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流暗涌 作者: 晓春

文案:

  爱慕之人成了继母,他只能选择自我放逐,以告别那只余难堪绝望的旧爱。

  当往事化整为零,一切正要从头开始,接着面对的却是同为男子的玩味目光。

  两个拥有相同秘密的陌路人,因对方的与众不同,而互相欣赏;

  无法启齿的念想大举进犯,攻克了最后一道禁忌,不可名状的激狂,使他无力脱逃。

  看似安全的四岔路口早已蛰伏了危险蠢动的怪兽,呼喊着渴望……

要抗拒一个人有多难?

  失控的一夜,激狂、沉溺,扯裂了堵在两人之间的那堵墙。

  他决堤的爱,像一只蜕变中的蝶,染着辛辣的毒,侵蚀着对方。

  贪婪无餍的漩涡,明知应该远离,那片刻的动摇却似激流,冲刷了以往的冷静。

  有些禁忌无法言说,但让两人不敢轻易再越雷池;

  有些戒律一旦触犯,可能造成无法修复的结局。

  前脚在不经意间跨入禁区,抽身已难……

  而当真实决堤而出,暗涌的情愫又要如何制止隐藏?

  Chapter 1

  终究没有回国出席父亲的婚礼。二十四岁了,总有一些场面不再适合远在英伦的陈皓燃。

  那天华人报娱乐版面上也有关于陈锦雷婚礼的报导,据说是非常风光的,自然,他知道父亲一直是最要面子的商界鬼才,同时又是个老式家长,要荣誉,讲信用,对子女要求严格。

  陈锦雷有个优点,对小辈一向比较公平,一视同仁,不会特别厚此薄彼,因而陈家在大家族中算是和睦的。但对于陈家突然要插进一个「外人」,老二陈皓毅稍有些茫然,大姐陈皓琳则保持眼观四路耳听八方。

  陈氏实业根基牢固,家庭成员虽很年轻,但形式上讲究文明冷静,表面并无异样。

  陈皓燃今年六月修完硕士课程,在几个星期前,大姐皓琳已经通过越洋电话对宝贝兄弟下了数道「催命符」:「好回来了,再悠悠哉哉,你就不必姓陈了。」

  「陈皓燃,你别仗着全家宠着你,就不识好歹乐不思蜀。陈氏产业你不要,自有人要!你以为在外边读读洋文,少爷地位就会自动五生五世延下去?!」

  「有没有找洋妞?有没有?不准!知道吗!不要忘记自己是炎黄子孙,别说我不提醒你,老爸最讨厌英国妇女。还有,你的艺术家脾气好不好改改?多打一通电话回来会死啊?」

  「那个漂亮后妈派她的心腹进驻陈氏效命了,行动真神速啊,你不要这么不上心行不行?」

  「老弟,三年的课程凭你的本事,一年半修完绰绰有余,现在待足三年还不滚回来!你二哥他最近第一百零八次热恋,昏头昏脑的,我一个人孤军奋战不晓得多辛苦。」

  「回国的时间有没有定下来?曼彻斯特多住一天会窝出黄金来?」

  这就是大姐陈皓琳的言辞风格,犹如风雨雷电,来势凶猛过后无痕,十足刀子嘴豆腐心,她是家族女战神,由于性情太过豪爽,没几个男人吃得消她,二十九岁单身也是活该。皓燃对她一直也比对其他家里人亲厚。

  三姐弟能相安无事相亲相爱,将来大抵也不会为争夺遗产大打出手。

  终于有一天,皓燃答应:「下月中旬我回来。」

  「哟喝!」电话那头欢呼一声,这时候的皓琳倒又像是一个小女生。

  皓燃轻轻一笑,搁下电话收拾起大屋来。

  这是一间仓库,外观平常甚至有些残旧,但第一眼见它,他就喜欢。对喜欢的东西他一向很执着,非要得到不可。因为面积大,买下它不比买一座公寓便宜,全家都对陈皓燃的审美观敬谢不敏。

  他将仓库暗格全部打通,上千平米空间全无障碍一览无遗。曼彻斯特的天气很潮湿,只好请工人来处理,墙壁是亲自粉刷的,墙面板画歪斜悬挂着,地上摊着书和他搞业余爱好的画具。

