有些能体会太白金星看自己时的心情了。
  “你什么态度……朕在和你说话!”啪的又是一声拍案声。
  桃花瑾三被惊的一激灵,忽的站起来道:“二哥胳膊往外拐,伙着外人欺负自家人。”
  “你、你……”坐上那位还没怎么着,旁边那位先急了,手指着桃花瑾三脸都青了,“月满呀月满,什么时候我就成了外人……你带着那些小哥儿在战场上胡闹的时候,当我是外人了吗?你霸了新科状元闯了祸跑到我家一躲就一年,你当我是外人了吗……今天这大殿上也没有旁人……我就放肆一些把话说清楚……我们是看着你长大的,平日里你再胡作非为,作哥哥的们睁一眼闭一眼也就算了……可你忒不知道轻重,如今欺负到我头上来了,被你抢了老婆,这让我拿什么脸走出去呀?你还这个态度……你、你可气死我了。”
  桃花瑾三看着七尺高的大男人为一个女人又是跺脚又是咬牙切齿的,很不可思议,一个忍不住扑噗笑了,“谁让你老婆那么漂亮。”
  这一笑,连坐上那位都气得站起来,扬起手就给他一耳光,啪得一声,比刚才拍桌子的声音还大,一下子就把桃花瑾三打蒙了,半天才缓过神来喃喃道:“你、你打我?”
  打完人,那人把手急速的负到身后,微微垂眸道:“梓骐,你,把他给我带天牢里先关起来。”
  “啊?”桃花瑾三委曲的望向一直站在他身后的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只有双十的年纪,一身玄衣,颀身玉立,不惊不慌,正定定地看着自己。
  还是那双眼睛呀!长而浓密的睫毛微微有些翘,流淌着阳春三月的温暖,也把桃花瑾三最后的一丝冷静和沉着融化得破碎不堪。
  泪刷的就下来了,桃花瑾三紧走两步,揪住他的衣角道:“是大……梓骐吗?”
  这是……他的大红呀。
  是他千方百计想要找回去的大红呀。
  才数日不见,竟是对面相见不相识了。
  桃花瑾三的心揪得生疼。
  以前的大红,如今的梓骐,自然不知道桃花瑾三心内的万浪涛天,见他如此反映,眸中竟露出鄙夷之色,不着痕迹的退后两步,退出桃花瑾三的手掌,才弓身道:“请琮王随属下走吧。”
  大红何曾用过这么疏离而陌生的语气和自己说话?
  这时,桃花瑾三才猛士然醒悟,面前这位,再不是那个原汁原味、待自己亲如兄弟的大红了,而是经过了奈何桥,喝过了孟婆汤,投生到南招王府,与南招王同母同父,号称吕竖国第一勇士的韩梓骐。
  泪又忍不住缓缓下淌,乍眼的很,连高高在上的那个人都以为是自己打重了,眉目间的悔意随着桃花瑾三的泪水,越积越多,就差点忍不住走过来安抚慰藉了。
  桃花瑾三强忍住内心的波澜,肿着老高的脸扭头望向身着五爪金龙的那位,然后缓缓跪下,“二哥,你别生气了……月满知道错了。”
  那人见他这样,更是一时无语,只得把头扭向一边。
  “二哥,你老不想见月满,迫不得以月满才出此下策……自小到大,哪次闯祸不是二哥帮我出头?我真的想二哥了……”
  因为脸肿的实在厉害,桃花瑾三说话的声音有些呜呜啦啦的含糊不清,更显得委曲可怜、低声下气。
  作哥哥的虽然没有作声,但面上的心疼和无奈之色越来越明显。
  “琮王爷,您这玩笑开得也忒大了!”南招王见人家亲兄弟俩眉来眼去的这样神情,做足了戏等自己开口,也就不好再往里添火……龙颜难测,他可不想为此连皇上都得罪了。“既然琮王爷这么说,我……微臣也就不再追究了,但琮王爷在把人送回来的同时,要当众向微臣道歉,不然,微臣这、这面子实在挽不回来。”
  既然人家当事人都作了这样的让步,身为皇帝的又怎么会不懂得就坡下驴,他眼睛望着桃花瑾三,目光里是不尽的溺爱,声音却又冷硬的很:“还不谢过南招王的大仁大量……但不能这么轻易饶你……罚你一年俸禄,同时到兵部为南招王整理卷宗一年,一切听梓虚吩咐。”
  “啊?”这损失可大了,我的白花花的银子呀……桃花瑾三心疼的咧开嘴巴。
  “二哥,兵部本来就是月满的属下,现在却反过来让月满去那里当属下,这、这也忒不好看……您看能不能改改,改成在宫里陪二哥一年,一步不准出去?”桃花瑾三学尽了前琮王的赖皮不羁,揪着那人的衣角嘻皮笑脸地磨。
  一听这话,那人忽然神情鬼怪,赫然冷声道:“你还知道面子吗……滚出去。”
  桃花瑾三被他截然改变的态度吓了一跳,毕竟初来乍道还摸不清他的性情,不敢再撒泼,肿着脸弓身退下,临走回头深深瞥了一眼他身后颀身玉立的韩梓骐。
  此刻,那人正轻轻眨着眼睛,全神贯注的望着他的皇上,那么安谧而明静的眼神,与以前,大红望自己的眼神一模一样。
  桃花瑾三忍不住又目中含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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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后,桃花瑾三大摇大摆的挺进兵部大堂。
  因为这件事,南招王韩梓虚极不待见他,也难怪,即使如花似玉的媳妇已经被送了回来,但抢媳妇之仇,不是一笑就能抿掉的。
  但又不能不好颜接待,毕竟人家是正统王爷。
  但当他走进大堂一看,鼻子差点气歪了……面前这位爷,哪是来上班的,纯粹来休闲渡假的……
  你看他左手拎个金丝缕鸟笼,里面一只肥肥的紫羽燕子,右手抱一只拐腿黑猫,屁股后面除了万年粘糕苦瓜脸老王,还跟着一排人,端果盘的,拿巾子的,捧茶碗的……还有哼小曲的。
  人被迎进门里,嘴里还不住的叫张,“快给本王把大椅子搬过来,铺上厚厚的毯子,再倒杯热热的竹宁茶,你们这大堂阴冷的阎王殿似的。”
  韩梓虚负着手在大堂里转了三个来回。
  才负手站在桃花瑾三面前,忍着怒气道:“我说琮王爷,我这兵部小了点,实在装不下您家的这么多人呀鸟呀猫的,您看您是不是先让他们回去?”
  桃花瑾三舒服的坐在从家里带来的大靠椅上摇头,“南招王爷,您这就错了,我这不也是为您着想吗……毕竟世人都知道咱俩之间有过些小过节,若不留这些人在这儿,倘若我有个磕着碰着、头疼脑热的,人家再污陷您睚眦必报,岂不是毁了您的名头……回头有人探病,月满也不好解释,若再有人回禀了皇上,他对月满的疼爱您也知道……实在是不敢因此让人传了闲话。”一番话说的是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韩梓虚忍不住气笑了,意味深长的咬牙道:“几天不见,琮王爷真是越来越令人刮目相看了……”
  彼此对笑,各怀心腹事。
  兵部昏暗的卷宗室里,桃花瑾三坐在大靠背椅上,手里拿杯茶,直着眼睛发愣。
  他现在是思想者——思想着到哪才能找到那颗木灵珠,怎么才能接近那位已经不是大红的大红。
  脑海里闪过韩梓骐鄙夷的目光……心里有些堵。
  这事儿,还真难办。
  桃花瑾三得出此结论后,打个哈欠,闭上眼睛,嘴里却懒懒喊了一声,“好了,就到这儿吧。”
  正在辛勤磨着爪子的黑猫,一听此话,立即从那堆已经被它捣得不成样子的卷宗里窜出来,窜回桃花瑾三的膝盖,沿途掠起的旋风刮得那些纸片如雪纷飞,而其中一片雪刚巧不巧的落在从门口经过的某韩姓王爷鼻子上……
  中午。
  与长脸包公韩梓虚一起用膳,桃花瑾三高举着筷子摇头叹息:“毫无特色!鱼眼下陷,一看就是死鱼,米饭闷得太过,散尽了香味,还有这排骨,显然是炖前没入水汆过……”
  推开饭碗,撇着嘴下了结论:“现在本王知道为什么兵部的大人们都长得个个的精干了。”
  斜眼看着脸色已经变成铁青的韩梓虚,又加一句:“……怪不得瓶嫂子要在大庭广众之下,那般盈盈哭泣的可怜。”
  啪!碗碎了!
  堂堂王爷没被敌人的千军万马怎么着,却被面前这喋喋不休的一张嘴差点给噎死,他站起来就往外走,走到半路又折回来,指着桃花瑾三的鼻子吼道:“你、你好……你给我等着。”
  桃花瑾三翘着兰花指,捏着一柄细瓷汤勺,细细的抿了一口芙蓉乳鸽汤,赞美道:“瓜哥,也就你这汤,还有些味道。”
  苦瓜脸老王得意的花儿一样。
  当天晚上,桃花瑾三同志又被宣到了皇帝面前。
  “你、你好……”皇帝也这么说,是不是气愤到极致的人都只会用这一句话表达思想感情呀?
  桃花瑾三伸长脖子往他身后瞧瞧,放心了……人还在。
  “你到底要胡闹到什么时候?”当皇帝又要当哥哥,身兼二职真的有些难度,所以他开始请教桃花瑾三。
  桃花瑾三拿起案上的茶,仰头就喝了,杯子放下的同时,话出了口,“我要住宫里。”
  “不行,”皇帝断然拒绝,脸色也不豫起来,“其它什么事情都好办,单这个不成。”
  死小鬼,不行哪成,我还指着从你这宫里搜出宝贝呢,“为什么,从小到大那么多年,二哥都是和我住一起的。”
  “为什么?为什么你自己不清楚么……”皇帝看了韩梓骐一眼,余下的话又咽回肚子里。
  桃花瑾三翻眼睛想想,好象想起什么,他抱住皇帝的胳膊晃悠,“月满想明白了,那一百鞭子不是白挨的……如今只把二哥当哥哥,再不会……”他把嘴凑近人家耳朵跟前,小声道,“再不会有非分之想。”
  皇帝一喜,才要说话,谁知桃花瑾三竟伸出丁香小舌从他耳朵上轻轻掠过,然后还笑嘻嘻的巴达巴达嘴巴。
  龙颜剧变,皇帝大力推开他一指门口,“滚出去!”
  身后的韩梓骐也脸色骤变,手指暗暗握上刀柄。
  大殿内一时默无声息。
  桃花瑾三却不在乎,笑盈盈的蹭回来,“月满开玩笑呢,只是检验一下二哥的定力。”
  皇帝铁青着脸拍桌子,“这些年太宠你了。”
  “知道哥哥待我最好……我现今散了所有家人,孑然一身,哥哥不可怜我谁可怜我……答应吧,答应吧,”桃花瑾三做着连自己都觉得羞耻的赖皮动作。
  身后的人,替他红了脸……气红的。
  但毕竟这是人家亲兄弟的事,自己再不是外人,也不好插嘴,所以,那人只是用极度鄙夷的目光无声的唾弃这无赖。
  皇帝见他说的可怜,眼神渐渐温暖,半晌方道:“住进来,也不是不可以……但必须守规矩。”
  成年男子住进宫里,本身就已经是破了规矩的。
  见过宠弟弟的,没见过这么宠弟弟的……皇帝身后的老太监和韩梓骐一起摇头叹气。
  “是,”桃花瑾三欢天喜地的行个礼,转身就打算回家拿行礼,被身后的大手一把抓住脖领子,“二十几岁的人了,还这么毛手毛脚,唉……兵部,你还得去,谕旨已下,哪怕是做做样子你也得天天去,而且,你的目的也已达到……不许再气梓虚,若再有人告到朕这儿,小心你的屁股。”
  作哥哥的,如此苦口婆心,作弟弟的自然也要上道,桃花瑾三频频点头,百忙之中拿起御案上的点心塞满了嘴。
  临走前,还拿三块揣礼里,“这绿豆饼好吃,明天进宫,给我备着。”
  老太监急忙点头哈腰,“老奴记下了。”
  剩下两位,面面相觑,一脸无奈。

  第二十二章

  深夜如漆,轻风暗掠,树叶摇摆窗棂。
  灯火澜珊下,桃花瑾三把月满这层肉壳放回大床上,自己现出真身,身着粉色轻便小衣,坐在榻上翻手中的小本本。额间怒放的五瓣桃花印,在青青宫灯下美艳绝伦。
  久未现身的雉姬和小银依旧如初,站在一旁禀报,“问过所有的司土星君,都说没察觉有出现木灵珠下界的迹象……不过,据司南土地星君说,木遇土则生,而土灵珠自数年前便流落到吕竖皇室……所以,桃君不妨就在吕竖接着找。”
  桃花瑾三点点头,收起小本本,“太白金星也这么说过,但土灵珠在哪里目前也没有眉目……而且,这个月满,唉……”
  他扭头望着床上徐徐如生的那层皮。
  已化就人身的燕姬俏盈盈端来香茶,柔声道:“桃君莫愁,这月满性情与桃花颇为相似……不然,怎么连那位皇帝都没看出破绽,到是亲近的很,早晚会探出端倪的。”
  “虽然是这么说……但这小子到是一撅屁股死了,留给我一大堆烂摊子事儿——他、他、他断袖就罢了,”桃花瑾三忽然苦涩恨笑,“居然还恋兄,真是傻瓜一个!”
  见桃花瑾三神色不对,三位星君表情古怪的对望一眼……要说,自己家的桃君才不是个会理会这些俗事的人,他也不是尖酸刻薄之人……何故如此反映呢?
  三位星君没有问,自桃花瑾三重新回来……他们想知道的事情很多,但只要桃花瑾三闭口不谈,他们也绝不会问。
  五百年的相濡发沫,让彼此间的信任如流水,滔滔不绝,剪扯不断。
  月光下的情事,浓烈如火,交织缠绵。
  才住进宫里没两天的桃花瑾三,坐在房梁上托着下巴看着室内的活色生香、糜奢之景色……兴致缺缺。
  那两人都不说话,寝室里只有皮肉磨擦绸缎的沙沙声在空气里流通。
  堂堂皇帝□裸覆在上面,野兽般重重的吮吻着身下人的嫩唇。
  身下那人也可怜,细皮白肉、面满春意,嘴被那强人堵着,想哼都哼不出来,只偶然溢出一个半个的感叹词,嗯嗯叽叽的,让梁上的桃花瑾三听得很不耐烦。
  ——软榻榻的,女人一样!
  显然那皇帝也不过瘾,似乎咬破了对方的舌头,血腥气如丝般弥漫出来……而这味道,更激起了他的兽性,把身下人往怀里揉得更紧,就伴着那血色弥漫,把原始的律动发挥到极致,一下连着一下,强壮而均匀的身躯在轻纱帷幔之间若隐若现,展示着力量与欲望的视觉冲击。
  那个人,也是这样压在自己上面的吧?
  桃花瑾三叹口气,抬手摸摸鼻子,没流鼻血,也没热血沸腾……不觉得有些悲凉:难得自己性冷淡了吗?这么活色生香的免费A片呀,白白浪费了!
  不能再看下去了,他懒懒的打个哈欠……早知道会碰到这事儿,就晚点再来,谁知道这死小鬼会夜宿在这里上演一处限级场面,还大有秉炳夜战的趋势。
  ……据说,吕竖国的很多奇珍异宝,都收集陈列在这藏霜阁里,但自己大体寻视一遍,除了床上那对儿忙着的,却也没发现什么抢眼球的玩意儿。
  忽然,桃花瑾三心中一动,飘飘悠悠飞下房梁,然后小心翼翼的靠近床前……刚才就在自己打哈欠的时候,眼角曾捕捉过一丝莹光闪过。
  他自信自己的隐身法还算如火纯青,就那么飘飘悠悠的经过上演动物世界的俩人……悠到床的右侧,然后他发现大床右侧,有一面竖在中间,象墙一样耸立的巨大多宝阁!
  刚才因为角度不同,自己被大床挡住了视线,现在才发现这多宝阁上的东西真是包罗万象、琳琅满目……
  他轻手轻脚的站在多宝阁前拿拿这个看看……青铜雕花方形尊,
  再摸摸那个……白玉羊角夜光壶。
  ……每一件都非同凡响,价值倾城,极度诱人犯罪。
  桃花瑾三看上一件小巧玲珑的脂胭玉扳指,顶端雕龙刻凤、手感滑润,套手指上刚刚合适,他兴奋的揣进怀里,想了想,觉得不合适,又恋恋不舍的掏出来,放回原处。
  “谁?!”
  猛然一声高声断喝,吓得桃花瑾三一个回身。然后他就看到某位应该还在撕杀的皇帝赤条条站在厚软的地毯上,厉目如电,警觉的四处搜望。而跨下巨大的□,光明正大、气宇轩昂的站立着,倍显精神抖搂。
  他看不到我,他看不到我……桃花瑾三把自己缩成极小点,两只眸子紧紧盯着越来越近的那个人。
  “怎么了,陛下?”低怯怯、懒绵绵的又一个声音响起,刚才还语不成调的那位,缓缓坐起来,掀起半掩的床幔,露出一张妩媚动人的俏脸。
  ……呃,又一男生女相的!桃花瑾三慢慢往门边上挪。
  “朕,闻到一股香气……”皇帝翼动着鼻翼,越来越接近桃花瑾三,桃花瑾三越缩越小,最后快要爬到地上了,“就象朕很多年前闻过的……桃花香。”
  桃花瑾三狠狠一闭眼睛,妈妈的,隐了形,忘隐香气了……怪不得大红他们老叹气自己朽木不可雕呢,唉,修行不够呀。
  赶紧臆动精神力,收敛气息,屏没体香。
  只见那皇帝站在离自己半尺的地方,皱眉四望了很久,才一脸寞落的慢慢走回床去,“朕以为,他来了……其实,他怎么会来呢。”
  “您说的是谁来了,陛下?”床上那位也不知羞,扭动着纤腰,伸手扶他的皇帝上了大龙床,十指如玉,乌发如云,眼角眉稍略带冷傲……如一枝独秀的腊梅,确实是个尤物。
  呃,这张男生女相的脸有些面熟……象谁呢?桃花瑾三纳闷的抓抓下巴,怎么也挥不掉那种熟悉感。
  “这个……朕有时候尚弄不清楚,那个人是真还是梦,呵呵,或者,真是小时候一个比较记忆犹新的梦境吧。”精壮威武的皇帝,或者只在这时才会温柔,他说着呢喃而怀旧的话语,又重新搂定怀中尤物,慢慢进入下一轮声色俱全的□风暴之中。
  顾不得许多,桃花瑾三四脚并用的从地上爬起来,急速飘出窗外。
  掠过殿外回廊时,却见韩梓骐正静静立于一棵槐花树下。
  午夜的清风回旋幽凉,树枝摇曳,偶有槐花花雪纷落,飘落那人一肩,而那人玄衣袭袭,一如既往的稳定从容,苍松翠柏般守卫在那里,仿佛既然守上千年万年,也不会改变。
  大红,也曾用同样姿势,同样的神情,彻夜的守候过自己。
  如今,青山依旧,几度夕阳,只被守候的易了主,这让桃花瑾三百感滋味在心头,陪他默默站了一会儿,才飘然飞走。
  本来嗜睡的一个人,这样被折腾刺激了将近一夜,筋疲力尽不用说,睡到日上三杆则成了必然的事情。
  竹宁殿里,桃花瑾三把自己严严实实的闷在大被子里,睡得那叫个深沉似海。
  鸟笼里已恢复鸟身的燕姬瞪着大床上铺满的乌黑头发,担心的不得了——这大热天的,这么个睡法,岂不是要长痱子?
  正想着,风风火火的脚步声凌乱四起,由远及近……还没等她出声啼叫,三四个人已经劈里吧啦的闯进了寝室。
  “人呢,”最头前一位,气势汹汹的问。
  竹宁殿执守小太监赶紧跑过来哈腰回道:“王爷还没起呢,请三位王爷到厅里稍等一下吧。”
  “等?”那人抖抖袖子,“再等,就又让他跑了……今天见不到月满,我们就不走了。”
  什么人,敢这么放肆?这不仅是琮王的寝室,还是深宫里头,这样大呼小叫的毫无顾及……扰了别人清静不妨事,但扰了桃君的休息……哼!
  燕姬目光剧冷,左侧翅膀微微抬起,暗运一道排山倒海之力朝三人猛然袭去。
  正自说的热闹的三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已经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刮倒,连滚带爬的被刮到了门外,有一位倒霉的,甚至是水淋淋从小池塘里爬出来的。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你们这竹宁殿怎么有鬼风?”当头那人一把抓过小太监厉声问道。
  可怜的小太监也是受害人之一,他自己还晕头转向的,只能频频在那儿点头求饶。
  “月满再不出来,小心我砸了他的房子,”水淋淋的那位更为恼羞成怒。
  鬼风?敢说堂堂仙气是鬼风?好嚣张的口气!
  好脾气的燕姬不干了,抖抖翅膀,又袭起一阵狂风。
  “谁呀,吠个没完没了……吃完狗肉来的?”门一开,桃花瑾三满脸不爽的慢慢踱出来。
  门外三人,桃花瑾三一个不认识,但他知道,自己这个身体认识。
  不等那三人说话,一甩袖子震开那人抓着小太监衣领的手,边打着哈欠边道:“打狗还要看主人……放开你的爪子。”
  那人微愣,忽然笑了,阴冷冷道:“哟,几日不见,鹌鹑变凤凰了……张狂的很嘛。”
  桃花瑾三一笑,“好说,但大体比你右贤王强……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事,本王爷可做不出来……对吧,小火子?”
  小太监小火子偷偷望望这个,又偷偷看看那个,哪个都惹不起,干脆把腰弯成一百八十度。
  瞧把孩子吓得,桃花瑾三乐了,也不难为他,挥挥说:“杵着干嘛,给爷打水洗漱。”
  旁若无人的洗漱完毕,桃花瑾三松垮着寝衣,也不穿鞋,斜坐在大椅子上,挑起眉稍,冷笑道:“一大早就这么大张齐鼓的来找月满,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不会只是专程来品我的竹宁茶吧?”
  可能是刚才发现的事情有些令人匪夷所思,而某人强势的态度更是使他们始料不及……坐在另一侧的、刚才还叫张的很的三个人,若有所思的望着桃花瑾三。
  半天,领头的左王轻轻放下杯子,开口道:“齐月满,还记得你曾经答应过我们什么吗?”
  桃花瑾三闪闪眸子,当即点头,“当然记得。”
  “那你住进宫来是什么意思?”水淋淋的那位高声制问。
  “正因为没意思,我才住进宫来呀,”桃花瑾三笑得自在,故意翘起兰花指捏一块糕放嘴里,呜呜啦啦的说。
  显然那人修为不够,见桃花瑾三举止这般轻狂,丝毫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的样子,立马火上头顶,大力一拍桌子,咣当把茶杯震落在地摔个粉碎。“别给你一分脂胭就上三分脸,你现在所有的一切,我们怎么给你的,就能怎么拿回来。”
  桃花瑾三抬下巴指指一地碎片,惰惰道:“我这茶杯可是东窘国才进贡的以釉代彩汶河窑,宫里总共才四只……看来同姓兄弟的份上不让右王多拿……您就赔我五千两吧。”
  右王火苗又旺了几分,欲拍案而起,被中间的左王一把按住。
  显然左王是三人核心,但也是心眼最多最狡猾的那个。
  那人眼神阴鸷,却面露假笑,“当初可是说好的……你要人,我们要那位子,可如今你按兵不动一头扎进宫里,明摆着护他,莫不是要毁诺?”
  “怎么会呢?”桃花瑾三转动着手里的所谓以釉代彩汶河窑,心里寻思着,嘴上也不闲着,“朝思幕想,我不就为齐夜风这一个人儿嘛……进宫,不过为知己知彼罢了。”
  “好个知已知彼!既然这样,我们兄弟也不逼你,但当初商量好的,你用重兵在外围困他,我们在朝堂内逼他,如今,你把所有计划全打乱了……琮王爷也是聪明人,没有土灵珠,齐夜风退位是迟早的事儿,若你还握着兵权、按兵不动,将来成事后……可别怪哥哥们欺负小孩子……没你的好处。”
  这个齐月满,到底还有多少烂摊子留给自己收拾呀?呃,谋反大罪,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在人家炕头上商量,那个齐夜风是瞎子吗……还真是让人头疼呢。
  “左王爷客气,”桃花瑾三忍住心内万般惊愕,笑嘻嘻的喝着茶,吃着点心,两条没穿鞋子的腿还晃来晃去的打着秋千,那话,说出来也是绵里带针,力道十足……
  “这些,月满心里清楚的紧……请几位哥哥放心,早晚发生的事儿,月满绝不会让它晚发生一天,但若时机没成熟,也不会让它早发生一天……不过,有几句话月满要奉劝哥哥们,这毕竟是皇宫,齐夜风也毕竟还是皇帝,你们再这么明目张胆……小心兔子急了还会咬人的!”
  “什么意思?”脾气爆燥的右王又开始拍桌子,“齐月满,若不是看在当初先帝曾立你为储君……你手里又有几个兵崽子的份上,就你一个毛头小子,你以为能轮到你坐在这里说话吗?”
  这话说的!
  □裸的把我不放在眼里嘛……那我就让你们把我放在心里得了。
  桃花瑾三笑意浓浓,懒懒放下茶杯,腿也不晃悠了,一双皓眸冷电般射过去,“哦,这话,右王爷好象说的不大中听吧,月满可是年纪小……您这么一吓唬,小心月满一个没主意改投了齐夜风,到那时,鹿死谁手,可说不定哟……”
  他再笑着加一句,“您这么着急,莫不是土灵珠在你手里?”
  这话可敏感,所有人都看向右王。
  右王面红而赤,急赤白脸的申辩,“本、本王哪里会有,如果真在本王手里……本王,岂、岂不是早作了皇帝,哪还会坐在这里与大家一起谋事。”
  哦,原来他也想做皇帝呀……听了这话,大家都没有什么表情,但心里怎么想的,只有鬼知道。
  “呵,人心隔肚皮,这事,可真不好说。”桃花瑾三笑得那叫个悠悠哉哉。
  右王也傻,见大家没表情,那正好说明有表情……气得右王站起来就要揍人,站得猛了,牵连得桌子椅子果子茶托一起咣咣乱响、滚得满地都是。
  “五百两,”桃花瑾三慢吞吞伸出一个巴掌。
  “你、你……啊,气死我了,”某王爷很应景的如是怒发冲冠的跑过来想揍人。
  “好了好了,”见势态要僵,始终没说话的西招王,笑容可掬的打着哈哈拉住右王,“右王爷也知道琮王爷爱开玩笑,对吧,别生气别生气。月满呀,不是老哥哥说你……咱们兄弟几个自小儿就多亲多近,作哥哥们的,那个不是疼你疼到骨头里,大家可别为几句玩笑伤了和气……那岂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嘛?”
  “怀梁哥哥这话说的在理儿,”桃花瑾三又掩口打个哈欠,满面春风飞度,“既然已经是一根绳上的,大家就应该摒除恩怨,一心一德,共谋天下太平无事,何苦为了一点小事火冒三丈的……对吧,右王爷?呵呵呵……送客!”
  猛然收敛的笑脸,如冷封刀刻般严厉,震得在坐几位心内暗惊——何时这个扶不起的齐月满变得如此厉害?
  但人家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三个人毕竟也算有头有脸的王爷,不好意思再胡绞蛮缠下去,齐齐站起来,没趣的甩袖离去。
  见人走尽,桃花瑾三笑眸微微闭阖,再睁开时已是全然的冷漠,“小银雉姬,速查此事,越快越好。”
  “是。”空气里一刚一柔两声答应,有风急速掠出门外。
  在自己还是平台山谷的桃花瑾三时,虽然与齐夜风只见过三面,但三面之缘纠缠的气场是说也说不清的,就如人的初恋,就如白纸上的第一抹墨迹,就如婴儿啼出的第一声哭泣,再怎么时隔变迁,永远鲜亮如初。
  即便自己已然变成了如今的齐月满,但他对弟弟的亲情爱护、以及光明磊落的信赖,都让自己又感动又贪恋——有哥哥如斯,哪还会再怕世间万物?也怨不得把个齐月满惯得横行霸道、无法无天。
  只是,刚才这群人又是怎么回事?如此张狂……难道也是被齐夜风宠溺的?
  答案肯定是否定,但显然他们持有齐夜风的某些把柄,或者说,齐夜风有罩门罩在人家手里……会是什么呢……土灵珠?
  分析一下形势,桃花瑾三也不难弄懂——
  齐夜风兄弟二人皆非皇后所出,不是嫡子,能够受到老皇帝如此偏爱,甚至把皇位都继承给他们,多半是因为他们那位才貌双全、品行优良、集三千宠爱在一身的母亲。
  但是,虽然皇权在握,可嫡亲的左右二王,自是不肯善罢甘休,而且这么多年,他们在朝中暗自培植的势力也是不可忽视的。
  若真是象征王权的土灵珠不在齐夜风手里……那就难怪他会如此默默忍受这三王的嚣张气焰了,或者,以齐夜风的强势和精明,应自有打算吧,养虎为患的傻事他肯定不会干的。
  传说中与木灵珠吸吸相惜的土灵珠,又会到哪里去了呢?
  如果,连土灵珠都失去了踪迹,那自己的木灵珠又该去哪里找?咫尺天涯的大红,又该怎么办?
  想到这些,桃花瑾三心中不由的焦急万分,在室内来回踱步。
  心里急,面上闲在的桃花瑾三自进了宫,除每天到兵部上班打卯外,便真的一步没有离开过。
  皇帝齐夜风对那天的事情绝口不提,就仿佛他从来不知道,有人曾大张旗鼓发闯进过竹宁殿一样。只有时候下朝后,到竹宁殿来闲坐一会儿,聊聊天喝喝茶,顺便耳提面授的督促桃花瑾三要上进、上进、再上进。
  桃花瑾三的搜珠行动夜夜进行时,东家串西家找,凡是京都猛坞里有可能的人家,象什么右王、左王、西招王、南招王等王府都搜遍了,好东西见着不少,也顺手牵羊了不少,以至于所有人都知道,京都猛坞都出来个江洋大盗,而且只偷富户人家。
  ……但始终不见那珠的踪迹。
  桃花瑾三又累又沮丧,白天自然变得越来越懒,甚至懒到懒得说话,常靠在大椅子上打盹,半天也不见动一动。
  南招王韩梓虚已经对他彻底无语,只要这位爷不生事,自己就坚决听之任之,假装这个生命体从不存在。
  兵部其他人,也逐一效仿。桃花瑾三也乐得自由自在,清静逍遥。
  只有那个当哥哥的担心不已,看他连饭都吃得少,便以为是宫里做得不好,专程把琮王府的厨子叫进宫里,光明正大的给自己弟弟开小灶。服务态度那叫一个好,好得连宫里的嫔妃侍君们都暗地里愤愤不平,尤其那个A片主角陈玉书,每次见到自己都拿冰冷刀子眼暗瞪自己。
  见齐夜风如此用心费神,桃花瑾三忍不住问道:“这些日子我很尽力的,没再惹梓虚哥生气,你就放心吧,那么多朝事,老来我这里耗着干嘛?”
  齐夜风笑盈盈道:“自从打了你,虽然是你的错,但二哥心里还是一直不安。”
  桃花瑾三暗里缩缩脖子——如果这位哥哥知道自己的弟弟已经被己那一百鞭子送了命,不知道会有什么反映。
  他有些同情这孩子了。
  “我没往心里去,二哥……还得感谢二哥那顿打,不然怎么能打醒我。”
  是应该感激,感激他提供给自己一张光亮的皮藏身,否则,天大地大,却没有自己容身之所。
  桃花瑾三鼻子酸酸的,不由走过去把头搁齐夜风宽阔的肩膀上,“二哥,这世间也只有你最疼我……将来,我若是做错什么事情,也希望二哥能象这次一样,原谅我,好吗?”
  自那件事后,齐夜风和弟弟之间疏远了很多,见他这么与自己亲近,欣慰一笑,伸手拍拍他的头,“只要不是你我心知肚明的那件事,无论什么,二哥都原谅你。”
  此话说的光明磊落,桃花瑾三暗自佩服,闷闷道:“二哥权倾天下,干脆收拾掉他们,不就一了百了的吗?”
  这话使对面的人眼神渐暖,齐夜风无奈摇头:“我这位子是你让的,手中又确实没有土灵珠,若是用权势强治他们,那些羽党会闹得令天下大乱,我岂不成了一个失民心的皇帝?”
  嗯,对了,这位子,是那个爱哥成痴的齐月满让出来的……吕竖国先皇也真是瞎了眼睛,放着这么好的儿子不用,偏用一个扶不起的阿斗,也不知道齐夜风哪点让老皇帝不满意了?
  而且既然位子都让了,现在又要夺人,这个齐月满到底怎么想的呀?
  “那土灵珠……”桃花瑾三小心翼翼的措着词,“到底怎么回事?”
  “说过多少次你都不信,”齐夜风责罚的拧拧桃花瑾三的脸蛋子,“真是送人了。”
  “啊,”桃花瑾三大惊,结结巴巴问,“送,送谁了?”
  那么重要的东西。
  “春闺梦里人咯,”齐夜风端详着桃花瑾三的眼睛,微微含笑。
  “春闺梦里人?”被他盯的不自在,桃花瑾三眨巴眨巴眼睛,上下打量打量眼前的人。
  面前人眸含日月,宇点乾坤,脸目刚毅,一看就有大胸怀大智慧……桃花瑾三坚定地摇头,“没看出来,二哥真不象是爱美人不爱江山的人,还是那女人长得太过倾国倾城……什么时候让月满见见?”
  “哈哈……”见桃花瑾三说的可爱,齐夜风大笑,底气十足的男中音四荡开来,展示着笑的人的铁骨铮铮、洒脱如风。
  “是谁家的呀?告诉我吧。”桃花瑾三再三追问。
  “唉,傻月满,”齐夜风拍拍桃花瑾三的头,“当初年幼,我都不知道他是谁家的……再说,知道了又能如何,那人呀,朕又何尝不希望他近在眼前呢。”
  听不懂,桃花瑾三挠挠脑袋,恍惚觉得这是齐夜风在敷衍自己……堂堂皇帝想要一个人,哪儿还用得着这样惆怅!
  九月末的吕竖国都猛坞,夜晚虽已有了几分秋凉如水,但白天,依然酷热难耐。
  御花园里,斜坐在大背椅上,桃花瑾三一身轻薄素花的精致蚕丝夏衣,袖子挽到小臂处,小口小口饮着冰镇莲子羹,旁边小火子哈哧哈哧的摇着扇子。
  这时候,猛坞城里的桃花开的正好,大朵大朵的怒放于枝头,压得树枝沉甸甸的下垂,偶然一朵被风吹下,落在地上,落在小径上,落在桃花瑾三乌黑的发上。
  住进宫里,桃花瑾三才知道,原来威猛阳刚的吕竖皇帝还有爱桃花的嗜好,种得哪里都是,一株独秀的,两株并蒂的,或者成林成片的。
  桃花瑾三爱煞了御花园东南角的这片桃林,不仅桃树众多,而且桃花颜色纯正自然,远远望去,粉盈盈霞雾一般。
  他没事就喜欢在树下坐一坐,闻一闻花香,泡两杯竹宁,幻想着,如果旁边再有某位转世虎星君陪伴的话,他就更美哉美哉了。
  桃花瑾三惬意的品着甜水,远处,有三个人缓缓走过来。
  由远及近,桃花瑾三看清楚了,中间那位,正是以前自己看过的限级A片主角、齐夜风极宠爱的男侍君陈玉书,此刻一袭白衣,笑晕艳艳,扫尽清冷,宛若天上神仙。
  右边那个,眉目精致,出尘不染,温润斯文的作派,一看也非凡品,但自己没见过,不知道是哪一位。
  左边那个,桃花瑾三闭着眼睛都能嗅出他的味道——玄衣如剑,气质如虹,从容淡定中见尽坚定,吕竖第一勇士韩梓骐。
  三个人显然没有看到坐在桃花丛中的桃花瑾三,说说笑笑地走过来。
  “好巧呀,三位公子。”桃花瑾三坐在大椅子上,大咧咧抬手打招呼。
  说笑声恶然而止,三人变戏法似的,一秒钟的时间都没用便敛尽了笑意,尤其右边那位,脸色那叫个惨白无比,看到桃花瑾三,就象见到仇人一样,分外眼红。
  韩梓骐到是脸色没变,但目光却已冰冷如水。
  这是哪一出呀?桃花瑾三眨眨眼睛,有些笑不下去,尴尬的没话找话,“尚好的冰糖水,去热解暑,三位要不要来一碗?”
  半天没人搭理他,桃花瑾三自来大大咧咧,也没细想其中缘由,挑眉笑道:“美如日月,皓皓生辉,三位都神仙般的人物……可是不愿意理我这凡夫俗子?”
  “你闭嘴,”右侧惨白的那位,竭力冷静,声音却是掩不住的颤抖愤恨。
  哟呵,还有人敢招然训斥琮王爷?
  桃花瑾三难得的被气着了,他把盛着冰水的碗放案子上,慢悠悠自椅子上站起来,缓缓走近那人,那人吓得猛然后退,韩梓骐一个跨步挡在那人前面。
  桃花瑾三盯着面前熟悉的脸,忽然笑了,“今儿天可真是够热的……瞧把我们这位公子爷给热的……这么大的火气!”
  说罢,手就伸了过去,当然了,手自然够不着那个人,半路上被韩梓骐铁爪似的抓在手里,“琮王爷请自重。”
  好冷的话呀,都能降温去暑了,桃花瑾三夸张的打个冷战。
  旁边一直冷眼旁观的陈玉书清灵灵一笑,不动声色的把那人拉回自己身边,“琮王爷说的不错,恒芜呀,你怎么热成这样呀?”
  ……哦,怪不得!
  恒芜,不就是柳恒芜吗?桃花瑾三终于明白怎么回事了……面前这位,正是吕竖国新科状元,号称天下第一才子的柳恒芜。从那个小本本上见过他的名字,好象是琼林宴那天,齐月满见人家相貌出众,体态风流,半路把人家掠回家里,连夜就给XXOO了。
  后来,人家寻死觅活的不干,幸亏皇帝出面,才摆平了这件轰动整个猛坞的绯闻事件。还连累到帮凶苦瓜脸老王,到遥远的边关艰苦改造了整整一年。
  这事儿,还真是……
  桃花瑾三终于感到有些不自在,暗骂齐月满,自己又要给他擦屁股。
  摸摸鼻子,桃花瑾三望着韩梓骐左顾而言它,“我不过开玩笑罢了,梓骐你快放手,勒疼我了。”
  语气里,习惯性的带着撒娇意味,毕竟面前是他的大红……可说完,自己却愣住了。
  那三人也是一愣,其他二人神情古怪的望向韩梓骐,尤其那个柳恒芜,小眼神厉的,就好似韩梓骐背着他偷人被他当场抓住一样。
  被看者立即赤红着双颊,低喝道:“王爷请自重。”
  桃花瑾三心内闪过苦涩,面上依然笑嘻嘻,指指手,“我是想自重呀,可是是你拉着我的手不放。”
  闻言,韩梓骐象沾到脏东西一般,赫然松手,就差在衣服上蹭一蹭。
  好嘛,整个腕子都於青了,桃花瑾三望着自己的手有些暗暗憋气……自己的大红,可是连根汗毛都舍不得动自己的。
  ……你等着,小子,咱们总有秋后拉清单的时候。
  好心情一扫而光,桃花瑾三甩甩袖子,“好了,本王不打扰各位雅兴,告辞。”
  陈玉书毕竟是宫里长住的,七窃玲珑,显然知道不能得罪面前这位浑帐王爷,真让他这么走了,将来没准会吃什么暗亏。
  双眸流动间,陈玉书一把拉住桃花瑾三的衣角,赔笑道;“哪儿的话,是我们高攀不上王爷呢,还是王爷看不上我们……怎么说走就走。”然后又轻轻一笑,“今天,王爷可是真漂亮……”
  桃花瑾三莫名的看着他,陈玉书玉腕一抬,从桃花瑾三头上摘下一朵怒放的桃花,“看,连这桃花都有眼色,这可不是人杰花自落,吗?”
  桃花瑾三错愕的看着那朵粉嘟嘟的花儿,也不禁笑起来,“这陈侍君可错了,并非什么人杰花自落、飞度满园香,月满就一粗人!是这花儿知晓世态炎凉,明白自己终有花谢凋零的一日,所幸到不如捡个富贵人落了,免得落个香消玉损、骨无全尸的下场……所谓桃花与谁为近侍,春暮我处避芳尘罢了。可惜,连花儿都知道本王是惜花之人、自动投怀送抱,却有人有眼无珠、避之若蝎呢……陈侍君最是明白,你说是这么个理儿吧?”
  这话明里暗里,含了多少弯弯拐拐,面前三人都不傻,心底明镜似的。
  气得个柳恒芜面上血色全无,韩梓骐伸出大手,悄悄揽住他素白的手,后者在他怀里,若风中桃花轻轻颤抖。
  但仔细琢磨,这人在如此弯弯拐拐里,竟还带上首诗,这让三人分外诧异,实在也想不到这样轻浮鄙俗的人也会吟诗出对,而且还吟的这般应景儿……
  这下,连陈玉书都神情鬼怪的多看了桃花瑾三两眼。
  那个,古人面前卖弄才学,是不是有点关公爷门前耍大刀呀……但自己好歹和大红他们也学了将近五百年,理应不差呀?而且即使作的再不好,也不能用这样的眼光看自己吧——自己又不是语文老师!
  伤了自尊的桃花瑾三尴尬的朝三位咧咧嘴,转身急走,谁知道身上这轻薄衣服过于轻薄,无风自飘,一下子勾到花梨木案子上,整个人面朝下就栽了下去……
  “啊——大红救我,”他急叫。
  似有心灵感应,韩梓骐立即松开柳恒芜的手,飞身上前,一把抄住桃花瑾三的腰,“小心。”
  全场愕然。
  不远处,桃花树下,齐夜风手摇羽扇,面露思索之色。
  不过莫名其妙的拉了一把那个赖皮王爷,韩梓骐就算倒了霉喽。
  隔三差五,就被这位爷请进竹宁殿里,好酒好菜的招待一顿,席间,只见那人谈笑风生、激昂文字,丝毫不管自己冷面如铁。再不然,就是硬拉自己品他的所谓竹宁茶,一品就是半天,品得自己的嘴巴子都淡得要冒火。
  对这事儿,陈玉书不过一顿讥笑。
  而柳恒芜却在两声冷哼后,再也不理自己。
  ……眼望着那温玉般的人离自己越来越远,而这无赖王爷却离自己越来越近,韩梓骐很有些想揍人的冲动。
  韩梓骐郁闷无比,但除了站在他的皇帝身后咬牙切齿,却也无计可施。
  就如此刻,他的皇帝正坐在竹宁殿里,和那位爷下棋。那位爷的棋那叫个臭哦……棋本来是他教的,可输的也总是他。那位爷还笑嘻嘻的一脸惬意,仿佛输的是路人甲一样。
  他自然不知道,这是因为桃花瑾三同学,已经输在自己手里五百年了,漫长的五百年,再薄的脸皮也磨厚了。
  桃花瑾三执子之即,抬眸望望大便脸的韩梓骐,朝他飞个媚眼,然后兴致勃勃的看着他恶心的绿了脸,一幅要吐出来的样子。
  这可真是一种视觉享受,桃花瑾三小人得志的耸肩低笑。
  齐夜风也笑了,一下子把炮掷过去,道:“再不专心,你可又输了。”
  桃花瑾三这才仔细看自己的棋局,看明形势后,横刀立马的狠命跟上一子,气道:“二哥不给面子……那怕假装输一局呢。”
  齐夜风斜眸瞟瞟他,无奈摇头,“已经够给你面子了……和你下棋着实没趣,无论胜负都皮糙肉厚的样子,象玉书那样,输后耍赖撒泼才叫过瘾。”
  那样清高冰洁的人也会耍赖撒泼?桃花瑾三又耸肩笑起来,“呵,反正美人总比兄弟亲。”
  “胡说,”齐夜风拍了他一下脑袋。
  好似漫不经心的,齐夜风边专注的摆着棋盘,边低声唠叨,“月满呀,自达你进宫……二哥觉得你长大许多,应该有很久没管你那些腌攒事了吧,到让二哥心里空落落的。”
  啊……啥意思?桃花瑾三举着卒在半空里顿了一下,才慢慢放下,“唉,这只能赖年华似流水呀,别人到我这个年龄,儿子都能打酒了,而我老仗着有二哥撑腰胡作非为,年纪小时众人还能原谅我是年幼无知,到如今这一大把年纪,再不懂事,恐怕连二哥都得厌恶我……而且,人活一世,再圣贤,也总会有让人不待见的时候,更何况我这样的,二哥身系天下百姓的福祉,怎么能老为了我这些小事劳神费力呢……做人呐,”
  他摇头撇嘴的一幅老人样,“就得知趣,这样才能长命百岁。”
  这一通声情并茂的长篇大论,说得旁边俩人哭笑不得,面部抽搐的望着他,不知道是应该夸他呢,还是应该骂他好。
  桃花瑾三也被自己这个忽然上来的贫劲给逗乐了,抬起头来,哈哈笑道:“别理我,我发疯呢。”那双眸子溢满笑晕,仿佛次第开放的烂漫春花,明艳艳晃人眼睛,惹得人心中臆动……
  想不到这位爷竟也有意态风流的时候,韩梓骐面无表情的脸,微露诧异。
  “是呀,年华似水流……”齐夜风盯着这样风情的桃花瑾三,似要透过他看到另外一个人,怀念般喃喃自语。
  桃花瑾三浑然不觉,眼见这盘自己又输了,也不要意,直接丢下棋子,自顾自的蹭到韩梓骐跟前,搂定人家的脖子,热乎乎哈着气,“梓骐,有空陪我出宫玩玩呗。”
  韩梓骐撕棉袄一样,把他从身上撕下来,“属下要伺候皇上。”
  “你眼里只有皇上,对了,还有那个柳恒芜……我好歹也是个王爷耶,”桃花瑾三不满的叫张,手又藤蔓般缠上人家的腰。
  “猛坞的王爷多了,”韩梓骐站如松,冷如冰,一派雷打不动模样,“梓骐伺候不过来。”
  桃花瑾三逗宠物一样拧拧他的腮帮子,“韩梓骐,你就气我吧……如果我打得过你,一定会打得你生活不能自理,让你老实听话。”
  “是么?”那人凉凉的翻翻眼睛。
  一旁的齐夜风嘴角嵌着笑,兴致勃勃的看自己弟弟调戏自己属下。
  再次见到柳恒芜,是在兵部。
  那书呆子竟然不知道桃花瑾三在兵部任职,巴巴跑到南招王爷这里,告桃花瑾三的黑状。
  梢有关系的人都知道,南招王府与旺族柳家自来就亲近,尤其南招王府的二爷韩梓骐,除了是当今皇上的侍卫,几乎也是这位柳状元的侍卫……侍候的这位柳状元,那是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简直就一心肝宝贝。
  可在柳恒芜被那位无良王爷抢进府XXOO后,这事态就不好说了。只听说事发当日,韩二爷曾经拿着大刀闯过琮王府,但最后,还不是被顶尖的那位给拦下了,谁叫人家是皇上的亲弟弟呢……不过,自此之后,柳恒芜自暴自弃,很少与南招王府再有什么来往。
  今日忽然来访,自然引起了某位正闲得打盹的烂桃花的兴趣。
  坐在兵部大堂里,誉满吕竖的头名状元所有才华尽露无遗,话说得那叫个慷慨激昂、那叫个大义凛然、那叫个口若悬河……大体也就是告桃花瑾三轻浮淫孽、欺男霸女,不仅欺辱了自己,还仗着身份死缠住了韩梓骐,要南招王爷赶紧出马摆平这混蛋,不然韩梓骐也会被这混蛋给毁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桃花瑾三正坐在中堂里,翘着二郎腿喝他的竹宁茶。然后就把这位公子的所有骂自己的言话全都装进了耳朵。
  还真是声情并茂!连桃花瑾三听得都连连摇头叹气——这齐月满是谁呀?简直忒不是个东西。
  所以,当他悠悠然、迈着方步从屏风后走出来时,那位柳恒芜就象见到了厉鬼,当场就瞠目结舌、双眼一翻吓晕过去。
  潇洒上前,打横把佳人抱进怀里,桃花瑾三呲着明晃晃的白牙,对显然已经进入痴呆状态的南招王爷道:“我家小柳昨夜里在我这里受了些闲气,你知道的,他这人就这样别扭,不疼他,他怨你,疼得过了,他还怨你……所以王爷切莫把他的话当真……我这就带他回家,好好的教育教育……请王爷放心,我家的床够大,教育起来也很方便,不用送不用送。”说罢,抱着柳恒芜往外就走。
  “你给我站住,”反映过来的南招王爷圆瞪着双目,如堵墙一样拦在这个满嘴跑火车的人的面前,“有本王在,你休想把人带走。”
  “哟,南招王爷这是干什么?莫说你是哥哥,就是陌生人,也不能这么堂而皇之的于众目睽睽之下,和兄弟抢人吧……还是说你们早就暗生情结?若真是这样,唉,自古多情空遗恨呐……作兄弟的也绝不会怪你,两情相悦的事儿,兄弟理解,所以哥哥再无情我也不能无义……人还你吧!”你字音未落实在,已经把怀里的人扔出去了。
  南招王爷被他的片汤话说的正晕头转向,忽见一个大活人迎面飞来,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后真怕人摔着,只能接个满怀。
  “唉,自古英雄美人都是一国的,而月满一凡夫俗子,只能暗自伤怀去也。”桃花瑾三摇着扇子,摇头晃脑的往门外踱去,然后只听身后“咚”的一声,再回头,看到兵部大堂的青砖地面上,华丽丽躺了一文一武一双人儿……还是缠手缠脚叠在一起的那种,远远看去,就象多手多足的罗汉。
  啧啧,人是好人,就是气性大了点!桃花瑾三没良心的摇摇头。
  这事儿,很快又传到作亲哥哥的那里。
  “昨儿才夸你懂事了,今天怎么又闯祸?”亲哥哥自比不得那些搭不上边的野哥哥,是真的替这个弟弟操心呀,齐夜风敲得桌子咚咚作响,却也舍不得碰弟弟一根手指头。
  见桃花瑾三一派没事儿样子,坐在大椅子上吃点心,更无可奈何,疲惫的扶着额角道:“俗话说,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可你……本来再难,我也不指望你能帮什么忙,只要平平安安的就好……但怎么就老是惹事生非呢,自打了你那一百鞭子,你更是变本加厉,月满呐月满,你到底想做些什么?”
  自动忽略那些训斥,桃花瑾三一下子抓住话题中心——“怎么,那些人又欺负哥哥了?”
  齐夜风叹口气,站起身来,负手于后,颀长挺修的身形松柏般立于天地之间,却露出百般落寞之色,“想我齐夜风自以为资质不差,自幼便立下指点江山、横御乾坤之志……但造化弄人……自把土灵珠送人,便在先皇那里失了器重,若非月满,怕这皇位早就旁落……如今,那些人不知道从何处请来的仙人,神机妙算的很,今日早朝,在朝堂之上,直指朕的软肋,说土灵珠弃朕而去,说明朕非真命天子——仙人都肯为他们出面,想来,朕离功败之日不远了。”
  仙人么?桃花瑾三心中一动,缓缓放下杯子笑道:“什么仙人?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呢,到想见识见识。”说及此,眉稍露冷,眸中含恨……再大的仙人自己也见过,再狠的仙人自己也没怕过,这一位,自己到真是想会一会。
  “闭嘴,你气得南招王旧伤复发,现今还在床上躺着,就别再给朕惹生事非了。”
  “是他们讨厌我,是他们先在背后诽谤我的……”见齐夜风真的发了火,桃花瑾三噤若寒蝉,只敢委曲的小声辩解。
  所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惦记久了,桃花瑾三便趁大家上早朝之机,狠狠心从被窝里窜出来,右手拎着鸟,左手抱着猫,□骑着白骏马……一溜烟的闯进了右王爷府。
  ……然后,他就把那“仙人”给弄上了床!
  事实上,这事儿不赖桃花瑾三。
  他不过是一大早看到了那个眼角还带着眼屎的所谓神仙,然后燕姬告诉他,那人是只狐,然后就引起了某人的强烈兴趣。
  因为某人长了五百年,或者加上前世,两世里都没见过狐狸精,如今可是见着活人版苏妲已了,而且还是个男版的,怎么也得好好研究一下。
  然后,他怕自己打不过那狐狸精,指手划脚地让燕姬施个大法,轻而易举地把那只狐给逮着了。
  事后,燕姬很耐心的告诉桃花瑾三:“桃君,世界上的妖修炼千年才有可能成为仙,虽然您只有五百年修行,但你是仙,所以你能打过所有的妖。”
  桃花瑾三不以为然,他告诉燕姬,“不是我怕打不过它,而是我怕用仙的身份打败它,除了你们四个和小老头,我讨厌世上所有的仙!”
  三下五除二把狐狸精弄到床上,扒了衣服,翻来覆去的用X光眼检查狐狸精的光光身体,最后,那狐哭哭泣泣的出声了:“大仙,别再摸了……我从了你就是了。”
  恶心的桃花瑾三抬手给他个大巴掌,“想什么呢,就你这模样……对了,狐狸精不都是美艳绝伦吗,你怎么长这样,你是狐狸吗?”
  那狐狸精委曲的点头,“如假包换的狐狸,但我是灰狐,还是公的,自然没有白狐红狐那般漂亮……若大仙喜欢,我介绍两位白狐给您认识,包管美丽无双让君满意……您就饶了我吧。”
  “呸,你拉皮条的呀,”桃花瑾三又给他一巴掌,“说,怎么就冒充神仙跑右王府来了?”
  “右王爷求百塔寺的老方丈请位神仙来,那个老方丈哪请得来神仙呀,只得搪塞他,所以才请我来冒充的。”
  “那你怎么知道吕竖国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也是老方丈教的……他三朝元老了,什么事都知道。”
  桃花瑾三忽然来了兴趣,盘腿坐在床上问他,“你一个狐狸精,怎么会和一个老和尚勾结在一处……不是天下和尚都专抓妖精吗?”
  白蛇传里的法海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一提老和尚,那狐狸光着白花花的身子,淌着泪的眼睛忽然温柔起来,一汪水儿似的,“小狐名叫灰尘,那老方丈没出家那会儿,也是英俊非凡的……他曾救过我的命。”
  啊呵,人妖恋呀!
  桃花瑾三象拾到大宝贝一样,笑得那叫个花枝乱颤,“你们,好了多少年了?他是不是因为你才不愿意娶媳妇、才出的家呀?你们在一起一般都谁上谁下呀?既然是三朝元老,他岁数应该很大了吧,那你们在一起和谐吗?你们的奸情这么久就没有人知道……”
  某好奇宝宝一连串的质问着,就差手里拿个麦克风了。
  问得男狐狸精满面通红……
  假装不认识这位桃爷,燕姬悄悄跑到了三米外,拐腿黑猫更是连连赏给他十几枚大白眼,就差用猫爪挠他的嘴。
  “想我饶你也容易,明天照我说的做就成了。”参观完毕的桃花瑾三临走前,如是对光着屁股的狐狸精说。
  然后,当天下午,大街小巷就传出一条爆炸性特大新闻——琮王爷齐月满把右王府的神仙给XXOO了!
  于是,举国震惊,不,应该是举世震惊!
  XXOO神仙,这可是逆天大罪,是要遭天谴的……怀着各种心思,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某王爷遭天谴。
  而左王右王西招王他们,终于抓住了这个绝好时机,彻底与齐月满闹翻脸……三人一起告到金銮宝殿,当着文武大臣的面,向皇帝要人,要求罚办凶手。
  就拿左王的话说:“神明在天,皓皓日月,想我吕竖礼仪之邦、世代清平,便被这淫猥之人白布染皂、一朝毁尽!何况此竖子平日便骄纵霸道,祸害乡里……若皇上不能严惩,怕是天理难容、百官难容,天下百姓难容……不仅吕竖要遭天谴,怕是这天下也要造天谴了。”
  事态闹得太大,人心惶惶,人心浮动,躺在大床上睡懒觉的桃花瑾三还不知道自己已经犯了众怒——其他诸臣也纷纷上谏。
  这是三王摆明了要与自己为难,让自己在天下人面前难堪!恐怕他们一直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吧,这么好的机会,任谁都不会放过的,弄个不好……
  龙椅上的齐夜风双眉紧皱,面沉如水,半天才慢慢开口:“各位爱卿意欲如何?”
  “送上祭天台祭仙!”众口铄金。
  只南招王韩梓虚面露不忍之色,迟疑奏道:“臣以为不妥,琮王爷虽然平日里顽皮,但本性不坏……这次闹得大些,但请众位大人能不能看在他年幼无知、毕竟曾是储君的份上……免其死罪?”
  “不能!此罪滔天!”又众口铄金。
  齐夜风心内天人交战,目内极致挣扎,“就真的没有它法了吗?”
  西招王笑里藏刀的走上前道:“皇上兄弟亲情,世人皆赞……但法不贵直尚平,法不事权贵,明君者,理应法令如山,否则天下子民焉能心服?皇上迟迟不动,莫非要包庇齐月满不成?皇上,您这样做,可是要丧民心、离民德,失民意的,您不怕天下人围而攻之么……何况,失了土灵珠庇佑,想我吕竖一年差似一年,早就人心不满呐……”
  这话,一句厉似一句、飞刀一样,牵引着众臣又齐齐望向高高在上的齐夜风。
  “众卿家说的有理,”齐夜风语气中暗含决绝之色,缓缓开口,“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如此重罪滔天,即使他为朕的亲兄弟,朕亦不能包庇于他。刘爱卿拟旨……”
  “哟,今天这早朝怎么回事,可真够热闹的。”
  齐夜风话音未完,事件中心人物——琮王爷齐月满,金冠玉带、蟒袍朝靴,一派详和的踱上殿来。
  大殿顿时鸦雀无声。
  好似就在等着这一刻,齐夜风目内精光一闪,紧紧盯着悠悠然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半天才道:“你来做什么?”
  桃花瑾三笑晕如花,上前深深见礼道:“琮王见过皇帝哥哥……瞧您这话说的,自古来打架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月满身为兵部统领……今儿,难得上朝,您都没说表扬我呢。”
  他潇洒转身,环视着大殿,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刚才还众情激愤的大臣们纷纷躲闪,“离老远,就听得这大殿上比东条胡同菜市场还热闹,怎么本王来了,众位大人反到不说话了……对了,刚才是哪位大人骂月满是猥琐小人、骄纵霸道、祸害乡里来着?”
  一大早,苦瓜脸老王就风风火火闯进宫来,奔进寝室,生生把自己从柔软舒服的大被窝里给捞出来,桃花瑾三正满肚子起床气没处撒呢。
  “是我,又怎么样?”右王冷笑着走出来,他早就看这个齐月满不顺眼,凭什么他能够横行霸道没人管,凭什么自己就得孙子似的装贤王样子?凭什么他能够欺男霸女,而自己就得天天搂着那几个死人脸睡觉?凭什么自己千请万请好容易请出个神仙,还让他给XXOO了……这简直是天理难容嘛。
  桃花瑾三对这种披着人皮的畜生更是相看两厌。都不拿正眼瞧他,只眼角斜愣着他问:“哟,我说日理万机的右贤王,您哪只眼睛看到我猥琐了?您又哪只眼睛看到我骄纵霸道、祸害乡里了?还是说,本爷搂着美姬的时候,您刚好也在?”
  “放肆,朝堂之上污言诲语,你还把皇帝放在眼里吗?”一位老大臣跑出来直指桃花瑾三。
  桃花瑾三撇撇嘴,清清淡淡的说:“皇帝不是拿来放在眼里的,是要放在心里的,对吧我的刘大人。”
  那老头气得胡子翘翘的直瞪眼睛,却就是无语反驳。
  右王爷见连平素里不是一条战线的老大臣都出来助阵,底气更足,对桃花瑾三趁胜追击,“且不说你平日里的那些龌龊事儿,单这亵渎神仙一事,你就该万劫不赦、罪该万死!”
  “哦,神仙?在哪里,本王怎么没见过?”桃花瑾三负手于后,左右看看,“早听说右王爷请了个神仙,预知未来,指点今古,何不请出来,让月满也见识见识。”
  “你、你不要以为死不认罪,别人就对你莫可奈何,皇上,灰尘仙师一直在殿外等候,可否请他上朝?”
  一直杵案冷眼观望的齐夜风,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听右王如此说,便伸出手作个请的姿势,“请!”
  一会儿功夫,昨天还光着腚被桃花瑾三摁在床上的某狐狸精,白衣白衫的徐徐飘进大殿,头顶玉冠,足踏轻云,虽然面目平凡,飘逸的到真象个神仙。
  “灰尘见过吕竖皇帝。”行礼之即,狐狸精偷眼望望一旁站着的桃花瑾三,见桃花瑾三呲牙朝他笑,吓得一激灵,赶紧转过身来再施礼,“灰尘见过琮王爷。”
  这一举动可不得了——举朝皆惊……这位可是被XXOO的神仙呀,不报仇就算了,怎么能向施暴者施礼?这简直是千古奇闻嘛!
  齐夜风也不自觉的坐直身体,目内揣度疑惑之色更浓,他稳稳微笑道:“昨日,让灰尘仙师饱受惊吓,全是本王教弟无方,为表万分欠意,无论仙师任何要求,只要能办到,本王都会答应于你。”
  灰尘闷闷摇头,“不用了。”
  这又是什么话?
  右王急了,一指桃花瑾三,“现在仙师在此,人证剧证皆有,你还有何话讲?还不快快服法……仙师,请您当堂抓了这孽帐。”
  桃花瑾三一笑,眉目斜飞,说不出的晃人眼睛,只见他走近灰尘,扬声问道:“仙师?你是吗?”
  灰尘灰头土脸地摇头,“不是。”
  “那大家怎么都以为你是神仙呢?”
  “是右王爷要我这么说的……他给了我许多钱财。”
  只这一问一答,又是举堂皆惊。
  “你、你……”右王爷又要上前,桃花瑾三一个眼色,过来两名侍卫拦住他的去路。
  “这是要干什么?造反吗?”右王爷面红而赤,举着双手抗议。
  桃花瑾三斜眼笑他,“要造反的是你吧,右王爷……你找人冒充神仙,在朝堂上指手划脚,这是欺君之罪;你让他胡言乱语,编排皇帝不是,这是谋逆之罪;你在举国上下,造尽谣言,说什么当今皇帝非真龙天子,这是欺骗世人之罪……三罪合一,右王爷,您倒要说说,到底谁才是猥琐小人?谁才是骄纵霸道、祸害乡里呢?”
  右王惊愕之余,几步上前向齐夜风急急申辩,“皇帝切莫听齐月满胡言乱语……灰尘仙师脚采祥云,手生莲花,知今而能论明朝,而且能变换事物……这是大家都看到的、都看到的呀。”
  有几位大臣也跟着点点头。
  齐夜风不动声色的望望自己弟弟,见他手抚玉带,面含轻笑,自在逍遥的样子,不由叹了口气,“可是右王爷,连灰尘仙师都已承认自己不是神仙了呀?这也是适才大家都看到的。”
  他转向灰尘厉声问道,“既然你不是神仙,那你是何人,又怎么会那些法术?”
  灰尘为难的望望桃花瑾三,见那人眼角含刀,只得答道:“我乃百塔寺大慈大悲菩萨座底、偷吃香火成妖的一只狐狸。”
  “啊——”
  世人谈妖色变,听此话,朝堂之上的大臣们特别是那些文官,纷纷四散奔逃,有的甚至丢了鞋子,丢了乌纱帽子……
  “都给朕停下!”齐夜风一拍御案,铁青着脸看着这群不成器的大臣们,“成何体统?平日里口口声声保家为国,什么肝脑涂地、什么鞠躬尽瘁……才见个小小妖精就吓成这样……说的都是屁话吗? ”
  众人满面惭愧、称惶称恐的站回原位。
  桃花瑾三早乐得东倒西歪,“呵呵,好玩。”
  众从纷纷用白眼砸他。
  齐夜风强忍笑意,挥挥手,让侍卫把灰尘绑了,再问他:“既然是修成精的狐狸,既然是因钱财受右王指使……为何又要坦白交待出来?你又有何企图?”
  灰尘苦着脸叹气,“因为小妖遇到克星了……”
  他望向桃花瑾三,“琮王爷乃天机星君(南斗第三颗星)转世,机智主善,小狐道行浅薄自然是怕得紧,想要活命只能认罪服法……皇帝乃真龙天子,心怀慈悲……还望皇帝能饶小妖一命。”
  “果真如此?”见灰尘点头,齐夜风又转向自己不成器的弟弟,责备道:“既然知道它是妖,知会朕一声办它就好,何苦生出这么多事端……众目睽睽之下剖它衣服,让世人误会你亵渎神仙……你到底意欲为何?”
  桃花瑾三一派天真无邪流氓相,耸耸肩道:“臣弟只是一时好奇,想看看它是不是还有尾巴……这么丑陋的妖精臣弟才不肖要呢。”
  举朝哭笑不得。
  当日,早朝散后,饱受惊吓的人们各回各家,到老婆或小妾那儿寻求安慰去了。
  只可怜右王爷一个人,被四名侍卫抬着,送进了他作梦都没梦到过的地方——天牢。
  而平日里跟他穿一条裤子都嫌肥的两个同党,在这紧要关头,居然连个屁都没敢放,于是,右王爷知道,自己这次是彻底栽到那个猥琐小人手里、再不得翻身了。
  也就在这一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扭转乾坤、大显神威、神仙转世的月满大王爷背着铺盖卷连夜回了他的琮王府。
  吕竖国京都猛坞四季如春,有些类似于亚热带季风气候,即使到最冷的季节,树叶也依然绿树成荫,偶有瓜果摇缀。因此,猛坞的风景很美,猛坞的美女很多,猛坞的蔬菜也很丰富。东胡同的菜农们,永远没有失业的危机。
  十一月初的一个大清早儿,天高气爽,娇阳高照,轻拂人面的风,已经有了些暮秋的凉意。
  苦瓜脸老王拎着他的菜蓝子、搂着腰、揣着袖子出现在东条胡同菜市上。
  这段时间与往常不同,所有人都站起来向苦瓜脸老王行注目礼。
  乡下人不懂得的衿持,都抢先恐后的大着声音叫喊:“哦,这不是王大爷吗……您家王爷今儿想吃哪道菜呀,我免费送您,不要钱的。”
  苦瓜脸老王并没有因为从王哥儿变成王大爷而高兴,也没有因有菜可以白拿而欢欣鼓舞,他依旧苦着他的苦瓜脸,揣着袖子,往人群里挤,挤得差不多了,才蹦出三个字:“有空心草吗?”
  “啊?”菜农们象有人指挥一样,一起发出巨大的感叹调,“您已经连着买了一个月的空心草了,您吃的不腻,我们卖的都腻了。”大家不可思议的望着这位王大爷。
  苦瓜脸老王叹气,“可家里那位爷不腻呀。”
  得了,只要那位爷不嫌腻就好,那位爷可是天机星转世,或许就专门喜欢这道菜呢……菜农们七手八脚的挑出最新鲜的空心草放进蓝子里。
  一会儿功夫,蓝子就满得快溢出来,远远看去,更象个筐。
  苦瓜脸老王背着他绿葱葱的筐,步履艰难地朝王府方向走着。
  一辆官车达达从他身旁经过,隔出不远慢慢停下来,才下早朝的南招王爷精神抖搂地探出头来打招呼:“哦,这不王苦瓜吗,怎么没叫辆车跟着?”
  自从狐狸精事件上,因为南招王爷难得的替某桃君说了好话,某桃君猛然变成了南招王爷的“挚友知音”,鞍前马后亲近的那叫个殷勤。
  不仅在八小时之内尽心尽力的给人家整理兵卷,八小时之外,亦是没事就往人家家里跑,又是送礼又是甜言蜜语的,弄得南招王爷不胜其烦,但也因此,真的就冰释前嫌,关系拉近了很多。
  其实,两人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根本的矛盾。
  “拜见南招王爷,”苦瓜脸老王背着他绿葱葱的筐哈哈腰,“我家王爷说了,养车就得养牲口……养牲口就得又吃又喝,又吃又喝的不得用银子吗?”
  南招王爷差点从马车上掉下来,他想笑又觉得这时候笑不合适,结果神情古怪的很,最后只能说:“上车,本王捎你一程。”
  “哟,不用不用……小人怎么担得起,”苦瓜脸老王又摇着头哈哈腰,“我家王爷还说了,出来混的,迟早要还,所以谁的便宜都不能占。他还说,尤其是您的便宜,那不是便宜,是债,是白花花的银元宝……现在我家王爷连觉都睡不踏实,就怕您哪天忽然跑家里去讨债!”
  苦瓜脸老王的话没说完,南招王爷已经是拍着马车辕笑得不行了。笑完,还揪衣角抹抹眼角的泪,“哎哟,你家这个王爷呀……回去告诉他,踏踏实实睡他的懒觉吧,啊,只要他不再气我,我保管不去讨他的便宜,那个,不去讨他的债,还要告诉他,以后也别老是小狗一样跟在我后面转,我这心脏受不起,哈哈哈……”
  “是是,王爷圣明!”苦瓜脸老王看着人家的四轮大官车,伴的南招王爷爽朗的笑跑远后,才迈着两条腿,慢慢的往回挪——自己怎么就这么命苦呀,摊上这么个越来越抠门的王爷。
  穿着宝蓝色便装的吕竖皇帝齐夜风,坐在大椅子上,品着茶,脸色不大好。
  仆人丫环们里里外外的忙活半天,某位爷才披散着头发,敞着衣襟,塌拉着鞋,慢慢从寝室里走出来。
  只见他眼睛都不睁,迷迷糊糊的、习惯性的往那把大椅子走去,打着哈欠道:“早膳晚一会儿再端来……大清早的,叫人怎么吃得下。”然后一屁股坐了上去。
  身下什么时候垫的这么软的毯子?
  桃花瑾三挪挪屁股,对屁股下的柔软度甚是满意,但他还是大声斥责道:“苦瓜呢……怎么不长记性,这么好的毯子哪来的……别告诉我是花银子买的,小心我扣他薪水。”
  “你就那么缺银子吗?”
  桃花瑾三的话音才落,一个声音就在他耳朵边上乍响起来,那个声音距离好似很近,近得都能感觉到说话时呼出的热乎乎的气息。而一双有力大手,从背后伸过来,缓缓搂定自己的小腰板。
  慢半拍的桃花瑾三半天才反映过来,啊的一声从大椅子上蹦起来,急转回头,然后发现,那个柔软度不错的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自己的皇兄,吕竖国最大的BOSS齐夜风。
  此刻,那人正笑意浓浓的望着自己。
  而韩梓骐站在他的皇帝身后,额角挂着颗斗大汗珠。
  桃花瑾三不迷糊了,也不打哈欠了,立即精神气十足的进入备战状态——“吕竖国是不是快完蛋了?”
  齐夜风照脑袋给他一巴掌,“胡说。”
  “那你没事做吗……怎么天天往我这跑?”
  齐夜风叹气,“你终于和朕说话了……月满,你要气朕气到什么时候?”
  桃花瑾三脸拉得老长,“月满哪敢呀……月满想要讨好皇上还来不及呢,伴君如伴虎,月满迂笨,说不定哪天一个不小心,又得掉脑袋,没准还会被送去祭天台祭仙。”
  齐夜风揉着额苦笑,“朕已经向你道过歉了……而且,旨意不是没下吗?”
  “那是我去的及时,不然,现在我早就成了祭天台上的一个冤魂野鬼了……哼,口口声声说疼我入骨,关键时刻还不是丢卒保帅,什么兄弟情意,什么血浓于水,全都是屁话……”
  “放肆,”见他越说越来劲,同着韩梓骐,齐夜风有些下不来台了,一拍茶案,站起身来,才要斥责,但见桃花瑾三委曲的已经是满目含泪,不仅又软下心来,叹着气放低声音道:“即使下了旨意,朕也有多种办法救你,偷梁换柱的道理你都不懂吗……只为这一件事,你不依不饶的一个月不理朕,难道过去的情份就真的这么轻易付之东流了么……枉朕还这么疼你,时时把你挂在心里……你说皇上不是放在眼里而是放在心里的,难道也是屁话吗?”
  听到此,桃花瑾三的泪刷的淌下面颊,走上前拉住齐夜风的袖子,抽抽噎噎道:“正因为爱之深,所以责之切……正因为我把二哥放在心里,所以二哥才能轻而易举的伤得到……二哥,我是真的怕了。”
  齐夜风满面自责,慢慢把人抱进怀里,疼惜地拍打着他的背,“好了,好了,以后……二哥再也不会伤你,二哥向神明起誓。”
  贪恋了一会儿宽暖厚实的怀抱,桃花瑾三难为情的抹抹泪,眼睛望着别处蹭回大椅子,“我饿了……呃,二哥就在这儿吃吧,梓骐也过来。”
  一会儿,下人们端上了早餐。
  齐夜风盯着案上的菜发呆:一盘煮花生米,一盘连香油都没有淋的细丝小咸菜,一盘素炒空心草,然后就是一盆清可见底的小米稀粥。
  他与韩梓骐端着碗面面相觑,心疼地问:“怎么,你平日里就吃这个?”
  “可不是吗,皇上,”正好苦瓜脸老王端着一小盘袖珍小馒头走进来……他自幼在宫里长大,齐家兄弟俩自幼就亲,所以他与齐夜风也是熟悉的很,说起话来,象家人一样随便自然。
  “您不知道呀,这府里已经连续吃了一个月的空心草了,吃得这王府呀,快成空心草菜地了……个顶个绿油油的一根菜,还有,连宠物也不养了,除了这猫这鸟后院的白马,其它只要是张嘴儿的,送人的送人、吃肉的吃肉……唉,您看看,您看看,这还哪象个堂堂王府呀。”苦瓜脸老王终于找到可以诉苦的地方了,自动忽视桃花瑾三的白眼,涎着苦瓜脸这一通的抱怨。
  听得齐夜风眉头越蹙越紧,干脆放下饭碗,“刚才我就问你,你就那么缺银子吗?”
  桃花瑾三嘴里含着口粥叫道:“还不是因为二哥……早先你因为南招王爷韩梓虚罚了我一年薪水,本来就已经是坐吃山空,后来又差点送我去了祭仙台……若再等到哪天您一个不高兴把我咔嚓了,我没了不要紧,这一府的人可怎么办,吃呀喝的不得要银子呀……不节省点能成吗,这叫未雨绸缪。”
  望着嘴角粘着饭粒子,说得煞有介事的桃花瑾三,齐夜风哭笑不得,抬起筷子暴他一下,“哪就委曲你了,平日里吃的用的,哪样你说喜欢,没送过来?少作这表面文章……”
  话还没说完呢,一个下人进来禀报,“禀王爷,南招王府派人来了。”
  “宣进来吧。”桃花瑾三嘴里喝着粥,心里突突的……莫不是来讨债的吧。
  衣裳鲜亮的南招王府总管给两个顶级BOSS施了礼,方才站起来禀道:“我家王爷说了,这次三车东西外加几匹牲畜,是给琮王爷应急的,若不够用,请您尽管吩咐……千万别曲着自己。”
  把人打发了,桃花瑾三眉开眼笑的看着手里礼单,齐夜风忍笑站起来往外就走。
  “去哪?”百忙之中,桃花瑾三伸头问。
  齐夜风气愤的回头瞪他,“回宫筹银子去,别让人笑话堂堂吕竖皇帝,连自己弟弟都养不起!”
  说罢,在众人簇拥下甩袖离去。
  把个桃花瑾三乐得在大椅子上直打滚。
  因为爷高兴,当天午饭的桌上就难得出现了一大盘炖得烂烂的红烧肉。
  一个月没见着荤腥的苦瓜脸老王差点连自己舌头都吞进肚里,大口吃肉,大碗吃饭,大杯喝酒,吃得那叫眉飞色舞、眉开眼笑。
  放下筷子抹抹嘴,却看到桃花瑾三一筷未动,正瞠着一双厉眼愤恨的瞪着自己。
  苦瓜脸老王捂着有些撑着的肚子,小心翼翼的问:“怎么不吃呀,王爷……呃!”还华丽丽的打个饱嗝。
  这个嗝彻底把桃花瑾三激怒了,拍着桌子教训他,“我说瓜哥呀,你光吃肉不长心,怎么就没一点琢磨,这肉是用来吃的吗?肉是用来看的……”
  “啥意思?”苦瓜脸老王不懂。
  真笨!桃花瑾三看在肉的面子上难得的放低身段,耐心给这位笨瓜上课:“别看南招王送来那么些东西,可你见着里面有一分钱的银子了吗?没有吧?而皇上会堂而皇之的送咱们银子吗?也不会吧……所以呀,他们送的那些都是消耗品,就象这红烧肉,是迟早要用完的……”
  “哪怎么办?”苦瓜脸老王虽然不懂什么叫消耗品,但他家王爷的大体意思他懂。
  “嗯,”桃花瑾三敲着桌子寻思,然后一拍桌子决定,“把那些东西全卖掉!”
  “啥,皇上的东西也要卖吗?那、那可是……”
  “那可是什么?送了我就是我的,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快给爷去办……晚上爷就要见着白花花的银子。”
  望着桃花瑾三离去的背影,苦瓜脸老王惊掉了下巴。
  晚上和兵部同仁喝了些小酒(最近他在兵部的人际关系好了许多),桃花瑾三飘飘然往家里走,才走到门口,门里就急急飞出个人来,抓住自己衣领子就走。
  “喂,喂,韩梓骐,君子动口不动手……你这是干什么,放开我。”
  “皇上遇刺!”韩梓骐边急走边低低说道,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苍白无比。
  能让他动色,说明事态严重……可早上还笑意暖暖的人呀!
  桃花瑾三心内一疼,也顾不得许多,口中掐决,步下生风,反到带着韩梓骐狂奔起来。
  使得几乎快要悬于半空的韩梓骐,惊愕的瞪大双眸。
  这位爷,难道真是神仙转世么?
  进到泰和宫内室的时候,所有太医院的太医们全都在。再加上那些嫔妃、侍君、宫女、太监……本来很宽敞的内室,顿时热闹非凡、乱七八糟、拥挤无缝。
  “都给本王闭嘴,出去!”桃花瑾三阴沉着脸,站在内室中间大喝一声。
  全体人员全愣了,什么时候见过这位性情风流骄纵、拈花惹草的王爷这样声色犀利过?
  陈玉书目中悲凉,第一个发出反抗之声,“我要陪在皇上身边,直到他平安无事。”
  桃花瑾三目光冰冷锋锐,直视陈玉书,“是不是还要说,若皇上去了,你也要陪着去呀?”
  陈玉书玉面雪白,紧咬牙关。
  桃花瑾三目光环视、负手冷哼:“除太医院执首,谁再停留,杀无赦!”
  这话奏效了,一个一个,全都苍惶地退出去。
  陈玉书在他的侍者半搀半拽下也出去了。
  急步走到大床前,只见早上还承诺送自己银子的人,此刻面白如纸,呼吸微弱,毫无生息的躺在那里,胸口处已经被撕开的宝蓝色金龙便衫已经被血晕染成黑色。
  “拿剪刀来。”桃花瑾三向后伸手。
  一把锋利剪刀无声递过来,抬眼看去,韩梓骐竭力冷静,声音却是微微颤动:“王爷打算怎么办?”
  看他一眼,桃花瑾三拼出两个字,“没事。”
  沿着先前被太医撕开的痕迹,桃花瑾三把伤口四周的衣裳破开,双手用力一扯,呲啦一声,让齐夜风健壮完美的上身全部暴露出来。然后用药酒一点一点把伤口处理干净。
  “王、王爷,还是让下臣来吧。”站在一侧的太医院执首结结巴巴的建议。
  “你也出去吧。”桃花瑾三头都没抬,继续手里的工作。
  可怜老太医无措的望望桃花瑾三,又望望韩梓骐,见后者向他点头,方才颤颤微微的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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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小,韩梓骐就从心里看不上这位琮王爷,觉得他轻浮狂妄,鄙俗风流,就象一个任性的小孩子,极力制造任何麻烦引大人注意,到处闯祸却无敢于担当的能耐,总而言之,是一个难以提上台面的废物。
  尤其在他欺负了柳恒芜后,自己更是视他为仇人,暗下决心,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忽然间发现自己正在慢慢消融着心底根深蒂固的仇恨……或者是几天前的狐狸精事件上的谈笑风生,或者是他与皇上亲密无间的嘻嘻闹闹,再或者是更早之前,他和自己死缠烂打、却并不显轻浮的言行举止……反正,那些念头就那么潜移默化的改变着。
  就如今天,皇上受伤昏迷前拼尽力气,说的最后一句:“速找月满。”竟让自己丝毫没有感到意外,毫不迟疑的疯跑去琮王府,然后他看到那人目中真实的担扰时,心竟然一点一点踏实下来,自己被那人带着飞起来了,而心底里隐藏的鄙夷和仇恨,也如雪纷飞。
  ——此人,嘻皮淡笑间,掩尽了一切风华!
  惊世骇俗,又让人充满欣喜。
  桃花瑾三手搭在齐夜风的腕子上,眉头紧蹙……这要感谢大红他们,五百年的修行中自己学习的其中一科就是医术,在神仙群里,也许自己医术是最烂的,但在凡间,自己的医术或许是最好的。
  慢慢把手放开,他恨声捶了一下床板,“好狠的手段!”
  齐夜风伤得太重,若不是刚好自己在,恐怕早就……
  默默站起身来,微一沉吟,桃花瑾三从怀里掏出三个救命法宝之一的——玉颈瓶!
  瓶口微倾,自里面滚出两粒雪白通透的丹药。
  一颗撬开病人的嘴,慢慢送进去,然后轻轻揉动他的喉头,让他在无意识下吞咽下去。另一颗双手辗成粉末,一点一点涂于伤口之上。
  其实,象这种绝世好药一颗就行,但桃花瑾三不放心,不确定,不踏实。
  做完这一切,桃花瑾三疲惫的象打过一场大战,沉声道:“让太医把伤口包扎起来吧。”
  亲眼看着老太医颤手颤脚却又熟练无比的收拾完所有善后事宜,桃花瑾三给韩梓骐使个眼色,韩梓骐跟在其后悄然来到外殿。
  桃花瑾三捡了一把看上去舒服一些的椅子坐上去,用手揉着自己眉头。然后就感觉有一双有力大手,轻轻分开自己的手指,慢慢摁上了自己的太阳穴。
  那手虽有力,但力道恰到好处,极有分寸、尽心尽力的为自己按摩,驱赶着疲劳……“大红!”桃花瑾三握住那双手,不禁低声哽咽。
  韩梓骐身体僵住,迟疑的出了声音,“您已经叫过我两次大红了,王爷?”
  桃花瑾三回头看着他漆黑的眼睛,“若我说,你前世里就是大红,你信么?”
  韩梓骐迟疑一下,点点头,“以前或者不信,如今信,他是……”
  “我最亲的亲人”
  望着那双相思成海的深遽眸子,不知道为什么,韩梓骐的心头一暖,赶紧低头又轻轻按摩起来。
  桃花瑾三苦笑,话题一转问道:“怎么发生的?”
  一提到这事,韩梓骐一脸懊悔交加,边低头按摩边狠声道:“今夜皇上要夜宿藏霜阁,我便在外守候,谁知皇上进去没多久,一个人影就从里面急飞出来,那刺客手身很是了得,尤善轻功,我们几十人围截都没有成功……等我闯进阁内,皇上、皇上已经遇刺……一切都是梓骐之过,请、请王爷重罚!”
  说罢就要下跪,被桃花瑾三半路抄起。
  “此事不能怪你,”桃花瑾三安慰的拍拍他的手,站了起来,走到窗前微微冷笑,“若我猜得不错,那刺客不完全是人,恐怕是……修罗!”
  韩梓骐大惊失色。
  天地之间共有五珠六道构成,五珠就是金、木、水、火、土五大神珠,而六道就是人道、仙道、魔道、妖道、畜牲道和修罗道。
  修罗是一个似神非神的特殊物种,具有近似于神的力量,但却不懂得什么是爱,痛恨其他的一切生灵,尤其在最近许多年,和神仙发生过很多次斗争。因为近似半神,所以修罗虽然能力比不过神仙,但比妖魔厉害很多,而且,无论是妖是魔还是神仙,尚有亲情和爱情存在,而修罗,除了一身寂寞和仇恨外几乎一无所有,因此,它们也是六道之中最为无情的那个。
  本来,桃花瑾三不懂这些,也不关心这些,但因为身边有个特殊存在,所以对修罗,比旁人要清楚的很多。
  但,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支使得动向来我行我素的修罗呢?
  桃花瑾三脑海里急速盘旋着——狐妖灰尘?他显然没有这个胆量,而且自己已经暗自放他归去,与老和尚团圆,那狐妖感激涕零都还来不及呢。
  右王?右王已经在天牢里等待秋后问斩,他也没有这个力量去指使修罗,否则,也不会请个假神仙狐假虎威了。
  那么,排除这两位,剩下的就是左王和西招王,或者,他们已经想要狗急跳墙了吧?
  桃花瑾三回过头来,再拍拍韩梓骐的手,轻声道:“辛苦了,梓骐,你先去休息吧。”
  双目通红的韩梓骐急切摇头,“梓骐要留下来保护皇上。”
  “怎么,还信不过本王吗,小骐骐……还是想与本王同榻而眠、共度春宵?”桃花瑾三托着下巴,说着说着,轻飘飘向韩梓骐抛个媚眼,姿态那个轻佻呀,韩梓骐的脸色当即就绿了。
  桃花瑾三哈哈大笑,半天才收敛了笑,“好了,去休息吧,明天还有事要你去办……我可能要在这泰和宫里住上一段时间,所以,麻烦梓骐把我的鸟和猫还有后院的白马运进宫来……这事很重要哦。”
  无视韩梓骐近乎愤怒的瞪视,某王爷打着哈欠,慢慢踱回了内室。
  等外面的人反映过来追进去,就看到那位无良王爷已经和身受重伤的病人挤在一个被窝里……沉睡百年。
  那天夜里,负责守卫的士兵惊愕万分的看到,他们的第一勇士、他们的韩头,面无表情的脸上顶着一半火焰一半海水,从皇帝寝室里神色恍惚地飘了出来。
  第二日,高阳斜照、晴空万里。
  一夜未睡的老太监崔恩平,悄无声息的走出寝室,穿过厅堂……一双老眼被射进来的日头照得头晕眼花,想结结实实打个哈欠吧,却又怕惊扰了屋里头睡得晕天黑地的两个人,半路上急急掩住口,生生把半个哈欠声咽了回去,于是,鼻涕眼泪更盛。
  随便在衣襟上抹了两把,手拿拂尘慢慢踱进金銮宝殿。
  大殿上早已经是人声鼎沸,得到消息的人们,乱纷纷集在一起惊惶失措、六神无主的小声议论着。个别的如刘老大人,由于年世已高,经不住这打击,被下属搀扶着送回家去了。
  却也有一两个人,表面随众人一起唉声叹气,可心底下却是欢喜的很。
  所谓人生千百态,尽藏肚皮中呀。
  老太监崔恩平叹口气,大声的咳了两声,见众大臣齐齐屏住声音望向自己,才尖声高奏:“皇上有旨,自今日起休朝十日,凡有要事者奏各部统领大臣……咳咳,请诸位大人都回去吧,回去吧。”
  “崔公公,崔公公,皇上……怎么样了?”众人象见到了久违的亲人一样,纷纷聚过来闪动着热切的目光寻问。
  老太监老脸沟壑纵横,摇摇头,再叹口气,身形萎靡地走下九级十八龙阶,分开众人慢慢往大殿走去。
  “你瞧见没,崔太监双目通红,脸上好象还泪痕未尽,莫非皇上……”西招王凑在左王耳边,故作小声,实则很大的说道。
  “唉,自从失了土灵神珠,我吕竖近年来总是多灾多难呐……恐怕,连皇上自己都自身难保呀。”左王与他一搭一应。
  吹笛捏眼的两个人如此一说,众大臣更是面色如土、六神无主。“左王爷,西招王爷,你们说如今如何是好呀?”
  望着平素里耀武扬威的人们个个象极走失的孩子,站在那里迷茫惨淡,就差呜呜哭泣了。
  “能怎么办?要变天喽。”左王爷冷笑着耸耸肩,和西招王爷逍遥离去。
  “莫非真要天亡我吕竖!”南招王独自立在大殿角落,失了魂魄一般喃喃自语。
  这位王爷大早起就去闯泰和宫,但闯了几次都被人拦了下来,后来干脆是自己的亲弟弟大刀阔马的拦在面前,“哥,别闹了,回去吧。”
  “我要见皇上,”他揪着韩梓骐的衣领子大吵大闹,那人还是面无表情的告诉他,“回去吧,回去吧。”
  最后,他是被自己的亲弟弟拎着衣领扔出来的——谁能打得过吕竖第一勇士呢?即使亲哥哥也不成。
  他想,皇上带着自己等人经历数载月岁、征战南北,才创下这大好疆业,那人就如飞龙在天、出云入海,已是无人能阻,可如今竟挡不住一个小小刺客,莫非真的是失了土灵珠,吕竖再不受神灵庇护了么?
  长相威武英猛的南招王爷失魂落魄地屹立在泰和宫外,三维立体门神似的。
  不管外面的人们怎样天塌地陷的自我折磨。
  崔老太监坐在寝室外屋的椅子上频频打着盹。韩梓骐笔直地站在门边上,手里拿杯清茶,偶然喝上一口,然后再竖着耳朵往里边听听。
  室里室外安静已极,连琮王爷那只才被带进宫的拐腿黑猫打哈欠,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忽然,韩梓骐急急放下茶杯,举步走向寝室内,老太监立马一机灵,睁开眼睛跟着站起来,追过去急问,“醒了呀?我唔……”
  话没说完,嘴已被急转回身的韩梓骐堵个结实,“别吵!”
  老太监连连点头……企求这位爷赶紧快放开自己,不然就要被他的大手堵死了。
  把明黄帘栊挑开一条缝,两人一起伸脖子往里瞧。
  床上相依相告的两个脑袋,其中一个微微动了动,然后一撑身子,半坐起来。
  齐夜风觉得自己好象作了一个长长的梦,具体记不清楚了,只知道又打又杀的,自己杀了很多人,很多人杀了自己……很累也很痛,痛过之后,那个人出现了,那个被自己称为春闺梦里人的人,捏住自己面颊笑着说:“你是小人儿吗,怎么老一副大人样?”
  然后,自己就被捏醒了,更准确的说,自己就被压醒了。
  然后,就看到桃花瑾三那颗不小的脑袋,正堂堂正正、毛毛茸茸的压在自己胸口处,而一条大腿,很霸道的缠在自己腰上,睡得那叫一个所向披靡、横行霸道。
  抽出胳膊慢慢摸摸胸口,厚厚的纱布裹着,却没有一点疼痛的感觉,齐夜风心下了然。
  “月满,月满。”他笑着轻拍怀里人睡得绯红的脸蛋子……绯红的脸蛋子上还挂着一条亮晶晶的水线。
  “别吵,大红。”那人紧皱着鼻子不耐烦地打开他的手。
  大红?
  这可是自己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齐夜风挑眉望向帘栊处两颗一上一下的脑袋,那两个脑袋立马咻的缩了回去。
  “梓骐你进来。”齐夜风小声的吩咐。
  韩梓骐满脸通红的立在龙床前,很是局促窘迫。“皇上,属下只是想看看您醒没醒。”
  齐夜风嘘了一声,低声问:“这个……大红,到底是谁?”
  韩梓骐瞅一眼他怀里睡得依然香甜的某王爷,也放低了声音:“王爷说,我的前世应该叫大红。是,是……他最亲的人。”
  最亲的人应该是自己!
  齐夜风很不满的挖了韩梓骐一眼,后者更加局促窘迫。再问他:“昨天……是王爷救的朕吗?”
  见韩梓骐点头,接着问,“看清用的什么药吗?”
  “是人参养容丸。”某王爷带着坏坏的笑自齐夜风怀里坐起来,大马金刀的伸个懒腰、打个哈欠,然后免费送上两枚白眼给二人当作早安礼,
  “欠你们的……折腾到半夜,还不让人睡个好觉。”
  齐夜风替他拢好小衣,掩住大片雪白肌肤,才低声笑道:“月满乃天机星君转世,通天的本事,少睡会儿觉又怕什么?”
  桃花瑾三怒道:“通天事小,睡觉事大!”
  “好好,睡觉事大,那就请琮王爷千岁接着睡吧,”齐夜风宠溺的揽过他的头放在自己胸口,还很虚心的请教当事人,“还用原来的姿势,行吗?”
  桃花瑾三忽然涨红了脸,推开他直直坐起来,“什么话?!”
  齐夜风一愣,反映过后哈哈大笑。

  第三十一章

  韩梓骐严格讲,毕竟还是个不经世事的少年,他向柳恒芜示好了这么多年,但那个状元书呆子清傲的很,自是不肯轻易让他碰他,所以韩梓骐自然不懂情事,更不懂这话。
  他疑惑的眨眨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见齐夜风悄悄作手势让他下去,他急忙弓身退了出来。
  走到老太监跟前,韩梓骐迟疑地问:“崔公公,还用原来的姿势,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吗?”
  “啊?”老太监被他问得吓一跳,瞠目结舌了好一会儿,随即涨红了老脸,半天,才表情古怪的凑近韩梓骐耳朵边上嘀咕,“傻梓骐,这是床第间的情话,可别到处乱说……不过,将来待你成了亲入了洞房,可以讲给你的娘子听。”
  ……说完,嘻嘻笑个不停,而他对面那位,已经变成了一只通红的烤大虾,还是冒着热气才出炉的那种!
  室内也有一只通红的烤大虾。
  桃花瑾三听到外面老太监不阴不阳的笑声,更是窘涩,指着齐夜风控拆:“你、你唯老不尊!”
 齐夜风低笑连连,搂过人来,低声道:“我还不老呢……最起码,我不比你老。”
  “啥意思?”桃花瑾三警觉的抬头看他,而忘记自己还在人家怀里。
  齐夜风不笑了,却把人搂得更紧,“你是他,我应该猜的不错吧?”
  “谁是谁?”桃花瑾三被他说的心底突突的,眼睛心虚的滴溜乱转,试着推推他,却没有推开,只有胸膛间滚烫的热度,徐徐传进手心,于是更加别扭。
  齐夜风见他脸红的可爱,伸起手捏捏他的脸蛋子,“你是大人儿吗,怎么老一副小人样?”
  “你、你……”桃花瑾三愕然的说不出话来,怎么就这么快猜到了呢……
  好吧好吧,知道你聪明,从小就聪明,而且,露馅是早晚的事儿。
  见齐夜风胸有成竹的小人得志状,桃花瑾三为之气结,用胳膊肘子捅捅他,“小屁孩,假充什么先知,说吧怎么知道是我?什么时候知道的?为什么现在才拆穿?你到底有什么企图?怪不得你会让韩梓骐第一个找我……说!”
  “我还没问你有什么企图呢?”齐夜风被桃花瑾三诎诎逼人的连连质问,尤其是假装大人的幼稚样子,惹得低声轻笑,“其实,开始并不知道你不是月满,但后我知道了一件事,所以,我认定此月满非彼月满。”
  “什么事?”
  齐夜风长叹口气,语气逐渐凝重,“月满已经死了,吃了旬空,再无生还的可能。”
  “什么?”桃花瑾三愕然的瞠大眼睛,然后愤怒,施出力术,把那人大力甩到床角处,好到那人根基出色,一个千斤坠,才堪堪稳住身形,“你先不要急。”
  能不急吗?桃花瑾三知道,旬空乃主诸凶之星,世人避之不及,吕竖国把最毒的一种毒草制成的药取名为旬空,就说明此药无可救药,恐怕连太白金星包治百病的仙丹都无效。
  而此药,只有皇族才有。左、右、西招三王在齐月满这里还有利益可图,断不会轻易杀他,那么只有……
  桃花瑾三心里即苦涩又失望,自己贪恋了这么久的兄弟亲情,难道也只是空空一场梦?
  “你、你……虎毒还不食子!”
  “不是我,”齐夜风虽然坐在床角,身形依旧挺拔,气势依旧磊落,他诚挚悲伤地望过来,“请你别误会我。月满勾结三王放出兵符,欲调遣边关百万大军围猛坞、谋君位,被我半路截下,他知事败……自己吞了旬空。”
  “胡话,你的皇位本就他所让出的,怎么又会谋逆?”
  “因为他恋兄!”齐夜风苦笑不已,“见即使让出皇位,朕依然不能委身于他,他居然欲囚禁我为己有……即使如此,朕也断没有要杀他的念头,只是打他一百鞭子以作惩罚,幽禁他于琮王府而已,但这孩子做的太绝,就用这种方式,要让我记得他,永世不得忘记他。”
  唉,桃花瑾三低叹:问世间情为何物,只教人生死相与?
  “你,”见桃花瑾三面色有转,齐夜风不动声色挪过来,怕人跑掉一样,大手抚上去,“来吕竖却是为了什么?”
  “为、为你的土灵珠呗。”桃花瑾三揪着被角闷闷回答,坦白从宽的老实态度与那个平素里横行霸道的琮王爷天壤之别。
  齐夜风诧异的挑挑剑眉,“你是神仙吗?怎么会感映不到土灵珠?”
  “我不是!”桃花瑾三最讨厌这个问题,因此他愤恨的瞪着齐夜风,“怎么着,不是神仙,难道你还会把我当妖焚烧了不成?”
  齐夜风忽然呵呵低笑起来,并且笑得直捶床沿,感觉到桃花瑾三额头大有青筋暴跳的迹象,才慢慢收敛笑,但嘴角依然大大上扬着,他问:“来我们吕竖这么久,有没有听到过一句谚语:神珠护吕,有凤来仪?”
  桃花瑾三侧头想想,皱着眉稍摇摇头,“我到听到过一俗句:吕竖三宝:坞鱼、油酱、空心草!”说罢狠狠地咽口唾沫,伸直脖子往外就喊,“崔老头儿,本王饿了,上早膳……要有素炒空心草和油酱烧坞鱼!”
  帘外有人立刻应道:“回王爷,再吃就是午膳了。”
  “管它什么膳,快快给本王爷弄来。”
  “诺!”
  不顾齐夜风在一旁哭笑不得,桃花瑾三撅着屁股手忙脚乱的找自己的衣服,“燕姬、燕姬,我的衣服呢?”
  然后,在齐夜风愕然的目光下,那只被桃花瑾三带进宫来的宠物燕子,眨眼间竟变成了一位身材婀娜的紫衣少女!
  只见那少女连看自己都不看一眼,只坦然悠闲地走到桃花瑾三面前,轻柔柔道:“昨儿的衣服染了污渍,早扔了。今天为您备了两套新的,您是要粉的这套,还是要青莲的这套?”
  这话提醒了桃花瑾三,他抬起袖子厌恶地闻闻自己,然后嫌弃的撇撇嘴,“昨天没洗澡,燕姬。”
  “要不要现在给桃君备水?”
  “呃,不要在这洗,回去再说吧。”
  主仆二人一答一应,就好象在自己家里一样自在。被冷落的齐夜风心内倍不是滋味,打翻两桶醋一样泛着酸气……他身旁居然有如此品貌出众的女子。
  重重的咳了两声,成功的吸引了那两人的注意——
  “感冒啦?”某桃君傻里傻气的摸摸齐夜风的额头,再摸摸自己的,“没有呀,挺好的。”
  齐夜风哭笑不得。
  燕姬本就一颗玲珑七窍心,焉有不明之理,忍笑上前微微施礼,“二十八星宿之危月燕见过吕竖皇帝。”
  除了眼前这位傻乎乎的,这是齐夜风凭生第一次见到真正的神仙,忙找过衣服穿好,才正正规规地回礼,“不敢不敢,怠慢星君,还望海函。”举止间高贵威仪,一派王者风范,看得危月燕暗自点头。
  “陛下不必多礼,您乃真龙天子,天界在册、统领一方,地位自在燕姬之上。”
  齐夜风神情激动的快步上前,急问:“朕,真的是真龙天子么?”
  燕姬含笑点头,“天地人间,诸事自有定数。”
  “谢星君解惑。”齐夜风神色恢复从容稳健。
  见不得这些凡规俗礼、嚼文咀字,饿坏了的桃花瑾三披着青莲绣荷锦袍,披散着满肩头发在一旁怪叫,“我饿了!”
  吓得正端着午膳进来的老太监一哆嗦,差点打翻手里的食盘。而只这一哆嗦间,燕姬已凭空消失,又变回了那只肥墩墩的宠物燕子。
  “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用膳的时候,桃花瑾三小声询问。齐夜风急忙挥手摒退左右。
  “我说过,一看一闻足矣。”那人眸内含笑,夹一筷子鲜美嫩白的鱼肉放桃花瑾三碗里,看着那人猫见猩一样张口吃掉。
  “可是,我把眼睛藏得很好呀?”记得那次被这小子认出来,就是因为眼睛,自己最不喜欢的也是这双粉色眸子,娘塌塌的……早晚有一天,弄副水晶眼镜戴上。
  “香气,我在藏霜阁闻到了你的香气。而且,”他又夹一筷子鱼肉送过去,“月满因为小时候被鱼刺卡过,他从来不吃鱼。”
  桃花瑾三翻眼睛看他,“就凭这个?爱吃鱼的多了,有香气的人也多去了……你后宫里那些娘娘侍君们就好象全爱戴桃花香囊。”
  齐夜风嫌弃的皱皱眉,“她们以为朕喜欢……”
  “难道你不喜欢?不喜欢在后宫种那么多的桃树干吗?叶公好龙呀?”
  齐夜风伸手拿过一块手帕,耐心地给面前这位边说边吃、边吃边磨叽的哪里都是的桃君擦嘴,“她们那些都是假的,只有眼前这个人身上的是真的。”
  “去,你以为我愿意,娘兮兮的。”
  桃花瑾三自己夺过帕子抹嘴,然后忽然想起什么,停住手,“神珠护吕,有凤来仪,与我有什么关系?”
  齐夜风无奈的摇摇头,“以为你早忘了这话……还不算太傻。”见桃花瑾三愤恨的瞪自己,便微笑着自怀里拿出一东西……
  桃花瑾三把它拿在手里细细把弄,才看清,这是一个刻有玄武图案的青铜色宝盒,物件虽小,却大气威严,微微突出的牙口说明,应该还有一半扣在它的上面,“另一半呢?”
  齐夜风又笑着拿出另一半,桃花瑾三责备的白他一眼,“卖什么关子?”
  齐夜风笑而不语,当把这一半轻轻扣到另一半上时,奇迹发生了,整个盒子嘟嘟的跳动起来,仿佛装了一只青蛙之类的活物件在里面。
  “挺好玩的,”桃花瑾三小心翼翼的戳戳那盒子。
  “这就是兵府……”齐夜风叹了口气,又把它拆开来,“当初,与月满各持一半,掌管吕竖兵马,也作为兄弟联手治国之鉴证……谁想到,他竟要拿它来害我。”
  是呀,世间最伤心的莫过于亲情间的背叛。
  见他如此伤感,桃花瑾三不知道怎么安慰,只得装作不在意地拍拍肚子,“饱了,燕姬我要睡午觉。”
  说完,竟然摇摇晃晃往大床方向蹭去,被齐夜风手急眼快地拉住。
  无奈的把他拉回身边,伺候着这位爷坐好,齐夜风轻轻道:“刚吃饱不易睡觉。”
  见那人仿佛没有听到,两只眼睛很有往一处去的迹象,连忙说,“桃儿,这兵符其实是装土灵珠的宝盒,它能感知土灵珠,你不想知道珠子的下落吗?”
  “呃?!”那株懒桃花不困了,眼睛瞪得滴溜溜圆。
  吕竖国第十五帝十二年春暮,左王齐高阳、西招王介怀梁趁着吕竖皇帝被刺病危之机,在东窘国边界竖旗谋反,列出第十五帝夜齐风及乃弟齐月满十条大罪,并张张贴于边城城门墙上,白纸黑字,盖着血红章印。
  “啧,真没创意,再画上一幅肖像才齐全。”落地鸟型烛台下,桃花瑾三神清气爽地盘腿坐在他的大靠椅上,把手里那张破破烂烂的纸丢到一边,顺便伸个大大的懒腰。
  “现在,你是越来越懒……比我还懒。”他说,他对膝盖上打盹的拐腿黑猫说。
  什么样的主人,什么样的猫……黑夜里不拿耗子只睡觉的猫,也许天底下,就桃花瑾三家独一份。
  黑猫被从美梦中惊醒,很不爽的送桃花瑾三两枚白眼,欲想再接着睡去,却被拎住了耳朵,“再睡,再睡就扔河塘里喂鱼。”
  好象听到了多好笑的笑话,黑猫就那么咧着三瓣嘴巴笑开了,诡异的笑吓跑了本来想飞蛾扑火的某只飞行害虫,旁边那只肥墩墩的燕子也跟着笑起来。
  “咯咯,桃君真逗。”
  “喂喂,说正经的呢,”桃花瑾三很不满意两人的态度,把猫拎到鼻子底下训它,“那两头猪都要打到家门口了,你说要替我报仇的,结果呢?”
  他松开猫又拎起那张破破烂烂的纸,念道:“琮王齐月满慌淫无度、肆意妄为,欺男霸男、迫害忠良……你们听听你们听听,这叫什么话,严重失真嘛,说的本桃君都不是人了。”
  “你本来就不是人!”一直沉默的黑猫忽然在笑完之后,开口说话了。吓得一只缩在墙角欲偷吃灯油的灰毛耗子肝胆俱破,蹬蹬脚撒手西归。
  没办法,耗子碰上猫,倒霉。耗子碰上会说话的猫,更是倒血霉!
  “我也不是神仙!”桃花瑾三拍着桌子、瞪着眼和它据理力争。
  “对对、你和我一样是修罗。”黑猫显然不想和这位爷斗嘴……和小孩子斗嘴,会丢堂堂修罗的脸的,更何况自己还是……
  它从桌子上跳下来,迈着虽拐,却依然优雅的方步,向有大床的地方走去。
  “阿世你给我站住,”桃花瑾三光着脚在后面追它。心燕姬变回人身后面追桃花瑾三……桃君真是越来越懒,连鞋子都不愿穿了。
  拐腿黑猫蹭上大床,往软绵绵的被子里钻,被桃花瑾三一把揪住尾巴往回捩……
  “喵——”居然揪我尾巴,黑猫怒了,自周身冒出一股黑烟,直冲桃花瑾三,呛得他边咳嗽边连连后退。
  “桃君,”在燕姬来不及的惊呼里,桃花瑾三四脚朝天的摔了一个大马墩儿。
  好在,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
  “你、你,”桃花瑾三捂着屁股呲牙咧嘴。
  黑烟散后,一黑衣男子长身立于桃花瑾三面前……面容刚毅俊逸,但目光邪恶,表情冷酷……不过,还好还好,总比他那个冷冰冰的爹看起来顺眼的多。
  实在见不得桃花瑾三这个样子,男子伸手把他拽起来,抱回床上,“多大人了,做事没个分寸!”
  “多大人了,做事没个分寸?”桃花瑾三被他气得鹦鹉学舌头,半天才嚷道,“是谁没有分寸呐……没大没小,我、我可是你叔叔!”
  那人银白眸子一瞥,冷笑,“我连亲爹都没有,哪里来的叔叔?”
  这话说的重,桃花瑾三不闹了,挥挥手,“好了好了,我不和你计较。”
  曾遗世慢慢坐在大床上,抓过桃花瑾三象抖面口袋一样使劲的抖呀、抖呀,三下两下就把粉嘟嘟的桃花仙真身抖出来了,而失去灵魂的齐月满咕嗵一声,倒在地上。
  然后把粉嘟嘟的一个人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曾遗世满意的看着桃花瑾三,那眼神就好象桃花瑾三是他刚生出来的一样……“嗯,顺眼多了。”
  桃花瑾三暴跳如雷,“你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曾遗世邪笑,“什么叫过分?报恩喽,平素里都是我坐你的腿,现在让你坐我的腿……谁说修罗无情无义,怎么样,本王很有感恩的心吧?”
  桃花瑾三翻翻白眼,无语噎住……他总是说不过他,历来都是。但他会转移话题,“既然知道感恩,那你们修罗里那个败类,什么时候帮我除了他……他扰得本桃君睡卧不安的。”
  “什么败类?”这话曾遗世不爱听,拿个桃子堵住桃花瑾三的嘴,“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人类况且如此,修罗有什么不对,不就是伤了你的宝贝哥哥吗……还是个假的。”
  “系金的(是真的)……”桃花瑾三嘴里塞满桃肉,呜呜啦啦的抗议,桃汁顺唇角淌了下来。曾遗世嫌弃的把他丢回大床,“脏死了。”
  “咳咳,”噎得桃花桃三一阵咳嗽。
  燕姬神态自若,递过来一杯清茶帮她的桃君顺气儿……反正这两位到一起就掐,掐完了还好,好了还掐……自己已经司空见惯了。
  “曾、曾遗世,你、你你好!”桃花瑾三抓起一只鞋朝那恶人丢过去。
  可怜那只无辜的鞋子根本没有反对的余地,在半路上,就被震得粉身碎骨。燕姬委曲的跺跺脚,“才上脚没几天呢。”
  两个人打在一处的桃花瑾三,百忙之中扭过脸来陪笑。
  突然房门微响,门吱扭一声被推开了,门开处,一人披着满身月光走进来,随意着件宝蓝外衣,面目英武,神情从容,站在那里,就像站在了万人之上,目光微微扫过,敛尽锋芒,却又气势逼人。
  “这又是闹得哪一处?”齐夜风看着满地残骸和一张人皮地毯,眉峰隐隐蹙起。
  桃花瑾三笨手笨脚的从床上爬下来,左右看看,那个曾姓恶修罗早不知道隐遁到什么地方去了。只得讪笑,“锻练身体呢,晚膳吃多了。”
  可话还没完,只听肚子咕噜一声。这下连旁边的燕姬都笑出声来。
  桃花瑾三大窘,忙抱起萎顿于床根下的齐月满的皮肉往床送,“睡觉都不老实,回床回床,嘿嘿。”
  齐夜风看看自己弟弟的皮囊,再看看桃花瑾三,眉峰又蹙起,低声说道:“即使是件衣服,还要怕风吹怕雨淋的精心收拾,更何况是副皮囊,虽然人不在了,但也不能到处乱扔……你、你呀,怎么说你好?”
  齐夜风很少对桃花瑾三说重话,只这简单的几个字,使能体现出他此刻的不悦。
  桃花瑾三更觉不好意思,兄弟如手足,自己一直渴望的,也是人家一直珍惜的,怎么能把人家弟弟弃之若履,设身处地的想想,谁见了都会心疼,会气愤。
  赶紧奔过来正色道歉:“确实是瑾三错了。但我保证,事情解决后一定会让他入土为安,所有不周之处,我会尽力赔偿。”
  “怎么赔,用你床底下的银子么?”齐夜风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主儿,很快风清云淡,替自己的兄弟盖好被子,掀衣襟稳稳坐在大靠椅上。
  一提那些白花花的银子,桃花瑾三立生警觉,目光闪烁道:“哪有……别说没有银子,就是有,也不敢在皇上面前提呀……多俗。”
  “贫嘴,”齐夜风忍不住抬手捏捏他的粉嫩下巴,而且不只捏了一下。
  一番玩笑,气氛轻松了很多,刚好娴惠的燕姬提一食盒进来,
  桃花瑾三抱住燕姬的纤腰高呼万岁,然后在一人一仙哭笑不得的注视下,掀盒端菜,张手吃饭,席卷残云。
  末了,还把落在案几上的一小块糕点渣,宝贝儿似的捏起来放进嘴里,那动作熟练的,连齐夜风都没来得及阻止。齐夜风无奈的叹气,“怎么就饿着你了?”
  见吃饱了夜宵的桃花瑾三精神气十足,齐夜风才把话题转向正题,“二王已经打过坞江了。”
  “这么快?”桃花瑾三冷笑,“还真是上赶着来送死!那就在坞江边上来个胜利大汇师吧。”
  齐夜风呆坐半天,轻叹,“从前,也算是一起打拼过来的,如今竟弄成兄弟相残的光景……幸好东窘国一直分崩离析自顾不瑕,否则他们两者联合起来,还真是不好说谁成谁败。所以现在必须速战速决,绝不能给东窘国休养生息之机。”
  桃花瑾三手里把玩着他的宝贝以釉带彩茶杯,笑嘻嘻的看着齐夜风侃侃而谈——这人,还真是如传说中的,眼内自有千军万马,脑中藏尽雄涛伟略,心气堪比天高……只略略几句,就带来金戈铁马峰火狼烟的气势,唉,自己怎么就成不了这样的人、这样的男人呢!
  桃花瑾三愤愤的把茶杯当成人肉咬,“哎哟,”他咯了自己的牙。
  齐夜风吓了一跳,赶紧捧过他的下巴,在灯下盯着那粉嫩的唇仔细的检查,“怎么连喝个茶都出事?看,都破了。”
  “没事,”桃花瑾三被他浓浓似火的目光看得不自在,堪堪打开他的手,假装喝茶用茶杯掩住自己。再放下茶杯,已变回一张正儿八经的脸,“说正事……除了那个伤你的修罗我还没找到,两王应尽在囊中,所以二哥放手部署,只是,尽量减免伤亡为好。”
  “这个自然,”齐夜风眼睛还是没有移开那张唇,漆黑的眸子专注而深情,让桃花瑾三暗自挠自己的大腿……自在这人面前现出真身,这人就好象火魔附体,那眼神,一点就着,炽热的让人望而却步。
  桃花瑾三不傻,但桃花瑾三只能装傻。
  齐夜风也不傻,而且他也不肖于装傻,他很明智,只是不想让眼前这株桃花为难,也不想吓着他……微微一笑,收回眼神接着说:“我让王军节节败退,虽然有损军心,但也算是减尽伤亡。这也是为桃儿着想……你不管愿意不愿意承认,毕竟身为神仙,不能被这杀戮血腥抵毁了你的修为。”
  屁神仙!桃花瑾三撇撇嘴,伸个懒腰,“真够麻烦的,等你收拾了这两头猪,我可要好好休养一段时间。”
  听了这话,齐夜风抿紧嘴,下巴的线条有些利落的强硬,一双火眼又凝视回来,“然后呢?”
  然后?桃花瑾三一愣,吓意识的挠挠头,然后,还真没想过,是四处流浪作一个闲懒散人呢,还是回平台山谷,独自终老一生?
  望望齐夜风身后屹立如钟的韩梓骐,桃花瑾三心底深处微微抽痛。
  掩饰的打哈哈,他一条腿戳在大椅子上,豪迈状挥着手,“当然是横刀立马,闯荡江湖。”
  想从这人嘴里听到实话,比杀了他都难。
  齐夜风暗自叹口气,站起身来挠挠桃花瑾三的脑袋,“好了,夜深露浓,早点休息吧。”
  桃花瑾三伸脖子望向韩梓骐,“看好你家皇上,那个作死的修罗还没找到呢。”
  韩梓骐弓身答应。
  躺在温软厚实的大被窝里,迷迷糊糊间,不知道到哪里鬼混回来的拐腿黑猫悄悄钻了进来。
  桃花瑾三不睁眼睛的搂住他,边捋着猫毛边含糊道:“然后,我就剩下你了。”
  拐腿黑猫大大的打个哈欠,“不要,太娇生惯养……我养不活你。”
  桃花瑾三照屁股给他一巴掌,“作为直系子侄,你有赡养义务。”
  “啪——”
  一脚,黑猫把桃花瑾三踹下了温软的大床。
  黑猫这一脚踹的显然不太理智,他忘了一点,品行和品质都比较烂的某桃君绝对的是属于睚眦必报型的……君子报仇,十天都晚!
  就在第十天头上,两王来了,黑猫走了。
  ——两王是被齐夜风抓来的,黑猫是被桃花瑾三气走的。
  话说,两王打到坞江边上,本打算站在滚滚坞江水上,好好的哈哈大笑三声,以庆祝就在眼前的胜利。
  结果还没等作好准备动作,就被自己的军队和敌人的军队,夹肉饼一样,夹成了中间的那层馅儿。
  两王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就是那老妈儿抱孩子——手底下的百万雄兵全是人家的,那个奸皇齐夜风,竟然在十二年前,就已经培育下了天罗地网……那时,他只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孩子,而他能想到的,他做到了……这人多可怕。
  两王也从来不知道,自己倾情演出的这场轰轰烈烈的逆反大戏,总导演的名字却叫齐夜风,总编剧的名字却叫作齐月满,就是那个被自己夹着眼皮都瞧不上的烂泥巴……而自己充其量,只做了个男2号。
  被两个庶出的小子耍了。
  于是,两王很不服气,当他俩被五花大绑的带到三军前头的时候,还很理直气壮、气吞山河。尤其那个左王,吼声如牛:“齐夜风小儿,失珠失德,有愧天下,有何资格坐在龙位之上,又有何资格与我嫡亲皇子一争雌雄?没有土灵珠,你这皇位即使坐的一时,却坐不了一世……早晚一天吕竖会亡在你这竖子手中……”
  齐夜风头戴旋龙黄金盔,身着黑缎滚金盘龙甲,威风凛凛,横刀立马,耸立于万马军前,如天神降世,其身后扑拉拉的巨大明黄战旗,迎风飘展。
  而战旗下,那位闻名天下的月满王爷,稳当当坐在一张琉金大椅上,右手端茶、左手抱猫,听这二王在下面叫张不已,面上表情逍遥自在,就象茶馆里的大爷在听小曲儿。
  后来,那边两王骂累了,这边两人也听烦了。于是,这边两人和随军诸大臣一商量——左王、西招王谋逆大罪证据确凿,罪名成立,判斩立决。
  此宣判一出,两王立即象进入更年期的中年老妇女,打滚放泼、鼻涕眼泪的数落齐夜风和齐月满兄弟二人的万年糗事,甚至连穿开裆裤的时候打群架、气太傅、逃学的事都抖拉出来了。
  把个坐在大椅子上喝茶的桃花瑾三烦得要命,连竹宁好茶都喝不下去了,替他俩丢人呐!
  把茶杯扔给侍卫,把猫抱进怀里,吕竖顶顶大名的琮王爷,迈着戏台上标准小生的步子踱到两王面前,“喂我说,你俩累不累?这么大的罪过,皇上没有判你们连坐,已经是网开一面。不仅不知道感恩,还在这里胡说八道……你们谋逆不说,为一己私利任性妄为,随意起兵、荼害天下生灵,这就是滔滔坞江水都洗不清的滔天大罪!你们回头看看,有多少人流离失索?又有多少百姓失去亲人?看看那些饿蜉满地……你们就不怕下了地府,那些冤魂野鬼都会把你们生吞活剖吗……”
  两王以前最瞧不起的就是这个浪荡王爷齐月满,觉得他就一狗屎上不了墙,如今不仅被他耍得团团转,还被他当众这样骂,自然是积愤在胸,狗急跳墙,张嘴照着那张俊脸就咬过来。
  吓得桃花瑾三往后一仰。
  好在韩梓骐手急眼快,耸身过来,手扶住桃花瑾三,另一只手扬起来就是数巴掌,打得二人满嘴是血,猪头似的。
  桃花瑾三怕溅着那些黑心血,厌恶地坐回他的大椅子。
  两王到真是倔强,都被打成这样,还嘶声力竭、惨绝人寰的叫骂着,“天下人不是傻瓜,随你两兄弟随意摆弄……没有土灵珠,神明早晚会报应你们的,齐夜风!齐月满!你们就等着报应吧!神明都不会放过你拉……”
  土灵珠本就是吕竖上下最为敏感的话题,经两王再一次挑起,本来整齐划一的队伍,稍稍有些人心浮动,就如块方方正正的豆腐,猛然出现了裂痕……更有那些走向不清不楚的大臣,低头窃窃私语。
  这时候,一直没有说话的齐夜风,纵马缓缓上前,周身的威仪与震慑力让下面顿时安静。
  环视一下四周站满的吕竖众大臣,齐夜风沉声道:“朕知道,朕登基十二载,就有人骂了朕十二载,说朕失珠失德,害得吕竖无神珠庇护,早晚会灾害降临……今天朕就告诉你们,神珠即为神珠,自有它神奇之处,无论它在哪里,都会照样庇佑吕竖,庇佑天下苍生……”
  看着那些面上唯唯诺诺,肚皮内却不知道想什么的众人,齐夜风冷笑,他走到两王面前,居高临下的俯瞰着二人,“临死,朕就还你们一个愿望,你们说朕失了土灵珠,那你们抬头看看,那是什么?!“
  他的手指笔直的指向坐落在坞江江畔,作为皇家寺院的百塔寺方向。
  “啊——“不仅两王,在场所有人都惊呼起来。
  “土灵珠!!!”
  “真的是土灵珠呀!!!”
  “老天呐,土灵珠还在!”
  百万人马发出的巨大感叹句,震得滔滔坞江水都差点逆流回去。
  只见那颗传说中丢失的土灵珠,正悬于百塔寺最高的竹宁佛塔顶端,雍丽华贵的徐徐散发着万丈光芒!
  所有人都沸腾了。
  所有沸腾的人们似找到家的孩子,靠了岸的小舟,终于把飘乎不定的心,沉到了原处。众人纷纷跪倒在地,感谢老天,感谢他们的英明皇帝——“吾皇万岁万万岁!”
  人头攒动、扑天盖地的喊声响彻云霄。
  齐夜风坐于高头大马上,俯瞰着这一切,自信威严的淡然微笑。
  而那位忽邪忽正的琮王爷,一脸郁闷的坐在他的大椅子里,嘴里唠里唠叨,“我的,我的。送人又要回去……说话不算数的死孩子。”
  怀里打盹的黑猫受不了他,鄙夷的提醒他,“人家的,你死了心吧。”
  桃花瑾三拎起拐腿黑猫甩出老远,“我的,我的,死猫!”
  黑猫不甩他,拖着长尾巴,迈着微拐却优雅轻盈的步子,钻进草丛中遁了……当然,不要以为他是守着猫的本份,去捉什么老鼠,他只是去找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死猫!”被排挤在激动万分的人群之外,又刚刚被只猫抛弃的桃花瑾三更加郁闷寞落。
  可还没等他郁闷彻底,更郁闷的事情发生了。
  危险,总是在某个最薄弱的环节出现。
  ——这是桃花瑾三同学在事后凝练的马后炮真理。
  或者是那人潜伏的太好,或者是那人本来就一直在等待在那里,反正从始自终都没有人发现他。只到最混乱的时刻,一道黑影才如如箭一般,目标准确的直冲向被围在中央的吕竖皇帝齐夜风。
  与此同时,桃花瑾三也从他的大椅子上飞了起来,“二哥小心!”
  虽然桃花瑾三是个不合格的神仙,但不合格的神仙也是神仙,他的直觉要比那些凡人灵敏的太多。那股杀气是骤然出现的,而就在它出现的零点零一秒间,就被桃花瑾三嗅到了味道。
  因此,在黑影窜出来的同时,桃花瑾三的断喝声和他的身形也一起动了起来。
  迎着那股巨大的杀气,桃花瑾三射出了他的对敌武器……一根桃花簪!带着灵气和力道,闪着丝丝光芒急速向那人刺去。
  那人毕竟有备而来,只听当的一声,桃花簪被他周身固若金汤的气场给爆了回来。
  桃花瑾三于半空中抄手接住簪子,足尖轻点被震落的一枚树叶,微微借力,流星赶月般,刺向已抢近身来的那个人。
  这是桃花瑾三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敌,他以前曾经和那个最高贵的人打过,可惜人家始终没有还手,自己就败了,从某种意义来讲,自己的那场战役根本就没有对方。
  因此,桃花瑾三极烂的临敌经验,再加上他又在别人的皮囊里,把他的实力拉下了三四成之多。
  就在自己眼看着接近那人时,只见那人一个不可思议的转折,如滚雪球一般从自己头顶掠过,目标依然是齐夜风。
  一来一返,不过眨眼之功。
  但就趁着这眨眼之间的功夫,经验丰富的齐夜风已经抽出了他的腰间宝剑,而他身侧的韩梓虚、韩梓骐两兄弟更是双双从两侧出击,挥刀刺向敌人。
  “保护皇上!”众武将也都纷纷亮出兵器围过去,围成了层层人墙。
  桃花瑾三恨恨的飘然落地,骂道:“真不是人!”
  那个不是人的人身法诡异之极,不直接与人对决,而是利用自己的绝顶幻术,以鬼魅般的速度满场乱窜,最后,似有几十个人影在同时晃动,企图找到人墙的最薄弱环节冲过去。
  而他飘乎不定的身形,让所有人满身力量,却又无可奈何。
  “啊——”最倒霉的要数那些文官,手无扶鸡之力,连逃跑都力不从心。一声惊呼间,眼见着新科状元柳恒芜已经向那人手中的狼牙刺撞去。
  看看全场,所有的武将都在保护齐夜风,桃花瑾三只得一跺脚,又射出手里的桃花簪,同时施出瞬移术,“妖孽找死!”
  情急之中,他忘了,现在的桃花瑾三不是那个孑然一身的桃花瑾三,他身上还裹着一层名叫齐月满的凡人的皮。
  因此,当他裹手裹脚、踉踉跄跄奔到柳恒芜面前时,人家的狼牙刺也到了,只听扑的一声,直没胸口,血花四溅。
  呃,很疼耶!
  “笨蛋,你要倒霉了!”桃花瑾三倒入柳恒芜的怀里前,如是好心的告诉那个要倒霉的刺客。
  那刺客真的倒霉了,落叶满地时,局面亦尘埃落定。
  每次想起这事,桃花瑾三都还会很得意的大笑三声,而曾遗世都会气得三天吃不下饭。
  曾遗世从来不想管凡间的这些破事。
  他总是认为,修罗自古便独来独往,特历独行,而且本来就是世间一切生灵对不起修罗的,所以,修罗遇神杀神、遇人杀人,根本就不算过分,只要修罗们高兴就好。
  做为修罗王的自己,就连他自己还全世界的横行霸道、为非作歹呢。
  但这次不一样。
  那个笨修罗不应该动桃花瑾三。
  全世界的人,是死是活,他都可以不管,但他不能不管桃花瑾三。
  那些人打打杀杀、乱成一团的时候,他正在草丛深处调戏一条母蛇精。
  好好的一条蛇精被他吓得花容失色、浑身全颤,这让他更加兴奋,因为他很久没有遇到过这么美丽非凡的尤物了。
  而就在他考虑是否再进一步的时候,桃花瑾三鬼哭狼嚎的声音传了过来,“死阿世快救我,我要死翘翘啦……”
  然后,他只能急急提上裤子跳了出去。
  然后,他把所有未来得及发泄出的欲火,全部发泄到那个倒霉的修罗身上。
  然后,只用了一掌,就一掌,那位刚才还来去如风、武功高强的修罗,就被拍成了肉饼,还是超薄的那种。
  站在场中间,曾遗世黑衣如墨、邪气横生,脚虽然有些微跛,但依然掩不住他全身上下的无尽邪恶之气,看上去更象个从黑暗之地冒出的魔王。
  他转头对着胸口被捅出个大窟窿的琮王爷说:“死了没,没死,就给我站起来。”
  那位躺在柳美人怀里的琮王爷仿佛血已流尽,一点鲜活的迹象都没有了,看样子早就绝气身亡。
  而他身后的柳恒芜就这么紧紧抱着血淋淋的尸体,面色如土,目光呆滞。
  可怜的孩子,被吓着了。
  曾遗世有些着急,他凶恶的目光拼发着银光,四处寻视,急切叫道:“你还在吗?你在哪儿,伤着没?”所到之处,众人吓得如避鬼怪般纷纷逃逸。
  很快,以他为圆心,所有人都躲在了七米之外的地方,面露恐惧的望着他。
  韩梓骐微微动身,想上去拦住这个凭空出现且目中无人的怪人,被齐夜风摇头阻止,“他可能是月满的朋友。”
  韩梓骐忍不住低声呜咽出声:“琮王爷他已经……”
  齐夜风还是默默摇头,但紧蹙在一起的眉和同样四处寻找的眼睛,展示着他的焦急和不确定。
  “你快给我出来!”曾遗世又叫了一声,声音中怒火更烈。
  然后有人拍拍他肩膀,“乖侄子,叔叔就知道你肯定会出场的。”
  曾遗世就看到某只自己才能看得到的粉色桃花,正徐徐悬在半空里,美艳鬼魅似的朝自己呲牙微笑。他不由血往上涌,“你故意的?!”
  桃花瑾三满脸不满,“你才故意的呢,多好的皮囊就这么毁了,而且很疼的,疼得我没办法,才跳出那层皮……你摸摸,我胸口现在还疼的一跳一跳的。”
  说罢就去拉曾遗世的手。
  费话,不跳的那是死人!曾遗世嫌弃的打开他的手,“既然人死了,就随我走吧。”
  老呆在一个地方,他早就厌了,既然现在事情已经有了结果,不走还呆在这里干什么?
  外面的世界,还有那么多的精采等着自己去胡作非为呢。
  桃花瑾三摇头,“做事得有始有终,我不能就这么走了,总得给齐夜风一个交待不是,而且,大红的事,还没有处理干净。”
  曾遗世轻蔑地撇撇嘴,“是舍不得吧?”
  他瞅瞅远处那些人……那些人看疯子一样看着自己,看着自己一个人对着空气手舞足蹈。
  啪,桃花瑾三给他一巴掌,“说什么呢,你又不是人,当然不知道做人得有做人的规矩……早就叫你逮这个惹事的修罗,你偏不肯,现在弄得我很难做,知道不知道……”
  “我已经后悔管你的闲事……和这些臭人类在一起有什么好处……你确定不跟我走?你可要考虑清楚?”
  桃花瑾三很认真的摇了摇头,“不能走,我还有事没有办完。”
  “你、你还在吗?”一直没有说话的齐夜风忽然也如是对着空气说起了话,语气里充满了不舍和焦急。吓得众大臣又一阵惊恐……难道他们的皇上也疯了不成?
  “不许你和这个人走!朕不会答应你和这个人走,你与朕之间的事情还没有了结……这次,即使你逃到天涯海角,朕也要逮住你。”齐夜风锐利的眸子焦急的四处转去着,边找边说。
  “他凭什么要听你的话?!”曾遗世邪恶的瞪向这个自己从开始看着就非常不爽的人。
  见这人目光扫来,冷酷锋锐似凭空中一记刀光,齐夜风心内暗自打个寒颤,暗道:“好厉的眼神!”但他毕竟身经百战,何曾怕过谁,沉声道:“就凭他是朕的命定之人!”
  然后,两个世界的终级BOSS,相互对视着,一银一黑两双眸子之拼撞出滋滋火焰。
  桃花瑾三受不了他们,无奈叹气,“好了好了,你们俩注意点身份好不好……跟斗鸡似的,阿世,你先回去,等我办完事情,一定找你。”
  “你别后悔!” 高傲冷哼一声,曾遗世一个旋身急速消失,半空里,只丢下一句话,“现在不跟我走,就永远别再找我。”
  桃花瑾三都没来得及阻止,那人就无影无踪,手里只抓着了一把空气。
  桃花瑾三无语问天……不听话的死孩子。
  “你在哪儿,”胜利的那位,得意的高声叫着。
  “这儿呢,”桃花瑾三风一样飘到齐夜风的马上,一屁股坐在他身后,抱住他的腰说,“好了,走吧,回家给你弟弟办一个风风光光的葬事去。”
  齐夜风在失而复得的惊喜中,无言苦笑。
  然后,轻轻抖动马的缰绳,背着他的一肩轻风,率领着他的千军万马,疾驰而去。
  吕竖十五帝十二年,真的是一个不太平凡的一年。
  在这一年,两王反了,百姓遭殃了。
  百万雄师打到坞江江畔的时候,两王死了,失而复得的土灵珠高高悬照于百塔寺上。
  而那位颇具传奇效应的琮王爷齐月满,就在这一年的仲夏,成了护国英雄,轰轰烈烈的阵亡,风风光光的出葬。
  国葬之日,万人空巷、举国缟素。
  没了皮囊可藏的桃花瑾三凭生第一次穿白衣服,浑身上下不见一点杂色。那张见不得人的脸,用一条白色真丝绸蒙得严严实实,连眼睛都没有放过。
  混在前来悼念的人群里,他伸长脖子往里看。
  本来,齐夜风不许他出来祸害人的,告诫他说:你好容易死了,这样的面貌又见不得人,还是安安生生的,在宫中最安全。
  什么叫我好容易死了?我为你们把阿世都气跑了……这话桃花瑾三忒不爱听,扑上去就把堂堂吕竖国皇帝胖揍一顿。
  宰相肚子还能撑船呢,更何况是堂堂皇上,受虐狂齐夜风陛下被揍得一脸开心。
  最后,桃花瑾三抹抹拳头告诉他,自己毕竟和齐月满朝夕相处的这么久,而且那么亲密过,作为哥们儿一定得送他最后一程。
  为此,齐夜风很是吃了一顿好醋,吃他死去弟弟的醋。
  桃花瑾三来的有些晚,一是因为偷偷跟在齐夜风的仪仗队后面跑出来,本来想混水摸鱼混进去,可队伍太过庞大,跟着跟着跟丢了。二是因为以他柳条似的小身板,实在挤不过那风潮云涌的人群。
  等他好容易随着人浪涌进大礼堂的时候,他发现齐夜风早就被迎进后院去了,礼堂里,那口绝世好棺前面,只有一个人白衣白衫,坐在那里,象座精致的白象牙雕塑,面无表情,无人敢接近。
  这人,桃花瑾三认识……吕竖第一才子、当朝新科状元柳恒芜。
  桃花瑾三啧啧咂舌。
  听说,这位大才子自从琮王爷以身救他,就疯了。开始是抱着尸体,谁都不准动,好说歹说入了棺,又拦在棺材前,谁要靠近就咬谁。
  于是,所有人都知道,柳恒芜疯了。
  此刻,韩梓骐红肿着双目在一旁,还在不懈努力的劝他,“……午时三刻快到,再不入土为安,你让琮王爷魂归何处,恒芜,让开吧?”
  柳恒芜横眉冷对:“闭嘴!”
  他双目尽赤,优雅从容全无,全身更是止不住颤抖,厉声道:“不许你们碰他。齐月满就是真死了,也不准你们碰他一根手指!我知道他肯定还会活过来,我抱他时,他、他还在动、还在动。”
  这话说得……桃花瑾三翻翻白眼,那是我在动好不好,你抱的那个人,早不知道跑哪里投胎去了。
  不经意间,瞥到呆立在一旁的南招王爷,好嘛……这位南征北战的南招王爷,铮铮硬汉、雷打不倒的铁骨,竟和旁边跪着的苦瓜脸老王一样,哭得跟个孩子似的,鼻涕眼泪流得都过了界,边烧着纸钱,嘴里还不停声的唠叨着,“月满呀,好兄弟,你好好走吧,哥知道你喜欢那些白花花的东西……哥会每逢初一十五给你烧很多很多的纸钱,阳间的这些金呀银的,哥也会替你看着管着,好好的,谁也别想动……你就放心走吧,哥从来没惦记过你的银子,哥向冥王老子发誓……”
  “有您这话,我家王爷肯定走的踏实,王苦瓜代我家王爷谢您了,南招王爷!”苦瓜脸老王大泪小泪的流着,给韩梓虚结结实实扣了个头。
  这俩人,还真可爱!桃花瑾三哧的笑出声来,旁边立即有人盯仇人一样愤恨的盯着他。
  桃花瑾三可不想犯众怒,扁着小身体又往里面挤了挤。
  韩梓骐一会劝劝自家哥哥,一会儿又要照顾柳恒芜,忙得不可开交,最后,他也累了急了,朝两人大吼,“哭有何用,人都已经走了……活着的时候,你们干什么去了?”
  说罢,人也已经抽噎不已。
  却见柳恒芜缓缓站起,整个身体扑在棺木上,手指一寸一寸的抚摸着,他轻声呢喃自语:“齐月满,齐月满……你可知道,你活着的时候,我在干什么吗?我一直都在等着,等着你来找我。我从十岁那年就认识你,那时候你骑在高头大马上,神采奕奕那般英俊,我一直在等自己长大,可是,等到自己长大了,你竟然强了我。强就罢了,可你把我当成其他一样的人,过后……竟再也没有正经看过我一眼……我想你却一直提防你,不肯理你……原来,你心里还是有我的,你竟是死在我的手里……”
  说着说着,眼眸中的神采尽数退去,只剩下一片死寂。
  桃花瑾三大惊,暗道:“不好!”
  一个起落窜过去,信手拍向柳恒芜,几乎与此同时,一把匕首从这个痴人手里掉了下来。
  赫然发生的事,让众人有一刻的忡愣,然后便是大乱。
  韩梓骐不愧为吕竖第一勇士,箭步上前阻止住四处乱窜的人群,一马当先的喝道:“什么人?!”
  桃花瑾三一个手刀,先把怀里持扭的这位打晕,再回答瞪他的那位,“你怎么办事的,没看到人都不想活了吗?”
  说完,抱起柳恒芜轻车熟路的往后堂走,“瓜哥,叫个太医过来。”
  苦瓜脸老王被这冷不丁的一声“瓜哥”吓得呃的背过气去。
  这声音和作派太熟悉了!
  以至于连韩梓骐都有一瞬的错觉,以为棺木里的齐月满又蹦出来。他毕竟比王苦瓜大胆的多,一步窜过去,紧紧抓住来人的手,急切问道:“朋友哪一位?”
  桃花瑾三凑近他耳朵笑嘻嘻道:“先把棺材里的那位入土为安,回头再告诉你,本桃君是谁!”
  韩梓骐面露万般诧异,直愣愣呆在原地,何时那人走的,都没有察觉。
  “老二,咋啦?”南招王爷抹着鼻涕走过来问。
  “没,没什么。”韩梓骐忍着心内万分诧异,配合一旁的礼部大臣们,指挥乱哄哄的众人开始祭奠、行礼、钉棺。
  而此时,齐夜风头戴素冠,身着素袍,双目微红,缓步从内堂走出。
  刚才他在后堂,碰到了惹事精桃花瑾三,看到他抱着个人进来,很是不爽,于是勒令他好好在后堂呆着,等自己回来收拾他。
  端起杯酒,齐夜风对着巨大棺木终于泪如雨下,“月满,自小你便与二哥最是亲近,什么好事都不忘记有二哥一份,即使这皇位,都能轻易间转让出来……风雨同舟二十几载,二哥也视你为最亲之人。无论过去你做错过什么,二哥都能原谅你,而你的情意……尤其今日,你以肉身之躯为吕竖化解了一场举世灾难,二哥永远感激在心……月满,好好去罢。”
  满杯祭酒化作千言万语,一滴滴洒在棺木前,然后他摔碎杯子,大喝一声,“起棺!”
  鼓乐齐鸣,哀声一片……
  曲终人散,人走茶凉。
  棺木才送走不久,人便逐渐散光,只剩下下琮王府高高匾额上,雪白素带和圆滚滚的冥钱,在清风里苍凉飘摇。
  韩梓骐陪着齐夜风急匆匆赶回琮王府的时候,内堂里,一个粉嘟嘟的妖精正在那里吃喝的欢畅无比。
  “燕姬,你包的这个蟹黄水晶饺可真是越来越美味。”
  桃花瑾三唇边带着蟹黄水晶饺的油渍,浠里哗啦地赞美着。
  而一双粉眸如花,恁不老实,随意地四下滴溜转动,而目光扫过的地方都似染上了脉脉桃花香。
  身后,淑婉美丽的燕姬,面带轻笑、不紧不慢的为她的桃君扇着扇子。
  久未现身的雉姬,彩衣如霞,神态安祥,转动着灵动手指,在桃花瑾三乌黑的发上,插好最后一根桃花簪。
  可怜从容淡定的韩梓骐,自从遇到这个人,就从来再没有从容淡定过……他惊愕的瞠大眼睛,望着屋内显然不似凡人的三个人……“何方妖怪,报上名来。”
  手忙脚乱的抽着腰间的宝刀,却越忙越乱,越乱越抽不来。
  看到二人,桃花瑾三拿帕子擦擦粉嫩的嘴巴,不紧不慢的自燕姬手里拿过折扇,指尖微动着合拢后,在掌心轻轻击一下,然后眼尾斜睇,桃色目光从二人脸上轻盈地一扫而过……水盼流璃间,自然天成的风流气质,倾溢而出。
  “才回来,真是让本桃君等久呀!”
  妖精呐!齐夜风极不乐意的沉了脸色……这样的风情,只有自己才能享受,才能享受,哼!
  桃花瑾三才不看齐夜风的脸色呢,他只看韩梓骐的脸色,“喂,我说韩梓骐,才几天没见就冲我又坎又杀的,什么意思?我可是想你想的紧……”
  “你、你……呃!”韩梓骐还没说话,跟在韩梓骐身后急急奔来的王苦瓜,苦命的翻翻白眼,又晕倒在地。
  潜伏在一旁的小银面无表情的现身出来,夹起他送回他的小屋里去了。
  而韩梓骐也好不到哪里,青白着脸色看看这个粉色的,又瞧瞧那个凭空出现的,再瞅瞅一紫一彩两位美姬,最后刀尖直直锁定看上去比较容易对付一点的、粉嘟嘟的这只……“你、你你到底是谁?”
  这样表情丰富、惊惶失措的大红,真是难得一见!桃花瑾三笑得啪啪的拍着桌子,身边二姬也抿嘴轻笑。
  “好了,”齐夜风好笑的看着他,走过去在另一把大椅子上坐定,“好好说话,何苦这么吓他们?”
  桃花瑾三慢慢收敛笑意,凑到韩梓骐眼巴前问他,“大红,难道你看着我一点都不眼熟吗?”
  韩梓骐被袭过来的桃花香气冲得一阵窒息,呆愣愣望着眼前这个粉衣粉眸的绝世之人,茫然摇头,“做梦都没梦到过。”
  “你再想想,你再想想,”桃花瑾三揪着人家衣领子非得逼人家承认认识自己。
  齐夜风受不了这样的忽视,他强行拉过某烂桃花,掐住他的小下巴,强迫把脸转向自己,“梓骐现在是人,不是你的那个什么星君大红……会认识你才是奇怪。”
  桃花瑾三皱着张妖精脸,气哼哼道:“哦,我到忘记了,都是那条死蛇干的好事,哼!”
  “蛇?”自认识眼前这位,齐夜风警惕性越来越高……关于桃花瑾三身边的一切他都不敢掉以轻心——这位,从来都招惹是非的祖宗。
  “唉,你不认识的,那是一条讨厌无比的死蛇!”
  不仅讨厌无比,还轻浮张狂、喜怒无常、骄傲自满、不可一世、欺良霸小……
  一想到那人曾经不分青红皂白打过自己一掌,桃花瑾三就恨得牙痒痒,忍不住在心里骂他,把能想到的所有贬义全用上,也不解气……虽然他后来帮自己打跑了偷桃贼,可他自己,偷吃的桃子比贼还多。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还是那个人的弟弟!
  桃花瑾三不愿意再提那些让人添堵的事情,挣开齐夜风的手,又往韩梓骐跟前狂凑,被齐夜风半途中拎小鸡一样拎了起来,“什么时候能记得穿鞋?现在虽然夏天,这青砖也是冰凉的……梓骐,明天从宫里弄块厚毯过来。”
  “那要整块的,纯羊毛的。”极爱占便宜的某烂桃花欢天喜地的叫嚷。
  正说着话,只听门外有动静,咯吱咯吱的挠门声……桃花瑾三立即从椅上一跃而起,惊叫:“忘了,后屋还有位殉情的呢。”
  跑出去打开门一瞧,柳恒芜一身白衣,身量瘦弱空荡,冤魂野鬼般飘荡在门外。
  ……声音也象:“你回来啦……”
  不阴不晴的四个字,转了九十九道弯,带着颤音飘了进来,屋里仨人,两个都一激灵。
  桃花瑾三抱着满胳膊鸡皮疙瘩,闪在远处怕怕地问,“还死吗?”
  “不了,”那人也不进门,倚在门坎上双眼迷离、痴痴的笑,“都进了琮王府,还死什么……月满,你那个萝香居以前我住过,从前就喜欢……是你接我过来的吧?”
  “啊?!是。”
  “八人大桥吗?”
  “是十六个人的,又威风又热闹。”
  “哦,月满对我真好……有吹唢呐吗?”
  “吹了。”
  和这样的柳恒芜一答一应、睁眼说着瞎话,桃花瑾三回过头来很确定的告诉齐夜风:“恭喜二哥,你家聪明绝顶的状元郎疯了。”
  看出来了,再看不出来,就和他一样了……屋里其他两人面露悲伤。
  韩梓骐走上前,想搀扶好友摇摇欲坠的身体,却被他狠狠推开,“往日里,咱们是兄弟,怎么胡闹都可以,现在我却是月满的人了,凡事都得有个节制……不能和你再这么亲近了。”
  好嘛,辛辛苦苦守候十几年的人,就这样丢了,韩梓骐不甘心却无可奈何,泛红着眼睛,扭过头企求桃花瑾三,“先把人留下行吗?”
  桃花瑾三可见不得自己的大红难过,赶紧点头,再扭回头来吓唬疯子,“进了我家门儿,就是我家人儿,把你平日里不阴不阳的劲都给本王爷收起来……现在、立即、马上……就给本王回屋好好呆着去……不听话就休了你。”
  “诺,月满,”柳恒芜顺从害羞的低下头,名副其实的一副刚进门儿的小媳妇样。
  痴痴笑着转身欲走,人却已栽倒向前。
  唉,曾经那样一个冰雪高洁的才子!
  怎么,就中了痴情的盅?
  桃花瑾三本以为自己离他最远,人倒下的时候发现,原来自己离他最近,无奈之下只得伸出胳膊,一把把人抄住。
  抱在怀里茫然望向齐夜风,“怎么办?我可没学过精神病科……”
  齐夜风叹口气,吩咐韩梓骐,“先叫个太医吧,顺便通知他的家人。”
  柳家是名门旺族,家大势大,根基甚硬。因上次琼林宴XXOO的事,已经对皇室倍感不满,如今,好好一个儿子又因齐月满变成这个样子……怎么交待呢?
  齐夜风有些头疼。
  “桃儿,记得救我时,你好象用过一种能治百病的仙药?”他试探着问问。
  桃花瑾三立即警觉的捂住胸口暗兜,“治不了精神病。”
  那表情就象防贼一样,齐夜风苦笑。
  凝视着齐夜风,桃花瑾三的目光转为亲近和眷念,“是真的,他是心病,只能靠心药医……而且,这药宝贵,或者终此一生,我只能得这一瓶,自然要留给身边最重要的人,亲人。”
  齐夜风微微动容,凝视着他新玉般的粉脸,心中感慨万千:人生百年,再好的人都能活成精,而这个本来就是精的桃花瑾三,却如人生之初,全身通透的让人怜惜……是怎样狠心的人,才能伤得他如此,让他对亲情渴望之极,又害怕之极?患得患失着抓住自己这根救命稻草,使劲的吸取一种叫作亲情的养分。
  怜惜地拍拍他的头,低声笑道:“真是不公平,我的故事你全知道,你的,却从来不肯告诉我丝毫。”
  桃花瑾三嘻嘻的笑:“那当然了,你的短短几十年,两杯竹宁茶就讲完了,我的却有五百年甚至更长,那得费多少的竹宁茶,想想都肉疼……而且,知道了又如何?不知道,你还不是照样心甘情愿的作我的二哥?”
  这样亲近的话,齐夜风到是爱听,嘴角不自觉翘起,笑得一脸满足。
  桃花瑾三却笑的有些苦涩,自己想要的,这人都给了,而且是毫无保留、完全信任的给予。
  而他想要的,自己知道,却不想给,也不能给……这样的不公平,真的很不公平,而这人,却从来没有计较过。
  自己死皮赖脸的不肯走,贪恋的就是这份全心全意的不在乎吧?
  柳恒芜中的是痴情的盅。
  而自己,中的又是什么盅呀?
  最近,桃花瑾三有点烦呀有点烦。
  因为他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自从齐月满轰轰烈烈、名垂青史的国葬后,所有人都疯了!
  燕姬和稚姬疯了。
  天天缠着韩梓骐欺负人家……弄得堂堂吕竖第一勇士,看到她俩就想哭。
  小银也疯了。
  他居然和王苦瓜同学成了好兄弟,然后,一起起大早勾肩搭背的去东条胡同……买菜。
  王苦瓜更是疯了。
  齐月满死了,妖精来了,他却能坦然接受,以他理所当然的看法是:自家王爷本来就是神仙转世,这次只不过是肉身灭了,真身来了,而且这个真身出奇的漂亮,这让他得意了很长时间,每次看到桃花瑾三,都象亲娘在看找到好婆家的闺女一样,笑得花儿似的。
  柳恒芜是早就疯了的。
  朝九晚五的就来桃花瑾三房间报到,然后小媳妇一样暗送秋波,明示暗示着勾引桃花瑾三去宠幸他。
  可桃花瑾三哪敢呀,身边还忠实大狗一样守卫着一只醋坛子齐夜风呢。
  齐夜风也疯了,比所有人疯得都厉害。
  他已经完全继承了他弟弟齐月满的优良传统,成了一只超级标准的流氓恶棍,而且比他弟弟更胜一筹——他弟弟是把全部热情都用于调戏所有美人儿身上,而他把全部热情只用于调戏一个人,这得多大的能量呀。
  而被调戏的这个倒霉蛋,就是自己,桃花瑾三!
  怎么这么倒霉呀!
  望望内羞达达长在屋内大床上的柳疯子,再看看大刺刺种在大椅子上的齐疯子,桃花瑾三沮丧的叹着气。
  咯咯……庭院里传来阵阵娇笑。
  燕姬和雉姬围着已经是韩梓骐的大红笑个不停。然后坏心的看着这样年轻的大红,一张从容俊脸从微红到浅红,从浅红从深红,从深红到紫红……
  好可爱哦!深红浅红都喜欢。
  欺负从前的大红,是她们想都不敢想、却一直梦寐以求的事情。
  欺负现在的大红,真是……好有成就感。
  “梓骐,喝茶么?”娇滴滴的一声。
  韩梓骐后背挺挺,僵直的如夹上了夹板,“多谢姑娘,我不渴。”
  “梓骐,尝一尝我做的这块不油不腻的紫云糕。”娇滴滴的又一声,并且一只素白柔嫩的手还轻轻的搭上肩来。
  “不用……”韩梓骐从牙缝里艰难挤出两个字,整个身体已经绷成了弓上的那根箭,再紧一点,就能飞出去。
  韩梓骐却真的希望自己就是那根箭,咻的飞得远远的,再不用回来受这活罪——怎么跟某只桃花混久了,所有人都变得如此恶劣加无赖呢。
  韩梓骐长到这么大,都没有见过比眼前这两位姑娘更漂亮的女子。
  但他长到这么大,也没有见过比眼前这两位姑娘更恶劣的女子。
  她、她们竟然调戏自己。
  还是在堂堂皇帝眼皮子底下,公然的调戏。
  而自己唯马视瞻的某堂堂皇帝陛下不仅装假看不到,还、还学她们。
  此刻,他正端端正正坐在大椅子上,用那双威严犀利的眼睛,眉飞色舞的调戏着面前那只粉嘟嘟的……桃花。
  今天的桃花瑾三到有些反常,难得老实的窝在他的大椅子里,双手托着下巴,下垂着眼皮打盹,直到某皇上眉飞色舞的眸子累得快抽筋了,才开口缓缓道:“我害怕,二哥。”
  齐夜风一惊,赶紧收敛了神情,“什么?”
  桃花瑾三把张脸挤成十八个折的包子,闷闷道:“我是神仙。”
  齐夜风有所顿悟,笑着抚摸他的头发,“人也有轮回的,桃儿。”
  这孩子就是这样的特别,普天之下,有多少人多少妖多少魔,为了成仙成道而修练千年万年,不辞辛苦,而只有他不懈以顾,弃之若履,甚至还在嫌弃着神仙的长生不老……这个特例独行的孩子呀。
  “可是,我怕寂寞。”
  这样弱弱的桃花瑾三让齐夜风很是无措,尤其那双充满情愫的大眼睛,更是让自己的心扯着的巨疼。
  这个人,让自己看到的第一眼,就再也不能放下,喜欢了整整几十年,一直喜欢到现在,喜欢的心都疼了。
  走过去试探着把人揽进怀里,见他并不反抗,又揽得更紧一些,轻轻拍打着他的背,“桃儿不怕,或者人无天长地久,但感情可以,桃儿……拥有一份地老天黄的感情,会让你每时每刻都在快乐着。”就如他,就如他二十年来的期盼与希翼,支撑着自己走过那么多个春秋冬夏。
  齐夜风低低沉沉的声音,如大提琴上最低音的那根弦,每一声回弦,都牵动得人的心底咚的一声跳动。
  桃花瑾三把脸挤得更折。
  庭院里嘻闹的三人都停下来,默默的望着厅内。
  早就从菜市场买菜回来,却因为贪图庭院里的热闹,而坐在庭院中间收拾青菜的小银和王苦瓜,也停下手里的活,默默的望向厅里。
  半天,王苦瓜忽然吼了一嗓子,“今天吃什么菜呀,爷?”
  桃花瑾三缓缓放开脸,没了折儿的脸上已经是笑意浓浓,“瓜哥,你想吃什么?”
  “红烧肉,爷。”王苦瓜又大着嗓门回答。
  望着两只巨大的菜蓝子,桃花瑾三竖起了眉毛,“想吃肉买这么多菜干什么,给钱了没?”
  王苦瓜赶紧举手保证,“给了给了,爷说过,不能占别人便宜。”
  “但人家没要。”小银忽然插嘴。
  王苦瓜扑过去想堵他的嘴,可惜没来得及,反到被小银一闪,摔了个大马叉。
  大家全笑了。
  桃花瑾三斜着桃花眼睛,用手指敲敲桌子。
  王苦瓜苦瓜着脸,不情不愿的把两贯钱放桌上,“那个,半路上买了俩烧饼,”然后他一指小银高声控诉,“他也吃了。”
  小银尴尬的站起来,“请桃君责罚。”
  “下不为例!”桃花瑾三面不改色的把钱全数搂自己怀里,然后姿态高雅的继续品他的竹宁茶。
  齐夜风就喜欢他这种算计却又率真的神态,笑道:“还好朕的土灵珠已经要回来了。”
  本来就对此事耿耿于怀,见他提起,桃花瑾三立即又竖起眉毛,“还好意思说,送人的东西都能要回去,你这皇帝做的真够卑鄙。”
  齐夜风微笑道:“不要回,岂不早被你换了银子?”
  还真是有过此打算,桃花瑾三被人说中了软处,目光闪烁,“那有,早知道是土灵珠,就不用大老远的巴巴的跑来吕竖了。”
  “这是定数,”齐夜风得意的展开扇子,轻轻的摇,“神珠护吕,有凤来仪,朕早就算到这一天了。”
  夺过那把破扇子,桃花瑾三三下两下扯得粉碎,愤恨道:“哼,死孩子,连我都算计。”
  呃,死孩子吗?齐夜风望着五百多岁的桃花瑾三苦笑。
  韩梓骐终于成功摆脱了两位美姬,漆黑着一双眼睛慢慢蹭过来,弓身施礼,“桃君。”
  桃花瑾三立即眉花眼笑,“梓骐什么事?说,说。”那神情,仿佛韩梓骐要个金山他都会给。酸的一旁的齐夜风脸黑锅底似的。
  “午膳能加道菜吗?”七尺男儿竟然有些扭捏,大家看着有意思,都不动声色的把耳朵凑了过来。
  “哪道?我让后厨准备。”桃花瑾三使劲憋着笑。
  “南瓜百合。”某七尺男儿已经涨红了脸。
  哦——
  大家恍然大悟,柳恒芜喜欢吃这口儿!
  桃花瑾三挠挠头,凑近了一点向韩梓骐阵述一个事实,“他疯了。”
  韩梓骐低头不语。
  “你对他再好,他也不会记得。”
  韩梓骐依然低头不语。
  “这样的病我治不好,太医院也治不好,不知道会疯到何年是个头……你还是死心吧。”
  韩梓骐头低的快低进尘埃里。
  桃花瑾三恨铁不成钢的拍他脑袋,“转回世,怎么变得这么笨,死气我了你。”
  韩梓骐慢慢抬起头,漆黑的眼睛揽尽了黑夜里的星星,眨着无尽温柔,“桃君,梓骐只有今生,梓骐的今生也只有这一个念向。”
  桃花瑾三无可奈何的再狠拍他一下,“知道了。瓜哥……去通知后厨,没有红烧肉,只有南瓜百合。”
  “啊……哦。”苦瓜脸老王苦着张脸,背着他的大菜蓝子,愤愤的往后院走去。
  藏霜阁里,柳条如丝,碧水清波。
  一袭蓝衫,齐夜风坐在树下与陈玉书对弈。
  桃花瑾三笑着跑进来,“二哥!二哥!”
  笑容就像纯粉的桃花,肆无忌惮的绽放在碧蓝晴空下。
  齐夜风被蛊惑,手伸在半空里,棋子无论如何也没有落下,就那么手握着棋子,快步迎上去,“什么事跑的这么急?”
  “找你有事。”桃花瑾三一屁股坐在齐夜风刚坐过的椅子上,拿起茶水就饮。
  “慢些,”齐夜风举手投足都是疼惜。
  陈玉书的脸打了霜降一样。
  “想请二哥陪我去趟百塔寺。”桃花瑾三放下杯子笑意浓浓,“那里有阿世的消息。”
  阿世?齐夜风头脑中闪过那双刀子般的厉眸,眉头不由蹙到一处,“怎么会?”
  “听说寺里有个绝色的小和尚,给人调戏了,这很象阿世的风格。”
  就你家人能干出这种缺德事……一旁的陈玉书撇撇嘴。
  齐夜风也抽了抽嘴角,挑眉问道:“如果,人找到了,你打算怎么办?”
  替你找到人,你却和人跑了,我岂不是亏大了么?
  桃花瑾三显然没想到这个,愣了愣,喃喃道:“自然是让他留下,如果实在不愿意,只能和他走。”
  “你敢!”齐夜风怒吼。
  桃花瑾三哭笑不得的看着满身怒气加醋气的这人,“不是说如果嘛。”
  “如果也不行,”齐夜风把手中那颗倒霉的棋子捏得粉碎。
  望着从手指缝隙里一点点流出的棋的残骸,桃花瑾三撸起胳膊骑上去掐住齐夜风的脖子,“死孩子,少给我装酷,去是不去?”
  齐夜风阴沉着脸不甩他,“不去。”
  陈玉书苍白着一张冰脸挤到两人面前,“大胆,放肆,你竟然敢攻击皇上!”
  桃花瑾三望望陈玉书,又望望齐夜风,忽然松开手,一声不哼的拎着衣角往外就走。
  一把揪住他,齐夜风急急追问,“干什么去?”
  桃花瑾三瞪着他,一指陈玉书,“是陪美人,还是陪我,任你选。”
  轻咬嘴唇,墨发黑眸,一袭纤软白衣的陈玉书在窈窕垂柳间,低低欲泣、楚楚动人。
  简直是明目张胆的□!
  桃花瑾三很是不耻,翻眼睛鄙视他。
  那人我见犹怜中,斜眸与他对峙。
  这可难煞了堂堂皇帝齐夜风,面色变了几变,最后跺跺脚往外走,“朕谁也不陪!”
  桃花瑾三扑噗笑了。
  齐夜风恨声问他,“笑什么?”
  “死孩子!”桃花瑾三朝他翻了几眼,率先越过他走出大门,“你别后悔,反正我与小狐狸有过节,万一与那老和尚打起来,铲平了你的皇家寺院,我定是不会出银子赔你的。”
  腿还没迈过门坎,衣袖又被揪住。
  桃花瑾三无奈的望着这“死孩子。”
  两人都住了脚步,立在门口相互对视。
  余下的第三个人,在柳条下真的默默哭泣起来,因无人理会,更显的楚楚可怜。
  静默片刻,齐夜风突然道:“那人到底是什么人?”
  “男人,”桃花瑾三抬眼望着天。
  齐夜风恨声再问,“那人与你什么关系?”
  “亲人。”
  “他是不是也喜欢你?”
  “那是他的事。”
  “我要杀了他。”
  仿佛听到了多好笑的话,桃花瑾三扑噗一笑,“你打不过他。”
  齐夜风铁青着脸甩头奔出大门。
  一个被自己气走,一个被自己气哭。
  桃花瑾三无辜的耸耸肩膀。
  ********************************
  幽静而宠大的大佛殿早课才过,来上香拜佛的居士们还没有到。只有院落里的菩提树上悬挂的许愿铃,叮叮咚咚在风里乱响。
  而烘衬的这座被佛香笼罩的寺院更加幽静。
  老方丈兆悟自大殿中徐徐走出来,神态安祥的象大殿里坐着的某尊佛爷。
  兆悟出身书香门第,十九岁出家,算一算,在这百塔寺里几乎度过了一个甲子春秋。
  将近六十年过往,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从兆悟安然沉静的面容上,丝毫看不出岁月的苍桑。仿佛被岁月洗涤走的只是泥沙糟粕,剩下的全是黄金精华。
  白发如雪,端正遽然的五官,让人依稀能辩出他少年时的儒雅俊逸。
  迈着安安稳稳的步子,推门进了自己的斋房。抬眼间,某位名叫灰尘的狐狸精正缩坐在蒲榻上,一脸慌张。
  撩佛袍与他对坐,微笑问道:“又怎么了?”
  灰尘目内含泪,紧紧握住老和尚的手,低泣:“我想,你我缘份怕是到了。”
  老和尚挑挑白眉。
  “尤其近几日,我老是心神不宁,怕是怕是有大劫要来。”
  老和尚双手合十,淡淡道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你、你居然一点不担心!”灰尘嗔怒的推他一下。
  “莫怕,灰尘,”老和尚淡笑如初,“那个人能在人间如此张狂,想必不是平常神仙,既然他轻易放过你……其他人么,看在他的面上,也不会动你,安心安心。”
  灰尘眼巴巴望着眼前人。
  这人,自己跟他亲近这么多年,为了他断送了一世修练,而他为了自己,也断送了一世尘缘,这样牵牵扯扯,却总是怕触及将来。
  虽然眼见他年事已高,或者几个日起日落间便可能阴阳两隔,但自己依然怕触及将来……因为,人妖殊途,本就是一场没有将来的纠葛。
  想及此,灰尘撇撇嘴又哭泣起来,“呜呜,小幼,怎么办,我还是怕?”
  小幼是老和尚未出家前的乳名,这尘世间,只有这一个人能叫得,也只剩这一个人知晓。
  “我不怕死,只怕和你分开,小幼。”
  劈哩叭啦几滴泪水。
  “阿弥陀佛,”老和尚转动着一百单八颗佛珠,白眉双垂,嘴中念念有词。
  见他不理自己,又念起佛经,灰尘抹把眼泪,不哭了。抬手狠狠拧他一把,高声抱怨:都这样煽情了,都不知道哄哄人家,臭和尚!
  老和尚不与理会,却暗暗弯了嘴角,眼睛张开条缝隙看去,赫然莞尔——
  刚才还哭得乱七八糟的某只狐狸,已经自怀里掏出一把弹珠,在蒲团上,拱着屁股玩的不亦乐乎。
  唉,我的小灰尘呐……他眼前不由又浮现出第一次从捕兽架上救出的那个、眼珠滴溜乱转的天真小狐狸。
  那时的它,眼含着泪,嘴叨着自己的衣角,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然后,当被自己带回家时,才知道面前这位,是个能幻化人身的狐狸精。这样纠纠葛葛的,竟是这么久,却又似……刚刚开始。
  “阿弥陀佛,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狐狸精灰尘玩得正自高兴,忽然被老和尚的一声高喝吓了一跳。本来寂静的禅房,也因这一声高喝,嗡嗡作响。
  “怎么了?”狐狸精耗子胆,草木皆兵的缩在老和尚身后,手里紧紧抓着他的佛袍。
  “呵,老和尚,看不出来,还是世外高人呢。”
  随着嘻嘻笑声,禅房的门被人吱扭推开,两道人影一壮一瘦,翩然站在门外。
  “妖精啊——”狐狸精掩面大喊,手指却笔直的指向粉嘟嘟邪笑的那位。
  “闭嘴,”桃花瑾三笑骂它,“再叫,拔光你衣服。”
  啊,这人不认识,可这声音认识!想装作不认识都不行!
  狐狸精立马堵住自己的嘴,却一脸愤然的望向老和尚,连比划带跺脚,“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阿弥陀佛,二位一早前来,辛苦,请进吧,”老和尚把二人让进屋里,等大家全都坐定,才温声问那个耷拉着毛的狐狸精,“你在说什么,灰尘?”
  桃花瑾三斜坐在蒲团上,笑晕如花,“我来替他翻译吧,他在说:就是他,就是他拔光我衣服的。”
  在说这话的时候,桃花瑾三故意把嗓子捏住,尖尖的往上调着声调,把灰尘那稚嫩幼童的声音学个十足十,这下不仅老和尚,连一路上板着脸的齐夜风都笑出声来。
  “呵呵,阿弥陀佛,灰尘,多蒙二位关照了。”老和尚满目含笑的打个佛号,望向狐狸精的目光却偶然闪过方外人不应有的沉溺。
  齐夜风暗自叹然,不由也望向自家没心没肺的那位。后者,依然笑若桃花,大刀阔马的坐在人家的蒲团上。
  “哼!”某狐狸精显然有人撑腰,很明目张胆的大声哼了一声。
  “好说好说,”桃花瑾三才不与畜牧一般见识,他流转着粉色眸子,上下打量着这间禅舍,这是他第一次与和尚打交道,第一次进和尚的房间,所以目光中难免充满了好奇。
  老和尚兆悟的禅房很大,一尘不染的那种。最靠里面是长长方方的土坯炕,上面铺着厚却整洁的青布棉垫,一床同色的被子横陈在角落处。而靠近墙的一面是半面书架,上面排列着大量的佛经,散着脉脉书墨香味。自己坐下的这样蒲团共有四个,端端正正摆在一个小案几的四面,案几上放着暗青色的一套茶具和一盏煤油青灯灯座,其它,竟是再也没有什么了。
  这屋子太大,也过干净,太干净了就会给人空旷的感觉,但这种空旷又不是绿宇那样使人窒息的空旷,而是一种安然,一种令人安心的空旷,仿佛一坐定下来,便有种踏下心来,欲晕晕睡去的感觉。
  桃花瑾三一下子喜欢上了这里。
  “怎么办呢?”看着看着,他忽然出声问。
  一直没有说话的两个人(狐狸精不是人)被他问的一愣,老和尚微微抬眉,“施主何意?”
  “一床被子那么小,你和灰尘两个人晚上怎么办呢?”说完,某只无良桃花还很天真的眨巴眨巴眼睛。
  饶是老和尚定力超凡,也被这一句问得满面尴尬。
  更别提狐狸精了,又怕又羞,赫然红了脸,咬牙切齿的指着桃花瑾三问老和尚,“小幼,你打得过这妖精吗?”
  老和尚微微摇头,“好象,打不过。”
  “哦,那,那就算了,”刚刚才乍起毛的狐狸精又耷拉下脑袋,只黑黑的一双眼睛往上翻着瞪向桃花瑾三,两腮却绯红的象抹过胭脂一样,那表情天真中带些妩媚,竟着实与平常大不一样。
  桃花瑾三拍着案几大笑,若非有齐夜风暗自扶着他,大有要倒在人家案几上的可能。
  其他三人或愤恨或尴尬或好笑的面色各异,但目光一致的看着眼前这幅桃花人面开了又开,开了又开。
  不一会儿,整个房间竟笼上了一股清新淡爽的桃花香。
  老和尚惊讶的暗自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桃花瑾三笑了半天,才勉强刹住车,转向老和尚,“现在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养他了……若不是有了主儿,我到真想收了,给我家黑猫作伴。”
  “你再说一句试试!”某只被当成宠物的狐狸精,小兽一样张牙舞爪,却又不敢靠近桃花瑾三。
  齐夜风无奈的与老和尚对视苦笑,只能拍拍自家的这只提醒他,“别玩了,桃儿……你,是干什么来的?”
  “哦哦,对了对了,”桃花瑾三赶紧端端正正坐直身子,面色变戏法似的一下子变成讨好状,“我们来是有事找兆悟方丈帮忙的。”
  “不帮,”某狐狸一旁叫张。
  桃花瑾三朝他邪笑,“还想光屁股是不是,小狐狸。”
  “吱吱吱吱——”某狐狸显然被气极了,拼发着母语,撅起小屁股朝桃花瑾三恶扑过去,还好老和尚手急眼快,一把把人捞回怀里——这孩子今天可是要累坏了!
  慢慢安抚着怀里的这只,又看向对面的那只,“请讲,看在上仙饶过灰尘的份上,老纳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桃花瑾三喜欢老和尚的淡定,端正了容颜道:“此次,我们是来百塔寺寻人的。”
  “哦?每日里百塔寺过往居士,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形形色色之人应有尽有,施主要找的这位,但愿老纳还能记得。”
  “你肯定能记得……一只……黑猫。”
  “那施主寻的就不是人了。”
  “不,他是人。”
  “哦,什么样的人呢?”
  “不象人的人,特历独行的人,与众不同的人,恨得你想咬他两口却又不敢的人。”桃花瑾三只能这么形容。
  “那说的不就是你自己吗?”狐狸精坏坏的插话道。
  一针……见血。
  其他二人很不给面子的笑起来,桃花瑾三翻个大白眼。
  笑罢,老和尚忽然低头响亮的打声佛号,“阿弥陀佛,总算有人来了。”
  “什么意思?”桃花瑾三直愣愣的问。
  老和尚笑而不语,低头看向自己怀里的狐狸精,问他,“灰尘,你应该认识这样一位不象人的人,特例独行的人,与众不同的人,恨得你想咬他两口却又不敢的人?”
  灰尘很享受的窝在自己意中人怀里,咬着手指头想了想,忽然一拍手掌,“哦,我知道了。”说着,他竟然蹦起来,凑到桃花瑾三跟前,拉起他就走,“快快,你们终于来了,快把他带走吧。”
  啥时候和我这么亲近了?
  桃花瑾三边被狐狸精拉着走,边莫名其妙的望向齐夜风,齐夜风也一脸茫然。再望向老和尚,老和尚一脸苦笑。
  前方,某狐狸拉着某桃花急走。
  后面,奶妈儿似的跟着两个大人,也是急走。
  “去哪儿?”
  “别吵,就到。”
  转过一个佛院,又转过一个佛院……四个人脚前脚后的来到百塔林中。
  “就这里,他就在里面。”灰尘一手插腰一手指着最高的那座塔,也就是陈列着土灵珠的那座佛塔,仰头望去,土灵珠在高耸入云的塔尖处霍霍放光。
  桃花瑾三挑挑眉,转向老和尚,“是有人要盗土灵珠吗?”
  老和尚摇摇头,“是这座塔住上去最舒服。”
  “啊?!”
  塔最底层的门是紧紧闭着的,但凝神仔细听,却能听到里面有人的呼吸声。
  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
  咦?桃花瑾三眼睛一亮,大步奔过去,急急去推塔门,“阿世!”
  谁知他还没碰到塔门,就被一道强大的力量给阻了回来,弹得桃花瑾三在半空中打个旋儿,才堪堪落在地上。
  他不由皱眉,朝塔里喝道:“太过分了,连我都拦,阿世你给我滚出来。”
  “这就叫过分呀?”狐狸精在一旁小声道,“你还没看到他让我们给他送酒、送肉,还要送小和尚呢,不送,就扰得我们鸡犬不宁……他简直忒不是人。”
  塔内鸦雀无声。
  桃花瑾三沉着脸又要作势硬闯,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响了起来,“是你呀,进来吧。”
  随着话音,那道塔门徐徐敞开。
  桃花瑾三率先蹦了进去,齐夜风收敛手中玉骨盘龙扇,也随后跟进去。老和尚望了一眼缩到自己身后的狐狸,也缓缓走进去。
  只有某只狐狸被踩到尾巴一样,弹出三丈远,“我才不要进去。”
  “胆小鬼。”桃花瑾三回头鄙夷的白他一眼。
  “哼,里面那只根本就不是人!”某狐狸跳着脚为自己申辩。
  然后,桃花瑾三就看到了让自己翻来覆去找个遍儿都没找到的,那只根本不是人的人。
  塔底不是太大,但如老和尚说的,里面看上去很舒服。
  虽是佛家佛塔,但装饰的富丽堂皇——采光很好的万字不到头的木窗,精细绝伦的佛家壁画,白纱妙曼的锦缎大床,大床下是厚厚的整张整屋的团团白莲花的羊毛大地毯。
  床上没人。
  床下的羊毛大地毯上,卧着四个和尚。
  更准确的说,是三个和尚肢体横陈的围着一个和尚。他们四周摆着各色新鲜水果糕点,以及东倒西歪的酒坛酒杯。
  四个人的神态惬意懒散,好似卧在富贵人家的大狗……就这么坦坦然然的看着推门走进的三个人。
  “呀呀呀,”桃花瑾三指着中间的那个和尚急叫,“死小子,你竟敢出家当和尚?”
  中间那个光头大和尚,赫然就是多日不见踪影的曾遗世。
  他没有看桃花瑾三,而是一双刀子般的眸子,恶狠狠的盯着桃花瑾三身旁的齐夜风,“早晚,我要平了你这吕竖国。”他慢慢悠悠的说道,旁边还有美丽小和尚剖了枚荔枝殷勤的递过来。
  齐夜风毫不畏惧,冷笑,“是么,那到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桃花瑾三一挥胳膊,象斩萝卜一样,斩断两人滋滋冒着火光的视线,走上前一把揪住曾遗世的衣领,“你看看,你看看,你这是什么德性……出家?亏你想得出来。”
  “谁让你丢下我不管。”曾遗世嘻皮淡笑,就势把人搂进怀里,然后挑衅的朝齐夜风挑挑眉头。
  齐夜风立马一张脸拉得坞山山脉似的,全身紧绷,目光锐利的似战斗前畜意待发的猛兽。
  老和尚敏感的嗅到空气里的火药味,很知实务的悄然后退到安全地带。
  桃花瑾三可没注意两人的暗战,也没注意自己已经落人家怀里,还在一个劲的数落曾遗世,“你太肆意妄为了,出家是闹着玩的事吗?出家是不能娶亲的,不娶亲就不能生小孩子,不生小孩子,岂不是断了后,断了后,怎么办?你对得起你的修罗族吗?你对得起我吗?你对得起哪个……谁吗?”
  他也不知道哪个谁是谁,因为曾遗世和自己一样,除了自己,好象在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哪个谁了。
  如此唠叨,吵得曾遗世一个头两个大,收回与齐夜风对持的眼神,一个甩头,直接用自己的嘴堵上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
  “唔唔唔……”桃花瑾三显然没想到他会来这处儿,极度惊愕中瞪大双眼,四脚无助的挥动起来。
  “找死!”齐夜风暴喝间,玉骨盘龙扇已然飞速出手,快如闪电般直直点向那个曾姓流氓的面门。
  说出来,可能谁也不会相信。
  曾遗世是那个人的孩子,那个居住在九重天外,空旷绿宇里的人的孩子。
  而曾遗世的母亲,是修罗族至高无尚的顶级BOSS,修罗女王。
  早在千年之前,修罗女王万里寻夫,闯上九天云外,就在那场滔天天劫中,和桃花瑾三的亲妈——绮池圣姑一样,香消玉损了。、
  而且是死在与她共同孕育了孩子的天君手里的。
  具体修罗女王与那个人,是怎么样的一段敌我恋情,桃花瑾三知道的并不太多,他在桃花园的那段时间里,听到的这样那样的摇传很多,大体上最靠谱的一种传说是,修罗女王为战胜天界,施计□了天君,然后就有了□的后遗症……曾遗世小BABY。
  但桃花瑾三私下里觉得,这个修罗女王不会象自己这样傻,为了完成某项目的,而把自己都搭进去,也不会那么傻,把自己搭进去不说,还为人家生了小BABY。生了小BABY不说,还带着小BABY去找人家。去找人家不说,还心甘情愿的死在人家手里。
  ……这与情与理,都说不通嘛。
  那只有一种可能,这个修罗女王呀,是个痴情女,她瞎了眼睛,竟然爱上了那个没有心肝的人。
  原来,世界上还有比自己更倒霉的人。
  于是,桃花瑾三更加同情那个小后遗症了。当他知道那个小后遗症就被囚在处斩大红的斩仙台上时,便动了恻隐之心。
  虽然这个小后遗症,在天劫那天,不仅攻打了自己的父亲,还攻打了自己父亲的父亲。但桃花瑾三认为,如果不是那些人太过使得天人共愤,小后遗症是做不出这等大义灭亲之事的。
  于是,在离开天界的那天,他的大包裹里就藏进了一个活物——一只拐腿黑猫,一个连太白金星都没有察觉的黑猫,这只黑猫就是小后遗症。
  本来,被索妖笼囚着,再厉害的神仙也无法救小后遗症的,但好巧不巧,桃花瑾三身上流淌的是天族皇家的血,而这天族皇家的血,正是解开索妖笼的咒语!
  别人打破头办不到的事情,在桃花瑾三这里,只是三滴血。
  而可怜的某小后遗症就因为这三滴血的恩情,彻底栽在桃花瑾三手里。
  后来,小后遗症给自己取个名字叫曾遗世,这个世界对不起他,他也不想要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在他眼中,抵不过桃花瑾三的三滴血,抵不过整天唠里唠叨的某只烂桃花。
  曾,是桃花瑾三前世为人的人姓,他很慷慨的送上了自己前世里的姓,他认为,只要贯上了这个姓,这个小后遗症就成了自己的孩子,就是自己的了。
  他喜欢天天抱着变成黑猫的他,形影不离,带着他逃离天界,来到人间。带着他,去过平台山谷,又来到古国吕竖。带着他,深夜一起探珠,白昼一起打盹。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这个冰冷世界上,自己还有一位亲人存在,两个亲人可以以这种方式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相互取暖、相依为命。
  但他忘了,这个小后遗症比自己还要老上几千年,他也忘了,这个小后遗症早在修罗女王活着的时候,就已经是修罗族名正言顺的国王,是修罗族里最大最厉害的BOSS。只要他跺一跺脚,天上地下都会颤一颤,抖一抖……还好,至今为止,这个小后遗症还没有真正跺过脚。
  而在他眼里,曾遗世只是黑猫,只是自己膝上整天打盹的拐腿黑猫。
  可今天,被他视为孩子的拐腿黑猫竟然给了自己一个极标准的法式之吻?!
  这对天真迟钝的桃花瑾三来讲,简直比天雷轰顶还震惊,比地陷还不可思议,比自己一觉醒来变成桃树还令人匪疑所思。
  他就这样目瞪口呆的愣在那里,完全忽视了在房间里上下翻飞,打得不亦乐乎的两个人。
  “上仙,”老和尚苦笑着拍拍桃花瑾三的肩膀,某桃花依然木本植物一棵,栽在房间中央。
  “上仙?”再拍。
  “上仙——”老和尚把声调调到他有生以来的最高音部分,高得,连门外的某狐狸精都差一点蹦进来。
  然后,在这样高分贝的千呼万唤之下,某木本植物终于动了,“啊?啊?什么事,老和尚?”
  老和尚指指房里两个快速移动的不明飞行物,继续苦笑,“阿弥陀佛,您出个声吧,您再不出声,我这上百年的佛塔就毁了。”
  眼珠溜溜一扫,桃花瑾三已经确定老和尚所言非虚,他感慨的点点头,“是呀是呀,已经毁了!”
  他看了一眼缩在一旁缩成一团的三只可怜小和尚,清了清自己的喉咙,然后一声断喝,“都给我住手!!!!!”
  房间里急速移动的两只飞行物,象摁到暂停键一样,咻得停了下来。
  然后桃花瑾三心疼的发现,挨千刀的曾遗世依然面色不改、嘻皮淡笑,而可怜的齐夜风已经是大汗淋漓、面色如土。
  手心手背都是肉呀!
  桃花瑾三奔过去扶住齐夜风,急急检查,“伤到哪儿没?”
  齐夜风神情虽狼狈,目光却锐利如初,始终如一的恶狠狠盯着敌人,“死不了。”
  曾遗世站在角落里看着两个连体人,甚是不满的冷哼,“太厚彼薄此,你怎么不问问我伤着没有?”
  桃花瑾三清凉凉瞥他一眼,“去,皮糙肉厚的,谁伤得了你?”
  “嘿嘿嘿嘿,”曾遗世得意万份间,居然发出了如周星池一般的张狂怪笑。
  靠,星爷附体呀!桃花瑾三急急打个冷战,骂他,“闭嘴。”
  他扶着几乎要脱力的齐夜风坐下,开始教训曾遗世,“我知道你在气我,可好歹,你也是修罗之王,一族之王,怎么就这么任意妄为?你看看,你把人家一座好端端的皇家寺院折腾成什么样儿,还有、还有这么漂亮的小和尚,竟被你、你……好好的一座佛塔,简直是成了乌烟瘴气的□之所,你说,你让我怎么向人家老和尚交待?”
  冷酷的银眸一扫众人,曾遗世冷哼道:“我看谁敢让你交待,谁敢让本王交待,嗯?”
  老和尚苦笑着缓步走到桃花瑾三跟前,“阿弥陀佛,不劳上仙交待,只要您带这位施主快快离开就好。”
  既然人家都这么大仁大量了,桃花瑾三赶紧见好就收——若老和尚一会儿醒过味来,让自己赔他的佛塔,自己岂不是亏大了。
  于是,他左手死死拉着曾遗世,右手紧紧扶着齐夜风,连体婴儿似的往外急奔。
  谁知道桃花瑾三的一只脚还没迈出门坎,讨债的就真追上来了……“等等,我们怎么办?”
  三个漂亮小和尚竟然揪住曾遗世的衣袖不撒手,“曾哥哥,带我们一起走吧。”
  我靠,这是什么和尚?!
  桃花瑾三真想踹他们,但脚抬到一半想想,这仨小和尚也够倒霉的,遇到这么个干完事提裤子就走的主儿,算是一世清明都毁了。
  看来这事儿,还得自己擦屁股,谁让自己是家长呢。
  他苦大仇深的挖了曾遗世一眼,开始在自己的怀里摸呀摸呀摸呀。
  就在人们以为他在表演自摸的时候,他掏出一锭赤足的雪花大白银,恋恋不舍的递出去,“这、这个,就当是你们的精神损失费吧,此事一笔勾消……多了没有。”
  可三个小和尚明摆着要情不要钱,依然揪着曾遗世的衣袖不放,“我们要曾哥哥。”
  “靠,曾哥哥的事情,曾哥哥自己摆平。”桃花瑾三悬了半天的脚终于落到曾遗世的屁股上。
  曾遗世也不恼,笑眯眯的拍拍桃花瑾三的脸蛋子,“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一转头,却赫然变了脸,盯着衣袖上的三只小手冷声道:“松手!”
  三个小和尚完全没想到甜言蜜语、温柔似水、宝贝一样疼自己的曾哥哥会忽然象换了个人,如此对待自己,齐齐缩回小手,怯怯的望过去,“曾哥哥。”
  曾遗世忽然又笑开了,笑得那叫个邪,只见他一抬胳膊,揽上桃花瑾三的腰,“你们自己看清楚,这样一个人在面前,我还要你们做什么?”
  三个小和尚立马愤恨的瞪着他们曾哥哥怀里那个粉嘟嘟的绝色妖精。连旁边的老和尚都能看出来,若非旁边有这么多人,这三个小和尚敢扑上去咬死这妖精。
  老和尚看看一直在门外探头探脑的小狐狸,清俊沉静的脸上笑开了花——还是自己这只,比较安全!
  老和尚在那里眉花眼笑,这边可真惹恼了桃花瑾三。
  他紧抿着嘴唇,大力震开曾遗世的手,扶着齐夜风转身就走。
  齐夜风勉强板着脸,眼睛里却满是笑意——这次,胜利的恐怕又是自己。
  “三儿。”曾遗世见玩笑开大了,急忙鬼魅般闪到桃花瑾三面前,小心翼翼的道歉,“别生气,开玩笑的。”
  桃花瑾三脸色不郁,恨声道:“我到是真忘了,你再怎么不承认,也是他的儿子……父子俩、叔侄俩都是一个德性!”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这话一出口,齐夜风、曾遗世齐齐变了脸色,齐声喝问:“他们怎么你了?!”
  桃花瑾三把头扭到别处,“我不想提。”
  然后瞪着曾遗世让他做保证,“以后,不许在我面前再说这些不三不四的话,否则,就再也不要跟着我。”
  曾遗世紧紧抿着嘴,银眸如电,依旧质问:“他们怎么你了?”仿佛,他就是桃花瑾三手里一杆枪,桃花瑾三说打哪儿,他就敢打哪儿。
  桃花瑾三不理他,扶着齐夜风往外走。
  齐夜风看着这样的桃花瑾三,目中忧愤交织。
  一张床,
  三个人,
  怎么分?
  桃花瑾三嘴里叼着半颗桃子,坐在大椅子上发愁。
  某个修罗王说,他从下凡,就和三儿住在一起,今天晚上不能因为个外人,而改变习惯。
  某个吕竖皇帝说,他从受伤,就和桃儿住在一起,今天晚上不能因为只猫,而改变初衷。
  那两个不同世界的王,那两个富可敌国的王,就因为一张床,吵得人仰马翻。
  理由摆的那叫充分,话语说得的那叫个挚情挚真。
  最后连苦瓜脸老王都想凑上前去说:王爷,我也和您一起睡得了,咱们可是从穿开裆裤那会儿,就在一起睡过,不能因为这两个混蛋而改变了青梅竹马的交情。
  但苦瓜脸老王没敢,他不怕那俩人撕了他,他怕第二天他的王爷不给他红烧肉吃。
  半夜时分,那两个王还在吵。
  桃花瑾三困极了,猛然一拍桌子决定,“你们俩睡这儿,我去和瓜哥睡。”
  苦命的苦瓜脸老王立马成了众矢之的——
  “王苦瓜,你敢?”
  “王苦瓜,你还想见明天的太阳吗?”
  王苦瓜不敢,王苦瓜更想看见明天的太阳,因此,这个不讲义气的东西,丢下桃花瑾三自己跑了,“王爷,您还是自己睡吧。”
  桃花瑾三快哭了,他问齐夜风,“你是我哥吗?你就忍心我这么为难?”
  他又问曾遗世,“你是我侄子吗,你就忍心我受这种煎熬?”
  谁知两人很好心的告诉他,“我不是你哥(侄子),我忍心,今天不忍心,以后就连忍心的资格都没有了。”
  最后,桃花瑾三逃之妖妖——卷上铺盖卷,跑马篷里找小银去了。
  而那两王,就在马篷外笔直的站着,俨然两只两条腿的马。
  桃花瑾三窝在小银干净的草堆上,巴达巴达的掉眼泪,他知道,外面站着的那两个人,并非一定要和自己睡,他们是不放心,不放心自己这个把什么话都藏在心里的烂桃花。
  可是,有些话让自己怎么说,那么糗的事,那么想一想心都会碎成无数片的事。
  小银是个闷葫芦,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样非常不正常的桃君,燕姬和雉姬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五百年都没有流过泪的桃君。
  他们只能默默的守在边上,而心里不约而同的在想:如果知道是谁让自己的桃君这么伤心,一定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后来,桃花瑾三睡着了,带着泪痕沉沉睡去。
  两个王,三个仙,团团围在睡着了的桃君身旁,就那么守了一夜。
  第二天,桃花瑾三肿着眼睛醒来时,齐夜风早朝去了,曾遗世不见人影。
  “死孩子,又跑哪儿去了?如果他再敢去找什么小和尚,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小银忍不住憋出两个字,“不会。”
  那人临时时虽然没说一句话,可大家都知道,那人肯定不会是去找小和尚,那人说了,他要回修罗的世界,把修罗训练得比天族还要强大,然后,去找欺负桃花瑾三的人报仇。
  别人不知道害桃花瑾三流泪的人是谁,但他肯定知道。
  别人不知道他自己的仇有多深,但他想的却是只为他的三儿报仇。
  他不能、不肖于告诉桃花瑾三,不忍心看他焦心,看他担心,看他伤心。
  大家也不能告诉桃花瑾三……那个人与桃花的关系,是那样微妙奇怪。
  “哼,不会……才怪。”桃花瑾三撇撇嘴,忽然笑嘻嘻揪住小银头上的白毛,“呵,现在我终于相信,马站着睡觉不是谣传。”
  满脸黑线,小银破天荒的送他的桃君一枚大白眼。
  被泪水重新洗涤过后的桃花瑾三,又成了一朵鲜鲜亮亮、没心没肺的烂桃花。
  悠悠然粉衣飘袂,哼着小曲儿往屋里走,然后就碰到了自己的“小媳妇”柳恒芜。
  这几天,韩梓骐一直在陪着柳恒芜。
  柳恒芜天天一直在找桃花瑾三。
  猛然见桃花瑾三进了屋,柳恒芜快乐的飘进来,紧紧贴上身,“月、月满,你回来啦?”
  “是呀,”桃花瑾三可不想被爱疯子成痴的那个第一勇士揍,很识趣的后退数步,小心翼翼望着又秀气又漂亮的脸问,“要不要听我禀报一下我的去向?”
  “不用不用,”疯子低眉俏笑,“我娘就从来不问我爹的去向,所以我爹常夸我娘贤惠。”
  说罢,水样眸子殷切地望着桃花瑾三,意思在说,快夸我贤惠呀贤惠。
  桃花瑾三满脸黑线。
  韩梓骐满脸愁容。
  信手点了柳恒芜的睡穴,扶他在大床上躺下,盖好被子后,桃花瑾三拉着韩梓骐的手悄然走出房间。
  “他为了找你,一夜不睡。”韩梓骐声音里微微含着苦涩。
  “看出来了。”桃花瑾三也陪着叹气,那么白皙的眼底下的青影岂是能轻易忽视的?“梓骐,和我走吧,走了,就不会有这么烦恼了。”
  “不,你我都走了,他怎么办……他现在已经是世人的笑柄。”韩梓骐满脸宠溺疼惜,那目光似能透过墙,直直的望向床上沉睡的柳恒芜。
  “桃君,求你让我陪他走过这一世,也许只有几十年,也许只有几年……无论如何,等我送走他,行吗?”
  桃花瑾三无言以对。
  人生苦短,人海如潮,有多少人值得自己甘心去陪伴,又有多少人值得自己甘心去放弃?
  他有些羡慕韩棋骐,也有些羡慕那个疯子。
  华灯初上的时候,齐夜风陛下终于如愿以偿,一个人霸占着桃花瑾三香喷喷的大床,心情格外爽朗愉快。
  桃花瑾三披着一肩乌发,赤足裸肘,盘腿坐在大椅子上,全神贯注的在一张帛上画画。
  齐夜风床上坐久了,依然不见桃花瑾三收工,便生了好奇之心,凑过来看,然后大吃一惊,“这不是朕么?只是,这是什么画工?”
  “西洋画工,”桃花瑾三头也不抬的告诉他。
  随意乱画龙像,抵毁龙颜,可是谋逆死罪,但这道理,在桃花瑾三这里,没有概念。
  齐夜风自然知道这一点,所以也不介意,他只是奇怪,乍一看简简单单、或深或浅的线条,怎么就能拼出一张如此惟妙惟肖的脸,就好象自己被揉巴成小小的一团,然后挂在帛上一样,立体分明、自然生动,连衣服上的五爪龙纹都那般清晰逼真。
  这小桃花,居然还有这本事。
  “西洋画工,那是什么画工?”
  “和国画完全不一样的一种画法。”
  “国画?国画是什么东西?”
  “呃,就是吕竖国画的画。”
  桃花瑾三心不在焉的如是糊弄某皇帝。
  齐夜风看着画中人轻摇玉扇、身姿威猛挺拔,俨然人中之龙,满意且自得的点点头。
  他真是爱煞了认真起来的桃花瑾三,红唇如线紧紧抿着,眉头暗扣团团如结,一双粉色眸子水晶般凝聚在画帛上,灼灼放光。整个人象新玉雕般的剔透玲珑。
  想搂过去,又怕惊着他,只能似碰非碰的环上肩膀,柔声道:“画是好画,但活人明明就在眼前,画这干什么……夜都这么深了,还是先休息吧?”
  “自然有我的道理,”桃花瑾三摇头,目光不离画帛,伸手沾颜料,侧头间好巧不巧,红唇自齐夜风的面颊上轻轻滑过,齐夜风如被点了呆穴,浑身一颤,便堪堪呆在一处,而桃花瑾三也有所察觉,扭过头来,见齐夜风充满占有欲的眸子如狼似虎的直直盯向自己,也不由一呆。
  顿生警惕,桃花瑾三慢慢放下画笔,脚尖往外挪,“那个,我忘记从书房拿赭石了。”说罢,撒腿就跑。
  桃花瑾三以为自己拿出的是百米赛跑的速度,可急跑了半天,累得气喘吁吁,可发现自己周围的参照物依然丝毫没有变化……他后知后觉的慢慢低下头,然后看到,看到,看到,看到……自己那双白白嫩嫩的小白脚正在半空里没着没落的悬着!
  而腰,被一只强而有力的胳膊,铜墙铁壁的禁锢着。
  桃花瑾三半天才反映过来,缓缓回头,小心朝近在咫尺的大脸赔笑,“我、我真的去拿赭石。”
  齐夜风也不急,微笑看着他,慢慢开口:“你不是说,你这是西洋画工么?”
  某桃花疯狂点头。
  “你不是说,这是一种和国画完全不一样的一种画法吗?”
  某桃花再疯狂点头。
  “那你要赭石干什么?”
  谎话被拆穿,桃花瑾三咧着嘴巴嚎叫,“放我下来,我头疼,我要睡觉。”
  这种明显躺在地上打滚耍赖的功夫,齐夜风见过,见多了。
  他继续微笑,“睡觉好,早该睡觉……一起睡。”
  然后,某烂桃花就被某位皇帝拎上了床,剖了外衣,塞进软软被子里。
  然后也把自己拎上了床,剖了外衣,塞进软软被子里。
  ……软软的被子只有一床。
  一床被子,两个脑袋,一个笑意许许,一个目光乱转。
  一盏茶之后……
  “我、我要撒尿。”
  “朕帮你拿夜壶。”
  “我、我又忽然不想撒尿了,我想喝茶水。”
  “朕帮你拿茶水。”
  “……”
  两一盏茶之后……
  “把手从我脸上拿开。”
  “好。”
  “把、把手从我胸上拿开。”
  “好。”
  “把、把、把手从我腰间拿开。”
  “好。”
  三盏茶之后……
  “齐夜风!”
  “在。”
  “你、你再动,我、我就和你急。”
  “桃儿,这话我相信,不仅你急,我也急!”
  四盏茶之后……
  “齐夜风!”
  “在。”
  “我、我,你你……”
  “桃儿,你不仅说谎,还有病。”
  “滚,你你才病?我我怎么没察觉?”
  “结巴。”
  “齐夜风……去死吧你。”
  窗外的小星星好奇的看着窗内。
  “妈妈,他们在干什么?”
  大星星赶紧蒙住小星星的眼睛,“不要看,看妖怪打架,会得眼疾的。”

  第四十二章

  在很久很久以后,久到都忘记自己年纪的那些岁月里,齐夜风都还会记得那夜所发生的一切。
  那一夜,是他人生最重要的一夜。
  那一夜,他以为得到了,却是失去了。
  那一夜,风高气爽、月朗星明。
  那一夜,芙蓉帐里,桃花如面,柳如眉。
  那一夜,一切,本来那样美好。
  后来,齐夜风回忆起来,都还觉得,即使十几年来所有的梦加在一起,都抵不过那一刻的美好。
  可就在自己理智即将崩塌之线,那株被自己思念了十几年的桃花竟然笑韵如花、水盼琉璃之间,素指一点,对自己施了定身术!
  对自己施了定身术还不算,那株烂桃花还笑嘻嘻的如是对自己说……“二哥,亵渎神仙有罪哟。”
  齐夜风木然而卧,下面那根精神抖擞。
  气得他想杀人,最后,唯剩苦笑,“我从来没介意过你是神仙,你又何必老是如此执著?”
  桃花瑾三依旧笑意许许,边笑意许许,边从容不迫的穿着衣服,“你不介意,我介意。”
  齐夜风叹气,“解开我身上的咒术,桃儿,我保证不再为难你。”
  桃花瑾三身形未动,口微微张开,一朵桃花迎面射来,齐夜风只觉眼鼻一香,便已恢复自由之身。
  下一秒,没等桃花瑾三收回桃花,齐夜风已经一个饿虎扑食,扑上去死死抱住桃花瑾三的细腰,咬牙切齿道:“休想让我放过你。”
  桃花瑾三对着自己腰间紧紧锁住的大手,直直看了半天,才叹口气道:“没有最赖皮的,只有更赖皮的,二哥,佩服佩服。”
  齐夜风脸色赤红,神情却理直气壮,“你是我的。”
  “二哥,你有没有替我想过,我今天可以是你的,明天可以是你的……可后天呢?后后天呢?人生短短只有几十年,而我,是神仙呀……你让我在没有你的漫漫岁月里,又该如何度过?坚守千年万年,为你守贞?还是投身他抱,换完一个又一个,伤心一次又一次?我想,哪一种应该都不是二哥愿意见到的吧?”
  听着徐徐漫语,齐夜风哑然无语,目内苍茫,“该死的神仙!”
  扑噗一声,桃花瑾三笑开,一瓣一瓣低头掰着铁索的手指,笑意退去,目中已是寞落,“二哥,我身份不清不楚,虽没与你说过,大抵你会猜得到,如果天界有我容身之所,我何苦来人世间当地痞流氓……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连累到你,或许,连累你,到是你所愿,但若连累到整个吕竖,便非你我所愿了……二哥,放手吧。”
  齐夜风紧闭的嘴唇抿成一线,霸气的眉目却流泄着狠坚,“朕就不信没有办法!”
  “人不与天斗,”掰开紧紧相扣的十根手指,桃花瑾三长出口气,“这才乖,死小孩儿。”
  谁才更象小孩子儿?齐夜风闷闷的瞪着桃花瑾三。
  “这才乖,死小孩儿!”
  齐夜风周身的气温有些下降,再瞪向桃花瑾三。
  却发现某小孩儿也再莫明的瞪着自己,只听他喃喃道:“我只说了一句。”
  齐夜风眨眨眼睛。
  桃花瑾三抬高了声音,急叫:“我只说了一句!”
  齐夜风眨眨眼睛再眨眨眼睛,忽然眸中闪过厉光,猛的自脚底抽出一柄碧玉般晶亮的刀子,高声喝道:“是谁,出来?!”说罢,人已经冲破妙曼床纱,向某个方向急速掠去。
  “二哥小心!”
  桃花瑾三也反应过来,虽然比齐夜风行动要晚,却已经抢在前头,直直向同一个地方掠去……但,待他看清楚来人,猛然一个急刹车,堪堪愣在那里,若非齐夜风收势迅速,已经撞到他身上。
  “怎么了?”扶住后退的桃花瑾三,齐夜风急问。
  桃花瑾三没有回答他,只是直直瞪着前方沉声狠问:“你来干什么?”神情之厉,却是齐夜风从来没有见过的。
  这样美丽的脸,一直笑意盈盈的脸,忽然换上这样凄厉的神情,这还哪里象平素的桃花瑾三?齐夜风眉头紧蹙,连日来的不安陡然加剧,就像有巨石沉入潭水,激起层层波浪,心神再无法宁定。他再一次高声追问:“怎么了,桃儿?”
  “哈哈……死小鬼,就这么不愿意见到我么?瞧你那是什么表情……可是怪我扰了你的好事?”
  懒懒散散、低而优美的声音慢慢响起。
  齐夜风不能置信的瞪大了双目——刚才还空无一物的地方,竟然徐徐出现了一道人影,人影由薄转浓,由浓转烈,眨眼间,一位白衣飞袂、白发如雪的天人般的人物已然昂首屹立在面前。
  “你是何人?”齐夜风感觉到桃花瑾三的紧张,一个旋身拦在他前面,沉声喝问来人。
  “哈哈,”那人仰头大笑,但即便是在大笑,也丝毫不见张狂跋扈,看上去尽是雍容高洁之气。
  齐夜风暗暗蓄满全身的力量到手中,一触即发。
  “不要紧张,死小孩儿,”那人慢慢收敛笑声,可笑意浓浓的溢出目中,挂在脸上,全身隐隐散发的神光就如十五中天上的皓洁月光。
  ……竟,不逊于桃儿。
  齐夜风暗赞。
  桃花瑾三紧抿桃唇,一声未语,只直直看着那个人大摇大摆的走到床边,掀开床纱,大刺刺斜靠在上面,漫天白衣白发撒了一床一地。
  “嗯,难怪,这凡人的床,原来也如此舒服。”那人叹息着,雪白的眸子懒懒斜望向桃花瑾三,“死小鬼!几天不见,长进了……才从翠绿大床上爬下来,又爬上明黄大床……我那还有张雪玉冰床,要不要也试试呀,你?”
  说到最后已经是雪眸化成厉刃,片片带着风声,直直刺向桃花瑾三。
  桃花瑾三微微旋身,躲过这冰刀,那些雪白冰刀穿进身后巨型立柱,遁于无形。
  待站直身体,已经是神情如常。
  桃花瑾三稳稳摁住要出手的齐夜风,低低道:“二哥,稍安勿燥,你打不过他的。”
  “什么翠绿大床?”齐夜风仿佛没有听到桃花瑾三的告诫,只是紧紧抓着他的手低声追问。
  桃花瑾三粉眸微暗,半天才道:“若有以后……我会告诉二哥。”
  那人冷哼,“二哥?谁是二哥?哼!”
  “反正不会是你!”桃花瑾三转过身来正视他,神情喜怒难辨,只淡淡开口,“翠绿大床也好,明黄大床也罢,我就是爬过千床万床,与你何干?”见那人雪眸又冷,急忙一个滑步错开几步,站定身形后,才撇嘴道:“也对,你那雪玉冰床,恐怕连孤魂野鬼都嫌弃,你不孤单谁孤单……”
  那人居然没恼,只定定的瞧着桃花瑾三,忽然轻轻笑将开来,半露的牙齿在明亮宫灯下,微微闪着雪白的光泽,“死小鬼,你长大了。”
  桃花瑾三冷笑,“不敢劳冥君关心。”
  冥君?齐夜风大吃一惊,抓着桃花瑾三的手收得更紧……自己的桃花到底是什么身份?他招惹的不是修罗之王,就是地府冥君,再不然就是如燕姬那样的星君侍女……而面对这些人,自己能力再大,权力再大,也只能是无能为力。
  眉头愈加紧蹙在一处。
  那人抬起眼来,懒懒斜睇,“却是一点都不可爱了。”
  桃花瑾三冷笑,“污了冥君的眼,罪过罪过。”
  “何必这么刻薄?”那人皱皱眉头,自顾自的找出桌上的茶倒了,也不怕冷,就那么一仰脖颈饮了下去,优美姣好的脖子雪一样白。
  桃花瑾三别开眼睛,语气转为低缓,“当初已经说好,再没有关系,你又何必跑来无事生非?”
  “本君可不是来找你无事生非的,”那人用雪白袖子一抹薄唇上的水珠,邪邪轻笑,“本君是来找你算帐的。”
  “哦?”桃花瑾三一挑秀眉。
  “本君本来还很纳闷,吕竖第十二皇帝齐夜风本应寿命二十八岁,命丧修罗之手,早在三月前就应到地府报道,怎么会迟迟未到?原来是你这个死小鬼在从中捣乱,你不仅逆了他的天命,你还迫使两王造反,荼害无数生灵……你这死小鬼已经打破吕竖数盘,这,犯的可是逆天大罪……你就等着哥哥派人来拿你吧。”
  原来,自己只有二十八岁的寿命……幸亏,在这短短的二十八年里及时遇到了桃儿,此生不虚……齐夜风心内一阵悲凉,稳稳出声道:“无论何罪,朕愿意一人承担。冥君此番前来,不就是想要朕的命么,尽可拿你,只别难为桃儿……”
  “狗屁逆天大罪!”桃花瑾三打断他的话,把齐夜风拉回身后。
  任何凡人打死都不敢说的大逆之言,在他这里简直是家常便话,“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只有你们兄弟俩能干出这样的屁事……若非是你们逼我下界,哪里来的什么逆天?再者,若非我救了齐夜风,恐怕死的就不是那些人了——而是整个吕竖的国破家亡吧?”
  这话好象说到了点子上。
  整个吕竖,无论是自己的人,还是敌人的人,几乎全都是齐夜风暗自畜下的力量……就以那两王的气度和残暴,若真让他们得势,再加上东窘国的虎视眈眈,不血流成河、国破家亡才怪。
  那人玩转着手中茶盏,邪笑不语。

  第四十三章[VIP]

  桃花瑾三也觉得自己说到了点子上,得意之即依葫芦画瓢,学着那人邪邪笑开,可惜,一张脸太过艳绝,不仅学的不象,反到把个桃花脸衬得更加清绝秀美。
  齐夜风赶紧伸出大手捂住桃花瑾三的脸,“不许看。”
  说罢,瞪视那人。
  那人拍着桌子的大笑,“有意思,有意思,你们俩还真是绝配!可惜……死小鬼的心思是否在你身上,你心里最清楚,何苦痴情的这么累,不值得的。”
  齐夜风坦然一笑,“那是朕的事,不劳冥君操心。”
  “是与我无关。”那人挑挑眉,忽然光当一声,扔了手里的茶盏,然后站起身形大大的伸个懒腰,“啊……这床还真的是舒服得想让人睡觉。”
  动作之大,吓了齐夜风一跳。
  急急后退一步,齐夜风嘴角抽搐的望向桃花瑾三,好似在说——这人的行为作派,怎么和你一模一样?
  桃花瑾三迎着齐夜风的目光,无辜的挑挑眉。
  呃,连挑眉的弧度都不差……齐夜风一头黑线。
  那人整整衣襟,理理头发,作完上述动作后,很臭屁的用手指勾勾桃花瑾三,“死小鬼,过来。”
  桃花瑾三斜着粉眸,不甩他。
  见死小鬼不买自己的帐,那人很生气,后果很严重,只听他大吼道:“不听话,我扫平你的蟠桃园。”
  桃花瑾三被气乐了,靠着齐夜风宽宽的胸膛,悠闲告诉他,“蟠桃园是你大哥的,不是我的,你尽管去砸。”
  那人捏着下巴歪头想了想,点头,“是,是他的,不是你的……但如果我砸了,他肯定不会心疼,可你会。”
  桃花瑾三对天猛翻眼睛。
  “你到底想怎么样呀?”桃花瑾三无奈的望着这人。
  他不怕强人,反正敌强我强,大不了一死百了,但他怕无赖,尤其怕强人中的无赖,他不会让你死,却会让你生不如死。
  “不怎么样,”那无赖笑得巨无赖,“你说对了……我最近确实有点闷,那些死鬼、死神仙成天一张死人脸,不好玩儿,哪象咱俩在天界时玩得那么有意思……所以你得陪我几天。”
  桃花瑾三端肩怪笑,“陪你玩?哼哼哼……想得美!”
  那人半合着雪眸,也端肩怪笑,“不陪也成,那我就拿走这人的命,反正他欠我的。”
  手指笔直的指向齐夜风。
  齐夜风双眸暴厉,举起手中厉刃道:“不妨试试?”
  好象听到多好笑的笑话一样,那人怪笑得更甚,雪白头发抖动得风中柳条似的,“你?呵呵……”
  面对如此鄙视,齐夜风可不输阵,举刀就要上前,被桃花瑾三闪身过来一把拉住,安慰的拍拍他的肩头,“二哥,稍安勿燥。”
  “你再叫他一声二哥试试!”
  那人忽然不笑了,整张脸急速冰封起来,就好象从来没有笑过一样。
  他死死盯着桃花瑾三,双眸如刀,“再叫一声,我就割断他的喉咙。”
  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喜怒无常。
  桃花瑾三深憋一口气,施定身术定住已经暴怒的齐夜风。
  然后走近那人。
  桃花瑾三淡淡道:“何苦吓我?又何苦哄骗我?我已经不是初上天界的那个无知下贱的小东西了,摇光,我知道你为什么而来……区区几条人命岂是你堂堂冥君在乎的?你在乎的不外乎是我颈间的……木灵珠罢了。”
  他见摇光一愣,随即紧抿薄唇不语,不由苦涩轻笑,“被我说中了,很吃惊吧?不用夸我太聪明,呵呵……其实我一点都不聪明,是你的意图太明显了……你们兄弟眼里何曾有过我这个下贱无知的小东西……让我去陪你?你要的是那颗象征权利、却不在你们控制之中的木灵珠陪你吧?”
  见意图被拆穿,那人反到象个正常人了,捋捋头发坦然伸出手,“那就拿来吧。”
  桃花瑾三摇头,“不给!我已经答应送给扶皝了,也只能送他,我不管你们兄弟之间有什么问题,你们兄弟之间的事情你们自己去解决,别拿我当炮灰……这珠子关系到四星君命运,是绝对不会给你的。”
  “你的命都掌握在本君手里,更何况这珠子。”
  摇光见桃花瑾三拒绝的如此干脆,脸面一冷,雪袖飞展,便朝桃花瑾三抓来。
  就仿佛刚才还谈笑风生的那个摇光是春光幻影。
  桃花瑾三早有准备,回手甩出巨大光雷,瞬息间揽住齐夜风的腰,双双越出房间,往房顶掠去。
  桃花瑾三自见到摇光第一眼,便知道,这一战再所难免,因此,他早就想好了战场——他不能因为一己私怨,而连累太多无辜进来,更不能因为所谓兄弟间的战争毁了这座几百年之久的皇宫。
  但只在从屋内到屋顶的短短距离里,已经不知道有多少物品房屋毁在两人的电闪雷鸣之间。
  桃花瑾三右手高举,新玉指尖集在一起,作捏决状,飞上高高房脊。
  身后传来衣袂声,桃花瑾三也不回头,刷的手中弹出一枚桃花冰菱,望后射去!突然耳侧飒的一响,森冷锋刃擦耳而过。
  好险!
  桃花瑾三暗暗吐吐舌头,伸出左手五指一展,刷的化出一把桃色短簪,直直朝摇光胸前刺去。
  摇光闪身躲过,他短簪急转,连绞数绞,将摇光逼退数步。
  摇光瞳孔蓦然一张,眼光化作飞刀如雪,呼啸射出,只听两声巨响,桃色短簪高高飞起,当啷跌落在尘埃。
  摇光闪身飘后数步,定住身形,白衣白发慢慢收拢,在淡黄月光下如一缕幽灵,幽幽目光死死的钉在桃花瑾三的脸上,“好大的灵力!没想到,你竟然能开启珠子里被封印千年的力量。”
  桃花瑾三微微歪头,乌发轻垂,笑道:“好说,本来就是我的。”
  木灵珠里本来就储存着桃花瑾三未下世前所有的灵力,那是吸收万年桃王、万年甘露所凝成的结晶,力量之巨,恐怕与扶皝、摇光兄弟比起来,亦在伯仲吧。
  这股力量,桃花瑾三是在慢慢吸收它之后,才发现的,而这股力量,亦让他深深得会到那位从来没有见过的天帝父亲,对自己是如何的宠爱。
  或者,这也是那两位兄弟恨自己的原因之一吧。
  解开珠子的封印,原来也是那么容易,三滴血!
  如救出阿世一样,只需要三滴血,用三滴血桃花瑾三就重新拥有了他前世里应得的所有力量。
  若非今天怕伤及齐夜风,恐怕桃花瑾三永远不希望运用它,一是因为,它是神仙的力量,二是因为,桃花瑾三够懒,太懒,他才不愿意做这种打打杀杀的事情,最重要的一点,是因为,是它让大红不惜生命,上天偷盗,是它,害得自己在与四星宿天地相隔。
  他恨它!
  这时,房屋下面早已是人头攒动,呼拉拉围过来不下上百余人,“保护皇上!保护王爷!”
  桃花瑾三手扶着齐夜风,衣带飞袂,对房下的三星宿、王苦瓜、韩梓骐以及众多侍卫,扬声命令道:“该睡觉的睡觉,该回房的回房,谁也不准上来。”
  可除了侍卫们,那几个人谁都没有动,全部抬着头紧张的望着他。
  “全部退下!”桃花瑾三再高声断喝一声。
  那几个人还是不动,集体抬头看着他。
  “想造反不成,本桃君的话都不听吗?”
  那几个人还是不动,集体抬头看着他,目光更加热烈。
  桃花瑾三气结,堵气道:“再不听话,我就跳下去。”
  这下有人有反映了……小银立即张开手,作半抱状,“跳吧,桃君。”
  疯疯颠颠的柳恒芜只穿着件中衣,也神态迷离的向桃花瑾三张开手,“月满,带我一起飞。”
  一旁收了招势的摇光笑倒在房檐上,“你身边儿都是些什么人呀?!”
  桃花瑾三脸都白了,一咬牙把齐夜风扔了下去,“给我接住了。”
  齐夜风眉目尽裂间,安然落在小银怀里。
  深深望他最后一眼,虽然只是一眼,却含尽千言万语……桃花瑾三璨然一笑,“二哥,今世就忘了我吧,若真有来世……你,等着我。”
  说罢,一指摇光,“有本事,你别祸害人间。”
  话音才落,脚下轻轻顿足,便迎着宛如白玉盘的皓皓明月,衣带飞舞、长发飞扬,嫡仙般向天边……飘然飞去。
  “哼,死小鬼!”雪白人影清烟一样鬼魅随行。
  “桃儿——”被小银解开定身术的齐夜风一口鲜血尽数喷出,神情凄厉如鬼,心中阵阵剧痛,欲急前去身追赶,却心力俱尽,昏厥在小银怀里。
  小银面无表情的把怀里的人,交到已经抖得不成样子的苦瓜脸老王手里,低声叮嘱,“苦瓜,好好……照顾好他。”然后转身凝视着韩梓骐,“虎君,你得和我们走。”
  韩梓骐愕然瞪大双目,连连后退,“不,他答应过我的。”一把拉过柳恒芜,把人牢牢揽进怀里,好似一个撒手,人就会不见。“他答应过我陪完他这一世。”
  小银抬眼看看天边,再看看茫然挣扎的柳恒芜,伸手一点,韩梓骐便被定住。
  然后,把人夹在腑下,高声喝道:“走!”
  挥手间,率领着燕、雉二姬齐齐飞向九天云外。
  人影消尽之处,月色朦胧,夜色朦胧……
  雪玉冰床,柔软宽舒,轻纱曼曼,室内暖香袅袅。
  桃花瑾三乌发玉颜,红唇如朱,裹着棉被酣然入睡。睡到半夜,只觉得似有一双眼睛在旁窥伺,极不舒服,朦胧中睁开眼来,却见摇光端坐一旁,正默默凝视自己,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个堪称温柔的笑意。
  这样的笑意挂在一张邪魅的脸上,会是什么效果,桃花瑾三很应景的撇撇嘴巴。
  好似没料到桃花瑾三会醒,对上这双波光潋滟、澄澈清亮的粉眸,摇光一愣,随即才略一摆手,吩咐道:“来人,给桃君备水洗漱。”
  桃花瑾三坐起来,拥着被子怒视他,“没睡醒呢!”
  摇光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着把扇子,呼达呼达的扇着,霸道说:“我说你睡醒了就睡醒了。”
  桃花瑾三本就是吃软不吃硬的主儿,听他这话,立马一歪身子又倒回大床,大被一蒙,甚至连张桃花脸都蒙得严严实实。
  摇头微愣间,哑然失笑,略一思忖放下扇子,也歪身与桃花瑾三并排躺好。
  一个被里,一个被外。
  一个笑晕如花,一个愤怒难当。
  笑晕如花的那个把手悠闲的枕在头下面,悠悠开口,“很小的时候,我特别喜欢跟在扶皝屁股后面,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但你也知道,那人冷淡的紧,往往跟着跟着,就会烦了,然后遣人把我送回宫。于是我很伤心,就去央求母后,让她再给我生一个弟弟玩,这样,我就可以也说什么是什么……可你这死小鬼,怎么就不听我的话?”
  “因为你比扶皝还讨厌。”被子里闷闷的传出声音。
  “哪有?”摇头大喊冤枉,“我又没杀过你的大红,我又没把你贬去看蟠桃园,我又没有……拐你上过床。”
  “你再说!”某张桃花脸翻出被子,怒瞪着他。
  摇光仰望着这张因为憋得太久而红艳明媚的脸,忍不住捏了捏,如想象中一样柔软,于是又捏了捏。
  “还捏!”桃花瑾三脸上火苗万丈,张手向他抓去。
  看他真急了,摇光左手一点床沿,雪花一样飞落到旁边一张大椅子上。
  桃花瑾三想趁胜追击,可左脚足上细细的束仙索却牵绊住了他的手脚。
  “早晚一天,我会打败你。”桃花瑾三望着那条华丽丽的银色索链暗恨不已。
  “没有那一天。”摇光又拿起那把破扇子摇呀摇呀,那神态巨是悠闲,巨是霸道,巨是得意……就象几天前与桃花瑾三一场恶战,最后终于凭借着自己老道的临场经验和上万年的精堪修为,把桃花瑾三打个落花流水一样。
  桃花瑾三郁闷的趴回雪玉冰床上装尸体。
  摇光拍拍他屁股蛋子,“起来,懒鬼,带你去个去处。”
  翻翻眼睛,桃花瑾三不动。
  “不去,你会后悔。”摇光再诱惑。
  桃花瑾三这才不情不愿的坐起来,任那些宫女为自己梳理。
  摇光摇着扇子在旁边看着,目光里的笑容越来越浓,仿佛,在看一件朝思幕想很久才得到手的玩具,想拿在手里把玩,又舍不得,不把玩吧,心里又痒痒的。
  于是,某冥君的邪魅嘴脸更加邪魅渗人。
  冥府不是桃花瑾三想象的那个样子。
  桃花瑾三印象中的冥府,或者说大多数人印象中的冥府应该是阴暗、阴冷,鬼气森森,阎王判官鼻孔朝天杀气腾腾,牛头马面四处招摇吓人,各路冤魂野鬼四处游荡……
  所以,一听说摇光要带他来冥府,被打败的桃花瑾三立即抱着一棵大树,哭天喊地、死活不肯移动半分。
  气得摇光一巴掌下来打晕他,然后在万鬼注目下,把这位爷夹回了自己的冥君府——雪殿。
  后来,桃花瑾三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哆哆嗦嗦的找鬼,找那些传说中能索人命、吸人髓的厉鬼。
  然后,他就发现,冥界的天是蓝的,冥界的房屋是宽敞的,来来往往的那鬼是面目平和、安祥的,就连冥界的大街,都卖着与人类一样的东西。
  他嘴里吃着香甜的、开始死活不肯吃的、鬼厨师给他专门做的桂花软糕,倚窗而坐,伸脖子往外瞧,外面来往干活的雪殿的侍卫、宫女们也偷偷摸摸往里看,然后相看两新奇,相看两不厌。
  最后,还是摇光板着脸子,把那些下人们赶跑。
  “你收敛点,居然连鬼都勾引!”
  “你的十八层地狱呢?”连鬼都勾引的桃花瑾三这样问冥界顶级BOSS。
  冥界顶级BOSS撇撇嘴,一幅你真没见识的嘴脸。
  “那个叫作刑殿!冥界分收容殿、审判殿、刑殿和转生殿四大殿。人死之后,经收容殿收容,再经审判殿进行审判,然后转交转生殿,等待转生。大多数死人生前都是普通人,死后自然还是普通鬼,会享有与人界一样的自由和生存权利……只有那些生前罪大恶极的,才会被发配到刑殿处理……你这么感兴趣,要不要本君带你去观赏观赏那些受刑的厉鬼?”
  “不用了,不用了,”桃花瑾三赶紧摇手讪笑
  开玩笑,他可不愿意看到那些让人作恶梦的场景。
  慢慢的,桃花瑾三发现,从某种角度来说,冥界竟是一个比天界、人界都要干净的地方,或者可以说是一片净土——这里的鬼,因已弃前世所有过往,大多再无功利之心,只安然等待投胎转世,所以,这里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尔虞我诈,反到是纪律严明,井然有序,鬼与鬼之间更是一片祥和安宁。
  桃花瑾三为此咂舌惊叹了好几天——作鬼,也未偿不是好事!
  被摇光强拉着出了门,坐上一辆奢华无比的马车。
  马车里大的几乎能跳街舞,而且应有尽有,简直一辆加长般的凯迪拉克。
  虽然表面上不情不愿,暗处,桃花瑾三却是真喜欢出来的,有了外出的机会,才会有逃跑的机会,因为只有这时候,那条束缚住自己全部力量的束仙索才不在自己脚上。
  往车窗外看去,东言发白,刚到拂晓,但近处依然是漆黑一片。
  桃花瑾三只得窝在绷软的坐位上,鄙视的望着摇光,“你瞅瞅,都腐败到骨头里了,不知道刮了多少鬼脂鬼膏,小心有一天走在街上,被恨你入骨的鬼敲骨吸髓。”
  “哈哈哈!”摇光摇着扇子,张狂大笑。
  马车滚了一个多时辰,才到了目的地,这时,已是旭日东升。
  那是一座山。
  山路清幽,两侧碧草青青,越往里走,偶然一树白梅,如雪纷飞,花雨漫天。越往高处越沾梅花越多,染得脸上身上衣上都似涂了一层脉脉梅香。
  这梅香又与桃香不同,比之桃香的浓烈,沁人心脾,清爽冷艳,似有似无,若隐若现,却不容忽视。
  许多彩蝶于梅间翩跹飞舞,逸趣昂然。
  那些彩蝶,或者应称为鬼蝶,闻人识香,见香喷喷的桃花瑾三走来,立即弃了梅树,扑天盖地的扑向桃花瑾三,绕着其欢悦起舞,久久不散。
  桃花瑾三被蝴蝶烦的不行,却又被眼前美景吸引住了脚步,他边哄鬼蝶,边摇头晃脑的吟咏:“数萼初含雪,孤标画本难。 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
  摇光又是哈哈一阵笑,牵着桃花瑾三前行。
  脚下虽然盘旋曲折,却甚是平坦,显见被人(或鬼)斧凿修过的痕迹。大约走了又一个时辰,眼看一扇万丈断崖拦路。
  断崖无边无迹,没有尽头,看似已无路,但抬眼细看,蓦然一炫。
  遥遥的上方,朦胧中金色的阳光半悬于空中。而万丈金轮之下,一株极大极大的雪白梅树深深扎根在崖顶之上,广阔的枝干向四周伸展,一直向远方翻卷开去。梅树上梅花层层叠叠,如雪飞旋。
  而梅雪之中,一座巨大的银丝梅木宫殿坐落在中间,梅宫银墙银瓦,画角飞扬,屋脊中间雕刻梅花金丝纹,纹若祥云盘旋而上,却又不枝不蔓,显尽华丽,不失典雅。
  宫内隐隐有乐音飘出,旖旎音符于身前身后缠绵绕过,让人疑似到了太虚幻境。
  “真是个好地方。”桃花瑾三忍不住出口称赞。
  摇光忽然莫明邪笑一声,答道:“地方自然是好地主,人,却是更好。”
  说罢,不等桃花瑾三反映,一把揽住他的腰,身形一动,宛如展开羽翼般的踏空而起,飘然掠向金轮普照的白色宫殿。
  门上一块高高的扁额,上书“梅宫”二字,字体笔法,竟与九天之外的那两个霸天霸地的字一模一样。
  桃花瑾三心中一动,端肩怪笑数声:呵呵呵呵。
  反到把摇光吓了一跳,狠狠白他一眼。
  雪白鎏金的门本来是紧闭的。
  但当两人站到门前,突然吱呀一声,两扇门竟然自动向两边打开来。明亮的阳光立即从门内贯穿射出,分外照眼,照得桃花瑾三不禁退后两步。
  一白衣侍者微笑立于阳光之内,面对二人弓身微笑,“冥君、桃君,我家主人已等候多时,请随属下来。”
  说罢,作了一个优雅的请的姿势。
  桃花瑾三暗自挠挠下巴,心道:以前,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要把四星君培训成这等模样呢,真是失败呀。
  迈进这道门槛,某狂妄邪魅之人竟然收敛的象个听话的小学生,老老实实跟在白衣侍者身后,中规中矩、悄无声息。
  桃花瑾三才不管那套,东瞧瞧,西望望。
  甬道简单修长,笔直向前,一路通往正殿。
  四周人迹罕见的厉害,也安静的厉害。但一草一木,一房一室都自内而外渗透着一种优雅清绝,就如半空中弥漫的清雾,不会蒙了人的眼睛,但却是似有似无的慢慢把韵味沁进人的骨头里,让人不知不觉间肃颜起敬。
  来到正殿门口,正殿门口中央,一人迎着阳光,颀身而立。
  “二位上君可是让梅某等久了。”那人温温开口,秀色声音中笑意盈盈。
  桃花瑾三乍见着这人面貌,突然呆了一呆。
  只见此人顶上嵌玉梅花冠,长发齐整柔顺的垂于身前衣后,清浅容颜上,眉目单凤朝阳,隐在长而密的睫毛之下,波光潋滟,似能看透世间一切繁华过往。
  额上正中心一朵滴滴欲放的五瓣梅花,温润纯净,随身形微微颤动。衣衫不是单纯的白,而是层层叠叠,或深或浅,清浅温润的反耀着阳光。
  嫩白的双足轻立地面。十指尖尖,如极品新玉,微露于宽大雪袖之外……
  好个让天地失色的人物!
  ……这人,桃花瑾三竟似曾相识,脑中于一瞬间转了几千几百道弯,赫然发现,竟是与吕竖的陈玉书有相似之处,但神韵品质,比之面前这位的风华绝代、雅逸神韵,却是云泥之别。
  应该说……与自己更象一些。
  原来如此!
  扶皝扶皝,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你天上地下第一人,什么没有?又何苦,招惹我这株烂桃花望梅止渴呢?
  可话又说回来,即使望梅止渴,也是自己主动送上门,是自己鬼迷了心窍,让人家扎扎实实解了一回渴,还真不能怪人家。
  唉,怕是盘古开天以来,最大的笑话吧!
  桃花瑾三胸口好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钝钝地难受。
  绝色男子竟似在给桃花瑾三打量时间,见桃花瑾三收回目光,才轻挑秀眉,于翠黛远山间,眸中满是笑意,而身形微微下拜,“孤魂野鬼梅断魂,见过两位上君。”
  如此美人当前,摇光立马活了过来,微扶美人手腕,哈哈大笑,“每次都这么说,若个个鬼都如梅师,那我岂不是要乐死……今日带个人来讨杯梅茶喝,不会赶我们出门吧?”
  “冥君说笑,怎么会呢?这位……可是桃君么?”梅断魂蓦然侧身,温温目光投在桃花瑾三身上,不动声色的打量一番,然后笑意盈盈,“早有耳闻,果然名不虚传。”
  没等桃花瑾三说话,摇光拉过他,指着梅断魂道:“这位梅君,便是我和扶皝的师傅。予扶皝和我而言,梅师亦师亦友,更算是你的长辈,还不快快见礼。”
  桃花瑾三收敛心事,面上神色恢复正常,微笑道:“在下桃花瑾三,见过梅君,多有打扰,见谅见谅。”
  他又没教过我,凭什么让我称他梅师,单不叫!
  梅断魂温润一笑,轻轻走上前,牵住桃花瑾三的手,往内殿走,且边走边说,“昨日,冥君就已派人递过话来。现贵客前来,自然是蓬荜生辉,哪有打扰一说?”
  桃花瑾三不动声色望一眼摇光,后者眼眸轻轻阖起,一幅老神在在的模样。
  哼,桃花瑾三心中暗哼——这兄弟二人,还真是一根肠上爬出来的,那鬼心眼耍的,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高。
  ……怎么就没把那人拍死在沙滩上呢?!
  双方坐定,桃花瑾三转着手中的冰梅玲珑茶盏,笑道:“这么美丽的地方,怎么就没被某个无德之人抢去呢,说到底,还是梅君有办法治他。”
  摇光一听,大喊冤枉,“我哪里就是夺人之美的人了?而且扶皝尚且都要让梅矢分,更何况是我……掀了我的雪殿,也不敢呀。”
  梅断魂淡淡一笑,淡淡道:“这个人,还是不要提为好。”
  摇光一愣,随即再笑,“千万年前的事了,梅师还在生哥哥的气么?”
  梅断魂又温温一笑,“现在断魂已是野鬼一枚,哪还敢生谁的气?”
  不敢生气,还是生气吧?
  还是生气,代表什么?念念不忘呗。
  桃花瑾三低下头,品了一口手中的酽酽的茶,嗯,不是香,却比香浓、比香更给人特别之感……就如,它的主人。
  扶皝那样的人,让人忘不了。
  梅断魂这样的人,也是让人忘不了的。
  “我就说吗,”摇光眼角余光瞟着桃花瑾三,笑嘻嘻的摇着扇子,“该死的了都死了,该贬的也都贬了,该断的也都断了,梅师如此清绝之人,怎么会和那些下三界的东西们计较呢,听说前几日,哥哥还来品过梅茶呢,是么?”
  梅断魂微皱秀眉,轻轻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并未进宫门。”
  摇光大叫,“哈,还是梅师厉害,天下敢吃扶皝闭门羹的,也只有梅师了……而且扶皝也太不象话,来到本君地界,竟然都没不打声招呼!”
  “这茶好!”桃花瑾三忽然抬头,傻傻的笑着,对梅断魂说。
  梅断魂一愣,然后温笑道:“采万年梅树之萼,积万年大雪当日的梅萼之雪,不足为奇,只为不落俗套罢了。”
  桃花瑾三继续傻笑,“怪不得,好茶,可惜机会不多。”
  “那到未必,难得桃君喜欢,走时带走就好。”
  “那就多谢了,这杯子也好。”
  “一并拿去吧。”
  “好呀好呀,”桃花瑾三小心翼翼的手捧冰梅玲珑茶盏,眉开眼笑。
  摇光脸都气青了,暗自掐住桃花瑾三的大腿,“丢人现眼。”
  桃花瑾三粉眸流转,傻笑不已,“我们这些下三界的东西们就这点出息,让梅君见笑了。”
  梅断魂不动声色,依然温温而笑,“哪里。”
  一时无语。
  梅断魂忽道:“五百年前,余曾纵观天象,天府之星有异常,后才知,竟是桃君轮回,这对天界来说,真乃是大幸事也。”
  “哦?”这到第一次听说,自己可是生来就惹人嫌的,怎么就成了“大幸事了”?桃花瑾三挑眉望着梅断魂,等待他下文。
  梅断魂垂睫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新玉指尖与青绿茶盏相互映衬,说不出的炫人眼目。
  茶盏缓缓放于案上,没有一丝响动,梅断魂淡淡道:“自千年前断魂就布下观星命盘,静观天象,无论天界人界冥界,无论何族,皆有败乱之相,要么乱国,要么乱族,断魂以为,全由天界那场浩劫而起……”
  又是那场千年浩劫,除了死了娘,干我屁事!桃花瑾三低头饮茶。
  只听梅断魂接着说,“直到五百年前,天府之星重新灼灼升华,且照得旁边诸星重新生机勃勃,甚有一星九鼎之意!余以为,这便是解天地浩劫,救天帝于天池的大吉之兆,而桃君……”
  他望着桃花瑾三笑意浓浓,高贵而优雅,但桃花瑾三怎么看觉得这笑怎么渗人,不由激灵灵打个寒颤。
  “而桃君,恐怕就是这解天地浩劫诅咒的关键所在。”
  说罢,那人含笑直直望定桃花瑾三。
  桃花瑾三抬手揉揉起满鸡皮疙瘩的胳膊,把茶盏里的茶水一饮而尽,然后把残茶尽数倒于茶海之内,掏出手绢,开始仔细的擦拭茶盏,擦完里面擦外面,擦完外面擦里面……
  梅断魂也不急,也不语,依然笑意浓浓的盯望着桃花瑾三。
  摇光好似也不急,摇个大扇子,眉目微阖,老僧入定一样。
  半个时辰之后,茶盏终于擦拭干净,桃花瑾三又掏出一条干净手绢,小心翼翼把茶盏包好,坦坦然然揣进怀里,然后朝梅断魂咧嘴一笑,“多谢梅君了,告辞。”
  说罢,站起来抖抖折皱的长衬,看也不看摇光一眼,举步就往外走。
  梅断魂目光闪烁,徐徐站起来,素衣飞袂间,微微拱手,“好走。”
  桃花瑾三行至门口,猛一回头,忽然问了一句,“你自称是孤魂野鬼,对吧?”
  问得一直望着他的梅断魂微愣,然后点头,“确实。”
  “既然是鬼,就该有鬼的本份,管哪么多闲事干嘛,对吧,冥君殿下?”
  老僧入定的摇光正在闭着眼睛惬意的很,被他一问,差点被口水噎着,嘶心扯肺的咳了半天才消停。
  梅断魂新玉温润的面上,微有讪然之色。
  桃花瑾三心情正好,笑意更浓间,一路哼着小曲,背着手走,走出银壁辉煌的梅花宫。
  “死小鬼,等等我。”摇光蹦下椅子,起身就追,半路上想起那把大扇子,又折回来取,然后看到梅断魂眉头微颦,定坐在那里。
  摇光忙上前安慰,“别听那死小鬼胡言乱语,梅师本就不是鬼魂,只是因为哥哥才来到这里,何用要守什么本份?您放心,我定会好好教训教训那个死小鬼的。”
  梅断魂回过神来,低眉浅笑,“既然是胡言乱语,我自不会当真,又何来教训?活过几万年,竟被一个小鬼一语中的,又是谁该教训谁?”
  摇光叹口气,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得道:“天下大事,岂是一个小鬼说不管就不管的,你不管,我不管,他不管,谁管?梅师以天下为重,摇光只有佩服。”
  梅断魂温温笑开,点头,“你这弟弟,到也是个人物。”
  摇光撇嘴,“谁弟弟,谁个要他?”
  梅断魂一点他额头,浅笑连连,“口是心非,早晚你要后悔。”
  摇光没有细琢磨这话,只一心惦记着丢下自己跑路的那个死小鬼,和梅断魂寒喧几句,便撒腿追了出来。
  “所以,”摇光这么说,“你还是安心呆在冥界吧。”
  说这话的时候,桃花瑾三又回到了那张雪玉冰床上,左脚上仍然是那条束仙索。
  此刻的桃花瑾三双目微垂,脑袋一点接一点,打盹打得欢畅。
  “你敢真睡着,我揍你!”在那里说得日月无光、天地失色、口干舌燥的摇光,终于生气了,一把掰住桃花瑾三的肩膀使劲的摇呀摇,差点摇到外婆桥……懒桃花睡得口水都快飞溅四起了。
  摇光气恼,把大扇子甩出老远,雪白衣袂飞舞的到处都是,他站在大床前冷冷的哼,“亏我为你如此劳心劳力,却换不来你这狼心狗肺。”
  听到这话,桃花瑾三不打盹了,缓缓抬起头,一双粉色眸子清明如水,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既然知道是狼心狗肺,还换它作甚?本就一钱不值。”
  没想到桃花瑾三会如此说,饶是摇光嘴皮子利落,也被问得眉毛一拧,脸色真正冷下来,“死小鬼,别不识好歹,我对你如何你心里最清楚。”
  桃花瑾三走下床,捡个看上去最舒服的大椅子坐下,然后扭扭屁股,发现,这张椅子比吕竖琮王府里自己常坐的那把差远了。
  “当然清楚了……你对我真好,”他有模有样的点着头,如是肯定着摇光所作的贡献,“和天上那位一样,对我真的是好——先是在天界与我套近乎,帮我又是看园子又是抓贼,那叫个尽心尽力……其实你心中恨我入骨吧,恨不得我死,又怎么会如此好心的待我?还不是一颗珠子闹的……但你棋差一着,你没有去杀我的大红,没有贬他下界,所以没有筹码牵制我,这点你哥哥可比你聪明多了。”
  摇光脸色更难看,好似暗暗在憋着一口气,听到这里,不禁冷哼道:“死小鬼,分析的还挺是有趣。”
  桃花瑾三笑盈盈的托着腮摇摇手指头,“别板脸哟,这可不象喜怒无常、风流倜傥的冥君殿下,过来,坐下,喝茶……既然已经说开了,咱们就心平气和的把一切说明白,说清楚!”
  喜怒无常、风流倜傥的冥君殿下,竟然没有反击,阴着那张邪魅的面容,仪态万方的坐到桃花瑾三对面,玉白手指一下一下敲打着案几,一幅到想听听死小鬼会有什么惊天动地言语的模样。
  “其实,你挺幼稚的,”桃花瑾三如是评价摇光,因为他觉得那大椅子实在不舒服,就蹦下来边说边溜达,溜达溜达就溜达到书架旁,随便的抽出本书,打开一看,呃……一本图文并茂的春宫图,还是男男相合的那样。
  够A级了!桃花瑾三津津有味的翻了几页,翻眼睛回忆回忆,呃,没有那夜自己亲眼看到的齐夜风与陈玉书的真人版刺激。
  ……但,还不错,他举举手里的书,回头问,“这本,送我呗。”
  摇光深深看着他,一言不发。
  桃花瑾三自行把书揣进怀里,还埋怨人家……“一本书而已,小气鬼。”
  他接着说:“其实你一直就在我身边,对吧?自我下界,就派人窥视我行踪,见我真要爬上别人的大床,才被逼现身,然后拿条链子索住我……哦,这些事都不算是你待我的最好,最好的是你居然带我去见梅断魂,想告诉我什么?”
  “想告诉我你那位哥哥爱的是冰清玉骨的梅断魂,不是我这个下贱无知的小东西?”
  “想告诉我,你那位哥哥和我上床,不过是为解一解对梅断魂的相思之苦,不过顺利牵羊的不上白不上?”
  “还是想告诉我,既然扶皝那般卑鄙无耻,不如就从了你,然后把木灵珠双手奉上,让你大权在握,天冥一统?”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连桃花瑾三自己都禁不住佩服自己:太有才了!
  但听了这些话的摇光,眸光里却渐渐凶狠悲凉起来,如果桃花瑾三没有看错,那竟是一双临界于受伤的兽的目光,全身上下充斥着一种悲凉、无奈和不甘心。
  乍见他这种表情,桃花瑾三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他说服了自己——从天上那位得到的教训太深刻了,他不能心软,否则,将会有更大的意外等着毁灭自己……他无比的肯定,几天来那个笑语盈盈的摇光就是海市蜃楼,就是佛光幻影,就是自己梦中的情景。
  上天,怎么会对自己这么好?不可能的。
  桃花瑾三自嘲的冷哼,哼的声调与摇光刚刚之前的那声一模一样,“我承认,心底里,一直对你们期望,奢望你们有一天能接受我……呵,可见到梅断魂,我终于明白了,那简直是比让日月转换还难的事情,对吧,摇光二哥?”
  桃花瑾三故意把二哥两字吐得重重的,然后看到摇光雪玉般的脸从愣然到默然,从默然到愤怒,从愤怒到失望,眨眼间,竟然恢复到最初的冷漠。
  他雪衣微动,慢慢站起身形,淡淡道:“既然你分析的如此透彻,我无话可说,只是……别把我和扶皝说的如此不济,一个下贱无知的东西,哪值得我们如此费心思……只是见你可怜还算有趣,给你条生路罢了,既然给脸不要,也就别怪我不讲什么情面。”
  说罢,甩袖飘然而去。
  终于清静了,桃花瑾三缓缓舒了口气,然后无力的瘫软在大床上,胸中是无边无沿的空洞和茫然。
  他拥住被子,心道:摇光,其实,你放我不放我都无所谓,天大地大,反正也没有我桃花瑾三容身之所,在你这里以鬼相伴、养老终身也未偿不是件好事……都不用担心有一天牛头马面会来拘命。
  饶是如此,桃花瑾三的眼角,还是不知不觉被淌下的泪水,慢慢打湿。
  他把看到梅断魂后所产生的怨气,全撒在摇光身上了。
  ……虽然有些冒然,有些过份,但这样也好,早晚的事情。
  夕阳西下,美丽时分。
  一群侍者涌进来。
  然后,可怜的桃花瑾三同学,连被子带人,一并被裹着,被充军发配到雪殿最角落的一间朝西的小厢房里。
  小厢房很简单,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张椅子,便什么都没有了。
  还好,那床华丽温暖的大被子还在身上。
  独自一个人坐在硬板床上,桃花瑾三很开心的拥着大被子傻笑,就仿佛这是世界上最好的一床被子,一撒手,就会变成美人鱼的泡沫,一眨眼就不见了。
  天擦黑的时候,一位白衣冰面的使者过来,手里拎过一个小童,冷声道:“桃君以后的起居饮食,就找此人吧。”
  说罢,把小童往桃花瑾三面前一推,喝道:“还不拜见主人。”
  那小童只有十五六岁的模样,畏畏缩缩的低着头,半天才道:“见、见过桃君。”
  桃花瑾三歪着头看着他笑,嘴上却对白衣使者说:“代我谢过摇光,这时候还惦记我,这份情记下了。”
  白衣使者面无表情,悠悠飘到桃花瑾三跟前,双手掐决,转眼间,桃花瑾三脚上的束仙索竟然应声而落。
  桃花瑾三挑眉,“哦?”
  白衣使者把束仙索捡起来,小心揣入怀中,冷声道:“冥君吩咐,只要不离开冥界,桃君尽可随意走动……冥君还有一句叮嘱桃君,千万莫急着逃走,否则,即使逃回人间,想见的人也未必能见得到,望桃君谨记,也望桃君切莫给属下填麻烦。”
  桃花瑾三冷笑,“回去告诉你家冥君,让他放一百二十个心,我桃花瑾三是打都打不走的……只是,我吃的比较多,他可千万别心疼粮食。”
  白衣使者面部抽搐一下,转身离去,临行前,朝浑身发抖的小童就是一脚,“给我小心伺候,下贱东西!”
  桃花瑾三望着他的背影冷笑。
  屋中一时寂静已极,小童依然保持着临进门的姿势,站在那里瑟瑟发抖。
  “你叫什么?”桃花瑾三走过去柔声问他。
  “小、小结巴。”
  桃花瑾三扑噗笑了,轻轻把人拉近一些,让他抬起头来。
  猛然一愣:很漂亮的小孩儿。尤其是一双眼睛漆黑透亮,清澈见底,似绚藏无限光华,但目光闪烁,充满惊慌,如惊弓之鸟。
  桃花瑾三暗叹,又柔声问他,“这名字不好,要不要我帮你换一个?”
  那孩子点点头,“桃、桃君作主。”
  微微沉吟一下,桃花瑾三说道:“六出飞花入户时,坐看青竹变琼枝 ,这是高骈《对雪》中的两句诗句,初见你眸漆黑如墨,却干净似雪,就叫六出吧。”
  或者是压根不知道什么高骈、什么对雪,小童咬着嘴唇半天,才点点头,“谢、谢桃桃君赐名。”
  好象在人世时,也有个人曾经取笑过自己是结巴。可惜,真结巴见识到了,那个取笑结巴的人,怕是再也难以相逢。
  桃花瑾三苦涩一笑,回身去整理床上的大被子。
  “六出呀,明天会是个好天气,咱们大扫除吧?”
  “桃桃君,怎么知、知道会、会是晴、晴、晴天?”六出走过来帮忙,一会儿就把一床老大的被子铺得平平展展。
  “因为本桃君心情倍儿好!”某桃花如是解释。
  六出小朋友满脸黑线。
  夜半三更,本应是人、鬼、神三界集体梦犹酣的时候,六出却被桃花瑾三一脚踹下了床。
  桃花瑾三自然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不太习惯陌生人睡在旁边。
  可是,两个人只有一间屋子。一间屋子里只有一张床。
  总不能欺负小孩子,让人家睡地上吧。
  六出小朋友其实很懂事,已经尽可能的缩小领地了,但还是未能幸免,被某桃花横刀立马的驱出境外。
  六出赤脚站在地上,可怜兮兮的望着床上乌发玉颜的桃花瑾三,“要要不,小小小人就睡地地地上吧。”
  桃花瑾三这个对不起小孩儿呀,红着脸大力把人拉上床,大咧咧揽进怀里,粗声粗气道:“记住了,抱住我的腰,这样就不会掉下去了。”
  嗯,顺便还可以当本桃君的抱枕。
  纯洁的六出小朋友红着艳艳的小脸,就这样窝在某桃花怀里,闻着某桃花的脉脉体香,一觉到大天亮。
  第二天,果然是大好天气,鸟鬼在枝上欢快的鸣叫,宫中的鬼侍女们叽叽喳喳的聊天。
  空气也是正好,带着特有的尘土的芳香,暗度进房门。
  主仆两人起了床,吃了饭,开始大扫除。
  说是大扫除,其实也没有什么可收拾的,因为屋子里四壁光光。
  而且,所有活儿,全让人家六出干了,桃花瑾三只是坐在板凳上,与自己的一头长发纠结、纠结、再纠结。
  六出实在看不过去,问他:“桃桃桃君,六六出帮你吧?”
  桃花瑾三立即眉开眼笑,“挽个抓髻就成。”
  六出灵动的手指上下翻飞,他摇摇头,“不不行,得用簪。”
  桃花瑾三苦着脸伸出十指空空,“没簪,那条死蛇把我的力量给封了,我化不出桃花簪。”
  他没有发现,他在说死蛇二字的时候,六出嫩白的小脸抽了好几抽。
  六出很聪明,在外面转了一圈,就折回根绿油油的花枝来,上面还顶着一朵粉艳艳的月季花。
  望着头顶上风光无限的月季花,这回换桃花瑾三嫩白的小脸抽了好几抽,他吼,“把花给我掐下来,象什么样子。”
  六出委曲的垂下头,辩解,“和和和桃君很很配的。”
  桃花瑾三自己动手掐下那朵花,扔出门外,“配个屁,娘兮兮的。”
  六出想笑,没敢,把张小脸憋得通红。
  桃花瑾三看着干干净净的小屋子,心情一下子飚到了顶点。
  “咱逛鬼街去。”
  他拉上六出,一路转出院子,被露水打湿的路上踏出两行浅浅脚印,旁边垂柳微微被风吹动,在空中画出一圈圈烟波。
  鬼街,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小摊,挤满了来去的游玩的……鬼。
  看上去,比吕竖京都猛坞的乾阳大街还要热闹。
  这里的鬼们毫不客气的把人世间所有能想到的东西,都拷贝到了冥界——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戏法的、耍大刀的、耍猴子的、卖大饼的、卖胭脂水粉的……应有尽有。
  鬼们穿着比人间世还要华丽的衣裳,心情舒畅的在大街上悠闲游逛。
  桃花瑾三随手抓住一个穿行于众鬼之间的卖货郎,问他:“你生前干嘛的?”
  担着针头线脑的卖货郎见桃花瑾三气度不凡,忙答道:“小人是开大车店的。”
  “那你怎么跳糟了?”桃花瑾三翻翻担上花花绿绿的物件。
  那鬼自然不懂什么是跳糟,但笑得一脸满足感,“其实我的愿望一直是作卖货郎,一担走天下,多好。可惜,作了鬼才实现,早知道,早死了!”
  桃花瑾三满脸黑线。但细一想,觉得这鬼说的还真是有理——作鬼比作人好。
  作人,要自己为生存奔波劳碌,一枚小小的钱都能难倒英雄汉。
  可是作鬼,除非那些无依无靠的流浪鬼,大多数的鬼,家里都会烧来很多很多的纸钱,足够他们在转生前,逍遥自在了。
  可惜,人界的人想不明白这一点,都怕死怕的要命。
  桃花瑾三守在一跺水煎包的大平锅前,光明正大的流着口水。
  六出觉得这样的桃君,特象旁边那条也在盯着大平锅流口水的流浪鬼狗,只是舌头没伸出来罢了。
  “桃桃桃君,想想吃吗?”
  桃花瑾三疯狂点头,“想。”
  六出招呼正在忙碌的小老板,“来,来一份。”
  桃花瑾三赶紧阻止他,小声道:“没钱。”
  六出呲牙一笑,自怀里摸出几枚铜板,“小小小人有。”
  桃花瑾三大乐,一拍六出小肩膀,“好孩子……你怎么有钱?哪来的?”
  心想,别是孩子为讨自己开心,和人借的吧……让这孩子去偷,肯定是不会的,但借了,自己拿什么还呀?
  他特后悔,后悔跑的匆忙,琮王府床底下大把大把的银子一分没带出来——肯定是便宜王苦瓜那个混小子了。
  “我我我娘给的,”六出吸吸鼻子,手里紧紧捏着铜板,“我我我家虽虽然穷,但但纸钱,娘还还还是舍得烧烧烧的。”
  桃花瑾三这才意识到,面前这孩子,也是个鬼!
  他也跟着吸吸鼻子,小心翼翼问:“怎么死的?”
  “两两两王造造反,把我我我抓抓抓了壮丁,”六出捧着水煎包递过来,还很体贴的吹吹上面的热气。
  一听这话,桃花瑾三猛得一缩脖子……呃,这可是自己造的孽。
  但那两王也忒不是东西,连这么小的孩子都抓。
  于是他觉得自己有义务对这孩子更好一些,于是,跺跺脚,撕心扯肺的分出一半水煎包递到六出面前,“同吃同吃。”
  六出毕竟还是个孩子,生前还是个穷人,也不太懂什么规矩,见桃花瑾三递过来,欢天喜地的接了,上去就是一口,结果被烫得嗷嗷直蹦。
  桃花瑾三坏心的哈哈大笑。
  可没等他的嘴巴笑得最大化,他看到了一个人。
  他确定自己没有眼花,他更确定自己没有梦游,他更更确定目前自己的神智还算正常。
  于是,他嘴里叼着半只水煎包,冲过重重众鬼,向那人冲了过去。
  一把抓住那人胳膊,厉声问道:“兆悟,你不在你的百塔寺好好作你的方丈,跑这儿来瞎逛悠什么?”
  老和尚依然是那件灰不拉叽的僧袍,安宁的脸上透着说不尽的愁容,他猛然见到桃花瑾三,也吓了一跳,赶紧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上仙,你也死了么?”
  反到把桃花瑾三问呆在那里,半天,才喃喃确定,“你死了?”
  老和尚苦笑着点点头,“上仙和皇上走没几日,老纳就圆寂了。”
  桃花瑾三立即愤怒起来,一把揪住老和尚的衣领,大吼:“你死的到轻巧,你家狐狸精怎么办?怎么办?”
  ……四周一片安静。
  鬼街上所有的鬼,无论是卖东西的,还是买东西的,无论是在逛街的,还是想回家的,全被定格住,朝这朵粉嘟嘟的、嘴里叼着半只水煎包的桃花看过来,看过来。
  小孩子面薄,六出躲在角落里,对身边的鬼说:“我我我不认认识他。”
  桃花瑾三才不管那一套,咽尽嘴里的东西,继续追问:“你家小狐狸精呢?”
  老和尚眼泪刷的下来了,“不知道,老纳是忽然圆寂的。”
  桃花瑾三抓狂,原地转了两圈,忽然抬头再问:“那个,妖精会死吗?”
  老和尚一愣,随即更加绝望的闭目低吟,“阿弥陀佛,神非神,怪非怪,元神若毁,皆见如来。”
  “完了完了,那怎么办?”桃花瑾三抖抖手。“要不我去人界和他知会一声,说你皆好?”
  一听这话,旁边的六出立即蹦过来,牢牢抱住桃花瑾三,“不不不能走。”
  桃花瑾三眨巴眨巴眼睛,一下子蔫下来,就象被针扎破的气球,“嗯,是不能走。”
  老和尚勉强笑了一下,反过来安慰桃花瑾三,“请上仙放心,老纳早与灰尘有过约定,若一人去,别一人等!等待下一次轮回……阿弥陀佛。”
  你怎么这么实成,桃花瑾三白他一眼,“你家狐狸精可不象个会听话的主儿。”
  这不是往人家伤口上撒盐吗?六出暗下捅捅桃花瑾三。
  桃花瑾三这才意识到,赶紧闭上嘴。
  老和尚惨笑,“老纳焉能不知,怕只怕他还未到,老纳已经转世投胎去了……到时候喝过孟婆汤,真要落得对面相见、不相识的地步。”
  说罢掩面抽噎。
  见老和尚老泪纵横,面目虽俊逸如初,却掩不住无尽的无助孤寂。桃花瑾三着实不忍,低声问:“你不是圆寂没几天吗,怎么会这么快?”
  “因前世修得功德无量,刑殿判老纳优先转世。”
  死蛇,你优先什么不好,优先和尚干嘛?
  桃花瑾三拉着老和尚的手往回走,“别着急,先跟我回去,咱们慢慢想办法。在我那儿,应该没人敢急着找你转世投胎。”
  手里的水煎包早已冷透,桃花瑾三也没有心情再吃它,随手扔给那只一直跟在身后的流浪鬼狗。
  三人回到住处,屋子里只有一张椅子,一张床。
  六出发愁了,小脸皱到一处……晚上,可怎么住呀?
  桃花瑾三踹他一脚,说:“去,弄些茶回来。”
  六出咧咧嘴巴,出去了。
  剩下两人,相对无语。
  总这么坐着也不是办法,坐了一会儿,桃花瑾三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想起什么一样,回头对老和尚说:“我出去走走,此处不比别处,你可千万别到处乱走。”
  老和尚点头,坐于椅子上,双目无神,面色灰白,和死人也差不多。(呃,本来就是死人)。
  桃花瑾三暗叹。
  转身往记忆里的那个地方走。
  穿过长长走廊,穿过一扇门又一扇门,沿途很多鬼侍卫、宫女看着他,只脸色稍异,却无人敢出声阻止。
  桃花瑾三一路畅通的走到正殿门口,再拐再拐……拐到侧殿小花厅的门前猛然站定,抬手大力一推。
  只见白衣雪绸、风流非凡的那位冥君殿下,正在邪魅笑着同一位妖娆男鬼说话,而那男鬼脸泛嫣红,也是盈盈而笑,十分秀美清灵。
  桃花瑾三二话不说,走过去坐在大椅子上,端起案上的茶水就喝……刚才吃的水煎包忒咸。
  摇光好似没看到他来一样,仍旧同那位男鬼调笑。倒是那男鬼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桃花瑾三也不急,放下杯子,又拿起一块芙蓉糕,坦坦然然的塞里嘴里,嚼巴两下,咕噜一声,吞进肚里。
  男鬼没见过这样没规矩的,瞠目道:“什么鬼,敢在冥君面前这般放肆?”
  桃花瑾三茶足糕饱,掏出手帕擦擦嘴,淡淡道:“求你件事。”
  摇光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终于很给脸子的抬眼看他一眼,也淡淡道:“拿什么求?”
  桃花瑾三脸色微白,俏笑起来,“你要什么?”
  摇光放下杯子来,随那个男鬼为自己擦拭嘴角,一脸的惬意。半天,才道:“你说呢?”
  “没有木灵珠,”桃花瑾三一摊手,“那颗珠子,早到扶皝手里了。”
  “什么?”摇光重重的一拍桌子,“你什么时候离开过冥界?”
  桃花瑾三赶紧摇头,“没离开过。木灵珠,自从知道在我这儿,就放回韩梓骐身上了,若我有事,小银他们便会带他立即返回天界……你知道,小银,素来最是听话的。”
  “那么如今,你还有什么,值得我要?”摇光缓缓抬起眼皮,强烈的鄙视射过来。
  桃花瑾三脸白的如同透明,本来粉如桃花的唇渐渐惨白。
  静了许久,他才急速笑一下,沉声说道:“前几日的话,是我一时混账乱讲的,都是我的不对,我我向你道歉成吗?”
  说罢,站起来,一弓到地。
  长发如瀑,脉脉倒撒下来,铺的满地满眼都是,“冥君能够容我到现在,说明冥君心里还念着一份情谊,瑾三就凭这份情谊,求冥君帮忙,成吗?”
  屋中一时寂静已极,雪衣衣袂微微一晃,一只手强拉他起身,“什么样子,起来。”
  桃花瑾三直起身形,那个男鬼已经不知所踪,想是被遣走了,只摇光一人清冷冷的看着他。
  “值得么,为不相干的人?”那人斜坐在坐榻,随意的拨拉着水晶盘里的紫色葡萄,玉指紫珠,相相辉映,恁是吸引人的眼球。
  桃花瑾三没想到摇光会如此问……可是有转机?
  小心翼翼的重新坐下来,低声道:“不为人,只为天上人间难得的这份情。”
  “是羡慕吧?”新玉手指一抬,轻轻捏起一珠葡萄,慢慢放进嘴里,嘴角处的调笑,显而易见。
  桃花瑾三大方的点头,“是羡慕,因为没有得到过,所以更是嫉妒。”
  “就这么希望他们有情人成眷属?你别忘了,人总会有死的时候,这次我允了你,下一次呢,你怎么办……守在人家卿卿我我的两人跟前,好似不大合适吧。”
  桃花瑾三赶紧又剥开一珠葡萄递过去,见摇光很自然的接了,觉得这事已经八九不离十了,脸色这才转好,眉开眼笑起来。
  刚才强忍的泪水,却在此时滴落下来,比盘里的葡萄还要晶莹剔透。
  摇光表情不明的白他一眼,声音却是放软了,“就欺负我心软!”
  说罢扬声道:“来鬼!”
  一鬼应声而进。
  摇光眼皮都不抬,启唇道:“拟冥君旨,百塔寺兆悟,一心向佛,普度众生,可带前世记忆,找富足人家转世,原名原貌,速办。”
  “诺!”那鬼弓身退出。
  桃花瑾三情不自禁的笑容满面,乎扇着眼睛又问:“那……总得给狐狸精送个信儿吧?”
  摇光咬牙切齿的盯着他,笑骂,“得寸进尺的东西。白吃白喝就罢了,出这等疑难问题为难本君……自明日起,给本君到审判殿当值去,不做足三百年,不准离开。”
  桃花瑾三摸着额前桃花印,老实致极的点头,“成呀。”
  想了想,一咬牙,桃花瑾三自怀里掏出那枚翡翠桃花令,赔笑递过去,还是那句:“那狐狸精的信儿……”
  这时的他深深体会到,贿赂人的滋味,确实不大好受。
  怪不得那么多贿赂人,都会在事情之后,选择打击报复呢。
  是可恨。
  不得不受制于人的心情可恨,凌驾于人、要人贿赂的人更可恨。
  摇光低眸瞥了那碧玉一眼,一勾唇,哈哈大笑起来,“贿赂我?哪里学的这一套,俗不可耐……一块破玉,谁希罕?!”
  嘴上这么说着,手,却还是伸了过来。
  把玩着碧玉,忽然问道:“这玉,共几块?”
  桃花瑾三一愣,半天才迟疑道:“佩五块,令一块。这块,是令,是最正中的那块石心所制,质地最好。”
  “哼,不老实……我怎么在哥哥那里好象看到过?”摇光用鼻子哼了几哼,面色变冷。
  “那块是他抢的,本来是……大红的。”
  一提大红,桃花瑾三眼泪忍不住刷的流下来。
  挨千刀儿的扶皝,害得自己与四星君骨肉分离,永世不得相见,早晚会遭报应的。
  摇光烦躁的皱皱眉头,“哭个屁,不是都已经回去了么?亏你这么卖力气,被抓来冥界这么久,那些忘恩负义的东西理都不理你……还有脸哭?!”
  桃花瑾三抬胳膊擦把泪,傻傻的笑,“哪有,他们应该是已经被扶皝施了遗忘咒,自然不会记得我……我呀,好吃懒惰,还没志气、没出息,只会连累他们。”
  摇光似真的没料到桃花瑾三会这样做,忡愣间一时无语。
  见目的已经达到,桃花瑾三欢蹦乱跳的起身告辞。
  临出门前,摇光吼道:“死小鬼,说好了,我只管那老和尚这一世。”
  桃花瑾三疯狂点头。
  他心里早打好主意了,以后在审判殿当值也不是没有好处,与转生殿处好关系,自然什么事都能解决。
  最不济,学孙悟空,治根治本,把生死薄撕了得了。
  他哼着小曲,悠悠然回到他的小破屋。
  花厅里,坐榻上,白衣如雪的冥君殿下,狠吃了几珠葡萄,然后不甘心的叹口气,眨眼间,消失在茫茫虚无之中。
  回到小屋,老和尚已经走了。六出端着壶劣质茶水,愣愣站在桌子前。
  “想什么呢,小鬼。”桃花瑾三好心情的拍拍六出的小脑袋。
  “就就就这这么容易?”六出进言不讳的说出自己的想法。
  桃花瑾三一撇嘴,“容易个屁,哼,赔上本桃君的时间,还赔上本桃君的玉……六出呀,从明天起要跟着我去审判殿给那条死蛇卖命咯……哼,让我给当牛当马,死蛇,小心得痣疮……”
  六出满脸黑线。
  “老老老和尚说,大恩恩不不言言谢。”六出转达老和尚临走前的谢意。
  桃花瑾三端着肩膀笑,“小狐狸要等上一二十年才能重新再谈情说爱,呵呵呵呵呵,光看着吃不着,急死他,急死他……”
  六出才落下的黑线又爬了回来。
  某烂桃花忽然又蹦了起来,到似屁股上得了痣疮……“呃,坏了,怎么忘和死蛇提薪水的事了,完了完了完了……这可亏大发了!”说罢,极度懊悔的朝自己的桃花粉腮轻轻打了一巴掌。
  “啪儿!”
  望着显然是高兴过度、兴奋过度的桃花瑾三,六出觉得,自己还是晕倒比较好。
  桃花瑾三有过在兵部当值的经验,以为到审判殿肯定也是小菜儿一碟。(其实,他在兵部时,就干的不怎么地。)
  可惜,人界与冥界不一样。
  兵部和审判殿不一样。
  桃花瑾三与那些判官更不一样。
  桃花瑾三小心肠太软,听几声鬼哭狼嚎,就受不了了。判官笔一挥,敕罪的敕罪,能减的则减。很多本应交往刑殿的鬼就这么被他放出殿去了。
  刑殿到是得个便宜——每天惩罚的厉鬼少了些多。
  但经他审的案子没几件,惹出的事却不少。
  ——那些本应受罚的鬼,被放出去后不知收敛,于是,本来和谐繁荣的鬼街,忽然间就出现了许多小偷小摸,甚至还有拐带妇女儿童的现象。
  这让还以为得到便宜的刑殿好一顿忙——全体鬼员加班加点、牺牲业余时间,跑到大街上去抓那些鬼贼。被抓回的鬼会受到更严厉的惩罚。
  而刑殿也对审判殿提出了有历以来最为严厉的抗议,甚至闹得两殿之间有交恶趋势。
  气得审判殿的总判官一纸奏书奏到摇光那儿,痛哭流涕道:“请冥君明断,要么让他滚,要么让属下滚。”
  摇光却似没看到判官的青面獠牙,只是怀抱美鬼、挥挥雪袍大袖,“这屁事也找本君……随他高兴就好。”
  可怜的判官败北而回,没有撤,与众鬼一商量,想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架空桃花瑾三。
  于是,当了判官没几天的桃花瑾三,成了审判殿的花瓶儿,粉嘟嘟的摆着好看,却是再没案子可审了。
  重新闲下来的桃花瑾三可不在乎这个。
  养了只鬼鸟,捡了只流浪鬼狗,带着六出四处乱逛……开始了他有滋有味的纨绔人生。
  只是那间小厢房惨了点。
  本来一人一鬼就够挤了,如今又加上一只鸟和一只狗……怎么看怎么象个鸡窝。
  有一日去厨房领饭,厨房里的鬼厨师满面鬼气、阴阴笑道:“你家桃君比咱雪殿后面养的那只猪鬼还要能吃。”
  面薄如纸的六出小朋友,当场就成了一只焖大虾。
  这话传到桃花瑾三耳朵里,引得烂桃子一阵怪笑,然后一拍桌子,“妈的,本桃君要自力更生。”
  那张本来就破的破桌子,经他这么一拍,就地正法。
  冥界时间,与人界相仿,只是更加悠长些。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桃花瑾三眉开眼笑的把六出拉到桌前(那张桌子毁掉后,六出没事就到鬼街溜达两圈,皇天不负有心鬼,然后捡回了这张大户鬼家扔掉不要的四角八仙桌)。
  某桃君吱吱笑着说:“给你看好东西。”
  说罢,自硬板床下的破木箱子里(也是捡的)取出个硕大的破布包,打开:“瞧见没……这可是十万两银票子……吉宝堂的,随用到随换。”
  六出惊愕的张大了嘴。
  桃花瑾三得意已极,又掏出一堆,“这是十个十两重的金块,瞧这成色,十打十的足金!”
  六出被那堆印着官印的金子晃得睁不开眼睛。
  拎着破布包儿,桃花瑾三还要掏,六出赶紧一把摁住他,使劲咽了口唾沫,“这这这这这都都都是是是是哪哪哪里里里里弄弄弄来的?”
  说罢,贼眉贼眼的四处看看,紧张的小脸都红了。
  冥界对偷钱贼的处罚可是不得了,那是要抽鬼骨敲鬼髓的。
  桃花瑾三咧着嘴,深情的盯着那堆东西,一声赞叹,“韩梓虚他妈的真够义气!”
  胳膊一把被扣紧,六出瞪视他,“是是是是谁?”
  桃花瑾三拍拍他小脑袋,得意洋洋,“小鬼,你自然是不认识滴,他是我家大红在人界的大哥,吕竖第一战王。我只是托收容殿的鬼给他托了个梦,说手头有些紧,没想到老哥他这么大方,呵呵呵呵……”
  六出满脸黑线,然后疑惑问道:“为为为什么不不不找皇皇皇帝?”
  正自开心的桃花瑾三一听这话,愣住,半天才道:“我巴不得他忘了我,哪敢还去搔扰他……”说到这儿,他一瞪眼睛,“你怎么知道齐夜风?”
  六出撇撇小嘴,“整整整整个冥冥冥界都都都知道。”
  桃花瑾三看了一眼桌上光灿灿的那堆东西,立即把刚才的烦恼抛在九霄云外,眉花眼笑道:“走,六出,咱去鬼街最大的鬼饭庄大撮一顿。”
  被强拉着往外走的六出暗暗叹了口气……想让他家桃君伤秋悲春,简直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有了银子,鬼样生活显然比以前改善了许多。甚至到了奢侈的地步,他让他的鬼鸟住金笼子,他让他的鬼狗睡金狗窝,他让他的小鬼六出穿绫罗绸缎,吃山珍海味。
  嫉妒的其他鬼都骂六出这下贱崽子真是交了鬼运。
  连摇头都对此事有所耳闻,有事无事,过来晃两圈,然后被小破屋里的鸟味、狗味熏得转身就跑,白衣如雪的冥君站在他的雪殿里咆哮:“冥界里就没出过象死小鬼那么邋遢的邋遢鬼!”
  桃花瑾三得意大笑。
  不再用为钱发愁,就有了更闲的功夫……某懒桃花又开始了他的赖床生涯,不到日上三杆坚决不起来。
  传染的那一狗一鸟,也成了懒狗懒鸟。
  只六出小朋友一只鬼,进进出出,忙忙碌碌,为这三头猪准备吃喝拉撒。
  这天晚上,桃花瑾三坐在硬板床上掐指头算算,然后告诉六出,“明天本桃君要睡一天,别打扰我哟。”
  六出边脱衣服边上床,边白了这头猪一眼,“您您您不不用嘱咐,哪哪哪天,不不不是睡睡睡一天?”
  月黑风高夜!
  床上一对儿,只睡着了一只鬼。
  桃花瑾三从黑暗中睁开粉眸,双目如电,直直瞪视房顶。
  近日来,不知道怎么了,老是梦到从前,不是恶梦也不是美梦,只是一个连着一个的往事,一个连着一个的那些人。
  而醒后,除了房顶,什么都没有,那些往事,皆成了别人口中的故事,而自己,什么都没捞着。
  唉,神活于世,除了万年寿命,只值得讪讪一笑,想想,挺没意思的。
  这样的梦,让桃花瑾三抓心抓肺的不安宁,今日尤其是。
  他烦闷的坐起来,歪头想想,良久,目中终于露出决然之色。
  只见他双手翻转,眼睛微阖,悄然捏诀。
  一会儿,元神出壳,欢蹦乱跳的一只粉嘟嘟的桃花瑾三向门外飘去。
  这一招,他是从一个资深老鬼那里花钱买来的,就象鬼托梦一样,冥界尚有些资历的鬼,都能够使出元神,到阳界走上一遭。
  堂而皇之的回人界,桃花瑾三不是不敢,而是不想给人界的人添麻烦。
  而这种形式,可谓神不知,鬼不觉。
  桃花瑾三悠悠然,飘于半空中。
  飘呀飘呀,飘到阴阳一线的生死门处,两只守卫鬼正站在那里行动一致的抱着狼牙棒,打着盹。
  桃花瑾三一乐,就想穿门而过。
  ……“谁,站住!”
  身后一声厉喝。
  桃花瑾三赶紧扯下头上的绾巾包住脸,然后转回身来,自怀里拿出一锭银子,小心翼翼递过去,“两位鬼爷行行好,家中老母今日寿辰,作儿子的,怎么也得去探望一下,以尽孝道之心。”
  两鬼上下打量打量桃花瑾三,目光一致的聚向他手里的那锭银子,其中一鬼忽然瞠着铃铛大环眼,吼道,“哼,居然想贿赂本鬼,还不退回去!”
  桃花瑾三吓了一跳,忙弓身作揖,“鬼爷鬼爷,有话好说。”
  另一个却是只温柔鬼,扭着腰肢过来,细声细语道:“一锭银子,怎么分呢?岂不是让我们兄弟伤了和气?死孩子,这点都要本鬼提醒你,真是的。”
  这位,前世肯定是个太监……投手举足显尽喜感。桃花瑾三使了老大劲,才憋住笑,从怀里又掏出一锭,“是,是小鬼不知规矩,不成敬意,请二位鬼爷笑纳。”
  飞出生死门的时候,桃花瑾三咬牙切齿的骂道:“死蛇,你自己不是东西,你手下,也没一个是东西……可惜我那两锭白花花的大元宝呀。”
  阴阳本就一线。
  转眼间,就已经是猛坞在前。
  站在猛坞的城墙上,繁星闪烁笼罩间,桃花瑾三粉衣飘袂,面目凄楚……
  这条路往前,一直一直走下去,是深似海的皇宫,里面住着朝暮挂念的那个人。
  这条路往右,一直一直,高屋飞赡的那座王府,曾是自己住过的地方,现在里面应该还有个一个疯疯颠颠的柳状元。
  这条路相背而去的地方,很远很远的坞江江畔,百塔林立,佛音袅袅,那里曾经有过一段人妖情未了的爱情传说。
  何去何从?
  桃花瑾三举步维艰。
  烛光微摇,熏香缭绕,妙曼窗纱飞舞间,一人端正坐在书案前,伏案急书。
  那人面目姣好,身上是一件珍珠白的长衫,长发直垂,黑白对映间,更显面白如玉。举手投足间,温文尔雅,从容淡定,但眉宇却隐隐透着一丝苍桑与忧郁。
  桃花瑾三愣愣的站在窗前,就这样看着窗内的柳恒芜。
  “相爷,该睡了。”一个人提着灯笼,径直推门进来,轻声对案前的人说。
  “瓜哥呀,”柳恒芜放下手中的笔,掩口微微打个哈欠,那双眸子被水迹一润,更加晶莹剔透,“几更了?”
  “三更已过,相爷。”
  哦,都官拜丞相啦?还挺有模有样的嘛……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不疯的?见到人这样好,自己放心了许多,还真是不虚此行。
  桃花瑾三微微笑起。
  柳恒芜站起身形,抬首直视向窗外。
  桃花瑾三赶紧一个闪身,靠在墙上,后知后觉的发现,近在咫尺的人肯定怎么会看得见自己呢?现在的桃花瑾三可谓是形如同鬼呀。
  他又慢慢转出身来,堪堪与那人对视。
  “起风了,明天,会是个晴天吧。”柳恒芜轻轻说道,不知道是在说给王苦瓜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是呀,相爷。”王苦瓜拿起案上的灯罩,用银质长签拨拨灯花,然后重新罩上,室里立即又明亮了许多,“还是睡一会儿吧,过会儿,就得早朝了。”
  柳恒芜徐徐朝外迈了几步,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问王苦瓜,“瓜哥,你家小瓜,快过五岁生辰了吧?”
  王苦瓜咧嘴一笑,“可不,劳相爷惦记了。时间真快,记得王爷走的那年,苦瓜我还光棍一条呢,转个眼儿,小瓜都五岁了,如果王爷在,他、他肯定会喜欢……嗯,他喜欢孩子的。”
  柳恒芜垂首站在原地,“是呀,他喜欢孩子的。”
  “相爷,您,您也该找一位了,咱这相府,不能老没个女主人……没女主人管的家呀,怎么看怎么不象个家。”
  “是吗?”柳恒芜眸子缓缓流转,似不经意的四处一扫,然后定定的盯住窗户的方向,忽然拧眉,“我怎么觉得,他好象回来过。”
  “谁?谁?”
  王苦瓜赶紧提起放在案上的灯笼,紧张的寻找,“您说谁……是说王爷吗?会是他、他吗……”找了半天,才失望的放下灯笼,叹气,“……您说,他是神仙呀,怎么怎么就不知道回来看看呢……”
  说到这儿,声音已经有些呜咽。
  泪刷的流下,桃花瑾三紧紧抓着窗檐,泣不成声。
  不能再呆下去了,他怕自己一个忍不住会现出身形,只得转身往外就走。
  “月满!”
  忽然一声呼唤,把桃花瑾三欲急飞而去的身形堪堪定住,他回头看去,只见柳恒芜已经站在门口,白玉的脸抑望着黑色夜天,正喃喃自语,“月满,即使是托梦,你也应该回来看看,或者,你心里真的没有过我……但这王府,是你自小住过的,怎么舍得说丢掉就丢掉呢?”
  “相爷,睡吧?”王苦瓜追出来,腮边隐隐有泪。
  “知道了,瓜哥,你也休息吧。”柳恒芜穿过长廊往一处院落走去,背影清瘦而寂寞。
  不知不觉跟在身后的桃花瑾三,随他来到那处院落,盯睛一看,吃了一惊……这人,住的居然还是那间萝香居!
  ……也,太痴情了吧?
  桃花瑾三黯然伤神。
  轻步走到床前,望着平躺在床上,乌发如云,雪颜如玉的柳恒芜,桃花瑾三脑中转了几个来回,稍一沉吟,举指施了一个梦咒罩过去。
  因有好梦入侵,床上的柳恒芜从展转反侧,到沉沉入睡,从秀眉紧锁,到面目平和。
  见梦中的人儿,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桃花瑾三才慢慢收了法术,然后悄然退出房间。站在刚才柳恒芜站过的地方,仰望着夜空,不由徐徐出了口长气……还好摇光做的不绝,没有把自己所有灵气全部封住,否则,连这最简单的仙术,怕都施展不出来了……那自己,又拿什么,替那个早不知道转世到哪里去的月满,圆一个梦给这痴情之人呢。
  沉思良久,桃花瑾三一个大鹏展翅高高飞起,飞过大街,飞过南宣门,飞到皇宫的上空,来回徘徊了数十个圈子。
  但最终还是没有勇气飞下去,走进那个地方,看那个人一眼。
  方向一转,他决定去百塔寺看一看。
  “死小鬼,还不回来!”
  猛然一声断喝,吓得桃花瑾三差点从半空中折下来,他猛的顿住身形,沉声问:“谁?!”
  只听耳边声音又起,“你说是谁,死小鬼,胆简直比天都大……再不回来,我打烂你的肉身。”
  坏了,被逮住了!
  桃花瑾三挠挠脑袋,赶紧请饶,“好了,就回去。”
  恋恋不舍的朝百塔寺的方向看了几眼,一声叹息,桃花瑾三转身朝阴阳相连的门户——生死门飞去。
  穿过生死门的时候,门边守卫的鬼侍卫已然不是刚才那两位了。
  桃花瑾三心里咯噔一声,心道:坏了,肯定是被摇光拿去治罪了,但不知道六出怎么样了?
  想到此,急速往回返。
  “你还知道回来!”
  站在小屋正中的摇光面色铁青,双目喷火。
  桃花瑾三急急钻进肉身,从硬板床上站起来,边活动活动筋骨,边目光急速转动……没看到六出!
  他一下子急了,抓住摇光衣领子,吼道:“六出呢?你把我的六出给弄哪儿去了,他、他要是有个好歹,我和你拼命。”
  “你还敢质问我?”摇光双眉倒立,指着他鼻子,手直发抖,“忽然就没了气息,把六出吓得屁滚尿流的去找我,才知道你不声不语的跑掉民,你知道我有多着急吗?”
  被打扰了好事,桃花瑾三正满肚子伤心呢……回瞪着他横眉立目,“不要你管。”
  “不要我管?”摇光开始四处乱撒摸,然后狠狠道,“早知道就永远用束仙索索着你更是省心。”
  桃花瑾三一下子坐床上,高声道:“索吧索吧,反正你们兄弟除了会欺负我,还是会欺负我。”
  “不识好歹!”摇光真被他气坏了,一个反手捉住他,把人死命摁在膝盖上,拔了裤子,左右瞅瞅,然后脱下鞋子,举鞋就朝那两瓣雪白粉嫩的屁股打下去,打一下还骂一声,骂一声,再打一下,一会儿,雪白的屁股就成红屁股了。
  “居然敢私自逃回去,反了你了!我要把人界你惦记的那几个人全拘来,看你还跑不跑,还跑不跑?先拘那个齐夜风,再拘那个什么韩梓虚,还有那个疯子,还有、还有什么苦瓜脸……我叫你跑,我叫你跑?!我叫你一个也跑不了!”
  开始桃花瑾三还手忙脚乱的挣扎几下,还扯着嗓门回骂两句,可后来,越打越没动静,越打越老实起来……看看雪白的屁股已经被鞋底子揍得通血渗血,摇光就有些担心了,轻轻推他一下,问:“死小鬼,装什么死?”
  人还是不动。
  摇光真担心了,一把把人抱起来,小心把裤子提上去,避开屁股,把人打横抱进怀里,然后低头看去,这一看不要紧,摇光的心呐,立即软得面团儿一样。
  桃花瑾三双目通红,脸上的泪正刷刷的在往下淌,额正中的桃花印迹,雨打桃花般的楚楚可怜。
  “打疼了?”摇光小心翼翼的问。
  桃花瑾三赌气般把脸猛扭向别处,然后很应时的打个隔,呃!
  摇光失笑,轻轻的替他拍打后背,“死小鬼,吓死我了。”
  “能吓死你就好了,”桃花瑾三扭过脸来,瞠目瞪着摇光,“六出呢?我的六出呢?”
  “你的六出?!”摇光皱皱眉,然后眸内精光一闪,哄他,“哦,你的六出呀……他很好,我遣他出去找你了。”
  “真的?”
  “真的!”
  桃花瑾三有些放心了,然后抹把眼泪,想从摇光怀里站起来,可惜屁股太疼,又重新跌回摇光怀里。
  屁股一疼,人反到老实了,桃花瑾三忐忑不安的问:“喂,你、你可是已经打过我了,而且打得很疼,你不会真的把他们全拘来冥界吧?”
  摇光雪面阴沉如水,沉声问他,“知错吗?”
  老老实实点点头。
  “下回还敢吗?”
  老老实实摇摇头。
  这态度还不错!
  摇光又问:“说说,为什么跑?”
  桃花瑾三调整调整姿势,让自己坐上去更舒服些,然后闷闷的回答,“只是想他们了。”
  “现在放心了?”
  一提这个桃花瑾三一下子坐起来,急叫,“放心什么呀,小狐狸还没看到呢……你真应该跳糟去当催命鬼!”
  摇光一拍他脑袋,“就为这,敢违背我的命令跑去人界,你不怕我把他们全杀了?”
  桃花瑾三低头不语,半天才道:“我就是怕你把他们全杀了,才不放心呢。”
  “我就给你这印象?哼……笨死你得了。”摇光又气又恨,又狠拍他一下。
  桃花瑾三抱着脑袋抗议,“还打?!真笨了。”
  扑噗一下,被他气乐了,摇光勉强板着脸问他,“还想看吗?”
  “当然想了,”某只贼不让人省心的烂桃花疯狂点头,然后又赶紧摇头,“不敢了!”
  “让看也不看了?”
  “呃?”桃花瑾三眨眨眼睛,小心翼翼的问,“什么意思?你……不生气啦?”

  第五十一章[VIP]

  摇头真有些头疼了,叹气,“瘫上你这个死小鬼,死人都得被你气活。”
  桃花瑾三无辜的摊摊手,“别这么说,那是转生殿的职责。”
  摇光又拍他一下,把人抱起来往外走。
  “干嘛去?”桃花瑾三揪着他的雪衣衣角,紧张的问。不会送我去刑殿受罚吧……“我不去!”他峙扭着。
  “老实点。”摇光低头吼他,“不去刑殿。”
  桃花瑾三放心了。
  眼看着要出门了,忽然想起什么,桃花瑾三开始手忙脚乱的抹脸上遗留的泪痕,还把脸蛋子伸到摇光眼皮子底下问,“看不出来了吧?”
  望着他美艳绝顶、白痴绝顶的脸,摇光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着,跺跺脚,抱着人飘回雪殿。
  面前是一张大镜子。
  桃花瑾三坐在铺了老厚垫子的大椅子上,粉眸如晶的望着这面大镜子,“早知道,就不巴巴跑回去了,害我花了那么多银子……你的守门鬼敲诈了我两锭白花花的赤足银,你得赔我。”
  摇光决定不和这白痴说话,雪袖一扬,素指一点,平滑的镜面上如水波流动,渐渐现出一个画面来。
  桃花瑾三惊奇的瞪大了一双桃花眼睛。
  “这面镜子,叫阴阳一线天,掀开它,就能知你想知,看你想看。”
  摇光徐徐道来,手指不停,在镜上飞舞。
  慢慢的,水波散去,百塔寺百座古老佛塔,由远即近,慢镜头一样缓缓推近。
  桃花瑾三紧张的瞪大粉眸。
  最先出现在画面上的是一间禅房里的一个……滚圆的小屁股,那屁股还不老实,左扭右扭前扭后扭。
  摇光扑噗笑了,含满笑意的雪眸,意味不明的望向桃花瑾三的屁股,低低笑出声来。
  桃花瑾三扭过脸来一记凌厉的眼神横扫过去,换来几声极尽忍笑的干咳。
  哼,桃花瑾三用鼻子哼了哼,然后又专心致志的看他的阴阳一线天。
  摇光摇着大扇子懒懒歪在边上,雪衣满地。
  镜头一转,出现了屁股的主人……的脸——灰尘那张平凡却纯真的脸,小菊花似的,笑得那叫个开心,此刻正趴在地上玩弹珠。
  干净的地面上,除了原来那些东西,就是满地的佛珠,现在正被他当成弹珠,滚来滚去,玩得不亦乐乎。
  “小幼,看,你玩这个从来就没胜过我……前世里这样,今世还是这样,你就认输吧,嘻嘻嘻……快过来,让我当马骑。”
  小狐狸得意的小屁股扭得更起劲,就差把尾巴揪出来摇上一摇。
  “阿弥陀佛,那是我让着你,灰尘。”一个五六岁的粉嫩嫩的小和尚,在灰尘对面,手拿一串佛珠,肃目而坐。
  一看到这个小和尚,连桃花瑾三都忍不住笑了,摇头叹道:“一个小屁孩,装什么深沉,看那张脸,粉嘟嘟的挺可爱,非得弄成个老佛爷相儿,怎么看怎么一个天山童姥。”
  “天山童姥是谁?”摇光立即沉着脸问。
  桃花瑾三白他一眼,“我前世里的武侠书里的人罗,很有名的……孤陋寡闻!”
  摇光多阴转晴。
  “不许狡辩,快过来,趴下。”灰尘直起腰来急叫。
  小和尚皱眉无奈道:“阿弥陀佛,灰尘,你太无礼取闹,老纳,咳,我现在这么小,怎么给你当马骑?”
  “那,那你让我抱抱。”
  小和尚瞧瞧左右无人,方才叹口气,张开小胖手,道:“那就抱吧。”
  “哦哟——”灰尘一个饿虎扑食就扑了上去,然后把人揉进怀里又咬又啃……
  摇光赶紧提袖捂住桃花瑾三的眼睛,“少儿不宜!”
  另一只手,已经施出点点咒语,屏闭了阴阳一线天。
  桃花瑾三笑骂,“死狐狸,猥亵少年儿童,罪大恶极!”
  摇光见桃花瑾三乐成这样,也不由咧嘴微笑,不动声色的把人揽进怀里,柔声问:“还想看什么?比如,那个性格很暴的皇帝?”
  桃花瑾三一愣,半天,才不动声色的挣出身来,淡淡看着他,“呵,可再别诱惑我了,这么纵容我,还真不太适应……说吧,给我了这么多温柔陷井,我跳了,但,肯定不是白跳吧?”
  摇光敛住笑容,抿紧薄唇,默默直视着桃花瑾三。
  四目相对,良久,就在桃花瑾三想说些什么的时候,摇光忽然轻轻一笑:“本君乏了。”
  说罢,站起身形,拍拍身上莫须有的尘土,举步往外走去,行至门前,一条腿在里,一条腿在外,才回头,对一直注视着他的桃花瑾三道:“我派人,送你回去。”
  说罢,头出不回的走出房门。
  桃花瑾三呆呆在地上坐了一会儿,随鬼侍卫送自己回到小厢房。
  “桃桃桃君,呜呜呜,”六出一看到桃花瑾三,就象见到久违的亲人一样,抱住人就哭。
  桃花瑾三心情有些不好,摸摸他脑袋,然后轻轻推开他,“好了,没事,睡吧,还能再睡一会儿,啊……”他大大的打个哈欠想掩示什么。
  但还是被六出看出来了……红肿着眼睛,六出上上下下打量打量桃花瑾三,问:“有有有人欺欺欺负桃君么?”
  桃花瑾三挑挑眉毛,“谁敢?!”
  六出想想也是,开始给桃花瑾三整理床,当他摆好两只枕头后,忽然肯定的点点头,“桃桃桃君一一一幅被被被打打打击的样样子。”
  连六出都这么说!
  桃花瑾三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坐在床上,脑海中划过摇光适才冷清的眼眸,不由迟疑的开口,“六出,你说摇光……对我好吗?”
  六出愣住,然后歪头想了想,才道:“也也也好好,也也也不不不不好。”
  “哦,怎么说?”桃花瑾三因为屁股疼,只能趴在床上。手托着下巴,等着六出结结巴巴的下文。
  “没没没有一一一个人能能让让冥冥冥君如如此挂挂心,但但是,说说他他对对您您好吧,却又又又让让您住小小厢厢屋。”
  斜靠在枕头上,桃花瑾三长长吐了一口气。
  摇光兄弟二人,出身与自己差之千里,成长环境亦与自己差之千里,他们的心思……天下之大,却又有谁能猜得透彻?
  就拿扶皝来说,心机之深、谋略之远,远非自己这个平头百姓所能猜测洞悉。自己对那人已是怕到骨子里,也防到骨子里。而摇光……摇光呢?自到冥界来的点点滴滴,自己不是没有体会……
  但莫明的,心中就好象有根弦,绷得死紧,惊弓之鸟一般。摇光越是对自己好,自己越是惴惴不安。摇光越是不动声色,自己越是堤防,心底的一根弦就越绷得紧……
  每一次,都落个不欢而散,细想想,却都是自己在找茬生事……自己到底在怕什么,又在防什么呢?
  想于此,桃花瑾三藏于最深处的小愧疚,小兔子一般蹦出来,撞了几下心脏的部位。
  一个胸闷,倒头就睡,“六出,过来。”
  六出乖乖的躺回床上,充当某烂桃花的恒温抱枕,即使被压得小身板僵硬似铁,却还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默默无言、任劳任怨。
  ……
  有道是:神仙在世,白驹过隙。
  对于浪费银子,不如浪费时间的某烂桃花来讲,时间就是个屁,放多少,也就放了,总有重新再有的时候。
  转眼,三十年一轮回的冬季来临了。
  桃花瑾三成了一只冬眠的龟,缩在自己的小破厢屋里,极少出来。
  这天又是日上三杆,六出自床上惰惰的爬起来,习惯性往窗外望了一眼,然后激动万分的推推身旁挺尸的桃花瑾三,“桃桃桃君,下下下雪雪了!”
  桃花瑾三大惊,一个鲤鱼打挺起来,光着脚丫子就往外跑,被六出一把拉住,“穿穿衣服穿穿鞋。”
  眉飞色舞的望着银装素裹的世界,站在小厢房前的桃花瑾三哈着气,跺着脚,神采奕奕。
  冥界的四季,相当于人界的每十年一轮,也就是这样的雪,三十年才看到一次。
  这可是自己冥界的第一场雪,能不激动才怪。
  在雪地上嘎吱嘎吱走了一圈,然后满意的看着自己在白雪上创造的一排心型小脚印,某桃花摇头晃恼的吟道:“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多少朝来雪,多少晚来风,呵呵呵呵。”
  窗户里,缩在大被子里只露个脑袋的六出激灵灵打个冷战。
  想起什么一样,桃花瑾三一蹦多高,隔着窗子问六出:“想坐雪撬不?”
  六出脑袋上挂着一排问号,茫然的眨巴眨巴眼。
  桃花瑾三也不解释,开始翻箱倒柜的找东西,劈里巴啦的劈东西,叮叮当当的凿东西。
  然后在付出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的代价后,一坐华丽丽的雪撬涎生了。
  这雪撬做的可真是大——圣诞老人的和它比起来,都成了小CASE。
  抱出大被子铺在上面,桃花瑾三一拍手,得意叫道:“成了。”
  把六出从被窝里挖出来,拉上雪撬,然后桃花瑾三同学高高兴兴的出发了。
  有人会问,这么大的雪撬谁拉着?
  自然是狗罗。
  哪里的狗?
  冥界的鬼狗罗。
  得多少条的鬼狗能拉得动呀?
  满大街都是!十条够不够?
  肯定回答:够!
  不要问桃花瑾三哪捡来的这么多的鬼狗,也不要问,这些鬼狗怎么就会拉雪撬。
  反正……雪撬跑起来了。(众人:水水真赖皮!)
  华丽丽的在鬼街上横冲直撞的跑了一阵,在撞倒三只鬼,撞倒两个鬼摊后,被刑殿的执行鬼给强行拉到了无鬼区。
  “桃君爷爷,您就饶了小的们吧,您能去其它地方玩儿吗?”执行鬼作揖弓身,就差给雪撬上的这位祖宗跪下了。
  桃花瑾三挠挠下巴,望着无精打采的六出,“去哪里玩好呢?”
  六出软塌塌瘫在雪撬上,小鼻子冻得胡萝卜似的,“听听听桃桃君的。”
  桃花瑾三狠狠白他一眼——死孩子,自打一入了冬,就成了个懒鬼,天天烂泥一样瘫在床上。连饭食都得自己这个桃君亲自去拿……肯定是自己平日里太娇纵他了。
  “呐,六出呀,那条死蛇不出来,是因为他到冬眠期了……你这么懒洋洋的算是怎么回事?莫非……”桃花瑾三自己先忍不住笑出声来,“莫非你……怀孕了?”
  六出差点被口水噎着,半天才顺过气来,顶着红鼻子头吼道:“鬼鬼鬼哪哪哪会怀怀孕!”
  桃花瑾三一边想象着大肚子的小六出孕妇,一边笑得前仰后合。
  被遗忘在一旁的两只执行鬼抽搐不已。
  “好了,本君决定,去梅宫赏梅花去,驾!”他抖着缰绳如是对十条鬼狗下了命令。
  梅花香自苦寒来。
  雪后的梅,美丽的如同雪中的精魂,朵朵冷艳无双,透着冷香,孤傲美丽,一路飘洒,清清泠泠的迎接桃花瑾三。
  如此良辰美景,在桃花瑾三意料之中,但其美,却又在他意料之外。所以,兴奋的自雪撬上站起来,一声长啸,“哇耶——”
  巨型梅树上,梅断魂长发赤足,正立在门外,笼在白雪皑皑下。
  身形有些孤寂。
  桃花瑾三微眯双眸,仰首上望。
  片刻,踏梅而上,徐徐落至梅断魂面前,笑嘻嘻一弓到地,“冒昧前来,欢迎否?”
  梅断魂轻轻回礼,笑道:“求之不得,桃君请!”
  边说,边忍不住暗自打量桃花瑾三,心中不由连连称赞——
  好个出采人物!
  内着暗粉滚边绸棉紧衣,外罩一件长毛雪狐大氅,乌发如云,顶上用一根桃花簪别得整整齐齐,其余惰惰垂于大氅之外,周身且有暗香浮动……看似简约无他的一身装扮,却尽显高贵雍荣、超凡俊逸。
  而且即使粉得愈粉,白得愈白,黑的愈黑,却都抵不过,那新玉般姣好的脸上一双粉眸如晶,莹莹沁水。
  怪不得呢,连那人都会……念念不忘。
  梅断魂暗叹一声,回过神来,然后淡淡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六出,轻挑秀眉,“这位是……”
  桃花瑾三揽过六出,“我的小朋友,六出……来,见过梅君。”
  六出低垂着头,草草行了个礼。
  桃花瑾三抿嘴笑,凑近梅断魂耳朵边上道:“这孩子有些结巴,怕见生人,梅君莫笑他。”
  梅断魂不动声色的再看六出一眼,点点头。
  牵手走出梅宫时,桃花瑾三不禁又仰头看看那两个字,粉眸一冷,贯门而过。
  分宾主落坐。
  喝着冷香雪茶,桃花瑾三满足的叹口气,道:“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樽……唉,有梅有茶,有美人,真是不虚此行呀。”
  本来吟出来绝佳的一首诗,后面忽然调儿一转,竟然加了这么多浪荡子的言语,梅断魂再自持,也不由扑噗笑开,“好一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可惜,现在才刚刚午时。”
  桃花瑾三自己也笑了,解释道:“刚才见你独立于门外,高洁如雪,美丽如梅,忽然就想,这情景若是在黄昏时分,就更贴切……美好了。”
  其实他想说的是:就更加贴切凄美了。
  梅断魂目光流转,把自己面前一盘白玉梅糕往桃花瑾三那边推了推,温温笑道:“没想到,桃君竟是如此雅人。”
  此话一出,旁边的六出吭的出了声。
  桃花瑾三不动声色的瞥他一眼,拖长音问道:“六出呀,梅君夸本君是雅人,你很有意见吗?”
  那神情大有你敢说有就敢掐死你的意味。
  六出慌忙摇头,“没没没有。”
  “那你笑什么?”
  六出大窘,挠首咬嘴间,更是结巴,“那那那那是是是因因因为……梅梅梅君说说说说说的极对。”
  梅断魂掩唇大笑起来,“主仆二人,皆为妙人也。”
  “主仆二人”脸全红了。
  笑过之后,桃花瑾三咳了咳,忽道:“今天,瑾三来此,一为赏梅,二嘛……是来找梅君解惑的。”
  “哦,请讲。”梅断魂白玉面颊上,黑眸深遽如潭,脉脉睇过来。
  桃花瑾三略一低头,良久才道:“那日,我和摇光来,你所说的天府星重灼一事,是真的吗?”
  梅断魂微挑秀眉,“桃君在乎?”
  桃花瑾三点头,“在乎!”
  “桃君想知详情?”
  “想知。”
  “哦……”梅断魂站起身形,为桃花瑾三续水,茶盏满了,才接着道:“可断魂一介孤魂野鬼,只知守本份,对这身外之事,还真是不太深知。”
  咳咳咳……
  桃花瑾三被茶水噎着了。
  梅断魂垂手而立,笑眯眯看着。
  没看出来,这人,怎么就这么睚眦壁报呢?!
  桃花瑾三在六出的连拍在拂的安抚下,终于咳完了。
  他抹抹嘴角,抬头注视着梅断魂,语气深沉道:“梅君,有没有人告诉你,你不是个好人?”
  梅断魂郑重的点点头,“有,就是你。”
  桃花瑾三终于乐了,扶着案子大乐,然后一把拉住梅断魂的小白手,连连揉捏,“知音呀!”
  旁边的六出脊梁上嗖嗖的冒出冷汗。
  “既然是知音,那该说正事了吧?”桃花瑾三恭恭敬敬递上杯茶。
  “既然想解惑,称我一声梅师,也不为过吧?”喝着茶的某人淡淡道。
  好嘛,全找回去了。
  桃花瑾三现在知道什么鬼难缠了……就是梅断鬼这样的似鬼非鬼最难缠。
  “梅师。”桃花瑾三毕恭毕敬的一作揖。
  梅断魂反到似愣住了,只呆呆的望着一弓到地的桃花瑾三。
  “怎么?”桃花瑾三撅着屁股弯着腰,仰着脖子,眨巴着眼睛问。动作系数相当高,很具有观赏力。于是,旁边的六出又吭的一声。
  你怎么不懒了?桃花瑾三狠狠白他一眼。
  梅断魂郑重扶起桃花瑾三,幽然叹道:“你们兄弟三人,个个天界异数,却皆称我一声梅师,这一声是甘心情愿的也好,是讨来的也罢……忽然觉得无论如何,也逃脱不了了。”
  话虽说的不明不白,桃花瑾三却不傻,起身续上茶水,笑道:“天界再大,我们三人再异数,但若孤家寡人,没能人铺佐,能成大事也难……所以,扶皝幸有梅师。”
  黑眸一闪,梅断魂温温而笑,“只是……扶皝么?”
  “哦,还有摇光。”
  梅断魂继续温温的笑,桃花瑾三摸摸额前桃花印,咬咬牙道:“自然,还有瑾三。”
  梅断魂满意的点点头,端杯细品几口梅茶,方缓缓抬眼温笑,“这声梅师,自是不让你白叫,而你所问之事,除了我,别人到未必如此清楚。”
  桃花瑾三赶紧正襟而坐,听话的,幼儿园小朋友似的。
  而真正的小朋友六出,却趁人不注意,捡个板凳悄悄坐下,也凝神竖起耳朵。
  话说到这里,梅断魂忽然拧起好看的眉,一声轻吁,“天府重灼不假,但凡事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我先讲个故事与你听吧,才能知这事牵扯之大……话说万年之前……”
  桃花瑾三登时翻了个白眼,心道:万年?那时候恐怕连那两兄弟都不知才几岁,而我更不知道在哪个世界飘荡呢。
  自知道世上原有梅断魂,桃花瑾三就没忘了追查个究竟。
  而所探知最多的,却是一句话:九天之外天府星,九天之内梅断魂。
  此话到不难理解,天外万千繁星,皆以天府为中心四散排列,看似散,却凝聚成系。而天界之内,梅断魂文武全才,通今知古,上解天文,下晓地理,千万年来一直追随天帝左右,可谓肱股之臣,履立大功,且貌比宋玉、智比姜尚,威望之高从他同时担任两位皇子之太傅一事上,便能知晓一二。
  但如此望臣,却为何大隐于冥界之中,就没人说得清楚了。桃花瑾三细想,多半与天上那位脱不了干系。
  莫非是师生恋?
  正想得出神,一张素手伸过来照准自己脑袋就一巴掌,“若再走神,便不讲了。”
  桃花瑾三赶紧赔笑,“是梅师讲得太过出神入化了。”
  梅断魂淡淡瞥过一眼。
  某位睁睛说瞎话的,立即惭愧的干咳数声。
  “在西天之角,有一池名曰天池,乃当年女娲娘娘补天时遗留的低洼之处……万年前,那里曾自生自长过一株桃花仙,天生冰雪聪明、空灵清透……”
  桃花瑾三猛抬头,喃喃道:“那应该是……我母亲。”
  梅断魂怜惜的摸摸他柔软的发,点头,“你有一位好母亲,可惜,天妒红颜。”
  桃花瑾三黯然伤神。
  “因天池乃女娲五彩石补就而成,本为低洼危机之处,天界历来防范的紧……天帝为此多次亲临天池察看,去的多了,自然就遇到了绮池圣姑。而你母亲天生丽质,性情活泼大方……两人相遇仿佛自然天成……而后,自是一场难分难舍的情意。但此事,却被天后不容。天后仍海外仙国西王母国女王,能与天帝联姻,又得两子天生出众,自是有狂傲不羁的本事。”
  “开始天后慑于天帝之威,还能忍上一忍,可后来,在得知绮池圣姑珠胎暗结,才悖然大怒,冲去天池……而你母亲肚中的,便是你了。”
  我?桃花瑾三茫然的瞠眸看着梅断魂,“我我我不记得。”
  梅断魂被他逗笑了,连六出都笑出声来。
  点点他的额,梅断魂笑道:“你自然不记得,那时你还没出生呢。”
  桃花瑾三大窘,傻笑着挠挠头。
  见他天真烂漫至此,梅断魂不禁叹息,“比起那两位兄弟,瑾三最为厚道。”说罢,有意无意的瞟了六出一眼。
  后者嘴角抽了抽,坐在板凳上不自在的挪动一下。桃花瑾三却深有同感,疯狂点头,“那是那是,还是梅师慧眼识真。”
  梅断魂收敛了笑,言归正传,“本来只是三人之间的简单对峙,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时候,修罗女王忽然带子闯上天庭,而所落脚之地正是天庭间最薄弱的地方,天池……”说到这,姣好的面上秀眉紧蹙,凤眼上挑,已经渐有不悦之色,“谁能想到,扶皝惹的一场风流债,却成了这场天劫的源头。”
  桃花瑾三暗自吸吸鼻子,心道:这袅袅梅香里怎么……有股醋味儿?
  “本就天界与修罗族积怨就深,如今又发生这等天帝之子始乱终弃之事,修罗族脸面无存,自然不会善罢甘休?修罗女王不知道从何处请来的天魔族的人,厉害无比……双方人越积越多,无绪之事,越说也是越乱。数千修罗、天魔打到家门口,神仙又多为清高骄傲之辈,恶战自是再所难免……只是,没想到所有事,全集在了一时一处,竟如滚雪球……那是天界有历以来最大的一场战役吧?”
  “身为天地冥第一人的天帝,何等高贵,自是不会参加如此混战,但毕竟你母有孕在身,天帝自是要护你母亲周全,不离其左右,却是连看都没看过大战中的天后一眼。这便惹恼了天后,其实她并没有做错什么,错只错在,她选的时机不对,选的地点不对……她只是想把你母亲自天帝怀中拉出来,谁知,你母亲被抛落之处,正是混战之中心,一如花弱女子,又有身孕,眨眼之间便……”
  梅断魂没有再说下去,只目含怜悯,望向桃花瑾三。
  桃花瑾三低垂着头,半天才道:“我对母亲一点印象都没有,但大家都说,我与母亲极其相似……所谓母子连心,我与他们兄弟的这份介蒂,怕是生生世世都再难解了。”
  旁边的六出,面色如土。
  “唉,造化弄人。瑾三,你从来处事都大气如虹、深明大义……此事上,亦莫太过计较为好。”梅断魂如此解劝着,却连自己都觉得,这言语恁个苍白无力……杀母之仇,岂是“记较”两个字能概括的?又岂是夸上两句,就能一笑抿千仇的?
  世间最难断的,就是仇字中,还纠缠着一个情字!
  亘古教训呀。
  他长叹一声,接着说:“见你母亲出事,天帝暴怒。天威之剧,天地失色。顷刻之间,乾坤扭转、尘埃落定……所有参战的人,都未曾幸免,或死或伤,横卧一片……天后在其中身受重伤,与天帝终是夫妻反目,回了西王母国。而修罗女王……则是丧命当场。”
  “不是说,修罗女王为扶皝所杀吗?”桃花瑾三所听到的每个版本都这么说的。
  梅断魂摇头,最了解扶皝的,天地之间,有谁能胜得过他……
  “他是何等高傲自敛之人,怎么可能对一介女子痛下死手?何况她毕竟为自己生儿育女。而且又是在天界之上,众目睽睽之下,于私于公,他都不能如此做,否则,岂不被六族耻笑……修罗女王不过是天帝盛怒下,被殃及的鱼池罢了。”
  “阿世,为什么没事?”桃花瑾三始终惦记着那个不声不响跑道的混小子。
  “阿世?”两个声音同时问起。
  一个梅断魂,一个六出。
  桃花瑾三惊讶的望着六出,忽然喷出一句,“原来,六出也有不结巴的时候。”
  呵,梅断魂很不给面子的轻笑出声。
  六出大窘,垂下头不说话。
  见小孩儿一脸被打击的样子,桃花瑾三摸摸他的头,“好了,又不是真的笑你……也曾经有人叫赤我小结巴的,我都不介意。”
  六出点点头,重新把头抬起来,幽深的黑眼睛璀璨如星。
  经这么一闹,桃花瑾三沉重的心情到是好转许多……他本就是没心没肺的一个人。
  “你所说的阿世,可是修罗女王之子?”梅断魂问道。
  不禁佩服这人的聪明,桃花瑾三点头,“是。”
  “这么说,人真是你救走的?”
  桃花瑾三再点点头,拿起枚不知明的果子,咔咔咬上一口,问:“呵,梅师早就知道不是,那人也应该知道……若想找我算帐我等着,只是别找阿世……哟,酸呀……”
  抱着自己的桃花腮,呲牙咧嘴的举起手里的果子看,“这是什么东西,这么酸?”
  梅断魂悠悠端起茶递过来,“这是子青果,专用来与梅茶一起泡饮的。”
  桃花瑾三接过茶喝了,口中酸味立即变成一股香而不重、醇而不腻的、就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却让人留连忘返,挥之不去……不禁赞叹,“梅师所用之物,真是处处精品。”
  垂目凝视着那盘中翠绿果实,梅断魂姣洁如玉的脸上,看不出情绪,“这本天上之物,梅某到不敢据为己有。”
  “哦,”桃花瑾三随手把吃剩下的那半扔进果盘,那人用的东西自然亦是处处精品,只是没想到对在意的人,亦是处处精心……还算有可取之处吧。
  “咳,”旁边的六出忽然清了清嗓子。
  盯着子青果出神的两人立即同时收回目光,神色各异。
  六出顶着一张大便脸,结结巴巴问:“后后后来呢?”
  梅断魂凤眸微挑,细想了一会儿,答道:“你的阿世当时……应该是因为有那人有意无意的庇护方幸免于难。后不知为何,被他囚于斩仙台。”
  “自然是怕他跑掉,又不愿落个杀子之名,而放在眼皮子底下,不至于死掉,也不至于担心其生事滋事……修罗族那边,也会因此而有所忌惮,而对拿这事搬弄是非的那些狗屁神仙,也算是个交待……三全其美的好事儿,只有他想的出来,做得出来,狠得下心来……哼,阿世的腿就是被他打断的。”桃花瑾三一脸冷然,越说越气。
  其他两人却是呆住不语——知道这烂桃子时而傻、时而呆、时而巅、时而狂,却聪明一直。但是没想到他聪明的会把个人分析的如此透彻,这意识着什么?
  ……不言而喻。
  六出忽然咻的站起来,迈步就往外走。桃花瑾三大急,跳起来拉住他,“今天你是怎么了……正在节骨眼处,跑个什么?我还不知道自己怎么出生的呢,你总不能让我和我母亲一起死掉吧?”
  六出面色难看的站于原地,良久才闷声道:“你们谈,我出去走走。”
  说罢,头也不回的离去。
  怎么又不结巴了?
  桃花瑾三莫明其妙,良久,才从大愣中反映过来,望向梅断魂茫然道:“梅师……”
  梅断魂望着早已无人的门口,一声叹息,站起身来,把桃花瑾三拉回坐位,温温笑道:“让他去吧……你呀,说你傻,却比世人都看得透彻,说你聪明,事关到己却还真是够傻。”
  桃花瑾三茫然的眨巴眨巴眼睛,还是参不透其中奥妙,只得垂下头堵气道:“因为我是有人生、没人教的野种。”
  被他气乐了,梅断魂惩罚般轻拍他的头,“什么话?四星君陪你整整五百年,都是假的么……尾火虎如此尽心尽义,不惜搭进性命也是假的不成?”
  唉,都大隐于冥界了,却依然没有他不知道的。
  “呵,您就当我刚才是放屁。”一提他们,桃花瑾三再堵气不起来,“母亲死了,可为什么我还活着?”桃花瑾三转归正言。
  梅断魂忽淡笑道“咱们不要总是坐着,来,去我的后院看看。”
  携着桃花瑾三的手,双双走出门外。
  桃花瑾三粉眸滴溜一转,却未见到六出身影,心中骂道:死小孩儿,不声不响的,跑哪里去了?
  似乎知道他心中所想,梅断魂轻声道:“在我这里尽管放心,人,丢不了的。”
  不急不缓的语气,仿佛能定乾坤。
  桃花瑾三放下心来,随梅断魂牵着自己走出大厅,转过长廊,向梅宫后面行去。
  面前青石铺就的路稍有坡度,越来越上,只见掠过几座楼台亭阁,又穿了一片梅花树林,面前景致逐渐开阔。桃花瑾三越走越吃惊……竟是已经到了断崖之顶。
  突然一个大湖出现在眼前,湖中一处圆形小岛,岛上一棵雪白梅树,树下笼着一座六角水榭,水榭于梅花漫舞间,轻纱飞扬,仿佛海市蜃楼一样飘渺。
  梅断魂扭过头看桃花瑾三一眼,悠然而笑。只见他雪袖一展,登时身周轻风缭绕,袭袭婷婷踏着水面,朝那座水榭走去。行进间,额上梅花含包欲开,腰间玉佩不见半点叮当,真个画中之人!
  桃花瑾三看得目瞪口呆,更是羡慕,不觉口中掐诀,伸脚欲踏上水面,可惜,灵力不济,眼见脚已陷入水中,不由惊叫一声,“啊!”
  听到惊叫,梅断魂回转过头,见桃花瑾三窘态,立即飞掠回来,揽住他的细腰,安慰道:“别怕。”踏水而起,直直飞进梅花水榭。
  落到地上,桃花瑾三夸张的拍拍胸口,“谢梅师救命之恩。”
  梅断魂失笑,“怎么就扯到性命上来了?”
  桃花瑾三笑嘻嘻道:“瑾三不会水呀。”
  梅断魂牵着他在水榭中的镂雕梅纹瓷凳上坐下,亲自沏茶,待两杯茶盏梅香四溢,才道:“竟然封你灵力……摇光过分了。”
  桃花瑾三手握着茶盏,咧了一下嘴,“老是不放心,怕我跑了。”
  “那你跑过吗?”梅断魂似笑非笑。
  桃花瑾三红了老脸,老实回答:“那个,算是跑过。”
  元神出窍,也算是跑过吧。
  “……那你只能原谅他了。”梅断魂优雅的举杯轻饮,却掩饰不住的笑意。
  他忽然发现,和这朵小桃花在一起越久,心情就会越好,而且即使心思再是深沉阴郁,不知不觉中,也会因他而放松整个心身,舒服之极。
  只是,可怜了这孩子……过早失怙,颠沛流离、少人疼爱。
  心中怜惜,不由伸手握住桃花瑾三的手,“虽然母亲不在,但你为天帝之子,天界多半老臣,都会庇护于你,有什么难处,尽可以找他们。”
  多半老臣?我怎么没见着……桃花瑾三撇撇嘴,“白老头儿到是很照顾我的。”
  知道他说的是太白金星,但三朝元老、德高望重的一位老神仙,却被人正大光明的称为“白老头儿”,梅断魂想不笑都难。
  “看我这梅湖怎样?”梅断魂竟用少有的得意语气,向桃花瑾三炫耀。
  没想到凡尘不染的梅君竟有如此小孩子般的一面……桃花瑾三不禁莞尔,赶紧夸奖,“好,好地方,秀美无双、冷暖相宜……比我的平台山谷都要好上许多。”
  梅断魂挑挑眉,“过了。”
  桃花瑾三闭嘴,端茶遮脸。
  梅断魂一笑,“你的平台山谷乃地脉源头,灵气之足,风景之秀,敢说天地之间没几处能及……天池比它,太过寒冷,梅湖比它,太过消条,即使是瑶池圣地,与它比起来,亦少了一分人气,那种宝地,只有天帝舍得赐给你。”
  桃花瑾三象被夸了儿子一样得意,但得意之即,不由一愣:“不是天上那位把我贬到那里的吗?”
  “非也,”梅断魂断然摇头,“那是天帝早就安排好的,供你修行、滋养灵气所用……即使是天上那位,也不敢忏逆。”
  桃花瑾三惊讶的挠挠头,“原来,从前我真是个傻子呀。”
  梅断魂抚掌大笑,“可不是。”
  某桃花讪然。
  谈笑一阵,该说的还得说。
  “瑾三……”梅断魂微微沉吟,慎重的措着词,想该如何开口,桃花瑾三却笑了,“听闻梅师刚直果断,行事干净利落,今天怎么象个老太太,犹犹豫豫,裹足不前?”
  好心没好报,梅断魂白他一眼,放下茶盏,终于开口道:“其实你母亲当时就已经香消玉殒,是你父亲天帝陛下,敢逆天地大不讳,施了乾坤回魂之术,拘回你母亲一股芳魂凝聚体内不散……你母亲也真是刚烈,拼最后气力咬牙生下你,又把全身后有灵力容于你的体内,方才闭上眼睛。”
  一阵黯然。
  梅断魂打破沉寂,“天帝,也真是痴情种子……只因你母亲临终一句:照顾好咱们的孩子。当场就把水灵珠挂在了你颈上……多少双眼睛看着,意喻为何,谁人不知?!后来,因你被天劫所伤,六情皆无,天帝又把你托付给同根同源的万年桃王,如此天恩,万万年来皆是绝无仅有,或者,这也是兄弟二人恨你的原因之一吧。”
  桃花瑾三听了这一席话,忽然心里极其平衡起来,从前种种怨恨,竟烟消云散……原来,人生在世,谁都有不如意的时候,自己为没有亲人,不如意;大红为自己没有灵力,不如意;齐夜风为不能得到爱,不如意;梅断魂因爱人风流,不如意;而那两兄弟却是为被天帝冷落,而不如意。
  呵呵,老天也挺公平的!
  桃花瑾三傻乐不已。
  梅断魂见他又如此痴痴傻傻的出神起来,也不急着叫他,径自悠然品着香茗,观赏起湖中美景。
  “可是,这些与天府星又有何关系?我与天府星又有何关系?而天府又与天地兴亡有什么关系呢?”桃花瑾三终于结束了他的天马行空,一连串的提出疑问。
  梅断魂放下茶盏,深深看他一眼,道:“梅某,说了如此半天,其实等的,就是桃君这句话。”
  咦?桃花瑾三回视着他。
  “一场天劫之后,不知为何,掌管天地寿命的天府星忽然神光渐隐……本就薄弱的天池亦忽然出现漏洞,人间水灾成患,死伤无数。而天界所有灵力,似乎也在一昔之间,随着天池的漏洞倾泄而出。至此天地命格被改,及及可危。天帝不得已,邀来北极紫微大帝、南极长生大帝、东极青华大帝、西极天皇大帝、大地之母后土娘娘,共施六御之术进行探寻,后来发现……”
  “启禀梅君,大事不好了!”
  正全聚精贯注的两人被这一声断喝,吓得齐齐一愣,急急转身望去,见一白衣侍者气喘吁吁,站在梅湖畔上,弓身禀报。
  梅君不悦,缓缓抬眸,淡淡道:“越来越没了规矩?!”
  白衣侍者吓得脸上冒汗,扑嗵一下跪倒,但依然接着报道:“启库梅君,是冥君……出事了。”
  桃花瑾三只觉心内咚的一声跳,直直站起来,“怎么回事?”
  “启禀桃君,具体情况属下不知,只听雪殿来人送信,说,冥君身受重伤,现危在旦夕。”
  ——扯淡!
  那是一只打也打不死的死蛇,什么叫危在旦夕?
  虽是这么想着,桃花瑾三却似顾不及什么,竟然不知不觉的迈步就要踏入湖中,被梅断魂一把拉住,“瑾三莫急,我与你同去。”
  说罢,揽起他飘然飞出梅花水榭。
  梅断魂是什么速度,只身形一闪,情景转换,赫然已经是雪殿的冥君寝室。
  桃花瑾三挑帘进去,只见一位年轻男子坐在雪玉冰床上,容貌俊秀,一身黑衣,上面点缀白色螭龙纹路,甚有潇洒之意。只是一双瞳孔却宛如黑墨一般死静无光,让人乍看有点诡异。
  此人把桃花瑾三当成空气,只看着他身后的梅君,微微颔首,轻轻撤开把在摇光手腕上的手。
  “怎么样?”梅断魂神情凝重,翩然过去,边探视着面色如土、悄无声息倒在床上的摇光,边侧头寻问。
  “禀梅君,冥君为修罗族神器断金斧所伤,伤势怕是……依属下看,还是速请天界天君亲临为好。”
  梅断魂愕然,“难道,你我之灵力也不成么?”
  黑衣人默默摇了摇头,“火灵珠……没了。”
  “怎么会?”梅断魂不能至信的瞠大凤目。
  “是修罗。”
  修罗?
  桃花瑾三一阵激动……难道是阿世来过了?
  他欲上前追问,但看看躺在床上的摇光,又把话咽了回去。慢慢凑近床沿,伸手小心翼翼碰了碰摇光裸露在外面的手臂,“喂,死蛇,装什么,起来了!”
  但所触之处,凉冷如水。
  “不许碰他!”黑衣人忽然断喝。吓了桃花瑾三一跳,赶紧收回手,茫然望过去。
  梅断魂拍拍桃花瑾三的头,温言对黑衣人道:“黎撤不可无礼,此位,便是桃君。”
  黑衣人稍有收敛,但依然冷森森盯视过来,一双墨黑无光的眸子,定在桃花瑾三身上,让桃花瑾三浑身不舒服。
  “鬼医黎撤,乃天地人三界第一药医。”梅断魂轻声介绍。桃花瑾三尴尬的朝他点点头,黑衣人无动于衷。
  桃花瑾三更觉尴尬,心中盘算:我好象与这人没有深仇大恨吧?
  黑衣人的一声断喝,吓桃花瑾三一跳,也把床上的伤员惊醒了。
  睁开雪玉的眼睛,摇光竟然似知道桃花瑾三在,径直看过来,轻声道:“你过来。”
  桃花瑾三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样的摇光,忽然觉得很难过很难过。
  但他不想让摇光笑自己,只是强忍着,慢慢蹭过去。
  见他走近,摇光吃力的抬起手来,对准桃花瑾三额头的桃花印,用尽全身力量,只见一股白光缓缓自指尖流出,流淌进那朵桃花印。
  盛开的桃花印摇了几摇,更见妖娆明艳。
  “你疯了。”黑衣人欲上前阻止,但正在灵力外泄的关键时刻,他不敢善自碰摇光,只能眼瞪瞪的看着那股灵力越来越弱,越来越小,直至枯竭。
  等他灵力一收,黑衣人立即抢上一步,推开桃花瑾三,抱住摇光大吼,“你疯了你疯了。”
  连一旁的梅断魂都不赞成的摇摇头,“何苦,摇光。”
  摇光虚弱的任那人又摇又吼,笑道:“温柔点成不成,我可是病人耶。”
  黑衣人目中含泪,怒瞪向桃花瑾三,“你出去!”
  一直处于茫然状态的桃花瑾三走上一步,看着摇光,“为什么,为什么要解开我的封印,你不是想留我在冥界么?”
  摇光气息似乎越来越弱,勉强看他一眼,咧了咧嘴,“我后悔了,你太烦人,吃得又多……你走吧,就当,我从来没逮过你,你也从来没有来过。”
  “为什么?”桃花瑾三直直瞪视着他,颤声道,“你让我来我就来,你让我走我就走……小爷就赖这里不走,你能怎么样?”
  “你……我都这样了,你还气我,天生的扫巴星。”摇光笑了一下,“再告诉你一个秘密……”他费力的一抬手。
  只见小六出,慢慢的从外面走进来,桃花瑾三欣喜,上去拉他的手,“跑哪去了,小鬼头?”
  六出仿佛视他为空气,一点反映也没有,双目无神的越过他,径直向床边走去。
  然后,然后。
  桃花瑾三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只见六出离得雪玉冰床真近,身体越透明起来,直到最后,与床上面色苍白的摇光竟然重叠在一起,合二为一。
  “你、你……”桃花瑾三后退半步,说不出话来。
  梅断魂细不可闻的一声叹息。
  摇光雪白如瀑,面白如纸,雪眸里沁着苦涩,“看到没有,我我我始终都在骗你……骗你。”声音越来越弱,忽然浑身四周泛起一道白光,只见这道白光越来越强烈,一闪一闪,四散开去。
  “冥君,”梅断魂急上去欲施灵力,但显然为时已晚……只见那道青光又越来越弱,最后,等青光散尽,只听黑衣人怆然大吼一声,“摇光——”
  ——雪冰大床上,摇光不见了,只有一条通体雪白的巨蛇,奄奄一息的卷缩在那里。
  黑衣人痛哭失声。
  梅断魂神情悲惨无语。
  桃花瑾三神情大乱,已经顾不上想什么六出了,怆然扑上去,“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摇光摇光呢?”
  “不许你碰他。”黑衣人挥手就是一掌,可惜,他怎么会是恢复灵力后的桃花瑾三的对手……桃花瑾三一个闪身,随手把他扔出去,旋身扑到床上。
  想抱那蛇,又害怕,犹犹豫豫,语调却有些哽咽,“是,是摇光吗?”
  床上的巨蛇缓缓抬抬眼睛,一道水渍,竟从那双美丽的蛇眼里慢慢的流了出来。
  桃花瑾三心如刀绞,终是猛抱住它,哭出声来,“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怀中巨大的蛇身,通体冰凉如水,没有一丝暖意,微微有些颤动。
  一道银白色的水痕,自腹部的地方,慢慢渗出来。桃花瑾三甩掉鞋子上了床,把巨蛇整个抱在怀里,伸手去堵那伤口,却无论如何堵不住!
  他抬手往额前的桃花印上一抹,施出一道强烈灵力,就要往巨蛇身上注入,被旁边的梅断魂一把摁住,“千万不要。”
  桃花瑾三眸中淌着泪渍,诧异的望着他,“为什么?”
  梅断魂凤目含悲,低声道:“他如今体质太弱,根本承受不住你如此巨大的灵力。”
  “那要怎么办?”桃花瑾三咬牙急问。
  “找回火灵珠。”一道不紧不慢的冰冷声音忽然自身后传来。
  “参见天君!”
  屋内所有的人或鬼,除了桃花瑾三,全都跪倒在地上,凝神摒气,忠心膜拜那个天界第一人。
  桃花瑾三全身一震,自床上抬头看过去。
  还是,原来的样子!
  仿佛,世界再如何变迁,都丝毫影响不到这个人。绿衣深沉,面冷似水,翠色眸中,不含任何杂质,亦没有任何情感,只有高贵孤傲在他周围强大的气场里回旋。
  冷冷扫过众人……慢慢启唇:“平身。”
  缓缓行近床前,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冷香,也慢慢袭卷过来,桃花瑾三一阵头晕目炫,全身止不住的颤动,而手臂不由搂紧了怀中的巨蛇。
  巨蛇似知他心情,竟然无声无息的伸出长长的红信,有气无力的舔舔桃花瑾三的手。
  一股暖流迅速流遍全身,桃花瑾的手臂收得更紧,低头凝视着怀里的蛇,忽然想起了那天他对自己说过的话……“我对你怎么样,你应该知道。”
  可惜,那时候,自己被仇怨蒙住了眼睛,不知道他对自己的好,如今,知道了……原来……是真的对自己好!
  不动声色的好,不遗余力的好。
  只是,希望知道的,不算太晚。
  “你要勒死他么?”
  正陷入深深自责,那个人已经近在咫尺,带着看向陌生人的目光,冷冷看着桃花瑾三。
  桃花瑾三缓缓抬起头,直视着那个人,“你有办法救他,对吗?”
  那人没有理他,冷面微垂,伸出手指,优雅如旋舞般,扫过巨蛇流着雪白水渍的伤口。
  一股绿波荡起,眨眼间,水渍干枯,伤口慢慢愈合,了无痕迹。
  巨蛇明显精神了许多,微微转动了一下庞大的身躯。
  见它安然下来,桃花瑾三的心也跟着落到实处,随即恳切的凝视那个人,“那你快帮他化回人形吧。”
  “能让他变回来的,是你。”那个人冷冷瞟了桃花瑾三一眼,缓缓抬腕抚摸了一下巨蛇的头,面上神气转暖,细不可闻的低叹一声,“总是贪玩,惹祸上身了不是?!”
  巨蛇口不能言,但竟然有精神抬眼白了那人一眼,然后又静静的卧在桃花瑾三温暖的怀里,郁闷的闭上眼睛。
  一张大蛇脸,露出人的表情,而且还是郁闷的表情,会给人什么感觉?
  很诡异的!
  桃花瑾三悲凉中有些莞尔。
  那个人亦是满眼的宠溺之情,转身坐到早为他准备好的鎏金翠玉大椅上,宽大的翠绿衣袂,从大椅上肆意铺垂出下来,足足占了半个房间。
  转头望着梅断魂,那人忽然若有若无的笑了一下,“梅师在冥界,可还好么?”
  看着那笑容,桃花瑾三心角如撞上冰山,轰然一震,随即别开眼去。
  “劳天君挂心。”梅断魂微微弓身,面色温和,只是多了一份疏离。
  那人淡淡的一抹笑,伸出手来,宽大衣袖飘然而垂,流动着绿意的波流,“过来坐。”
  声音温和,却威严的不容置疑。梅断魂皱了一下秀眉,缓步过去,挨他坐下。
  绿眸微闪,上下打量着梅断魂,点头,“气色,比在天界,要好很多了。”说罢,竟伸手拂上去,梅断魂玉面微红,不着痕迹的扭头躲过,冷言道:“陛下还是先把眼前之事处理好吧。”
  那人微微一顿,转向床上,而眸子也随着景物的转换,变成最初的冰冷。
  “你还真是不消停!不许你踏上天界,你竟到冥界惹事生非……如今事端因你而起,摇光也因你而伤,你道怎么办?”
  不带任何情感的语气,一字一句,如冰凌一样直直穿进桃花瑾三的心房,桃花瑾三深吸一口气,吓意识安抚着怀中的巨蛇,仿佛只有这个动作,和手底传来摇光的冰冷体温,才能宁静胸中的惊滔骇浪。
  早以为一切已经过去,早以为一切已经遥过万重山,可一见面,却又回到当初时候。
  自己也分不清,是在怕,还是在恨,是在恼,还是在……期盼?
  这样的强烈思想感情,始料不及。
  良久,桃花瑾三低声道:“还没人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呢?”
  说着,他把目光睇向站在角落里的黑衣人,“请鬼医先生先把事情前因后果说个清楚可好?”
  黑衣人冷冷望着他,紧抿嘴巴,一声不响。
  呃……还真不给面子!桃花瑾三苦笑着望向梅断魂。
  后者本来坐在那人旁边,正眉头微蹙,收到粉色眸光的恳求,凤目缓缓一暖,嘴角总算有些笑意……转头温言道:“黎撤,这里,也只有你知道。”
  黑衣人眼角瞟着桃花瑾三冷哼一声,弓身道:“禀报天君、梅君,最初情形属下也知道的不尽详细,只知修罗之王曾遗世混进鬼街,趁乱暗袭冥君……冥君才受此伤。”
  “你胡说,”桃花瑾三愤怒的高声打断他,“阿世从来都是光明磊落,而且依他本事,怎么会暗袭别人?”
  “那你怀中,冥君殿下之伤哪里来的,总不会是冥君自己施的苦肉计吧?”黑衣人黎撤冷冷反讥。
  桃花瑾三一愣,低头看向摇光,那双雪玉蛇眼亦正无辜的瞪视自己。不由讪然,赶紧解释,“我我只是觉觉得,阿阿世不不是那种人。”
  “什么时候你也结巴了?”有气无力的人语,忽然从巨蛇嘴里传出来,吓了桃花瑾三一跳。桃花瑾三瞠目瞪视回去,诧异的问:“你你、你怎么会说话?”
  巨蛇白他一眼,郁闷道:“虽不能化回人形,但我好歹也是堂堂冥君。”
  就是声音咝咝啦啦的,象蛇叫。
  某没心没肺的烂桃花一拍他的身体,张口就叫,“哎呀,我可是第一次听蛇说话。”
  满室黑线。
  会说话的鬼医懒得告诉桃花瑾三实情。
  会说话的巨蛇,只得把来龙去脉交待清楚。
  不过是修罗之王曾遗世潜入冥界救人,与冥君大战三百回合,冥君不敌,被抢走元丹火灵珠。
  临走扬言,用人换珠!
  ——用脚趾头都能想出的故事!
  可怜巨蛇,还要拼着受伤之躯,把众所周知的事情再娓娓讲述一遍。
  座上人看不清面色,待他一停,第一个发言的竟是天君扶皝!
  只听他冷冷哼出五个字,“该死的孽帐!”
  像自己的儿子被骂一样,桃花瑾三立即还击回去,且话中有话……“哼,是孽帐!”
  某天君绿眸一缩,就要发怒,梅断魂不动声色的递过去一杯茶。
  某天君暂时被安抚。
  “喂,你怎么这么笨,比阿世好歹年长几千年甚至上万年,怎么连他都打不过?”桃花瑾三见失去斗争目标,开始训怀里的巨蛇。
  巨蛇气力微弱,不能高声语,直气得连连咳嗽。
  滋滋的。
  “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杀了你!”旁边的黑衣人用吓死人不偿命的、墨黑的死人眼瞪着桃花瑾三……
  吓得桃花瑾三打个冷战。
  冥君赏死人眼一个大白眼。
  “算他狠,算准我在冬眠之期!”某冥君有气无力的咬牙切齿,为表示不满,还勉强甩甩长尾巴,雪玉冰床哪经得住如此折腾,摇摇欲坠。
  “老实点,”桃花瑾三一巴掌落下,正好落在某蛇才愈合的伤口上,某蛇嗷的一声,老猫叫春似的,
  “你你你你……”
  听这一声结巴,桃花瑾三忽然怔住,心头怦怦乱跳,猛然想到了什么,只觉得心头说不出的滋味,又是气恼又是感动的举手又打过去,骂道:“小结巴,为什么骗我!”
  巨蛇眨眨雪眸,目光闪烁的扭头望向梅断魂。
  梅断魂悠然摊开双手,轻笑,“不关我事,亦不关他事。”
  他戏弄般一指冷面天君。后者缓缓抬抬眼皮,随即沉下,看不出喜怒哀乐。
  “哼,其实我早就怀疑你了。”桃花瑾三抓起盘剧的蛇尾巴就是一口。
  嗷——巨蛇又一声微弱惨叫。
  “怀疑我什么?”叫罢,雪玉的蛇眼睁到极大,疑惑的光芒射出来,带着几分茫然几分迷惑,甚至几分纯真,桃花瑾三忍不住摸摸他的蛇头,
  “你变成蛇的样子真乖。”嘴里还忍不住把心事说出来了。
  巨蛇郁闷至极,又趴回他怀里。
  “其实,从第一天六出到来我就应该怀疑,若非你在当场,一个小小鬼侍卫怎么能解得开束仙索?而且,每次摇光出现,六出便刚好不在……开始我也并没有在意,可是,今天咱们开着雪撬到鬼街,那些刑殿执行官请求咱们离开时,目光看的却是你……后来到了梅宫,你对梅师又不象初次相见的神情,且在梅师面前来去自由,如此狂妄的……唉,我从来不敢想,却原来真的是你。”
  桃花瑾三点着头蛇,一码一码道出来,说的头头是道。梅断魂不禁点头夸奖,“瑾三极是聪慧的。”
  桃花瑾三得意的扬扬眉,又低头问巨蛇,“要是从前,你早到天界避冬眠去了吧?何苦要留下来,还要这么骗我?”桃花瑾三不想当着这许多人,问他这件事,可心头疑惑却是一浪高过一浪,拍打着自己就要现在问出来,才能踏实。
  “你是一只刺猬,”巨蛇半天无语,良久,才缓缓答道,“即使对你再好,每次接近你,都会被刺得遍体淋伤。我从来没想过要你的破珠子,它于我根本屁用没有,都是你自己生生往上扯。我只是觉得,堂堂天族却老在外漂泊不说,还当地痞小混混,实在丢人……而且,我真的想与你亲近,你是我弟弟呀……小时候那么粉粉嫩嫩的一团,可现在……你以为我愿意伺候你么?又懒又能吃……还娇气的很。”
  桃花瑾三听他说起以前种种,本是深深惭愧,但见他竟然当着这许多人这么数落自己,狠狠的又拍蛇头,“乱说,我才没很懒很能吃呢……骗子就骗子,干嘛当结巴?”
  巨蛇忽然笑了,从蛇喉咙里发出的笑,带着咝咝的嘶哑,划过人的心脏一样,听着不舒服,桃花瑾三再拍他一掌,“不许这么么笑。”
  巨蛇委曲,哼哼呀呀的抱怨,“本君是天王蛇,只能这么笑。”
  “哼!”
  “你不知道,那夜我黑闯吕竖皇宫,正赶上你在床上结结巴巴的……呵,很有趣的。”说罢,又是咝咝的笑起来,一张蛇脸诡异的渗人。
  一想到自己和齐夜风被他双双撞在床上,桃花瑾三不由满脸通红,难过又难堪……
  不容自己多想,一条蛇尾啪的甩过来,“死小鬼,不许想那个人。”
  “滚,六出比你老实多了,还我的六出来!”桃花瑾三伸手去掐蛇的七寸,无奈蛇太粗,只能勉强握住一半蛇身。
  巨蛇又诡异的咝咝的笑。
  看着两只妖怪在床上“打架”……室内一时寂静无比。
  天君冷冰冰面无表情(他的心思最难猜),梅君玉面微红(忍笑忍的),黎撤黑脸赛过猛张飞(气得)。
  “咳,”沉寂中,梅断魂敛住笑,缓缓咳嗽一声。见大家都看向他,连床上的两只都停下了手,才接着说,“此事尽早为好,虽说有天君法力暂护住心脉,但冥君毕竟身受重伤,又在冬眠之期,无元丹护体,怕是早晚……”
  桃花瑾三急问,“早晚什么?”
  “最迟三个月,元神将散。”
  桃花瑾三大惊,那不就是死了么?
  可死蛇却在床上与自己谈笑风生,不由气恼,骂他,“笑个屁。”
  巨蛇鬼魅的朝他抛个飞眼。
  “徼灭他们就是。”天君手中摆弄着摇光无意丢在案上的那把大扇子,碧翠剔透的眼底无波无浪,语气中却有掩饰不住的王者霸气,“本君在来之前,就已集聚天兵在南天门候旨……”
  “不行,”桃花瑾三吓了一跳,急急阻止,“你再不承认,他也是你儿子。”
  “这是我的事。”
  “这也是我的事。”
  “他的性命是我给的。”
  “他的性命也是我给的。”
  “……”
  桃花瑾三没发现自己的语病,旁边的巨蛇,卷着尾巴抽了抽嘴角。
  两人绿眸对粉眸——比瞪眼睛大小,显然那人要败下阵来,桃花瑾三的可是滴溜圆的桃花大眼!
  所有人都闭了嘴。
  他们第一次这么大饱眼福,看两个天王级的人物小孩子吵架。
  桃花瑾三这样,是天性。
  天地逆转都不会变色的天君,这样,就实在……
  梅断魂走开几步,端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垂睫低首,姣好的面色藏在阴影里,深沉难辨。
  巨蛇却拼尽最后气力,猛的打个波浪,堵气道:“无非是个死,也没什么稀罕。”
  一句话,把万丈斗志的桃花瑾三打于无形。
  桃花瑾三喃喃望着他,“不是的……”
  巨蛇闭上眼睛,不去看他。
  这个人对自己恁个的好,可桃花瑾三知道,自己总是有意无意在伤他,心中更是不忍,深吸一口气,缓缓举起了手,“我,我能救摇光。”
  梅断魂大急,抬起头来低声喝他:“你能怎么救,还不把手放下。”
  绿色的眸子冷冷睇过来,无波无澜的等着他的下文。
  桃花瑾三咽咽口水,轻轻放下巨蛇,赤足踏下床,走近那个让他一直在害怕的人,“你迟迟没有发兵,不就是希望我去修罗圣地,我去找阿世吗?好……你,收兵。”
  那人冷冷瞟他一眼,“你也不是一无适处。”
  “呵,多谢天君夸张!”桃花瑾三也冷笑,“以人换珠,双赢的买卖!”
  “我不同意……你早就想去找他了,是不是?”床上的巨蛇猛睁开眼睛,神情中又是悲伤又是狂乱,“你从开始,就想着离开这里,是不是?如果……如果我不让你去,你会怎么样?”
  桃花瑾三苦笑,“不是我会怎么样,是你会怎么样!”
  巨蛇倏然抬头凝视着他,眼神深邃明净,直直睇过来,一字一顿道:“你要想清楚,离开这儿,就可能永世不得再回来?!”
  这话说到此,逼得桃花瑾三倒退一步。茫然转头,望向那个人,而那个人手中的大扇子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能号令万千天兵的天君令!
  桃花瑾三愕然瞪大眼睛,眼神里深藏的恐惧越来越是浓烈,却立即开口:“不许你伤害阿世,”
  床上的巨蛇重重的闭上眼睛,浑身颤抖。
  角落里的黎撤,墨黑的眼睛悲伤而担心的望着这样的巨蛇,却没有走过来。
  “那要看你。”那个人缓缓的说,高傲的看着自己手中的天君令。
  “好!”
  说出此话,桃花瑾三嘴角忽然现出一丝自嘲的冷笑。说罢,再也不理那人,慢慢走回大床,一寸一寸抚摸着巨蛇巨大冰冷的身躯,轻轻道:“别这样,神仙命不是很长吗,等你再活上万年,我就回来了。”
  就罢,举步就往外走。
  “等等。”手拿天君的人忽然出声道。
  心内剧跳,桃花瑾三猛望回头,戒备的望着他,还有他手里的天君令。
  绿衣微展,转睛人行至眼前,只见高高在上的天君,弯腰蹲下,众目睽睽之下,轻柔的托起桃花瑾三嫩白的脚掌,为他穿上鞋。
  语气却是与行动遥遥相反的无情,“别让修罗族耻笑我天界、冥界小气到连双鞋都不给你穿。”
  穿上鞋子的桃花瑾三后退一步,直视着他微微一笑,“不劳挂心,走到哪里,我桃花瑾三都不会缺鞋子穿!”
  “本君相信……还都不缺床睡,不是吗?”那人嘴角带着残酷而鄙视的冷笑。
  桃花瑾三脸色惨白,紧抿嘴角,半天才颤声道:“我睡哪张床,不劳天君操心,天君只要记得,不准伤阿世……”
  又扭头望向梅断魂,“梅师,谢你两次梅茶款待……天府星之事,瑾三记在心底,若有相逢之日,瑾三会恭听梅师吩咐。”说罢,不待梅断魂反映,急急转身奔出门外。
  当他行至生死门处时,夜幕降临的冥界上空赫然传来一声怒气冲天的巨吼,“死小鬼,踏出这个门,你就永远别再回来!”
  桃花瑾三惨然一笑,月光下绝色容颜直夺人的心魄。
  人……毫不犹豫的推开生死之门。
  正午时分,太阳当空照耀。
  桃花瑾三神情依旧,只是缓缓往对面看了一眼。
  然后,让一点阳光落在指尖上,指尖一旋,那点阳光便回旋成一个光圈。光圈转了几转,越转越快,突然蔓延开来,形成了个中间厚四周薄的光镜!
  光镜照准太阳的位置,变换了几次角度,只见周围散乱的太阳光,全部聚到光镜的中心点上,越聚越多,越聚温度越高……
  只听滋滋滋数声响之后,光镜下摆了很久的那只三黄鸡冒着青白的烟……熟了!
  肉香四溢。
  桃花瑾三迫不及待的撕下条鸡腿,塞进嘴里,然后一伸手到对面人的面前,“拿来。”
  “算你恨!”对面已经看得目瞪口呆的曾遗世,愤恨的掏出一颗火红的珠子,递到桃花瑾三的手里,
  接过珠子,桃花瑾三张大嘴巴,朝上面哈了哈气,只见那珠子瞬时窜出一寸高的红色焰火,转眼即灭。满意的点点头,“嗯,是真的。”
  然后小心翼翼放进金灿灿的一只盒子里,揣进怀里。
  “也不怕烫着!”曾遗世横刀立马的半倒在虎皮大椅上,嘴里叼起另一根鸡腿,鄙视的哼了一声。
  桃花瑾三笑眯眯的抢过他嘴里的鸡腿,放到自己碗里,“这火灵珠只会烫烧仇人,嘻……而这鸡腿,也只给打赌胜了的人吃。”
  曾遗世撇着嘴舔舔指上的余香,懒洋洋从虎皮椅上站起来,大大伸个懒腰,径直三往外走。
  桃花瑾三满嘴的鸡肉,急叫,“喂,和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许再去调戏那些小妖精,它们修行不容易,很可怜的。”
  曾遗世闻言回头,皮笑肉不笑道:“那你总得让我调戏调戏谁吧……打赌输了,爷这口气怎么撒?要不……三儿陪我玩玩?”
  桃花瑾三脱下脚上的一只鞋子大力扔过去,咬牙切齿的骂道:“没大没小的死孩子,你怎么不让你的修罗陪你!”
  可惜,鞋子一如既往的落那人手里。
  自从某桃经常以鞋子被曾遗世震碎为由,赖着不肯穿鞋子,曾遗世就学乖了……他改用手接鞋子,然后再完好无损的送回来。气得桃花瑾三干瞪眼,没有撤。
  “那些死人脸?哼!”曾遗世冷冷笑了两声,竟然就那么拎着那只黑色滚边的桃花高筒鞋,迈出大门,逍遥去了。
  越来越不听话,气得桃花瑾三对准那把虎皮大椅就是一脚。
  发泄完了脾气,四周看看,大大的屋子里,一个修罗都没有。
  这些修罗还真是如传说那样的,没有人类情感,自己来了都将近快一个月了,谁都不理自己。
  但修罗族也有一个最大的优点,那就是,因为它视所有其它各类为敌人,所以,本族之内,却是空前团结,对领袖绝对服从,甚至是盲从。
  那个小混蛋曾遗世的一句号令,比什么都管用,连放个屁,都会有修罗瞬间传达遍整个修罗族里。
  这样的修罗圣地,被小混蛋整治的锢若金汤,井然有序。
  可是,作为小混蛋的嫡亲叔叔,还是没修罗理自己。
  ——真是寂寞呀!
  桃花瑾三托着腮,无聊的蹭上那把虎皮大椅子,开始一天中最累的工作——打盹,睡觉。
  其实,凭心而论,除了平台山谷,这是自己长了五百多年来,过的最开心的一个月。不用抵防谁,不用害怕谁,不用担心谁。
  除了火灵珠,阿世能满意自己的一切要求。
  而且即使是这颗火星珠,人来了,阿世也就视它为粪土了,之所以迟迟没有给自己,不过是怕自己一个说话不算数,偷偷跑掉罢了。
  还好还好,用一个的时间证明,用一只鸡打赌,就轻易的把这火灵珠赢了过来……
  在那人眼里象征权利的、贵重无比的珠子,在曾遗世这里就只值一只鸡的价值。
  每每想起,就不由笑得畅快……那样的老子竟能生出这样的儿子,真是莫大的讽刺!
  不过,现在第一步算是完成了,可是自己不能离开,谁又能走出修罗圣地,去冥界送这颗珠子去冥界呢?
  修罗不行,与冥界有仇。
  鬼也不行,根本进不来修罗圣地。
  那些妖精更不行,不怕被风流成性的曾遗世调戏死,也怕被喜怒无常的冥王捏死。
  呃……真是个难题。
  也不知道,摇光的伤势怎么样了。
  这般想着,某烂桃花微微打起了酣声。
  曾遗世端着一盘鲜盈盈的桃子进来的时候,就看到那只粉嘟嘟的桃花,一只脚穿着鞋,一只脚光着,四仰八叉的正在自己的大椅子上睡得香甜。
  还有一道银线,堂而皇之的挂在嘴角上。
  会心一笑,修罗之王轻轻把盘子放在案几上,慢慢坐到长毛地毯上,细细端详起这枚可人爱可人疼又可人恨的桃花……精。
  嗯,睫长够长,比适才被自己吞了那条银马精的睫毛还长。
  嗯,嘴唇够嫩够红,比上上个月自载的那个青玉精看上去还要诱人。
  嗯,鼻子够挺,白玉雕的似的……和谁象呢?玉兰花精?蝴蝶精?
  ——嗯,没有谁,谁也比不上自己的三儿!
  曾遗世一把抄起睡梦中的人,转身往室内走去。
  “干嘛?”被惊醒的桃花瑾三懒惰而恼怒的瞪着他。
  “椅子太硬,回床睡。”曾遗世如是说,口气象在给修罗们下命令。
  “多事。”嘟囔一声,桃花瑾三重新闭上眼睛。
  仅剩的那只鞋子被脱了下去,外衣被轻轻的剖落,柔软的被子盖在身上,头下枕的是散着幽幽桃花香的枕头。
  听阿世说,这枕头里装的是几年来精心收集的桃花蕾,又加入特殊香精晒制而成的。
  不管是什么吧,睡了这么多的床,只有这里最好,最好。
  翻个身,桃花瑾三满意的叹息着。
  头上有手在轻轻抚摸,耳边有声音在轻轻的响,“三儿,只要你不离开我,什么……都依你。”
  然后,有柔软而热烈的东西,轻轻吮了一下自己的唇。
  死孩子,又趁机占便宜。
  桃花瑾三抬起就是一脚,把身上的重物踹了出去。
  随即,几声张狂大笑,在门外响起,越行越远,直到消失。
  ……
  月上柳梢头的时候,所有修罗都睡了,桃花瑾三醒了。
  望着窗外姣洁月光,再望望身旁熟睡的黑猫,桃花瑾三悄然下了床。
  赤着足,行走在修罗之王寝宫的长长甬道上,心情无比复杂。
  行直一块假山旁,四处打量,假山上有兰花在默默开放,假山下有小溪缓缓流过。桃花瑾三顿住足,静立在小溪旁边,借着月色,看溪水中自己的倒影。
  雪白中衣,乌黑长发,粉眸晶莹闪烁,对影三人,只有微风轻轻经过。
  默默站立一会儿,桃花瑾三从怀里缓缓掏出一样东西,再拿出火石,在假山石上撞击几下,撞出火花,把那东西点燃。
  袅袅烟柱笔直的冲上天去,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却始终形成一柱,不散不虚,不浓不淡。
  等到手中的东西烧尽,桃花瑾三抱膝坐在假山石上,等待着等待着。
  一刻,两刻,三刻……
  微风梢凉,不由把自己抱得更紧。把脸埋进膝盖里,慢慢打起了盹。
  “桃君,呜呜……我的桃君呀。”
  睡梦中,有人在自己旁边边拍打自己,边抹眼泪。
  就象自己死了,有人在哭丧。
  蓦然睁开眼睛,看到一个白胡子白眉毛的老头,正手拿拂尘,鼻涕眼泪的把把往下抹。
  桃花瑾三惊喜的跳起来,一把抱上去,“白老头儿,你还活着呀?!”
  太白金星满脸黑线,指着桃花瑾三说不出话来,半天,才道:“混小子,你的事还没消停,我这老头子哪敢死呀。”
  桃花瑾三也觉得自己说错话了,嘻嘻的只管搂着他的脖子笑。
  太白金星视他为孙辈,自是不计较,拍拍桃花瑾三的头,低声道:“让小老儿看看,桃君过的好不好……你一发难香呀,可把小老儿吓坏了,丢下一炉子仙丹,就偷偷下界来了……没想到,按香寻来,竟是修罗圣地。”
  边唠叨,边上下打量桃花瑾三,见人无恙,长长徐了口气,“嗯,见你一切皆好,小老儿也就放心了。”
  桃花瑾三心内却是温暖无比,拉住老头儿的手不放,“其实我一直在犹豫发是不发,怕吓着你,可事态又不能耽误。”
  太白金星一愣,忙道:“这是修罗禁地,小老儿不能久呆,不知道桃君有什么紧急之事,需要发难香招唤小老儿?”
  桃花瑾三自怀里拿出那只盒子,递过去,正色道:“烦请老寿星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个东西交到摇光手里,越快越好,拜托了。”
  太白金星疑惑不解,缓缓打开盒子,只见一道红光冲天而出,吓得他立即关上,红光顿消。
  “火星珠?!”太白金星低声惊呼。
  桃花瑾三捂住他的嘴,“别喊……祥细情节也没有时间与您说了,到了冥界,您自会知道……摇光有重伤在身,现在就急等它救,您速速前去吧。”
  “好,好好。”太白金星知道火灵珠对冥君的重要性,连连点头,把东西小心纳入乾坤袋内,转身欲走,走出几步,忽然想起个事情来,又从乾坤袋内拿出一物,塞进桃花瑾三手里,低声说道:“这次来,没带什么好东西,这个,算是留个念向……只是,千万别太吃惊了,小心被修罗发现。”
  然后又抓住桃花瑾三的手,唠哩唠叨叮嘱了一番。
  桃花瑾三耐心的听着,频频的点着头。
  来去匆匆,太白金星依依不舍的踏月而去。
  桃花瑾三手里一直握着那枚硬硬的东西,实在忍不住好奇,慢慢摊开手掌,借月色仔细瞧看起来。
  那是一枚虎纹玉璜。
  可能是年代久远的关系,青白的玉身有几道微红的沁色斑痕。
  这也没有什么稀奇呀?
  桃花瑾三借着月光凑到眼底下再细看,看来看去,忽然发现那沁色斑痕似个字,再仔细分辨一下,不由念出了口,“红?!”
  “桃君,在叫我吗?”
  谁想到红字才出口,忽然一个醇厚的声音,温温响起来。
  桃花瑾三大惊,迅速警惕的四周一扫,“谁,出来!”
  “别怕,桃君,”那个声音又稳稳传来,音量不大,听在桃花瑾三耳朵里,却似惊天巨雷,忍着心中惊涛骇浪,他颤声道:“别吓我,你在哪儿?”
  “我就在你手里,桃君。”那个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暖意。
  桃花瑾三吓意识的望向手中。还没等他看清楚,只觉得手掌心中一阵巨热,然后轰的一声闷响,手中白玉冒着浓烈的白烟,四散开去,等烟雾散尽,一个人,稳稳站在月色之下!
  泪水,忽然掩住了桃花瑾三的眼睛,他努力凝视那道熟悉的人影,颤声道:“我,是在作梦吗?”
  “不是!”对面的人缓缓伸出手来,轻轻抚摩到他的脸上,象在摸一件珍奇异宝,小心翼翼,又充满爱意。那手指修长稳健,掌心是湿热的,指尖却带着一星颤动。手掌移到脑后,轻轻的收紧,将桃花瑾三拉过去,搂进怀里。
  动作自然而熟练,就好象,曾经做过千遍万遍。
  桃花瑾三反搂回他的手臂,闻到熟悉的气息,控制不住的低泣起来,“真的,是……你吗?”
  那人低头,嘴凑到耳边,低声道:“是我,桃君,你的大红……回来了。”
  永远的期盼,忽然成了现实,那是一种什么感觉,桃花瑾三只觉脑中轰的一声,一片空白,直直倒在那人怀里。
  那人急忙搂紧怀里的人,轻轻拍打他的后背,“是我是我,别怕。”
  桃花瑾三头脑渐渐清明,缓缓抬起头,望着面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脸,不由抬起手,也象刚才他摸自己一样,一点一点摸上去……感觉,是温的,是热的,是活生生的。
  “大红。”
  “嗯?”
  “大红。”
  “嗯!”
  桃花瑾三仰头一指冥冥青天,咧开嘴巴哈哈大笑起来,大声道:“天不忘我!”
  大红双手凝视着他,微微而笑。
  情绪平息下来,坐回假山石上,两人依然没有放开十指相握的手。
  桃花瑾三心中疑团点点,有些迫不及待的问道:“你,不是被那人抹去记忆了么?”
  大红看看天上的月亮,忽然笑了一下,低声道:“天君的命令是:把他们上一世的记忆去掉,而我的上一世,是韩梓骐!”
  桃花瑾三先是惊愕,后是诧异,然后才算明白过来……不由大笑起来,笑了半天,才问:“肯定是白胡子老头儿施的术吧?”
  大红也笑着点点头,“他不仅帮我恢复了神仙的身份和力量,这次,还帮我找到了桃君。”
  “是呀,他是个好老头……真的,不回天界了?”桃花瑾三问。
  “不回了。”
  “不后悔?”
  “后悔就不会来。”
  “不怕再上斩仙台?”
  “仙藉中已经没有尾火虎星君这个神仙了。”
  桃花瑾三想着那个白眉毛白头发的老头儿,一直在为自己跑前跑后,不由轻笑起来,“嗯,以后有机会,送份大礼给老头儿。”
  大红点点头。
  “那,他们……三个呢?”桃花瑾三迟疑的问。
  大红一愣,随即黯然摇了摇头。
  桃花瑾三失望的垂下头,喃喃道:“是呀,不能所有好运都给咱们不是……”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一把搂住大红,笑道:“这样也好,让他们好好当他们的神仙吧,咱们,好好当咱们的散淡闲人。”
  大红笑着回搂过去。
  两人正在笑嘻嘻的说着话,忽然假山石的另一侧,一个声音冷冷的传了过来。“你们,还要抱多久?”
  两人齐齐回头。
  只见曾遗世穿着中衣,赤着脚,披着头发,懒懒的倚在假山石上。显然,他是从睡梦中惊醒,不见了身边的人,仓促追寻过来的。
  “你什么时候来的?”桃花瑾三惊奇的看着他。
  “当你大喊天不忘我的时候,”某修罗之王翘着脚丫子如是说,银色的眸子直直射向大红。
  桃花瑾三急忙把大红护在身后,抬头看着他,“阿世……”
  他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目前的状况。
  曾遗世不说话,只冷冷的看着两人,任随微风吹得他的中衣飘摇,头发散乱。
  良久,他才深深吸了口气,冷冷的问:“说吧,是留还是走?”
  哦,这死孩子,原来在纠结这个呀。桃花瑾三笑了,窜上去,一把把他拉下假山石。“当然是留喽。”
  曾遗世显然没想到桃花瑾三会这么回答,看了一眼大红,后者也缓缓点了点头。
  曾遗世象什么落地一样,立即恢复到从前的曾遗世,只见他撇撇嘴,鄙视且张狂道:“哼,养你一个就够费力的,还要再替你养一个……这明摆着是我亏!”
  桃花瑾三一拍他脑袋,“死孩子,要是不要吧?不要,我们立马回平台山谷。”
  “要!”那人急速的回答。
  然后三个人全笑了。
  曾遗世是修罗之王,他可以带领他的修罗族横扫世界,打出一片又一片领地,让修罗族繁衍生息,代代昌盛,他可以面对强敌,甚至是天界之王,面不改色、霸气横生。
  但心底最深的地方,在最不能示人的意识里,他却是一个孩子,一个害怕被人丢弃的孩子。
  桃花瑾三也是。
  所以桃花瑾三最知道,这个怕被人丢弃的孩子,对自己这么患得患失的霸占着,是为什么……不仅是因为爱,更多的,他是怕再次被人丢弃,怕一个人孤零零的寂寞在这个冰凉世界上。
  他本应是无情无意的修罗,他的血液中却流淌着最为高遗的天族血统。
  所以说,在修罗面前的曾遗世,是王者之王。
  在桃花瑾三面前的曾遗世,却是一个超级别扭的孩子。
  因此,当曾遗世虎着张脸,拍着桌子与大红抢玩具一样抢自己时,桃花瑾三只悠闲的坐在那张虎皮大椅上,事不关己的数着虎皮爪子上的毛。
  只听曾遗世小朋友霸道吼道:“你不要得意,三儿从来都是和我睡。”
  而大朋友大红只是从容的摇摇头,“桃君是他自己的,愿意怎么做,他可以自己作主。”
  曾遗世一时语塞,隐隐磨牙的声音,又吼,“……既然留下,就要安安分分的,如果你敢有异心,我就把你做成虎皮椅子。”
  苍天见证,带自己走的话大红可没说过!
  桃花瑾三不理他,继续数虎皮爪子上的毛。
  见大红只是微笑的看着自己。曾遗世就觉得一脚踹到了棉花上,有力无处使,他不由改变吼的目标,转向桃花瑾三。
  “哼,你是现在无处可去,才会留在这里……根本不是因为我。”那个有万年岁数的别扭孩子如是蛮不讲理。
  苍天见证,平台山谷可是还空着呢。
  桃花瑾三忽然抬头问,“你这张虎皮,是母老虎吧?”
  曾遗世一愣,不自觉点点头,“是呀,三儿怎么知道?”
  “因为她的脚指甲修过,”桃花瑾三肯定的点点头。
  “是吗,我怎么都没发现。”曾遗世不知不觉凑过去,也扒着虎爪子看。
  一旁的大红忍着笑,把目光投向别处。
  良久,久到把老虎的所有爪子都检查过了,曾遗世小朋友才反映过来,只得重新酝酿情绪,继续朝桃花瑾三吼,“别以为打岔我就原谅你……你心里谁都有,就是没有我,以前那个齐夜风抢你,后来那个摇光抢你,现在又多出来一头虎,哼……你水性扬花。”
  越说越不象话,桃花瑾三叹了口气,终于直起身形正视他,“说的都是什么屁话……心里没有你,我养你这么多年干嘛?你是能炒着吃还是能煮着吃……你说说,在人界你只吃红鳟鱼,连上等的野生卿鱼都不吃,还不能有刺儿……你花了我多少白花花的银子,你费了我多少呕心沥血……嗯?”
  (众人:呃,桃子呀,呕心沥血……是这么用吗?桃花瑾三: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语文老师!)
  曾遗世噎了噎,反击,“可你有了情人,就不想要我了?”
  “哪有?”桃花瑾三奇怪的四处看看……自己怎么都不知道自己有了情人了?
  曾遗世理直气壮的一指大红,“他!”
  大红金色的眸子忽然一闪,默默的望向桃花瑾三。
  桃花瑾三笑了,“去,那是大红……你不是也有情人吗,而且还是一大堆,你不也没有不要我吗?我们是亲人,有再多情人也没关系的,是打不散的,血液里流着相同的血呢。”
  说这话的时候,他没有发现,一旁大红的眼睛暗了暗,不过,随即又恢复到最初的清明从容。
  “可是,天上的那个人也流着同样的血,他却那样对待咱们。”曾遗世申辩,神情有些愤恨有些寞落。
  桃花瑾三撇撇嘴,“他是属于遗传基因突变的怪胎,别理他。”
  曾遗世虽然不太懂桃花瑾三的话,但还是认真歪头想想,忽然没了火气,自己安慰自己一样喃喃道:“也对呀,我有那么多情人,不是也没有不要三儿吗?可是,我看着三儿有了情人,真的非常非常不爽,尤其那个齐夜风,我真想一口吞了他!”
  桃花瑾三狠狠白他一眼,拉着大红往外走,“走,别理这个疯子,咱们吃饭去。”
  “等等,我也饿了。”那个疯子手忙脚乱的追上来。
  修罗圣地,安静了。
  转眼间,六月忽然到了。
  一直在天界、人界、冥界乱转的桃花瑾三,在大红到来之后,忽然间生活安逸下来,很有些不能适应。就象从美国飞到了中国,又从中国飞到了南极,又从南极飞到了北极……这个时差呀,乱七八糟倒也倒不过来。
  往往是自己才睡下,别人就已经起来了,而自己睡饱了出来找食吃的时候,大家又都在睡觉。
  来来回回折腾了很长时间,自己都要恼了,那个混小子也被自己折腾的连连叫辛苦,甚至一跑几天不回来,而一旁的大红依然是温笑如初。
  这一日,桃花瑾三大梦初觉,然后对着一枝伸进窗子来的西府海棠发呆。
  “怎么就开花了……明明昨天连片叶子都没有的?”
  “那是因为你的昨天,是我们的前前前前天!”一个声音在身后答话,象个结巴。
  桃花瑾三以为是大红,笑着转头看去,却发现是那个应该在外鬼混的混小子,“咦,今天怎么这么老实?”
  曾遗世一撩眼前肆意垂下的长发,也笑了,“别说的我那么贪玩。”
  哼,你那不是是贪玩儿,是贪色!桃花瑾三撇撇嘴,依然望着那株海棠发呆。
  “是那只虎一大早挖我起来的,说他要出门,请我来陪他的桃君……你是开裆裤的孩子吗,还时时要人陪?”
  曾遗世絮絮叨叨的说着,手里为那只虎的桃君仔细的剖着水密桃上的皮。
  桃花瑾三眨眨眼睛,手掂了一株海棠下来,边拿在鼻前嗅,边凑到曾遗世身边挨他坐下,然后用臂肘一撞他的胸口,问他,“呃,这几天都不见你人影……是不是找到有意思的玩伴了?”
  曾遗世停住手,忽然笑了一下,咂咂嘴道:“嗯,遇到一个美丽女子。”
  桃花瑾三鄙夷的看着他色色的嘴脸,嘲笑他,“你遇到的哪个不是美丽女子?”
  “这个不一样,”曾遗世回味般,把剖到一半的水蜜桃塞进自己嘴里,“是……很有味道。”
  眼见到嘴的东西,忽然没了,桃花瑾三愤怒的盯着他正在嚼咀的嘴,“我的!”
  “呐,没了。”曾遗世一伸脖子,手里的桃子没了,而且是连核都没了,看得桃花瑾三直担心……“噎死得了!”
  “她……没你漂亮,但是很特别。”曾遗世抹抹嘴,很正经的说,好象刚才没吃过桃子,也没吞过桃核。
  “哦?”闲得快长毛的桃花瑾三来了兴趣,捅捅他,“说说。”
  “几天前,我寻着一狐狸精的味道,进了一个村子,正好迎面来了一股强盗……”曾遗世缓缓开了口,桃花瑾三心道:强盗?嗯,这伙强盗真倒霉。
  “我正想过去,忽然从旁边的屋舍里伸出一只手,猛的把我拉进门内……就是那个女子。然后她把我藏在一个浅井里,看来是她把我当成了普通人了,我觉得好玩,就随她摆布。等外面声音平息了,那个女子回来,把我又拉了上去。那女子告诉我,强盗是来村里抓壮丁的,因为现在愿意作强盗的人越来越少……见我一个路人又孤身一人,便动了恻隐之心……这时我才仔细瞧见,这女子模样还真是不错。”
  “哦,这算英雄救美呢,还是美女救英雄呢?呵。”桃花瑾三笑着插嘴。
  仿佛没有听到桃花瑾三的话,曾遗世仰着头、眯着眸子回忆着, “她给我倒茶,浅浅一笑……唉,虽是粗衣粗布,却象顶着露珠的山菊花一样,不是特别美,却也特别美……”
  “那叫清纯!”桃花瑾三嘴里塞着个水蜜桃。
  也能理解,吃多了水蜜桃,冷不丁咬上几口白白淡淡的萝卜,感觉肯定是新奇。这混小子从前找的不是绝色的妖精,就是人界的极品美色,个个娇娇艳艳、但难免也矫揉造作……平民百姓家的小家碧玉就不一样了,自然天成,带着山水的水灵清秀,性情又纯爽朴质,……没准,真是对了他的味口了。
  情窦出开啦?
  桃花瑾三欣慰的叹了口气,颇有家中有男初长成的感觉。
  拍拍曾遗世的肩膀,“孩子,去吧,有什么不懂的,叔叔教你。”
  听了此话,“孩子”非但没感激自己,还猛扭过头来瞪自己,瞪得眼睛都快蹦出来了。
  桃花瑾三眨巴眨巴眼睛,问他,“怎么啦,我真的可以教你的。”
  曾遗世叹口气,伸出大手摸摸桃花瑾三柔软的头发,轻声道:“本来还希望你能生气……看来,你的心里确实没有我,所以呀,我不会再逼你了,也不缠你了,不在你这棵桃树上吊死了……现在,见你和那只虎过的如此开心,我也就放心了。”
  “我,我……”面对如此正经的阿世,桃花瑾三结巴了。
  两个人正对峙着,大红施施然挑帘栊走了进来。
  见两人都在,安心的一笑,朝曾遗世点了一下头,“辛苦大王。”
  桃花瑾三翻翻眼睛,抗议,“陪着我,很辛苦吗?”
  大红笑了笑,轻步走过来,上下检查了一遍,点点头,“嗯,多吃水果,有好处。”
  桃花瑾三再翻翻眼睛。
  见那只虎回来了,曾遗世站起来伸个大懒腰,又摸摸桃花瑾三的头,高声道:“即使你来了,就陪他玩吧……本大王,要找媳妇儿去喽。”
  说罢,人转眼即逝。
  “谁谁用陪着玩呀?我又不是孩子。”桃花瑾三嘴里还含着半块水蜜桃,愤愤的自语。
  大红面带轻笑,自案上拿起一块柔软的手帕,为他的桃君擦手擦嘴。桃花瑾三欠意的傻笑,“以前,都是燕姬。”
  “大红也一样。”大红笑了笑。
  “总在屋子里闷着,镇日这样对身体不好,我陪桃君出去走走吧?”大红轻声征求桃花瑾三的意见。
  桃花瑾三迅速点点头……来了修罗圣地这么久,他还没好好逛过,一是那混小子懒得陪自己,二是修罗们对自己冷冷淡淡,自己形单影孤的,实在没兴致。
  两人出了院子,穿过一片树林,经过一片草地,往地势高的地方徐徐的走着,相互说着以前在平台山谷的一些趣事,到也有意思。碰到修罗族中人,他们不理两人,两人也装作没有看到,到也相安两无事。
  修罗圣地依山傍水,头顶高山,脚踏平川,就风水学来讲,到真是块绝佳好地。
  并且这里易守易攻,地势多变复杂,也因此,难得的清静。
  从这大本营的选址,就能了解到曾遗世的聪明才智与高瞻远瞩。
  又从大片的树林里穿过去,便见前方正是陡峭山崖,呈犄角形向上抬起。单薄的阳光照在青青的草地上,草地上零星点缀着朵朵野花,随风飘摇,很是自然,很是令人心旷神怡。
  临高而望,望着广袤无垠的葱绿大地,桃花瑾三心情顿觉无限开阔,手拢在嘴边作成啦叭状,大声喊道:“啊,我是曾晟——我是桃花瑾三——”
  惊起鸟兽无数。
  桃花瑾三指着一头奔跑的小鹿哈哈大笑,“你瞧你瞧,真笨。”那小鹿因为胆子太小,跑得太急,竟硬生生摔了一个鹿啃屎,四脚朝天的姿势,既可爱又有喜感。
  大红玄衣飞襟,负手而立,眸子金光四溢,含笑凝视着他的桃君。
  忽然觉得,自己妄称聪明之神,竟参不透天地迷悯——什么怀大志、有大眼界、成大本领……原来,都抵不过桃君的开怀一笑。
  这样的生活,从前的自己没有想过。
  这样的生活,如今的自己很满足……风轻云淡间,就这样不离不弃的陪着桃君,真好。
  想的正自出神,忽然看到笑得太过得意忘形的某桃花一个没站稳,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正好和一只正奔跑逃命的兔子撞个正着,大眼对大眼。
  见他如此狼狈,大红忍俊不禁,扑噗笑了。
  桃花瑾三涨红了桃花脸,哼了一声,粉袖突然一甩,万朵桃花飞射而出,直直射向大红。大红急退两步,也是右袖一挥,身前地上的野花突然成片扑起,同射来者撞了个正着。
  可谓花雨漫天飞舞……就是这个情景吧。
  站在花瓣纷飞之中的桃花瑾三得意的挑挑眉,道:“怎么样,本桃君的仙力,长进很多吧?”
  大红点点头,“是,大红已不是桃君对手。”
  听到大红终于夸张自己了,桃花瑾三张狂的仰天大笑三声,哈哈哈!
  然后,一朵黄色雏菊花瓣,不偏不倚的刚刚落到他的唇上。
  只见乌发长垂,粉眸晶莹流盼,花瓣淡黄柔嫩,衬在嫣然水润的唇边,竟是世上再难找到的绝代风华。
  大红不由愣住,金眸深遽如海,沉静的凝望着这样美丽的桃君。而手,不由抬起,轻轻抚过去,划过唇瓣,摘下花瓣。
  见大红忽然伸手过来,桃花瑾三也是一愣,见他摘走花瓣,不由笑着取笑他,“大红也有拈花手!”
  大红微笑,弹指击落花瓣,道:“世间百花无数,大红独爱桃花。”
  虽觉得这话有些怪异,桃花瑾三也没在意,大咧咧上前牵了他的手就走,“看了五百年都没看够,你有受虐倾向……好了,咱们到山崖下看看如何,没准有什么珍奇异宝呢。”)
  说到珍奇异宝,大红足下一顿。
  桃花瑾三奇怪的望着他,“走呀?”
  大红迟疑一下,抬眸看着桃花瑾三,缓缓道:“桃君,怎么不问大红今早干什么去了?”
  桃花瑾三一拍脑袋,笑了,赶紧问,“大红,你今早干什么去了?”
  见桃花瑾三如此一本正经的鹦鹉学舌,又傻气又可爱的样子,大红不禁莞尔,摇摇头,才轻轻道:“我去了平台山谷。”
  “咦,这不是你的翡翠桃花佩吗?怎么在你手里?”
  桃花瑾三翻来覆去的看着大红刚才给他的佩,奇怪的问。心道:此玉,不是被那个人拿走了么,怎么又回到大红手里,可是那人不要了,还回来的?
  心里有些堵。
  大红静静的看着粉眸低垂的桃君,半天才道:“我去平台山谷,想看一下,咱们当初的地方怎么样了……以备以后万一回去,也有个准备。”
  桃花瑾三边看玉边点点头,“做的对,在这个冷冰冰的地方呆久了,总会腻的,而且,小混蛋好象已经有了心上之人……咱们回去,是早晚的事。”
  抬起头来,再问,“咱们的屋子还好吗?”
  大红点点头,“地脉之源,自是不一样,百年如一日,一切依旧。”
  桃花瑾三怀念的叹口气,“深潭里,我的亭台楼阁也好吧?”
  大红嘴角上扬了扬,桃花瑾三直觉就肯定没好事……“有一座小桥塌了……桃君不在,潭里的鱼有疯长之势。”
  桃花瑾三愤恨的露出白森森的牙,“哼,死鱼……我有多少年都没有吃过清蒸潭鱼了。”
  提起这几年,两人都有些唏嘘不已。
  沉默片刻,大红忽然收敛了表情, “桃君,这佩,不是大红的。”
  “啊,谁的?”
  “请桃君猜。”
  桃花瑾三笑了,笑的有些怀念,“呵,这还不容易,是小银的吧?”
  “不是。”
  “是燕姬的?嗯,不会,她最仔细了,自己的东西丢不会没有察觉。那肯定是雉姬的,这丫头总爱丢三拉四。”
  “不是。”大红再摇摇头。
  都不是?桃花瑾三不禁抬起头,认真看过去,“到底是谁的?”
  “他说,他姓齐!”大红看着桃花瑾三的脸,缓缓回答。
  桃花瑾三有些没有听懂。“你说什么?”
  大红紧紧抿了一下丰厚的唇,再稳稳说道:“他说,他姓齐。”
  “什么?”忡愣间不由紧紧抓住了大红的手腕,越抓越紧,“你、你再说一遍?”
  大红默默的看着他。
  大红从来不会在自己面前撒谎呀。
  桃花瑾三退后一步,忍着剧烈心跳,喃喃自语:“怎么可能……如今他他恐怕得有一百多岁了,怎么可能在平台山谷出现?怎么可能?”
  大红暗自叹了口气,一字一顿、清清晰晰的说道:“他说,他的名字叫齐夜风……还有,他不是人,是鬼魂。”
  ……这次,听清楚了!
  心碎的声音从心脏的部位一直传遍全身,桃花瑾三在剧痛中不能控制的颤抖起来。
  那年,他七八岁,小小少年,俨然一个大人物,双眸犀利如电间,从自己手中接过翡翠桃花佩……
  那年,他二十八岁,王者风范、气势如虹,谈袖,指点江山,纵马游缰,恁个洒脱豪迈……
  而如今,事隔百年苍海桑田,竟有人告诉自己,他不是人,是鬼魂!
  胸口剧痛,一口鲜血猛然自嘴角溢出……一如当年,飞在空中,惊鸿一瞥间,那人的血光四溅。
  “桃君?”大红大惊失色,飞身过去揽住下滑的身体,急急叫道。
  大红隐约知道齐夜风是谁,也隐约知道,他与桃君之些应该发生过什么……否则,那人也不会平白的出现在平台山谷。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齐夜风三个字,对自己的桃君会有如此大的冲击力。
  慢慢清醒的桃花瑾三泪流满面,狠狠闭了闭眼睛,再睁开,已经一片清明,颤声问:“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他认识我,他叫我韩梓骐。”
  “还、还有呢?”
  “他说,若他没有来世,他等了,您还会去吗?”
  是呀,那时自己对他说:若有来世,你等我。
  桃花瑾三心潮彭湃,忍不住仰头长啸,啸罢,瞠着血眸回头道:“大红,我们回平台山谷!”
  说罢,携起大红的手,往曾遗世的寝宫快步急走,边走边朝空中高叫,“阿世,你回来,我找你有事。”
  低沉清亮的声音,隔空传音,如长了翅膀,飞翔在整个修罗圣地上空。
  所有修罗都静止下来,惊奇的寻找着。
  ……
  “你说,你要走?”看不清情绪,曾遗世手支着下巴,淡淡的问。
  此刻的桃花瑾三已经平覆了情绪,有些欠意的望向虎皮椅上的人,“很抱歉,阿世,说好陪你的,但现在有变……不过,平台山谷离这里并不遥远,我们可随时回来看你。”
  “你以为,修罗圣地,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么?”那人缓缓抬起了眼,眼中的冰冷,竟与生他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桃花瑾三受不了如此的冷漠,那个人可以,阿世不行。
  他上前试探着握住他的手,恳求的语气加重,“阿世……”
  “走吧,”那人甩开已经握在一起的手,看向别处,“走了,就不用再来了……我马上就要娶王后了,你在跟前,也碍手碍脚。”
  知道他说的不是真话,桃花瑾三再次握住他的手,“阿世,我只是暂时离开。”
  “屁话,”那人再次甩开,双目已染成暴怒的通红颜色,而一只手狠狠的抓向桃花瑾三的脖子,“没有人能骗我,别以为你救过我,就能骗我……你说过,永远不离开我的!”
  修罗的残暴无情本性,在这一刻,表现的一览无遗。
  一旁的大红大惊,金目圆翻,掐诀欲施仙术,被桃花瑾三摇头拦住。
  他闭上眼睛,任凭暴怒的人肆意加重手中力道,而强烈的窒息感,让他喘不过气来,但还是勉强的挤出声音,“阿世……你说……神仙能死么……死了,是不是一切烦恼就都没有了?”
  说罢,眼泪一滴一滴滴在那青筋暴满的大手上。
  似被滚烫的泪水烫着一般,曾遗世急速的撤回手,负于身后,而立于他身侧的大红,能清楚看到修罗之王的手正不能自抑的颤抖不已。
  而这一刻,大红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咳咳咳……”新鲜的空气重新充沛到肺里,桃花瑾三被刺激的连声咳嗽着,大红急步上前,把人稳进怀里,替他轻轻抚摸,金色眸子中溢满疼惜之情。而人抬起头来,看向面色依旧铁青的曾遗世,缓缓开口,“你怎么舍得如此伤他……他离开,也是迫不得己。”
  “不就是为了那个吕竖皇帝么?”曾遗世猛然回头,咬牙切齿的说道。
  “你、你知道?”恢复过来的桃花瑾三声音沙哑,惊讶的望过来。
  曾遗世快速抿了一下唇,烦躁道:“我去过平台山谷……若非怕你怪我,我早一掌毙了那阴魂不散的野鬼。”
  桃花瑾三气得拾起鞋子向他砸去,“你个混蛋,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人一如既往的把鞋接在手里,“告诉你?就象今天这样吗?”
  桃花瑾三气得捶地,“我又不是不再回来了。”
  “可是你的心会永远不再属于我。”曾遗世直着脖子嚷道,嚷完,更是激动,扑过来一把把人抢过去,揉进怀里,而唇带着霸道的盖上去,“……你是我的。”
  大红愣了。
  桃花瑾三也愣了。
  忡愣间,桃花瑾三花瓣的唇已经被那修罗之王□了千遍万遍。
  大红怒了,一道巨雷甩过去,只听轰隆一声,虎皮椅子碎成千片万片,而被轰的那个人却卷着桃花瑾三避到很远的地方。
  趁这空档,反映过来的桃花瑾三照准曾遗世的裆处就是一脚。
  那人手忙脚乱的躲开,而情绪,因为得到了某种慰藉而变成另一个人,“不能踹这儿,会断子绝孙的。”
  桃花瑾三被吻得严重缺氧,迷迷糊糊的抹抹被吻肿的唇,愤怒的骂,“你个混蛋。”
  那人又躲过大红的另一个巨雷,重新把人揽进怀里,高喝一声,“你还打?”
  大红投鼠忌器,猛然收势。
  曾遗世站在远处望着暴怒的大红,呲着白森森的牙冷冷的笑,“现在体现到了么……自己的人被抢的滋味?”
  大红一愣,随即不语。
  “他,我的。”曾遗世霸道的一指怀里的人,“如今又添一个鬼……一个愿意为了他作鬼的鬼,你这只虎,怕是永远没有机会了。”
  大红深沉着虎眼,恋恋望着他怀里的人,良久才道:“你不是要娶王后么?”
  “骗他的,骗他难过的,因为他骗得我难过!”
  大红不赞成的皱皱虎眉,“你怎么舍得?”
  “本王的事,你有什么资格管?!”那人蛮横霸道,兼不讲理。
  “好了。”他怀里的人终于完全清醒过来,一声暴喝打断两人,“你们两个都给我闭嘴。”
  那两人到好,同时闭嘴。
  光着一只脚,桃花瑾三使劲踹那头暴躁的修罗,“你怎么不掐死我了,混蛋……你不是不在一棵桃树上吊死吗?混蛋!你还死扒着我这棵桃树干嘛,混蛋!上吊呀,那吊一个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娘的,死孩子,就显你彪悍!本桃君又不是玩具,随你这个被宠坏的孩子抢来抢去,那个亲来亲去的……真想也甩着给你一个大号轰天雷,但、但又舍不得。
  那人脾气发完了,软得柿子似的,抱着头、缩在虎皮的废墟里,任桃花瑾三捶捏。
  而大红虎头微垂,眸深似海。
  正在这时候,一位女子,袅袅亭亭的从外面走进来,眉目白皙秀美,一双浓墨的细眉显示着清爽利落,粗布青衣,绣着撒儿花的方头小绣鞋在裙摆间若隐若现。
  大红虎目骤抬,盯着来人。
  那女子也真大方,待看清屋内情景,竟然双手抱着臂肘,轻声笑了起来,“哟,这是谁呀,敢在修罗圣地打我老公?”
  桃花瑾三闻言一愣,举着拳头看过来,然后问拳头底下的人,“你媳妇?”
  “你怎么来了?”曾遗世跳起来,抬头看着那女子,一脸的意外。
  那女子嗔怒的斜眼瞥他一眼,“怎么,我就不能来,当初你给我修罗圣令时,可是说修罗圣地对我来去自由的,而且今天你走的风风火火,我又不放心……是不是,打扰到你的好事了?”
  说着话时,清亮亮的眸子,慢慢扫过桃花瑾三。
  曾遗世大狗似的,跑过去,围着女子转,“怎么会呢……早请你来,你不来。”说着,想让女子坐下,一看满地的虎毛碎片,只得拉过来一把木椅,快速的在上面铺了厚厚的毯子。
  女子大大方方的坐了上去,山寨版女王似的。
  呵,一物降一物!
  桃花瑾三觉得很有意思,凑上前问那女子,“是……阿世的媳妇?”
  那女子一点不腼腆,大方的点头承认,“差不多,没过门儿的……你是哪一位呀,长成这样儿?”
  “哪样?”桃花瑾三纳闷的看看自己……挺好的呀。
  那女子仔细打量着桃花瑾三,很爽利的回答:“呃……不男不女的。”
  桃花瑾三瞠目结舌,待反映过来,大吼,“阿世,目无尊长,象什么样子……管管你媳妇!”
  曾遗世有些别扭的笑了笑,但还是跑到桃花瑾三旁边安慰,“她是山野女子,不懂这个……阿姻,快来见过三儿。”
  那女子掩口笑了,咯咯的,站起来福了福,道:“原来您就是桃君呀,经常听遗世说起,因小女子有孕在身,就不给您行大礼了。”
  “呃……没事没事。”桃花瑾三显然不会应付这样的事情,急急摆手……“啊?有孕在身!!!!!!”他吃惊的跳了起来,而他身边的曾遗世也跳了起来,“啊?有孕在身?!!!!!”
  那女子重新坐回去,瞥他一眼,淡淡说道:“傻瓜,你要当爹了。”
  傻瓜傻了。
  桃花瑾三也傻了,然后使劲捅捅傻瓜,“喂,你不知道呀?”
  傻瓜忽然咧开大嘴大笑起来,“哈!哈!哈!我要当爹了,三儿。”说罢抱起桃花瑾三上去就亲了两口。
  旁边有人不乐意了,一张脸霜打的似的,“傻瓜,你亲谁呢?”
  傻瓜立即丢下桃花瑾三改去抱媳妇,“哈!哈!哈!我要当爹了,三儿。”
  好嘛,还是那句话……这人算是傻透了。
  他媳妇认命的叹了口气。
  桃花瑾三不动声色的走到大红旁边,捅捅他,小声道:“看到没,咱们回平台山谷有望。”
  从容稳健的大红,到这时候,也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望着激动中的曾遗世,桃花瑾三欣慰中有些心酸……孤苦零丁的一个人,忽然就要有一个自己的孩子,流着自己的血,长着自己的模样,跑前跑后的叫自己爹,那是什么感觉?
  要是自己,不仅会傻,还会疯的,乐疯的。
  天上掉下的亲人呐!
  那傻瓜还在围着他媳妇手舞足蹈,“我要儿子,我要女儿。”
  女子仪态万方的哼了一声。
  等傻瓜平息下情绪,那女子忽然转头看向桃花瑾三,“等我们办了婚事,再走吧,桃君。”
  “嗯……呃?”桃花瑾三一愣,“你怎么知道我们要走?”
  那女子一笑,自掖下掏出手绢擦擦唇,俨然几分修罗王后的驾势。“遗世说的,说您早晚要走,还说,有个鬼一直在等着您。”
  娘的,混蛋,连媳妇都告诉了,就不告诉自己,幸亏大红回去过。
  桃花瑾三冷着脸狠狠瞪着曾遗世。
  后者一点愧疚之意都没有,还沉浸在要当爹的“打击”之中,感觉到两个最亲的人都在瞪着自己,方咳嗽一声,道:“要走,也得等孩子生下来再走。”
  “修罗应该多少日子能生?”这话不是桃花瑾三问的,是那个女子。
  这女子,是够大方的。
  “三七二十一个月。”曾遗世回答。
  “不行,”桃花瑾三皱着眉头摇脑袋,“我不能让他再等了……孩子生下来,我可以再回来。”
  曾遗世不哼声,脸沉得能拧出水来。
  女子笑盈盈拍拍自己的准老公,“好了,孩子总有要离开娘的时候,你总有要离开桃君的时候……都要当爹了。”
  这话虽说有些别扭,但媳妇说了,还是怀孕的媳妇说了,曾遗世只能暗憋着气,闷声道:“此事,以后再议,阿姻初来修罗圣地,我先带她四处走走。”
  那女子笑若梨花。
  夜静更深,万赖俱寂,有两个人站在池塘下。
  大红负手而立,问一旁的曾遗世,“想好了吗?”
  后者浓眉紧蹙,雪眼凝重,“我没想过,她会怀孕。”
  大红淡淡一笑,接着说,“以前没想过,现在必须得想……一个,可以陪你永生永世,一个,可以赐给你孩子……但是,一个再经不得任何打击,一个看去虽为女子,却肯定是性格刚烈,所以……人不能太贪,否则你一个也留不住。”
  话已至此,曾遗世还是不说话。
  “还是选择孩子吧,”大红自怀里掏出一个瓶子,递过去,“这是我临出天界时,太白金星给的仙丹,本来备于桃君不测时用的,给那女子……让她多陪你几十年甚至上百年。”
  “什么意思?”曾遗世冷着眸子瞪向大红。
  大红一笑,从容坦然的说出目的,“让她给你生很多的孩子,让你再没有时间……找桃君。”
  曾遗世愤恨的看着那瓶子,不甘心的咬咬牙接了过来,“哼,早晚会有那一天。”
  “等到那一天,再说吧。”大红玄衣一展,大鹏展翅般向有桃君梦正酣的那间寝室飞去。
  桃花瑾三并没有睡,长发直垂,坐在床沿上。
  大红进来,微愣,随即笑道:“怎么还没睡?”
  桃花瑾三看他一眼,也笑了,“他怎么说?”
  “他把丹药接过去了。”
  “这就放心了。”
  桃花瑾三点点头,脱了鞋子,上了床,开始往被窝里钻。
  “桃君,不难过么?”大红迟疑一下,还是问道。
  一张绝色桃花脸只露一半在被子外,桃花瑾三金刀阔马的打个大大哈欠,“难过呀,哪个家里嫁女儿不难过?”
  大红笑了,“原来桃君也有舍不得的时候。”
  “别说的我无情无意的,”桃花瑾三蹭了蹭柔软的大被子,叹了口气,“我懂你的意思……他的心思我岂能不知道?只是,感情的事本来就乱七八糟,他一知半解,而我,亦是半知半解……”
  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一会儿竟然安然睡去。
  这话说的含糊,大红心里只道:他的心思你知道,那我的呢?
  深沉如大红,稳健如大红,却是断断问不出这样儿女情长、又让桃君为难的话的。
  修罗之王的婚礼,是在三天之后举行的。
  修罗之王的婚礼,和凡人的肯定不一样,和谁的都不一样。
  修罗不是感情动物……除了有一半天族血统的修罗之王外,修罗都是凭着原始冲动,去□生子,繁衍后代的。
  也正因为他们没有感情,所以,到也都是一夫一妻制,相交如水,相敬如宾,相安无事。
  因此,修罗之王的这场婚礼,举行的很盛大、很庄严、很肃穆、很……平静。
  只桃花瑾三觉得太过平静,遣大红到人间,买来了几挂爆竹,点燃了,劈里叭啦的听了听响儿。
  放爆竹的时候,修罗们面无表情的站在两边,连个好奇的眼神都没睇过来。
  阿姻的娘家没有人来,确切的说,是没有人敢来。
  因此,长辈的坐位上,只坐了一只粉嘟嘟的桃花。
  按照人类的风俗,新娘子给长辈敬完茶后,桃花瑾三还掏出一个大红包,送给一对新人,并且严肃而语重心长的叮嘱新郎,“阿世,为人夫为人父,就要履行责任,就要照顾好妻子孩子,啊。以后那些妖呀精的,就不要去搔扰人家了……连路边的野花都不能采,啊。要老老实实做人,本本分分做事,啊……”
  曾遗世心情并不如想象的那么好,这时更是恨恨的抬起头,“你再啊一个试试?!”
  桃花瑾三赶紧闭了嘴,而新娘子,在红盖头底下咯咯咯咯的笑个不停。
  “那个,请新人入洞房吧。”桃花瑾三挥了挥手。
  上来两个美丽的女修罗,扶着新娘子徐徐走进后堂。
  新郎在外面象征性的饮了几杯老臣们敬的喜酒,醺醺然站到桃花瑾三面前,双目瞪得铜铃似的。吓桃花瑾三一跳,“春宵一刻值千金,你在这里盯着我干嘛?”
  “我不甘心!”那人喷着酒气道。“没有得到你,我不甘心。”
  大红不动声色的拦在桃花瑾三前面,淡然道:“进洞房吧,新娘在等你……你的孩子也在等你。”
  那人愤恨的瞥了他一眼,再看看桃花瑾三,在众修罗的搀扶下,踉跄着向红通通的洞房走去。
  桃花瑾三默默的坐在大椅子上,摁着快要飞起来的心脏部位,结结实实叹了口气……无论如何,这里,已经算尘埃落定。还是快些走吧,美丽的平台山谷,还有那个人,不、那个鬼,都在等着自己呢。
  归心似箭……

  第六十二章[VIP]

  飞过了一座山,又飞过一座山。
  桃花瑾三舒服的立在七彩祥云上,低头往下看,“靠,这死孩子是有些本事,这么多年了,他家的行宫还完好如初……里面也不知道住了他多少的孙子、曾孙、曾曾孙?”
  嗯,语气有些发酸。
  大红玄衣飘飘、负手而立,自动忽略那股酸气,随他往下看着那座人声依稀的漂亮行宫,“吕竖的训王之道,也不是没有道理。”可惜出了个齐月满。
  桃花瑾三点头,“是呀,所以他才这么优秀……瞧,你的大屋,大红。”
  大屋粗壮的木干几经风雨依然从前模样,小银和燕姬的也完好无损,只雉姬的花屋,当初图了漂亮,弄了许多花儿在上面,如今花儿成了气候,都从草本变成了木本,成簇成簇的开在窗上门边,那叫一个茂盛。
  俨然一个硕大的大花蓝。
  徐徐落下,脚踏上软软的草地,熟悉的触及感,让桃花瑾三湿润了粉眸……真不容易呀!他朝天一竖中指,大刺刺吼道:“我胡汉三又回来啦!!!”
  忽然他看到了不远处成片的桃林,乍眼看去,少说也有百棵千棵。因为过了花开季节,绿丛丛的与其他树没有两样,所以,刚才没有注意到。
  这,应该是他种的吧,他素来喜欢种桃花,他的皇宫里曾经到处都是。
  桃花瑾三忍着心跳,慢慢踱过去,“二哥?二哥?”
  他轻声叫着,似怕惊扰到什么。
  无人回应。
  桃花瑾三疑惑的望向大红。大红虎目四处扫视一番,忽道:“去潭边看看。”
  话音未落,桃花瑾三已不知去向。
  大红微愣间,虎眸稍暗,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处。
  一个渔夫,在舟上,舟在潭上。
  舟上有网,网里有鱼,那渔夫,正蹲在网前仔细的挑选着网里的鱼。
  一条最大的放篓里,其余的,拿手里看看,然后放回潭里,一条一条,全神贯注,连桃花瑾三徐徐踏在水面上飘过来,与他近在咫尺,他都没有发觉。
  “二哥……”桃花瑾三尽力控制着声调,但依然颤动不已。
  渔夫手中一顿,茫然抬起头来……
  “二哥。”桃花瑾三再叫。
  那人眯起眼睛,左右看看,仿佛要看清楚,发现面前有人,慢慢从舟上站起身形。
  “二哥,是我。”桃花瑾三踏着水,慢慢再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然后整个人投进渔夫的怀里。
  渔夫的身上带着鱼腥的味道。
  桃花瑾三流着泪笑了。
  良久,一双臂膀有力的环上来,耳边声音低沉,“桃儿?”
  久违的熟悉声音,再次激起泪花无限,桃花瑾三狠狠闭上眼睛,任泪水滂沱而下,“是,二哥。”
  过了好久,齐夜风才把人放开,含笑笔直站着,双目粲粲如星,“回来了,桃儿?”
  桃花瑾三使劲点点头,携住他的手,笑着说:“渔夫哥,我要吃鱼。”
  齐夜风低声笑出声来,“好,还有咸鱼干。”
  远处,避风的角落里,挂着一排排风干的鱼,被风一吹,甚是壮观。
  “不知道能等多久,所以,每天只捕一条,有的吃掉了,有的就挂起来了。”
  “那些桃树,也是一天一棵吗?”
  “一年一棵,因为我怕,有栽不下的一天……” 齐夜风悠悠的说着。
  桃花瑾三微笑,仔细打量着面前的齐夜风……浓眉是从前的,锐目是从前的,挺直的鼻子是从前的,不薄不厚的唇是从前的……连风采气势都是从前的模样!
  从前的模样?!
  桃花瑾三心中一动,小心翼翼的问:“二哥,你……什么时候死的?”
  齐夜风好象猜到他要这么问,连犹豫都没有,回答,“29岁。”
  桃花瑾三眼前一晕……那岂不是自己离开的第二年。
  “怎、怎怎么死的?”
  “二王的余党刺死的。”轻描淡写。
  桃花瑾三心都碎了,一把揪住他衣领子,大吼:“糊说……以你的本事,怎么会刺得死?”
  齐夜风微笑着看着他吼。
  吼完了桃花瑾三也老实了,闷闷道:“是为了我吗?”
  漆黑的眸子闪了闪,齐夜风笑意加深,“你终于肯承认,是为了你了。”
  桃花瑾三倔强的歪着头不理他。
  “好了,撅着嘴可不象狂放不羁的琮王爷。这样不好吗,作鬼要比做人轻松许多,相干什么就能干什么……以前小时候,我住在行宫里,总想知道,森林包围的这里面有什么,曾有人告诉我,这里住着神仙,可那时候,怎么都到达不了……现在,我是用飞的,呵,鬼,原来也能飞。”
  桃花瑾三依然低着头。
  “自你走后,可能是受到的冲击太大,柳恒芜忽然就转醒了,聪明睿智、刚直不阿的性格更胜从前……我拜他为相,让他与韩梓虚一文一武,共同铺佐新帝。”
  见桃花瑾三还是不理自己,拉他上了小舟,扶他坐在自己旁边。
  这孩子也老实,自己怎么摆布怎么是……不由笑意更深。
  “多亏了你的那块佩,死后等了许久,也不见冥界派鬼来勾我,我想可能是他们早就忘了还有我这个早应该死的鬼了吧……后来,就被带到了这里,然后看到了潭里的小行宫,才知道深谷里住的神仙,竟然是你……或者,这便是冥冥之中注定吧。”
  一提小行宫,桃花瑾三猛抬起头,四挫查着深潭中的小建筑群……“靠,我的小桥怎么这样了?”
  只见他以前仿照吕竖行宫修的亭台楼阁,都依然完好,只有一座小桥桥墩朝上,可怜兮兮的歪在水里。
  齐夜风笑出声来,“我修过,可是鱼的精力显然比我大,而且它们就认定了这座小桥。”
  桃花瑾三叹口气,侧过身来凝视着齐夜风,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或者应该说些什么……半天,才缓缓说:“如果,我不回来呢?”
  “你会。”那人满眼的坚定。
  你会,简单的两个字,包含着多少意味?
  你会,只要我认为你会回来,我就会等,那怕是地老天荒,是不是?
  桃花瑾三满心的抽痛……不敢再继续这个话题,良久才含笑道:“前两天,阿世成亲了。”
  齐夜风一愣,随即点点头,“那真要恭喜他,你的心事也算了了。”
  桃花瑾三笑了一下,粉色的眸子依然不离齐夜风周身,亮晶晶水汪汪的粉色水晶映着太阳的光芒,倒映着碧水的波澜,齐夜风觉得自己慢慢沉溺进去再不能自拔,不由抬手,轻轻的触了一下那乎扇乎扇的长睫毛。
  桃花瑾三愣住,但没有避开,就那么坐着任他摸。
  齐夜风从没见过他这么好的态度,不由又笑了。
  桃花瑾三也笑,忽然说:“呐,我是想说,你是编外鬼,我是编外仙……阿世都成亲了,咱们……也成亲吧。”
  齐夜风身子一歪,打翻了鱼桶,那条肥硕的鱼扑愣扑愣欢蹦私心跳的逃回水里去了,水花四溅。
  呃,没鱼吃了!桃花瑾三想。
  呃,这也太惊世骇俗了!齐夜风想。
  坐直身体的齐夜风,有些结巴,“桃桃桃儿,你你什么意思?”
  桃花瑾三很满意自己造成的效果,笑眯眯道:“就字面上的意思。怎么,不要?本人桃花瑾三,可是有钱有房且有貌的大好青年……你要吧,肯定不吃亏。”
  齐夜风觉得自己需要一定的时间来整理一下乱纷纷的头绪——刚才自己正在捕鱼,然后一朵桃花飘过来……这朵桃花,一上来,先是怪自己死了,然后又怪小桥塌了,再然后说那个刀子眼有了媳妇,再再然后说要和自己……成亲?
  再再再然后,很殷勤的推销自己有钱有房且有貌,还一幅你不要就死赖给你的样子。
  齐夜风有些反映不过来,但又好象反映过来了。
  他对自己目前的状态有些无力,所以,只能保持微笑的再问那朵正闪着期盼光芒、粉嘟嘟看着自己的桃花,“桃儿是说……你,要嫁给我?”
  “不,”桃花瑾三依然笑眯眯的,“是你嫁给我。”
  齐夜风身体又歪了歪,碰落了一架渔网。
  “为为为什么是我嫁给你?”这问题大了,谁嫁谁一定得说清楚,不然将来会很不好办,嗯,会很不好办。
  “因为我有钱有房有地有聘礼……你没有。”某朵嫁不出去的桃花如是掰着手指头算帐。
  “……是,”齐夜风艰难的咽口唾沫,“我是鬼,还是个穷鬼。”
  说罢,刚才欢快跳动的心一瞬间低落到谷底——是呀,自己一个鬼,孑然一身、两袖清风……拿什么,娶这朵世界上最特别的桃花呢?
  “呵,”桃花瑾三感觉到了齐夜风情绪上的变化,笑得更肆意,认真的看过去,“我娶你嫁,很委曲你么?”
  “不,”齐夜风忽然象想通了什么,笑容又重新回到脸上,感觉着近在咫尺的呼吸,心里满足极了,“嫁就嫁吧。”
  “呵呵呵呵,”某恶劣的烂桃花已经乐不可止的肩膀一抖一抖,“你怎么变成个傻鬼了……比快当爹的阿世还傻。”
  “唉,自从八岁那年遇到你,我就从来没有聪明过……先是把土灵珠给了你,然后是把太子位丢了,好容易弄个皇帝当,还是个短命的……可我,食之若饴。” 低低沉沉的声音传进耳朵。
  桃花瑾三快乐的看着天空,“就这么定了,今天晚上,咱们就拜堂成亲。”
  某鬼身子又乍然歪了歪,小舟差一点翻进潭里。
  ……唉,不待这么欺负穷鬼的!
  携手走回住处的时候,大红正在盖房子。
  与他的大木屋彼邻的,一模一样的大木屋。
  几百根木材,甚至是上千根垒成的木屋,已经只差两扇窗没有安了。
  见两人回来,大红直起身形,淡淡的望着齐夜风。
  齐夜风有些窘,瞬间坦然,径直走到他面前,道:“梓……哦,虎君,多谢你把他带回来。”
  “不必谢我。心要飞,谁都留不住。”淡淡的语气,玄衣因为有汗,微微贴在身上,显示出健壮颀长的身材。
  桃花瑾三显然对那间新建的大木屋的兴趣更大些,前前后后检查了一遍,笑道:“不错,但为什么要建这个?”
  大红侧头看过来,轻轻道:“给齐……夜风的。”
  桃花瑾三轻笑,拍拍手,下决心一样,对上那双虎眸,“大红……今天,我想和二哥成亲,你不反对吧?”
  大红手一抖,手中斧头差点掉到地上,及时抓回手里,脸上慢慢泛起一层笑意,“那恭喜桃君,终于……嫁出去了。”
  “是他嫁我。”桃花瑾三神气活现的一指齐夜风,后者老脸有些微红,但还是坦然的朝大红点点头。
  “我去给你们准备。”放下斧头,大红稳步向自己的木屋走去,始终没有再回头。
  齐夜风慢慢贴过来,眉头微皱,“虎星君……”
  桃花瑾三不等他说完,大叫一声,“哎哟,忘了……成亲要穿红衣服的,燕姬又不在,这可怎么办……哦,有了!”
  齐夜风望着这样的桃花瑾三,微微叹了口气。然后眼睁睁看着粉嘟嘟的人形桃花,在草地上又是蹦又是跳,又是举胳膊又是抬脚的……一会儿功夫,竟然象变戏法一样,抖出一大堆红红绿绿的东西。
  “呵,齐了。”桃花瑾三又一拍手。
  齐夜风有些郁闷,看着那堆东西,迟疑问:“你……变的?”
  “我偷的,”桃花瑾三很正经的回答,“我记得山下那个镇子里有个绸缎庄……衣服做的不错,如今应该算是百年老字号了吧。”
  呃……齐夜风脚下又一歪。
  现在的桃花瑾三今非昔比,灵力四溢、法力无边,眨眼之间,就把那间新建的木屋装饰成一间红通通的喜房。
  红双喜字高高挂起,大红的灯笼成串成行,大红的窗纱随风飘,往里瞧……呃,大红的喜床,大红的被,还有,大红的双人枕……
  齐夜风觉得自己应该很开心,但还是忍不住满脸黑线,“桃儿,你不会……让我穿这件衣服吧?”他恐惧的看着手里那件绣工精细的新娘嫁衣。
  桃花瑾三看看身材健猛高大的齐夜风,再看看玲珑小巧的红嫁衣,看看玲珑小巧的红嫁衣,再看看身材健猛高大的齐夜风,然后摸着下巴咂嘴,“是有些难度。”
  ……齐夜风放心了。
  夜幕降临的时候,大红把礼堂也准备好了,就在原来桃树的地方,不远处是潺潺流水的小溪。
  桃花瑾三一身大红的绸缎大褂,头戴嵌着金翅的大红新郎冠,携着同样大红的齐夜风走过来,很象一只红通通的欢蹦乱跳的喜庆蜡烛。
  “一拜天地,”他自己喊,自己拜。
  大红不懂这些凡尘俗礼,只能站在一旁默默看着,而英俊的脸,隐在树的阴影里。
  “二拜高堂,”桃花瑾三又喊,然后对大红一招手,“过来,大红。”
  大红一愣,随即摇头,“不合礼术。”
  桃花瑾三笑着跑过来拉他,“合的合的,对桃花瑾三来说,大红亦师亦友亦父亦兄,我们拜你是应该的。”
  被他强摁在椅子上,大红默默的看着两只红通通的新人给自己行礼。
  行礼中,齐夜风与他默默对视。
  “夫夫对拜,进入洞房。”不要脸的某桃花喊完这个,拉起齐夜风就跑,“入洞房罗。”
  瞬时,外面安静了,只有喜案上的喜烛,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大红静坐了一会儿,站起身形,慢慢向自己的木屋走去……历来挺拔颀长的背有些弯曲。
  一袭热情似火的红衣,乌黑发亮的青丝缠绕在周身,微微飞扬着,肤白胜雪,五官精致绝伦,额间桃花印怒放妖艳,衣领微敞,优美纤弱的锁骨若隐若现,嫩白的双足轻立在地上……这就是齐夜风眼睛里映出来的桃花妖精。
  木头一样坐在大红喜床上的齐夜风不由口干舌燥,暗暗咽了口唾沫,用那双已经充斥着□的沉暗眸子勉强的看着对面的人,“怎么……睡?”
  他问的无比艰难。
  “你说呢?”那人轻轻一笑,水盼流璃间说不出的妩媚诱惑,还故意抬高袖口,露出一段白生生的莲藕般的手臂。
  这时候谁还忍得住,谁就不是男人!
  所以很男人的齐夜风眸中冒着火燃,一把把人拉过来,扑倒在床上,狠狠的咬住那妖精的喉咙,“小妖精!”
  “慢,慢些……”怀里的妖精轻轻颤动着。
  大红与大红的衣裳交织缠绕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谁不是谁的。
  桃花瑾三被他吻得浑身发软,情不自禁的仰起姣好的脖颈,与娶回的鬼妻追逐纠缠。不知道什么时候,肆意的口舌已经缓缓滑到胸前,而胸前雪白中的两点轻红,被那鬼狠狠的□在舌尖嘴里,千遍万遍的不愿离去。
  “疼,”溢出一声轻呼,桃花瑾三把手紧紧插进齐夜风的头发。
  青涩而笨拙的扭动,更象无声的邀请,齐夜风双手急飞,瞬间撕光了两人身上多余的、碍眼的红衣,两具□的身躯纠缠在一处,而任凭喜房内,红衣碎片如彩蝶片片飞舞。
  “啊,不,不行,”在自己最脆弱的中心地带,被那双大手紧紧握住时,桃花瑾三有些害怕了,颤栗着往床角躲闪。
  “不行吗?”经验丰富的齐夜风轻声低笑,爱不释手的安抚着手中的那根玉柱,而另一只手慢慢探进其身后,一点一点探进□而炽热着的甬道。桃花瑾三粉色晶眸乍时泛起汪汪水波,而身体颤抖的更加厉害,“嗯……疼。”
  “放心,宝贝……一切交给二哥,交给二哥……”经验丰富的齐夜风的唇急速的堵上樱桃小口,一遍又一遍的安抚着,而手依旧不停,上下翻飞着,把那根新玉般的玉柱□在掌心里,另一只进进出出,开拓着属于自己的那片疆土。
  “嗯,不不不行了。”桃花瑾三必然初次经此情事,禁欲百年的身体怎么经得住如此的挑拨,没顶的快感一波胜似一波的冲击着全身每个细胞,他扭动着,扭动着,濒临巅覆……
  终于,“啊,二哥——”一声长吟,眼前金花四溅,桃花瑾三纤颈高仰,拼发出最后的呼叫。
  他软在齐夜风的怀里慢慢周息着自己的剧烈喘息,惰惰的闭上了眸子……而齐夜风轻轻一笑,把染满□的手指一点一点送进他的身后,笑道:“才刚刚开始,桃儿。”
  桃花瑾三闻此身体一绷,就要逃跑,可惜已经完了,大腿迅速被打开到极限,一根早已肿涨似铁的巨大楔子,慢慢抵进了自己最脆弱的地方。
  “不……”他瞪大眼睛,急骤后撤,但腰身被人牢牢的扣在臂弯里,“啊,不行,太大了……”他无助的惊叫,伸手去推那墙一样宽阔结实的胸膛,而胸膛的主人,越贴越近,最后与自己紧紧连在一起。
  “唔,二哥,疼……”那里被撑到极限,使之难以承爱的颤声低泣。
  “桃儿,别怕……”齐夜风再也管不住自己已经压抑到极致的欲望,开始还是慢慢的,待听到身下细细的呻吟后,就如纵横驰骋在战场上的将军,在那块炽热而□的桃花源里,猛烈的横冲直撞。
  “啊……啊……”桃花瑾三泪眼朦胧,声声嘶叫着,在其身下无助的扭动躲闪……但疼痛后的快感,很快让他软化成一池春水,随风荡漾、沉浮……声声嘶叫,也变成了低低压抑却更加撩人的呻吟,如钻进人心底的欲虫,更加激发着人原始的斗志和□……
  这是一场与从前绝不一样的情事。
  在最后时刻,齐夜风吼叫着直捣自己身体最底处,紧紧把自己扣进怀里的最后时刻,桃花瑾三□而欢快的泪水细细的溢出了眼角。
  同样的泪,不一样的意味。
  瘫软在齐夜风的怀里,那人冰冷的绿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桃花瑾三一声叹息。
  “别睡,桃儿。”耳边齐夜风轻声的耳语。桃花瑾三勉强睁了睁眼睛,又重新阖上。
  齐夜风轻笑,用被子小心翼翼的裹住软玉一般的人,抱进怀里,“必须得清洗一下,不然会生病的。”
  说罢,抱起人往外走,而行之中堂,不由脚下一顿……中堂的正中间,堪堪摆着一个巨大的木桶,木桶里温热的水,还袅袅散着洁白的气雾。
  是……大红吧?
  桃花瑾三感觉齐夜风忽然停了下来,不由睁开眼睛,待看清堂中的情景,又一声轻叹,“好了,放我进去吧。”
  齐夜风没有说话,也没有把人放进去,而是自己抱着他,长腿一迈,共同迈进了大木桶里。
  慢慢给怀里的人儿慢慢清洗,歉意的看着那一身桃香雪肤,被自己又咬又吮、一片狼籍,再看着红樱两点,乌发如瀑,白玉美颜上带着□后惰惰的媚态,不由精虫上脑,□又动,身下的巨大瞬间竖立起来。
  桃花瑾三如何会感觉不到?乍然睁眼,怒视着他,“你、你、你要是再敢,我我我就阄了你。”
  齐夜风无辜的苦笑,“不赖我。”
  “那赖我?!”桃花瑾三继续防备的怒视。
  齐夜风很知趣的闭上了嘴巴。
  美好的一天又开始了。
  但这是对齐夜风而言的,而不是桃花瑾三。
  某桃花此刻正直挺挺躺在红通通的喜床上,愤恨的盯着在屋子里进进出出,也不知道在忙什么的齐夜风。
  望着让自己不能按时起床的罪魁祸首,桃花瑾三勾勾手指头,齐夜风乖乖跑到床前,“怎么了,桃儿,要吃东西?要喝水?还是要如厕……”
  整个人很一幅吃饱喝足的满足样子,神采奕奕,眉飞色舞。
  桃花瑾三看着他狞笑,“问二哥件事?”
  “说吧,桃儿。”声音柔的都能拧出水来,桃花瑾三翻翻眼睛。
  “昨天说好的我娶你,对吧?”
  “对。”
  “那为什么在下面的那个人是我?咳咳咳……”因为吼的声音太大,桃花瑾三咳嗽起来,嫁过来的那位穷鬼赶紧轻轻的抚摸他的胸口,替他顺气,“别生气别生气。”
  两人正在嘻嘻笑着拉拉扯扯,大红一挑帘栊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香喷喷的深潭鱼粥。
  “还是大红最好,”桃花瑾三眉花眼笑的接过粥,喝了一口,细细地咂着嘴。
  看着桃君一口一口把粥喝进去,大红眼睛里泛起笑,“别急,还有呢。”说完用柔软的手帕轻轻擦拭他的嘴角。
  “还是,我来吧,”一旁的齐夜风不动声色的接过手帕,想擦却已无处可擦。
  “大红,扶我起来。”桃花瑾三朝大红张手,那神情象个讨要妈妈抱的孩子一样。大红轻叹,迅速走过去小心翼翼的扶桃花瑾三坐起来。
  桃花瑾三屁股很痛,腰部很酸,浑身很无力。他呲牙咧嘴的恨恨瞪齐夜风一眼,后者作贼心虚的目光逃向别处。
  “有件事,我想和你们两人商量。”桃花瑾三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大红喜被,小声说,长睫如蝶,徐徐颤动。
  “说吧。”那两个人也默契,齐齐回答,然后互相看了一眼,目光转向别处。
  “昨天,我娶了二哥,”桃花瑾三笑了笑,“今天,我想嫁给大红……你们看成吗?”
  “啊?!”这话如一颗惊雷,顿时炸得那两个人惊愕无比,同时把目光聚过来,瞪视着桃花瑾三。
  “桃儿什么意思?”齐夜风乍然沉下脸,低声问。而大红瞬间恢复了平静,金眸宛如静海般的看着桃花瑾三。
  “二哥别急,”桃花瑾三伸出手,齐夜风虽然心中不快,但还是自动把手递过去让他握住,“可不可以听我把话说完?大红……在这寂寞山谷里,陪了我风风雨雨五百年,为我舍着清万年誉不要去盗木灵珠,为我舍了仙家性命,为我转世投胎……历尽千难万苦,如今连个仙藉都没了……可谓对我桃花瑾三情致意尽,他如何的心思,我不是不懂,但只要我不提,他这样的人即使再过千年万年,也不会提,但是二哥,你希望我作这样无情无意的人吗?”
  齐夜风紧抿着唇,低头不语。
  大红居然也是同样的表情。
  桃花瑾三叹口气,“二哥,大红,还有一件事,我从来没提过,但你们可能也会猜到……”那两人同时抬眼凝视过来。
  “我这里,”桃花瑾三苦笑着指指自己的心脏位置,“……以前曾经住过一个人,根深蒂固的住过,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第一眼看到了,第一次听说他居然是我哥,我就再容不下别人了……只可惜,人家高高在上,对我弃之若履,害我的人谋我的珠,害的我有家难回……仔细想想,真是太傻了……如今,经过这么多事情,我已经想开了……那样的人,不是我要的,我这样的,也是他不想要的……再没有可能。”
  “是……天君吧?”大红迟疑的开口问。
  桃花瑾三苦笑着点点头。
  “难怪,我一直觉得你心里有人……即使再努力,都不肯要我。”齐夜风也苦笑,虽然他不知道这天君是怎样的人,但位居天地第一人,想必卓越出色的很……也只有这样的人,才值得桃儿念念不忘。
  “还有一个人……”桃花瑾三徐徐的说。
  还有一个人?那两人都瞪大了眼睛,齐夜风的眸子里快冒火了,一脚踹翻了大椅子,咣当一声。
  桃花瑾三又好气又好笑,“二哥……听我把话说完好不好?”
  齐夜风愤愤的别过头去。
  “起初我不知道他对我好,以为他也象天上那位一样,是要谋我些什么……可后来,知道他是单纯的对我好,但也只能是知道了,除了愧疚,我们之间隔着万种山呢……我只盼着,他对我的好,也是因为把我当成弟弟。”
  两人心里明白,这是说的冥君摇光。可是,真的会如他说的这么简单吗?恐怕很难……这样一株灵动清透、超然绝尘、凝天地精华于一身的绝代桃花,谁个不想占为己有?除非那人不是男人、是和尚!
  可话说回来,再高深的和尚不也有情动的时候么,僻如……兆悟。
  “还有一个呢,”齐夜风顿觉得前程任重而道远,不由疲惫的叹口气,稳稳开口提醒这个到处留情的烂桃花,“还有一个刀子眼呢。”
  一句话,连大红都笑了。
  桃花瑾三扶着腰嗔怒的笑骂他,“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醋呀……他都快当爹了。”
  齐夜风绷着脸,一把把人拉进自己怀里,占有性极强的抱得紧紧的,大声道:“大红……我我可以认,反正现在我是一无所有的穷鬼……但是,为什么是我嫁,而他是娶?”
  小肚鸡肠的死孩子!
  桃花瑾三窝在他怀里上去就是一口,咬得他闷声一哼,却没叫出声来。“你是穷鬼,我连鬼都不是,我都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什么……而且……我也只是图个心理平衡,嘴上占占便宜罢了,你、你哪样落下了?”
  说罢,脸通红通红。
  凝视着这样娇艳欲滴的桃花瑾三,齐夜风心中纠结的惊涛骇滔……良久,才抬起手,万分疼惜的抚摸着他的桃花脸,叹了口气,“我怎么不懂你……只是,我一时想不开,容我些时间好吗?”说罢,起身就要往外走。
  也难怪,他生前是堂堂皇帝,后宫佳丽三千,只围着他一个人转,生性又强悍霸气十足,一时接受不了这种事情,也是可以理解的。
  人站起来,手却依然在桃花瑾三手里,被握得紧紧的。
  与他对视,桃花瑾三的目光中充满企求,“二哥,我,我只是想多一个人爱我,我知道我自私,可是,你们任何一个,我我我都不想再失去了……我自小就什么都没有,如今也是什么都没有,只有你们两个……二哥,你为了我连鬼都愿意作,而我为你,也同样可以……”
  齐夜风没有说话。
  “我……”一直没有说话的大红抬起头来,打断了纠缠不清的两个人,声音里充满苦涩,“桃君的好意,大红心领了,但……就不用了。请桃君放心,无论如何,大红都会守好自己的本分,尽力护卫桃君的。”说罢,也要转身往外走。
  “站住,”如此生疏的语气桃花瑾三怎么受得了,大声喝住他,“你以为我是因为感激或者施舍才要嫁给你吗?还是以为我是为了对你有利可图……屁!枉我平时这么敬你畏你……爱你!”听到这个爱字,大红身体一震。
  “你们两个,……若敢这么走出这个屋子,就再也不要回来。”
  桃花瑾三的眸子里泛起水痕,身体微微颤抖,“你们都是我最亲的人,我们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千年万年,可能无休无止,我们怎么过……得到我的爱,是你们的心愿,而得到你们的爱,难道不是我桃花瑾三的心愿吗……三个人一起,两全齐美,在这里无忧无虑的生活,没有纷争没有是非,不好吗……别都圣人一样,把自己打扮成不求回报、至信至义、可以为爱付出所有的人,那至我桃花瑾三于何地?难得我就不能至信至义、为爱付出所有吗……现在我问你们最后一句——愿意,就都留下,不愿意,就都给我走……我一个人也能过的很好!”说着说着已经泣不成声,最后把头埋进被子里,呜呜的痛哭起来。
  哭得两个人心都碎了。
  这孩子,每天嘻嘻笑笑,什么都不会与人说,性情又善良柔软,吃尽的苦头有多少,两人如何不清楚,不明白?
  而他又是那般聪慧,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仿佛是自然天成,都不用谁来教导。
  ……这样的一株桃花,有谁忍心不去爱,又有谁忍心不付出全部的爱?
  齐夜风咬咬牙站起来,离开喜床数步,然后给大红使了个眼色。
  大红稍一迟疑,慢慢走过去,坐下来,慢慢揽上桃花瑾三的腰,“好,桃君,我……愿意。”
  “真的?”小白兔一样红着眼睛的桃花瑾三抬起头直视着他,然后见他确定一定以及肯定的点了头,又哭又笑,嗔怒道,“看你那脸皱的包子似的……娶我就让你这么为难吗。”
  大红轻声的笑起来,眸中金光万丈……手臂慢慢收紧,紧紧把人搂进怀里,声音里深情无尽,“怎么会,我盼这一天,整整盼了五百多年。”
  齐夜风强忍着心中剧痛,报以他们一个笑容,默默的转身,走出门外。
  又一个红通通的夜晚。
  桃花瑾三放软身体诱惑那人,“大红,来呀。”
  而那只虎站在一丈开外,坚决摇头,“不行!”
  桃花瑾三气得扔出枕头,“来是不来?!”
  那只虎抱着枕头苦笑,“我何尝不想,只是……等过两天,桃君后面的伤好些。”
  “呃……”桃花瑾三红着脸埋进被子里。
  看着露在被子外的小屁股,大红泛起无限笑意,慢慢走过去,脱了衣服上了床,然后把人轻轻搂进怀里,“齐……夜风那边,恐怕一时还转不过弯来,这几日你多多陪他吧,我们五百年都在一起,而他,人生苦短。”
  点点头,桃花瑾三微叹,“你太善解人意,所有委曲只自己受。”
  “桃君何曾不是?”把人搂得更紧了些,“为了大红,甘委人下……”
  “别提这事,”桃花瑾三厌恶的皱皱眉,岔开话题,“我问你,你一位尾火虎星君,胸中宏志纵横,心中才华无限,真的愿意陪我们一人一鬼在这寂寞山谷虚度一世?”
  “那是过去的大红,”大红微笑,“现在,只要与你一谷一人一潭一屋一饭一茶,足矣!”
  桃花瑾三看着他似笑非笑,半天才道:“原来,大红心里也只是一心想着个一字,没有说出来罢了。”
  这种自动屏闭别人的阿Q精神还真是可嘉。
  某虎被这非真非真的调侃说得一张虎脸暗红不已。
  这一觉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反正朦胧中传进的鸟鸣声,已经是一个梦境之前的事情了。翻个身身调整了一下姿势,便觉一双温暖的手掠过嘴唇抚上面颊。抓住那手抱进怀里,习惯的蹭蹭,嘴里咕噜一句,“大红……”
  就象五百年间,每一天每一个早晨一样。
  耳朵边上有人轻叹,温热的呼吸声靠近,“醒醒,再想睡,也要吃饭呀……睡的太多,晚上怎么办?”随即有唇轻轻的在自己的面颊上贴了贴,带着温热徘徊到唇边,留连了很久,却最终没有落下。
  桃花瑾三轻叹,一勾手,勾住近在咫只的脖子,也不睁眼,把嘴唇主动送上门去,对了个正好。
  两唇相扣的一瞬,只觉那唇绷了绷,随即猛咬上来,同时舌头深深吮进来,加深了力道,激烈却不失温柔的留连在柔软的内壁,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来来回回□留连,直到自己快不能呼吸,那唇才带着喘息声不舍的离开。
  轻轻一笑,桃花瑾三睁开了眼睛,嗔怒的望着坐在床沿上喘息未平的人,“你一个神仙,什么时候学会的这套?”
  轻车熟路的让人暗暗咬牙。
  大红一窘,困惑道:“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作人时候学会的吧。”其实,更应该说是本能,对着美色当前不能自抑的本能。
  桃花瑾三撑着床沿慢慢坐起,一头柔滑如水的乌发垂了下来,身前身后披了满身。被头发半掩的面颊更显得雪白如玉,而发间若隐若现的粉眸,惰惰的似睁非睁,却如流星般溢出一波波媚人的光芒。
  真是不一样了,初受甘露,初经情爱,那个清透嫩纯的小桃花,嫣然绽放成一朵艳丽夺目的花精,一笑一颦都散发着诱人绮思的风骨……好在,隐遁于深山谷底,否则,若出现在天上、人间,甚至是地下,不知道要揭起多大波澜呢。
  大红凝视着如此佳人,目光复杂。有宠溺,有期盼,有隐忍,也有说不出的情愫,而呼吸渐渐不稳。
  被他眼底暗涌的炽热看得颇不自在,桃花瑾三忽然笑了,粉眸微斜,眉稍上挑,“别一幅欲说这羞的模样,扭扭捏捏哪象顶天立地、磊落果断的尾火虎星君。”
  被他笑得心悸动的难以自持,大红张手把那具香而柔软的身躯搂进怀里,无可奈何的叹息,“怎么办,桃君,我忍不住了。”
  “那你还等什么?”低转而羞涩的声音自怀里传出来,“我、我早好了……你莫忘了我身体里可继承着桃王和我母亲的万年功力。”
  见他如此态度,大红狂喜中带些犹豫,“我我怕伤着你。”但一双大手已经不能自主的伸进中衣里,沿着那美好的曲线,慢慢下滑下去,一路走走停停,衣服也在走走停停间散落在床上。那具白玉雕般的身躯俨然陈列在眼前,与玄色床单形成强烈的黑白对比,每到一处精致如雕,每一处都让他爱不释手、留恋忘返。
  最后当他抚上那处正微微颤动却已经半自□的玉柱之时,象失而复得了某件宝物,心内不由万分悸动,一把握住,膜拜般轻轻磨擦着。
  “嗯……”强烈的刺激,让桃花瑾三一阵颤栗,缩肩往火一样热的胸膛里靠了靠。
  “我的桃君,”大红满意的叹息着,灸热的唇小心翼翼的印上那炎粉的花儿一样妖嫩的唇瓣,辗转缠绵,深深探寻。
  上下被同时控制的桃花瑾三声声低吟,而雪白的身体忍不住弓了起来,那似拒而迎的神态,让大红喘息声越来越密。无限肿大的巨型肉刃象火柱一样,因进入无门,无助而急切的磨擦着身下人的臀瓣,不得其索。
  虽然他才博如海、遇事稳如泰山,但无论是仙是人,这样的情事对他来讲,都不曾经历过。
  实践证明,纸上谈兵,确实是行不通的。
  在心底暗叹一声,桃花瑾三挣出他紧扣的嘴唇,低低在他耳边道:“那里要扩张,才能进去,野蜂蜜在枕头底下……”说罢面色绯红如烧,把脸整个深深埋进对方的胸膛。
  聪明如大红,如何不懂得话外之意……感动中带着惊喜,一手有力的揽住怀中人不让他下滑,另一只手舍下那根嫩玉般的玉芽,摸出野蜂蜜,涂在身指上,向其身后探去,然后染满甜甜液体的手指慢慢探进一处□而温热的国度,慢慢慢慢的开始伸缩辗转。
  “唔唔……”怀里的人颤抖的更加厉害。大红已经隐忍得满头大汗,一滴滴滴在桃花瑾三绯红的面颊上。
  桃花瑾三神情迷离间,见他迟迟不前,知道他怕伤着自己,咬咬牙,伸手去抓他的欲望,欲引导他前行,但随即便愕然睁大粉眸,“这这是……太太太大了吧,”说罢,好奇的直起身子看下去,等他看清那根傲然昂仰的物件,不禁惊叹,“这、这就是传说中的虎鞭呀。”
  大红想说话,却已来不及了……最不能碰的地方被那素手一碰,便象引暴了定时炸弹,最后的理智终于全线崩溃,在一声低吼中,翻身把人压在身下,夺出虎鞭便往刚才拓展的疆土急攻去,只听一声破竹之声,巨大进去了,但……
  “啊……”桃花瑾三惨叫,脖颈急速后仰,随即剧烈的颤抖在一处。
  “啊,桃君——”大红大惊失色,望着桃花瑾三惨白的脸和脸上骤然淌下的汗水,顿时不知所措,欲把□拔出来,才微微动了一下,身下人抖动的更加厉害……而血顺着那里慢慢沁出来。
  这可怎么办?大红的汗猛然下流。
  “吻住他胸前的萸芋。”忽然,窗外传来一声低沉而焦虑的声音。
  那是齐夜风!
  素来沉稳的大红管不了那么许多,双目微红,窘迫交加间颤声急问:“什么?”
  “那……那是桃儿最敏感的地带,你轻轻的吻,慢慢的□,他便会放松下来,然后你就可以……”窗外的人好象再也说不下去,只听一声闷响,拳头砸在木头上的声音,整个木屋微微晃动一下,然后是人急速离开的脚步声。
  桃花瑾三微微睁开眼睛,泪眼朦胧的望着大红,抬手安慰的摸摸他的脸,弱声道:“照照二哥说的做。”
  大红虎目微红,轻轻把人抱起来,象捧一件易碎的磁娃娃,然后低下头,慢慢含住他雪胸前一点朱红,一点一点含进嘴里,一点一点□着,拉扯着,滑动着。
  “嗯,”桃花瑾三喘息着,伸手抱住他的脖子,脸颊贴上去,来来回回的蹭动,“我的……大老虎哟。”
  几近呢喃的爱语,让大红心中感动异常,带着万般的情愫,缠绵□轻吻。
  良久,□迷离的桃花瑾三一声呻吟,“好了,动吧。”
  如得到了大敕,大红大大松了口气,就想起身拔出那根惹祸的东西,却被桃花瑾三一把摁住。不由疑惑,抬头看去,只见佳人粉眸怒瞪,“你你怎么……这么不负责任……别别想扔下我……不管。”
  “唉……”大红哭笑不得间,低头吻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而身下终于慢慢律动起来,艰难间,也能感觉到那里终于有些松动柔软,不由加快了频率,而波波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快感,象潮水般又一次冲挎了他的理智……
  律动越来越快,越来越猛,只到身下的人受不住的低低抽泣起来,才猛然警觉,急停下来,担心问道:“桃君?”
  “嗯……你动……”低泣中,又一声极尽隐忍的呻吟声。
  大红这次放慢了频率,一进一出一进一出,细细观察着身下人的表情,只见那桃花面上,起初秀眉微皱,慢慢的,□如朝霞,袭上双颊,袭上粉眸,冲开眉结……迷离妩媚的色彩慢慢染遍玉面,然后是整个雪白□染上粉色莹光……
  但可能是怪自己太慢,那双薄雾水蒸的粉眸又有倒竖之势,而这时,自己也摸透了规律,这才放开胆量,加快了速度,身体紧紧贴上去,两人之间不留一点空隙。
  顿时,巨大的木屋里,充斥着令人耳红心跳的喘息声,撞击声、亲吻声和压抑不住的呻吟声、低泣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杆子高的太阳都懒懒的拱到了正中……终于有人出声求饶了。
  “嗯……够了,大红……”那朵桃花无力的抽泣着,“不要了……不要了……”
  “大红……啊,我……不行了……”
  大红急速的喘息,“就好了,就好了,再等一下……桃君,桃君……再等一下……”
  又一阵撞击声。
  “啊……会坏的……停下……啊……”呻吟变成了尖叫。
  “乖,就好……就好……”
  “嗯啊……呜呜……”声音越来越小。
  “啊——”大红终于在那朵桃花晕倒之前,于狂风暴雨中赫然结束了这场艰难险阻、却又活色生香的一场情事。
  望着立即晕睡过去的桃花瑾三,满面汗水的大红,重重喘息着。
  隔了一会儿,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咣当一声,是木桶重重的落地之声,兼有水花四溢之声。
  “他那么娇嫩,才是第二次……你也太不知节制。”很不爽的一声责怪粗声粗气传进来。
  “是!”堂堂的尾火红星君,破天荒的红着脸,向一个鬼,还是穷鬼,认真的道歉。
  他们自动的无视着,天上那位给予他们宝贝桃儿的第一次。
  所以说,桃花瑾三周围的,无论是人是鬼还是……虎,都和他学了个十足十,阿Q,阿Q。
  自己糊乱的穿上衣服,轻轻把软成破娃娃的人用被子裹好,小心翼翼抱起来走出内室。
  门外,
  “哼,都等了五百年,即使再香,也得一口一口的吃……以为你懂这个道理,谁想到你这么笨……”那鬼还在喋喋不休的唠叨。
  你也不过才吃过一次罢了,而且,吃得也并不比我慢。尾火虎星君心道。
  这次到真是有些伤了元气。
  再是号称身怀万年绝技,也经不住连续这般“生龙活虎”的折腾。
  连睡三天才转醒过来的桃花瑾三,指着床前并排站立的两只“龙虎”兄弟道:“再再有下次,阄了你们那根去喂鱼。”
  却忘了,那根东西喂了鱼,谁来喂饱自己呀?
  “龙虎”兄弟满脸惭愧,自然不敢顶撞,从今以后把这位爷伺候的更加殷勤。
  有了这次教训,桃花瑾三也精明起来,就象钓鱼的渔翁,只垂着杆钓鱼,却不下隐子。每每见那两只都快色急攻心,憋得砸盆子打碗的时候,才会扭着腰肢过去,却也做到心中有数,每次都在恰到好处时,高声喊停。
  这样反到效果更好,吃不饱的两只,总想吃,却又吃不到,意犹未尽的诱惑简直比死还难受……怎么办?围着这位爷转呗。把所有心思全放到这位爷身上了,而强者之间的那个斤斤计较的“一”字反到是无瑕顾及了。
  ……这也不得不说,某万年桃花妖精确实有其过人之处。
  于是乎,平台山谷中生活的最惬意的桃花妖精诞生了。
  山中无岁月。
  一晃眼小一年过去了,又到了桃花盛开的季节。这时潭里的鱼经过小一年的修养生息,更是肥美的引人遐思。
  这日,顶着顶大帽子,身着一袭白衫,某桃花精去架着小舟去潭里钩鱼。本来依他功力,大可踏水而行,不必借小舟之力的,只是,前夜里又与龙虎兄弟中的某一只进行了一场肉搏大战……这身子骨呀,不大利落。
  等到正午,齐夜风来寻人时,只见独木小舟上,一白衣仙人临水而立,乌发柔垂,面白如玉,正拎着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鱼灿烂而笑。
  美色当前,齐夜风哪还忍得住,脚下一点,飞上小舟,连人带鱼全部揽入怀里。
  桃花瑾三就势靠在他胸膛上,回眸一笑道:“二哥你说是清蒸还是红烧?”
  望了一眼那条可怜的鱼,齐夜风低笑,“怎么都行,听桃儿的。”
  桃花瑾三一挥手,小舟自行往岸上靠去。穿着素色滚边云鞋的脚轻轻踏上绿草地,盛开的野花在他的脚边香喷喷的笑着。
  拉住齐夜风携手而行,桃花瑾三笑,“半个上午,就逮着这一条,天长地久下去,这潭里的鱼也快成精了。”
  “本是人杰地灵的地方,鱼自然也不寻常……让你用网,你偏不。”齐夜风接过鱼放进鱼篓里,掏出怀里的帕子,给这位爷仔细的擦手,疼惜的蹙眉,“瞧瞧手都被鱼鳞划破了。”
  “用网是容易逮着,但咱们在这里可能要住上千年万年……天天用网,岂不早早的被咱们捞光……对了,你那马,驯得怎么样了?”
  桃花瑾三抬眸看着齐夜风,心中不由感叹——
  身旁这两人性情一静一动,还真是绝配。
  大红自来好静,只静静立在他的桃君身旁,一起采采灵芝蘑菇,一起起火作饭就好。
  而齐夜风生前就是个霸气十足、斗气十足、闲不住的,作了鬼,脾气也没有改,这里找不找人决斗(找大红,大红不理他),他就找那些野兽的麻烦,有时斗的兴起,到黄昏才回来,身上挂满这样那样的走兽飞禽。
  直到被桃花瑾三骂了一顿,骂他是滥杀无辜,他才稍有收敛。
  后来,大红见他实在闲得慌,于是在陪桃花瑾三之余,教他一些仙术。这人天生的练武奇材,一点即通,远比当初的桃花瑾三强上百倍,时间不长,却成就不小。
  每每看到他大展鬼威或被大红夸奖,桃花瑾三总会在远处不服气的哼上两哼。
  ……岁月流逝间,三人小打小闹的,到真的快乐似神仙。
  但齐夜风本性难改。这不,前段时间偶然看到一匹百年难得的好马,心里又痒痒上了,非要把它训服不可。
  好在是个鬼,被那马摔了千遍万遍,没摔死。
  不过,即使连不懂马的桃花瑾三都能看得出,那马是漂亮,长鬃飞舞,四蹄如箭,身形线条健美流畅,雪白中不见一根杂色。
  也难怪他“一见钟情”。
  今天见他难得收了性没乱跑,便知道可能是那马训的差不多了。
  齐夜风仿佛就等着他的桃儿有此一问呢,手放进嘴中帅气的打个口哨,只见山谷相连、桃花如雾的远方,一箭白点,如飞飞奔过来,雪白长鬓在粉色背景中洒意飞舞,漂亮极了。
  桃花瑾三惊讶的嘴巴形成个“O”字,愣愣的看到那白马飞驰到齐夜风身边,蓦然收住,立即静止,仿佛刚才的奔跑是个幻影。
  那马打着响鼻,亲腻的蹭着齐夜风的肩头。
  桃花瑾三不愿意了,抬手一打马头,“喂,注意点,正主儿可在这儿呢。”
  那马怒视着眼前这位粉嘟嘟的不明生物。
  看着大眼瞪小眼的两只,齐夜风扑噗笑了。轻轻揽过人来,低头就是一口,然后边亲吻边道:“你真的在意么,桃儿?”
  “什么话?”桃花瑾三被他短短胡茬扎得连连躲闪,“疼……”
  齐夜风恶劣的笑。
  两人正闹着,一个大马脸伸进两人之间,使得两人迅速分开。那马冲着桃花瑾三愤怒的打着响鼻,蹄子在草地上连连刨着。
  桃花瑾三大笑,“二哥,你还真是有魅力呢……瞧你找的这是什么破马,简直醋马!”
  齐夜风看他这么高兴,微微笑着,安抚那醋马,“好了,银子,这也是你的主人,见他如见我,不许再这样,否则罚你。”
  “银子?”桃花瑾三好奇的问,这算什么名字。
  齐夜风嘴角带着揶揄的笑,“我记得某人,从前最爱的就是白花花的银子……特地帮你取的,怎么,不喜欢了?”
  桃花瑾三看着那张一百个不愿意的马脸,呵呵笑了起来。
  两人携手同归,白马在其身后亦随亦行。
  “二哥,你……想明白了吗?”桃花瑾三握着修长的手指,低低的问。
  齐夜风一愣,没想到他这时候会问这个问题,看着那张微垂的桃面,点头,“想明白了,是我自己太矫情……好容易等到今天,连作鬼都不怕,还有什么可计较的……只要你开心,桃儿,什么二哥都愿意。”说罢,抬起他小巧的下巴,慢慢附上去,慢慢的□着,象在品味天上的凝浆玉液。
  桃花瑾三被他吻得身子一软,堪堪瘫在他怀里。
  “咳!”有人咳嗽。
  两人立即分开。只见大红一身玄衣,负手立在不远处,笑盈盈看着这里。
  “大红。”厚脸皮的桃花瑾三也知道红了脸。
  龙虎兄弟相互点了点头。
  “今天,想吃什么?”大红问,玄色衣袖挽到肘处,露着精壮的手臂,显然是准备要做饭了,过来寻他的桃君。
  “清蒸潭鱼吧。”桃花瑾三百年吃不厌的一道菜。
  “好呀,你呢,小齐?”大红又看向齐夜风。
  ……桃花瑾三忍不住的闷笑。
  记得当初大红第一次叫小齐的时候,自己曾是差点笑断了肠子。谁说大红包容宽厚?连个名字他都在计较。自己叫了他大红,他自然也不能让齐夜风占便宜,仗着自己比齐夜风老上万年,一口一个小齐的叫他。而齐夜风,也算是堂堂一介皇帝,总不能因为一个名字和这头虎翻脸吧,无奈只能听之任之。
  就如现在,某人面色如常的回答:“什么都成,大红。”
  一来一往,谁也不占谁的便宜,谁也不吃谁的亏,只娱乐了旁边的某只桃花妖精。
  回到木屋,大红开始忙着去做饭。
  俩闲人坦坦荡荡的回屋里等食吃……不是他俩不帮忙,而是老帮倒忙,不是烧着这个,就是作糊那个,不然就是弄得一片狼籍,久而久之,大红则请他们远离厨房,老老实实等着吃就行了。
  俩闲人在木案前坐下,饥渴一上午的桃花瑾三端起案上的茶就饮,然后一愣,扬声问道:“大红,是不是梅宫又有人过来了?”
  “是,”大红远远的声音传来。虽然厨房离木屋还稍有些距离,但这里总共三个人,大吼大叫的也没人介意,而且,三人或仙或鬼都会隔空传音,距离反到形不成阻隔。
  “梅君遣人送来了梅茶和子青果……还有一些小物品,来人还带来梅君的话,说,桃君喜欢什么尽管开口吩咐。”
  桃花瑾三又饮了几口那绝世好茶,咂嘴叹道:“他真是万年精,没有什么是他想不到、做不到的。”
  前脚刚离开修罗圣地,入住平台山谷,后脚那梅师就能派人送来东西,而且,能算准这边缺什么,桃花瑾三喜欢什么,隔三差五的就来一回……
  做神仙做到这份儿上,不是万年精是什么?自己没说他是万年老妖精,已经是不错了。
  “呵,”大红笑声远远传来,“桃君还是嘴下留情为好,小心被听去,梅君可不是个好得罪的。”
  桃花瑾三老实的闭上嘴——那人谈笑风生间睚眦壁报的性格,自己可是早就领教过了。
  耸耸肩,把俨俨的梅茶递到齐夜风嘴边,“尝尝,即使皇帝未必饮过如此好茶。”
  齐夜风就着他的手细细抿了一口,在嘴中慢慢含品,待咽尽,方连连点头,“嗯,确实好茶,没福气饮过。”
  齐夜风不认识桃儿口中的这位梅师,他也没有兴趣认识……只要不打扰到自己与桃儿的神仙生活,即使他是天王老子,都与自己没关系。
  但可惜,人生不如意者十有八九。
  齐夜风再盼望别有人来打扰美好三人世界,但还是会有人很不识趣的找上门来。
  谁呀?
  那个已经当了爹的刀子眼!而且,还带来了他周岁大的小崽子。
  “叫什么?”桃花瑾三坐在大椅子上,怀抱一团软软嫩嫩的小东西,眉飞色舞的问。
  “没有呢,等三儿给取呢?”当了爹就是不一样,曾遗世身着一身绣着蟠璃龙纹的黑色王服,头戴盘龙金冠,端端正正的坐在旁边,很有王者之风,很有当爹的驾势。
  “你们也真是,孩子都这么大了……”桃花瑾三仔细瞧着这孩子……圆圆大脑袋,根根直立的漆黑头发,水水汪汪眼角上挑的眼睛,微微撅起的小肉嘴,噫,简直就是一个袖珍版的小阿世,真是太可爱了!实在忍不住,照准那张肉肉的小脸狠狠就是一口,立即清香的乳香扑鼻而来,“就叫曾笑吧……希望这孩子不要象我们……能够有人疼有人爱。在亲人的呵护下开开心心的幸福一生。”
  “滚……”小宝贝可不买帐,觉得被亲的不舒服,伸出小肉手,毫不客气的推开桃花瑾三的脸,顺便用没长齐的牙狠狠咬住桃花瑾三的手指头。
  “哎呀!”真是跟他爹一样一样的!桃花瑾三笑得更是欢畅……“象你,阿世。记得第一次抱你时,你上来就给我一抓子,挠了我个满脸花。”
  回想着那个时候的相依为命,曾遗世刀子般锐利的银眸溢出几分温柔,微微笑道:“是呀,幸好没有破相……否则,我岂不是要后悔死……”说罢,已经伸手轻轻抚上新玉般嫩白的那张桃花面。
  这个动作是不经意的。
  但这个不经意的动作着实引来了两道锋利的“刀子眼”——大红、小齐瞪仇人一样狠狠的瞪着他。
  呃……当着人家面调戏人家媳妇,这行为,是不怎么道德。
  曾遗世笑意转苦,慢慢缩回手,叹口气转为正题,“……三儿,此次来……是有事拜托你。”
  桃花瑾三正忙着逗弄小可爱,随口道:“你呀,找我准没好事,把你儿子借我玩两天,无论什么事,我都答应你。”
  旁边两位想阻止已经是来不及了。
  “好呀,既然三儿喜欢,就把这小崽子送给你吧。”曾遗世不动声色道。
  桃花瑾三一愣,把孩子搂好,凝神看过去,见曾遗世眼眸间隐隐透着心事,不由担心问道:“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曾遗世微犹豫一下,不好意思的干咳一声,“是和孩子娘有些小误会,没说两句,竟然给我跑回娘家去了……孩子我又不会照顾,你知道,那些修罗无情无意的,交给他们也不放心……就想起了三儿,你性情素来就好……”
  是呀,是好,好的都要替你养孩子了。龙虎兄弟集体送他白眼。
  以为什么大事呢,桃花瑾三大大松了口气,也跟着组织走……狠狠白他一眼,“肯定是你又不老实,出去调戏那些妖精了吧?”
  “知我者,三儿也。”曾遗世尴尬的苦笑,“这只是一个原因……这孩子,是修罗与……人的种,在那样的环境长大,只能又是一个只有仇恨、无情无意的修罗……我想,把他正式托付给你,抚养他平平安安的长大,不用教他太多的本事,只要教他如何做人就好。”
  这么小的孩子舍得吗?桃花瑾三拧拧眉,但毕竟是人家的,也不好说什么,“好了好了,孩子放我这里可以,这里清平世界,定是不会给你教坏了……只是孩子他娘,你得负责请回来……结婚才多久就闹分居,算怎么回事?你这沾花惹草的性情也是该改改了,换谁都会生气。”桃花瑾三颇似个长辈唠里唠叨的数落曾遗世,而那曾遗世竟似改了性情,就这么老实听着,还不时的点点头,喜得桃花瑾三都忍不住伸手摸摸他的头,“这才乖……”
  旁边两只青筋暴跳。
  曾遗世显然也是想媳妇想的苦了,居然坐了没一会儿就说要回去。
  桃花瑾三有些舍不得,拉着他的手再三叮嘱,象个更年期提前的家庭妇女。
  银眸中含着万般情愫,霸气嚣张的修罗之王微微笑着,就那么耐心十足的听他这么唠叨,最后临转身前,忽然一把把人抱进怀里,使劲的揉撮,宛若要把人嵌进自己的身体。
  低沉磁性的声音慢慢流淌进桃花瑾三的耳朵,“三儿,看你现在这么开心,阿世也放心了……如果有一天,阿世也来谷里陪你,你你你要吗?”
  桃花瑾三窝在他怀里笑了笑,“好了,小心别压着笑儿……你敢来,我也不敢要,你那媳妇看上去大方利落,骨子里可是厉害的紧,我可不敢惹她。”
  “唉,”曾遗世叹息着把人放开,自怀里拿出一样东西,轻轻挂在桃花瑾三姣好的脖颈上,“这个,是修罗族王族的标志,先帮我保管……等笑儿大了,交给他就好。”
  桃花瑾三低头看看,一枚类似石头的黑色挂件,上面刻着有些象岩画中太阳神的图案,那些太阳光张扬着尖角。这东西非玉非石,通体发着幽深神秘的光晕,甸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是?”
  “我们修罗族自然都是好东西了,呵……”
  东西挂好了,手却不曾手开。
  曾遗世留恋的抚摸着那纤细诱人的锁骨,良久,忽然吃吃坏笑起来。有意无意看了看不远处戒备的看着他的龙虎兄弟,附在桃花瑾三耳边上问:“如果现在我吻你,你那两位会怎么样?”
  桃花瑾三瞟了瞟那两只会移动的、完全进入战斗状态的、巨大的醋酝子,也忍不住笑了,“他们会用醋淹死你。”
  “呵,不妨试试。”说音才落,曾遗世已经张开手臂把人拉回怀里,而炽热霸道的唇狠狠盖上桃花瑾三的粉色嫩唇……留连不舍、辗转□。
  “小子找死!”最先发难的是学法术没几天的齐夜风,施展隔空取物术,搬起一块超大山石,狠狠砸过来。
  紧跟着,大红也双掌微抬,一道隐形巨斧带着风声袭了过来。
  但投鼠忌器,他们只敢往那人空出的后背攻袭。
  “唔唔……”眼看着迎面飞来的重物,不能言语的桃花瑾三急叫,而曾遗世似早有防范,抱着怀里的人反复咬啃中,右手宽大衣袖一挥,一股黑色瘴气卷着龙卷风挡去。
  只听叮叮当当一阵乱响,癔气散开,而巨石和巨斧也粉粉化成埃尖飘散于山风之中。
  两人势不可拦,极有默契的齐齐纵身过来,施法袭向曾遗世。
  曾遗世脚下一点,带着桃花瑾三旋转着飞于半空中,躲过第二击。猛烈旋风掠得粉然桃花如雨飞落。
  “唔,闹得过分了……”粉红花雨间,桃花瑾三右手抱着曾笑,左手已然出手,急点曾遗世的肩头,后者一闪……
  待漫天花雨落入埃尘之时,两人已经分开缓缓飞回地面。
  堪堪挡开两只醋坛子的第三次猛烈进攻,曾遗世终于恢复到从前的邪恶样子。
  “这只,我带走了……”弯腰掠下桃花瑾三脚上的一只鞋子揣进怀里,然后直起身形,深深的凝望他的三儿,然后如大鹏展翅般往天边飞去,而邪恶大笑响彻山谷,“……三儿,你等着,总有一天,本王会来娶你。”
  随着怪笑,人影越来越淡,最后飞成天边的一颗星星。
  濒临暴怒的两只龙虎兄弟还要去追,被桃花瑾三扬手挡住,“算了。”
  失去敌人的两只大醋坛,开始齐齐愤怒的瞪向惹事生非的本主儿,“桃儿?(桃君),你、你就任他……”
  自动忽视冲天醋气,桃花瑾三怀抱着居然不哭不闹的曾笑,面色竟然有些沉郁,他拧眉看着二人,疑惑问道:“你们……有没有发现今天阿世有些反常?”
  齐夜风冷哼,“他从来就没有正常过。”
  大红头一次站在“小齐”这边,也点头附合:“小齐说的极是。修罗之王,素来特例独行,不能常人论之,而且功力非凡,除了桃花艳事,还能有什么事能惹上他……桃君就不必担心了。”
  经他们一说,桃花瑾三自己也笑了,心放回肚子里,抹抹被吻得红肿的嘴巴,骂道:“这死孩子,没一天让人省心的。”
  龙虎兄弟齐齐暗叹——你总是把他当成孩子来看,岂不知这孩子早就长成了饕餮,吃了你都不会吐骨头的。
  “饿了。”
  正在三人琢磨那飘乎不定的曾遗世时,曾遗世扔下的小崽子忽然说话了,小肥手直直伸到桃花瑾三的鼻子底下,“呐,花儿,我饿了,饿了,嗷嗷……”
  桃花瑾三一愣,随即气急败坏的朝孩子吼,“什么……花儿?!叫叫爷爷。”
  另外两只很没良心的哈哈大笑起来。
  那孩子也真执著,依然眨着水汪汪的银色眼睛叫,“我饿了,花儿。”或者在他的思绪世界里,这样粉嘟嘟的一只,除了是花儿还能是什么?
  已经当爷爷的桃花瑾三只得认命的拎着小崽子往木屋走,“大红,周岁大的孩子应该吃什么?”
  大红眨眨眼睛,半天才回答,“不知道,桃君。”他又没有当过爹。
  “哈哈……还是我来吧。”当过爹的小齐同志终于有一样大红没有的本事了,他得意大笑,极为熟练的抱过小崽子,“好罗,大爷爷带笑儿去吃饭。”
  “什么大爷爷?!”这次满脸不高兴的是大红。
  齐夜风朝他挑了挑眉,一幅你不愿意也得愿意的神情,“我比你入门早(虽然只早一天),自然是大爷爷……乖,笑儿,快叫二爷爷。”
  有奶便是娘,曾笑小朋友很听话的朝大红脆脆的喊了一声,“二爷爷。”
  于是,爷爷排行榜一锤定音!
  而一旁的桃花瑾三显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明争暗斗,光着一只脚,站在那里眉花眼笑的自我陶醉……“呵呵,呵呵,我当爷爷了,我当爷爷了……呵呵,呵呵……”
  空中,一排满脸黑线的乌鸦“呱呱”飞过。
  曾笑乍见风景如画的平台山谷,分外兴奋好奇,自从会走路,就天天迈着小短腿满山遍野的乱跑,桃花瑾三少不得跟着。
  可能是修罗本性,这小崽子生情凶悍,专找小动物欺负,不是今天掐死个小黄莺,就是明天摔扁个小兔子……说也奇怪,仿佛小崽子天生就有驾御它们的能力,只要一招手,那些小动物就会颤微微的很听话的走过来,任他蹂躏。
  这让桃花瑾三很生气,骂也骂了,打也打了,还是照旧有小动物死去。而且这样一来,小崽子反到不太亲近自己了……但他与另外两只更是不亲近。
  那两人本就不赞成养这孩子,对他爹没好感,对他亦没好感。而且这小崽子占去的桃花瑾三的时间和精力太多,想玩“妖精打架”都得等小崽子睡了……这让龙虎兄弟恨不得捏死他。所以,除了每次帮桃花瑾三喂些东西给他吃,俩爷爷连冷冷看他一眼都难。
  小崽子好象也知道那两人不待见自己,于是连话都不与他们说……性情感觉敏锐多疑,比起人类的孩子,不知道要聪明、早熟多少。
  两周岁那年,这孩子有了自己的主见,更是变本加厉的难管。
  这一日,夏风席席,天气晴朗。桃花瑾三携他到潭边玩,小崽子看到潭里有鱼,拍着小胖手道:“我要洗澡。”
  桃花瑾三微愣,笑道:“不行,这水太冷……笑儿乖。”
  “不,我现在就要洗,”小崽子瞪着上挑且锐利的眼睛,一幅命令口吻。
  “这潭水积了好久好久了,你看连小鸟都不敢过来……你太小,会生病的。”
  “不,就要洗,”小崽子的小鼻翼乎扇乎扇,大有你不给我洗,我就哭给你看的表情。
  “好吧好吧,”看着他与阿世一模一样的小脸,桃花瑾三的心软软的,心想也罢,修罗族体质本来就要比常人强壮的多……冷水澡习惯了也许反到是好事。
  看人家一代伟人邓小平,不就是洗了一辈子冷水澡,所以才活那么大年纪……而且,有自己这万年桃花守护着,怎么也不会出问题。
  桃花瑾三用手试试水温,一激灵……嗯,够凉。
  捡了一处很浅的水洼,悄然捏决,使水温升高,但又不能太过明显,不然这孩子又要不依不饶。
  “笑儿乖,只能在这里,不能乱游,潭里的鱼会吃人的。”睁眼说瞎话的桃花瑾三轻柔柔脱了小崽的衣服,抱起肉肉的小胖身体,慢慢慢慢放进水洼里,水洼里没有鱼,很清澈。
  小崽子猛然打个冷战,然后撅起小屁屁欢快的拍小手,“舒服!”
  唉,桃花瑾三边给他往身上泼水边叹息,养个孩子咋就这难涅?!
  “我要你陪我一起洗,”小崽子又出难题了。
  呃,那不是要自己的老命嘛。桃花瑾三赶紧摇头,“笑儿乖,昨天我才洗过白白,不用再洗……”
  “哼……平时你对我就不好,就会哄我……小心我告诉爹爹罚你。”小崽子边玩水边冷冷说。
  提起那个混蛋桃花瑾三柔柔的笑了,“你爹爹都是我养大的,他怎么罚我?”
  见他不受自己威胁,小崽子愤愤的打着水,水花溅在桃花瑾三雪白衣裳上,一片冰凉。桃花瑾三无奈,以拿皂角不理由,往后蹭出数步。
  谁知,只是一个转身的功夫,便听到小崽子一声惊呼,“啊,花儿,我落水啦!”
  桃花瑾三大惊,猛然回头,只见小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潭的深处,正舞动着小手,拼命挣扎,小脑袋若隐若现,情景极其危险。
  “笑儿——”顾不及多想,桃花瑾三扔下皂角,飞身扑向潭面,向小脑袋抓去……却不知道为什么,在触到小崽子的一瞬间,手足忽然一麻,顿时抽空力量,扑嗵一声,整个人扎进潭里。
  “啊……”冰冷刺骨的潭水溢进腹腔,刺激得桃花瑾三连连咳嗽,头晕眼花中,他奋力挣出水面,左右寻找着,当他看到那个黑乎乎的小脑袋就在不远处时,张开四肢以标准的狗刨式奋力游过去,“笑儿不怕……爷爷在,爷爷在……”
  终于够到了……张手把孩子抱进怀里,撑着全身力气往不远处的岸边游去,那孩子许是吓坏了,紧紧卡着自己的脖子不松手,卡得自己透不过气来,衣服与孩子手脚又纠缠在一处,身体越来越重,渐渐往水下深陷。
  千万不能有事……桃花瑾三深提一口气捏出御水诀,拼尽全身力量重新踏出水面,疾驰向岸边飞去。
  冷彻入骨的水,被风一打,浑身颤抖到一处。
  忽然,慌乱之中,无意一瞥,桃花瑾三惊讶的发现那孩子的眸中竟无星点害怕之意,甚至还隐隐带着丝微阴谋得逞的坏笑。
  心中一沉,气往上涌,但他依然足下点水,挣扎着奔往岸边。
  “笑儿……快……去叫大爷爷他们……”拼尽最后力量,踉跄着把孩子推上岸,桃花瑾三只来得及说出这一句话,人,便如飘零的白蝶,打着旋儿,缓缓的,缓缓的陷入深潭,往清彻的深潭底处沉去。
  小崽子这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张着小手急急的叫,“啊!花儿,花儿……”
  但平素里被自己讨厌的那人,对自己轻声慢语的那个人,笑晕如花美丽的那个人……就那样慢慢沉到潭底,静静躺在那里,悄无声息,只有漫身的黑发和雪白衣袂,如水中的水草,蜿蜒荡漾。
  小崽子吓疯了,无助的看看四周,鸟兽皆无……
  他□着小肉身体,拼命甩开小短腿,号啕大哭着往回跑,“大爷爷,二爷爷……救花儿救花儿……呜呜……”
  世界一片寂静。
  桃花瑾三意识慢慢复苏的时候,感觉到自己已经躺在温暖而舒软的大床上,身上盖着厚而蓬松的天蚕锦被,被子里的身体是□裸的。
  而耳边,是极低的说话声,“……如今怎么办?”齐夜风隐忍怒气的声音。
  “是我的错……不该把所有丹药都给曾遗世……”大红沉痛懊悔的声音。
  “呜呜……花儿……”小崽子断断续续的抽噎声音。
  “不许哭!”齐夜风的斥责声,“你们父子两人没一个好东西。”
  小崽子立即住了声,然后一个软软的小身体缩进自己的怀里,微微颤抖。
  唉,吓坏了吧?桃花瑾三一声暗叹,缓缓睁开眼睛,“多大的人,吓孩子。”
  “桃儿(桃君)。”那两只见人终于醒了,都激动的扑上来。
  ——呃,好大的两只大白兔!
  桃花瑾三很不给面子的扑哧笑出声来,而没笑完,人已经落在宽阔的怀里,“不许再这么吓我们!”大红惊而喜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没有抢到人的齐夜风在旁边疼惜的看过来,半天才愤愤道:“堂堂天帝之子,竟差点让水淹死,说出去笑掉世人大牙。”
  桃花瑾三叹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会水。”
  “那你万年的修为总还会吧?”
  “不是忙中出乱嘛。你你你……训我?”桃花瑾三虚弱的抬起手指指控他。
  齐夜风傲目微红,沉默良久才颤声道:“若你醒不过来,我连作鬼都没意义了。”
  唉,心软嘴硬的家伙。
  桃花瑾三嗔怒的白他一眼,道:“过来。”
  心软嘴硬的家伙绷着脸,貌似不太愿意、其实极其愿意的往跟前凑了凑……桃花瑾三摸摸他的脸,上面是湿的,再回手摸摸大红的,却温暖干燥……“看,还是大红更稳妥。”
  “是,反正……桃君若不在了,我也不会独活。”更稳妥的大红如是说。
  噎得桃花瑾三一阵咳嗽。
  桃花瑾三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是做错事了,嗫嚅着道:“好,好了,保证没有下回就是。”
  那两人面色放缓,齐齐搂住他。
  “花……花儿……”一旁的小崽子张开小手,怯生生的瞧着连在一起的三个人。
  “过来吧,”桃花瑾三柔声道,那孩子立即扑上来,肥屁股一拱,把他两位爷爷拱到一边,自己独占桃花,“花儿……”软软糯糯的撒娇意味。
  嗯,这才象个小孩子样子。
  桃花瑾三满意的抱他在怀里,摸摸他的头,轻声问:“吓坏了吧?”小崽子点点头。
  “下次,还敢这么胡闹吗?”
  小崽子很乖的摇摇头。
  桃花瑾三叹口气,轻轻道:“这世界上呀,疼你的人是有数的,如果死掉一个,就会少一个,如果都没了,你就只能一个人孤苦零丁的活着……生病了,没人管,饿了,没人喂,即使落到潭里快淹死了,都不会有人来救你……连小兔子都还有妈妈陪,那你岂不是连小兔子都不如?多可怜呀,笑儿你说是不是?”
  “笑儿懂了……以后,笑儿再也不敢了。”小崽子扭着自己的小手指,使劲点头认错。
  认错态度良好!桃花瑾三眉花眼笑的啵了一下小胖脸。
  忽然小崽子抬起头来,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桃花瑾三,“花儿,你是故意的吧?”
  “什么?”桃花瑾三一愣。
  “你是故意要淹死自己,然后吓我的吧?”那孩子一脸严肃,精明的小眼睛闪着耀人的光芒。旁边两人立即齐齐瞪向桃花瑾三。
  “哪有……”闪烁着一双桃花眼,桃花瑾三挪了挪屁股……呃,本来是想装的,木遇水则生嘛,但谁想到最后腿会抽筋……他直起腰板大吼,“竟胡说,你爷爷我哪有那么无聊……小屁孩儿,你知道那潭水多冷吗?冻得我都找不到自己的脚丫子……还有,我飞的好好的,怎么就无缘无故栽水里的,你说……”
  那两只又齐齐掉头瞪向小崽子。
  小崽子一缩肩膀,扭着自己的小手指小声道:“潭里有种鱼,叫电鳗……”
  “我揍死你,兔崽子。”齐夜风悖然大怒,抡胳膊就想打。小崽子哇得一声嘶心扯肺的叫:“花儿……大爷爷欺负我!”
  呃……桃花瑾三头疼愈烈。
  窗外,一排满脸黑线的乌鸦“呱呱”飞过。
  “啊,爷爷又败咯……笑儿真牛。”某烂桃花躺在地上,伸出个圆圆的大拇指。
  哼,某曾姓少年鄙视的看他一眼,挽个漂亮剑花,把宝剑负于身后,飘然离去。
  见只剩下孤零零的自己,某烂桃无趣的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颠颠的追上去,“说的是真的,笑儿,你比爷爷那时候简直聪明太多,五百年,你二爷爷从来都没夸过我。唉……长江后浪推前浪呀,早晚爷爷会被你拍死在沙滩上……”
  “再罗嗦,现在就把你拍死在沙滩上。”曾笑小朋友驻足回头,酷酷的对他桃爷爷说。而他桃爷爷对此威胁如山风过耳,全作没有听到,依旧不怕死的跟在其身后唠里唠叨、喋喋不休。
  曾笑无可奈何,脚下生风,很快把那个唠叨鬼抛出老远。
  望着少年挺秀的背影,桃花瑾三终于闭上了嘴,双手置于身前欣慰的感叹,“唉……儿大不由爷呀!”
  谷中清幽,又有原始森林四周庇护,一桃一鬼一虎一修罗生活的安逸而惬意……每天散散步,捕捕鱼,呃……做 做 爱,再就是吃饭睡觉教曾笑小朋友读书写字。
  自打桃花瑾三落水事件之后,曾笑小朋友的性情好转很多,从从前的爱搭不理,到后来的面冷心热、紧紧相随,简直是质的飞跃……桃花瑾三在高兴之余,也有遗憾……与龙虎兄弟妖精打架的时间确实是越来越少了。
  龙虎兄弟当然对此是暗恨在胸,但经过桃花瑾三长达几年的“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教育,两人也觉得和个孩子较劲是有些肚量过小。
  于是三方握手言合、和平共处……
  那两人甚至还在心情好的时候,教小崽子一些小法术。这小崽子本来就骨质奇佳、聪明绝顶,一点就透,学的那叫一个神速。
  每每看到三个酷人在青青草地上聚精会神的切磋武艺,桃花瑾三就很有种享受齐人之美、天伦之乐、含饴弄孙的满足感。
  环境和谐了,也为桃花瑾三懒骨头的茁壮成长提供了良好环境,惬意悠然之间,简直是镇日里昏昏欲睡。
  于是,在他的眼睛一闭一睁之间,十几个春秋冬夏如白驹过隙,一转飞逝。
  等某个日上三杆时候再醒来时,咦……曾笑小朋友已经长成英俊挺拔的少年一枚。与他粉嘟嘟的万年老妖精桃爷爷站在一起,还要显得老成几分。
  这让桃花瑾三惊喜之余,颇为感叹岁月不饶人呀。
  那仨酷人练武的时间,亦是桃花瑾三最轻闲的时候。
  这一日,看那三头武人在草场处练武,又没人理自己,桃花瑾三收拾了换洗衣物到潭边游泳。
  几年前,龙虎兄弟软硬兼施,强行给他制定了一个锻炼计划,说他再这么懒下去,就真的要发芽长叶了,甚至还可能结桃子……虽然桃花瑾三愤愤的一再强调自己是公的。
  潭边有一个温泉,这是大红一虎拳砸下去,砸出的滚烫的地下泉水,再与旁边的冰冷潭水中和而成的。温泉很大,相当于桃花瑾三还是曾晟时,看过的最大游泳池那么大……因温泉设计合理,有出有入,绢绢不歇,常年恒温,正适合桃花瑾三这样的懒人用。
  某烂桃花一步三摇的踱到温泉边上,伸伸胳膊伸伸腿,算是做了热身运动。然后慢腾腾除下身上所有衣物,就这么露着他白玉的身体往泉水里走。
  四周的小动物们一见到白光光的桃花瑾三,立即四散奔逃……甚至连潭里的鱼都抖着尾巴逃到水底深处。
  真可谓是万径人踪灭……
  对此异常现象,某桃花只是得意大笑三声——沉鱼落燕呐!
  其实,这也是那一对霸道兄弟的功劳,他们认为,自己家桃儿(桃君)的身体任何一处,都属于他们的私有财产,任何其他人,甚至是动物都不得看到,否则逢兔杀兔、遇鱼杀鱼……
  所以桃花瑾三就那么不要脸的甩动着他的小鸟儿,愉快的畅游在温泉里。
  碧水泛着青波,映着某桃花雪白的身体,如翡中的翠,如翠中的翡,再加上四周漫漫桃花、绿树成荫,蓝天白云,简直构成了一幅诱人沉醉的动态山水画。
  桃花瑾三学会游泳是没几年的事情,教练是齐夜风……虽然自己确实笨了些,学的慢了些,但那人就是那么有耐心,一招一势的教,苦口婆心的教,真真的就把自己这个初入水还吓得鬼哭狼嚎的主儿给教会了……当然了,那人也借机又摸又啃的占了不少便宜,连极少有意见的大红,看着他都是严重鄙视的眼神。
  桃花瑾三总是感叹,曾经当过皇帝的这位还真是文武全才……可惜,就为自己这朵烂桃花,来了个英年早逝。
  “唉——”他仰在水中,看着蓝天长长叹了口气,然后身体一翻,用自认为标准的蛙泳动作向泉中心游去。
  只听水哗啦啦的响,只见那雪白屁股一隐一现,一隐一现,连边上斜枝的桃花看得都要流口水了。
  正游的兴起,忽然听得水又哗啦啦一响,然后自己的小腰就被一大有力的大手托住了,有人在自己耳朵边上忍笑的低语:“桃君,这样的动作,以后还是免了吧。”
  桃花瑾三就势赖在他怀里,蹭蹭那温暖宽阔的胸膛,笑道:“怎么,很难看吗?”
  大红托着他慢慢往岸边游,乌黑的发与火红的发交织在了一处,在水中飘飘荡荡。
  “他们两个呢?”桃花瑾三四处寻找。
  “那势猛龙摆尾,笑儿总是不太熟练,小齐在教他。”大红缓而慢的说着,大手一寸一寸抚摸着手下柔嫩羊脂的肌肤。
  被摸到敏感处,桃花瑾三嘻嘻一笑,身体软在大红怀里,满面绯红,嘴上却道:“光天化日,调戏良家男男,学坏了,大红。”
  大红不置可否,只是低笑,唇慢慢吻上来,经过唇,颈,胸,腹……一寸一寸的吻下去。
  “唔,不要。”当自己的小鸟被温暖的唇包围的时候,一阵快感扑面而来,桃花瑾三再想反抗已经来不及了,只能低吟着,脖劲向后微仰,淡而晶莹的粉色喧染遍每一片肌肤。
  大红舌尖轻转,上下□着可爱浅粉的□,一双深沉虎眼一眨不眨的看着已经被情 欲迷离了双眸的桃君。
  美丽桃花在欲 海里辗转扭动。
  良久——
  “唔……”电闪雷鸣,攀上顶巅的桃花瑾三瘫倒在大红怀里,任大红把他带到一块平滑的潭石边。
  轻轻把人倚在那里,然后微抬起他的腿,雄纠纠气昂昂的虎鞭便借着温温的水渍,慢慢推进桃花源。
  “呃,轻些……”秀眉微皱,桃花瑾三还是不太能适应他非人的巨大,不安的扭动了一下腰肢。
  大红安慰般轻吻住他的唇,而健壮的腰臀没有半分停竭……循序渐进的加快律动。
  一进一出,一进一出,温温的泉水随他的动作一拍拍的温柔打在桃花瑾三的周身,似大红温柔的手。
  桃花瑾三被顶得五脏皆动,怕自己从石头上滑下来,不得不用双腿盘上大红精壮的腰,而整个身体应和着律动慢慢扭动着,“唔……慢些……啊……”
  在这场人虎之战的战场之上,桃花朵朵开,然后怒放、轮陷、沉迷……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得桃花瑾三再经不住身下的磨合,低低轻泣起来,大红这才重重喘息着,释放了自己的能量。
  重新游回泉水中,大红轻轻的为他的桃君洗涤。
  “啊……”桃花瑾三喘息着缠上大红的身体,任他用温泉为自己洗涤身体深处,而刚刚经历了情事的桃花源,因那一进一出的手指,又轻轻颤抖收缩起来。
  “哼,我在那里教那小崽子,你们到如此快活。”
  桃花瑾三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只觉得身体一轻,已经落入另一个怀抱。
  而马的长啸声,迫使他不得不睁开双眸,然后惊讶的发现,自己在齐夜风怀里,而齐夜风骑在银子之上。
  □之事,虽然大家心知肚明,但大白天的被撞到,桃花瑾三还是觉得不好意思,又看到自己赤条条身无一缕,而那人却是宝蓝练武短装,整整齐齐气宇宣昂,不由更窘,把脸埋在他怀里,急叫,“看什么看……也不怕长眼疾。”
  低头看着自己怀里软成一团的桃花瑾三,齐夜风满眼醋意横生间,却没了怒气,拉出马囊里的长披风,把雪白粉嫩的人裹好,才假意恨声道:“什么没看过……而且光天化日之下如此肆意,你又怕谁看了?”
  桃花瑾三窝在他怀里扭动几下,却没敢反抗。
  抬眼看看还在水中的大红,而大红身下那只还依然斗志昂扬、威风凛凛,齐夜风不由笑了,“大红兄好雅致。”
  大红老脸一红,默默的淌上岸来,边穿衣服边道:“我去看看笑儿。”
  说罢,身形一转,已不见踪迹。
  见该消失的都消失了,齐夜风各逞般狞笑着低下头,“桃儿,可不能厚他薄我哦。”
  你、你想干什么,你个色狼。
  桃花瑾三嗅到了空气中的危险,急剧挣扎想要逃跑,可惜,他怎么逃脱得了那双皇帝铁腕,被牢牢固定在胸前,而另一只大手,已经顺着腰身曲线伸进了披风之中。
  “不、不不行……”桃花瑾三抓住他的手,满面绯红,双眸乱转间,急找理由……“银银子看着呢。”
  “哼,”齐夜风高傲低哼,单手一用力,扯下桃花瑾三身上的披风高高抛起,落下时堪堪蒙在马头上。
  白马银子忽然双目不能视物,不由大急,嘶嘶长鸣间,四蹄胡乱舞动,然后无措的奔跑起来。
  “啊……你个混蛋……会坏的……”桃花瑾三桃花脸仰向天空,坐在急速奔驰的马背上,尖叫着哭泣。而可怜的□,被快速抽动的巨大肉楔紧紧钉住,任那狠人肆意蹂躏。
  又怕真的摔下马来,让他双腿紧紧盘在齐夜风的腰间,动无可动,逃无可逃,“……混蛋……”
  一阵连一阵的猛烈进攻,顶得他不住的尖声长吟。
  身下人儿涕不住,轻骑已过万重山。
  齐夜风装戴整齐,只露着他骄傲的巨大肉楔,随着马奔跑的起伏,进进出出的开恳着属于他的良田宝地。任两旁绝佳好景掠过,任飞奔的银子惊飞群群飞鸟……专注的看着身下的人儿扭动、哀求、哭泣……
  好不自在快意。
  跑过一段崎岖不平的山梁,经受着巅波和肉楔双重攻击的桃花瑾三叫声更大,而仰卧着紧抓马鬃的手臂,已经惊恐的攀上齐夜风的脖子,体位的变化,让那根肉楔顶的更深,仿佛五脏六腹都要被顶坏了,引得他又连声低泣。
  “呜呜,二哥停下来……那里坏了……求你快停下来……啊……”他讨好般吻着齐夜风丰满的唇,连连哀求,而臀为了躲避那根凶器,更是大幅度的左右扭动。
  真是怕把他吓坏了,齐夜风赶紧抽出肉器,把人紧搂在怀里,不停的在耳边低声安慰,“不弄了不弄了……桃儿……不弄了。”
  说罢,猛得勒住马的缰声。然后扯下马头上的披风,重新把桃花瑾三裹得严严实实,只把一个乌发披散的小脑袋露在外面。
  桃花瑾三瘫在他怀里,只有出来的气儿,没有进去的气儿。
  马儿重新恢复光明,开心的四蹄飞扬,不用扬鞭自奋蹄……找准方向,跑过一道岭又一道岭,一道梁又一道梁,然后重新奔回冒着袅袅轻烟的温泉泉畔。
  齐夜风抱着人飞身下马,纵身来到刚才大红所用的那块巨大的光滑潭石旁,把人轻轻放到上面……而一挥手,放任白马银子哒哒远去。
  轻轻打开披风,重新露出某桃嫩白泛粉的身躯,咸鱼翻身般,轻轻把人面朝下翻转过去。大手伸向下面,缓缓掰开了粉色的臀瓣。
  “啊……你你不是说……不弄了吗?”才稍稍歇了口气的桃花瑾三惊恐的扭头瞪着他,四脚并用的往石头上爬。
  “桃儿厚他薄我……”某前皇帝高举着他的“枪”,如此无赖着控诉,而且不等当事人反驳,便把挺拔高耸的肉器,借着温泉的润滑,凶纠纠气昂昂的攻了进去。
  故地重游,熟门熟路,玩的那叫个敞亮……
  桃花瑾三已经被这头“色鬼”彻底气晕了……只能在那抽动与旋律间,吁吁带喘……由最初的尖声惊叫,慢慢变成低低哀鸣,最后是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
  看身下的人真的有些坚持不住,齐夜风终于加大了攻击频率,狂风暴雨般□起伏。
  “桃儿——”
  当撒欢回来的银子重新跑回温泉的时候,齐夜风正好达到沸点顶端……他闪电般扯起披风,紧紧把自己连同自己的桃儿一起包裹起来,让两个躯体大粽子般颤栗成一团。
  人的喘息声、抽噎声和马的喘息声,交织成此刻最动听的旋律。
  “我、我我要阄了你……”颤微微指着齐夜风,桃花瑾三咬牙切齿,甩下这句很不具备杀伤力的狠话,之后,经受了两轮肉搏战的人,再也支撑不住,便双眸朦胧学离着,彻底晕睡过去。
  吃干抹净的某前皇帝,心满意足的打扫完战场,然后抱着香喷喷的一朵大桃花,架着他的雪白宝马,悠悠然然向家的方向行进……就差再哼上两句小曲了。
  所谓乐极生悲,就在他惬意之时,忽然一颗不明火球,带着优美弧度,从天空急速飞下,朝着自己面门便直直打来。
  身经百战的他反映恁个灵敏,抱着怀里的人腾空而起,只见那火球,扫过马背落到离温泉不远的地方,轰一声,猛烈炸开。
  一声冷而傲的低哼,随着这声轰鸣在耳边乍起,“哼,不知恬耻的孽账!”清晰之极。
  “谁?!”齐夜风抱紧怀里的人,撤到一块巨大的潭石后面,厉声喝问。
  被巨大声音震醒的桃花瑾三虚弱的窝在他怀里,忽然一阵低笑,然后竖起中指,指向天空大声道:“堂堂天君,没事偷看人家情事……也不怕得眼疾?!”
  “哼!”又是一声冷哼,冷冷穿透时空,于天地间随风飘散,然后蓦然逝去。
  切,桃花瑾三也冷哼,但显然没人家哼的声调高,只有依然处于警觉状态的齐夜风能听得到。
  等了很久,见天空中再没有动静,桃花瑾三拍大狗一样,拍拍乍着毛的齐夜风。“好了,走吧。”
  “居然有这等偷窥贼!”某大狗气愤难当。
  张手抓过某石上的换洗衣物,沉着脸套在某桃身上……然后把人往怀里一揽,生闷气的“大狗”足下一点,重新坐回马上。
  两人一个累得贼死,一个气得贼死,一路沉默,只有银子的马蹄哒哒声,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
  回到住处时,大虎袖肘高挽,手拿只炒锅,站在厨房门口。
  而小崽子曾笑,翘着二郎腿,窝在他自己的房间里练习飞刀……透过窗户,能看到长腿长脚在悠闲的颤动着,拿着飞刀的手上下飞舞……老远看去,就好象窗户长了一只手一只脚。
  “怎么回事?”大红沉声问,依然投着飞刀的小崽子也把耳朵伸出窗户。
  “妈的……呼呼……”气得贼死的某大狗这样骂天上最大的那位,“那人居然偷看桃儿赤身……呼呼……”
  难得看到他吹胡子瞪眼的样子,大家都觉得好玩,本来很紧张的气氛一下子松懈下来。
  桃花瑾三笑着从他身上爬下来,结果腰一软,又重新跌回去。愤然瞪了齐夜风一眼,他道:“你说,九重天外,怎么能看到人间?”他问的是大红。
  大红紧抿了一下嘴,回道:“三界之间共有两面能穿透空间的镜子,一面为冥界的阴阳一线天,一面为天界的天地一线天……天君用的应该是天地一线天。”
  “变态!”桃花瑾三鄙夷的又朝天空竖了竖中指。
  “那你自己到收敛点呀。”小崽子阴阳怪气的声音从窗户飘出来,紧接着,毛茸茸的脑袋伸出来,指指他桃爷爷露出的大片雪白肌肤,“不分黑天白天的……别以为赶走了那些羊呀豹的就不会有人看到……前天,我还在现场抓过一只乌鸦呢。”
  “哪儿?我灭了它!呼呼……”齐夜风震慑力十足的眼睛,冒着火红的醋气和怒气。
  醋火中烧的齐夜风显然没有注意到,小崽子怎么会是在“现场”抓住的乌鸦?!那岂不是说明……
  “咳,”桃花瑾三赶紧咳嗽一声,吸引住那两只的注意力,“本桃君乏了……等饭好了,再叫我。”
  见龙虎兄弟不依不饶的齐齐瞪视自己。
  不知羞耻为何物的某桃,象征性的拉拉没系好的衣服,如是安慰他们,“好了好了,他即使看得到也摸不着不是,岂不是比你们更生气……呵……”
  说罢,扶着酸软的腰肢仪态万方的扭进他的木屋,修养生息去也。
  被撇在原地的龙虎兄弟目瞪口呆、无语凝噎。
  “哈!”小崽子同情的看着两位爷爷,老气横秋的叹了口气,“唉,象这样不好管教的,就得眷养,知道不?不然,常此放任下去,嘿嘿……早晚出事。”
  “滚!”有气无处撒的两位爷爷齐齐吼他,虎啸龙吟的气场,连根刮倒了旁边的一棵高大白杨树,树上栖息的乌鸦,拍着翅膀呱呱的四散奔逃。
  “切,没一个正人君子。地上的这样,天上的居然也这样,鬼这样,人这样,连仙也这样,屁……”小崽子耸耸肩,嘀咕着缩回窗内,然后,那扇房子又长出了一只手一只脚。
  可能是被雷吓着了,桃花瑾三夜里睡的极不安生,烙饼一样在大床上辗转反复,眉头紧锁,时有含糊不清的嘀咕声溢出嘴外。
  齐夜风有些担心,彻夜未眠,只披件外衣,守在边儿上,手指时不时抚摸一下桃花瑾三的脊背……
  但即使这样的安抚好象也没有起到多少的作用。
  “阿世——”
  桃花瑾三猛得自床上坐起,满头是汗。
  “今天这是怎么了?”齐夜风递过一杯温度正好的茶,担扰的把人揽进怀里……这孩子可是从来都是嗜睡的厉害……今天居然梦到了那个刀子眼?!
  齐夜风有些不爽……哼,死修罗,居然连桃儿的梦都不放过!
  咕嗵咕嗵把茶倒进肚里,桃花瑾三的情绪才有些缓解,他锁定眉头道:“不是梦,也不是恶梦,只是觉得扑天盖地的黑气笼过来,罩遍全身,然后就消失在这儿……”他指指自己起伏厉害的胸口,“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你摸摸这块石头,是不是重了些?”
  他摘下胸前那块修罗黑石,递过去。
  齐夜风用手甸甸,笑了,“是桃儿想刀子眼了吧?”
  桃花瑾三有些呆呆失神,喃喃道:“过去这么久了,可我还是觉得,那天阿世来送笑儿时,神情有些反常。”
  “既然不放心,就过去看看吧。”齐夜风实在心疼自己的桃儿,思想斗争了半天,终于咬牙决定。
  桃花瑾三看着他因挣扎而扭曲的表情,扑哧笑了。

  第七十一章[VIP]

  “花儿,花儿——”
  清晨,某人起的比鸟儿都早。好不容易睡着的两个人,就被他扯着嗓子的两声鸣叫吵醒了。
  齐夜风年披着衣服,迈开长腿就冲了出去,一把揪住小崽子衣领子反吼回去……“踹死你大爷的。”
  这人,当皇帝那会儿,万万是说不出这样的话来,而成了个鬼,就什么都会了。
  桃花瑾三惰惰的在屋子里笑,“他大爷爷,不就是你嘛。”
  “花儿,”曾笑对某鬼的威胁充耳不闻……挣开某鬼的鬼爪,酷酷的踱进屋子里,大步迈到床跟前,“快起来,深潭边上出了个洞,你的温泉没了。”
  说罢,习惯性拉起桃花瑾三的衣服嗅了嗅,一脸的嫌弃,“太香了。”
  桃花瑾三坐起来任臭着脸的齐夜风给他穿衣服……自打成亲那天起,某桃的待遇就提高了,不是堂堂皇帝给穿衣服,就是某堂堂尾火虎星君给端洗脚水,再不及就是某未来的修罗之王叫起床……虽然他叫的声音大了点儿,起的早了点儿,脸酷了点儿。
  但这种比五星宾馆还要高上一个档次的待遇,让桃花瑾三超爽。
  等着系扣子的桃花瑾三张着双手、高高的仰起头,笑嘻嘻道:“没了好呀,不用天天游泳了。”美丽的脖颈纤颀而美好,后仰成诱人的弧度,在柔和的曙光晕中,泛着温润白瓷的光。
  就在曾笑考虑是不是一口咬断它时,大红挑帘进来,金色眸子里满是凝重的表情,“我到潭边去了,那洞深不见底……泉没了到不可惜,怕只怕里面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桃花瑾三活动一下僵直的肩膀,叹了口气,“看看去吧……看在我的温泉面儿上!”
  温泉确实没了。
  好在,深潭还在。
  昨天被一鬼两仙用过的那块潭石,往西边移动了三尺开外,正好堵住深潭与温泉的接水口,因此温泉流光光,而深潭丝稍没有影响……而那个洞,竟然就在被他们用来□做的事情的潭石的下面……
  桃花瑾三站在潭边垂首三秒,向无私奉献的、十几年如一日的、给自己洗白白的、已经逝去的温泉默哀。
  然后慢慢蹲下来,探着脖子往里面看去。
  那不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洞,桃花瑾三蕴藏的万年桃王的功力在此刻占尽优势。他能看到即使是大红都看不到的物质本质——离地面几十丈或者几百丈的底部,有一条坡度较大的地下通道,有台阶,有护栏,似是汉白玉砌成的,具体通向什么地方,因为角度关系,桃花瑾三看不到。
  从洞里往上袅袅冒出一股一股的清雾,桃花瑾三判断,这洞肯定会有乱七八糟的东西,但具体有多么乱七八糟,就不好说了。
  桃花瑾三蹲在洞口,往下面丢了一颗石子,良久,才有些微的声音传回来,他恶劣的叹了口气,“很深哦。”
  大红依然凝重着神情,“在此五百年间,我检查过了平台山谷的每个角落,竟然真的不知道,玄机在潭石下面。”
  桃花瑾三站起来,笑着拍拍手,伸个大大的懒腰,然后一手插腰,一手指向天上,“咱们得感谢天上那个变态,他的一个轰天雷,让咱们看到了如此壮观的……洞!”
  一提天上那个变态,在场三人中,两个脸色狰狞起来,而剩下那个赏给他一个大白眼。
  桃花瑾三假装没看到,用细白的手指挠挠下巴,啧嘴问:“怎么办?下去不?谁下去?谁留守?怎么下去?带灯吗?有宝贝怎么分?二一添作五?三七分?四六分?还是你们发扬风格,全让给我?呵呵……”
  极度白痴的脸,挂着极度贪婪的表情……曾笑受不了的抛给他第二枚白眼,而其他两只已经多云转晴,专注的看着他们的桃儿(桃君),满眼溺爱之情,溢得比深潭里的水还满。
  简直仨白痴!
  曾笑冷哼一声,当即立断道:“我下去,花儿留守。”
  桃花瑾三吃惊的猛跳起来,“我留守?凭什么……坚决不!”
  曾笑鄙夷的看着他,“你下去有什么用……”
  “我是咱们四个人之中实力最强的,自然有用处!”桃花瑾三抬着小下巴如是推销自己。
  “哦?那你……能打还是能拼?”
  桃花瑾三不跳了,粉红眼珠子转动几下,笑道:“我也不和你这小崽子争,咱举手表决,怎么样?”他不等曾笑再说话,已经高高举起了双手,“谁赞成桃花瑾三下去的举手——”然后笑眯眯的看着昨天还和自己□做的事情的……那两只。
  唉——齐夜风叹了口气,慢慢道:“我留守,你们三个下去吧。”
  “哥,二哥你真是太伟大了。”作为太伟大的奖励,太伟大的二哥被奸计得逞的某桃花狠狠亲了一口。
  碰上这么位爷,太伟大的二哥唯有堪堪苦笑。
  太伟大的二哥是个鬼,若从实力上讲,算是几个人中实力最弱的一只,因此,临下洞前,桃花瑾三张牙舞爪,大袖翻飞,在他太伟大的鬼二哥和洞口周围设下了一个结界。他还自我吹嘘着说,这个结界,是用他的血凝成的,即使天地间最最最变态的人来了,也攻不破打不开。
  本来,他想若孙悟空那样,拿个棒棒潇洒的划个圈儿就好,可惜,他不确定自己的法力是否有那么高的段数。因此,他没敢冒然的偿试。
  即使这样,那仨人对他所设的这个结界,还持有着半信半疑的态度……在他们印象里,这株懒桃花除了吃,也就会睡,至于法术什么的,好象和他没什么关系。
  但深洞的诱惑是无极限的!
  因此,在桃花瑾三的督促下,大红率先跳下了深洞……然后是小崽子不顾某桃的反对,一把揽上他的细腰,也双双跳了下去。
  洞口处,一只当过皇帝的鬼,象坐在他的龙椅上一般,端端正正、四平八稳的守护在那里,守护在他的爱人,他的爱人的爱人的身边。
  洞,真的很深。比想象的还要深。
  等到桃花瑾三他们感觉踏到实地时,好象已经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桃花瑾三长长吁口气,笑道:“靠……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闯进个无底洞呢。”
  抬眼往来处看去,硕大的洞口变得只有月亮那么大,好象也象月亮一样挂在夜空里,遥不可及,泛着青白微弱的光。
  洞里一团漆黑,一旁的小崽子小心翼翼的往前探着步子。
  忽然一道亮光照起,乍起的光亮让小崽子颇不适应的一愣神,然后就看到一张桃花脸,在火光的映衬下,向自己得意洋洋的笑,“是谁说的,我下来没有用的?”
  那块翡翠桃花佩,在桃花瑾三手中光华四溢、徐徐生辉。
  小崽子也不与他斗气,冷哼一声,理直气壮的借着晶莹光亮朝前走去。
  大红无声的接过那块佩来回翻看了几遍,金色眸子中挂满了问号看向他的桃君。
  “别问我,我也不知道,”桃花瑾三耸耸,“只是觉得怀里阵阵发热,掏出来,就这样了。”
  现在不是追究玉佩为什么会发光的时机,大红把玉佩高高举起,稳稳携上桃花瑾三的手,追向小崽子曾笑。
  甬道有一人多高,宽高大体相同,四四方方的,显然是由厉器凿击地层白色岩石而成,石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会雕刻着很抽象的浮雕图案,有的婉约,有的张牙舞爪,有的形状怪异,却都同样的生动逼真。
  甬道内部干燥而洁净,即使大家明知是行走在潭底下,依然有种在地面穿行的感觉。
  桃花瑾三每遇到感觉新奇的,就会停下来,连挖再抠……
  小崽子一脸的不耐烦,“喂,我说你,能不能不要再玩了?”
  桃花瑾三鄙视的回瞪他,“什么叫玩,我这叫寻宝,知道不?”
  大红安抚的拍拍桃花瑾三的头,温言道:“桃君小心为好,若这里有机关,便危险了……这些都是地上诸仙的真身面谱,与天上诸仙有所不同,或者更接近凡间,所以人生百种态,喜怒哀乐哭,笔笔皆有。”
  机关?不会吧?又不是写武侠小说。
  桃花瑾三撇撇嘴,问:“这些神,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大紧锁眉头,摇了摇头,“按常理推断,竟然把这许多地上神随便刻在甬道之中,说明此甬道主人,应该是级别很高的神。”
  “哼,也许是级别很高的魔怪……专门把这些自命清高的家伙们踏在脚底下。”小崽子目不斜视的勇往直前间,很愤青的冷哼一声。
  桃花瑾三决定不理这个青春期中的判逆少年,边走边打量着,而大红手上的玉佩竟然越往里走,光辉越是强烈。
  走了一段,地势慢慢往上,到最陡处,便是一阶阶的汉白玉石的台阶,幸好旁边修有栏杆,否则如此坡度,上去还真是有些难度。
  当三人穿过几段平稳地段,攀过几阶陡阶,再拐几个拐角,拐得桃花瑾三头都晕了的时候,赫然,前面出现了一道巨大石门。
  而隐隐约约,一声声不绝于耳的低吼沉鸣之声,自石门内传出。
  三人不约同时停住脚步,齐齐注视着这道光洁无一物的巨大石门。
  石门没有任何雕琢,高有三丈,严丝合缝的紧密闭合着,看些简单至极,但是,一股自骨子里渗透出的那种威严和厚重感,仿佛飚风迎面扑来,使三人不禁呼吸一窒。
  良久,大红缓缓伸掌贴于门上,左右看看桃花瑾三和曾笑,最后定格在曾笑脸上,温笑道:“等门打开,若有不测,请笑儿速带桃君离开。”
  曾笑瞟桃花瑾三一眼,酷酷的点点头。
  “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桃花瑾三淡淡说道,伸出五指,盖在大红的手上。然后暗暗发功,迫使大红与自己,一起推动那扇看起来巨重的巨门。
  ……然后,两人象一猛子扎入水池的青蛙,一头扎进巨门之内。
  “花儿——”一瞬间,小崽子急伸出手想拉住桃花瑾三,可惜,只一片衣袂自手心划过……他不由嘶心扯肺的大叫,片刻不迟疑,抬脚追了进去。
  门内,他的花儿,正以一种很标准的狗吃屎的姿势,趴在地上。而一个巨大黑影完全把他罩住。
  “哎哟,这是谁呀,恶作剧……这门根本就没关。”桃花瑾三从地上爬起来,呲牙咧嘴的揉屁股。然后他一抬头,猛然对上了一双眼睛!
  呃……很漂亮的眼睛,长睫毛,双眼皮,就是有点大,眼珠子驼鸟蛋似的,紫中透红,闪着好奇、纯真、清澈之光……正一眨不眨的看着自己。
  婴儿一样干净的眼睛哦!
  桃花瑾三决定喜欢这双眼睛,于是他伸手碰碰小扇子一般的长睫毛,那眼睛禁不住乎扇乎扇的眨了几下,闭合之间,有风划过。
  是宝贝!桃花瑾三乐了,“呵,这眼睛,我要了。”
  但好象这件事他说了不算……那双眼睛的主人很鄙视的白他一眼,往后退了大步,躲开他不停搔扰的手。
  “桃君快撤!”某人玩得不亦乐乎,旁边两位却面无人色,双双去拉他,可那双眼睛回旋的调转方向,警告的瞪视二人,目中的万道威慑力竟震得两人后退一步。
  “哇赛!”桃花瑾三这才看清了这双眼睛主人的全貌。
  高有丈外,长在丈外,大象似的,只是比大象漂亮多了,更确切的说是象鹿,但比鹿巨大多了。身上五彩斑斓的麟片状的毛一层层柔顺的垂下来,垂在身体两旁,而头上有角,似龙角却比龙角张扬,大鼻环眼,龙爪一样的脚铿然抓地。只是……看着它肥硕硕的肚子,桃花瑾三不由叹为观之的高呼一声,“好大的猪!”
  那“好大的猪”显然极不爱听这个小不点如此称呼他,很生气的把肥嘟嘟的大屁股一甩,甩出桃花瑾三三丈开外。
  大红和曾笑齐齐护了过去,可惜没等接近,已经被那巨大的猪的尾巴,扫出老远。
  好在桃花瑾三神仙之体,空中打个旋儿,轻飘飘落在地上——他不干了,指着那头“肥猪”大叫,“喂,你什么意思,这是待客之道吗,啊?”
  那“肥猪”又白他一眼,迈着优雅的步伐哒哒走到大红面前,仔细打量一下大红,下巴往桃花瑾三那边一抬,显然是要大红给那个小不点解释解释。
  大红赶紧贴过去,高度警惕的护住桃花瑾三,沉声道:“桃君,您看清楚,这不是猪,而是……麒麟兽。”如此说着,有汗自额角淌了下来。
  而此时,一旁的小崽子也是脸然紧绷,不顾浑身尘土,悄然掩了过来。
  “麒麟呀?!那不是四圣兽之一吗?”桃花瑾三吃惊的重新打量眼前的怪兽……不象,也太肥了。
  “既然是麒麟,你们怕什么?”桃花瑾三很应景的小声问,眼睛却没离开那头“肥猪”……毛很漂亮,没准也值钱。
  小崽子狠声骂他,“笨死了你,什么四圣兽……我都知道的事情你不知道吗?麒麟乃天地间第一凶兽,由女怪哺乳而成,生性凶残,专门吞食神仙以吸其灵力。”
  呃……这好象与自己知道的麒麟有些出入。
  这么大的一头猪,咳,麒麟,自己三人还不够它塞牙缝的呢……这时候桃花瑾三才有了些警觉的意识。他一个旋身挡在大红和曾笑身前,问那只正兴致勃勃看着自己的麒麟兽,“猪,你不会吃我吧?我发誓我不是神仙,大红也不是,早脱仙藉了,笑儿更不是,他是修罗。所以,你再饿也不当把我们当成食物,知道不?”
  那头巨大麒麟显然能听懂人语,他更加鄙夷的白了桃花瑾三一眼,然后五爪张扬,一把抓起旁边的灵芝草大嚼起来。
  哈,桃花瑾三大松了一口气,笑嘻嘻对身后两位解释,“看吧,你们冤枉它了,它是食草动物。”
  话音才落,只听“当——”一声,一根灵芝草砸他头上。
  桃花瑾三捂头抗议,“干嘛砸我?”
  那麒麟很帅气的抬爪抹了一下自己的龙角,嘴角撇得瓢似的。
  哦,桃花瑾三明白了——这头肥麒麟认为用动物形容它是抵毁它,它是比动物高级的东西……但应该算是什么东西呢?桃花瑾三想,无论是什么东西,它它还是动物呀。
  于是桃花瑾三很友好的坐到麒麟兽旁边,耐心的给它作思想教育工作,“呐,你大概不知道,世界上有生命的,就分为动物和植物两种,你看你,会动会跳,显然不是植物,那自然就是动物罗。而且,麒麟和人是一样的都是动物,只不过人是人他妈生的,麒麟是麒麟他妈生的,你妈……咳,所以,即使你将来被封为圣兽,但你也是动物,只不过是比较高级的动物了……听明白了没有?”
  桃花瑾三说这话的时候,旁边两只已经面无人色,七窍生烟。
  而麒麟兽显然也好不到哪儿去,两只漂亮的眼睛里直划圈圈儿,看桃花瑾三还有要说下去的架势,大爪一伸,就把桃花瑾三给拎到半空中,让他的眼睛与自己的眼睛成水平线,然后愤怒的瞪视他。
  “放下桃君(花儿)!”大红和曾笑立即反映过来,双双暴怒,施法攻向麒麟兽。
  然后,两声巨响……打在它上的攻击,只吹飞起身上漂亮的长毛……呃,象挠痒一样。
  麒麟兽显然没把这两只看在眼里,只是舒服的抖抖身上的毛和一身肥肉,看着爪子里的这只,见桃花瑾三很识相的闭上了嘴巴,好心情的拍拍桃花瑾三的小脑袋以示奖励。
  毕竟性命在人家手里,桃花瑾三很知实务,小心翼翼的问它,“放我下来,成不?”
  那巨兽摇摇头,驳回。
  然后,忽然一个转身,优雅的迈步往里面走去。
  呃……三只爪子走路还走的如此优雅从容的,桃花瑾三这是第一次见识到,不由深深感叹——家教真好!
  “放下桃君(花儿)!”那两只在其身后紧追不舍,穷击不舍,可惜全给这头巨兽挠了痒。
  但奇怪的是,无论他们施出怎样的身法,就是无法追上那头巨兽。桃花瑾三看他俩攻击的实在辛苦,不由扒着巨兽的爪子安慰他们,“别急……这头猪……”
  麒麟兽大眼睛怒视他。
  赶紧改口,还放柔了声音,“我感觉不到这位麒麟小朋友的恶意,所以,你们就放心跟着走吧。”
  麒麟兽不满的用鼻子哼哼,继续往前走。这时候,桃花瑾三三人才有机会好好的观察这座堪称举世无双的、宽敞无比的……水晶宫。
  顾名思义,水晶宫在水底下,或者说在深潭和干枯的温泉的下面。
  不知道采用了什么光学原理,水晶宫绝不似甬道那般黑暗,一片明亮如昼,缕缕太阳光散着七彩颜色,能射到宫殿的每个角落。
  古代宫殿式的布局,亭台楼阁,画角长廊样样皆有……只是取材皆是极品,不是白色晶石,就是白色玉石,大多柱体或墙面上雕着抽象却镶满晶莹宝石的图案,还有奇花异草点缀期间,幽香若有若无……细腻中映着婉约,华丽中尽显雅致,奢华中透着高贵,却也弥漫着凝重的威慑之气。
  应该是女子之所吧?还是个有权有势有品味的女子。桃花瑾三肯定的点点头。
  望着顶上透明的,能清晰看到潭中鱼儿流动、水草飘摇的一眼看不到边的巨大水晶石,桃花瑾三不由挠挠下巴,尽量凑近麒麟兽,小声问它,“是不是我平日里游泳,你全看到过?”
  麒麟兽用鼻子哼哼表示肯定,然后拎着他,打量一下他的小身板,又睇过一个鄙夷的眼神。
  呃,我是没你庞大肥壮,但你也不能天天看我白光光吧……知道什么叫隐私权不?
  桃花瑾三飞速看了一眼麒麟兽肥屁股后面跟着的大红,再压低声音道:“靠,踹你个偷窥狂。”
  抬脚踢踢麒麟兽的爪子,麒麟兽包容的咧嘴笑了,笑意在那张巨大的、毛茸茸的脸上甚是诡异。
  走了相当一段时间,麒麟兽带三人走进一间极致洁净的房间。洁净到让人不敢伸脚进去亵渎。
  房间里摆着成行成行的书柜和多宝格,中间是一张白玉石的巨大书案,书案上放着两只白水晶的宝盒,水晶是透明的,看里面所装的东西,却肉眼难以看到。
  很神妙!或者是施了障眼法了吧。
  桃花瑾三眉飞色舞的看着那两架多宝格,笑得咯咯的。
  本来担心到极点、警惕到极点的一鬼一修罗,愤愤的看着他。
  麒麟兽伸抓子碰碰桃花瑾三,见桃花瑾三看向自己,又伸爪子碰碰书案上右侧的那个宝盒。然后,轻轻把桃花瑾三放在洁白无瑕书案上。
  这座宫殿的主人肯定是个巨人!桃花瑾三在巨大的书案上爬了两圈,觉得自己象个在巨大床上才学会爬的婴儿……
  旁边那两只也是满脸黑线。
  爬到盒子旁边,发现盒子上用一把玉锁锁住,他抬头问,“我可不会开锁……我又没当过小偷。”
  麒麟兽继续用爪子敲敲盒子。
  无奈,桃花瑾三伸手过去,然后,奇迹发生了……只见那盒子似有感应一样,忽然晶光乍现,万丈光芒照得整个房间透明起来。而待光芒隐去,那玉锁,应声而落。
  书,是人类的朋友!
  当桃花瑾三双手双脚并用,费力打开盒子的第一时间,他这样感叹。
  ……盒子里是一本书,一本桃花瑾三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大的书。
  他觉得今天自己算是开了眼了,好象所有世界上最大的东西,今天一并看了个遍。
  他把书哼哧哼哧的搬出来,放在案上,然后撅着屁股,翻开上面那张无字的封面,看到扉页处赫然用隶书写着四个大字——后土书扎。
  后土?????!!!
  呃……三人全愣了!
  额的神呐!桃花瑾三叹息着……千想万想,没想到,自己这仨人儿,闯进的竟是地上之王,后土娘娘的宫殿。而被世人千寻万寻都寻不到的后土娘娘的神秘宫殿,竟然是在地脉之源的下面。
  真是情理之外,情理之中呀!
  “天帝深爱桃君!”良久,大红盯着那四个字忽然拼出这样一句话。
  桃花瑾三一愣,随即领悟,鼻子一酸眼圈红了,非哭非笑道:“他为我费尽此心思,我却不知道……住尽五百年,还怨了他五百年。”
  ——有后土娘娘这尊大神在此庇佑,天地间任量是谁,也不敢冒然来此进犯……这就是天帝的良苦用心吧。
  而扶皝、摇光,在这样如海的父爱面前,是两个一穷二白的穷光蛋!
  稳定情绪,桃花瑾三轻轻翻开第一页,上只竖立一行书,曰:余土皇地祗,掌阴阳,育万物,世称大地之母,后土九世九万年仲夏,卒于此!
  啊?!死啦?!
  三人又瞠目结舌,齐齐看向旁边吃灵芝吃得正高兴的麒麟兽。麒麟兽见三人看他,抬起大脑袋又诡异一笑。
  三人齐齐打个冷战。
  呃,难怪它这么肥,那张嘴真是一会儿也不闲着。
  不过,活了九万多年,也算是够长寿的了。桃花瑾三觉得这个数量真是恐怖,不由又长叹一声。
  翻开第二页,上面布满密密麻麻的竖行文字。
  于是,桃花瑾三拿出前世里看武侠小说的速度,急速的浏览起来。
  所幸,此书扎并不算厚,只有几十页。
  看完,合上书,桃花瑾三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笑嘻嘻看着其他二人道:“幸亏,她死了。”
  其他二人认同的齐齐点头。
  “死的好,不然,九万年呐,要我,不寂寞的自杀也要寂寞的疯掉。”桃花瑾三再咂咂嘴。
  大红拍拍他的头,温言道:“谁说不是呢……世人皆道神仙好,却不知道,神仙之苦衷更胜世人。从凡人飞升成仙,不过是从一个苦海跳进另一个苦海罢了。”
  “神仙是个屁!”如此曾笑式的总结也只有曾笑那个小崽子能说得出口。
  桃花瑾三哈哈大笑,拍拍他的头,道:“笑儿如此认为最好。”
  小崽子极不喜欢别人拿他当孩子,尤其是看着比自己还要嫩的桃花瑾三老气横秋的抚摸自己,很是气愤,于是不领情的避开他的手,且送上白眼一枚,“臭美什么……你也是个屁。”
  对对,自己是个屁,谁让自己的爹是神仙呢,而且还是个神仙之祖。
  桃花瑾三早习惯这个比他爹还别扭的孩子的脾气,缩回手,抱着那书有些出神——
  这本《后土手扎》其实就是后土九世娘娘的凭生日记,想是那后土娘娘极是有才,此书不仅字写的大气灵秀,而且语言也是言简意赅,却又不失妙笔生花,情节生动自然,很是引人入胜。
  桃花瑾三以曾晟的眼光看,这就是一部很据可读价值的、浪漫无限的言情小说,若在现代,肯定能风靡一世,极其畅销。
  从字里行间,能看出后土娘娘是一位极其豁达而深明大义的女子,书中坦坦荡荡的描述了她与一位凡人的爱情故事,故事很老套,却让人忍不住的沉醉和向往——
  后土娘娘在她万年之时,或为她风华正茂之时,游历人间,偶遇一位书生,两情相悦,虽有波折但终成眷属。可惜凡人人生苦短,眨眼间,书生故去,后土娘娘便追了他一世又一世,即使那书生转世为女子,转世为畜牧,转世为妖,转世为魔,两人依然相亲相爱、不离不弃,至直……两人终于厌烦了这样的漫长追逐游戏,双双击散魂魄,彼此融合成空中之尘,山顶之雾,头顶之云……散于天地间的每个角落,无处有之,无处不在。
  为这亘古不变的感情,桃花瑾三长长叹息一声,抬头看向大红,后者也正虎目耽耽,温温含笑的凝视着自己。
  桃花瑾三不由心满意足的回他一笑——再有万千寿命何用,怎抵得过一世情缘?
  可惜缘起缘灭,原本就是很自然的事情,世间却又有几人能勘得破?幸亏,世间还有后土娘娘,世间还有桃花瑾三,还有齐夜风,还有尾火虎星君。
  心有戚戚焉的感觉,让他蓦然对这位九世天后娘娘产生了无限的敬佩!
  书的最后,提到了麒麟兽。
  原来麒麟兽仍后土娘娘收服之怪兽,剔除□,驯养几万年,为自己看家护院。一介凶兽一旦被真正驯服,自然是忠心耿耿,永不背叛。
  书中还提到了那场给天地带来无限灾难的天劫,并且说,在与爱人游历之间,曾经偶然发现了一个可以解天劫之难的办法,但具体如何化解,却是只字没有提及。
  虽然不懂什么天象,但桃花瑾三也知道天上那颗天府星虽然光芒重现,但闪烁的若有若无,似要倾刻逝去一般……并且,此事恐怕与自己和母亲也有些关连,甚至可能是解救天帝出天池的关键正结所在……可是,天后娘娘为什么没有提及呢?
  呼之欲解的谜团线索赫然被斩断,谁都会不爽。
  因此,桃花瑾三很不爽看向那头“肥猪”冷哼一声,“你引我们过来,不会只是为了看后土娘娘的一场恩爱传奇吧?她是圆满了,可她却丢下天府星乃至天地不管,靠……真是个屁!!”
  主人被如此骂,麒麟兽自然很不爽,它大爪子带着风声就袭了过来,桃花瑾三多机灵,凌空一跃,跃出三丈开外。
  麒麟兽见一击不中,大爪子又一挥,扫起案上的第二只巨盒朝桃花瑾三砸去。
  告诉我看就是了,用得着这么暴力吗……桃花瑾三翻翻眼睛,把巨盒抱在手里,然后如法炮制,打开盒子。三只脑袋重新聚在一起,看进去。
  ……呃,不是书,但也是书!
  怎么说呢,说它是书,它的质地却是洁白剔透的美玉。说它不是书,却亦是由一页一页的重叠在一起,每一页薄如蝶翼,还带着易折易弯的韧性。
  姣洁的玉面与头顶的水晶石相相辉映,泛着柔和而神秘的光晕。
  桃花瑾三小心翼翼的翻看着,不放过任何一页,但横看竖看,反看正看……上面却是空无一字。无奈,把玉书递到麒麟兽鼻子底下,“怎么看?”
  麒麟兽触及到那本玉书,原本凶恶的目光一瞬间竟柔和了下来,刚才令人畏惧的万般戾气,似被风吹散无痕。留恋和怀念从巨目中缓缓流淌而出,仿佛眼中看到的不是玉书,而是久别重逢的情人……它伸出舌头温柔至极的舔拭着玉面,而水渍却在玉上一划而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三人寂寞无声的看着这个“我很丑,但我很温柔”的肥麒麟,无语问天。
  良久,麒麟兽终于舍得收回目光,然后伸出爪子,点点桃花瑾三的手,桃花瑾三似与之心有灵犀,歪头想想,便把手指伸到它面前,任那大爪子在新玉嫩白的手指肚儿上轻轻一弹,一滴鲜红血珠弹指而出。
  桃花瑾三恍然大悟,快速的翻转手指,让那滴血滴在晶莹玉透的玉书之上——只见,那血滴如蔓如烟,慢慢蜿蜒扩散、分解弥慢,转眼,如丝如缕的渗入玉书之中,了无痕迹。仿佛,从来都没有过什么血滴,从来没有什么如蔓如烟。
  缓缓把手掌贴在玉书之上,默默发功,让肌肤与玉密切的切合在一起,不留丝毫缝隙……只觉得一股强大暖流,如印度洋的洋流,带着波涛汹涌,顺着手指,流向全身每处经脉,每个毛孔……直达心脏、脑海。
  桃花瑾三慢慢阖上晶粉双眸。
  约有一盏茶的功夫,忽然……
  桃花瑾三赫然睁开眼睛,急叫一声:“坏了,二哥还在外面等着呢……速走!”
  说罢,把玉书抱在怀里,起身就往房间门口飘去。
  可惜,他快,有人比他还快……人刚刚飘到门口,门口就凭空多了一个天地间最肥硕的大屁股,而大屁股正好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的。
  麒麟兽呲着牙瞪着桃花瑾三。
  桃花瑾三呲着牙瞪着麒麟兽。
  “让我们过去!”
  “嗷……”
  “让我们过去!!”
  “嗷……”
  “……”
  一人一兽的两双非人眼睛在空中交战了几百个回合……
  “靠,你个死肥猪!”最后,桃花瑾三叹口气,只得拿过大红手里的那块翡翠玉佩,递给曾笑,“笑儿,赶紧回去,给你大爷爷报个平安……就说我们即刻就回,你自己路上也要小心。”
  “为什么是我?”曾 蝎不情愿的接过玉佩,而大肥屁股很识相的闪开了一道缝。
  曾笑拉着一张酷脸,身形急动,转眼飞逝在回廊尽头。
  望着那点翠光一点一点消失,桃花瑾三大大舒了口气。他神情有些萎顿,疲备的走到书案旁边,靠着书案巨大的案柱,慢慢坐下来,然后惰惰的抬指勾勾手,“死肥猪,过来。”
  麒麟兽漂亮的大眼睛怒瞪着他。
  桃花瑾三手肘支着那本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绝世玉书,惰惰痞痞的笑,“你不过来,我就不看这书,就死赖在这儿了。”
  麒麟兽一愣,显然是见过赖皮的,没见过如此顶级赖皮的,气得怒嗷一声,但还是哒哒的走过来,呲着长牙对着桃花瑾三。
  桃花瑾三狞笑,在那长牙上啪的一声,弹了个爆栗,悠悠然然的欣赏着麒麟兽即将要暴走、却又憨态可掬的样子,笑嘻嘻道:“你也别生气,你这么乖的引我们到这儿来,不就是有事相求我们吗?”
  麒麟兽一愣,不暴走了,他歪头看桃花瑾三好一会儿,类似于人类的大声叹了口气,然后伸出爪子抓起桃花瑾三的衣领,三只足点着地,又迈开优雅步伐,朝往房门走。
  被半死不活吊在半空里,摇摆如风中桃花的某烂桃非常不爽,双手双脚零空又抓又蹬,嘴里还喋喋不休的叫张着,“快放小爷下来,听到没有……你是不是圣兽呀……你仗世凌人、你欺负弱小、你恬不知耻、你罪大恶极、你光吃饭不干活、你脑袋大脖子粗……你再不好好待我,我摔了你的破玉……”
  嗷——麒麟兽被他烦的直犯晕,怒吼一声,爪子往后一扬,把这位祖宗甩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这下,桃花瑾三舒服了。
  本着有福同享的原则,得意间,桃花瑾三朝紧随其后的大红一伸手,“上来。”
  大红看看麒麟兽。
  后者白他一眼,身体却矮了下去,大红一喜,赶紧一个耸身飞上其身,坐在桃花瑾三身后。一双大手,紧紧搂住失而复得的、视若珍宝的宝贝疙瘩……“你没事吧,桃君?”
  桃花瑾三回头轻轻啄了一下他的唇,笑嘻嘻的揪着麒麟兽颈间的漂亮长毛,“你摸摸,这毛可软了。”
  只气得麒麟兽呼哧呼哧的喘着气,屁股上肥厚的肉抖的更加厉害……幸亏它没脸(?),不然,肯定是铁青铁青的。
  呵呵呵呵……桃花瑾三骑在人家头顶上,小人得志般张狂大笑。
  大红温温含笑,溺爱的看着他的桃君。
  然后大袖,走过一道又一道长廊,翻过一座又一座白玉石的陡峭台阶,他们终于来到了一个诺大的大厅。
  “额滴神呐!”桃花瑾三和大红不约而同的睁大了双目——豁然开朗的大厅正中,足有小山般的一块巨大翡翠,正闪动着光华四射的晶晶绿光。
  “这这翡翠?”惊叹之余,桃花瑾三觉得这块大宝贝真是太眼熟了,太眼熟了,太眼熟了。
  大红笑着给慢半拍的桃花瑾三解惑……“与咱们桃花门的佩是一样的,桃君。”
  “哦哦,”桃花瑾三连连点头,“怪不得呢……哦,对了,那块玉,就是在深潭里踢出来的。”
  麒麟兽愤愤的哼了两声,用大爪子指指小山一样的翡翠顶端,那顶,已经透过水晶石,延伸到深潭之中的水里,有成群的鱼儿在四周游荡。
  桃花瑾三二人措着水晶石的反光,伸脖子看去,不由都笑开了——那顶端,不多不少的刚好缺了一块,本来绝美无双的一块玉,没了顶,就象帅哥没了头发,怎么看怎么觉得又惋惜又好笑。
  “没想到,我的脚力这么足。”竟然把如此硬度的玉给踢掉一块,那自己是不是可以参加国安队,冲出亚洲走向世界了……桃花瑾三想着功夫足球里的场景,窝在大红怀里笑得一脸弱智。
  麒麟兽越看他越是不爽,爪子一伸,把二人齐齐揪下来,扔在地上。
  桃花瑾三不和猪一般见识,现在他眼里只有面前的这块巨大的……玉。
  怪不得那玉佩能带二哥来平台山谷呢。
  怪不得那玉佩在甬道里能发光呢。
  原来,本源在这里,而且看上去能源出奇的足。
  “这玉,也是你家主人的吗?”桃花瑾三心里打着小算盘……这么一大块,得卖多儿钱呀!
  麒麟兽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一把夺过桃花瑾三怀里的玉书,大力的扔在地上。
  “唉,你拿它撒什么气?不就想是让我看书吗?”刚才还象对待情人一样护着,转眼就翻脸无情……这肥猪,也是个薄情寡义的主儿。
  好在,桃花瑾三不想真的惹烦了这头猪,自己能不能打得过它,还不敢确定,更关键的是,自己还有好多好奇之事需要依仗它来解开。
  桃花瑾三重新把手放在玉手上,眼睛微阖,仔细搜寻……半天才睁开眼睛笑道:“哦……这便是地脉之源心呀。”
  大红大致有些猜到,但听到桃君肯定的说出来,还是不由有些动容。“地脉源心一说,我听太白金星偶然提过,据说,皇家讲龙脉,龙脉有龙首,而此石便是地脉的源心……”
  太白金星那个大嘴神仙,在一次喝醉酒后,如上告诉他:
  人界有一石,为地脉之源的源心。把五珠六道比喻成人的□肢干,那么,地脉源心就是供应□肢干血液的造血中枢——心脏。
  但是它的具体形状、模样和所藏位置,因无人见过,所以以讹专讹,传承千万年后,已经神化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有的说它是极大的明珠。
  有的说它是马王爷的三只眼睛。
  甚至有人说它是会行走的,婴孩儿形状的石头。
  ……
  到底是什么,只有历代后土娘娘知道。
  而此物,亦成为所有神仙、甚至是妖魔鬼怪的梦寐以求之物。
  怪不得平台山谷被世人称为地脉之源,灵力十足,原来,源心就在此处。
  桃花瑾三不肖的挠挠下巴,终于意识到,自己贩卖玉石的美好愿望是彻底泡汤了。
  他深感遗憾间,友好的摸摸麒麟兽的毛,试探着问:“我说肥猪(肥猪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显然是对此称呼已经熟视无睹。),连这样至关重要的东西,你都带我们看了……说吧,到底有什么企图……还有这本玉书,为何言而不尽,缺少最后一页?”
  麒麟兽又瞅了他数秒之久,然后非常不满意的白他一眼,耷拉着眼角很不情愿的样子,庞大身形一转,把肥屁股递到桃花瑾三面前。
  靠,又把屁股对着本小爷的……脸,什么意思?
  桃花瑾三转眼看看大屁股,又看看大红。大红金目一闪,伸出手指小心翼翼的抬起麒麟兽扇子般不停摇动的尾巴——玉书的最后一页,赫然就贴在其尾巴后面。
  呃,瞧藏的这地方。桃花瑾三满脸黑线,嫌弃的用两只手指轻轻夹过那张玉页……竟是有字的,不禁读出声来:“天帝天子,名桃花瑾三……”
  “啊,她怎么知道我?”桃花瑾三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着,赶紧接着往下读:“……乃天、地灵石灵力齐聚而成,本性虽木,却能克治金木水火土五珠。余死后,传位瑾三,为后土十世。”
  “……我不干!”不等读完,桃花瑾三已经气愤的把那玉页丢回给麒麟兽。
  麒麟兽虽胖,却也机灵,随口咬住玉页,瞪视着桃花瑾三,意思是说:凭什么你不干?
  大红心疼的看着暴跳如雷的桃君……咱不干就不干吧,怎么发这么大的火呢?
  桃花瑾三觉得自己掉进一个陷井里去了,抱着大红的胳膊愤愤叫道:“大红,我不干!我不要世人叫我后土……娘娘。”
  呵,原来是为这个呀……实在忍不住,大红扑哧笑了。连麒麟兽都咧弯了大嘴。
  见一虎一兽不但不安慰自己,还如此笑,桃花瑾三更气愤,赌气把脸扭向别处,“后土娘娘……靠,亏她想得出。”
  或许觉得这样的桃花瑾三很可爱,麒麟兽走过来,倚着他香喷喷的身体蹭了蹭,然后大爪子又点点桃花瑾三的素手。
  “干嘛?”桃花瑾三抬起手指看着它。
  又是轻轻一点,雪白的手指肚儿上又冒出一滴血红,只见麒麟兽把头微微低下,前额在那滴血上一碰。
  那滴血赫然消失在麒麟兽额头正中的火焰印迹之中。
  “这、这是滴血认主!”大红诧异的高声说道,声音里竟有一丝激动。
  桃花瑾三脑子又短路了半秒……茫然看着难得如此激动的大红,“那又怎样?”
  麒麟兽显然被他如此不肖的态度激怒了,愤愤然身体一转,又赏给他一个大屁股。
  大红笑了起来,“恭喜桃君,收服天地第一凶兽……麒麟兽认主,誓死相随。”
  “真的呀?”这到是一个好消息。桃花瑾三眉花眼笑的看着自己的新“宠物”,颇是满意,“嗯,这么漂亮的毛儿,应该值很多银子。”
  话音才落,眼前那只大屁股一个踉跄,咕嗵一声,摔在地上,震得整个水晶宫都一阵颤动。
  桃花瑾三不住狞笑——小样儿,敢拿大屁股对着我如花似玉的……脸,整不死你。
  在麒麟兽的引领之下,新当选的后土……娘娘桃花瑾三童鞋,装备上了后土娘娘应该装备的一切装备(象不象绕口令?),感觉那叫一个威风。
  当他在麒麟兽的威逼利诱之下,不情不愿的,把那只花枝招展的象征后土权利的凤冠戴到头上时,奇迹发生了——只见石壁上那些形态各异的浮雕,忽然全有了生命体,个个从墙壁上飘荡下来,齐齐跪倒在地,给桃花瑾三行三拜九扣大礼……“恭贺后土娘娘新登大宝——”
  望着面前黑压压的一片,桃花瑾三小童鞋有些被吓着了,往大红旁边蹭蹭,小声问他,“谁呀,这都是?”
  大红也压低声音回答,“刚才我向桃君提过的,这些都是地上诸仙——最左侧的那四位是四值功曹: 值年神李丙 ,值月神黄承乙, 值日神周登 , 值时神刘洪。右侧四位是四渎龙神 。中间几位是五岳诸神,东岳泰山天齐仁圣大帝, 南岳衡山司天昭圣大帝 ,中岳嵩山中天崇圣大帝 ,北岳恒山安天玄圣大帝 ,西岳华山金天愿圣大帝。后面几位是六丁六甲…… ”
  “停停停!”桃花瑾三被他说的更晕,扶着头顶沉甸甸的大凤冠,无可奈何的望着诸仙,下跪诸仙也抬头看着他。
  两方人马对视约有一盏茶的功夫,桃花瑾三才叹口气,开口道:“瑾三初来乍道,资历尚浅,还请诸君多帮助多扶持……”
  “后土娘娘陛下太客气,辅佐后土娘娘陛下,乃我等份内之事……”诸仙道。
  娘的,屁后土娘娘!
  桃花瑾三满脸不开心,撅着嘴打断他们,“以后叫称我瑾三就好……诸仙皆各领一方,肯定极忙,呵,瑾三不打扰大家,各自散去吧。”
  那群神仙真是听话,转眼,黑压压的一片又变回了墙壁上形态各异的浮雕。
  “都走了?”桃花瑾三不确定的问。
  麒麟兽点点肥硕的大脑袋。
  “那墙壁的上算什么?”
  “只是单纯石雕而已了。”大红轻笑着安慰他。
  桃花瑾三长长舒了口气,把凤冠往旁边一扔,大吼道:“回家。”
  二人重新骑上麒麟兽,一路说说笑笑,按原路返回。
  本来水晶宫是有正门的,正门就在深潭尽头,飞流直下的大瀑布之后。可桃花瑾三觉得自己是桃君,不是孙猴子,有个水帘洞的后土宫就算了,如果再钻大瀑布,那岂不真成猴王了。
  后土娘娘……
  凤冠霞佩……
  水帘洞……
  这羊肉串似的一串名词,让桃花瑾三有些郁闷。但当他行至洞口下面,抬头望着那月亮般的光亮,心情一下子好转起来……笑道:“他们会吓一跳的。”
  大红也笑,悄悄指指麒麟兽的大脑袋,低声道:“但愿笑儿能与它和平共处。”
  “哈哈,怕是很难。”桃花瑾三大袖,一拍麒麟兽肥屁股,说了一声走,麒麟兽一跃而起,徐徐飞向洞口。
  眼前霍然开朗,正想欢呼,突然吓了一跳。
  面对面贴过来的……白衣胜雪、白发飘扬的一个人,眯眯笑着一双鬼魅美目,道:“死小鬼,总算是出来了。”
  啊——死蛇?!!!
  桃花瑾三这个震惊,身子一仰,从麒麟兽上摔了下来。
  等他四脚并用的爬起来,就看到齐夜风和曾笑,被当成两棵树种在洞边上,神情急切、可怜兮兮的望着自己……纹丝不动的动作,难度系数还挺高。
  他拍拍身上的土,蹭到死蛇下面,扬头看着他,“喂,你下来嘿。”
  摇光微微一笑,徐徐从半空中落到草地,他瞟了一眼巨大凶猛的麒麟兽,开始摇他那把从不离手的大扇子。
  “死小鬼……”他开了口,拖着长音,唱大戏似的,“想我没?”
  桃花瑾三仔细打量着他,很诚实的回答,“想了。”
  在场的一仙一鬼一修罗立即同时变了脸。桃花瑾三心中暗暗叫苦,但有些话不问,心里闷得不爽,他咳嗽一声,问:“你的伤,怎么样了?”
  “哼,死不了,”摇光淡淡的扫了所有人一眼,目光凌厉起来,“只是好象养得太久,错过了许多的好事。”
  桃花瑾三赶紧闭上嘴巴,携住他的手,往木屋方向走,“既然来了,去看看我们的家。”
  边说边偷偷两指轻弹,解了“两棵树”的定身术。两棵恢复了自由的树,纵身来到他身旁,愤恨瞪着摇光。曾笑更是进攻前的小兽一般呲着雪白獠牙。
  后者却彻底无视他们,站在那里不动,只似笑非笑的看着桃花瑾三,“谁们的家?”
  仿佛,若桃花瑾三不给他一个满意答案,他就会也变成一棵树。
  桃花瑾三暗叹,慢慢松开他的手,抬起清明晶透的眼睛,直视过去,“我们的家,我、大红、齐夜风和曾笑的家……无论什么时候,从前,现在,未来……一直是。”
  啪的把大扇子合上,摇光不笑了,雪眸如电,冷冷横视着他,“你总是成心惹我生气,是不是?”
  “摇光……”桃花瑾三苦笑,愈再去拉他的手,却被那人一闪躲开。
  “杀了他们!” 那人长袖雪袂垂地,衬的身材颀长飘逸,宛然一位留连于莺声燕语之间、风流倜傥的混世佳公子,但说出的话,却是如此恨绝无常。
  “你说什么?”桃花瑾三忡愣间仿佛没有听清楚。
  齐夜风三人仇人一般死死的盯着这个肆意入侵者。
  摇光眼里只有桃花瑾三。他侧目凝视他,良久,抬起素手,慢慢摸上桃花如面的面颊,轻启薄唇,“我说……杀了他们,然后,我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还象从前那样,对你好……”声音缠缠绵绵,似婴孩儿睡觉之前的喃喃母语。
  桃花瑾三一凛,知道自己这个哥哥天生高贵娇纵,性情难免古怪,心里想的都是匪夷所思之念……心内骤然冷却,不禁大吼道:“摇光!”
  被叫到名字的人挑挑眉毛,等他下文。
  这人不可理遇。狠狠闭闭眼睛,桃花瑾三拉起曾笑就走,龙虎兄弟亦步亦趋,紧紧跟在身后。
  “你再迈出半步试试。”摇光一个闪身,拦在他身前,面色阴沉似水。
  桃花瑾三抬起双眸,悲伤的注视着他,“你对我的好,我一直记在这里……但是,不要说他们是我最亲的人,就算是仇人,杀也要讲杀的道理……难道,让我伤心难过,也是你对我的好处之一吗?任意妄为、滥杀无辜的摇光,我不想认识……你,走吧。”
  怔怔的睁着眼睛看他,摇光面色更一点点阴沉下去,而雪白手指却缓缓抬了起来……
  桃花瑾三大惊,迅速挡在三人前面,喝道:“摇光,若你敢动他们半分,你我之间便是恩断义绝!”
  “那我呢?”摇光忽然惨笑,倏的放下手臂,颀长身形霜打一样一点一点萎缩下去,“动他们半分,你我之间便是恩断义绝……曾遗世差点取我性命,怎么不见你放此狠话?在你心里,我算什么?仇人,还路人?”
  说罢,身形一晃,竟然慢慢往地上栽去。
  “摇光!”见好好的一个人忽然就如片叶子,飘飘摇摇落向地面……桃花瑾三大震,一个箭步上前,揽住下落的身体,紧紧护进怀里,“摇光,这是怎么了?”
  “是他自己逞强……冥界冬季才过,而且元身还没痊愈,自己非要来。”雪衣赤足的梅断魂自桃花深处缓缓的走出来,身后跟着黑瞳如死水的鬼医黎撤。
  “梅师?!”桃花瑾三瞠目。
  鬼医黎撤急步过来,狠狠瞪了桃花瑾三一眼,然后弯下腰,把手搭在摇光腕上,为其切脉。
  梅断魂温温笑道:“本不叫他来,可他想你想得紧,之前又说过再不许你回冥界的狠话,所以,不等伤好,偏是要来……来了,又能怎么样?”
  桃花瑾三不语,只是盯着鬼医黎撤的神情,急切问道:“怎么样?”
  鬼医象从前一样,根本不理他,手上加劲,欲和桃花瑾三抢人……桃花瑾三自然不会给他,紧紧搂在怀里,站了起来,边往回走,边道:“回家吧,无论什么事,待摇光醒来再说……大红,收拾两间客房出来,二哥,打些野味回来,曾笑……算了,你跟着我吧……请梅师和鬼神医随瑾三来。”
  说罢,飞身上了麒麟兽,曾笑紧跟其后也飞上兽身。
  龙虎兄弟相互看了一眼,闪身遁去。
  而剩下的两位客人抬眼打时着这头巨大的、肥如猪的凶兽,都一脸难掩的吃惊之色。
  桃花瑾三低头看看怀里沉睡的摇光,见面色比刚才好转很多,不由定下心来,笑着对梅断魂说:“此为我的坐骑麒麟兽,二位不必客气,上来吧。”
  “呵,没想到我这老妖精如今还有这个福气呢。” 梅断魂轻笑着翩然踏风而上。
  鬼医一直惦记着冥君摇光,也默默跟了上来。
  一下子驮着五个人……麒麟兽觉得自己是落后妈手里了,不大乐意的哼哼鼻子,但也无可奈何,扭着大屁股慢慢的往前走。
  桃花瑾三扭头望着梅断魂美丽的侧脸,轻笑起来:“真被大红猜到了,以后断断再不敢乱讲梅师的坏话。”
  梅断魂悠闲的捋着手底麒麟毛,温笑如初,“讲吧,桃君现在身份不同了……讲什么,梅断魂都得听着,是不是……”
  他猛然停住,然后在桃花瑾三欲张口解释的时候淡淡的又找补一句说:“……后土娘娘?”他故意把这四个字咬得字字如珠、清晰无比。
  某桃终于被自己的口水给呛住了,咳个不停。
  曾笑扑哧笑出声来,连死人眼的鬼医都抽了抽嘴角。
  某桃更窘。
  似得到了某种补偿,麒麟兽畅快的一声长啸。
  “别拉着我,让我死了算了。”
  这是某堂堂冥君苏醒后的第一句话。
  仿佛之前那个让人不寒而栗的、桀狼似的人不是他,而他是受害者。
  桃花瑾三舒服的靠在大椅子上,手上端着酽酽的梅茶,看他这个宝贝哥哥在大床上打滚放泼……“成呀,告诉你一个好去处,看到我家南面那个深潭了没有,足够淹死你的,而且里面的鱼还吃肉,没两天,就会连骨头渣都不剩……去吧。”
  ……某冥君不闹了,坐起来瞪视着桃花瑾三。后者哧溜哧溜,极享受的品着香茗。
  “我要住在这里。”某冥君虎视眈眈道。
  桃花瑾三没有回答,继续哧溜哧溜。
  “永远也不走了。”开始得寸进尺。
  桃花瑾三没有回答,继续哧溜哧溜。
  “我不同意。”有人拍案表示反对。
  齐夜风怒发冲冠,大步冲到大床前,指着某冥君的鼻子,“你……睡我的床,住我的屋,还想谋我的人……我是这个家的主人之一,我不同意收留你,坚决不同意,下来!”
  摇光张大嘴巴看着他,忽然扭头问桃花瑾三,“连鬼你都收留,凭什么不收留我?”
  “因为你不是鬼。”桃花瑾三放下杯子。
  “既然是鬼,那我收了他。”某冥君狞笑着威胁,手指转动,就要捏诀。桃花瑾三冷笑,“你不妨试试……”
  某冥君不哼声了,赌气孩子一样,把头扎进大被子里, “算了……反正,自小我就没人疼没人要……就一个人守在那个阴暗潮湿的冥界里孤苦一生吧……”
  你的冥界哪里阴暗潮湿了?但只为这一句,桃花瑾三立即心软了。
  叹口气,飘向大床,然后坐在他身边,拍拍他露在外面的屁股,“好啦,你的冥界那么多事,群鬼无首那怎么成……让你住几天到可以。”
  “哼,”某冥君心满意足的从被子里拔出脑袋。
  “既然……目的达到了,那么,开始说说正事吧。”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的梅断魂,缓缓放下杯子。
  桃花瑾三撇撇嘴,想起身飘回他的大椅子,被摇光一个饿虎扑食搂住脖子,“不许走。”两人双双倒回床上,开始兄弟相搏,闹得不亦乐乎。
  旁边的龙虎兄弟怒目而视,就差拔刀相向。
  梅断魂揉揉额头,叹了口气,“摇光,放开。”
  摇光吃笑着,放开了手,桃花瑾三大大的舒口气,白他一眼,“你掐死我得了。”目光转向梅断魂,苦着脸,“我说梅师,你能不能不要老来验证“无事不登三宝殿”这句话?现在真是怕你了。”

  “哼,”梅断魂脸色一冷,当当的用茶杯敲着案几,抬高声调道:“难道我的绝世梅茶都给狗喝了不成?”
  “不,是给鬼喝了。”桃花瑾三笑着指指齐夜风,后者朝梅断魂彬彬有礼的一笑,还抱了抱拳,“多谢梅君赠茶。那茶,确实不错……就是淡了点。”
  梅断魂觉得自己快疯了,揉额角的手放都放不下来,他无奈叹道:“你们到底要不要听?”
  “要!”众志成城,几个声音一起高声回答。
  梅断魂吓一跳,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着,赶紧用梅茶压惊。半天,才缓过劲来,缓缓开了口,“说来,挺巧的……本来,是为木灵珠而来,没想到瑾三已经登上后土之位,这样一来,就更容易了。”
  桃花瑾三歪头想想,提出疑问,“梅师怎么知道后土娘娘传位于我?”
  “是你的印迹,”梅断魂抬起细白手指,轻轻点向桃花瑾三额间的桃花印,结果屋子里至少有四个人冒着醋泡,瞪向他。
  梅断魂多七窍玲珑的人,自然不会触及众怒,立即缩回手指,没事人一样接着说:“你没发现自己的印迹已然泛出金色么?那曾是九世后土的标记。”
  众人目光齐聚过来,仔细瞧了,果然发现桃花瑾三额间怒放的那枚桃花印的花瓣四周,如金粉般淡淡的染上了一抹金色。
  “很漂亮!”龙虎兄弟充满爱意的说。
  “更象女人了。”曾笑翻着眼睛如是评价。
  摇光想趁机抹油,“我摸摸——”
  “滚,”龙虎兄弟苦大仇深的齐齐吼他。
  眼见一场醋坛大战又要展开……
  咳,梅断魂赶紧重重咳嗽一声,截断涛涛醋水。
  “唉,看来,我的话题真的是不太吸引人呀。”梅断魂无力的看着几个会移动的大醋坛,大有想拍拍屁股走人之势。
  让老妖精这么走了,那还得了——
  桃花瑾三赶紧笑着回答,“哪有哪有,我们这不很认真的听着呢嘛,是吧?”他给屋子里所有的人使眼色。
  醋坛们立即随声附和,“我们听着呢,听着呢。”
  梅断魂哭笑不得,但又确实不能虚来此行,只得接着说,“天界自天劫之后,天府星暗淡无光,三界总不算太平……人间洪水频发,战乱不断。天界灵力如泄洪之水,源源流走……”
  “哦,这个,以前梅师说过。”桃花瑾三托着下巴道,见梅断魂闭嘴瞪着他,赶紧笑嘻嘻的举手保证,“再不插嘴了,您说。”
  那无赖且活泼灵动的面庞,让在场某些爱之深的人,笑弯了嘴角。
  “唉,”拿他没办法,梅断魂只能叹气,“虽然,日前天府星虽有回耀之势,但三界灾难却也到了迫在眉睫之时……天池之下,天帝怕是要撑不住了……”
  这话总算引起了桃花瑾三的重视,“什么?”
  他看向桃花瑾三,“天府星乃三界寿星,能定三界存亡,灵力有所恢复,对于目前一触即发的状况,却是杯水车薪,再拖延下去,怕是……而据余多日观测,彻夜研究,终找出缓解此劫的办法——那便是五珠连珠阵,为其强输灵力。所以,此事,莫瑾三不可。”
  “不是还有扶皝吗?”桃花瑾三隔空取来自己的茶杯,又开始哧溜哧溜的喝他的茶。
  我恨梅茶!
  梅断魂咬牙切齿的夺过他的杯子,啪的掷于地上,怒道:“原本以为桃花瑾三聪明善良,顾全大体,在大是大非面前能够有所担当……如今看来,不过一界图个人享乐的小人耳。”
  呃,这帽子扣得可够大的。
  桃花瑾三苦笑着看着他,“别生气,梅师……我不过是有问题憋在肚子里不舒服罢了,又没说不管。”
  梅断魂狠狠的戳戳他的额头,“你呀……你是第一个能把我气成这样的人。”
  “梅师这么夸奖我,真不好意思。”
  梅断魂真是被他气乐了,白他一眼,放缓声音道:“瑾三有所不知……除了土灵珠,木灵珠是五珠中最特别的一颗。其它三珠,皆为神君元神,神君不能离开它半步……否则,便如一株花,失了水分,终会枯萎……摇光当初情景,你也见过的。而木灵珠,因当初天帝偏爱,是借万年桃王之体修练大成之后才转嫁给你的,已是避开此大忌,所以,无论离你多远,皆可用。”
  “哪又怎样?它如今可是在扶皝手里,您还是找错了人。”
  “原本,我们也是这样认为,扶皝乃天界天君,应能施展五珠连珠阵……可没想到……”说到此,梅断魂的眸中有些无奈,“没想到,木灵珠之中另有封印,扶皝竟是指挥不动。”
  哦……原来是这样呀。那身为天君、至高无上、法力无边的他还真是尴尬……也怪不得,他会恨自己,天帝对他或者从开始,就已起抵防之心吧。
  这么想着,桃花瑾三舒服多了。他拍拍喝了一肚子茶水的大肚皮,又问:“若天府星不能及时拯救三界,将会有什么后果?”
  “这,你问尾火虎星君吧,他最是清楚。”
  桃花瑾三笑了……这梅断魂还真是心比比干多一窍:知道自己可能不信他的话,但算准了自己不会不信自己枕边人的话。
  大红微微挑眉,见桃花瑾三点头,才金眸环视一眼大家,沉声道:“亦如梅君所讲,一株花失了水分,终会枯萎,神君推销珠如此,三界失天府,亦如此……尤其是持有灵力的神仙,会首当其冲,率先消亡。”
  在场诸人听得有些目瞪口呆。
  若真是这样,那就热闹了。桃花瑾三幸灾乐祸的想。
  哼!小崽子忽然哼了一声。
  吸引了摇光的注意。摇光从床上撑起来,瞪着他,“你,那杂种的儿子吧?”
  小崽子一翻眼睛,以眼还眼,“谁杂种?!”说罢,就要抽剑。
  桃花瑾三赶紧上去拦住他,“笑儿不许胡闹,他是你二爷爷。”
  “哦?怎么又蹦出一个二爷爷……从小到大,我可是只有一个二爷爷。”曾笑冷笑。
  大红叹口气过去牵着他往外走,“好了,跟二爷爷去做饭。”
  小崽子任他牵着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来了一句,“花儿你说,神仙消亡后,会不会就是修罗的天下了?”
  呃……桃花瑾三不知道如何回答。
  “我掐死你个下贱东西。”摇光晃身就要下床,被桃花瑾三一把摁住。桃花瑾三看着他笑,“少了几个字。”
  摇光一愣,“什么?”
  “应该是下贱无知的小东西。”桃花瑾三笑嘻嘻的纠正。
  摇光顿时变了脸色,紧扣住桃花瑾三的手道:“你……你还真记仇。”
  桃花瑾三依然笑嘻嘻,“我受过的,我不希望在我的孩子身上重新再受一次……摇光,被人骂下贱无知的滋味很不好。”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
  梅断魂姣好的面容转向窗外,窗外垂杨柳树上,一只黄莺正在给它的孩子仔细的清洁着身上羽毛。
  “对不起!”半天,摇光哼哼叽叽的说。
  “说什么呢,大声点,我没听到。”桃花瑾三笑得更加邪恶。
  摇光一口咬上桃花瑾三的手指头,咬得他一呲牙,“我说对不起。”摇光在他耳朵边上大喊。
  桃花瑾三远远的躲开这个疯子,掏掏震得轰轰作响的耳朵,告诉一直冷笑着看戏的曾笑,“笑儿,爷爷告诉你,神仙灭绝了,你和你爹也占不到什么便宜,因为你们同样是神仙的后代……而你爷爷、你二爷爷也会跟着灭绝,你舍得呀?”
  曾笑眨眨眼睛,问:“那灭绝一半总可以吧?”
  “滚,”桃花瑾三怒了,脱下脚上的鞋扔过去,“你以为是打酱油呀,还带讨价还价的。”
  曾笑接住那只鞋,耸耸肩,跟着他二爷爷走了。
  “今天午饭……桃花鞋子炖兔腿!”小崽子这样宣布。
  第七十七章
  梅断魂倚坐在桃花树下看书。
  一身洁白,被粉色飞扬的桃花映衬着,喧染了三分人气,七分飘逸。
  桃花瑾三坐在他旁边假装打盹,偷眼打量他。
  只见梅断魂细手微展,翻了一页书,随着书页翻过,轻轻阖了下细密黯长的睫毛,唇边温温翘着,似笑非笑。他生的风华气度,长袖雪袂垂地,衬的身材纤瘦颀长,温润如玉间,说不出的令人移不开眼睛。
  ……这样的人,谁会不喜欢?反正自己,是无论如何都产生不了排斥的。
  正看得津津有味,梅断魂忽然抬头,墨玉睿智的眸子直视过来,“看够了吗?”
  桃花瑾三吓意识回答,“没。”
  梅断魂不禁莞尔,忍笑道:“不然,接着看?”
  “不用了,不用了。”得罪梅师的下场有多惨,不想都知道,他连连赔笑。
  “我问你,在我旁边一逗留就是小半天,他们叫你赏桃花也不去,游泳也不去,捉鱼也不去……缠着我这老妖精究竟欲作甚?”
  “瞧您说的,”桃花瑾三心虚的挪挪屁股,“梅师乃仙中天府,瑾三这不是想借此难得机会,向梅师多多讨教嘛。”
  “哦?”那人笑的一脸揶揄,“可是,瑾三好似一字未说呀?”
  呃,这老妖精。
  桃花瑾三叹口气,坦然说出了自己的疑惑,“也许是小人之心……瑾三总觉得梅师此次前来,为木灵珠是真,但好象……监视我,也是真。您是怕我跑出去惹事生非呢,还是怕我去帮助某些人惹事生非呢?”
  墨黑的眸中光芒一闪,梅断魂笑意慢慢慢慢扩大,半天,吐出几个字来——“你,就是小人之心。”
  说罢,站起身形,拍拍尘埃,扬长而去。
  呃,话没套出来。
  托着腮帮子,桃花瑾三沮丧的暗骂:老狐狸!
  “三儿,三儿……”摇光乐颤颤的飘过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他不叫桃花瑾三死小鬼了,改叫三儿。桃花瑾三想,三儿就三儿吧,反正阿世已经叫了自己很多年。
  这个名字,听起来,会使人从心底往外的……暖和。
  他歪头看着他,“说,又毁了我几棵桃树?”
  “哪有。”摇光一屁股坐在刚才梅断魂坐过的地方,用肩膀拱拱桃花瑾三,“把你那头肥猪借我玩两天呗?”
  闻言,桃花瑾三瞥瞥不远处,麒麟兽坐在桃子堆里,啃桃子啃得正欢实。他摇了摇头,“为了对你负责,不借。”
  “为什么?”
  “因为怕到时候,不是你玩它而是它玩你——它只认我。”
  摇光不服气的哼了哼,身子一斜,歪倒在桃花树下,大咧咧拍拍桃花树的树干道:“洒些桃花下来,给爷当被子。”
  桃树似懂人言,哗啦哗啦的落下一阵桃花雨。
  粉色花瓣落在雪白的丝绸衣袂之间,粉白雪白,很是赏心悦目。
  “不够,”某冥君再喊。
  “够了!”桃花瑾三怒瞪着他,“再欺负我的树,滚蛋。”
  摇光把手枕在头下面,微微阖上双目,嘟囔道:“小气鬼……在冥界时,要什么我没给你?”
  桃花瑾三看他躺得惬意,也挨着他倒过去,侧头看着他白玉的脸,问:“你的伤……到底怎么样了?”
  摇光抽出只胳膊,宽大的袖蒙在脸上,只露张嘴在外面,“呵,我以为就是我死了,你都不会问呢。”
  啪的给他一巴掌,桃花瑾三怒道:“别说的我无情无义。”
  “若有情有义,怎么说走就走?”
  “滚,有鬼医在你会有个屁事……而且,是谁找回火星珠救你这条死蛇的?忘恩负义的烂蛇。”
  “唉,别老蛇蛇的,好歹我也算是你哥。身体的伤是快好了,但心上的伤哦……”他猛的抬起胳膊把脸凑到桃花瑾三跟前,咫只间,两人的鼻子对着鼻子,“你说,谁给我医?”
  桃花瑾三被他吓了一跳,往后撤撤,然后发现身体已经被人环在了怀里。
  桃花瑾三不语,摇光也不语。
  两人默默对视。
  万般情绪,似千缕万缕的结,在两人双目之间纠结一起,又慢慢散开,慢慢散天,又纠结在一起。
  可细看,却又什么都没有。
  良久,桃花瑾三猛然推开他,倏的立起来,拍拍屁股,就往回走。
  “等等我,”那蛇死缠烂打,颤颤的追在后面。
  桃花瑾三站定,回头凝视他,忽然问:“你,也是来监视我的吗?”
  “什么?”摇光一个没刹住,撞在他身上。
  手忙脚乱的把人踢一边去,桃花瑾三忽然象卸下了某种重担,轻松转身,笑眯眯往前继续,“我想也不会。”
  “你说什么呐?”摇光奇怪的追上来,搂住他肩膀,非要问个究竟。
  “我说,我饿了。”
  于是,在门口张望的大红,就看到哥俩好的两个人,一白一粉,勾肩搭背的从桃花深处说笑而来,那身形连在一起,出奇和和谐。
  大红虎面一沉,甩袖折回屋里。
  “吃醋了。”摇光扇着他的大扇子,很严肃的告诉桃花瑾三这个不太好的消息,语气里明显的幸灾乐祸。
  狠狠白他一眼,桃花瑾三挑帘追进里屋。
  然后,里屋里传来滴滴沽沽的说话声,然后,是浠浠嗦嗦衣服的相互磨擦声,然后……桃花瑾三象朵花儿一样飘出来了,双目含情,双颊带粉,双唇红肿……衣冠不整。
  血往上涌,一忍再忍,终于忍无可忍,一甩袖子冷冷道:“哼,不吃饭了。”说罢,往自己暂住的客房快步走去。
  “喂,你……”桃花瑾三欲拦,又止。
  见过小气的,没见过这么小气的。桃花瑾三鄙视的看着某蛇远去的背影。
  “你不会真的忍心想让他饿着吧?”
  一个声音乍起,把桃花瑾三吓了一跳。急忙转身,不知道什么时候,鬼医黎撤无声无息的正站在自己背后。
  ——真是鬼呀,诡异的可以!
  桃花瑾三真有些怵他,尤其怵那双死人眼……悄然后退一步,茫然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你真的忍心让他饿着吗?”那人瞳孔对过来,再一次重复。
  赶紧摇头,“怎么会?!”
  那人盯着他看了半天,无声无息的转身离去,地上无影,头上无风,轻飘的如抹烟一样……“那就好,如果你对他不好……我不会放过你。”
  额滴神呐,会不会半夜来敲我的门?
  桃花瑾三头皮发麻,呲着牙揉揉被这鬼吓出的一身鸡皮疙瘩。
  “你到底要不要吃饭?”齐夜风刚好经过,走过来叫他。
  “啊!”精魂未定的桃花瑾三又吓的一窜多老高。
  齐夜风反被他吓了一跳,护上去关切的问:“怎么了,吓成这样?”
  吁了口气,桃花瑾三觉得自己骨头有些发软,靠着宽厚的怀抱,有些想笑,“……没事,碰到鬼了!”
  千万莫当着鬼说鬼坏话。
  齐夜风不满的看着他。
  “不是说你。”桃花瑾三哭笑不得。自己这日子,过的咋就这么乱七八糟涅?
  午夜时分。
  一个鬼睡了,两只鬼睡了,鬼的头儿也睡了……桃花瑾三没睡。
  他被梅断魂拘在大红的屋里,美其名曰:商量三界大事。
  窝在大红的大椅子上,桃花瑾三和梅断魂面对面的坐着。大红,陪在他身边。
  神仙开会的时间比全国人民代表大会时间还长,桃花瑾三打着瞌睡,嘲讽的想。
  当脑袋又一次碰到案上的时候,桃花瑾三怒了,强打精神,睁大双目瞪着梅断魂,“梅师,你到底想怎么样?”
  梅断魂温笑,“是瑾三想怎么着?”
  “如果,我说我就不去天界,你会不会再想其它招儿来算计我?”
  梅断魂敛了笑意,墨玉的眼染上一抹无奈,“瑾三是我最不愿意算计的人。”见桃花瑾三眼眸里透着讥诮,苦笑道:“此事事关三界,你非去不可……即使不看在我的面子上,也应该看在爱你如己的摇光面上吧?”
  “让我上天界,也是他的主意么?”
  梅断魂笑的有些愧意,“这话,他没说过,他来,是因为他真的想你。”
  桃花瑾三吁口气,心放到了肚子里——算我没看错你,死蛇。
  “如果我不答应会怎么样?”
  “你会答应。”
  “如果我就不答应呢?”
  “你不会,你不会弃天帝不管,你不会弃三界不管,……瑾三是这么善良。”
  “骗鬼!”桃花瑾三冷笑的站起来,“什么拯救天帝、拯救三界?是他想得到吧,他得不到的东西,什么时候甘心过?若真是五颗破珠子能拯救天帝,能拯救三界,早在千年之前,天帝就已经做了,何苦等到自己被困天池……你们就是见我无权无势,软弱可欺,欺哄我罢了。”
  “不是的,”温温尔雅的梅断魂终于有些着急,扶上桃花瑾三的手,“你,对他的成见为什么这么深呢?”
  “你去问他!”桃花瑾三把头扭向一边,脸色微白。
  透过窗户看去,天边已经有些微微亮光透了出来。
  天快亮了吧。
  桃花瑾三掩口打个哈欠,一双粉色眸子立即湿漉漉的迷离起来。他回头看着精神依旧的梅断魂,后者也在静静的看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双墨黑睿智的眼睛,桃花瑾三有些难过……他是个悲剧,为了天下苍生,亦为那个不确定是否爱他的人,可谓是日夜奔波,鞠躬尽瘁。这样的人,是圣人,而圣人是用舍,换来得……舍去自己,得益别人。
  “梅师,”他走过去,轻轻揽住有些纤瘦的身体,忍着心中抽痛展转,一声叹息,“那人逼我发过誓,此生绝不踏上天界半步……是他自己先把路封死的。”
  梅断魂墨玉的眸子,渐渐透出丝绝望。
  第二天,日上三杆。
  桃花瑾三在摇光的万般骚扰下,不情愿的起来,然后大红告诉他,梅断魂走了,只身一人走的。
  桃花瑾三有些欠意,有些愧疚,有些难过。但是,他选择沉默。
  摇光不是傻瓜。
  摇光猜得到所有,但他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只是伸出十根手指头,和桃花瑾三讨价还价,“让我再住二十天。”
  “十天。”
  “十五天。”
  “十天。”
  “……”
  愤愤的瞪他一阵,摇光忽然笑了,笑得一脸奸诈,“前段时间,伤好一些的时候,我捡了十来条狗鬼,念在某君的面子上,这些狗鬼……我一只都没让它们转生,现在,它们还在我的后殿里拴着,也不知道有没有鬼喂它们……”
  鬼要错过转生期,就永远再无法转生,成为孤魂野鬼……齐夜风就是一个例子。
  人鬼是鬼,狗鬼也是鬼。
  所以桃花瑾三急了,“狗生狗,狗生狗……你也不怕你的雪殿跑的全是狗,全是狗屎味。十五天,多一天都不行。”
  “一言为定。”达到的目的某冥君,悠悠哉哉的打开大扇子。
  端祥着他高贵而不失美丽的笑容,桃花瑾三忽然有些愣神,伸手去端杯,抓回个桃子,桃子想扔回去,结果扔进了茶杯里,溅了一身的水。
  愣愣的低头,粉白的衣裳湿哒哒的。
  “我就是再英俊,你也不至于看得如此入神吧?”摇光好笑的拿出帕子,帮他擦掉脸上的茶渍。
  某桃抬起头,粉色的眸子有些茫然,那神情宛若蒙懂无知的孩童。忍不住,摇光伸出手指捏捏他的嫩腮,“被梅断魂施了断魂术么?”
  桃花瑾三拍开他的手指,端起杯子放到嘴边上,边用杯沿蹭着唇,边喃喃问:“……天帝,是个怎样的人?”
  “咦……你问的是父亲么?”
  父亲?桃花瑾三一愣,杯停在嘴角……这个词儿,是如此陌生,却又如此温暖,如一条长长的线,一抽一抽牵动着心寂寞的角落。
  他叹口气,把杯子扔回案上,里面的桃子蹦了出来,滚到摇光那边,那人捡了,也不嫌弃,直接张嘴卡卡的咬着。
  “我没见过,我很想知道。”在卡卡的桃子声里,桃花瑾三喃喃的说。
  摇光眼睛看着远方,淡淡的笑起来,笑的有些怀念,也有些失落,“父亲嘛……扶皝不象他,我象……风流潇洒,博学多才,英俊威武,天界几乎多一半的女神仙都暗恋他。”
  桃花瑾三受不了的白他一眼,“哪里象了?”
  一语中地。
  摇光沮丧的扔了桃核,叹气,“是呀是呀,不象,一点都不象。我一直想学他,但学的不太好……他从来不喜欢我,从来没对我笑过,对扶皝更不可能,很少有人能看到他笑……但他对你笑过,就是天劫那次,天上所有神仙都看到了,那次,掉在地上的下巴哗啦哗啦的……所以,从那天起,我决定,恨你!”
  “呵,如果你真恨我,就好了。”桃花瑾三眼睛也随他看向远方,感觉到摇光不解的目光,笑意加深,“如果你恨我而不是对我这么好,我就可以理直气壮的恨回去,每次提到,可以很咬牙切齿的骂你死蛇,或者编个小草蛇,扎上许许多多的巫针诅咒你,或者把太白金星的那些仙丹全放给世人,让你冥界的鬼越来越少,让你失业……你怎么就没给我这个机会呢?”
  摇光目瞪口呆的看着他,半天,才眨眨眼睛,长叹一声,“我怎么就没看出来……原来你有这么恶毒的心肠……”
  桃花瑾三看着他难得的呆愣,笑得喘不过气来,结果碰倒了桃盘,桃子滚得满地都是。
  送到嘴边上的食物哪能放过,一直窥视房内的某肥猪尾巴一卷,把桃子全卷到自己怀里,眉花眼笑的往嘴里塞。
  “喂!”桃花瑾三怒瞪着它,“你敢吃一个试试?”
  麒麟兽眼泪汪汪的看着他,那可怜样子连摇光都忍不住摇头,“唉,它吃一个就吃一个吧,你何苦这么和它计较。”
  “赶情你家没猪!”桃花瑾三吼他,“你养头一顿吃掉我半个桃园的猪试试……吃不穷你也会气不死你……哦,我可怜的桃园,那是二哥一百多年的心血呀。”
  说罢,顿足捶胸。
  啪,摇光忽然合上扇子,一张雪白的脸有些阴郁,“哼,对你再好,也不曾听你叫过一声二哥,不相干的一只老鬼,倒是叫的顺口顺心……”
  说罢,站起身来,径直走了出去。
  可怜桃花瑾三刚刚顿足捶胸到一半,就这样定格的愣在那里,然后眨巴眨巴眼睛,一撇嘴,“喂……切,没见过这么喜怒无常的。”
  天帝的事情好象才说到一半……这条死蛇!
  拍拍屁股,桃花瑾三追了出去,决定,即使用热脸蹭他的冷屁股,也要套出关于天帝……父亲的情况。
  “我这里有根剌。”站在桃花林深,摇光抚着胸口,低首望着潺潺溪水从脚下经过。
  桃花瑾三站在他身后,默默无语。
  等了很久,不见身后有动静,摇光叹了口气,转过身来,苦涩的笑了笑,“难道,除了父亲,你就不想对我说些什么吗?”
  桃花瑾三还是默默的看着他。
  摇光神色喜怒难辨,片刻,唇角勾起,恢复了从前雍容轻狂:“好吧,还希望知道什么,尽管问吧?”
  桃花瑾三一喜,却又欲言又止……
  摇光转眼不看他,道:“是不是觉得内疚了?那就内疚吧……毕竟只要你记得我的好,还知道对我有内疚,我就有机会,我就可以在你心里有一席地位……不是吗?”
  轻轻的,呵呵笑出声来:“只要你记得我的好,就有机会……”
  那笑声,仿佛还带着滋滋的原始的蛇咽……随着这笑声,桃花瑾三的心,一阵一阵的被磨擦过一样,抽痛起来。
  他不由捂住胸口,急叫:“别笑了!”
  一朵桃花飞舞着自眼前闪过,好巧不巧的落在摇光雪白滚边云鞋旁。
  摇光收住笑,低头凝视它好一会儿,拟不经意般抬起脚辗过去,嗔骂道,“哼,吓我一跳,到处留情的东西。”
  “别踩!”忽然眼前粉光一划,一只细白的手飞速俯上来,迅速盖住那朵桃花。
  摇光愕然间,赶紧撤回了脚,因用力过猛,后退数步才堪堪站住,他瞪视着面前已然矮了半截的人训斥,“干什么?差点踩着你。”
  桃花瑾三抬头看着他,目光复杂,悲哀,无奈,凄凉,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这样的目光,让摇光身不由已的心软了又软,直到软得一塌糊涂……
  “你只看到了它的艳丽无双,它的风流成性……可你看到了它的身不由已吗?你看到了它花自漂零水自流的下场了吗?你焉知到处留情中只是它的错……它已经谢败,你何必落井下石……”
  桃花瑾三低头蹲在地上,手里摆弄着那朵桃花,低声说着,声音似有似无,不知道是在说给别人,还是说给自己听。
  摇光诧异的看着他,想问什么,张了张嘴,却又紧紧闭上。
  似乎也觉察到自己举止有些突兀,桃花瑾三慢慢站起来,窘然甩掉手上的那朵桃花,苍促笑了笑,“呵,是不是觉得我今天有些反常?”
  摇光恢复神情,也笑了笑,斜睇着银白眸子取笑他,“你哪天正常过?”
  扑哧一声,桃花瑾三这次是真正笑了,在衣襟上蹭蹭手指,叫道:“都是你闹的……拿朵桃花指桑骂槐,屁!”
  见他眸中明显的恢复了往常的清澈,摇光微微放下心来,转开话题,“关于父亲,目前局势已是如此……而且你不是已经拒绝梅断魂了吗,就算知道又能如何……也只会图增烦恼,何苦?”
  桃花瑾三低着头,又恢复了那种默默无语的状态,只是脚开始不闲着,踩向那朵桃花,辗了又辗,竟把朵好好的花儿辗进尘土里,连个印痕都没留下。
  摇光不干了,愤愤指责他,“我要踩,你护得宝贝儿似的,说什么它已经谢败,何必落井下石……我落井下石,那你这是什么行为……屁!”
  桃花瑾三歪头看着他,吃吃的笑,半天,才收敛笑容,正色道:“摇光,别对我太好,再好,也得不到回报的……你看,我这么无情无意、狼心狗肺,连老爹都不愿意救……又怎么会回报你呢?”
  说完,他慢慢转身,朝林外走去。
  望着纤瘦秀挺的粉色背影,摇光微微皱起眉头。
  忽然,他把手放在嘴边成啦叭状大喊大叫,“谁说桃花瑾三无情无意?狼心狗肺?谁这样说,我天蛇冥王和谁急……桃花瑾三一定是有他的苦衷,才不能去救他爹的……他爹那么爱他,肯定不会计较,他哥也不会计较的……他哥也那么爱他……”
  “闭嘴,”桃花瑾三猛然转回头,站在不远处似笑非笑,“你好吵,再吵,滚蛋!”
  “你就会拿这个威胁我!”那位自称天蛇冥王的堂堂天帝之子,站在原地继续喊叫。
  远处,一排乌鸦被他吵得纷纷飞起,呱呱叫着从桃园上空飞过。
  走回住处的时候,龙虎兄弟门神一样,一左一右等在那里。
  那两张大脸,沉得包公似的。
  桃花瑾三头皮有些发麻,面皮有些发颤,脚底有些发软,磨磨蹭蹭移过去,涎脸笑道:“等我吃饭呐?”
  二人不理他。
  他伸手过去,牵住两人的大手,摇一摇,“好了,笑一个……你们这样,我怎么吃得下饭?”
  望着那双熠熠灵动的粉眸,齐夜风唯有叹息,伸手擦掉桃花瑾三脸上毛茸茸的花粉,顺势揉揉他的脑袋,“真是被你气着了。”
  虽是训斥,语气里却尽是溺爱之意。
  桃花瑾三低头,“嗯,是我不对。”神态乖的,就差扭手指了。
  “好了,吃饭吧。”大红轻笑,挑开帘栊侧身而立,等待着他的桃君穿堂而入。
  一股稻米清新的香味,缓缓飘出来,桃花瑾三一捂肚子,笑道:“真饿了……能吃得下一头肥猪。”
  呃?
  一颗硕大的脑袋伸过来,闪着疑问的星星,
  ——叫我吗?
  望着这头已自动确认为猪的肥麒麟,桃花瑾三好笑不已,“一谈到吃,便能见到你……我们吃的时候你在吃,我们不吃的时候,你还在吃……以前只吃地上生的、树上长的,现在到好,连锅里煮的也不放过……你倒说说,什么是你不吃的?”
  边叨边走到饭桌前坐下,肥麒麟扭着肥屁股跟过来,坐在他旁边,庞大的身躯占了半扇桌子……正襟而坐,优雅的目视前方,标准的绅士就餐礼仪,就好似刚才桃花瑾三唠叨的是别人,与它无关。
  鬼医黎撤隔着硕大的饭桌,见怪不怪的望着这对“主兽”。
  另一侧,小崽子曾笑,望着肥麒麟冷笑不已。但后者对他,却是熟视无睹。
  小崽子遇到麒麟兽就好象是刚才长牙的小孩儿抓住了奶嘴儿,不撕扯个乱七八糟绝不松嘴。可惜,他遇到的是天地第一凶兽,而此兽涵养之好,连大红都叹为观之……所以,任凭小崽子咬断钢牙,某兽依然稳如泰山,毫发无损。
  或者说,小崽子在某兽眼里,不过是一颗从眼前经过的尘埃……
  而且,自从家里添了这么个庞然大物,一切东西都在逐渐变大——四周的屋子重新修正了……门更高更宽了,得容得下这敦屁股,连椅子都有床那么大……虽然很奇怪,一个兽怎么就这么喜欢坐椅子?
  连吃饭的桌子都换了,得用平米数去计划……桃花瑾三想要去加桌对角的某个菜,就得站起来,甚至爬到上面去够。
  但既然这样,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就这么自然的容纳了这座能吃能睡能占地的“原”天下第一凶兽。
  这时候,摇光也回来了,雪白的衣裳上粘满了花粉。
  在黎撤的扶引之下,大刺刺坐在桃花瑾三旁边的主客位置上。
  曾笑一声轻哧,“沾花惹草!”
  摇光显然心情不错,斜睨他一眼,笑盈盈夹起一块嫩白的鱼肉,放桃花瑾三碗里,“多吃。”姿势那叫个高贵优雅,风流洒意。
  可惜,正埋头苦吃的桃花瑾三全没看到,只稍一顿,接着风卷残云。
  见摇光明目张胆的在自己面前抛眉弄眼,龙虎兄弟极有默契,同时夹起跟前的菜,也齐齐奔向桃花瑾三面前的碗。
  曾笑咬着筷子看着,似乎觉得好玩,也夹起一注,跟着凑热闹。
  于是,N多双筷子,全聚到那只碗里召开了筷子会议。
  眼前筷子交织作战,某桃却愣是假装看不到,无论什么菜,只管往嘴里送……末了,小山似的一大碗饭菜全部吃得干净,抹抹嘴,轻描淡写的一句,“饱了,你们吃好。”说罢,手帕一丢,腆着小肚子摇摇摆摆回他的寝室去也。
  留那些堆筷子一番互殴,然后百无聊赖的缩回自己的碗。
  这样的情景,每天都会上演三次,所以,连肥麒麟看的都直打哈欠。
  午后不久,大红叫醒了桃花瑾三,告诉他又有神仙拜访。
  睡眼朦胧的桃花瑾三悖然大怒,吼道:“哄出去。”
  梅断魂是个小人!
  自他走后,接二连三的遣各路神仙以贺后土十世登基为由,来平台山谷搔扰。
  搅得桃花瑾三不胜其烦。
  大红轻笑,俯身吻吻那美丽的唇瓣,温声道:“这位,哄不得,还是见见吧。”
  “哪有哄不得的……不去!”桃花瑾三窝在他怀里,舒服的打个哈欠。
  大红接着轻摇他,“别睡了,是太白金星。”
  倏的睁大双目,桃花瑾三猛坐起来,“真的?”
  “是。”
  “妈妈的,”坐在床上咬牙切齿,“如此险恶的动机,如此卑鄙的办法,也只有梅断魂那个老妖精能想得出,做得到,他实在可恶。”
  大红笑着掩上他的嘴,“好了,这人你不是不想得罪吗,何苦再口舌之快。”
  桃花瑾三无奈叹了口气,轻轻的在那手上咬一口,恰似净水洗过的粉眸,退却睡意,重清晶莹明澈,斜斜睇过来,“待白老头儿走了,咱们去云游四方吧?”
  “好,全听你的。”温柔的,大红低头又印上美丽的唇,那唇立即猴儿急的反咬回去。
  两人一阵纠结缠绵。
  一顿咳嗽声在门外响起,“咳,不想小老儿长眼疾,桃君就出来吧。”
  “知道了。”桃花瑾三没好气的回他一句,靠在宽阔的怀里轻喘,绯红的面容带着一抹春色,大红忍不住把人搂得紧些,低笑,“真不想放桃君出去。”
  “那就把人哄走呗。”桃花瑾三乱七八糟的开始穿他永远穿不顺的长衣长袖。
  大红拿开他的手,极为熟悉的给他穿戴,“别人可以,只老神仙不行。”
  又帮他把微乱的发丝梳理顺畅。
  是呀,谁都可以不放在眼里,可太白金星不行,他是天地底少数几个,让桃花瑾三放在眼里,又放在心里的人。
  等二人出来,老神仙手抱个拂尘,歪在超大号的椅子上快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听到动静,迷迷糊糊的抬起白花花的脑袋,待看清是桃花瑾三,一双老眼才见清明……盯着桃花瑾三看了一阵,点头,“嗯,水灵多了。”
  桃花瑾三皱了皱脸,凑过来捋他雪白的长胡子,“嗯,又长长多了许多。”
  对桃君如此亲腻的态度,白老头儿甚是受用,舒服的眯着眼睛,眼见着又要打瞌睡,嘴里还嘟囔一声,“乖。”
  桃花瑾三又是心酸又是好笑,伸手扶住他摇摇晃晃的身体,“里屋床大,睡一会儿吧……这么大岁数了,还整天瞎跑个什么劲儿?”
  “唉,老喽……”白老头儿抹抹眼角的眼屎,使劲挤巴挤巴眼睛,总算是精神了一些,他叹口气拉桃花瑾三在他旁边坐下——那椅子之大,坐桃花瑾三这种身条的五个都没问题。
  “小老儿生来就是劳碌的命,而且,是真想桃君了……你不去看小老儿,小老儿只能前来看你。”
  望着小老头儿满脸的沟壑纵横,桃花瑾三心里微微泛酸,握着那双枯老的手,冷哼道:“梅断魂过分了。”
  “你也别怪他,他又是为谁?梅君心内藏定乾坤……”白老头儿拍拍桃君的手,见他不以为然的撇撇嘴,胡子一撅一撅的笑着,“桃君又焉不是心内藏有清明?你绝顶聪明、有情有义,凡事都有轻重……”
  “别给我戴高帽子,说不帮就不帮。”桃花瑾三揪了一把雪白的胡子。老头忙不叠的躲闪,口内连连说:“别揪别揪,没几根了……”
  见桃花瑾三停了手,接着说:“桃君呀,这事吧,只要自己拿定主意,谁来都无所谓,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我这儿更不用顾及……全当是小老儿前来圆满想桃君的心愿罢了。”
  就知道小老儿是天底下最明白的人。也是天地间,对自己最好的人。这么多年,做的每一件事,让自己想起来,都会暖上半天。
  所以,小老头儿越是如此说,桃花瑾三就越是过意不去,强笑道:“好了,好容易来一次,我带爷爷去游玩一下平台山谷吧……我们这里的景色可是天地间都难得一见的……”
  小老头儿大大的打个哈欠,“是了,以前来去都是匆匆忙忙……此次也不妄来,就带小老儿去见识见识你的后土水晶殿吧。”
  “是,爷爷。” 说罢,扶小老头儿起来。
  小老头儿是老神仙,如桃花瑾三的话,老神仙等于老妖精。
  所以,这老头儿来一趟自是不能白来,于是,让他搜瓜了许多水晶宫里的宝贝。
  桃花瑾三只爱白白黄黄的银子黄金,对这些古里古怪的东西却不放在眼里,随他拿,只要老头儿高兴。
  然后,老头儿就盯上了那小山一样大的翡翠——地脉之源。
  “乖乖,这是件好东西!”他如是赞叹。
  桃花瑾三倚在旁边,好笑的看着老头儿又摸又看,最后还拿出枚小刀儿,挖挖抠抠。
  一旁陪着一同前来的齐夜风忍不住也笑了,凑近桃花瑾三,与他耳语,“你这习惯,是不是从他这儿继承来的?”
  桃花瑾三看着小老头儿满眼的红星星的样子,倍觉亲切,回头啄了一下齐夜风的唇,也低笑道:“别以为神仙无欲无求,都一个样儿,呵……”
  “若真是挖走了你的地脉之源,你这后土娘娘可算是丢了大印了。”齐夜风作过皇帝,所以他对权利的把捏总是比大红敏锐些。
  大红只是负手站在边儿上,温笑着看着老头儿为所欲为。
  天地至宝地脉之源,终于被小老头儿在不懈努力下,挖掉了一块。
  掌心大的那么一块。
  小老头儿眉花眼笑,瞧着手里碧翠欲滴的玉赞叹不已,“好玉,好玉。”
  桃花瑾三好奇,问他,“爷爷什么没有,要这东西作甚?而且既然挖了就挖块大的多好。”
  小老头瞥他一眼,“活了这么久,小老儿什么都见过。只有这东西,小老儿一见着就喜欢上了……”把玉递到大红手里,笑嘻嘻道,“刻一枚玉佩吧,与你从前那个什么桃花佩一模一样的。”
  桃花瑾三托着腮取笑他,“那样的话,爷爷岂不也成了我桃花门的人……进门容易出门难,可是要听令主的命令哦。”
  小老头儿胡子一撅一撅的点头,“巴不得呢……平台山谷,小老儿早就喜欢。”
  大红忡愣的盯着那块玉,半天才接到手,金眸微垂,双手飞速灵活转动,转眼之功,一枚玲珑剔透的桃花翡翠佩就雕成了,慢慢递到小老头儿手里,忽问:“老神仙如何看到过那块佩?”
  小老头儿把桃花玉佩抓回手里,越看越是顺眼,得意扬扬道:“在天君那里见过……他有时会拿出来看看看,次数多了,自然会被小老儿撞到过。”
  说完此话,忽然觉得本来流畅之极的空气,猛的一窒,不由奇怪的抬起头看向大家。
  老头儿眼睛多厉,一眼就看出水晶宫里所有的人面色都不若刚才明朗。
  小老头儿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老脸不由有些窘。
  桃花瑾三脸色微透苍白,细抿下嘴巴,忽然左顾右盼的大声嚷嚷起来,“摇光呢?随咱们一起来的,怎么就不见踪影了?可别被他偷去什么宝贝……”
  边说边急走,拎着宽袖,一转眼就没了踪影。
  大红淡淡看小老头儿一眼,也快脚跟了出去。
  小老头儿觉得自己活了这么大岁数,有些是白活了,怎么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都分不清了呢,他懊恼的叹口气。
  齐夜风慢慢行至他跟前,沉声道:“天君……真的是时时看么?”
  小老头儿更窘,挥着手支吾道:“别听小老头乱讲,只见过一次罢了。”他偷眼看看眼前这人,迟疑一下,“你……别放在心上,他们,唉……”
  “以前的事,老神仙应该是知道的吧?”齐夜风微笑着看着老头儿,看似宽厚,目光利而威慑的更象是逼供,“具体,是怎样的情景呢?”
  这事儿,说了可不得了……太白金星赶紧摇头,“小老儿不知道……确实不知道。”
  齐夜风负手轻叹,“唉,只是觉得他心里有根刺,应该与天上那位有关,我们……想替他拔掉这根刺,老神仙对桃儿那么好,自是不忍见他时时不开心吧?”
  太白金星欲言又止,最后一声叹息,拍拍齐夜风的肩头,“不是小老儿不说,只是……有些事情,是说也说不清楚的。”
  摇摇白花花的头,把玉佩小心翼翼的揣进怀里,觅着前踪也跑路了。
  齐夜风在他身后冷笑不已。
  有玉佩又如何,不过是抢去的罢了。
  桃花瑾三找到摇光的时候,这厮正拿着那顶凤冠出神。一见桃花瑾三出来,眼睛倏的一亮。
  眼见大事不妙,桃花瑾三转身就想逃跑,却被那死蛇一把捉住胳膊——“快,戴上给我瞧瞧。”
  “不,就不,”桃花瑾三手脚并用的持扭,但终扯不断摇光的铁手。他只得扯开喉咙大喊救命,齐夜风急忙奔过来,待看清情形后,稳定身形,与同时赶到的大红并肩而立,微笑不语。
  桃花瑾三边挣扎边怒瞪他,“大红忌他为冥君不敢动手,你一个孤魂野鬼,也怕他不成?”
  齐夜风目光来来回回在那顶凤冠上打了几个旋儿,笑呵呵道:“怕到是不怕……我只是也想知道,桃儿戴上它会是什么样子。”
  “美。”大红温温的送出一个字。
  桃花瑾三双眼一翻,大叫:“苍天呐……我身边怎么都是些这么无情无意的人呀。”
  话音未落,那顶沉甸甸的绝世凤冠已端端正正的被扣到头顶之上。
  摇光终于舍得把人放开了,退后数步,如赏绝世宝贝一般,打量数眼,然后双手抱肘满意的点点头,随即却又摇头道:“美是美,但美中不足……若是再穿上后土霞衣,肯定更是绝妙了。”
  “妙你个头,”大力扯下凤冠,砸向摇光,愤愤的迈开大步往水晶宫外面急驰而去,行进中,粉色衣袂无风自动,乌发无风自扬,再加上身形窈窕,简直就一位名不负实的“后土娘娘”。
  三人看直了眼睛。
  四人打打闹闹的返回地面时,小老头儿已经在外面等候。
  显然,做贼心虚的他是从水帘洞口钻出来的。
  “忽然想起,我临行前炉里的丹快到时间了……所以,小老儿得回去了。”他一本正经的捋着胡子说谎话。
  桃花瑾三也不点破,笑道:“那真是可惜,正宗的清蒸潭鱼,爷爷还没品尝到呢。”
  小老头儿大大的咽了些唾沫,满脸遗憾和不舍,嘴里却道:“以后自会有机会,有机会。”
  说罢,挥手招来五彩祥云,撅着屁股颤微微爬上去。待站稳了,他才正式转回头来凝望着桃花瑾三,迟疑再三,开口道:“桃君,凡事皆有定数,无论如何决定,小老儿都是站在桃君这边的。”
  桃花瑾三心底一阵温暖,缓缓点头,“此事,瑾三确有难处,但让爷爷为难,以后定会补偿……回去后,请爷爷只和梅断魂说一句:莫要妄想什么五珠连珠阵,那不过是杯水车薪而已。还有……虽然已经忘却了我,但还是请爷爷对小银他们,请多多关照些。”
  太白金星点头,然后长叹一声,拂尖一甩,架云而去。转眼,化成天边的一道白日流星。
  仰起新玉般的小巧下巴,桃花瑾三目光在天空中徘徊一番,忽然冷笑道:“你是鸟儿还是乌龟……缩手缩脚,算什么本事?有种你亲自下来,何苦折腾一位老人家!”
  清亮声线如箭,笔直的穿过云团,直射九天云外。
  而等了良久,除了山风轻袭,什么声响也没有。
  算你沉得住气。
  桃花瑾三悠然回身,微笑着看向不远处并肩而立的龙虎兄弟,“这天下哪儿更好玩些呢?”
  齐夜风意兴横飞,立即答道:“猛坞东侧笔直下去,尽头有一镇,名曰走灵镇,风土人俗极是奇妙,吃物也多,到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哦,”桃花瑾三来了兴趣,左右携了两人的手往回走,“说说看……”
  站在一旁的摇光,开始的时候还摇着个大扇子,颇为自得的回味着凤冠高戴的桃花瑾三的小模样,但现在见人三口儿对自己视若罔闻,不由有些发愣。
  而后,那三人越演越烈,竟是不管自己,自行回去,便有些抓耳挠腮了,跟在三人身前身后的猛是晃悠,而那三人自顾自说得热闹非凡,愣是视他如空气。最后不禁怒了,双手一张,拦住去路,大吼道:“你们太过分了。”
  看着眼前这条怒气冲冲的蛇,三人终于堪堪站定,目光聚过来。
  桃花瑾三凝视着他,歪头笑道:“……谁让你是那人的亲弟弟。”
  摇光一愣,随即铁青着脸指点着他,“你你……你总是拿我与他比……狼心狗肺。”
  说罢,雪袖一甩,转身就走。
  见他真生气了,桃花瑾三吐吐舌头,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抓住他的雪缎织锦衣角,“逗你的,真急了……谁让你刚才迫我戴凤冠的?”
  摇光扭着头不看他,忽哧忽哧的呼吸吹得额前一楼白发纷飞飘摇。
  桃花瑾三忍着笑,揪揪他的头发,“好了好了,我赔不是。”
  摇光铁青着脸,转回头死死盯着粉色桃花面,慢慢,阴色退去,温柔上来,而雪白眸内涌动着千言万语……却什么都没有说。
  良久,久得旁边的龙虎兄弟已经是醋海如潮了,桃花瑾三才扔开他的手,不屑的一挑眉,“嗯,冥君殿下果然不同凡响。”
  “什么意思?”摇光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假装没好气的哼哼鼻子。
  “眼见太阳西沉,我们都饿了,只有你用眼睛看就能看饱肚子,不是不同凡响是什么……”
  摇光又瞪视他片刻,妥协般长叹一声,“你呀,就会欺负我……出去玩,也不和我商量。”
  失落的语气,微微撞击着桃花瑾三的心底。
  “你公务在身,身份又特别,哪敢和你商量……你又这么容易被拐,若真的被我们拐走了,天上那位岂不是又要找我们的茬儿?”
  “谁要他多管闲事?”嘴上这么说着,心里也知道,自己身份就如枷锢,象自由自在的如桃花瑾三那样,真是不可能的。
  偷得这几日轻闲,已经是不错了,摇光不由挫败的耷拉下脑袋。
  桃花瑾三嘻嘻笑着,携上他的手,招呼着身后的龙虎兄弟,共同踏上回家的路。
  用眼角的余光,望着身旁的摇光,那人强作欢笑,目中带着隐约的孤寂。
  桃花瑾三暗暗长叹——摇光呀,知道你与我一样,本性是爱闹爱动的性格,却倍是怕孤单无依……可是,我真的不能够对你太好。太好了,有些事就更难掰清楚,而有些人,就更难以交待了。就比如,默默屹立在身后的龙虎兄弟,都是响当当的人物,但那目光之患得患失,哪还象叱咤风云的铮铮男子汉——
  桃花瑾三,是他们的宝贝。而桃花瑾三,又何尝不当他们是宝贝?
  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风雨同舟、一生一世相伴着走下去的只能是他们,也只能是他们……他们离开我,或者我离开他们,便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
  而你,离开我,还有名正言顺的父亲,还有名正言顺的哥哥,还有名正言顺的地位和身份。所以,桃花瑾三能委曲的,也只能是你……
  又是那个梦!
  阿世那双桀骜峻烈的银眸,就那样直直的凝视过来,片刻,低下头吻住自己的唇,不由分说,不容抗拒,动作是熟悉的粗暴,更像是在噬咬,却又似贪恋不舍……
  桃花瑾三伫立在窗前,望着柳稍在月亮的光晕下,摇摆着柔和的线条,忽然一阵风吹过,柔和的线条绞在一起,难分难舍,就如自己此刻心身不宁的心情。
  低低一声长叹,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传出老远,婉婉转转,扰得月色更见朦胧。
  “又作梦了吧?”一件衣服轻轻披在身上,一双手慢慢环上来,温暖而熟悉的气息,带着些睡意和慵懒,瞬时包围过来。
  桃花瑾三靠在温暖的怀里,微微阖上双眸,“我想离开山谷前,去次修罗圣地。”
  “好,你说怎样就怎样。”齐夜风低下头蹭蹭近在咫尺玲珑如玉的小耳朵。
  桃花瑾三微痒,笑着闪开。
  他回首望着齐夜风,后者刚直而英俊的面容上溢满温柔,不由手指轻轻抚上去,“这几日……难为你们了。知道你和大红心里不舒服,可是你们一直包容着不说,这让我很感激……”
  紧紧抓住那双新玉素手,齐夜风淡淡的笑,“说什么傻话,你开心就好,只是有时候,真的怕你被人……拐跑。”
  说罢,炽热的唇印上来,吻得桃花瑾三浑身酥软无力。他喘息道:“信我、信我……二哥。”
  回答他的是更猛烈的□啃咬。
  有人当当当的敲门。
  “三更半夜的,肯定是那条死蛇……”齐夜风急抬起头,低声咒骂,满脸的欲求不满,双目目里的火苗噌噌的……桃花瑾三低声窃笑。
  齐夜风嗔怒的白他一眼,替他把披在身上的衣服整理好,才放开人,转身去开门。
  门外,一身黑衣,挺身而立的英俊少年。
  “笑儿?”桃花瑾三诧异不已……“什么时候回来的?”
  虽然这孩子经常恶作剧,起的比鸟还早的来叫自己起床,但从不会三更半夜的来……而且,因为老是放心不下曾遗世,前两天就让这孩子回去看看,这孩子可是欢天喜地的去的……曾笑脸色煞白,紧抿着唇,紧盯着桃花瑾三,只是不说话。
  桃花瑾三不自觉快步走过去,伸手摸摸他的额,关切的问,“怎么了?”
  黑衣少年不作声,只慢慢把手伸到桃花瑾三面前,“花儿,”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修罗驿地……出事了。”
  曾笑手里,是那只曾遗世从来不曾离过身的断金斧。
  桃花瑾三心中一跳,不由抬手抚上斧身,触手冰凉。
  “出事?怎么事?”他低问。
  “我、回到修罗圣地,发现所有的修罗全不见了,找了两天两夜,只在神翕里看到这个……”少年还有些稚嫩的声音,说到最后几尽呜咽。
  一种很不好的感觉,迅速传递到桃花瑾三心里,他不觉后退一步,被齐夜风一把扶住。“都不见了?怎么说?”他颤声问。
  “不是,修罗视兵器如生命,人在器在,人亡器……”少年的声音消失在哽咽里。
  “我、我知道了!”桃花瑾三拍拍他的头,淡淡的转过身,直直推门而出,行走如烟……余下二人惊愕的对视一眼双双追在后面。
  “摇光,你起来。”桃花瑾三一掌推开客房的门,烟一样飘进房内。
  堂堂冥君那是多么警觉,已然是身披长衫,从床上坐起来,一双雪眸清明如水。
  他看着微微颤抖的桃花瑾三,又淡淡瞥了一眼跟在后面的二人。
  凝视着桃花瑾三,摇光白玉的面上闪过一丝苦笑,轻轻道:“终于……你知道了!”
  “我知道了什么?”桃花瑾三把那斧头往床上一扔,惨笑,“怪不得我觉得不对劲,齐刷刷的往我这儿跑……一会儿梅断魂,一会儿太白金星,甚至连东山圣母你们都请来了……是我错信了你!”
  摇光缓缓闭闭眼睛,半天才幽幽叹息,“我和他们不一样。我只是怕你……受不了。”
  “可你不该瞒我……到底是怎么了,你说呀?!”桃花瑾三从最初的愤恨,到现在的心神不宁,等话说完,已经是面无人色,齐夜风见事不好,赶紧过来,把人揽进怀里,口中低低安慰。
  可他却若未闻,只急转身体,目光四处寻找着什么,一对上曾笑,张手把少年拉过来抱在怀里,嘴里无意识的唠叨着,“阿世不会有事儿,阿世不会事儿。”
  曾笑双目如火,反手搂住轻颤不已的人。
  见事情还没说,人已经这样。摇光心疼难当,站起身来想过去安慰,却被齐夜风冷冷的目光定住。
  他微叹,站在不远处看过来,一双雪目中几尽纠结,才慢慢说道:“一月之前,扶皝,派天兵天将,侵入修罗圣地,将修罗族……灭族!”
  桃花瑾三即使有了心理准备,听到这两个字,仍如被雷击中,脑中一晕,软软的倒在齐夜风怀里,后者大惊把人抱起来,坐到床上,然后不赞成的瞪视摇光一眼,“不会婉转些么?”
  摇光苦苦笑道:“三儿,怕是再也不会原谅我了。”
  神情之凄凉、落失,哪若笑谈天地、玩转乾坤的冥君所有?
  曾笑含血如仇的目光,紧紧盯着摇光,似要吃他的肉喝他和血。
  “为什么?为什么?阿世,是他亲生儿子……”桃花瑾三眼泪如断线的珍珠,滂沱而下。
  他早该料到,之前频频的梦境以及那扑天盖地的黑雾,已经是不好的征兆,自己怎么就这么大意呢。
  那个孩子,宁可变成黑猫,卧在自己膝上,也不愿与自己分开的孩子呀,以他刚烈爆燥、宁折不弯的个性,全族尽灭,他怎会独活?
  “阿世……”心被撕裂的感觉。
  原来,还是避免不了让他伤心的下场,早知道如此,不如早早的告诉他。
  摇光目中露悲,闭上眼睛一声暗叹,再睁开,又是雍容镇定的冥君殿下,凉风吹过,他额前雪发飞扬而起,看不出喜怒哀乐,只沉声道:“曾遗世,算一代枭雄,自那年天劫他被困于斩仙台,我便时时见过他。那双眸子象极大哥,但眼神里的霸气却是遮都遮不住,天地之间细数,怕是没有几人是他的对手。”
  桃花瑾三任齐夜风紧紧搂定自己,流着泪冷笑,“是么……可他依然不是你们的对手。”
  摇光摇头,“不尽然,若非顾及整个修罗族,就那几员天将……鹿死谁手很难定论。”
  “这里面,可有你?”桃花瑾三粉眸拼射出逼人的光芒,仿佛摇光敢答一个是字,他便会顷刻把他吞噬一样。
  摇光心中一疼,惨然摇头,“我……也是事后知道的。”
  “梅断魂告诉你的吧?”桃花瑾三连连冷笑,“他们从来都那么聪明,以怕我伤心为借口,引你来平台山谷,不过是想多个筹码,骗我去帮他们解天池之困……”幸你懂我,始终没有插一句嘴,没有参与这等龌龊阴谋。
  ——可这话,如今再说,已然没有意义。
  但这话,桃花瑾三也不必说出口,只一句“以怕我伤心为借口,引你来平台山谷”便已让摇光心内一阵窃喜……原来,恨归恨,三儿还是信他的。
  桃花瑾三抬袖抹抹快要风干的泪,带着几分厌倦,淡淡道:“他们杀阿世,为的也是解天劫之灾吧?”
  “是,”摇光老老实实答道,“天地灵莲尽流失,为减少消磨,只得先灭半仙之身且人数众多的修罗族……这,也是不得以而为之的办法。”
  “说的都是屁话!”曾笑双目赤红,满腔怒气和仇恨化作一道巨型断金斧,带着狂风猛袭向摇光。
  房顶应声而裂,被击碎的木屑,满天飞舞而纷纷落下。
  摇光白光一闪,遁出破碎不堪的房间。
  齐夜风也纵身一跃,抱着怀里的人跃到院里。
  “桃君——”大红略带慌乱的声音传过来,院中轻风一旋,红发金眼的尾火虎星君赫然现场,待看清场中情形,上前一把拦住曾懈尽丧失理性的疯狂进攻,喝道:“笑儿,你疯了,会伤到桃君的。”
  曾笑听了此话,才赫然收手,站在那里,受伤小兽一样瞪视着冥王摇光。
  此时,鬼医黎撤也悄然来到现场,一身黑身,默默站到摇光身后,似与黑夜融为一体。
  而巨大肥壮的凶兽麒麟,怀抱个桃子篮,端坐在院落门口,边吃边坦然自若的看着这一切。但周身散出的无形杀气,一触即发。
  双方形成无形的对持。小小院落,登时连空气都深沉滞重。
  良久——
  桃花瑾三忽然慢慢拼出这几个字,“他不是人!”缓缓自齐夜风怀里下来,一步步走近摇光。摇光伸手欲扶,却被他一闪躲过。
  摇光眼中期望登时由翻涌转为冷凝,指尖一僵,胳膊失落、沮丧的自然垂下。雪白衣决在夜色里飘然而动,与之对面的四人一兽相比,更见形影单吊。
  黎撤默默走上前,手,稳稳的搭上他的肩头。
  感觉着这仅有的一丝温暖,摇光回头,朝他轻轻一笑,但浓浓的悲伤却波光欲流。
  “好吧,”桃花瑾三不愿见到这样的摇光,但整个身心已被逝去的阿世满满占据……他深吸一口气把目光别向别处,淡淡道:“他们……不是一直想要我上天界么,好,我现在跟你去……不过,不是以桃花瑾三的身份,而是以后土的身份……”

  第八十二章[VIP]

  天宫绿宇——
  一株桃花,被植在极品的玉质花盆里,枝干被剪栽的曲曲折折,形状刚好。枝头上满满的花,开的正好,一团一簇,散着粉色的芬芳,溢得满屋暗香流溢。扶皝临窗而立,翠衣深沉,双睫低垂,深深注视着这团团簇簇。
  这花儿,什么时候移到绿宇的?想不起来了。但今日再看,却觉得那花盆太利,枝干剪得太过痕迹,把一树的花都掩去了风华。
  花非花、树非树。他眉头微蹙,冷声道:“来人。”
  绿姒面容姣好如初,低眉敛目,飘然而入,款款施礼道:“天君。”
  等了半天,不见天君说话,心内不由忐忑不安……天君性情越来越让人难以琢磨,先前常常一个人,手里握块碧□流的玉佩,在那间房间一坐便是数个时辰。寝室里,最初是放梅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让人移进了桃花。
  可这桃花,与满室高雅华贵相比,却着实……不太相配。
  又等了一会儿,依然听不到声音。绿姒偷偷抬起眼睛,赫然看到天君,正用手指一点一点抚摸着桃花柔嫩的花瓣,而那花瓣却经不得如此蹂躏,碎作一团。
  “咳,”绿姒清咳一声,试探问道:“殿下可要用糕点?”
  “哦,”扶皝恍然回神,沾了花汁的手慢慢负袖于身后,冷然开口,“把这桃花,扔出去吧……以后,也不必再放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绿姒愕然片刻,立即答道:“诺。”马上指挥着侍女们把若大的花盆抬起来往外走。
  谁知一位新任侍女初来乍到,又愕然见天君在室内,慌乱失措间,竟碰断了一枝花枝,花瓣、花枝、叶子落得满地皆是。
  绿姒暗叫不好,可为时已晚……扶皝望着那些散落于地的花瓣,目光乍冷,冷冷吐出三个字:“嗟出去。”
  可怜那名侍女连哭声都没响起,就已被赫然出现的守候天神拎小鸡一般,带了出去。
  以后,怕是再也见不到这人了吧?
  诸人吓得花容失色、大气不敢出,小心翼翼轻手轻脚的把花搬出室外。
  行至殿外,众人才皆松了一口气,其中一位颤声娇问:“绿姒姐姐,这花到底要搬到哪里?”
  绿姒微愣,思索片刻道:“移到桃花园吧……吩咐她们,好生照看,千万不能出任何差池。”
  众侍女如释众负,齐声领命飘走。
  沏上一杯极品梅茶,绿姒无声无息的返回室内,才至门口,只听里面有人说话——
  “怕有一个时辰,就能到了。”
  声音温温润润,不急不燥,绿姒听得出来,是有仙中天府之美誉的梅君梅断魂。
  她稍一思量,转身欲退下。室内有人喝问:“谁。”
  “是、是奴婢。”绿姒鼻尖冒汗,硬着头皮,端茶而入,“瑶池新露沏的初道梅茶,请天君品尝。”
  等了半天,才听头顶冷冷的声音“嗯”了一声。
  一只洁白玉指伸过来,端过茶。那手,绿姒也识得,却不是天君的。
  绿姒不敢抬头,弓身悄退。
  梅断魂把茶递到天君扶皝面前,温温而笑,“那人,也喜欢喝这梅茶。”
  扶皝接过茶,淡淡看他一眼,拿开茶盅,细抿了一口。
  “可他却不喜欢泡入子青果,还说茶就是茶,干干净净才能品出味道……哪来那么多破讲究。”梅断魂依然笑着,自又重新回来的绿姒手中接过另一杯。
  这象他说的话。扶皝不易察觉的扬了下嘴角,低头品茶。
  可这表情如何逃得过梅断魂那双眸子,他目光一暗而逝,重新泛起温笑,“无论如何,这次,我们得备重礼欢迎这位后土……娘娘了。”
  “一切,按规矩吧。”啪的把杯子放于案上,水还在杯中晃动,人转身欲走。
  梅断魂忽然笑意加大,目光凝视着地上尚未来得及收拾的那几瓣残花,温笑道:“都道春光皆在枝头……怎么就随意洒到地上了?如此好花,被人践踏了可不好,可见天君不是一个爱春之人。”
  扶皝回过头来,斜睨看他,嘴角慢慢泛起浅浅邪笑,“本君是否是爱春之人,梅师,难道不知道么?”
  梅断魂玉面微红,但依然回击道:“唉,可惜,花儿谢了春红,太匆匆!天君又如此繁忙,哪里顾得上什么朝来风雨晚来晴?”
  “看来,梅师是在怪本君,花到折时未曾折咯。”浅笑不去,扶皝轻轻一挥翠袖,地上残花片刻皆无。
  而未等梅断魂未曾反映过意味,人已经欺到跟前,大力把纤腰搂定,淡薄如纸的唇,带着霸气和邪气压了上来。
  “唔……”梅断魂惊惶失措间,失手掉了手中盛有极品梅茶的杯子。
  好在那地上是厚厚的地毯,杯子落到地上,没有碎,打着旋滚出老远。
  一只新玉纤长的手伸过来,捡起那只杯,静静望着,如扇长睫微垂,嘴角沁着笑意慢慢慢慢加大——“天君真是好兴致哟!”
  雪肩半坦的梅断魂赫然变色,猛的推开压在身上的人,直直望向门口。
  只见桃花瑾三桃衣如霞,宽袖半负,悠然颀立在阳光笼罩之处。而他身后,摇光白衣胜雪,齐夜风宝蓝飞扬,大红玄衣顺垂……连肥麒麟都诞着张巨大的脸,不自在的望着房内二人。
  梅断魂脸色一白,猛然转头瞪向扶皝,半天才低低颤声道:“你故意的?!”墨玉的眼中显尽无限悲伤和失望。
  扶皝冰玉般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也不申辩,只轻轻替他敛了半垂的衣裳后,才抬眸看向门口的那抹粉红飘摇,“你……终归还是来了。”
  粉袖一展,桃花瑾三望着他淡淡而笑,“好说……没让天君列兵列将、夹道欢迎,还真是罪过罪过,只是有天君如此卖力的现场表现作为补偿,我也就知足了。还是说……天君此番作为,不仅是为了欢迎本君,更多是……为了回报天天偷窥本桃君欢爱的报偿呢?”
  说罢,伸手揽过齐夜风,神态慵懒的倚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
  扶皝翠缕飘袂,下巴微抬,高傲冷然的俯瞰着着他,“是你露天苟合,不知恬耻……焉是别人想看么?”那神态,仿佛天下之人都应该五体投地在他的脚下,企求他的垂爱。
  屁!
  齐夜风对这人的态度超级不爽,冷哼着拼出这个字。桃花瑾三抬手安抚大狗一样,理理枕边人头上已经乍起的毛发。
  扶皝冷冷冷瞥他一眼,片刻不曾停留,转眸望向摇光,“还知道回来?大事你不做,尽是到处偷懒。”
  摇光撇撇嘴,扁着身子从他身旁挤进房里,挨梅断魂坐下,然后献媚般朝桃花瑾三招招手,“三儿,还站着干嘛,进来呀。”
  桃花瑾三也不客气,依法效之,也扁着身子,从某堂堂天君旁边,挤进房里,顺便还拉上了他的龙虎兄弟。
  肥麒麟拱着大屁股也想挤进去,但鉴于那门相对小了一号,它只能委曲的坐在门外,巴巴的看着自己的主人,悠然坐上了那张看上去很漂亮、很舒服的大椅子。
  扶皝翠眸更是深沉,紧抿嘴唇冷冷斜睨着众人。
  “绿姒,给本君上茶,渴死了。”摇光张狂喊道。
  可怜绿姒,顶着几位大爷各色脸色,轻颤着身子,端进数杯好茶。
  “嗨,好久不见,美女!”桃花瑾三如是向她打招呼,绿姒脚下一个踉跄,险险摔倒,飞快看了一眼天君,仓慌退下。
  扶皝慢慢坐回坐上,君临天下般斜视着桃花瑾三,“真是下贱,请你不来,不请到自己送上门来……”说话间,忽见梅断魂急急的用眼色阻止,便重新紧闭上嘴。
  桃花瑾三对那刻薄之语仿佛没有听到,坐在大椅子上,一手喝着茶,一手支着下巴,良久,才粉眸泛水望向梅断魂,见他鬓发微乱,墨眸如海,却掩不住隐隐孤寂,有些不忍,转念一想,硬起心肠,忽然呲牙笑开了去,“我道梅师如何的忧国忧民呢,赶紧巴巴的赶来,却原来……”说到这儿已经是低低笑出声来,“却原来,梅师也有这般,嗯……绝代风华……可惜,一朵鲜花,就这般插在了……牛粪上。”
  牛粪吗?正品着好茶的摇光偷偷望了眼自家兄弟那张万年冰山脸,忍不住扑哧笑喷,见自己哥哥瞪向自己,慌忙用扇子挡住脸。
  梅断魂一动不动的靠在大椅子上,容色苍白,却于这瞬间恢复了昔日神韵,隐然有苍桑挥去、只剩乾坤之意味,微微笑道:“难得得后土……娘娘夸奖,梅断魂慌恐。”
  又拿这个刺激人。桃花瑾三冷冷朝他翻翻眼睛,“梅师除了一颗七窍玲珑心,就剩下这张嘴了……而且是心如刀,嘴如刀,做事腥风血雨,却是滴滴不沾身哟。”
  “过奖过奖,梅断魂比之瑾三要输上三筹……瑾三自成了后土娘娘,也是心如刀,嘴如刀,放眼看尽世间败落,却坐壁观枫,隔岸观火……袖手旁观。”梅断魂反唇相击,面上的笑却依然温温淡淡。
  好厉害的功夫呀!桃花瑾三诧异间张大嘴巴,半天,才眨眨眼睛,伸手掏向耳朵笑道:“乖乖,一口气就是三个成语,梅师适合作语文老师。”
  “好说,只要瑾三答应帮我施五珠之阵,瑾三让梅某作什么,梅某就是什么。”梅断魂收敛了笑,正色道。
  “不可能。”桃花瑾三冷冷望过来,“你以为,此次本桃君来,是和你叙旧的么?梅师,看到往日份上,最后叫你一声,顺便告诉你,痴心妄想!我……是来找你们算帐的。”
  说罢,声色俱厉,啪的一声,那只可怜的茶杯,重新摔在地上,粉身碎骨。
  桃花瑾三右手滚拂过额前金粉桃花印,只见新玉指尖闪起点点莹光,如一颗星星在指尖闪烁。
  各种情绪在眼底翻腾涌动,终冷凝成全然的怒和恨,他眼眸扫过扶皝和梅断魂,恨声道:“我,桃花瑾三,这一生,若说孤家寡人、举步维艰,却从不敢恨天恨地,只怨自己命薄……如今,虽得一片天地,也是全凭天帝垂爱,自己咬牙苦撑,若是曾有过一丝一毫放弃沮丧的念头,怕早已是魂飞魄散……”
  说得到恨极处,微微颤抖,一字一句似从心底深处剜出,“本来,念天帝生育之恩,太白爷爷念念不忘之情,梅师梅茶教诲之意,不敢推辞拯救天地之责任,虽不敢称手到病除,却也会鼎力为之……但是,你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动阿世,你们竟敢动阿世?!”
  说到此,他眼角骤亮,瞪视着扶皝,后者感觉着那浓浓如火的恨,别开翠眸,唇却犹自高傲倔将的抿成薄薄一线。
  “你们妄作神仙,连一个情字都不讲,何来拯救苍生,何来拯救天地,呸,道貌岸然……今日,若不替阿世报此仇,实难解我心头之恨,桃花瑾三不管什么天大地大,桃花瑾三只重这个情字!”
  说罢,右手翻转滚动,万丈刀锋带着杀气和恨意,朝扶皝急射而去。
  “哥,快闪!”摇光大惊,起身欲去救人,却被大红一把摁住,后者缓缓对他摇了摇头,“今日桃君,今非昔比,冥君,这一击你挡不住。”
  就在此时,扶皝已堪堪躲过那一击,但翠色衣裳已见碎裂,如缕飞扬,而额前长发也随之乱舞。但他外表狼狈,却神色如常,碎袖一挥,诺大的殿宇房间,竟顷刻间消于无形。
  一片无边无沿的战场,赫然成形!
  隐在暗处的天兵天神也都闻声而出,成千上百的涌上来,团团把几人围住。
  桃花瑾三粉眸冰冷,冷冷扫过那些人,粉眸再不见玲珑温柔,只有一种风骨战意强悍的存在着,被他目光威慑之力扫过之人,如被利箭穿刺,都不自觉后退数步。
  浑然霸气,仿佛自然天成!
  感觉到主人散出的强烈气息,凶兽肥麒麟迈着重重的步伐围拢上来,森然立于桃花瑾三身后,呲牙瞪向那些天兵天神……巨形铁塔的身躯更衬得他的主人宛若天神一般,屹然而立。
  ——这才是真正的桃花瑾三吧,或者说,这才是天帝一直在培养和期盼的桃花瑾三吧?
  齐夜风和大红紧紧锁住那抹粉色身影,痴然而望,心潮渤湃。
  眉目急速扫动,发现重围外,太白金星白发苍桑,正大力往里挤来,可惜人单力孤,终是被几员大将挡在重围之外。
  遥遥对视上小老头儿担扰不已的眼神,桃花瑾三不禁张声高叫:“爷爷,别担心,桃花瑾三不会毁了这天界,天界也妄想毁了桃花瑾三,今日,我只找这一人算帐!”
  他手指笔直的指向扶皝,后者双手负后,冷冷望着他,掩饰不住的冲天霸气,不输于桃花瑾三。
  同父异母的兄弟二人,就这样仇然相对。
  小老头儿摇着花白脑袋,沉重叹息。
  被大红摁住的摇光目角微湿,苍白着脸色急声道:“三儿,能不能听我一言?”
  “不能!”桃花瑾三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冷然如初,“凡事,或者都可以听你的,只这一件,不可以!”说罢,又是万道刀锋冲天而起,狮子座流星雨般闪着万丈光芒,直冲过去。
  扶皝碎袖猛抬,指尖微微一弹,一张硕大绿羽羽扇自掌中赫然冒出,快速扇动中,由小变大,越变越大,如半峰山峦,排山倒海一般朝那片流星雨扇过去。
  只听一阵震耳欲聋的当当剧响,刀锋被堪堪扇落在地,可扶皝踉踉跄跄被震退数步,等站定,握扇的虎口处隐隐滴下一抹血红。
  见天君落到下风,天兵天将欲群而攻之。顿时,空中如爆豆一般,各种兵器汹涌而至。
  巨眼一翻,把龙虎兄弟护在怀里的麒麟兽猛然张开血盆大嘴,红色火焰如火龙冲天,带着炽热朝空中喷出。来势凶猛的各种兵器,蓦然在空中一顿,砰砰落下地去,摔了个七零八落。
  众天兵被这惊心动魄的气势压得潮水般猛然后退,但救主心切,片刻又反扑回来,麒麟兽七彩毛发翻动,两排利齿大张,惊天动地的一吼,三味真火喷出火龙铺地,一路席卷狂扑而去!
  前锋几员大将顿被纳入之内,火焰烧上身去,瞬间化为灰烬,甚至连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望着眼前惨景,摇光红了眼睛,高声嘶叫:“哥——你说句话呀,你打不过三儿的,他已经吸尽地脉之源灵气,又有凶兽麒麟护身,除非五珠联珠,否则,无人能挡得住他。”
  桃花瑾三终于正眼瞥他一眼,冷笑,“好个细作,把我的底细摸得如此清楚。”
  摇光雪眸通红,脸色却已与身上雪白衣裳同色,勉强站定,惨然望向那抹霸道的粉色,“三儿,你说你只重一个情字,可你从来没把这个字施舍到我身上,我做什么,对你而讲,都是有目的的恶意而为……可你是否想过,世人谁想见到兄弟相残?即使是父亲在此,也不会赞成你如此作为,三儿,听二哥一句,放过他吧,天界灵气已竭,我们不能再自相残杀。”
  断然摇头,桃花瑾三抬起眼眸一笑,眸中已是泛红,声音却低沉而平静:“你终于,承认是我二哥了,可惜,为时已晚……一迫再迫、他已迫得我毫无退路、忍无可忍,你让我怎么放过他?”
  一手悬过头顶,作托盘状,一手掷于胸前,挽成纤纤莲花,随口中捏决,七色光华顿显……只见光华带着尾翼直冲云霄,头顶上方方原几十里的天空忽然形成一个巨大的旋窝,旋窝带着轰轰雷声,隐隐向地上所有的人盖过来。
  顿时,一种天崩地裂的恐惧感迅速袭向每个人的心脏,压得所有人如胸中空气被迅速抽光一般。压抑不住那种恐惧和窒息感,已经有些功力稍低的天将,张大嘴巴、高声哭叫着四散奔逃……
  天君冷眯眸子,猛扇羽扇,额上却有细汗渗出。
  摇光眉目俱裂,忽然自背上虚空一抓,抓出一张巨大银弓,搭三箭上弦,张如满月,直直对准桃花瑾三,颤声道:“三儿,你再不停手,可不要怪我手下无情。”说话间,两滴清泪自雪容上一闪而落。
  桃花瑾三微微一震,迎着那明晃晃的箭尖,转过头来,死死凝视的目光中痛楚源源不断的溢出来,“……这是迟早的事,摇光,自我降生的那一天,就注定了你死我活的命运,不是吗?”
  “所以,你从来不舍得把那个情字给我,对么?”握着箭的手微微颤动。
  桃花瑾三粉眸微阖,重新把头摆正,而新玉素手飞速旋动着,如莲花绽开,一朵接着一朵,而空中那旋窝,也越来越接近地面。
  “桃花瑾三,我虽宠你任性,却不允你拿天地命运视同儿戏,你太过分了!”飚飚飚三箭射出,一箭射头,一箭射腰,最后一箭则瞄准了胸口。三箭带着不可抗拒的命运和悲伤,就这么笔直的射向最心爱之人。
  箭已射出,而射箭的人已经是颓然垂袖、泪流满面。
  桃花瑾三并不躲闪,继续施法压向扶皝。飞射而来的箭,离他半尺之处猛然一顿,似撞上了铜墙铁壁,火花四溢间,砰然落下。
  粉唇微扬,讽刺的瞟向白衣如雪的那人,“冥界蛇王,何时拿天地如此当真?你可知要拯救这天地,需要怎样的代价?如果不知道……就请你闭嘴。”
  摇光见一击不中,竟隐隐舒了口气,“看来尾火虎星君果然说的不错,现如今,确实无人能把你怎么样。”口中说着话,竟冒着顶上已经压到头顶的巨大旋窝,一步一步艰难的朝旋窝中中心走去。
  “快给我退回去!”桃花瑾三朝他大吼。
  摇光惨笑,张开双臂翩然挡在扶皝前面,仰起纤秀脖颈望着那扑天盖地的旋窝,施施然一笑,“看来,你并非自己说的那般对我无情,可惜,我不能眼睁睁见哥哥死在你的手里。这样也好,我们兄弟二人没了,你……也许会息了心中仇恨,说不定将来闲来无事间,还会替这天地想上几分。”说罢,缓缓闭上清如白雪的双眸。
  桃花瑾三紧抿粉唇,凝视着紧紧靠在一起的兄弟二人。长睫有水渍慢慢挂上,他一咬牙双手整个往下沉去,“那就成全你们!”
  那旋窝如天急速下陷,眼见就要把整个天界压成一片废墟。
  “住手!”一直没有说话的扶皝忽然沉声低吼,桃花瑾三霍然睁开双眸,直直望向他。
  那人惨然一笑,放弃般收了灵力,堪堪扔掉手中巨大羽扇,“你,住手。我,随你处置。”
  桃花瑾三单手举起,稳稳支住旋窝中点,那姿势之悠然,如打着一把无边无际的墨色大伞。冷冷恨笑,“你不觉得现在再求我,有些晚了么?”
  扶皝面如死灰,却气势不减,高仰着头颅直视过来,“不晚,因为我是皇储,只有我才懂驾驭五珠之术。”
  桃花瑾三同样斜睨着他,“那又如何,我管你什么五珠之术。”
  扶皝淡然一笑,在那旋窝笼罩之下,显得分外邪气自信,“你会管,因为,你不会弃这天地不管,你不会。”
  爬上一层,再爬上一层……直到登上建筑物的顶层,推门进去,眼前霍然开朗:那是一个广阔的露天平台,周围九九八十一根巨大圆柱鼎立……很象罗马角斗场,又象某祭祀用的祭台。
  从前的桃花瑾三不知道,现在的桃花瑾三却再了解不过——这不是罗马角斗场,也不是祭祀用的祭台,这是天界的斩仙台。
  这里是一切仇恨的开始,也是一切仇恨的终结。
  早知道,就直接飞上来了。
  大大喘了口气,扶着腰歇息一会儿,缓步朝最角落的一根巨大圆柱走去。
  巨大圆柱的前端,是一扇门,而门内是什么,桃花瑾三却是现在才知道的——那是刑室,审押犯罪神仙的刑室。
  当初,大红就是在这间刑室里,被拨的仙骨,抽的仙筋。
  盯着那扇画着狰狞图腾的门沉寂片刻,桃花瑾三抬掌缓缓推开。
  刑室不算小,到也有些刑堂的意思,房间正中烧着一个旺旺的巨大火炉,火炉中偶有火苗窜出。四周摆设着诸多刑具,斧钺、刀、锯、钻、凿、鞭、杖等应有尽有,墙上还挂着皮鞭、夹棍,顶上垂下铁链,上面透着紫黑色的血迹斑斑。
  ……桃花瑾三眉头微蹙,嘴角却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怎么搞得人类似的,一点惊喜都没有,俗!”悠然转头望向角落里,那里有一张床,床上上隐隐躺卧着一个人形,“说你木纳乏味,真是一点不屈,堂堂天君连最起码的想象力都没有……也怪不得天帝不喜欢你。”
  在提到天帝时,那人身形微微一颤,随即缓缓自硬木的床上坐了起来,动作缓而艰难,显然是重伤在身。
  身上依旧穿着那件破碎的绿色宽袍绿袍,早看不出昔日的名贵与奢华,但从自内而外透出的风华气度,王者气势,一如当初。
  幽黯霉湿的刑房里,那人却像身处自己的绿宇宫中,神态自若、神情高雅冷傲。他冷冷的回视桃花瑾三,慢慢咧开薄唇讥笑,“只有胸无大志的下贱东西,才会在这些闲事上耗费功夫。”
  呀呵,还这么嚣张!
  桃花瑾三挑挑秀眉,一步三摇的走到他跟前,但立即,一股刺鼻恶臭扑面而来,不自觉后退一步,掩了鼻孔,“好臭,好臭。”
  那人冷冷看着他。
  放下袖口,桃花瑾三眉头又蹙,沉声问道:“不记得有伤你外伤,哪来的臭气熏天。”
  那人不语,只淡淡的掀起腿上的袍子,桃花瑾三惊愕的又后退一步——腿上,赫然爬满条条尺长的伤口,直入腿部深处,因没有及时救治,已是感染发炎,散着恶臭。
  腿上都是如此,可想而知,身上,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这是谁干的……”桃花瑾三不觉抬高了声调,忽然想到什么,又猛然住了嘴——这还能是谁干的?这人间的刑具,人间的惩罚方式,除了那个在人间当过皇帝的鬼,还有谁能想得出来?那鬼愤恨他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那人冷然一笑,重新躺回床上,缓缓闭上眼睛。
  凝视着那伤口,桃花瑾三默然而立,面上变换了数次表情,缓缓走过去,在那张硬木床上坐下。因床太小,两个人挨得很近,能彼此感觉到对方的温度。
  慢慢把那条腿用破碎的绿衣掩住,很有些眼不见为净的嫌遗。
  良久,久得那人已经均匀发出了微微鼾声,桃花瑾三才轻轻开了口,“别装睡,我知道你没睡……我也知道,这是谁的主意……只要,你把关押阿世的地点告诉我,我绝不会再让人伤你。”
  那人纹丝不动。
  桃花瑾三舔舔唇,接着道:“呐,虽然你留了一条命给阿世,可你灭了他整个族落……最不该的是,你不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深……用他母亲的计谋重新来算计他,用美人计去瓦解修罗内部,他是你儿子耶,你做得出来,即使是梅断魂出的主意,也必经你同意过,一对小人!还有,比起你以前对我做过的……那些事,受这点惩罚,不过九牛一毛,你还有什么不满的?”
  那人依然纹丝不动。
  “喂,你太过分了,这是你求人的态度么?若想真的拯救你的狗屁天界,你就赶快告诉我实情。”气往上涌处,伸出手使劲摇晃他,可能是碰到了某处的伤口,那人隐忍的闷哼一声,桃花瑾三赫然住手。
  那人缓缓睁开翠绿双眸,直直盯向桃花瑾三,冷然开口,“好,我们一事顶一事,我告诉你那孽障在哪儿,你告诉我救天界之法。”
  桃花瑾三看着那冷然与骄傲就不爽,一把欺上去,压在他身上,恨声道:“一事顶一事?你说的轻巧……现在你是阶下囚,凭什么与我讨价还价?有多少事,我们之间都没有好好算清楚?你还敢讨价还价……”
  温热而带着桃花香的气息喷在那人脸上,那人目光有些晃然,然后竟缓缓笑开。
  望着他的笑,桃花瑾三脑中一晕,铁达尼号又撞到了冰山上。
  “有多少件呢……怎么都不太记得?哦,对了,好象是有那么一件……夜半三更,明月当头,不知道是哪个下贱无知的小东西曾前来勾引过本君……大张大腿,向本君求欢……”
  “你闭嘴!”桃花瑾三血往上涌,狠狠扼住他的脖子,“你还敢提,你还敢提?为这事……我、我……”说到最后眼圈赫然已红,粉色的眸子带着汪汪水痕,如黑夜里闪动的水晶。
  一只伤痕累累的手伸过来,掠过他长长的睫毛,低沉磁性的声音刻意呢喃着,犹如催人好梦,“小东西,如果,你再向本君张一次腿……本君就什么都告诉你……”
  “去死吧你!”桃花瑾三恼羞成怒,“俎上鱼肉,你还如此张狂,今天小爷就让你看看,到底是谁向谁张腿……让你堂堂天君也亲身尝尝委身人下的滋味……”边说边撕扯着身下人的衣服。
  那翠绿大袍经过一场大战,本就破滥不堪,那经得住盛怒之人如此撕扯,片刻,那人已然是白玉一般,横陈在硬板床上。
  开始,那人还作挣扎,后来,可能是身体太过虚弱,只能微喘着气息用手挡住眼睛,“你说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深,是小人行径。”
  桃花瑾三望着那伤痕累累,白皙如玉的身体,那张脸依然从前,那般的夺目生辉。内心似有一只野兽在慢慢苏醒着,慢慢背着无边的欲望直冲出身体……也不管什么伤口化浓,一口咬向那人脖子,“你也说过,要怪就怪你自己,谁让……你是她的儿子。”
  闻着腥血与暗香交织的不明气息,桃花瑾三不知道如何才能控制住身体里的这只欲兽,只能凭本能,疯了一般在那人玉质身子上啃咬着,越是撕扯,便越是无望,身下的人仿佛一块无极坚冰,暖不化,咬不动,拿不走……前一刻对你温柔相望,眨眼间,便会冷然残酷而去,做那些让人碎、心更碎的绝然之事来伤害你……过去了这么多年,那一夜,那一夜,还时时出现的梦里,夹杂着痛苦、失落、挫败、不甘、期盼、却又无望的情绪,令他深陷其中,却在呼吸之间俱是钝痛。
  行进至那人要害之处,望着草丛中微微抬头的粉色玉柱,桃花瑾三再也忍不住……大大的打开那人的双腿,一个挺身直冲进那座美丽的菊花深处。那人身体猛的一僵,随即因剧痛而剧烈的颤动起来,却依旧冷然高贵的紧抿嘴唇,不让一声呻吟溢出口外。
  感觉到他的颤动,桃花瑾三心头一凛,禁不住停在那里,不敢再动,双目赤红间,忽然哇得痛哭失声,颓然扑在那人身上,一边捶打一边怒吼,“终究是不愿意伤你,为什么,为什么到了这个地步,我还是不忍心伤你……你说,你说,你到底给我下了什么蛊?”
  那人粗重的喘着气,冷汗颗颗如豆,挂在光洁而高贵的额前。双目微阖,任凭桃花瑾三的捶打和哭骂,任凭身下那根,曾在自己掌心玩弄的小东西深深扎进自己的身体。
  良久,那人忽然想通什么一般,赫然笑开,破冰而出的笑,如春风一般,吹过桃花枝头……他拍拍桃花瑾三埋在他胸前的头,沉声提醒,“如此良辰美景,后土殿下真打算就这么哭着度过么?”
  桃花瑾三猛然抬头瞪视他,“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近在咫尺的脸,红唇对薄唇,粉眸对绿眸,而对方的眸中,又隐隐含着自己。
  两人都不再动,就这么相互凝视着,仿佛已经如此作过千年万年……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人忽然双臂高抬,慢慢环上桃花瑾三的脖子,柔声笑道:“别忘了,你还在我的身体里。这样不上不下,还让不让人活?”说罢,瘦健的腰已经主动挺起,迎合着那根可爱的玉柱,慢慢挺动起来。
  巨大的快意猛然占据了整个大脑,从来不曾体会的感觉,让桃花瑾三茫然失措,他忡愣的对视着身下之人,结结巴巴的问,“怎么,怎么办?”
  “想怎么办就怎么办……这……还要……我教……你么?。”那人隐忍的闷闷喘息,腰间却不曾停息片刻。
  因这一声低声呻吟,桃花瑾三似受到巨大的鼓励,双手快速攀上那人腰身,紧紧揽住,随即慢慢挺动胯部,随着原始本性律动起来。
  甬道热而□,因有血的润滑,却也畅通无阻,桃花瑾三被波波快感推动着,象一艘横冲直撞的战船,随波逐浪,律动□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而身下之人冷然的眉头,也不知道在何时已慢慢舒展开去,化成一汪隐形的春水。
  如此的天君谁见过?
  如此春光潋滟、脸色绝艳的天君谁见过?
  桃花瑾三被那汪隐形的春水激起心底埋的更深的情愫,他抛开所有一切,整个身心陷进无边欲海涛天。
  啊——
  眼前白光一闪,一阵大浪袭来,桃花瑾三被直直推向风口浪尖处,随着一声惊叫,释放了自己身为男人的爱之初体验。
  这样一场情事!
  两人似早已把最初的目的忘却,相拥到天亮,扶皝还未醒,桃花瑾三把袍子给他掩了,自己下床来。
  他坐在床沿上,愣半天的神,轻声道:“你出来吧。”
  一缕轻烟飘飘渺渺,人形忽而显现,摇光紧抓着那把大扇子,出现在面前。桃花瑾三看着他,“一场活色生香的表演,冥君殿下看的可还过瘾?”
  一夜未睡,摇光的面上微带疲惫,青影淡淡的抹在眼睑之下,眼中尽是痛楚,而那把可怜的扇子已经拧成了麻花。
  “这就是你所谓的仇恨吗?”雪白眸子扫过零乱的床,低低嘲笑。
  桃花瑾三抬手使劲抹了把脸,好象要把一切烦恼都要抹去,笑道:“上次,你曾经假装不知,这次,为什么不也假装一下?”
  “因为那时的我还没把那个小东西放在眼里。”摇光悲凉的叹息,“可如今,我却把那小东西放在了心里。”
  “一切,都在初见之时,已经定数……摇光,若那时你出手,或者,现在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不会。”摇光轻轻走过去,脱下身上折皱的雪袍,给他哥哥轻轻盖上,轻柔的目光在哥哥美丽的睡容上徘徊,“我们的定数,是出生就已定下的。”
  既然知道,这是一场无言的结局,你又何苦,巴巴的凑过来,任我蹂躏?
  桃花瑾三微微动了一下唇,这话还是没有说出来。只是随他的目光一起,望向床上的人。那人零乱长发中显出的凝玉面容上,冷然已去,只是疲惫。
  “过了昨夜,我与他之间的恩怨已经清了……”喃喃说着这话,桃花瑾三的声音里,竟有一丝丝不舍。
  摇光挑眉瞪视他,“哥哥与我,在你心里,终是不一样——他是你用心来爱的,而我是你用心来伤害的,对么?对么?”
  面对这样的逼问,回答他的唯有苦笑,“别轻易说这两个字,无论你我或者是他,都不配提这两个字。”
  摇光不甘心的别过头去。良久,才重新开口,“你打算怎么办?哥哥毕竟是天帝钦定天君,你把他压在身下,已经是对他极致的折辱……总不能这样不明不白的囚禁下去吧?”
  “折辱?还真是梅断魂教出来的徒弟……你也应该去作语文老师……当初被他压在身下时,你怎么没说这两个字?”桃花瑾三森森然冷笑。
  摇光赶紧闭嘴。
  看着他比小白菜还苦的一张脸,桃花瑾三忽然心情好了许多,泄愤的伸手掐过去,触手柔软,“哼,弯弯转的死蛇。”
  为非作歹的手还没掐两把,就被人家当场抓获了。摇光紧紧握着他新玉般的手指,却也知道发窘,低吼道:“才不是!”
  还说不别扭?!
  桃花瑾三低笑,左指一点,把手夺了回来。
  翰那别扭小孩儿一笑,桃花瑾三转头瞧向床上躺着的人。那人面如新玉、长睫如扇,睡得深沉。
  “哥为什么还不醒,你对他做了什么手脚?”摇光见他心情不错,终又放肆起来,蹭着他的背呵着气。口中虽如此问,但心内却坦然,知道这人只爱哥哥,不会害哥哥……即使那天,他发狂似的几乎要毁掉整个天界,但到最后,依然还是没有伤哥哥分毫。
  这是自己想都想不来的情意呀。摇光朝那雪白的颈又狠狠的吐出一口气。
  “离我远点……”摇花瑾三一撅屁股,把他拱出老远,然后弯下腰,轻轻把床上的人连同身上的雪白袍子,一起抱起来,得意洋洋道:“后土绝招,怎么能告诉敌人。”
  说罢,抱着人,身形悠然一转,顿时消失在刑室中。
  徒留下某蛇,一个人望着那张零乱的床,想入非非。
  如今时局已定。
  天上地下的围绕三兄弟的恩恩怨怨,已在那场大战之后,暂消弥在一旁,无人愿意,或者无人敢再提起。
  桃花瑾三不肯配合,梅断魂便无法使用五珠联珠阵,除了整日里锁紧眉头,只能以静待动。
  接下来的事……天池日渐下陷,便是那颗天府之星,忽明忽暗,忽现忽隐,闹得天界不得安宁。而天下各处,更不见安宁。除了知道内情的几个人,其他各路神仙也坐不安稳了。
  绿宇宫中的客人,顿时多了起来。
  天君轻撑额头,坐在高大的椅子之上,目光望向进来的人,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桃花瑾三斜睨他一眼,找张最舒服的椅子坐下。他身后,颤微微的跟着白胡子的太白金星。
  实力是王道。
  现如今,在这绿宇宫里,说了算的好象不再是那个冷着脸的天君,而是这位粉嘟嘟、名不见经传的桃花瑾三。
  很多神仙都亲眼目睹了那场撕杀,即使没有目睹过的,也被以讹传讹的知道了这位桃君的厉害,
  那两兄弟素来以喜怒无常出名,而这位新来的“三儿”,这般厉害,会是怎么样的性格?让人想想都会毛骨悚然……于是,某桃君三米之内再无神仙出现。
  桃花瑾三也落得轻闲,他最讨厌应付那些自身清高、却又无真本事的老不死们。
  见天君难得主动和自己说话,桃花瑾三心情比较爽……自打把这位爷从刑室里放回本位,就又恢复到从前的冰山状态,见谁都爱搭不理,尤其是对自己,简直视若空气……仿佛那夜的春光潋滟,都不过是一场春梦而已。
  看来,真的是两两相清,两两相抵了。
  这本是桃花瑾三的意图,但偶然想起来,心底里却是倍觉得不舒服,尤其看到那冰山,温柔的和梅断魂腻在一处,不舒服的感觉就更烈。
  他很想把那梅断魂撕巴撕巴沏茶喝
  “且看天数吧。”桃花瑾三满眼是笑,毕恭毕敬的把一杯茶,递到太白金星手里,而后看了一眼梅断魂,便再无下文。
  老头儿乐花了一张老脸。
  梅断魂却知道自己算是把这位爷得罪了,唯有苦笑。但有些话却不能不说——“何为天数?”
  “这个……您可是比我懂。”懂字很及时的消失在喷香的梅茶茶杯里。
  我恨梅茶!
  梅断魂淡淡瞟他一眼,道:“你我虽为神仙,但终是人定胜天,天数如何,有时,也得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不是?”
  噗——
  桃花瑾三一口茶喷出,他愕然盯着梅断魂,“我却不知道您竟是这么唯心?!”
  梅断魂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以为他又在胡搅蛮缠,美目一翻,华丽丽赏他一枚白眼。
  桃花瑾三耸耸肩不以为然……与梅断魂相比,他接受更多的是那些现代唯物主义理论知识,但如今莫明其妙的,自己就成了神仙,还、还成了倒霉的什么后土娘娘……若说荒谬吧,却一切皆在眼前。
  因此,梅断魂唯心主义一下,也不是不可以理解。
  他放下茶杯,眼角瞟眼王椅上的那位冰山,“阿世……”
  “已经在前往天界的路上。”梅断魂赶紧打断他,就差给他写保证书了。
  那座冰山绿眸如水,冷冷的从鼻子里哼了哼。
  “若人少一根毫毛,我就杀你一个神仙!”桃花瑾三看着他就生气,转头咬牙切齿的威胁梅断魂。
  梅断魂淡淡一笑,“三殿下,有什么要求,您尽管一并提出来,我们保证照办……这态度,可好?”
  “不敢,我只要自己的人安然无恙。”
  梅断魂玉手搭茶杯,才要说话,忽然脸色一变,倏的站起来。
  桃花瑾三惊觉挑眉,暗中运起灵气……便觉一股熟悉的气息越来越近,立即粉眸发亮,一个纵身,轻烟般遁出门去。
  望着消逝的粉色衣袂,王椅上那位,目光骤然冷冽,“孽障!”
  “这话,可不能当他面骂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最护那人。”梅断魂无奈叹息,随即飘飘然踱出室外。
  出来的刚刚是好。
  一辆四轮天车,从九天之外愣然而降,咣当当落在门前。七彩帘栊一闪,曾笑从中跨步而出,“花儿!”酷少年笑晕如花,目光濯濯奔向桃花瑾三。身后,齐夜风和大红,先后跳出车来。
  桃花瑾三一阵惊喜,上前把少年满满揽进怀里,“宝贝儿,想死爷爷了。”
  呃,这人哪象个爷爷?众人集体挂满黑线。
  “你爹呢?”某想死孙子的“爷爷”一心挂着曾遗世。
  少年笑意顿收,默默指指车上。
  “阿世……”某想死孙子的“爷爷”欢蹦乱跳的奔到车上,探头往车内看去,却只见曾遗世脸色如土,两颊深陷,沉沉晕睡在一团锦被里。
  这哪里还是那个魁梧如山、张狂不羁的人?笑容顿去,桃花瑾三心疼不已,急跨前两步,上前把住脉搏,通体探个遍儿……发觉其身内灵气空空如也,倍是抽痛……转头厉声问道:“怎么回事?”
  大红忙温声上前解释,“莫急……只是内力消耗过大有些内伤,稍加修养,便能恢复如常。”
  桃花瑾三紧抿嘴唇,严厉的睨向梅断魂。后者苦笑,“是,我们无法保证他毫发无损,所以,你可以杀我梅断魂抵罪。”
  杀你?
  杀了你,那就不是铁达尼撞冰山了,而是冰山撞铁达尼了。
  不再理他,把人揽进怀里,轻手轻脚抱着下车,“猪猪呢?”
  猪猪自然是麒麟兽。
  听主人如此惦记它,肥大的脑袋欢天喜地的从浓云里探出来,扇着扇子一般的大睫毛讨好的望向粉嘟嘟的人……
  桃花瑾三看它一眼,无奈叹气。
  自来到天界,这头肥猪算是找到了比平台山谷更好玩的地方,翻云覆雨,上窜下跳,那叫个如鱼得水!一会儿撞倒老君的炉,一会儿打破电母的钵……简直是闹得整个天界人仰马翻。却谁也不敢得罪它,此兽发起凶威,可是够一百个神仙颤上三天的。
  此次去天池接曾遗世,本打算叫它留下来守护桃君,可这家伙一听又有好地方可去,立即拱着肥屁股腻在桃花瑾三身边撒娇。
  眼不见心净,桃花瑾三一脚把它踹给了齐夜风。
  “宝贝儿,可想死我了!”
  这是某修罗之王醒后的第一句话。
  恰好大红端着仙药进来,一个踉跄,险些没打翻手里的绝世好药……但大红宁愿打翻了它,给这人吃,简直浪费!
  好脾气的他怒视过去,然后,床上那位也怒视过来。
  床上床下,对接的强大电流滋滋冒着火花。
  呃——
  桃花瑾三头疼不已,在大椅子上抚额咧嘴。
  正好摇光探头进来,看到屋内情景,一目了解,咧嘴一笑后,又缩回门外。隔着帘栊他怪叫道:“三儿,老大有请。”
  床上的曾遗世骤然变色,一双厉眼直直瞪向桃花瑾三,“你、你到底是叛变了!”
  桃花瑾三苦笑,“什么屁话?我叛变谁了?”
  “我、就是我!”所谓的病人,因为吼得太大声,咳咳的咳嗽不已。
  桃花瑾三无可奈何,慢慢替他抚着胸脯,笑骂道:“如果不是因为你这死猫,我哪里会来这个破地方?到头来把人救出来了,反到挠我一爪,没良心的死猫。”
  曾遗世不咳了,抓住桃花瑾三的小白手急切的说,“你不许去见那个人!三儿,咱们走吧,离开这里,随你去哪儿都成……你的平台山谷就不错。”旁边大红沉着脸,虎视眈眈的盯着那只抓着小白手的手,用眼睛杀死他杀死他。
  “呸,瞧你这出息,你就不想重整河山了?”
  曾遗世一愣,“你怎么知道?”
  桃花瑾三撇撇嘴,屋外的摇光居然还没走,倚在门坎边闲闲的插嘴,“他当然知道,他现在可是前知五百世、后知五百载的后土……娘娘!”
  话音未落,一只鞋子,便冲破帘栊,直直朝他砸去。
  摇光大笑,抄过鞋子往怀里一揣,摇着他的大扇子走了。
  “他、他他居然敢揣你的鞋?”某病人直指着门外,气得直翻白眼。
  桃花瑾三不再理他,下了床,金鸡独立式,“大红,再找一双呗。”
  大红又好气又好笑,转身走了出去。
  “呐,这是你的修罗石,我谁都没让碰。”桃花瑾三摘下颈上的黑石,轻轻放在大大的手掌里。
  曾遗世看着那石头,百感交加,伸颈就对上桃花瑾三的嫩唇,“我代表整个修罗族感谢你,三儿。”
  修罗族真的是一个奇特部落,除了繁衍声息,他们没有来生,也没有前世,他们的灵魂死后会回归修罗之石,然后休养生息,待到灵力充沛之时,再破石而出,重新成长。
  这就是为什么曾遗世把黑石交由桃花瑾三的原因……天地人三界之中,放眼看去,也只有这个人可以信,也只有这个人无人敢惹,无人敢来抢他的东西。
  曾遗世是个王者,同样是个智者。
  只是……
  “现在天地之间灵力消逝的极快,你拿什么来复活你的修罗?”
  曾遗世眨巴眨巴眼睛,理直气壮的摇摇头,“我是病人,我只管养病,不是还有你么,你不是无所不知的后土……娘娘么?”说罢,他扑哧笑出声来,甚至笑得岔了气,哎哟哎哟的直叫唤。
  桃花瑾三愤怒的瞪着他。
  最后决定不再理这厮,也不等大红找来鞋子,赤着一只脚,转身遁出房间。
  “什么样子?”
  王位上那位冰山显然已经等了许久,见要等的人终于来了,眉头才稍稍展开,但一看到那赤着的,白白嫩嫩的脚,眉头又重新蹙到一起。
  桃花瑾三无所谓的爬上大椅子,然后翘起二郎腿,揉他那只可怜的脚,“叫我什么事情?”
  “你且看看这个。”那人素指如新笋,微微冒出绿袍一点,指向一个鎏金的盒子。
  桃花瑾三眼睛一亮,“不会是我的木灵珠吧?”
  那人斜睨着他,“这难道不是你一直不曾开口的原因么?”
  桃花瑾三笑韵如花,凌空抓过那只盒子,轻轻打开……一枚光溜溜的桃核,安静的躺在里面。
  慢慢望着它,粉眸中涌出千般情绪,最后,全化为一声叹息,“唉,转了一圈,你还是舍不得我吧?”说罢拿起那桃核,轻车熟路的戴在自己脖子上,然后发现,自己这脖子还真是块风水宝贝——以前,是齐夜风送的土灵珠,后来,是桃王妈妈送的木灵珠,再然后,是阿世送的修罗之石……走马灯似的换来换去,只有自己这脖子,没闲过,没有寂寞过。
  桃花瑾三有些羡慕自己的脖子了,决定,以后要好好的保养它。
  王椅上那人,看着桃花瑾三手放在脖子上摸来摸去,就是不放下,雪白的手指在纤细的脖颈上灵动的跳着舞,怎么看怎么艳香四溢……心绪不由一阵不稳,一双翠眼牢牢凝聚在那点,薄唇微抿。
  良久,猛然清醒过来,暗暗压下心头蠢蠢欲动的小火苗,冷然道:“你这是在勾引本君么?”
  桃花瑾三一愣,见那人盯着自己的脖子自己的手,赶紧缩回袖里,回瞪他,“你的思想怎么这么不纯洁。”
  换来冷眼一枚。
  “那孽障已经回来,木灵珠也已物归原主……你的承诺呢?”
  就知道他没这么好心的给自己东西,桃花瑾三挠着下巴想想,伸出三只手指,“必须具备三个条件,我才能说出解天池之劫的办法。”
  “说。”
  “第一,集齐金木水火土五珠。”
  “这个好说。”
  “呃,你不会把吕竖的土灵珠也弄来了吧?”
  “不错!”
  “你、你……”
  “第二!”
  “哼……第二,抽干天池的水。”
  “嗯,这个需要些时日……你确定你不是在拖延时日?”
  桃花瑾三正气凌然的瞪他,“我是这样的人么?”
  又收到冷眼一枚。
  很明显,那人觉得他就是这样的人,这让愤怒到鼎点的桃花瑾三又想脱鞋子,然后发现,自己脚上只剩下硕果仅存的一只了……他三思之后,收回了手。
  桃花瑾三自从从人变成树,从树变成仙,这性子就成阶梯状下降……凡事别人不急,到把他急的够呛,这不,没等王座上那位再开口寻问,自己已经是清清嗓子,坦白了第三个条件,“这第三么……你得把梅断魂给我……”
  “办不到!”还没等桃花瑾三说完,那人已经厉声回绝。
  桃花瑾三立刻要高声骂他,只是自己忽然又忍住了……把头一转,留个后脑勺给那人,“那就算了,就当我没说。”
  那人似隐忍了很久,半天才冷然道:“为什么一定是梅断魂?”
  桃花瑾三不理他。
  那人轻叹,一个起落,坐到桃花瑾三身边,伸手拍拍他的小脑袋,尽量把声音放柔放缓,“如此大的事情,不说明白,叫我如何满足你?”
  柔软的声音,却加上冰山一般的脸,活活一个诱拐小红帽的狼外婆。
  桃花瑾三暗自咬牙。
  一双姣好的手,伸过来,揽上纤细的腰。
  竟敢吃本大爷的豆腐?!
  桃花瑾三立即回眸瞪他,却见一双深沉翠眸近在咫尺,其中淡淡笑意似溢非溢,不由面上一热,大力把人推开。为掩慌乱,假装恨声道:“说明白?你等得及我说明白么?如此挂心,是怕我这下贱无知的小东西害了你的宝贝疙瘩不成?”
  似被人说中心事一般,那人容颜微沉,大鹏展翅般又飞回王座,斜坐其上沉声道:“别说梅师与我私交甚好,即使为公,他乃仙中天府,在天界地位举足轻重,怎么能轻易说给人就给人?”
  好个护犊子,他害我们多少,都没见你摆过这么多的道理?桃花瑾三大怒,“我只说要借你的梅师的人用用,又没说要害他,若真是害他……你挡得住么?”
  那人眉峰一挑,也冷然反击,“那大家就同归于尽好了。”
  桃花瑾三气结,半天才沉声问他,“若此次解劫中,我与梅断魂只能一人能够生还,你会选谁?”
  “自然是梅师!”
  那人答的毫不犹豫,却残酷无情。
  桃花瑾三赫然起身,甩袖遁出。
  屋内,那人砸碎了杯子。
  ——此次兄弟谈判,因那位风华绝代的梅断魂,而宣告失败!
  等回到自己房间,桃花瑾三已经是泪流满面。
  唬得齐夜风一跳,急忙奔过来,把人搂进怀里,“怎么了?去时还是好好的?”
  桃花瑾三把脸埋进他怀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有多久没有见过他如此难过?
  齐夜风心中疼痛难忍,而目中渐露凶光,“死鸟儿!好了,乖,别哭了……我们回去,管他什么山崩地裂,管他们什么天地尽亡……先死的,又不会是咱们。”
  似被这屋的动静所引,曾遗世在曾笑搀扶下,也悄然走了进来,后面跟着面色凝重的大红。
  哭了很久,桃花瑾三才从齐夜风怀里抬起头来,一双粉眸已是红肿异常。他目光流转,放眼望去尽是亲人,不由又觉委曲,泪水滴哒哒下落。
  大红默默的递过一方用清水浸过的手帕。
  齐夜风接了,轻轻的为他擦面。
  “花儿,咱们走吧。”曾笑说,“如果不愿意回平台山谷,我们可以去修罗圣地,或者任何地方……在你们来天界之时,我无意中闯进了天魔族地界,他们那里山清水秀,还有许多奇形怪状的水果……如果你愿意,我替你夺了来。”
  桃花瑾三此时心绪已经平息,不由被他孩子式的话气乐了,用红肿的眼睛白他,“你是强盗不成?还连抢带夺的。”
  大家见他笑了,齐齐松了口气。
  桃花瑾三望着众亲人,心中有温馨,有感动,也有惭愧……知道自己的任性,一心扑在那人身上,从没顾及过亲人们的想法和感觉,而他们依然就这般不离不弃……默默守在自己身旁》有了委曲,也只有他们会心疼,会安慰,会体会,却从不开口相问。
  有这样的福气,自己还奢望什么呢?
  他平抚下万般情绪,垂眸道:“好吧,我们走,先回平台山谷,待阿世伤势养好,就去云游天下,让那些死神仙,都去死吧!”
  众人齐齐点头。
  “我不准你走!”门外一个温玉声音忽然响起。
  梅断魂一袭白衣,玉颜乌发,施施然走了进来。
  众人面色一变,齐齐怒瞪向他。
  看来,这里还真是没人欢迎自己……梅断魂暗叹,温温含笑,望向桃花瑾三。
  桃花瑾三冷笑,“怎么,觉得不解气,追来看我笑话么?”
  那人摇头,笑道:“怎么会,我是来送礼的。”
  “送什么?”曾笑毕竟年纪是小,沉不住气,率先问出声来,招来爷爷、爸爸的一大堆白眼,于是,酷少年决定要作哑巴。
  “我。”梅断魂望他一眼,轻轻的吐出一个字,众人哗然——
  “你?什么意思?”
  “你滚,三儿是本王的。”
  “好个不知羞耻,目的未达,竟把自己送上门来。”
  梅断魂被几人吵得头大,求救般望向桃花瑾三。
  桃花瑾三起初也有些愕然,回过神来,重重一咳,几人配合默契,赫然闭嘴。
  呃,真是服了他们了。
  梅断魂满脸黑线的看着这群怪物,最终叹然。
  桃花瑾三淡淡的看着面前宛如美玉的人,面上无波,心中却澎湃不已,特别是现在……在那人面前,自己一直只是个下贱无知的小东西,而这人比自己高出不知道多少个段数,不论有意无意,不论任何方面……高风亮节,睿智多谋,万般优点隐隐夺人心目,就连那种舍生取义的精神,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再看自己,不过青松下一株草,高山畔的一块杂石。拿什么与他相较?又拿什么去夺日月的光辉?
  ……不禁默然。
  梅断魂见对面的人低头不语,也不催促,只拿一双墨玉的眸子温温的看过来。
  良久,桃花瑾三才缓缓抬头,淡淡给他答案,“你,我要不起,而你们的事,我也管不起,自哪儿来,还是回哪儿去吧……我们不是一国的,以后,别再来打扰我们。”
  梅断魂仿佛知道他定会如此回答,并不着急,只是温笑如初的摇头,“这不是“你们的事”,这是我们的事……瑾三有没有想过,若此事不管,你们又能长久几时?先说远的,最先消失的会是你最心疼的笑儿,然后是你的大红、你的二哥齐皇帝、你的阿世、你的死蛇摇光,甚至还有你心里恨的那个人……最后剩下的,只有你自己,形影相吊……再说近的,修罗族没有充沛灵力,会错过破石之期,错过破石之期,又拿什么重振家园,又拿什么再重建一个修罗圣地?”
  “修罗族灭族之灾,本就是你这小人所为,有何脸面在此振振有词?”曾遗世虚弱的斜靠在椅子上,冷冷反击。“况且,我修罗族是兴是败,与你何干?”
  梅断魂面色微赧,垂下长睫,半天才答,“此事,是梅某之过……若大王想替族人报仇,天池之劫化解后,梅某自当亲到大王面前负荆请罪。”
  曾遗世轻蔑冷笑,“不希罕。”
  梅断魂苦笑,只得望向桃花瑾三——梅断魂太聪明了,他知道,只要说服桃花瑾三一个人,所有人都不再是问题。
  “好,瑾三,修罗复不复族,天地生灵受不受苦……一切你都可以不管,可是天帝呢,被困于天池下的天帝呢……瑾三,你总说,你重的只是一个情字……可面对生你养你的人,你的情字在何处?你知道,这是什么吗?”缓缓抬起素手,担开掌心,掌心内,静静敞着一颗闪动着金色晶光的珠子。
  桃花瑾三似被一股无形的线牵扯着,牢牢的盯向那珠子,面上变幻莫测,半天才启唇,“是……金灵珠吧?”
  缓缓点头,梅断魂把那珠子小心翼翼放在桃花瑾三手里,桃花瑾三似握到了朝思暮想的珍宝,手指在颤动。
  “你知道,天神离了护体元珠,会发生什么……天帝陛下拼最后灵力,把此珠送出天池外,可想而知,他现在会怎么样……瑾三,你想知道,陛下还能支撑多久吗?”
  “你住嘴!”桃花瑾三猛然抬头,挫败的顿坐在椅子上,手里紧握着那颗金灵珠,慢慢道:“我救,我救……我救他出来。”说罢,双目通红。
  屋内几人担扰的全都看向他,齐齐暗骂梅断魂卑鄙无耻。
  某“无耻之徒”凯旋而去。
  被那个卑鄙无耻的梅花老妖精折腾的太久,众人都有些筋疲力尽,各自回房休息。
  本来安排好好的,那么大的绿宇宫里,每人都有一间寝室,可是一个转眼,齐夜风就先曾遗世一步,爬上了桃花瑾三的床……
  曾遗世捶门大骂,“你比梅断魂还卑鄙……欺负病人的死鬼!”
  曾笑嫌他爹丢人,把人夹起来送回他自己的房间。
  “死鬼”不和他一般见识,只搂着美人儿,笑得一脸春色……
  几日不曾欢爱……两人都有些微微动情,可是今日梅断魂一席话,触及到桃花瑾三的软肋,使他实无这心思,干这些妖精打架的事。
  那鬼急的用“鬼话连篇”来哄诱美人,见美人不甩他,只得张开鬼牙,一翻狂命□。
  桃花瑾三被他一点一点、一寸一寸的吞咬着柔嫩细滑的身体,到最后终是低挡不住,放软身体,吁吁带喘起来。
  色鬼大喜,立即泰山压顶般翻身把美人压在身底下,狂轰乱战……转眼间吃干抹净。
  吃饱喝足,那鬼把人重新搂进怀里,手握着美人的玉指,一根一根揉玩着。
  被他弄的夜不能寐,忍不住伸手摁住他,“怎么了?”
  齐夜风坦然回答,“在想扶皝。”
  桃花瑾三也算玲珑七窍之心,立即明白过来。!
  扑哧笑了,“二哥……从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有醋坛的潜质?在有些事上,或者我有些任性,但在情感之事上,你能知道我的认真。”
  齐夜风低低道:“正是因为你认真,我才忐忑难安。”
  “唉,扶皝……与你们,是不一样的。”
  “是,他是天界之主,自是不一样。”
  醋意不减反增,桃花瑾三哭笑不得的含住他的耳朵,咬了几下,咬得某鬼身下那根,攸的傲然挺立起来。
  桃花瑾三赶紧嘻嘻笑着逃离到安全处。
  虽然面上嘻笑,但桃花瑾三心内知道,二哥这醋吃的不是没有根源……若此刻再不解释清楚,怕真是要伤了这大度“鬼”的心了。
  他又试深着往他身旁蹭近了些,齐夜风叹气,把人拉回怀里,“放心,不会再吃你。”
  得到鬼的承诺,桃花瑾三放心了,轻笑着用脚丫子挠他精壮的大腿,换来鬼的怒目而视,“成心惹鬼发火不成?”
  桃花瑾三笑软在他怀里。那浓浓的被宠之情,让他自内而外的觉得温暖,情不自禁的低低在爱人耳边呢喃。
  “有道是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二哥,前前后后经历了这么多的事,若如今我还纠缠从前往事,弃你们而去的话,那我便真成朝三暮四之人了。二哥,那两场洞房花烛夜,绝非我一时儿戏,而是经过一步一道痕的刻下的千古誓言……你们是我桃花瑾三终身认定的爱人,是海枯石烂都不悔相伴的爱人。而扶皝……唉!
  “上一世,当我还是人的时候,我就是孤单一人,受了人的气,便会想,怎么就不如别人一样,有个哥哥撑腰呢?
  “这一世,做了五百年的桃树,才总算知道,自己这棵桃树,还有父亲还有哥哥……并且,一下子就是两个,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中大奖一样……咳,别瞪我,你是不懂什么是中大奖,可我也解释不清楚不是,呵……
  “虽然这样的出身,注定了我与他们兄弟注定是仇人,但我依然在心底里开心……尤其那日忽然不期而见,天人一般的人站在面前,竟是自己的哥,心中的臆动到如今想想,都还刻骨铭心。我从不否认,对扶皝确实有着不该有的情愫,可我与他相遇的时间不对,地点不对,万事都不对,就算我对他有情,他却对我无意……这就是缘分使然。或者我心内还有些磕磕绊绊,但你应知我的心在何方吧?”
  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倔强鬼的回答,桃花瑾三不由苦笑。
  “我与他们兄弟,总归不是一样的人。他们胸怀天下,他们可以为他们所谓的信仰所谓的大事不择手段,可以不要亲人,可以不要爱人……甚至连兄弟妻子都能谋算计……可我桃花瑾三,心里没有天,也没有地,只有你们,试想,如果是你,是阿世,是笑儿,若有一人伤心,我便会比你们还要伤心……那样的手段,桃花瑾三断断使不出来……而你们看重的又何尝不是我心中的无天无地呢?
  “……所以,自梅断魂把自己送来的那一刻,我彻底顿悟了这个道理——或者,正是因为有他们的存在,这天这地,才能长长久久,人们才能平平安安吧?所以他们是神、是仙,是人们心幕中的大圣人,而我们终归是人、是鬼、是为一个情字就扯心扯肺的鄙俗之徒。所以……我想明白了,二哥。我可以帮他们这些大圣人成就所谓的大仁大义、大爱无涯,可以帮他们挽回天地之灾,还世界一个清明……只是,二哥,你怎么想?
  “啊?什么?”倔强鬼正听得入神,忽然被问,便是一愣,终于忍不住开口反问。
  “关于化解天池之劫,从始至终我都没有问过你,不是不想问,而是不敢问,可如今,却不得不问——二哥,你你愿意我这样做么?”
  “这……桃儿,我不知道你若是答应,会面临如何的困境,但若你决定答应,二哥会义无反顾的支持你。”
  “二哥,你可要想清楚,再回答……你愿意和我一起永远留在一个没有花没有草,只有寂寞和漫长岁月的极寒之地吗……或者进一步,你愿意和我一起,象后土娘娘和她的书生那样,同生同死,同化成南山之阿,北海之波吗?”
  回答他的又是一阵沉默。
  桃花瑾三心中失望之余,万般顿痛,无力翻过身去暗自叹息——唉,终是自己奢望太多了。
  谁知就在他自哀自弃时,那只倔将鬼急切的把他翻转过来,黑夜里一双眼,漆黑明亮,他气愤吼道:“我点头了,你没看到?”
  桃花瑾三愕然!
  随即哭笑不得,伸手给他一个瀑栗,“黑灯瞎火,你点的哪门子头?”
  齐夜风傻笑,伸过脸来,用新冒出的胡子茬扎桃花瑾三的嫩脸,“为了你,作鬼都愿意,还怕什么极寒极热之地?只是桃儿,以你现在功力,天地可谓第一人,天池之劫再难,加上九世后土之谋,也应该能够办到,为什么?为什么会有什么极寒之地,为什么会如后土娘娘他们一样的同生同死,南山之阿、北海之波……这与你解天池之劫,又有何关系?”
  “哪儿来那么多十万个为什么,闭嘴,睡觉。”某桃哼哧半天,回答不出来,如是训斥他明正言顺娶回来的……“鬼妻”。
  “如此之大,中心点在何处?”
  坐在麒麟兽,桃花瑾三俯瞰天池,他身后,梅断魂白衣飞扬,恰嫡仙临世。
  麒麟兽虽于水晶宫中度过数万年,却不喜水,尤其讨厌水染湿了它的七彩鬓毛,更何况天池之水异样,待靠近天池一点,便打死也不愿再往前行进一步。
  而天池之水竟如若水,无凭无根,上空无法飞行,足下无法凭借,无论何物,一沾此水,便会立即沉陷下去。天池周围百里,除连绵不绝环绕的高岗外,寸草不生。
  桃花瑾三等人只能站于高岗上,远远遥望。
  “便在那飓风旋窝之顶点。”伸出素白玉手,梅断魂指向目光将将能及的地方。
  那里,有一股巨大飓风以超常的速度在飞速旋转着,梅断魂痛惜告诉桃花瑾三,那便是飞然下泄的天地灵气。
  桃花瑾三不是没想过事态的严重,只是没想到,会严重到如此地步——某种物质发展到极致,能从量变演变为质变……本来肉眼看不到的灵力,因为泄露的太快,凝聚的太多,居然形成了物理概念的飓风,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通过天池之劫时造成的漏洞,源源不断的往下泄露……这种泄法,就是再多的灵力,也怕是坚持不了多久,也难怪那人急的会不择手段,而灭修罗族这样卑微的方式都用上了。
  桃花瑾三拧眉暗叹。
  梅断魂一双墨玉眸子时刻不离的紧紧盯着他,见他叹气,急切问道:“怎么,难道说你也无法么?”
  桃花瑾三白他一眼,“如果我回答是,梅师会怎样?”
  梅断魂却并不当笑话听,阴着脸道:“我就立即跳下去,与这天池共存亡。”
  “那你就跳吧,”桃花瑾三爬在麒麟兽肥厚的背上,用脸蹭上面柔软的七彩兽毛。
  梅断魂气极,举手照他屁股就是一巴掌,“如此大事,焉能当成儿戏?”
  桃花瑾三怒瞪他,然后抬头朝飓风处大吼,“父亲,梅断魂欺负我——”
  本来只是想戏弄一下这枚让人愤恨的老妖精,可没想到,那飓风竟似能懂人语,猛然一滞。桃花瑾三诧异的瞪大眼睛,立即坐直身体,“怎么回事?”
  梅断魂斜斜瞟他一眼,淡淡道:“飓风下面,便是天帝被困之处。”
  心咚的一跳,桃花瑾三险险栽下麒麟兽。他从来没想到,自己会有一天,离天帝这么近、这么近。
  他收敛悠然惰笑,凝目望向那里,此时,那股飓风又恢复到平常状态。
  良久,他低声道:“我们回吧。”也不待梅断魂回答,便手轻轻一拍,麒麟兽转身腾空而起,往来处返回。
  回到绿宇,众人皆在那里等候。
  虽为等候,可众人敌我界线黑白分明——
  曾遗世带着齐夜风、大红、曾笑等人,在大殿左侧,或立或卧,姿态百样。
  而以摇光为首的天界神仙,在大殿右侧,垂首屏息而立,整齐划一。
  正中那把金光闪耀的王椅上,天君扶皝,翠冠高束、绿衣如瀑,高贵优雅的斜身而坐,宽大衣袂柔顺如水波流下,铺得满椅满地皆是。
  桃花瑾三也不客气,直直朝扶皝旁边的另一把王椅奔去,于众目睽睽之下,坦然而坐。
  一粉一绿,相互辉映,再加上兄弟二人皆面容俊逸超凡,真如图画一般,夺人眼目、羡煞神仙。
  桃花瑾三也不看旁边那人,只淡淡问坐于下首的梅断魂:“这段时间,梅师可觉曾再观测过天象?”
  梅断魂优雅颔首,“每天必看。”
  “情况怎样?”
  “天府危危欲坠,势头不好。”
  “不是说,天府有回耀之势么?”桃花瑾三微愣。
  “桃君出生这五百年期间,确实有回耀之势,可不知为何,自修罗圣地一战后,反不如从前。”
  桃花瑾三不则看向曾遗世,后者银眼如电,冷射向他老爹。而那作爹的,面冷如水,眼皮都不抬一下,竟似一点愧意都没有。也不由冷了脸色,哧道:“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此话音才落,太白金星立即被口水噎到,剧烈咳嗽起来……冥君摇光垂眸苦笑,而上位那人,依然面冷如水,看不出情绪。
  不想再看他那张死人脸,桃花瑾三懒懒靠在椅靠之上,一腿高跷,把胳膊肘在上面支起下巴,细细思考此事。半晌突然抬头望向梅断魂,“梅师活多久了?”
  呃……梅断魂满脸的不开心,“桃君殿下不是时时背后骂梅某老妖精么,怎么会不知道梅某的年岁……或者,桃君是想知道梅某魂飞魄散的那天不成?”
  什么话!桃花瑾三没好气,用鼻子看他,“我可没那个精力细数你年岁,只是想知道千年之前的天劫,梅师可是亲身经历过的吧,那天情形到底如何?”
  梅断魂也发觉自己有些过激,不自在瞟众人一眼,发现“敌人”正都拿着鄙夷的目光对着他,玉面微赧,稍作修整,才答:“以前也曾与桃君提过的。”
  “我……母亲,”桃花瑾三吐出这几个字,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母亲二字,自己甚少提及,仿佛它是离自己好遥远好遥远的一个字眼。尤其今日,当前满殿的“仇人”,重新提起,心里恨意,如雨后春笋,不种自长。
  殿上那些人也有同感,面色都微微一变。
  桃花瑾三不理他们,稍一停顿便接着问,“我母亲原身,生长在何处?形体能有多大?”
  毕竟是桃君之母,梅断魂恭声答道:“绮池圣姑原为一株桃树,树冠方圆十里,根基所在之处,正是飓风凝聚、天帝被困之处。”
  桃花瑾三目光微闪,“天池之水,胜似若水,我母亲怎么能不沉不陷,梅师可曾想过,她有何奇特之处么?”
  梅断魂微微一愣,有些哑然……试想也是,位高权重的梅君,那时候日理万机,怎么会留意一个野生野长的无名桃仙呢?若非后来绮池圣姑与天帝那段情缘,怕是连个名字,都不会在天界留下。
  在场之人没有一个傻瓜,自然都明白这道理。再想到桃花瑾三不尴不尬的身份,以及从前在天界受到的那些“礼遇”,气氛不由又有些凝滞。
  “咳,这个么……还是由小老儿回答吧。”不愧为三朝元老……太白金星咳嗽一声,慢慢踱出神仙之列,场上尴尬立即逢春化雪,瞬息即逝。
  “有劳爷爷。”桃花瑾三抬手作个请字。
  白胡子老头儿抬起浑花老眼,望着气势非凡的桃花瑾三,一声慨叹,“小老儿算是与绮池圣姑有缘,万年之前,与天帝巡查之时,便已识得。如今想来,绮池圣姑来例确实奇特……小老儿生得这般年纪,都不知道她何处来何处生,就似天生天长,凭空出现……而且,如桃君所言,天池之水不能载物,又是极寒之地,绮池圣姑竟能在其上成长万年之久,而且枝繁叶茂、灵动非凡,如今细想想,或者原因有二:一是绮池圣姑天生丽质,有克天池之水之能,二是天池之内有某种旋机,适合绮池圣姑成长……具体么,因实在不能接近那天池,小老儿也无从探究了。”
  众人听得出神,整个大殿竟悄然无声。
  “我,”桃花瑾三缓缓抬起玉容,“应该与母亲本质相同吧?”
  太白金星似想到什么,面色微变,急忙摇头,“桃君三世轮回,是否与绮池圣姑相同,小老儿实在不得而知,不过、大概、似乎……应该不同。”
  众人白他。
  齐夜风忽然想起昨夜之语,忽有一股不祥预感,不觉直直走过去,霸道的把粉嘟嘟的一团拉进怀里,“不可糊乱猜测,桃儿体内有天帝血脉,又经历过人间两遭,自是与从前不再一样。”
  众目睽睽之下,独占桃花,这是何等触犯众怒之事?
  立即有滋滋的宛如蛇鸣的声音递过来,“绿宇殿上,焉能有你这鬼放肆之地,滚回去。”
  导火索点燃了……
  “哟,既然有人都这么说了,那我等下贱之人还等什么……走吧三儿,没看到人家都赶人了么。”曾遗世拖着个病身体,气势却比谁都悍猛。
  “哼,呵呵惹你不死,已是便宜,还敢在这里大喊大叫……”
  “靠,你个死蛇,小爷爷揍不死你(呃,到底谁是谁爷爷呀?)……花儿,爹爹说的对,咱们回平台山谷吧,不要再看这些鸟人脸色。”
  “……”
  “……”
  大殿上吵作一团。
  桃花瑾三缩在他的大王椅上,有一下无一下的揪着自己的粉红袍子,揪着揪着,忽从眼角处瞥到,身旁的那座冰山正仇人一般冷冷的瞪视着自己,顺他目光低头看去……呃,手里揪的竟是翠绿如水的一截锦缎王袍。
  他不好意思的朝那人呲牙一笑,缓缓举起那截绿袂,凑到鼻子底下……“啊欠——”
  一个华丽丽的喷涕,尽数喷出。
  瞬时……殿下,鸦雀无声。
  坦然把那截袍子还给主人,桃花瑾三优雅而温柔的环视着众人,“不吵了?”
  众人傻傻的朝他齐齐点头。
  他又一笑,重新从主人玉白的手里夺过那截袍子,抹了抹鼻子,忽然吼道:“那就全都闭嘴,听本桃君我来说!”
  那天,桃花瑾三给在场所有众人讲了一个故事,很动听的一个故事。
  只是,故事有点长……一直一直讲到了太阳偏西。
  故事没讲完,听众到拍屁股走掉了多半。
  后来,讲得无限投入的桃花瑾三悄声问齐夜风,“我讲的很乏味么?”
  齐夜风爱屋及乌的告诉他的宝贝儿,“不,桃儿讲的有趣极了。”
  “那他们为什么走?”
  “因为……他们急着回去找自己的尾巴。”
  呃——桃花瑾三讲的是小壁虎找尾巴的故事。
  喝了一会儿茶润嗓子,桃花瑾三童鞋算是过足了瘾,他悠悠然环视一下殿内,除了自方或坐或立的几人,彼方廖若晨星——
  摇光、梅断魂、太白金星,居然还有一位,三缕长髯飘于海下,稳稳站在那里,仙风道骨,却不熟悉。
  这位到是有些涵养,桃花瑾三暗赞。
  “他便是我师父青龙孟章神君。”大红密音传宗过来。
  看出来了,你在他面前简直一只乖宝宝……桃花瑾三抛着媚眼,如此传音过去。
  某只“乖宝宝”千年难见的窘红了虎脸。
  心情大好,捅捅身旁似老僧入定的那座冰山,道:“喂——下雨了,大家快收衣服啦。”
  那人静静的睁开碧水清波的眸子,淡淡的看着他。
  一点都不好玩,桃花瑾三无趣的闭上嘴。
  “怎么不说了,现在在场的,不正是你所希望的么?”冷冷声调简直与碧水清波大相径庭。
  桃花瑾三耸耸肩,素白的手托着雪白的下巴,眼睛似看非看着地面,慢慢开了口……“我有一本玉书……”
  故意停顿,扫视一圈看大家反映。结果,大家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他笑了,“赶情地球人都知道啦?”
  大家依然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呃!这些神仙咋一点儿幽默感都没有涅?桃花瑾三干笑着挠挠下巴。
  然后,他找准了一个目标——望向四方守护神之首的青龙孟章神君,笑道:“素来久闻神君大名。”
  那长胡子神君不卑不亢的回礼,“不敢,到是久闻后土殿下的威名……”
  微微含笑,桃花瑾三凝视过去,“不知,他们如今可好?”
  问的突兀,听的人却不感意外,微微颔首,“一切安好,对各自天职尽心尽责,只是……有此记忆,再无从寻起。”
  桃花瑾三看了一眼大红,笑道:“无妨,安好就好。”
  大红金目暗淡几许。
  桃花瑾三述完旧,终于言归正传,把独角戏唱下去,“书上说,当年女娲娘娘补天收尾之处便是天池,用五彩神石堵住最后天眼,天界灵气才得以保全……而地界灵气,就如一个孩童,不过自天界吸取些乳汁罢了。所以你们缴灭修罗族,其实乃斧底抽薪之举,对拯救天地灵气,根本起不到任何用处。说到此,诸位应该明白……那五彩神石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之关键所在了吧?”
  梅断魂缓缓点头,“桃君所说极是。修罗被歼一举确是我们失误。本以为灭修罗,可暂缓灵气消耗,谁知,却害得天府星忽然势微,这才领悟,地界灵气欲少,欲会吸收灵气,而天界灵气便会下泄越快……可惜,后果已经酿成,无可挽回。”
  曾遗世大怒,“放屁,轻描淡写的两句话,便想把责任推得干净么?简直痴人说梦。”
  桃花瑾三朝他摆摆手,笑道:“善恶终有报,不过时辰未到,你恼什么?”扭过头来又朝梅断魂一笑,“待这些天池之劫解了,还请梅君伸一臂之力,帮修罗复族为好。”
  “善恶终有报”的梅断魂勉强笑了笑,“这个自然。”
  曾遗世冷哼不语。
  “还想不想听?”某桃俯身问大家。
  “想——”我方整齐划一的回答。彼方却看不出什么表情,只默默看着他。
  呃,桃花瑾三又无趣的挠挠下巴,才要再张口说话,太白金星急忙截住他话题,问道:“桃君呀,五珠已在,可天池之水,如何能抽干?”
  嫌我罗嗦啦,直接问要害?算你小老头儿聪明……本来我是打算和你们耗上一宿的!
  桃花瑾三眨巴眨巴眼睛,一指身旁那人,“问他。”
  那人淡淡的斜睨他一眼,缓缓道:“此乃条件之二,我是答应过你,但目前来看,天池之水浩瀚无涯,无根无源,怕是很难抽得干净。”
  桃花瑾三冷笑,“这么说,三个条件,你两个不能做到,哪我们还坐这里谈什么?”
  “就谈你心里所知!”那人冷如冰的回击他,“此三条件,不过你为难我们的借口罢了。”
  一听此话,桃花瑾三面色微变,停顿片刻,才道:“这么说,从始至终,你都没有信过我喽?”
  那人薄唇微抿,等于默认。
  嗖的起身站起来,桃花瑾三扭头淡淡睨他,“若非看在父亲面上,我真想一掌拍死你。”说罢,粉袖一甩,率众人奔出殿去。
  “你又何苦,激怒他一次又一次?!”见人已走远,梅断魂微微叹气。
  那人翠眸如海,只不作声,忽然站起身形,也赫然遁去!
  剩下四人面面面相觑。
  “算了,每个人都莫明其妙。”摇光面色深沉,随着大扇子一合,一股轻烟间,人已平凭消失在大殿之内。
  一直未曾开过口听青龙孟章神君忽道:“桃君有苦衷!天君有苦衷!”说罢,望向太白金星,“其中意味,或老神仙能参透一二吧?”
  太白金星面色一整,随即笑眯眯道:“这天地间,璇玑多如牛毛,哪里是小老儿就能参的透的?神君抬举罗。”
  梅断魂赫然抬头望向白胡子老头儿,墨玉的眸中若有所思。
  华灯初上,夜已浸露。
  回到住所,齐夜风等人直直随桃花瑾三进了内室,个个余怒未消,叮当乱响着,拿屋子里的物件撒气。 “那厮欺人太甚……桃儿,为何还是不走?”
  桃花瑾三面色并不好看,看大家发泄的差不多时,才勉强笑道:“要走,也得等救出天帝。”
  说罢,疲惫之色已流露于表,他掩口打个大大哈欠,道:“大家乏了一天,都去睡吧。”
  大红不待吩咐,已经轻步过来为他的桃君仔细的铺好被褥,然后又为之宽衣解袍,可就在他全神贯注的服侍桃君之即,曾遗世哧溜一声,转眼钻进了香软的被窝里。
  在场诸人齐齐怒瞪于他。
  曾笑抽抽嘴角,小声道:“昨天的故事,还没给我讲完呢,爹。”
  曾遗世只露两只银白的眼睛在外面,滴溜看他儿子一眼,理直气壮道:“多大了,还听故事,也象那些神仙一般没长尾巴么……今夜你爹是要与你爷爷抵足长聊。”
  抵足长聊?鬼才信。
  有这样的爹真丢人,曾笑小朋友红着脸,回他自己屋里反省去了。
  大红素来沉稳,香巢被占,也不急不恼,慢悠悠帮他的桃君脱好衣服,然后又端来洗漱用的水。
  伺候着某桃洗完白白,才与齐夜风一对眼,两人默契以极,闪电一般猛然扑向床边——
  “啊,三儿……有人要杀人越货。”床上传来某修罗之王杀猪一般的叫喊。
  桃花瑾三掏掏耳朵,赤足坐在大椅子上哧溜哧溜喝着香茶,等那两人快把那伤病人掐死了,才慢悠悠踱向床边,“好啦,且住手吧,毕竟身上有伤,就让他睡一宿也无妨。”
  齐夜风顿时醋海连天,咬牙道:“我身上也有伤。”
  “哪儿呢,我怎么不知道?”桃花瑾三没好气的瞪着他……昨晚是谁折腾的人一宿未睡、腰酸腿疼,还有脸在这里大喊大叫?
  “在这里,桃儿伤的是我的心。”某鬼如是捂着胸口,假意哀啼。
  呃,这不要脸的死鬼!桃花瑾三微微抬起嫩白的小玉脚,只一脚,就把这醋鬼踹猪猪一般,踹出了门外。
  门外,某只听墙角的肥猪朝那鬼咧着大嘴一笑。
  当小白脚又转向下一个目标时,某虎举手起来微微一笑,“桃君别急,小心闪了腰,我这就走。”说罢,玄衣飞袂,飘然而去。
  曾遗风眯着他那双猫眼啧啧感慨……“最有心计的便是你这只虎。”
  “最脸皮厚的就是你这只猫,”桃花瑾三没好气的一拍他的屁股。
  “嗷——”某死猫尖声一叫,猫叫春一般。叫得桃花瑾三立即红了老脸,“你给我适可而止。”
  曾遗世听话的闭上嘴,笑眯眯的看着自己的三儿,挨自己旁边躺好,整个被子,立即香喷喷起来。
  同衾而眠,比之劫后重生,更见温暖如春。
  轻轻把人搂进怀里,曾遗世抵着三儿的耳畔,低问:“想我没?”
  桃花瑾三老脸又是一红,“鬼才想你。”
  “呵,鬼是你媳妇,怎么会想我?我只在意三儿想没想我?”
  “不想,想你这只死猫作甚,只会惹事生非。”
  “不想么?不想,怎么会差点扫平了这堂堂九天云霄殿。”
  再说下去,只不定还要说出什么……桃花瑾三一胳膊把他顶开,正色问道:“且说正经事……笑儿的娘呢?”
  一提这个人,曾遗世面色一沉,“提她作甚?杀了!”
  “滚,你多少心思,还能瞒得住我?”桃花瑾三换个姿势躺好,粉眸盯向屋顶,“没娘的滋味你最清楚,你怎么会舍得让笑儿重走你的老路……说罢,人关在哪里?”
  曾遗世重重的吐出一口浊气,恨声道:“那婆娘,竟拿美人计来哄骗于我,若非为了笑儿,杀她百个也不解我心头之恨。”
  “闭嘴,”桃花瑾三斥责他,“一日夫妻百日恩,若非她对你动了真情,以她神仙之体,怎会失去贞洁为你生儿育女?而且若非在关键时刻施法带你逃过一难,咱们又怎会再有相见之日……怪只怪你自己……整日沾花惹草。”
  “呵呵……”听到这里,某修罗之王忽然大力的吸吸鼻子。
  “又怎么了?”桃花瑾三以为他伤势重发,急问。
  那人低低笑道:“我闻闻有没有醋味。”
  “滚!”抬起一脚,把这只不正经有色猫踹下了床。
  某色猫又“嗷——”的一声老猫叫春。
  只听窗外,叽哩咕噜,一阵手忙脚乱的响动。似是有人要冲进来,又似有人正摁住那要冲进来的,更似有兽在低低吼叫……只见雕花精美的窗棂之上,人影、兽影焯焯约约。
  桃花瑾三哈哈大笑,曾遗世面色铁青。
  后来,没了什么绮丽指望的曾遗世快睡着时,依稀听到有人在耳朵边上细细的说话,“把媳妇找回来吧,阿世……给笑儿一个温暖的家……别让那孩子象咱们一样……没人管教没人疼……还要被人骂下贱无知,阿世……找回来吧……”
  早上起来,神清气爽,鲜亮亮的一朵桃花,撅着小屁股开始收拾东西,然后站在院内大喊,“大红,起来啦。”
  话音未落,金眸红发的尾火虎星君已然出现在眼前。桃花瑾三满眼笑意,拿过一个包裹交到他手里,自己又拎上一个,“叫上猪猪,我们得去天池看看。”
  “好。”大红眼中亦满是笑意。
  齐夜风披衣而出,因昨夜独守空房,神情有些惰,“我也去。”回身就要去收拾东西。
  “不行,”桃花瑾三回头叫住他,“二哥在这儿陪阿世和笑儿。”
  齐夜风骤然挑眉,又要醋海涛天“为何只让他去?”
  “那天池乃天界神池,为鬼魅克星,沾上稍微便后果难测。所以二哥不能去。”
  齐夜风龙目一暗,掀起额前一缕长发披于脑后,闷闷道:“可我如何放得下心。”
  桃花瑾三笑握住他的手,“只是去看看而已……前夜之话,二哥难道忘记了不成?”
  齐夜风想想,默然。
  还赖在床上的曾遗世,隔窗看着二人执手相望,心内顿是百味俱生,哼道:“我非鬼身,自然可以去吧?”
  桃花瑾三断然摇头,“你伤势未愈,而笑儿功力还浅,你们都得留下。”
  曾遗世还想争辩,但看桃花瑾三眉尖微锁,满腔心事的模样,不忍再与他填乱,只得沉声道:“给我毫发无损的回来。”
  桃花瑾三笑着隔着窗子摸摸他的头,换来愤然一瞪。
  酷少年临松而立,颀长身形更见挺拔,站在那里犹自出神。
  ——这孩子自接他爹回来,便常常魂不守舍,甚至还不时傻笑,依桃花瑾三判断,这孩子多半是恋爱了。可是现在多事之秋,自己尚无心思管他,只有等大事办完后,再做打算。
  坐上巨兽麒麟,二人缓缓踱出绿宇。
  大红慢慢伸手,牢牢搂上桃君的腰身,良久,低低问道:“这段日子,桃君为何疏远大红?”
  桃花瑾三目视前方,听他如此一问,容颜一暗。
  缓缓抚上搂在自己腰上的手,来来回回的轻轻抚摸。“大红,算一算我们从相识到在一起快六七百年了吧?”
  “是。”
  “五百年前,大红待桃花瑾三之心,明月可鉴……五百年后,大红待桃花瑾三之心,谁可鉴证?”
  背后的身体登时僵住。
  桃花瑾三也不回身,只是低低的再问:“谁可鉴证?”
  背后一片沉寂,呼吸有些急促,后来慢慢转低,被压抑的痛苦,无声弥漫开来。~
  赫然喝住麒麟兽,桃花瑾三才要回头质问,只听不远处,传来一声轻笑。
  笑声有着分外温润好听。只听那声音笑过,曼声道:“在此等候桃君多时,才见到踪影,怎的却又停下了——”
  两人朝笑声处看去。
  白衣如练,风中挺秀,眸若墨玉,闪亮深沉……不是梅断魂又是谁?
  真是一大早就遇到鬼。桃花瑾三秀眉一挑,“梅师好兴致,如此之早,欲与太阳争光辉不成?”
  梅断魂温笑如初,“算定桃君必经此路,梅某特此等候。”
  “哦,怪不得人称梅师为仙中天府,今日让瑾三见识。”
  梅断魂笑而不语,只盯着那只麒麟兽,“瑾三不想邀我同去么?”
  桃花瑾三微一沉吟,慢慢俯身伸手,“上来吧。”
  梅断魂微微一借力,白光一闪,已然骑上兽背。
  梅断魂在桃花瑾三之前,尾火虎星君在其之后,三人一白一粉一玄,共乘于七彩神兽之上,恰是祥云嫡仙,在晨光照耀之下,倍是令人赏心悦目。
  “狂风怕日出。”梅断魂望着一望无迹的天池如是说道。
  清晨的风很大,三人的衣袍和头发被风吹打得滚滚飘摇,如天池之水。
  桃花瑾三眯起双目,望向那飓风滚动处,目不转睛。
  一会儿功夫,太阳带着稍见羞涩的色晕,自天池的那头缓缓升起,而巨大的风如见克星,立刻席卷着水浪,朝飓风疮处,与飓风容在一处。
  眨眼间,天池之水风平浪静,似乎之前的一浪接一浪皆为幻觉。
  桃花瑾三望向梅断魂,“我们开工吧?”
  梅断魂挑眉回视。
  “既然来了,总得帮忙不是?”某桃嘻嘻笑着。
  梅断魂眨眨墨玉的眼睛,凝视着这样的桃花瑾三,忽道:“你,真的不介意么?”
  “什么?”桃花瑾三一愣。
  “他那样对你。”
  某桃笑的自得,“他在我心里不过一个……屁,我凭什么要看他的脸色行事……拿来吧。”他笔直的把手伸到梅断魂鼻子底下。
  梅断魂正在因为那个“屁”好笑不已,见雪白的手伸过来,一时回不过神来,“什么?”
  “你可不要告诉我你没把三颗珠子带来?”
  梅断魂这次是真的笑了,“还道我仙中之天府,桃君岂不更是,不仅知我会等你,还知我带来了什么……加以时日,这天地冥三界,非桃君莫属了。”
  “这话可别当着他说,不然非气得乍毛不可。”想到那人翠羽横翻、横眉冷对的样子,桃花瑾三与梅断魂同时大笑起来。
  一旁与麒麟兽立在一起的大红,也不禁莞尔。
  笑毕,梅断魂从怀中小心翼翼的掏出一个锦盒,打开来,水、火、土三颗隐隐放辉的珠子,安然陈列在里面。
  桃花瑾三翘起手指,轻轻的拿起其中一颗,凝视着,“这,便是那颗水珠吧?”
  “是。”
  “若我现在把这珠子毁了,你说那人会怎么样?”桃花瑾三恶劣的冷笑不已。
  梅断魂脸色一变,只一瞬便温笑的摇头,“你不会,我信你。”
  咂咂嘴,又把那珠子放回去,桃花瑾三有些自嘲,“你信我,把珠子给我,他信你,把珠子给你,而他,却不信我……所以,我只得向他要你,可惜,还是被他误会。”
  不待梅断魂解释,已然摘下自己颈间的木灵珠和金灵珠,轻轻放在三珠旁边。
  桃花瑾三望向大红,笑道:“带梅师和猪猪站在那边的高岗上,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下来。”
  大红面色急变,上前一把抓住桃花瑾三的手,“你说过,你只是来看看的?”
  桃花瑾三微笑着看着他。
  大红面色惨然,后退一步,半天才道:“今日你问我的那些话,可是早就想问的?”
  “是。”
  大红紧紧盯着桃花如面上每一个细微表情,慢慢道:“如果我告诉你尾火虎星君的仙籍从来没有除去,如果我告诉你,太白金星识得水晶宫另一出口便是我所通报,如果告诉你前一刻才得到天书,后一刻便告之了梅断魂,如果我还告诉你……大红纵有欺瞒之处,但对桃君之心天地可鉴!你……原谅我么?”
  桃花瑾三静静凝视着他,慢慢笑容扩大开来,“从来就没有怪过,何谈原谅?只是,如果不把这些你我心知肚明,却难以说破的事情说清楚,心底难免会有疙瘩,而你我之间,不应渗入任何瑕疵,大红,你懂么?”
  大红面上忽然明朗起来,温温笑开,虎目却已微红,紧紧把人搂进怀里使劲的揉搓,“信我,桃儿。”
  桃花瑾三在他怀里轻轻低笑,“终于把那个君字去掉了,我还以为,等到老,都等不来你这一声桃儿。”
  自胸膛内发出的畅快而豪迈笑声,震得桃花瑾三耳朵嗡嗡作响,“以后会改,桃儿,以后会改。”而一双大力更猛烈的把人揉进怀里,仿佛要人嵌进自己体内,永生永世再不分开。
  “咳!好啦,再不松开,人都被你闷死了。”旁观者带着隐隐笑意,好心提醒。
  大红这才想起旁边还有一个梅断魂,虎容微红,急急把人推开。
  桃花瑾三面色绯红,嗔怒的白了梅断魂一眼,“小心长针眼!”
  后者开怀大笑。
  言归正转,桃花瑾三手托着那只装有五灵珠的锦盒,正色叮咛二人,“你们二人定要与麒麟兽站在一处,等我支撑不住时,梅师可施断魂术援助于我,但,千万不许过来。”后一句话,他是对大红说的。
  大红金目之中满是担扰之色,但还是缓缓称是。
  梅断魂拧眉道:“五珠联珠阵,除了天君,连我都不会,瑾三确定自己能行?”
  桃花瑾三傲然斜视,“天帝之三子,后土之十世,万年桃王之体,焉是图有虚名不成?”
  那丰神俊秀之容,让天地失色。
  梅断魂晃然。
  桃花瑾三见三人(兽)已站到远处高岗处,才脸色肃穆,慢慢走近天池岸边。只见他粉衣微扬,乌发飘摇,一手托着锦盒,一手张开,化作莲花微阖,口中念念有词。远远望去,若观音大世临世救世一般。
  高岗上二人,眉头紧蹙,紧紧盯着这边。
  掐个法诀,忽然粉眸圆睁,叱道:“金珠为乾,水珠为坤,以木为媒,以土为基,火珠之火,出!”说罢,猛得把锦盒甩向高空。
  只见那锦盒到至高点处,赫然拼裂,五珠如五色太阳,带着五彩光芒,自其中滚动而出。
  随即,中间的木灵珠骤然喷出一股碣色光芒,那光芒由慢转急直窜出去,越转越大,而四珠易越转越快,隐隐被木灵珠光芒吸取到一处,渐渐融为一体,眨眼间,一个巨大的太极图案赫然出现……
  粉衣微闪,蓦然掠到五珠联珠阵下,一掌抵向阵法中心,一线粉光突然射出,穿破云层,彻透天地!以粉光为支点,以木灵珠中心,以四珠为边缘,诺大的太极图如个罗盘,急速旋转着,紧紧将天池之水吸住,天池的水水波虽漾,但无法溢出一丝一毫!

  第九十一章[VIP]

  桃花瑾三微微喘着气,一滴汗从发际滑下粉白容颜。暗哼一声,双手平端,如端个无形的盘子,慢慢托起,口中喝道:“起——”
  之后,奇迹发生了——只见那天池之水,若有人连根托起,整个离开地面,连同之上的飓风一起,慢慢、慢慢的升向空中,飓风因失去泄露之洞,愕然化作一阵狂风,四处刮开,慢慢停止平息……而天池之底,五彩神石泛着暗淡的晕泽逐渐现露出来。
  “是天帝!”梅断魂面色骤变,激动万分,手指微颤指向五彩神石交汇之点,那上面,赫然盘腿端坐着一位金衣天神。
  与此同时,桃花瑾三也看到那人。
  立即收莲花手势,飞身而下,落地晃了晃,这个阵法,实在大耗法力,可谓极度燃烧生命。须知人不可与天斗,纵使是女娲娘娘重生,怕也是吃不消。
  高空之中可见一切,但落到天池之底,近看才知,五彩神石若滔天巨斧砸过,随然还依稀辩出整个形体,但每一块俱已化成片片碎石……于海石之中找人若大海捞针,谈何容易。
  摇摇晃晃,粉眸如电,飞快寻觅着,行出一段,只见乱石堆中露出一角金色衣袂.当下奔去,将人扶起。只见那人面色威仪,双目紧阖,似无知无觉。
  桃花瑾三忍住心内剧烈波动,手指轻点其额间金乌印迹,将体内剩余灵力缓缓注入对方身体,低声叫道:“父亲,父亲,快快醒来!”
  那人元神凝于丹田之处,本似龟息避谷,听有人叫他,心念一动,登时睁开双目。却见眼前一人额顶桃花金印,面若桃花盛开,一头细汗流淌间,正看着自己似哭似笑,“是……天帝么?”那人颤声问道。
  天帝心头一动,微微颔首,“是……你、你、你?”你字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无法吐出。
  父子如此相见,怎么让人不激动。
  犹是天帝天威沉稳,亦天目含泪,望向自己这个自出生便再没见过的孩子……与自己心爱之人共有的孩子呀。
  他不由紧紧握住桃花瑾三的手。
  桃花瑾三见人能开口说话,心头一松,身形轻晃两下立即稳住,急声道:“快随我走,五珠联珠阵支撑不了几时。”
  天帝举目四望,待看到浮于半空的天池之水时,不能置信的睁大双目,但天帝毕竟为天帝,稍一吃惊立即转为坦然,然后断然摇头,“朕不能走。”
  “为何?”桃花瑾三大急,伸手欲去拉他,“快与我走,后土九世曾道,先救天帝,再补五彩神石,您若不走,下一步,我如何施法补石?”
  天帝听了此话一愣,停息片刻,一把摁住他的手,摇头道:“后土九世所言差矣……五彩神石之所以支撑到如今,乃朕震坐其上,凝五石精魂而不散。若朕一旦离开,五彩神石便会立即散作漫天尘埃,消失待尽……而天眼无石可补,会骤然开裂……天地尽亡。”
  桃花瑾三若晴天劈力,一屁股坐在地上,呆呆道:“怎么会?难道她骗我不成?”
  天帝略一沉吟,惨然长叹,自语道:“她、她居然……还是这般固执。”他猛然睁大双目,大力推开桃花瑾三,沉声威迫道:“此处非你久留之地,此事也与你无关系,速走!”
  桃花瑾三乃万年桃王化就,吸天地灵气成长,又经历三世,心虽非比干,但玲珑七窍却是灵动聪明,稍加思量,立即明白其中缘由,他恍然一笑,粉眸中立即透出坚定决绝之光。
  重新扑到那人身旁,颤声道:“父亲,可愿听我一言?”
  天帝目中悲凉,望着自己的小儿子。
  桃花瑾三才要说话,忽然头顶轰轰作响,只见天池之水忽然临天而降,速度之快,迅雷不及掩耳。看来五珠联珠阵吸不动它了……桃花瑾三目中暴闪,白至透明的五指张开在额前一抹,高声喝道:“以我为令,万桃共此时,去!”
  话音未落,额前已然绽放出万道粉色霞光,冲天而起,直直冲向天池之水,那水势被这万道霞光一阻,晃晃荡荡的停住。
  远处传来焦急的呐喊之声,“桃儿,桃儿……你怎么样了?”
  “瑾三,瑾三……”
  桃花瑾三知道那二人惦念自己,扬声回答,“我无事,在原地站定,不许过来。”
  那二人才稍作安心。
  梅断魂望着悬于半空,摇晃不定的天池之水,越看越觉得心惊,心中预想越来越是不好……拉住大红,急切道:“速去,快请天君冥君过来,越快越好!”
  大红虎目赤红,看看池底那点粉红,再看看梅断魂,天人交战,最后断然顿足而去。
  麒麟兽与主人本就心灵相通,此刻如困兽一般,全身毛发俱乍,在原地来来回回的踱步,口中低吼不断,但无主人命令,它不敢越雷池一步。
  这边桃花瑾三已趁天帝望向高岗处之机,伸手急点了他的定魂穴。
  天帝大愣,沉声喝道:“解开!”
  桃花瑾三笑着摇头,“父亲。”
  天帝怒道:“若不解开,就不要叫朕父亲。”威慑之势,排山倒海的压向桃花瑾三。
  桃花瑾三面带微笑,眼泪却流了下来,“父亲……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叫父亲,您就答应一声吧。”
  天帝心底一抽,立即软得面团一般,天目微阖,半天才道:“好,好,乖。”
  粉色美眸中,泪水如雨滂沱而下,而一线血丝也随之自嘴角缓缓淌下。
  天帝大惊,急道:“瑾儿,不听父亲的话么?速走!”
  桃花瑾三如未听到,只贪恋的抱着父亲,在父亲身上蹭来蹭去,撒娇一般。
  天帝面色渐渐惨白。
  搂着自己的父亲亲昵一阵,桃花瑾三抬头再看,那天池之水正以肉眼难辩之势,缓缓下落,他知道,自己的万桃共此时阵法和五珠联珠阵法,虽然两侧夹击,但依然撑不住几时了……而自己的灵力,正慢慢慢慢流逝着。
  是到决择时候了!
  弯腰把人抱起来,摇摇晃晃,往岸边走去,边走边道:“父亲,瑾儿有三件事拜托您。”
  天帝急得额间带汗,天目圆瞪,却一动不能动,若以平时功力在时,桃花瑾三再是厉害,也不见得是自己的对手,可如今元珠金灵珠在五珠联珠阵中,几千年来,自己的灵力为震住那五彩神石,也已消耗的所剩无几……要想解开那穴道,真是万难。
  “若再不放开朕,莫说三件纵是一件,朕都不会答应你。”他恨声道。
  桃花瑾三俏皮一笑,道:“您不会,您最疼的就是瑾儿了,不是吗?”
  天帝紧闭双唇,决定不理这赖皮孩子。
  桃花瑾三边走边喘息,边喘息边说,而嘴角的血丝却由缓转急,直直滴落天帝金色衣袍。天帝目中带泪,却只能眼睁睁看着。
  “父亲……我有两个枕边之人,一个叫齐夜风,乃吕竖皇帝,二十九岁就为我甘心作了孤魂野鬼,一个叫大红,呵,我为他取的名字,是不是又好听又好记……他是天界二十八星宿之一的尾火虎星君。他们待瑾三,视若自己生命,若我有闪失,望父亲能送他们回平台山谷,千万别让他们留在天界徒生是非。第二件,扶皝有一子,您应该知道的,如今乃修罗之王,但修罗族被扶皝灭族,望父亲善待这孩子,帮他重建修罗圣地,从此不再与之为敌。第三件么……”
  他低头看看怀中的父亲,天帝正天目威威瞪视着自己,他叹了口气,“我知道您不大喜欢两位哥哥,可这么多年来,他们为支撑这破破烂烂的三界,费尽心思,为了救您,更是想尽一切对策……以后,还望父亲对他们……多多关爱一些,摇光说,你从来就没对他们笑过……呃,您也没对我笑过呢。”
  天帝怒瞪着他,翻翻眼睛,“你在控诉朕对他们不好么?”
  “是。”桃花瑾三很事实求是的回答。
  天帝语噎。
  眼看快到岸边,忽然脚下地面轰轰隆隆震动起来,一道闪电般的缝隙,自脚边亘然裂开,接着整个天地似都在震动起来……天帝骤然变色,“不好,五彩神石要散。”
  桃花瑾三淡定一笑,“不会,放心吧父亲。”
  而话才出口,顶上天池之水,已冲破西侧几道霞光,陷下一角……桃花瑾三不禁身体一颤,嘴角血线更重。
  就在这危机时刻,麒麟兽眼中冲血,急冲过来,呲开血盆大口,惊心动魄的一声长吼,口中立即吐出一柱火焰,直直冲过去,顶住那下陷的天池一角……而四条粗壮的兽腿,因巨大冲力,顿时深深扎进乱石之中。
  桃花瑾三拼尽最后力量,抬头望向高岗上白衣如雪的梅断魂,嘶心力竭道:“梅师,施你的断魂之术,带天帝上岸……”
  梅断魂早看到父子二人,心焦如焚……但比之他们,自己功力微弱,过去只会填乱,听到喊声,立即张开双手,灵巧翻动,口中急急吐出一个字:“出——”
  几只金甲武士的魂魄赫然而现,带着铮铮铁甲之声,低挡着漫天五彩飞石,急急朝两人奔来。
  桃花瑾三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笑道:“有时间,就过来看看我吧,父亲。”说罢,双手一推,把天帝整个人甩了起来,直直甩向那五名金甲武士。
  见五名金甲武士把人稳稳接住,才大大松了一口气,凝聚身体中仅存的最后一点灵力,飞旋一脚,把苦苦楔在那里的麒麟兽踹出天池之底,而人若惊鸿,飘然转身,朝正在土崩瓦解、乱石纷飞的五彩神石急掠而去。
  身姿之美,宛若桃花盛开、春回大地。
  五色鸟儿在枝头歌唱,红通通的太阳从枝头的底下慢慢拱上来,划出一个一个金灿灿的圈儿,遥遥挂在枝头上。
  枝头的花正是含苞待放时,点点轻红间,沾着清灵、晶莹的露珠0。翩翩蝴蝶在其间双双飞舞。
  齐夜风赤着精壮的臂,又浇了一桶水,才停下来,慢慢坐在另一片已经茂盛很多的树荫底下,拿起纯棉的手巾擦拭着额头细汗。
  一壶水悄无声息的递过来,伸手接了,嗵嗵嗵的大气喝着。
  “这花儿,越见浅了些。”大红挨他坐下,红发随意绾就,也只穿着一袭短袖衣裳。
  “等全部开了再看吧,若真是浅了些,就拔了重新再种。”齐夜风把水壶又送回去。
  大红接过来,放在一边,抬头望向碧波无迹的水面,道:“以前在平台山谷,你种的那些就很好……桃儿总说既爱深红又浅红,可他每次折回来的,都是深红的。”
  烟波浩瀚的水中间,一棵硕大的桃树,繁花似锦,开得正是热闹。微风袭过,片片花雨似缤纷彩蝶,飘然飞扬。
  圣兽麒麟坐在不远处,抱着成堆的桃子,边啃边一眨不眨的盯着那树,漂亮的大眼睛里,有烈的期盼和欢快的笑意。
  齐夜风顺着一仙一兽的目光也看过去,笑道:“越发精神了。”
  大红温笑不语。
  却有人替他作了回答,“是呀,一个眨眼,百年沧桑,他却越发精神。”
  两人一惊,赶紧自地上站起来,上前一步,朝那人恭然行礼,“参见天帝陛下。”
  那人金衣璀璨,微微含笑,“还没出来么?”
  八名金甲天神,在不远之处,肃穆而立。
  两人直起身体,齐夜风笑道:“他总是喜欢睡懒觉,如今无人说无人管,更是无法无天了。”语气虽象责怪,但其中宠溺之情深似天池之水,一波胜过一波。
  正说着——
  “阿啾!”某人大打个喷涕,自枝繁花茂的那株巨树中慢慢现出粉色身形,“二哥,你又在背后数落我吧?”粉光一闪,撅着小屁股已然爬上树干,脚下赤足,头上披头散发……还打着哈欠。
  岸上三人齐齐定住身形,遥遥的看着他。
  天帝凝聚精神,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微蹙眉头,“看看,邋里邋遢象个什么样子?”
  桃花瑾三又忍不住打个哈欠,嘟嘴道:“哦,好麻烦的,我剪了它成吗?”
  “你敢?”岸上三个人同时喝道。
  桃花瑾三掏掏耳朵,“喂,即使是隔空传音,也没必要这么大声音吧,瞧瞧,把水里鱼都吓跑了。”
  天池之水哪里有鱼?
  三人集体给他个白眼。可惜,隔得太远,那粉嘟嘟的一只,全当没看到。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是你说能剪便剪的么?你身边这两只也不知道怎么教的你。”
  身旁的两只立即窘红了脸,“是,请陛下责罚,是我们失职。”
  大红更甚,随即掏出梳子,大声喊道:“桃儿,背过身去,我帮你梳头。”低沉的男中音如大提琴上的弦,波波传向水中央。
  “不要!”桃花瑾三坚决反对,“每次施御梳之术,都要消耗你太多的功力,得不偿失……不梳又怎么样,反正明天不是还照样会乱么?”
  “哼,什么理论?那你睡觉作甚,明天不是还照样会困么?”
  “桃儿,听话,让大红给你梳吧,不然,若你不怕疼,我给你梳也成……”
  三只举足轻重的人物,就为梳头而讨论的不可开交。
  太白金星手一手拎着拂尘一手拎个食盒,颤颤的走过来。
  “哟,今天小老儿竟是迟到了。”他笑道,俯身向天帝拜了拜,开始往桃木案上摆他的早餐,“桃君呀,瞧瞧今天小老儿给你带来什么好吃的……清伴春笋,上面只淋了一点点香油,百合南瓜,专门从吕竖弄来的南瓜……对了,还有玉白素粥和酥油小烧饼,你瞧这个酥脆哟,端在手里都掉渣儿……”
  水中央的桃花瑾三伸长脖子听着,猛咽口口水,喊道:“一听就是人界厨子做的,肯定好吃……有劳爷爷了。”
  小老头老脸乐开了花,却是摇头,“非也非也,这几道菜呀……是冥君亲自下厨做的。”
  “啊?”桃花瑾三险险从树上掉下来,“那死蛇,能吃吗?”
  “怎么不能吃?他为学这两道菜,可是跑到人界三个月,烧了人家十多个饭馆,揍了不知多少个名厨,才学会的,若非今天他有要务在身,就自己亲自送来了。”
  这可让桃花瑾三抓住把柄了,伸手大喊道:“爹,你听到没,二哥身为冥君不一心为公,竟敢私自下界,还打伤凡人……您打算怎么罚他?跪上三天,饿上三天,还是送斩仙台关上三天?”
  幸灾乐祸的口气,让天帝没好气的沉了脸,“你们三个,没一个让朕省心……就你,说的就是你,居然学会告兄弟的状,哼。”
  某桃花一缩脖子。
  这时候,太阳不知不觉已经拱到半山腰处——巳时已到。
  桃花瑾三望望天,回头恋恋不舍的看向众人,笑道:“我得走了……明天,就别都过来了,这么远,天天这么跑,怪烦的……还有你们两个……瞧你们种的那桃花,桃子结了不少,花开的不咋地,你们是不是得罪了蟠桃园的仙子?”
  那两人恋恋的遥望着他,勉强笑道:“哪有,她们巴不得想过来帮忙,可我们不让……给桃儿的桃花,怎么能假他人之手?你放心吧,赶明儿再出来,肯定就是桃花一片红了……”
  齐夜风一时语噎,再说不下去。
  桃花瑾三搂搂自己的乱发,笑嘻嘻爬下大树,慢慢往树中走去,嘴中却仍唠里唠叨的说着,“爹,把天界交还他吧,我们三兄弟中,数他最努力,您必苦让他落于不尴不尬的境地?”又道:“白爷爷,以后别再送这送那了,我又吃不到……太浪费了,嗯,太浪费了……”
  话未说完,人已经消失在巨大的树干之中。
  而岸上,太白金星已然泣不成声。
  天帝面色亦然不好,但还是责怪的瞟他一眼,“每次来都哭哭涕涕,以后不必来了。”
  小老头儿想哭又不敢哭了,嗫嚅道:“是!是!是小老头儿不好,老忍不住……哇,我的宝贝儿呀。”
  他这一声,连旁边的龙虎兄弟都不禁红了眼圈。
  天帝长叹一声,看向齐夜风,再看一眼尾火虎星君,低声问道:“之前,瑾三一再叮嘱,要朕送你们回平台山谷,如今,时局已定,天府重耀,四海升平……你们真的不回去么?”
  那二人面上坚若磐石,齐齐摇头。
  “要知这样漫长的岁月不知道还有多久……每日,只能在此时,遥遥望上一眼,既摸不到,也碰不到,不能互述衷肠,不能相依相伴,只有这片片桃花为伴,你们……甘心么?”
  二人互看一眼,在对方眼中俱看到绝决之意……齐夜风上前恭敬拱手,“两情若在长久时,又岂在暮暮朝朝……这话是桃儿说过的,我们却永远刻在心里。请陛下放心,无论天地如何,此情不变。”
  天帝金色大袖负手身后,遥望天池之水,悠悠长叹,“罢了罢了,瑾三有你们,也不枉此生。”说罢,威仪天目之中,却已微见悲伤。
  不想在属下面前败露情绪,天帝陛下一个甩袖,隐隐消失在几人面前。
  天帝走了,金甲天神也走了,三人轻松下来。
  齐夜风走到还在抹泪的小老头跟前,看着案上的几道精美的菜,冷笑道:“什么时候,老神仙成了摇光的嘴儿……这么听话,让送菜食就送来,他一介娇生惯养的冥君,能做出什么好菜……蒙得桃儿,能蒙得我们么?”
  肥猪麒麟兽滴着长长的口水,紧紧盯着那案上的菜肴,趁大家一个不注意,偷偷伸出了爪子,转眼一盘子春笋,已消失在巨大的口中。之后,毛茸茸的肥脸之上露出陶醉狂喜之色。
  因救驾有功,某肥猪已然被光荣的封为天地第一圣兽。
  小老头儿对这头肥猪睁一眼闭一眼,只对着齐夜风无奈叹气,“就知道您这张嘴最是不饶人……但冥君之心,与二位不相上下,你们可以光明正大的守在此处,为何不准他聊表寸心……每日里牵肠挂肚,怪可怜见儿的。”
  齐夜风醋海如潮,大吼道:“桃儿是我们的,我们的,与他死蛇无关,不许他什么牵肠挂肚,小心我平了他的鬼殿!”
  暴怒的吼声,吓了麒麟兽一跳,急速收回又偷偷伸出的爪子。
  呃,你自己就是只鬼呀!小老头儿满脸黑线,叹气道:“小老儿也没说是别人的呀……不过,这情字么,讲究的是公平,你可以得,别人也可以竞争不是?”说罢,撒腿便跑,老胳膊老腿,却逃得闪电一般。
  这小老头儿肯定是得摇光十足的贿赂了,气得齐夜风一脚踹飞了浇花的水桶,“再敢来,拆了他的老骨头。”
  大红在一旁抽抽嘴角,“放心吧,你不会,因为……你打不过他。”
  齐夜风愤然瞪视他。
  肥猪麒麟,乐呵呵的坐在一旁,大块吃菜,大口喝粥……
  桃花瑾三坐在树上吃桃子——他自己身上结下来的桃子。
  龙虎兄弟站在天池岸边,虎视眈眈的盯着梅断魂。
  仙中天府白衣飞袂,颀身玉立,负袖摇望着吃桃子的桃花瑾三。
  (好象是个圈儿哦……)
  终于,只剩下个桃核,扬手扔进池水,转眼即逝……轻轻掸了掸衣袖上莫须有的灰尘,桃花瑾三漫不经心的转过头来,笑问:“梅师……还好么?那日施断魂之术,一下子支出五位金甲天神,定是已损及元气,百年过去,不知可已恢复?”
  梅断魂温温点头,“嗯,托桃君的福,已然全好。”墨玉的眸深沉睇过,“那日,若早知会有如今结果,梅断魂断断不让你来。”
  桃花瑾三低笑,歪头道:“这是最好的结果,不正是梅师所欣欣期盼么?”
  “我宁愿,留在天池之中的是我。”眼睫缓缓垂下掩住万般情绪,叹息中低低的声音,几尽喃喃。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楚,”桃花瑾三抬高声音问。
  “我是说……”梅断魂轻笑着抬起头,“你为什么不问一问,他怎么样了?”
  “应该……官复原位了吧?”一口桃子又堵住了嘴。
  梅断魂点头,清朗声线抬高,“他与我说,你对天界做的,他桩桩件件都会记得清楚。”
  桃花瑾三歪头一笑,“难得……这话能从天君嘴中说出,真是桃花瑾三之大荣誉,不过……”说到此,粉眸中锋芒毕露,“我不必他记得我什么好处,你只告诉他——他铲妖除魔或铲除异已,我都不管,但若再跑去阿世的修罗圣地捣乱,别怪我不顾及兄弟情面。”
  梅断魂张张嘴,无言以对。
  两人同时闭嘴,遥遥相对。
  半天,梅断魂打破沉寂,“六御中的紫微大帝,你可否听说过?”
  桃花瑾三想想,点头,“知道,很出名的。”
  “他把他请来了……据紫微大帝所说,若能找到与你同根同脉、且有同相功力、又能与天府星遥遥相吸的人,与你对换,便能救你脱离天池。”
  “那岂不是又害了别人,损人利己的事,我不干。”桃花瑾三的头摇了又摇,想起什么急问,“他怎么请得动那人……拿什么与他作的交换?”
  墨玉眸子一闪,满是诧异,“你怎么知道他们之间有交易?”
  桃花瑾轻蔑撇嘴,“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们这些大神仙就是这样的鸟人。就象九世后土,她留下书扎,说什么为了长相依,与心爱之人魂飞魄散,害我们乱感动一把……其实她所心爱的不过是父亲罢了。天书中还说什么只要救出天帝,父子二人合力,定能化解天池之劫,还推断出什么我们父子之中,必有一人或死或伤……骗得我担心半天,怕困的是父亲,怕死的是自己,若我真死了,二哥和大红岂不成了寡妇?”
  呃……谁是寡妇?!一旁聆听的齐夜风和尾火虎星君彼此对看一眼,嘴角搐不已。
  梅断魂想笑还忍,表情实在是……诡异。
  中水央,某桃子还在自顾自的边吃桃子边唠叨……“这婆娘,不过是想引我救出父亲罢了……其实,她真是小人之心——救自己的父亲,这本是我心甘情愿之事,哪用得着耍这么多手段?所以细想起来,如此大神仙,为达目的都能如此不择手段,真是让人心寒——扶皝,他到底做了何交易?”
  梅断魂被他忽然一转的问话问的一愣,半天才答道:“是……天君令。”
  “什么?他他他……乱来!”幸亏那人不在眼前,不然非被桃花瑾三掐断脖子不可,他手中已然粉身碎骨的桃核就是证据,“……若是将来,那什么紫微鸟人若拿此令要胁他,让他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岂不是亏大了?”
  “你在担心他么,瑾三?”墨玉的眸子深处,一点晶莹闪亮。
  “我家桃儿怎么会担心那人,扯淡。”齐夜风在一旁早是按捺不住,冷哼。
  梅断魂默默他一眼,不语。
  齐夜风一指旁边的肥麒麟,“去,吐把火烧死那头死鸟儿。”
  肥麒麟看看齐夜风,看看梅断魂,再看看水中央的桃花瑾三,摇摇肥面的脑袋,扭着肥屁股,远离战场。
  齐夜风气苦,飞起一脚,又一只水桶,飞出老远。
  桃花瑾三站在树下,遥遥的笑,“二哥,好浓的味道,可以醋溜白菜了。”
  见自家桃儿取笑自己,某鬼一时语噎,平息了醋气,蹲在一旁默不作声。
  望着他二人如此遥遥,还能眉目传情,梅断魂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三分羡慕七分伤感,臻首微侧,任额前一楼长发,随风飘摇,“瑾三,虽然这百年来他从不曾踏上天池半步,但你可知道,他不眠不休,时时刻刻都在谋划……你等着便是,他定能救你出来。”
  说罢,雪袖一展,头也不回的飘然离去。
  “你告诉他……我们不稀罕——”齐夜风在背后又一声犀厉冷哼。
  桃花瑾三童鞋蹲在巨大的桃树底下画圈圈。
  齐夜风和大红站在岸上巴巴的看着他。
  “你在干什么,桃儿……拉屎吗?”某鬼关心则乱的如此乱问。声音之大,估计整个天界都能听得到。
  桃花瑾三嗖的站了起来,满脸通红……“喂,二哥,你见过哪棵桃树会拉屎?没文化!”
  大红温笑,“那为何桃儿今天闷闷的?”
  “画个圈圈诅咒九世后土!唉……”桃花瑾三叹气,“你们说,我母亲怎么可以自天池之上飞来飞去——既能震得住五彩神石,又不耽误与我父亲约会,可是为什么我不可以,我继承了九世后土的所有实力,又有万年桃王的一脉相承,即使与天府星遥相吸引的力量都是之前数百倍……照说,比起母亲,在灵力上要强上很多……哪出问题了呢?”
  人又低下头,苦苦思量着。
  岸上两人黯然。
  良久,齐夜风声如洪钟,沉声喝道:“桃儿,上苍已经对我们不薄,如此一场惊天动地的浩劫,你还能安然无恙,我们早已没有任何他求……桃儿,你大可不必为此忧苦!”
  “桃儿……你看,”大红玄衣飞袂,长身挺立,“因你之功,如今这高岗不毛之地,已是万顷桃园,不过多久,定是万桃齐放……而我们,能够守着心爱之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是多少修行万年之人,也难以修得的圆满……我们真的已无他求!”
  “我有所求,”桃花瑾三深情看着岸上与自己朝夕相处的爱人,粉面如玉上沁着浅浅的笑,“我求能承欢父亲膝下,那怕为他送上一杯茶……我求能与二哥、大红比翼双飞游遍大好山河,让你们享受真正举案齐眉之福……我求能看到修罗圣地繁荣昌盛,阿世再给我生几个、十几个笑儿……我求能亲手为白胡子老头儿做一顿清蒸潭鱼……有这么多的事情在等着我做,我如何甘心把大好时光,白白消耗于这苦绝之地!”
  说到这里,突然眼眶一红,忍了酸酸的感觉,跳回树上,“我不要每天只能见到你们一个时辰……我不要每天你们只能见到我一个时辰……”
  话未说完,人已慢慢隐于大树之中。
  有救天之功,却无救己之术。
  岸上两位铁骨铮铮,双目尽红,无语凝噎。
  镂空琳琅的高大窗户吱呀声关上,最后一缕余辉也消失在窗外。
  悄然无声的行至鸟型烛台前,绿姒玉指凝神,倏的化出一滴火焰,将烛灯点燃,室内登时明亮通明。
  天君绿衣微敞,乌发披肩,坐于案旁,素白的手中一本白玉般的书,已经细细翻过两遍。_
  ——这如何是好?天君把自己关在这里,已是两天,不眠不休……绿姒纤眉微锁。
  自那天池之劫化解之后,转眼百年,诸事如逢雨之春,皆向欣欣向荣之势发展,只天君殿下,周身更冷似从前,每日里埋于宗卷之中,翻来翻去,似在找绝世的宝贝。
  绿姒轻手轻脚端来茶水、果品置于案上,不敢惊扰,轻牵衣裙欲弓身退下。
  “去请梅师过来。”冷而威仪的声音响起,绿姹忙称是,偷偷抬头看去,天君依旧长睫低垂,目锁书页,仿佛刚才的声音不是他所发出。
  立即化成彩蝶飞出窗外,直奔梅宫。
  本是轻车熟路,几个起落,便看到了那株硕大梅花。飞进去,安然落地,化成绿衣少女款款推门而入。
  ……欲见那人,白衣流玉,凝眉临风立于一株梅树之下。
  低眉敛目,弓身施礼,“梅君大人,天君殿下有请。”
  雪白容颜微微一侧,面上温笑立显,“绿姒么?可巧了,带上几盒玉梅胭脂雪回去,分给众姐妹吧。”
  这可是从前贡给天后的贡品哟!梅绿大喜,弓身道谢。
  梅断魂悠然转身,忽问:“绿姒可觉,我这株梅树,比天池中桃君原形如何?”
  绿姒微愣,这等事情,怎么会问自己一个下婢?但还是娇声回答,“奴婢未曾见过桃君原身,只听说树冠大有数十里,依奴婢目测,梅君大人这株,应与之伯仲吧。”
  “我道也是,”梅断魂温温而笑,但眉宇间的轻愁,似染于梅花印上的一点寒霜,使那梅花更冷傲孤然。
  “殿下召我,可说何事?”
  绿姒低首而禀,“没有……”
  “可是已然安歇?”
  “没有……奴婢临来前,殿下,在看书。”
  梅断魂略一沉吟,轻轻的掠起鬓角一缕长发,目露揣度之意,“看来是有眉目了。”
  了字未落,人已悄然消失于眼前。
  绿姒不敢久留,施身一化,化蝶追随而去。
  “你看这页,上面所说,可曾听闻过?”似是已察觉到人已到来,天君扶皝抬起头来,指着书中间一页,问道。
  梅断魂急走两步,伸手接过那书,谁知书才触到手,竟愕然退后一步,惊道:“好轻!这不是瑾三的玉书么?”
  扶皝颔首,“从桃儿寝室内找到的。”
  梅断魂大奇,低头一页一页细细的翻着那书,极是认真。
  书中就解天池之劫之法,描绘的淋漓尽致——从五珠联珠阵到万桃共此时,从吸起天池之水到凶兽救主,每一步仿佛都已算到,如演练过一般,写的细微至极,读之令人历历在目、如在眼前。只是最后解救之法,却一笔带过,只略略而说凭父子合力,定能化天池之劫。而此出入,却又是关键所在……她是算准了桃花瑾三不会让父亲铤而走险。
  一页页翻去,看得梅断魂暗暗心惊。心道:这九世后土娘娘真是旷世之才,思维之敏,无不让人佩服。可惜,为情所困,这些心智才华,竟是全数都用在了解救天帝之上,而于他人性命,甚至天地危机,视如草木。
  ——也难怪桃花瑾三骂她是鸟人。
  读至后来,又想起一事,“不是世间传闻,后土之书,无字无文,如今,如何又现出文字来?”
  扶皝凝视着他白玉一般的面容,微叹,“紫微大帝年少时与后土九世,同出一门,算是师兄妹,而且有过一段纠结之情……他手中有此书的解咒钥匙,便也不足为奇。
  梅断魂温笑,“没想到殿下的天君令如此管用。”
  “你道那紫微大帝怎会忽然巴巴的跑来天界送钥匙?”扶皝冰冷面容上泛起几许冷笑。
  “不是殿下以天君令为礼,请来的么?”梅断魂一惊,从书里抬起头来。
  扶皝冷笑转为苦笑,如天神般的透白面容,因这丝苦笑,多了些血色和人气——谁遇到那朵桃花,表情都会丰富起来吧,自己何尝不是呢。梅断魂心中微微波动。
  “那只是个晃子罢了……是摇光,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拐走了他的宝贝女儿褒幽,逼他来天界相助,而那褒幽非摇光不嫁……否则,以他狂傲个性,便是十枚天君令加以诱惑,也未必肯来。”
  梅断魂忍不住挠挠额头那朵梅花印,“那岂不是赔了……赔进个冥君给人家当上门女婿。”
  扶皝侧开面容,望向窗外的满目繁星。“摇光……从小桀骜不逊,轻狂不羁,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偏偏就遇到这么个克星……他为天池那位,即使赔尽性命也是愿意的。”
  你又何尝不是,为天池那位日理万机、苦苦求索……梅断魂心内苦涩,却又不愿流于言表,只得把那心事隐下眉头藏进心头,重新低头细读起玉书中间一页。
  此页下角不起眼之处,有廖廖无几的几行小字,似是随手写上,字迹绢秀却潦草,可看出写字之人当时的心绪纷乱——
  “世间万物,皆受治于一个情字一个理字,所谓至情至理,天地才可至醇至美!如天池之水,能天堑变通途,皆缘于情理二字也!缘份使然,奈何?奈何?”
  读罢,梅断魂锁眉而思,“此话,应是后土娘娘有感而发,应与天池之水有关……只是不知道,到底为何意呢?”
  扶皝迟疑一下,缓缓抬起头来,翠眸凝视过来,“落款为九世后土盛纪元年春,如此算来,应与……父亲与绮池圣姑相识之日不远……”
  墨玉眸子内光华一闪,梅断魂白玉般的面容上,淡淡泛开一抹微笑,“殿下之意……是想让梅某拿此书去问天帝陛下?”
  好个聪明的梅断魂,有些话不必说,一点即破——天君扶皝目光复杂的直望着他。
  室内立即静若无人。
  良久,一杯茶,悄然送至眼前。天君俊目微垂,但目内神彩有些躲闪,“你知我……与父亲不甚亲近,若冒然去问,只会落得不欢而散。”
  梅断魂忍住心内苍凉,定定神,朝他勉强一笑,“只是,由属下去问这情感之事,妥否?”
  绿衣一展,人在身旁坐下,“梅师于我,亦师亦……友。梅师惊滔伟略,有救世之实、容人之量,自我六岁开始,便教授领兵征伐、届堂谋略……这慢长岁月步步走过,每一回头,便有梅师相伴,梅师情意,扶皝永世不忘……”
  “时至今日,说此何用?”梅断魂侧开玉容,声音未颤。
  “自然有用……你我情意,从前虽非至情至理,却也深植骨髓。这段时日,竟是如天堑横亘,前所未有的生份……这非我所愿,梅师,亦非你所愿吧?这次解天池之劫,本为我天君之职责,然,竟陷桃花瑾三于绝地,使我愧对天地愧对父亲……因此,救他出来,为扶皝眼前必作之事……如今扶皝身旁再无他人,只能仰仗梅师!”
  殷切期盼的翠眸如水,波波睇过,击得梅断魂不得不抬头回视,“身为臣子,当应为君解忧。明日,梅断魂便会前去拜见天帝陛下。此书,我先收了。”
  扶皝大喜,俊冷面容破冰而笑,上前一步,欲拉梅断魂的手,却被后者不着痕迹的躲闪开去。
  “定不辱君命!”梅断魂冉冉而立,稍一施礼,翩然退下。
  天君望尽白色衣袂远去,目内流光隐去,最终只化作望向天边的一点无奈。
  “你说什么?”桃花瑾三面色微红,神情有些扭捏。
  看得梅断魂纵是心底苍凉万分,也不由莞尔,“平时里你们之间甜言蜜语的,整个天界都能听到,如今到了真格时候,却这般不顶用……害羞个什么劲呢?”
  “可是,同着父亲和白胡子爷爷,你让我如何尽心尽意的只想着他们,与他们俩眉目传情?而且,还要想那些甜蜜……之事?”揉着粉色衣角,桃花瑾三又扭了扭。
  梅断魂嘴角一阵抽搐,只得迟疑着走到天帝面前,恭然施礼,“呃,还是请陛下避上一避吧。”
  天帝看着自己三儿子小女人一般在那扭来扭去,看得正是开心,听梅断魂居然要赶他走,有些不高兴,沉了脸道:“朕要第一个抱瑾儿,如何能走?”
  梅断魂单手抚额,“陛下,刚才桃君之言您也听到了,若您不离开,让他如何拉得下脸来?”
  “屁话?”堂堂天帝陛下刚从三儿子那儿学来的口头禅,“至情至理之情,焉能是表面文章,那是自心底自然而发之力……若朕与阿桃当年一般,从未想过这些有的没的。”
  说罢,还朝梅断魂一甩袖子。
  好嘛,里外不是人。梅断魂摸着鼻子望向太白金星,那老头儿眉花眼笑,正在那儿和他的宝贝儿桃君“眉目传情”呢。
  “宝贝儿,上得岸来,第几个抱爷爷?”抛去个媚眼。
  “当然是第一个喽,”抛回个媚眼。
  “宝贝儿真乖,没枉爷爷疼你,”又抛过去一个。
  “那是自然。”又抛回来一个。
  岸上众人满脸黑线。
  “错,”天帝又一个甩袖,横刀立马的斩断了二人的“眉目传情”……“瑾儿第一个抱的自然是朕!”
  太白金星一缩脖子,退在其身后。
  可怜的龙虎兄弟立在一旁,敢怒而不敢言。齐夜风手里的水桶已经被他捏成粉末。
  桃花瑾三遥望着岸上诸人心急如焚——若不知化解天池之法,还到好说,便没有那些非分之想,得过一天便是一天。如今知道了,却依然与大家咫只天涯,相望两难见……让人如何不心焦?
  望向天威十足的父亲,再看看目中切切期盼的龙虎兄弟,再看看白发尽染的太白金星,再看看温笑如初却眉染轻愁的梅断魂……桃花瑾三粉目微阖,抬起左脚轻轻踏上天池之水……
  水若生性,脚才触及水面,水中立即开出一朵碗大的灵秀雪粉桃花,轻轻托住那脚。
  “桃儿!”岸上之人立即紧张起来。
  闻得声音,桃花瑾三唇角微翘,却不睁眼,脚下轻点桃花,一步一步往前行进——
  忽想起那个时候,自己还“小”,大红也是这么又气又急的叫自己“桃君。”他们四人为自己这个身份不明的桃花,可谓操碎了心……记得有一次,自己抱住个千年难见的硕大灵芝死是不肯回去,没办法,大红把灵芝草连根拔起,连人带灵芝一起扛回了家,后来那绝世好东西,竟被他们煮了鱼吃。
  迈出一步,一朵雪粉桃花成开……
  后来,到了吕竖,齐夜风金刀阔马、谈袖指点江山,又是如此对自己纵容,每次都得为自己闯的祸擦屁股……宫前宫后种满了桃花成林,曾经羡煞多少嫔妃娘娘,使得吕竖国众,人人皆爱桃花、人人皆戴桃花囊……自八岁到二十八岁的恋情,只有这牛人能亘古不变。
  迈出一步,两朵雪粉桃花盛开……
  还有摇光,那个傻瓜哟……用情至深,却不会用情,那样一位堂堂冥君,那样一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天蛇王,变成个小六出,身前身后的伺候自己,每日里为自己端水端饭,还要受自己心情不好时候的冷落……到头来呢,蝴蝶纷纷过,却是片叶不沾身。
  迈出一步,三朵雪粉桃花成开……
  还有……那个人……想到此人,桃花瑾三脚下不由一个踉跄,岸上众人齐齐的喊声又传过来。
  桃花瑾三不由苦笑——原来自己对那人的爱,如此不纯净,差点害自己陷入水中。其实那人对自己,又何尝不是爱恨交加……但爱多少恨又多少,谁能说得清楚?
  迈出一步,四朵雪粉桃花成开……
  还有阿世……修罗中的霸王,那个别扭孩子。今生今世他的期盼怕是再难圆满,但,那样一个圆满的家,足以弥补任何的缺陷吧?
  迈出一步,五朵雪粉桃花成开……
  还有天帝……迈出一步……
  还有太白金星……迈出一步……
  还有亦师亦友亦敌的梅断魂……迈出一步……
  朵朵桃花,枝瓣相连,搭就一条通往彼岸的天途。
  原来,至情至理的爱,不仅仅是爱情,还有亲情,还有友情,还有人间一切可以付出的大爱、博爱……爱意无涯,爱意无敌!即使是天池之水无情,也无法抵制如此浩大的力量。
  脚底忽然一片脚踏实地的踏实,桃花瑾三赫然睁开眼睛——天帝威仪俊逸的面容,就在眼前,他不由湿润了眼睛,轻轻唤了一声:“父亲!”
  慑威力十足的一双天目,也已然湿润,一双有力大手,紧紧揽过来。

第九十五章
  最近几天,被封为圣兽的某头肥猪很郁闷。
  就如现在,可怜兮兮的缩在一株桃树后,狂咽口水。而目光尽头,某只桃花,正埋头苦吃。
  一箸筷子下去,一条鱼尾巴没了。
  一勺银勺下去,半碟芙蓉羹没了。
  两只素白手指下去,一块百合糕没了。
  ……
  死死盯着那两片飞快嚅动的嫩红嘴唇,某肥猪几乎要低低欲泣——我的,我的,从前,这些好吃的本都是我的!
  在几双眼的注目礼之下,某桃花的这顿饭总算是酒足饭饱。
  肚子有了食儿,人也有了底气……优雅的自大红手里接过手帕,慢慢拭了拭嘴角的油渍,然后不忘朝太白金星咧嘴一笑,“这道逐鹿中原,定是用新鲜的小鹿肉,细细切了,调了味味上几个时辰,然后再用糯白稻米慢慢熬了的,不然不会如此的细腻嫩滑……”
  某肥猪吧哒一声,满腔口水溢出。
  “爷爷,回去要重赏那厨子……呃……”
  华丽丽的一个饱咯。
  天帝亲手递过去一杯琼浆玉液,看自己小儿子一口仰尽,才微笑道:“只要瑾儿喜欢,无论是鬼是人,朕都帮你请回来。”
  某肥猪嫉妒的连屁股上的肉都颤抖起来。
  桃花瑾三粉眸斜斜一睇,向某肥猪招手,忍笑道:“还不过来?”
  好吃的都被你吃了,还叫我作甚?某肥猪扭着屁股不情不愿的蹭到主人身边,耷拉着眼皮不看主人。
  终是忍不住扑哧笑了,桃花瑾三狠狠揪揪某兽垂下的七彩兽毛,“没见过你这么馋的,呐,给你!”说罢,雪白玉手一抬,一只硕大的蟠桃,粉盈盈的立在掌心之上。
  某肥猪立即眉花眼笑,也不伸爪,张开大嘴,嗷的咬了过去……不知为何,那桃子非同凡品,入口即化,而且甘甜如蜜,简直极品。
  某肥猪大喜之间,狂张大嘴,眨眼功夫,一个硕大的桃子了无痕迹,甚至连桃核都没有吐。吃罢,一双美丽兽眸闪动着小红星,继续期盼的看着自己的主人。
  桃花瑾三一摊手,“没了……再吃,只得等明天了。”
  肥硕的一张圆盘大兽脸,立即挎了下来,下巴几乎要垂到地面。
  众人好笑不已。
  齐夜风好奇,“桃儿,从前便见你时不时的吃……哪里的桃子?”
  某桃立即得意的抬起下巴,“我身上结的……这可是集万年灵力、前无古桃、后无来桃的绝世好桃。”
  众人奇异的睁大眼睛,上上下下的打量桃花瑾三。
  “喂,什么表情……不就是结了桃子嘛,”桃花瑾三见大家不仅不夸赞自己,还怪物一般猛瞧过来,就差把自己解剖来研究,不由有些气愤,“虽然我是公的……但、但桃树本来就雌雄同体,结个桃子有什么奇怪的?!”
  齐夜风闻之大喜,双目中尽是璀璨之光……“那是不是说,桃儿也可以生个娃娃出来?”
  啐!
  桃花瑾三终于怒了,抬手给他个暴栗,“我是公的,公的,公的。”
  齐夜风满怀希望的又望向天帝,“陛下,桃儿真的只能结桃子,不能生娃娃么?”
  桃花瑾三赶紧拉住天帝的手,摇呀摇,“父亲,快告诉这没文化的,我是公的,没有那种功能。”
  天帝满脸为难之色,沉吟半天才道:“……朕,朕也不大清楚。”
  众人倒。
  天帝说的没错,据破译出的玉书所载:桃花瑾三的母亲,便是女娲娘娘当时采石补天之时,怕五彩神石松散无约束,而专门从自己血肉之躯里,凝结提炼出的一棵奇异果实,施法种于五彩神石之上长成桃树。她身聚天地之灵气,却列于五行六道之外,不属于天地间任何一族,可谓天擎地独一根。
  ——而其子桃花瑾三,更甚其母……不仅继承了其母及万年桃王的全部灵力,而且又轮回三世,世世遇奇,如此怪异存在,莫说是天帝,就是女娲娘娘在世,恐怕也是难已说得清楚。
  齐夜风目中星星之火,带着希翼越烧越旺……没准、可能、也许、差不多,就能生呢
  ……呃,小小桃儿耶!
  “你个死鬼!”桃花瑾三满脸通红,狠狠踹他一脚。
  众人又笑。
  梅断魂温温含袖,不动声色的自人群之中,慢慢退出来。行至一株桃树之旁,低声道:“既然来了,为何不出来。”
  树后的一角翠袂微微一闪,天君扶皝隐隐现出人形。
  扶皝冷如冰山的面上闪过一丝被人撞见的尴尬,冷声道:“本君只是来看看此法奏不奏效而已。”
  梅断魂温雅而笑,墨眸斜睇,“幸不辱君命!”
  “天界幸有梅师。”素来冰冷无温的声音,微微沁着些暖意和诚意。
  “你为他求我,我焉能不帮?”梅断魂错开目光,嘴角笑意转苦,随即伸手推他,“过去吧,梅断魂都能感知你在此处,更何况陛下和桃君……你为他作到如此地步,还有何不可相见的?”
  话音才落,那边天帝威严雍荣之声传来,“既来了,就现身吧。”
  听到父亲的传唤,扶皝坚不可催的冷面上竟滑过一丝激动。
  梅断魂暗暗叹息。
  局促而略微慌然的走出树后,扶皝长睫低敛,“儿臣参见父皇。”
  天帝天目微斜,静静凝视自己的大儿子,半天,才缓缓说道:“心有大爱,能解天地之忧,顾念兄弟,能救瑾儿于困境,朕甚心慰。”
  “都是儿臣份内之事。”某天君的声音细不可闻的微微颤动。
  虽身为天储,但自己从未如此亲近过自己的大儿子,天帝心内稍有愧疚,伸出手掌欲抚头安抚,又觉得儿子已是堂堂天君此举不妥,于半空中一顿,又收了回去。
  低垂的翠眸,期盼转为暗淡。
  桃花瑾三迟疑间,慢慢走过来,摆正衣冠,一弓到地,“多谢天君赐上岸之法,能让瑾三能与众亲人一见。”
  一声天君,叫得扶皝心内惊滔骇浪,不觉后退一步,抬眸凝视过来,眸内万般情绪闪过,最终化作一声冷哼,“不必客气,分内之事。”
  两人目光一碰,随即调开,相对无语。
  天帝乃六御之首、三界之尊,之前便听闻过那些传说,今见两兄弟如此表情,心内更是澄明如镜,长眉一蹙沉声道:“瑾儿,到时辰了。”
  能上岸又能如何?自己的原形还深深扎根在那五彩神石之上,不能移动半分,而天府星遥遥与自己相吸相承,自己只有短短的一个时辰,能从树中幻化出来与大家相会。
  终是要回去,回去再来,来了再走……这样的岁月,漫漫无边无际,却也算是最好结果吧。
  此生再无他求!
  桃花瑾三转头看向天帝,心中有失落,有欢喜,更多却是婉转清明之意。突然道:“父亲,可容瑾儿失礼一次?”
  说罢,不等天帝回答,已是跑到跟前,抬起脚尖,在那张威仪雍华的面颊上轻轻一吻。
  天帝一愣。
  齐夜风与大红更是大眼瞪小眼……若是其他人(比如死蛇摇光、比如死猫曾遗世)主动来纠缠桃儿,他们可以打,可以骂,可以直接撩家伙把人赶走。但唯一不同的,就是天帝,桃儿会主动扑过去,正大光明的吻上去,他们却不敢说个不字——打死他们,也不敢。
  桃花瑾三满眸含笑,“此是瑾儿还是凡人时学的礼法,是凡间百姓对亲人最亲近的一种礼法。”
  天帝微微动容,低低叫道:“瑾儿。”
  桃花瑾三转头走向太白金星,亦在那张沟壑纵横的面颊上轻轻一碰,低低道:“爷爷辛苦了。”
  老头儿激动的全身在颤,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身形已慢慢后退,行至梅断魂面前,后者温温而笑,道:“这个礼法我喜欢。”
  桃花瑾三抿唇一笑,侧头微微碰上他淡色的唇角,唇齿相抵间,忽低问:“梅师你说,他会吃我的醋么?”
  墨玉的眸子一闪,回道:“不知道,但我知道你若再不放开,他肯定会吃我的醋!”
  扶皝吃没吃醋,从那张高傲冷酷的冰脸上判断不出来,但龙虎兄弟是否吃醋,从他们汹汹怒火的眼睛、咬牙切齿的表情,就能看出来了——
  那两人目光如火,炽热而视。桃花瑾三俏笑着放开梅断魂,身形一闪,红唇已然吻上齐夜风丰厚的唇,“二哥。”
  后者情如闸水,再难控制,霸道的搂过纤细的腰身,占欲性极强的狂猛啃吮吞噬起来,仿佛是要把刚才失去的全都捞回来.
  众人纷纷微笑着移开目光。而梅断魂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一脸冷酷高傲、负袖而立的天君殿下。
  “咳咳!”某虎第一次如此失态,在他的桃儿面前剧烈的咳嗽着,以发表他的急不可奈。
  桃花瑾三咯咯大笑,放开齐夜风,转身投进老虎的怀里,“大红吃醋的样子我喜欢,”而一个欢字慢慢消失在唇齿紧紧相接之处。
  齐夜风也不避讳,站在旁边含笑而视。
  三人或粉或蓝或玄,紧紧交织在一起,就如池底的五彩神石,放射着娇人而和谐的光芒……天帝微捋长髯目内尽是欣慰之意。
  呃,还剩下最后一位……
  桃花瑾三摸摸额前桃花印,慢慢行至他面前,那人冷眼与他对视,翠眸内看不出一丝情绪。
  桃花瑾三微叹,缓缓抬起双眸,内中却是万般情绪,“除了一张冰脸,你就无话可说么?”
  “除了质问我,你无话可说么?”那人启唇反击。
  呃,好象一丝怒气渗在里面?
  “那我们就好好谈谈吧!”桃花瑾三玉容上忽然露出一个坏笑,未等那人反映,已经一把揪住他的衣袂,连衣带人大力拉进腋下,飞身而起……“父亲,你们且先回吧,今晚,我要与天君殿下抵足长谈。”
  踏着天池之水,借力水上桃花,临波而去。
  某圣兽肥猪望着远去的那抹粉影,委曲的一屁股坐地上,震得天池之岸一阵摇动——主人连那个皱了皮的老头儿都亲,为什么不亲自己……可是嫌自己的嘴巴太大了?!

第九十六章
  “我还有半个时辰的时间。”巨大桃枝上,临风而立,粉色衣袂飘荡间,桃花瑾三斜睨着那人。
  翠色衣裳隐于桃枝另一侧,惰惰挑眉,“何意?”
  “与你一决高低。”
  一愣,又一挑眉,“这便是你的抵足长谈?”
  桃花瑾三奸计得逞般,咧嘴邪笑。
  “若本君不屑与你一战呢?”那人冷然而笑。
  桃花瑾三撇撇嘴,“你会的,因为你心里一直不服气,我这个下贱无知的小东西竟然就忽然比你强了,竟然敢于众目睽睽之下把你打败……这于你高傲心性,是不可原谅的吧?”
  “哼,”那人用鼻子继续表达他的不屑和傲慢。
  “到底是不屑,还是不敢?”桃花瑾三冷言激他。
  那人瞟他一眼,随手拍下一株桃枝凑于鼻子底下嗅着,淡淡道:“若你败了,此天池之水点滴难沾,叫本君如何离开?”
  呃,这个问题嘛,不好说……得看本桃君的心情。
  半坡的阳光透过枝叶照进来,从骨子里都是暖烘烘的,有些热。
  轻吁一口气,桃花瑾三忽然揿起衣袂,席枝而坐,素指一晃,一杯清茶冒着轻烟抛过来,道:“天池之水泡的桃花茶,你敢喝么?”
  那人反手欲接,忽觉那杯子看似轻飘,却蕴藏着巨大的力道,排山倒海而来。心内虽惊,却也不答话,也不硬接。指尖凝光,化出翠色羽扇,脱手飞出,也是轻飘飘的似闲庭信步般的迎过去。
  待羽扇飞回,那杯茶已然稳稳托在上面。抻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滴水不漏。
  “不亏天界之主!”桃花瑾三拍手叫好。
  那人含着那茶,并未下咽,忽惊讶的挑挑眉,慢慢咽下的同时,把杯子又抛了过去,“再斟。”
  桃花瑾三得意的笑,手中转动芙蓉粉晶壶,又倾倒半杯,轻轻弹出来,“可有梅茶好喝?”
  微一停顿,那人又以同样方式接过茶,开始细细的品,半天,才缓缓道:“比之醇,却不若其甘。”
  “哦,那若加上这个呢?”桃花瑾三目光闪动,双指一弹,一珠闪着晶光飞射过去。
  只是一点珠光带起的力道,却吹得天君身后长发纷飞飘扬,绿袍更是随风鼓动成帐。天君微蹙长眉,急聚意念于手腕,飞速转动手中的羽扇,那扇子似孔雀开屏,优雅而绝美的冉冉展开,堪堪扇向那珠子。
  珠子受了阻力,却不碰那扇子,空中一个回旋,化成流星缓缓下滑,落于修养的极好的玉手之中。
  天君微微垂下长睫,静静的凝视着握住珠子的手,半晌不语。
  “如何?”桃花瑾三唇角含笑,悠然斜睨着他。
  长长吐出口气,似要散尽胸中积闷……天君低低道: “我输了。”声音里隐隐挫败之意。
  手腕轻转,掌手冉冉摊开,桃花花蕊凝成的珠子完好无损,而天君小指上长长的指甲已然齐根折断,有一丝血红渗出甲缝。
  早在意料之间,却因那点殷红,让桃花瑾三有些愣神。慢慢握上去,触手微凉间,只觉掌心手指一震。
  “扶皝,”桃花瑾三一声长叹,低声道:“我欠你的。”
  任他握着,翠眸微抬,稍含疑意。
  “你明白的。”桃花瑾三粉眸流动,睇向岸边。
  此刻,天帝等人已离开多时,只有龙虎兄弟如两棵青松翠柏,伫立在河畔忐忑不安的向这里眺望着。
  天君容色立变,一把夺回手指,恨声道:“本君从未介意过。”
  “你介意。”桃花瑾三目光并不离开岸边,施施然一笑,“若你不介意,何苦如此咬牙切齿,若你不介意,又何苦屡次气我?恨不得赶我离开?”
  错开目光,那人死鸭子嘴硬,“下贱无知的小东西,何屑本君费心意为难之……自作多情!”
  这人还真是……别扭得够段数——现在可是知道阿世那别扭孩子象谁了。
  桃花瑾三转过头来眯眼凝视着他,“找你抵足长谈是真的,打你打架也是真的……找你抵足长谈,是想说开你我之间的千般误会,而找你打架却是为了想告诉你……如今的桃花瑾三,再不是从前那个下贱无知的小东西,是可以与你并肩而立,齐位而坐之人。”
  “那又如何?”那人紧抿着薄唇冷瞰着岸上的影影约约,眸子里尽是不甘,把手中杯子和桃花蕊珠一弃,道:“本君虽败于你,却依然可以稳坐天界,瞰视天下。而你再是厉害,却只能困于这绝苦之地,相聚两难。”
  听了此话,桃花瑾三再难撑住笑容,苦涩低叹,而人,轻轻的走至他身旁,慢慢坐下。两人衣角相连,似近在咫只,却又似远在天涯……
  抬手握住翠袖一角,桃花瑾三苦楚的望向玉面如雕,“不用话伤我,你就不好过,对么?可你扪心自问,伤了我,你心中又是好过多少?”
  那人身体一震,错过眼去不作声。
  “我焉能不知,你素来有心机——歼灭修罗,并非为什么减轻灵力流逝,而是想激我上天界,你知道我最看重的便是阿世。所以,虽然扫平修罗圣地,却把阿世秘密带去他处、毫发未伤。可我来了,你却又后悔,怕我为化解天池之劫有生命之忧,而连三连四的用话激我离开……”说到这里,桃花瑾三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头,微微阖上双眼,似在回忆从前过往,“……如今,你怕我终身陷于这绝苦之地,又不惜放下身段去求梅断魂,费尽心机的寻找解救之法……甚至那日我来,你强吻他,也是想激我生气吧?”
  侧过头来,俯看着肩头雪玉般的面容,天君眸中尽是欲述而休的情绪,半天才嘟气般低斥道:“胡扯!”
  “胡扯么,那何必甘心委身于我身下,那般……美艳绝伦?”
  玉雕的脸立刻转为通红一片,但依然冷声道:“那又如何……你身旁早有一龙一虎。”
  桃花瑾三抬袖掩住双眸,低声笑了起来,“我就知道你介意……可你从来没有为难过他们,只是针对我,所以,我欠你的。可是你呢,你身旁又何曾没有过一位梅断魂……而且还是万万年的情意。”
  那人面色一变,薄唇微动欲加解释,却倔强的紧闭上嘴。
  宁和明白人打架,不和别扭人说话!
  也只能到这个地步了。桃花瑾三无奈叹口气站了起来,把手伸到他面前,“好了,得送你回去,没时间了。”
  那人眯起眸子,抬头凝视他片刻,才伸出手来。
  修长手指触着他手,有些温软的暖意,随即紧紧握在掌心里,大手握着小手,契合的天衣无缝。
  人随之而起,大力往怀里一拉。桃花瑾三没有抵防,往后一仰被抱了个满怀。那人将薄唇贴他的面颊上,带着温温呵气低声问道:“我们,真回不去了么?”
  声音里竟有一丝哀求之意。
  桃花瑾三原本觉得两人实在尴尬,又怕触犯天帝生气,此番说开,各自安于本命做回兄弟,未尝不可。但这人别扭,话虽说了却是越扯越扯不清楚,给他又这么一抱,又这么一问,心底不觉有些酸楚。
  可是,想到那龙虎兄弟就在岸上,就那么默默无闻的日日夜夜守望着,快守望成了两块望桃石……终是硬下心来,决然把人推开。
  “定数如此,又何苦再回头……好歹我们也算是兄弟,就这样罢了吧。如今一切归于安定,父亲那里对你又极是满意,你就安心作你的天君就是,身为天储,这天帝之位早晚父亲会传于你。好好待梅断魂,他之爱你……比之你我更苦。待日后……我若有命离开天池,还得自由,即使云游天外,也会常来天界蹭你们一杯梅茶喝,到时,只希望你还能认我这个异母兄。”
  那人期盼落空,心情登时跌入冰谷。一双翠眸赫然转冷,死死盯着面前之人一眨不眨,仿佛要把人盯得融成水化成尘埃,吸进眸内,他才甘心。
  桃花瑾三并不示弱,高扬起白玉般的小下巴,与之平平对视。
  两人对持良久,那人才恨声喝道:“送我回去!”
  默默把人揽住,脚底生花,踏过天池之水,将人上了岸。
  龙虎兄弟正等得担心不已,见两人回来,脚才沾地便急奔过来,却被那人盛怒之下一甩翠袖,抛出丈外。
  一双细长而凛冽的眼睛,直直射向桃花瑾三,而人,已然又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君孔雀王……“记住,你欠我的!”
  说罢,翠袖负于身后,金楼翠羽冠颤动之间,傲然而遁。
  看来是真恼了。桃花瑾三挫败叹然。
  那边气走一个,这边也不安生——
  “我们也要到水中央去。”某鬼皇帝如是气愤愤的说。
  桃花瑾三苦笑着哄他,“桃树虽大,毕竟不是床,睡在上面不舒服,而且夜间冷极似酷寒……二哥,你会受不住的。”
  “冻死也去。”某倔强鬼上来了倔强脾气。
  那只虎却不作声,只是转身哒哒的跑走,眨眼间又哒哒的转回来,怀里肩上腋下被子、枕头样样不缺。
  呃……
  桃花瑾三摸摸额前桃花印,叹了口气,“人可以带走,这东西太多,我可带不走。”
  那只虎还不作声,把东西放在地上,自怀里摸呀摸呀,摸了半天摸出个物件,抖了一抖,又抖了一抖,赫然一只乾坤袋子乎拉拉展开。
  顷刻。
  被子、枕头、桌子、帐子、锅子、杯子、桶子、壶子……进了袋子,袋子进了某虎怀里,某虎温笑着拍拍手,“好了,现在可以走了。”
  桃花瑾三双眼翻花,认命了!一手一只,把龙虎兄弟揽在怀里。
  才要飞起,忽然,一张肥硕大脸拦住了去路,眨着大大的眼睛,猛朝桃花瑾三抛媚眼,居然还肥嘟嘟的腰扭巴扭巴,跳起了“草裙舞”。
  你当自己舞女呀?桃花瑾三一阵恶心,吼道:“滚,你个变态猪。”
  变态猪没想到会被如此“污辱”,而且还是被日盼夜盼的主人“污辱”的,飞扬的七彩兽毛蓦然垂下,倍受打击般萎顿于地上。
  望着那双小狗儿般水汪汪的眼睛,桃花瑾三心里一软,用脚碰碰它的肥屁股,“好了,明天带你去,给你吃成堆成堆的桃子可好?”
  变态猪立刻重振精神,满眼红心频频点头。


第九十七章

  
  几日后,梅断魂又来到天池之畔,负手眺望。
  没站多时,便看到天池之水,忽然开出粉色之花,一抹粉影如烟,踏花而至,腑下还夹着两只人。
  双脚一沾地,轻轻把人放下,桃花瑾三看了一眼梅断魂,笑道:“再等等,还有一只呢。”不待梅断魂回答,又飘然飞去水中央。
  
  “梅君安好?”龙虎兄弟一起向抱拳施礼,表情都颇是明朗愉快。
  嗯,吃饱喝足的样子!梅断魂心知肚明,缕了颊边一缕长发,斜眸调讪而笑,“今天天气……可真好!”
  龙虎兄弟皆是聪明人,面色微红,赧然而笑。
  
  扑嗵,一座肉山扔在地上。去而又返的桃花瑾三拍拍手,松了一口气的样子,骂道:“自今天开始,给我减肥。”
  地上的肉山动了动,径自爬起来,毫不在意的抖抖身上的尘土,然后极具教养的朝梅断魂咧嘴一笑。
  
  呃……圣兽麒麟!梅断魂嘴角有些抽搐。
  
  桃花瑾三不再理那头肥猪,笑盈盈的走过来,看向梅断魂拢于胸前的手,“梅师手里拿的,可是后土玉书?”
  梅断魂微微颔首,温笑道:“正是有事找你。”
  嗯?桃花瑾三面露疑惑,凝神打量身前白衣胜雪的天界梅君,见后者玉容虽微微露笑,但眉宇间渗出的丝丝沉郁,却有些打人眼睛。
  
  不由心中一动,问道:“可是天界又出什么事了?”
  白衣的人缓缓摇头,道:“只是有些疑虑,需要瑾三解惑。”
  
  那边,大红已从乾坤袋里倒出所有东西,一张圆圆的案几摆在满树桃花的大桃树下,四只高脚椅子简约而雅致的安置四周。
  
  桃花瑾三粉袂一扬,作个请的姿势,“不妨坐下细说。”
  梅断魂稍一迟疑,笑道:“瑾三不邀我水中一游么?”
  
  这到问的桃花瑾三一愣,随即笑了,“我那树快成旅游盛地了,若梅师不嫌弃,不胜荣幸。”说罢侧头朝龙虎兄弟扬声道:“我们去去就回。”
  那二人停下水中的活儿,一起看过来,齐夜风笑道:“大红说,要做几道好菜给你。”
  语气平常的,便如在家叮咛丈夫早点归来的妻子。
  
  梅断魂被这三人间的温馨之语,激的有些晃了神情。
  
  桃花瑾三咂咂嘴巴,满脸期待,然后一指那座正自埋头捋毛的肉山,道:“看好那头猪,别让他抢了我的美酒佳肴。”那头肥猪立即窦娥一般,委曲的朝他呜咽鸣冤。
  
  桃花瑾三就喜欢见它受瘪的样子,目的达到,哈哈一笑,携起梅断魂素白的手,踏花而去。
  
  两人纵身跳上硕大的树干,梅断魂流动墨玉眸子,四处打量一番,笑道:“比我的梅树只大不小。”主人自是喜欢听人夸张,撇撇嘴道:“若不是这几天被那肥猪践踏的不象样子,会比这还好。”说罢,携他往里走,走了约有半个时辰,一座粉色大帐就在眼前——圆圆的顶盖,四角飞扬,角上挂着悬木风玲,于微风中轻轻响动。
  挑开帘栊,里面赫然开阔,暗红地毯直铺到第个角落,诺大的一张床,透过重重纱幔,能隐约看到轮廓。眼前是个大厅,厅内有案有几,有桌有凳,光华璀璨的各类饰物摆放在各自应放之处,精美中透着奢华。
  
  简直就是一座小型宫殿。
  梅断魂暗暗咂舌。
  
  “这都是父亲派人送来的……害我家大红巴巴的装袋子里背来,又收拾了整整一天……麻烦。”桃花瑾三嘴里抱怨着,眸中却是满满的欢喜。
  ——被父亲如此疼爱,若谁都会如此。
  
  梅断魂缓缓坐下,笑道:“看似受苦却是逍遥享受……连梅某都要羡慕了。”
  “说的轻巧话!”嗔怒的白他一眼,桃花瑾三挨他坐下,拿起案上的芙蓉粉晶茶壶,微微一倾,一杯茶冒着袅袅清烟递过去,“某人说此茶比之梅茶要醇,却不若其甘,试试看。”
  
  素手一闪,接了杯子,低眸细抿,然后秀眉一跳,叹然,“某人在品此茶时,肯定是心浮气燥……此茶那里不甘,简直甘若琼浆玉液,我那茶是被比下去了。”
  桃花瑾三坏笑,“敢喝天池之水的,梅师为第二人。”
  
  把杯子轻轻放于案上,梅断魂手捋颊边长发,似笑非笑道:“一个老妖精,活若大年纪已经够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嗯,还是说不过他!桃花瑾三赶紧转移话题,拿起梅断魂放在案上的天书,翻了翻,看上面有字,稍一惊讶,也便明了,问道:“哦,梅师那所谓至情至理的理论,可是出自此书?”
  
  见梅断魂点头,接着问:“哦……这次,书上又说什么了?”
  墨玉的眸子一暗,梅断魂轻嘘道:“书上提到修罗黑石……”
  “哦?”桃花瑾三心中一跳,顿住倒茶的手,抬眼问道,“那又如何?”
  
  “书上说,修罗黑石有储藏魂魄、令魂魄重生之效。”
  “哪又如何?”
  “某人欲取此石。”
  桃花瑾三眸子一冷,把杯子顿在案上,“我说过,他若再敢动阿世,我绝不会再手下留情。”
  “可他取此石,是为了你。”乌黑的眼睛带着深意看过来。
  
  “何意?”
  “他说把欲救你出天池,想找到同功力同本源而甘愿换你的人几乎不可能,所以目前只有一法可取,便是把你原形与魂魄剖离……让原形及灵力留于此震压天池,而魂魄……吸入修罗之石,再以灵气孕育,促你重生。”
  
  “无稽之谈!”桃花瑾三简直大惊愕,“那、那是孕育修罗的石头,把我放进去再生出来象什么……难道他还想让我再投生为修罗不成?”
  而且,现在阿世正在重整修罗圣地、修罗重生之关键时刻,若此时去抢修罗之石,无异于杀鸡取蛋,又重毁一次修罗圣地,这种缺德事可万万做不得。
  想及此,脑袋摇了又摇,“我不干……如今,虽然不能脱离这苦绝之地,但毕竟能上岸,我已是十二分的满足……而且我元神与他人不同,需要太过强大的灵力才能支撑……这一世已经搭上位桃王妈妈,我可不希望再毁了修罗族……绝对不行。”
  
  梅断魂温笑着端起茶,慢慢饮着,“可是……他是如此迫切的希望救你出去,甚至前几日你那般气他,他都没说个不字。”
  听了此话,万千滋味涌上心头,桃花瑾三猛然醒悟般抬起头,直直瞪向梅断魂,“此办法,是你告诉他的?”
  白衣胜雪的那人,轻笑如花,微微点点头,“此时他……怕是已经上路了。”
  
  好你个老妖精,这不是明摆着让父子反目互抠么?!
  
  桃花瑾三大惊,急急站起身想要去追,可惜只一转身间,突然背后一股冷风急速袭来,他正心绪纷乱焦急,那里会想到防范,眼前一黑便直直扎向地面。
  
  事后,桃花瑾三痛定思痛的反省了一番,觉得自己此生之大不幸就是——遇到了梅断魂这只老妖精。
  这老妖精千年万年的受别人的仰慕尊崇还不满足,还要来算计自己这小小桃仙(某水:你那里小了……后土娘娘?被某桃一掌拍飞),自己自达遇到他,就没遇到过好事,不是被他精深手段所骗,就是被他思谋算计所害,那厮害了人还冰清玉洁的一幅大气象、大胸怀的模样,简直是……我呸!
  
  就如这一遭,明明是自己被他打晕,可醒来后发现,所有人的一脸感恩戴德,竟全都免费送给那个老妖精,却无人安慰自己一下……简直是天人共愤!
  
  某桃粉衣飘飘,站在天池之畔叉腰而立,指着水中央喝道:“梅断魂,你、给我上来。”
  硕大梅花上,那人远山翠黛眉淡开,温温而笑。
  
  好呀,占了俺的地盘,还如此得意洋洋。
  
  桃花瑾三顿足,决绝道:“你不上来,我就不会下去么?”说罢,直直欲飞。
  好在一双大手及时抱住他的小纤腰,“不可,桃儿……听二哥话,你的肉身已离天池,是再也回不去了。”
  
  是呀是呀,扭头看了一眼那株被人家踹上岸的超大号桃树,也就是自己的原身,桃花瑾三噎得直瞪眼睛,“可惜我的小帐篷,大红才搭上没多久。”
  那宫殿一般奢华、应有尽有、还没享受几天的圆顶帐篷,如今正彩旗飘飘、正大光明的,贮立在天池中间、鹊巢鸠占的那株大梅树之上。
  而那个“鸠”,白衣胜雪,乌发如云,笑得那叫个张狂。
  
  ——桃花瑾三气极,收了肉身硕大桃树王,让人神合一,围着无边无迹的天池之水,跑了三圈……顺便,还拨倒了岸边的数棵桃树,但心头之火却依然越烧越旺。
  
  怕他气大伤身,天帝陛下亲自动手,施个定身术,总算让这位爷消停了下来。
  桃花瑾三甚是委曲,水汪汪的粉眼望着自己的父亲,“他、他不讲理,那是我打算住上千年万年的窝儿,就被他占了……二哥大红他们种了一百多年的桃树,也都算白种了吗?”
  
  天帝长叹,“瑾儿,梅君如此大义,放弃身外一切,舍身救你,咱们应感恩才是。”
  桃花瑾三愤然瞪向水中央,“……让我整日愧疚不安,如何还沾感恩二字?”
  
  水中央那位素袖一展,终是开口说了话:“你在气什么?气我占了你的窝儿,还是气我占了你舍生取义的名头?或者是怕我……夺了某人的……心?”
  “什么屁话!”桃花瑾三斜眸还击,“我只气你欺我骗我、诱我拐我……还有那么多债未还我,就想从此逍遥法外,想得到美。”
  那人温雅如玉,为自己沏了杯梅茶,自斟自饮,悠悠说道:“那……你能奈我何?”
  眉宇间掠过的近乎执拗的坚持和不悔,让桃花瑾三哑然无策。
  
  


第九十八章

  
  三百年后的某一天。
  某桃难得换了一件雪白的衣裳,发迹高束,用一顶白玉紫金冠压住,悠然坐在一棵硕大的桃树下纳凉。
  身旁两侧,左边齐夜风,右边尾火虎星君,一人沏茶,一人轻轻摇扇,嘴里相互搭着话儿,好不逍遥自在。
  
  正聊得开心,院门处青影一闪,一位少妇,抓髻斜挽,上插金步摇,笑盈盈的快步走进来。
  
  先后向龙虎兄弟施个礼,少妇飘然凑近正自半阖着眸子品茶的桃花瑾三的耳朵,低声道:“那人又来了。”
  说罢,用手帕一捂红唇,咯咯笑了起来。
  
  桃花瑾三赫然睁开眼睛,把杯子往案上一丢,猛的站起身来,“哈,又有热闹看了……走!”
  白衣一闪,人已经掠到门外。
  龙虎兄弟自然不会让他们的宝贝独去,齐齐跟了上去。
  
  转眼间人去院空。
  
  少妇满意的擦擦嘴角,利落的提起裙摆也欲跟去,身后却有人把她叫住,“阿因,三儿他们呢?”
  赶紧妙转回身,只见一袭黑衫的修罗之王手托一只装满新鲜水果的盘子,正从屋内出来。
  
  快步走过去,靠近那人的胸膛,少妇咯咯的笑,“还不是天上那位又来了,桃君去看热闹了。”
  曾遗世皱眉,低头斥责怀里撒娇的,“一个妇道人家,不在里屋照看孩子,整天风风火火串东串西……成何体统?”
  少妇嗔怒的白他一眼,“哟,大王真是不识好人心……人家这不是哄着你的三儿开心么,到成了不守规矩,以后任谁来谁来,再不管这等闲事。”
  说完,迈开大步就要走,却被一只大手大力扯回来。
  
  重新把人搂进怀里,曾遗世咬牙笑骂,“还不服气,你看你,哪里象三个孩子的娘……阿笑眼看就到娶妻生子的年纪了,到时候新媳妇入门,却见到你这样的婆婆……为老不尊,还不笑死人家。”
  “那你这样的公公呢?天天围着你的三儿前前后后的转……一脸的奴才样子,就不怕人家笑话了?”少妇边说,还边脚底用力,生生踩上某大王的脚趾,踩得某大王呲牙咧嘴。
  某少妇张狂的笑。
  
  一把把人拎起来,扔在一边,曾遗世欲怒还休,“不要以为有三儿作靠山,你就可以如此放肆,小心本王休了你。”
  “休吧,”有恐无患,少妇冷笑着俏眉一挑,“休了,我就带着三个孩子回天界,看谁着急。”说罢,手帕一甩,扭着腰肢轻盈而去。
  
  某修罗之王干瞪眼,没有辙。
  孩子是他的软肋,只要一提孩子,某人万怒皆消弥。
  
  站在原地托着下巴细想想,某修罗之王明智的认为——这都要怨那个多管闲事的三儿。
  
  自从被梅断魂从天池之水中解困出来,这人就没闲着,先是往修罗之石中注入灵力,帮助修罗族的众修罗重生,然后就巴巴的跑去修罗禁地——修罗之海,把自己囚禁在那里的媳妇阿因,也就是笑儿的娘毕月乌给弄了出来。
  毕月乌乃天上二十八星宿之一,被天君派到修罗族搞无间道(这话,是某桃告诉他的。),事败后,被自己幽禁于修罗之海。自己虽没杀她,却是打算让她永不得见天日的,但某桃却道:人有罪、情无罪,人有情、修罗更应有情。就这么堂而煌之的把人给放了出来。
  
  不过还好,人放出来,记忆却永远留在了那里。这也是某桃的理论,因为天上那位把危月燕等三人的记忆消除,这让某桃一直耿耿于怀,于是,也来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深。
  
  ……然后,某桃就逼着自己和她一起生娃娃,不生都不行……天天门外头守着,害得自己被那两只龙虎兄弟暗抠。
  而且,自己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三儿不开心……那就生吧。
  
  好在这个毕月乌容貌尚美,且性格爽朗,一直与自己性情相契合,否则当初也不会被她吸引。转眼三百年,终是又给笑儿添了一个弟弟一个妹妹。而自己,与这只乌的感情,却也是一日千里,坚如磐石。
  
  这辈子,算是被三儿套上了枷锁了。曾遗世酸楚的叹息着,加快脚步追上自己的媳妇。
  而当他行至拐角处,只见自己那俏媳妇,正站在院门外,俏生生抿嘴笑着等他。
  
  当两口子蹑手蹑脚来到大殿前庭时,桃花瑾三等三人已经在屏风后暗藏许久了。
  见他们二人来了,桃花瑾三嫣然一笑,若万朵桃花开,曾遗世刚要忍不住说话,被他轻轻一嘘,及时制止。他伸出纤美的白玉食指,笑着指指里面,用口形说道:里面好戏正好。
  
  被他说的好奇不已,毕月乌学着他的样子,睁一眼闭一眼,自屏风缝隙里往里瞧。
  
  空阔大殿之上,一人翠衣大袖端坐于客坐之上,青玉皇冠上的珍珠玲珑剔透,随动作微微摇晃,绝世姣好的冷玉面容上,却是暗含微赧。
  “梅师,要怎样,才会随我回去?”声音深沉低转,带着隐隐的威仪……毕月乌虽然没了以前记忆,但依然知道面前这位,便是跺一跺脚,三界皆颤的天君殿下。
  自从梅师自修罗之石中修行重生,两百年来,此人已然来过不下三十余次。连一向恨他入骨的阿世,都对他熟视无睹。
  
  再转眸看向另一边。
  另一张大椅上,堪堪斜靠一人,浑身黑衣如墨,乌黑长发直垂地上,一双墨玉的眸子上长睫如扇,此刻正自微垂,在白玉的面上,形成一道好看的阴影。神情似惰非惰,似懒非懒,恰恰是让人心中臆动不已的绝世风采。
  
  只见他淡唇微启,声音清灵如泉,淡淡道:“那要梅某说多少次,殿下才肯罢手?如今梅某已非仙道中人,乃修罗族长老,如何还能回得天界?若真到天界去作那辅佐之臣,岂不是让三界笑话殿下用人不淑?”
  “梅师此话差矣,三界之中,谁不知你乃有仙中天府,不过是造化弄人,成了修罗……而你,如今还为我考虑,可见你不是不挂念……天界。你、你就与我回去吧。”客坐上那人,显然不善长词令,蹙了半天眉,才勉强说出这些话来。
  而这于他来讲,能说到这个程度,已经是非常难得了。
  
  “天界人才辈出,哪还用得着梅某,回去到不如不回。”那人长睫稍抬,露出墨玉般的眸子,流转间,若有万般情绪闪过……“反正梅某两袖清风、无亲无挂,在何处,都是一样的……以前,在那天池之水,独自一人一住百年,不也是过的好好的么。”
  
  天君被他忽然哀转的语气弄的一愣,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如何开口,直愣愣僵在那里,还低下头去。
  屏风后的桃花瑾三这个为他着急,暗骂道:笨死了,哄人都不会,真给俺们兄弟丢人。
  他一急,就不管那个三七二十一了,抬起脚来,照准曾遗世的屁股就是一脚,后者正在那偷窥的聚精会神,哪里会防范他,打着踉跄,就滚出屏风之外。
  
  大殿上二人见无端端滚出一个人来,直直的看着他,竟无惊讶之色。
  桃花瑾三转念一想也就明白,这二人都是万万年的修行,谁藏在后面,自然早就知道,只是把自己这群无聊分子当成尘埃,无视罢了。
  
  想想,也觉得超级不爽,直起身在,慢慢走出屏风。
  其他三人见两位带头的都出去了,也就没什么可藏的了,也跟着纷纷走了出来。
  
  曾遗世狠狠挖了桃花瑾三一眼,沉着面容对那两人道:“这毕竟是修罗圣地,本就不欢迎你们……而你们竟这般光明正大的拉拉扯扯,成何体统?还是快快滚回你们天界去吧。”
  黑衣如墨的那位,眸子微动,又堪堪垂下长睫。
  翠衣深沉的那位,到是冷冷瞥了他一眼,然后目光一转,看向粉嘟嘟、却穿了白衣的那只,“何时来的此处?我怎不知道?”
  
  桃花瑾三负袖一笑,“在外面玩累了,自然要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修养生息……所以来找阿世喽。”
  那人盯着他半天,一蹙眉,沉声道:“只是知道游山玩水,都不知道去看看父皇……枉他老人家时时在挂念你……还有摇光,也在找你。”
  嗯,很一幅大哥的口吻。
  
  桃花瑾三流转目光间,发现一听到摇光二字,旁边两只龙虎兄弟立即警觉起来、毛发乍起,不由轻笑,“自然知道他在找我,但找到找不到,就要看他本事了。”
  他把目光转向梅断魂,话题也随之转了过来,“还是随他回去吧,虽然现在你是修罗,这二百年来为修罗族出了不少的力气,但若非我在,阿世早就赶人了……何苦陷自己于这种不尴不尬的地步?”
  梅断魂惨然一笑,“看来,梅断真是无容身之所了……既然知道这样,你又何必那般费力的救我,我可是不领你的情的。”
  
  桃花瑾三撇撇嘴,“不必领我什么情,修罗之石救你的办法,本就是你当初想出来欲救我的办法……虽然那时候,你说出此法,不过是为了哄我心神大乱,然后肆意动手、施移花接木之术,但没想到此法还真的管用……所以,你谢你自己就好……或者谢阿世肯借修罗之石。”
  旁边的曾遗世一声冷哼,朝桃花瑾三恶眼一翻,“还敢提此事……本王才无那等闲情逸致,救灭族仇人呢……是你把石头偷去的好不好?”
  桃花瑾三讪笑,“可我也为你送来了这么一位能干的长老呀。”
  曾遗世又哼,“不是看在这上面,他能呆到现在么?”
  梅断魂苦笑。
  
  “还是随我回去吧。”某位一直冷面坐在旁边的天君,终于有机会插了一嘴。
  梅断魂低头不语,敛尽眸内悲伤,冷然道:“真作假时假亦真……当初那么个完整的梅断魂送给你,你都不要,如今,梅断魂已然是修罗之身,又不良于行,你又如何肯要?来来回回,作成这样子,不过是想掩三界耳目,不落下忘恩负义的坏名声罢了。”
  ——逆天而行的事情,总是要受惩罚的,自从修罗之石中重生,梅断魂的一只腿便不甚健全,走路微拐,这个高傲之人也绝决,宁可终身坐在椅上,再也不肯迈动半步。
  
  


第九十九章

  
  翠衣深沉的那位,一听这狠话,立即变了脸色,扭过头去,咬牙不语。
  
  桃花瑾三看着两个别扭人,一声叹息,走近梅断魂,弯腰把他抱起来,边走边轻声道:“这你可真是冤枉他了。难道你忘了那百年间,他日日夜夜于天池之畔默默陪你了么?你道那修罗之石是那么容易让你重生的吗?若非他把全身灵力注入其中,哪有现在的你……
  如今,他又为你重修了一座梅宫,就在绿宇之侧。气势之辉煌,不亚于绿宇。而且,他已向父皇表明,非你不娶,父亲已是同意的……
  可这呆子,来了数次,竟不好意思说出口,这只能怨他自己笨……而我故意没说,不过是想他受受苦,代你多惩罚惩罚他罢了。
  而你,心内必定是心疼他,不然也不会次次冷着脸,让他不要来……看在他日理万机,还要来来回回挤时间来看你,又受了这么多冷嘲热讽的份上,就原谅他吧。”
  
  听了此话,梅断魂窝在他怀里,表情悲楚,默默不语。
  见他略有所动,桃花瑾三见好就收,一个旋身,大力把人抛向那个冰山怀里,笑骂道:“都不知道接过去,真不知道你这个天君是怎么当上的……简直是笨的天上少找、地下没有。”
  
  那冰山脸满小心翼翼把人抱在怀里,看着千般求索的绝色容颜近在咫尺,不由满脸无措,半天才道:“可还记得桃儿说的那句话:满眼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自你为成全我救桃儿之心,成全我与桃儿之情,舍生自进天池,便让我猛然领悟,谁对我真正的好……如今,历时三百年,从前一切,早已是落花流水……梅师,你真的不想再给我一次机会么?”
  
  怀里的绝色容颜,此刻已是泪珠暗闪,他倔强扭过头去,缓缓道:“梅某只怕迈出这一步,再如如从前一样,落个落花流水的下场……而且,”长睫下沉暗的动了动,“我已经老了。”
  
  这话可说的悲凉!
  
  几人同时愣了愣,还是桃花瑾三反映快些(某天君在感情上就是一个反映慢的弱智),立即笑道:“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姜是老的辣、酒是万年香?梅师就是那姜那酒,放在会品的人眼里,可是稀世珍宝,对吧,扶皝?”
  边说边朝某人狂打眼色,某人终算反映过来,却又当着这许多人不知道应该如何应答,只得老实点头,喃喃道:“本君、本君喜欢……老姜老酒……”
  
  呃~~这话说的~~
  众人都很不给面子的笑了起来,尤其是某人的媳妇,咯咯笑得那叫个花枝招展。
  怀里的那位也不好把人逼得太紧,见好就收……破颜而笑间,若梅花傲雪绽放,美丽的耀人眼睛。
  
  总算是尘埃落定。
  某桃伸个大大的懒腰,道:“困了。”朝众人一使眼色。
  闲杂人等立即心领神会,纷纷随他退出大殿,而留出一片天空给那“老姜老酒”与别扭人互述衷肠。
  
  半夜时分,风光秀美的修罗圣地已是万家灯火皆熄。
  一芙蓉帐内,某桃粉眸含水,唇红若朱,微微喘息着,低声道:“你……进来!”
  他身上那位,赤裸着健美精壮的身体,早已斗志昂然,一听此招唤,立即脱缰马儿一样,挺进中原。
  
  桃花瑾三只觉下身一紧,火热粗壮的虎鞭破冰而入,挟着阵阵的痛楚,不由得十指紧拢,紧紧抓着某人的臂膀。
  某人知他不适,俯下身去照准胸前两点轻红,温柔吮吸安抚。
  痛楚慢慢消退,紧跟而来的是扑天盖地的快感,使得某桃忍不住呻吟一声。
  
  似得到号令,体内的火柱挺动起来,由慢转快,顶得桃花瑾三仰起嫣红姣美的脖颈,吁吁喘息,而一头乌发早散,辅得满身满床皆是,更衬得那身体洁白如玉,冰清玉洁。
  如此绝代风情,看得某虎虎目染赤,灼热升腾,渐渐迷失理性,如猛虎下山,狂疯的撕杀抽插起来……
  
  一场情事,堪堪持续了半宿,最后某桃实在挨不住,一口咬在那猛虎胸前。
  某虎见人真的急了,才大吼一声,释放了满腔激情和爱意。
  
  清理完毕,某桃眼角稍带余媚,软软瘫在锦被里,瞪着肇事者,“今天是怎么了?象饿了多少年……就没明日了么?”
  某虎把那些零乱东西都收拾干净,就那么赤身裸体的在他身旁坐下,低头俯视着那张绝代风华的面容,半天才道:“明日呀,明日多变……不知道几时才能轮到大红。”
  
  桃花瑾三用枕头砸他,“什么话,你与二哥从来都是公平对待,哪有多有少……以前你可不是这样计较的。”
  大红接住枕头,又帮他放于头下面,笑道:“从前只是一位二哥,可以后,会是两位二哥。”
  
  桃花瑾三一愣,忍着不适,慢慢坐起来,任身上锦被滑于腰迹,一身印着点点红迹的雪白肌肤露于空气里。他伸手扶上大红臂膀,道:“大红,你最是七窃聪明,有洞察一切之能……可是,却从来把什么话都放在心里,你不说,我再猜测也难……而今天这话,冷不丁出来,又从何说起?”
  大红握住纤美修长的手,低头送到嘴边轻轻的吮吻,“大红在天界万年,深知冥君殿下……是一位不达目的绝不肯罢手之人,他到你身边,是迟早之事。”
  桃花瑾三被他吻得微痒,笑着抽回手指,道:“他都去给人家作上门女婿了,哪里还会有这事……大红杞人忧天了。”
  
  大红但笑不语。
  又是这样!桃花瑾三嗔怒的白他一眼,惹得那虎一个饿虎扑食又扑了上来……
  
  一夜无话,第二天清晨……有猪拱门!
  大红穿罢衣服,推门而出,与那头扰人清梦的猪怒目对视。
  
  披衣起来,桃花瑾三侧头看着门外,“猪猪,什么时候回来的?”
  两月之前,初回到修罗圣地,曾笑吵着要去天魔族一探……这孩子自从为救他父亲,去找过天魔族之后,便一直耿耿不忘。他那个爹也认为,男儿生在世上,就应该不断的历练。
  本来舍不得,但人家爹都这么说了,为保障他的安全,桃花瑾三派那头不安份的猪,与他同去。
  
  本来,这两只是对头,但玩的目的和本性是一致的,因此,到是没费什么周折,欢天喜地的跑道了。
  以为这一去,肯定得一年半载,谁知,才短短两个月,就看到了这头猪。
  
  经过三百年的滋润,某猪的体形和体积,与从前相比,更上一层楼,而那毛色也更漂亮了,在初升的太阳照耀下,折射着七彩的莹光。
  此刻,某猪正咧着超大号的嘴,透过门缝,朝它的主人媚笑。
  
  “笑儿呢?”被大红伺候着穿戴整齐,桃花瑾三抚摸着柔软的兽毛,问它。
  某猪脸上忽然露出一个怪异的表情,然后大爪子抬起一指向修罗王殿的方向。
  
  桃花瑾三回头朝大红一笑,道:“叫上二哥,去前面看看……没准,又有热闹可瞧了。”
  
  一会儿功夫,齐夜风出来,三人一兽朝大殿走去。
  一路上齐夜风都板着一张臭脸,不哼不哈。
  这别扭鬼又别扭什么呢?桃花瑾三放慢脚步,与他并肩而行,“这是怎么了,昨天送梅师走时还欢天喜地的?”
  
  不问还好,这么一问,某人面上更是怒气冲冠、醋海滔天,把人大力拉进怀里,粗声粗气道:“我不能满足你么……听你昨夜叫喊的那个敞亮,整个修罗族都听到了!”
  桃花瑾三粉面绯红,才要骂他,大红已经扭回头来,不深不浅的笑道:“小齐真是身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前天夜里,桃儿叫的声音比这个还要大,只是你自己意乱情迷,没注意到罢了。”
  某鬼一愣,面不改色的向怀里的当事人求证……“真的么?声音很大么?”
  
  当事人自然不会老实答他,只会怒目而视,那头猪却在一旁,连续的点着超大号的脑袋。
  某别扭鬼立即平衡起来,面色前所未有的舒畅开怀。
  
  桃花瑾三决定不认识这三只不要脸的,红着一张俏脸,甩开他们,大步朝前飘去。
  身后三只,很没道德的哈哈大笑着快步跟进。
  
  


第一百章

  
  大殿里,站着一只魔。
  
  这是桃花瑾三凭生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观赏”到一只魔。
  这只魔身材修长高挑,高有丈二,手握大刀,红色头发直垂腰迹,最醒目的是那双红色眼睛,暗闪着阴冷和杀气,左耳上还戴着一只金灿灿的大圆环……
  啊,圆环?女魔?
  再仔细看看,桃花瑾三确定一定以及肯定的点了点头……嗯,是女滴。
  
  在他好奇的打量向这只魔的时候,这只魔也在好奇的打量他,后来,那女魔头忽然呲牙一笑,亲腻的看向守在她旁边的某酷人,“这只最漂亮……公的母的?”
  
  众人倒。
  
  桃花瑾三额上青筋暴跳,气得直颤,朝那只酷少年吼道:“死小子,这只不男不女,是你带来的?”
  不男不女?女魔头眯了红眼睛,手中刀握得更紧。
  三百多岁的曾笑已然长成一位伟岸男子,面带沉稳,但酷脸依旧,插入两人之间,板着一张酷脸,为两边作介绍——
  “这只粉的,我爷爷,十世后土……花儿。”
  “这只红的,我媳妇,天魔族女王……红丑儿。”
  
  花儿、丑儿相互对视,相看两相厌。
  “你怎么找个这样的媳妇?”
  “你怎么找个这样的爷爷?”
  两人同时开口,两人又怒目对视。
  
  “爷爷的,我要吃了他。”这人就是自己老公睡觉都会叫出声的花儿……越看越是不爽,某女魔头手拿大刀,迈开大步就冲了过来。
  桃花瑾三双眉一挑,笑嘻嘻的等她过来……而他旁边那只猪,早已然是鬃毛倒立,全身警然欲击。
  曾笑大惊,立即大喝道:“丑儿不可,他是花儿。”
  
  王位上的曾遗世也是脸色一沉,沉声道:“红丑休得再胡闹!”
  未来公公的话不敢不听,老公的话也不敢不听……女魔头翻翻眼睛,钉在原地。
  
  曾遗世头大的揉揉额头,道:“看在往日与你父亲的交情上,只容你放肆这一次……你对面这位可是笑儿的嫡亲爷爷,若你再敢对他拔刀相向,莫说是本王,即使是笑儿,也不会放过你……快向爷爷道歉?”
  女魔头凶狠盯了桃花瑾三一眼,勉强道:“对不起了,爷……公公!”
  桃花瑾三额上青筋暴了又暴,终是狠挖曾笑一眼,道:“一家人,不必客气。”
  
  众人忍笑忍得这个辛苦哟。
  尤其是坐在王后位置上的那位婆婆,起初还正襟而坐、手搭膝上,颇是端庄贤淑的象个婆婆样子,但经这花儿丑儿的如此一闹,早是笑倒在后位上,满头的金钗被她笑得东倒西歪。
  
  曾遗世看着这群不争气的,无可奈何,只得一甩袖子朝外面大吼一声,“传早膳!”
  
  团团围在一处,各怀心腹之事,草草开始了这顿别开生面的早餐。
  曾遗世很是心疼自己的宝贝三儿受了委曲,一个劲的给他加菜,搞得某桃旁边两只狠命的盯他,最后还是他媳妇从桌下踹他一脚,才收住了来回穿梭的筷子。
  
  某魔头吃相到是斯文,想来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偶然夹著菜给曾笑,还免费抛上几个温柔媚眼。曾笑惹不起媳妇,也惹不起爹,把脸埋进碗里,低头猛吃。
  
  肚子一填满,嘴一抹,桃花瑾三朝曾笑勾勾手指,狞笑,“小子,你给我过来。”
  女魔头猛得抬起头来,用一双血红的眸子瞪视他。
  曾笑好不容易从碗里拔出那张酷脸,与他媳妇酷酷的道:“你吃你的,我去去就来。”
  
  站在修罗之海的海滩之上,桃花瑾三狠命掐住某人的脖子,“说,是不是你爹被困天界之时,你就与这魔头勾搭上了?”
  曾笑被他掐得满脸通红,撕扯着声音道:“快放手,死人了……”
  
  松开手,幸灾乐祸的看他咳嗽不止。
  半天,顺过气来,曾笑讨好的蹭蹭他爷爷的嫩脸,却不知,只这一个动作,就引得远处草丛中一阵哗哗乱响,隐约有三至三只不明物体,欲冲出来。
  
  “花儿真是聪明,被你猜到了,”曾笑拉着他的花儿坐在沙滩上,肩并着肩,开始说起了私房话,“修罗素来与天魔族修好……那次父王有难,我便去天魔族搬救兵,本来是想带人攻上天界的,可谁知事不凑巧,红丑儿的爹正是在那时薨的……那时候天魔族正因王位闹得不可开交,她异母的弟弟欲谋王位……我见她一个人孤苦无依,便帮她平了内乱,登上天魔族王位。”
  桃花瑾三拍拍他的脑袋,“那时见你老是神不守舍,本打算等天劫之后,再找你问的,可惜谁想到会被困天池之水,这一闹三百年就过去了……可我弄不明白的是,笑儿呀,你什么美人没见过……她长的那样儿,怎么就称了你的心呢?”
  
  曾笑难得展开一张笑脸,搂着某人的小肩膀(草丛又一阵乱摇),低声道:“正因为满眼是美人,看到位不一样的,才会被她吸引……而且,从小到大看惯了你……再美的又能美过你么?”
  桃花瑾三给他一胳膊肘儿,咆哮:“我是你爷爷,爷爷!”
  
  “你是花儿……”某酷人根本不买他的帐,如是肯定,“花儿别怪她……别看她看上去很凶恶,其实单纯善良,而且如男儿那般快意恩仇,这样爽快的性格,有些象我母亲……我喜欢。”某酷人满脸柔情。
  
  看得桃花瑾三一阵恶寒,上去拧住他耳朵,咬牙切齿,“死小子,你简直是有了媳妇忘了爷……你媳妇那般欺负我你居然不管!”
  想起大殿上那处儿,曾笑又难得一笑,“魔族好斗,本性难改……她、她只是妒嫉你比她长的漂亮……”说到此,曾笑忽然面露古怪,半天,才慢慢笑道,“她从未下过天魔山,自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美的,见了我娘,已然是倍受打击,再见到你,更是不能接受了。”
  
  桃花瑾三一听到这儿,嘻嘻坏笑起来,“可惜了……梅断魂昨天才走,等哪天闲了,带她去天界逛逛。”
  曾笑气愤的瞪视他,“还想不想抱曾孙?”
  
  桃花瑾三大笑,然后笑皆,就听到了背后的磨牙声。慢慢转过脸,就看到红发红眸的那个魔,正一脸嗜肉的紧盯着自己。
  
  “你、你爬墙!”那个魔如是指责自己的老公。
  曾笑赶紧表明清白,“只是和花儿在此聊聊。”
  “那你搂着他的小细腰作甚?”某魔直指罪证,曾笑立即把手拿开。但那魔依然不依不饶,“若再碰这妖精,休想再爬上我的床。”
  说罢,脚下一跺,急驰而去。
  
  呃,好生猛的孙媳妇呀,桃花瑾三嘴角抽了几抽。
  
  “喂,等等我!丑儿——”某个娶了媳妇忘了爷的,拍拍屁股上的沙子,飞一般追了过去。
  
  齐夜风头上顶着草,慢慢从草丛里踱出来,身后是一只同样顶着草的……虎。
  目视两人消失的地方,某鬼话里有话的摇头叹息,“真够乱的……死蛇还没来呢。”
  桃花型号三没好气的瞥了二人一眼,也站起身来,拍拍屁股上的沙子,道:“明天出发,去冥界玩两天……我想我那群会拉雪撬的鬼狗了。”
  
  身后两只相视一笑,心知肚明——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自家这只桃花哪里是想狗了,分明是要去躲债……躲那个还都还不清、算也算不清的桃花债!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才来了半天的孙媳妇跑路了,顺带着也把孙子拐跑了。也准备跑路的某桃爷爷,包裹都没来得及收拾,就被债主堵住了门口——
  
  “谁是桃花瑾三?”一红裙女子美目如电,清灵灵站在修罗王殿上,如是问道。那气势,绝不亚于刚刚跑掉的那只女魔头。
  桃花瑾三挠挠额前的桃花印,苦笑着望向众人,问道:“今天我是不是有点犯桃花运。”
  修罗王后毕月乌咯咯的笑,道:“您犯的是花运,但不是桃花运……而是玫瑰花呢。”
  
  是呀是呀,是玫瑰花,带刺的那种。跑掉的那位是带刺的野玫瑰,指名道姓找上门来的这位也不象家养的……
  众人同情的看向被浑身带刺的野玫瑰笼罩下的,可怜的某家养小桃花。
  
  仿佛是被野玫瑰的凶悍吓着了,可怜小桃花举起手来,坦白从宽,“我,我就是桃花瑾三。”
  
  野玫瑰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把人着实打量了一番,然后爽利的迈步上前,款款施礼,举止不止是大方,堪称豪气,俏声道:“我是褒幽,紫薇大帝之女,参见十世后土殿下。”
  
  嗯,早猜到了。桃花瑾三欠欠屁股,郁闷的看着她,“不必多礼,请褒幽郡主上坐。”
  那郡主也真不客气,就挨着他,大方坐了下去。
  桃花瑾三清咳一声,问道:“郡主金枝玉叶,芳驾来此,不知有何事要桃某代劳?”
  “自然是送礼来的,大礼!”
  
  众人一挑眉,兴致更浓。
  桃花瑾三叹气。
  
  只见褒幽郡主抬起红袖,玉葱葱的小手朝外一招,喝道:“嗨,外头的,自己进来。”
  众人目光齐刷刷的集向门口……众目睽睽之下,白衣胜雪的一位,玉冠高束、雪发飘摇,手拿一把大扇子,垂头丧气的慢慢踱了进来。
  
  


第一百零一章(完结篇)

  
  一见此人,曾遗世大惊。
  毕月乌眼睛大亮。
  齐夜风大怒。
  大红大愁。
  桃花瑾三唯有一声叹息。
  
  而那人,也不说话,悄然坐下,只目光复杂的直盯向粉嘟嘟的那位。玉白容颜上,隐隐流露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委曲。
  
  “桃君殿下,这大礼还满意否?”美人郡主美目流转,笑意盈盈的看着桃花瑾三。
  桃花瑾三又叹一声,无奈道:“此礼太过厚重,桃某实难领受……郡主还是自己带回家去,慢慢享用吧。”
  白衣白发的“大礼”立即被弃小狗一般,双眼水汪汪的眨着,就差汪汪叫上两声,以求主人怜爱。
  
  扑哧一声,旁边的修罗王后又笑出声来,被她丈夫暗瞪一眼。
  
  褒幽俏笑,“见桃君殿下之前,到也有过这个打算,但如今见了殿下……褒幽输的心服口服。殿下应该知道,这人看似出身高贵、睿智洒脱,其实却最是欠调教、又是个死心眼的,四处里只会蒙人骗人也就罢了,却不知道掩饰,连梦里都要高喊着什么桃呀三儿呀,恁是扰得人不得清静……以后呢,还得劳烦殿下多管教管教……”
  出身高贵、只会蒙人骗人、说梦话的那位,立即用大扇子掩了面目,低头不语。
  
  桃花瑾三不意察觉的扬了扬嘴角。
  褒幽美目一亮,问道:“殿下可是同意了。”
  桃花瑾三但笑不语。
  旁边两只,眼珠子都要瞪了出来,恶狠狠瞪着那美人郡主。
  
  美人郡主可不是被吓大的,优雅的端起案上的香茶,一口饮尽,啪的把杯子往原处一墩,依旧笑道:“若是殿下真的为难,也没有关系……”
  龙虎兄弟听了这话,咻的眼前一亮,却听她接下来道:“无人要的礼,自是要弃了,大不了我再费费气力把他带回去,然后先歼后杀,再把尸体脱得光光的,就悬于神仙们经常往来的南天门外,让大家好好看看,引以为戒……桃君殿下,可觉得褒幽这主意,妙是不妙?”
  
  此主意不仅是妙,简直是震憾脱俗……众人目瞪口呆的齐齐向这位美女行注目礼,以示佩服。
  众人又同情的看向白衣白发的某人,那目光仿佛在看一只已然被扒光服衣、高高悬于南天门供人观赏的……“白斩鸡”。
  
  “白斩鸡”的脸,已经低进了尘埃里。
  
  桃花瑾三摸摸额间桃花印,挪了挪屁股,然后看向身边两只,微笑道:“两位哥哥,认为这礼,桃儿是收呢还是不收?”
  华丽丽的一个擦边球,就这般打着旋儿,踢向了怒气冲冲、醋海翻腾的两只。
  
  齐夜风脸色空前难看,半天,才咬牙道:“玉书之上,不是说至情至理,天地无敌么……他甘心为你做到如此地步,可算是惊天地泣鬼神……而我这作鬼的,自问比不过,还能说什么。”
  
  拿扇子掩着脸的某人,从扇子后露出半张脸,半张脸透着希望的亮光。
  不动声色,桃花瑾三目光流转,又看向另一位。
  见桃君看自己,大红虽面色不郁,却还是习惯性的温温一笑,缓缓开口道:“有些话,还是要说清楚为好……按天界、冥界地位,冥君殿下乃天之娇子,远在大红、小齐之上,但进了这桃花门里……却应该讲个先来后到吧?”
  “难道让我做老三不成?”一直装作小可怜引人同情的某人,立即大惊失色,尖叫着露出整张的脸。
  
  桃花瑾三淡淡的看他一眼,某人立即闭嘴噤声。
  
  “我不同意。”
  正当某人委委曲曲要点头答应作老三时,一直未说话的修罗之王忽然大吼一声,震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
  这里有你鸟事?龙虎兄弟以及某蛇齐齐瞪向他。
  修罗王后毕月乌更是花容失色,颤着红唇道:“你、你、你待怎样?”难不成,你还想当桃花门的老四不成?
  
  也觉得自己太过唐突……虽然心内嫉妒的如长野草,但确实没有说话的立场,再看看自己媳妇滴滴欲泣的脸,某修罗之王支吾半天,才理直气壮的吼道:“我家的床没有那么大……哪里就容得下四个人睡!”
  切!众人一起切他……简直是狗拿耗子,你管人家怎么睡呢?!
  
  不再理会这头笨猫,桃花瑾三望向正自喝着茶、兴致勃勃看好戏的某恶劣郡主,“那就请郡主开条件吧。”
  那郡主清脆的一击掌,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