  皓燃一直偏爱敞亮、宽阔、明朗的空间,所以不大适应商界的压抑氛围,虽然他被一致认定有这方面的才华,作为家中幺子,他自由自在的性格一旦养成就有点不好修正了。

  在曼彻斯特就读酒店管理不见得舒服,但幸运的是,不用住大学校舍,在这座仓库里,他有自己的一方天地。

  正整理东西满身汗的时候,有人用力敲打铁门,皓燃穿着草绿色工人裤出去开门,外面站着女朋友依莎尔,她很美丽,但终究要同她分手了。

  依莎尔专注地盯着他看,水蓝色的眼睛里盛满忧郁和慌张:「艾伦,校方说你要回国了,是不是真的?」

  他的表情尽量冷淡,太虚伪的事情他一向做不来:「嗯,等授过学位,我就要回香港了,下周先回去一趟,刚要去跟你道别。」

  「你……我们——我们之间怎么办?!」

  「我家人反对我们交往,你爸也不会同意你跟我回中国,我们……分手吧。」

  「艾伦别、别这样!我可以为你放弃一切的,艾伦,你带我一起走。」依莎尔情绪陡地激动起来。

  「别傻了,我不想害你。你知道的,我不会同你结婚。」

  听完这句话,依莎尔愤怒地扬起手,想掴那张她最心爱的却也深深伤透她心的英俊面孔,最终,手还是无力地垂下了,她知道这一掌打下去,一定会真的失去他。

  陈皓燃是学院出名的东方白马王子,他的女友从未间断过,最后一任是依莎尔,大家自觉自愿,开心享受,艾伦陈是公认的好情人。

  但往往感情发展到中后期,女友会不再满足充当他的临时女伴,纷纷提出要求,希冀对方为自己停下脚步。

  「艾伦,就算为我,为我留下来好吗?我不想再跟别人去穿越大峡谷、看金门桥、去黄金海岸,想想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求你为我留下,一季、一个月也行,给我机会挽留你!」

  「依莎尔,我们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天真?你是化繁为简的高手,所以我喜欢你。」临了,他还可以说出这样的话来刺伤对手,唉,东方男人。

  人肯定是要走的,多讲无益,家里人都不欢迎洋人,即便是像依莎尔这样美丽的也不行。

  「给我一个理由!为什么我留不住你?我以为你起码是爱我的!」

  她突然大喊大叫,他沉默下来,终于,终于要闹得大家都不好看了,这样的依莎尔是他不忍看的。

  他背过身蹲下,继续整理东西,像是忘记了盛怒下的人会有多么不可理喻,更没有妄想与她讲道理。

  就在这时,依莎尔猛地飞扑过来,狠狠地抱住他线条优美强健的腰身和背脊,两人重心不稳倒在地板上。

  依莎尔嘴里喃喃道:「艾伦,不要这样离开,求你……」再铁石心肠也不禁动容,何况她反复追问,「艾伦,给我一个理由,给我理由。」

  正在她逼问的当口,门豁地一把被推开,一个爽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达令,我给你带了几幅油画仿真品,你一定喜欢……」在看到地上压在一块儿的那对狼狈的痴男怨女之后,声音越来越轻,「你们——这是怎么了?」

  皓燃挣开依莎尔站起身来,径直向来人安德鲁走过去……进行最后一搏!

  他左手用力揽过安德鲁的脖子,右手暧昧地抚上他的脸,用近乎「深情」的眼神凝视老安,并靠上去耳语:「吻我……」嘴唇立即贴了上去。

  皓燃当时想的是:只当被狗咬了一口。

  从依莎尔的方向看过来绝对火爆精采。为使场面更为逼真,他倾身换个角度再次「全情投入」,这时才缓过神来的安德鲁身体明显僵硬了,反手抱住了这个人人向往的东方美男,客串效果更加惊人!

  皓燃一八三的身高还是敌不过安德鲁的大身板,这家伙居然还不怕死的将舌头伸进他的口腔,未经允许来「法式」。

  皓燃意识到情势急转直下,无意中挑动了一头野兽的情欲,正打算不着痕迹地踹开他,一股外力直冲过来,原来是依莎尔用尽全力撞开他俩。

  她刚从震惊中回过神,于是发起了攻击:「不——你这个混蛋!」

  皓燃以为目的已达正要罢手,却发现她的目标根本就是直指可怜的损友安德鲁:「你这混蛋,你这杂种,你低级下流!你用什么方法影响了艾伦?你这娘娘腔,你这个疯子!为什么要接近我的艾伦?!我要杀了你,我恨你我恨你!」

  某临时演员被人无故揍了好几拳。

  皓燃这才反应过来,不晓得怎么收场好,依莎尔完全相信他的性取向,他也只好硬着头皮出面「澄清事实」。

  「你冷静一下依莎尔,这与安德鲁无关!」

  他上前去揽住她的肩膀,阻止她持续爆发,「我是不可能对一个人专一的,与你在一起,我觉得有很大的压力。我不忠,依莎尔,这就是我离开你的理由,你没有错,是我不对。好好对待自己,你是好女孩,可是我们缘分尽了。对不起……」

  「你胡说,胡说!你一向只爱女人的,艾伦我最清楚你,你不可能对男人有兴趣的,你和我做爱的时候……」

  他没想到情急之下女人也会失控到在外人面前泄露隐私,他立即打断她:「依莎尔,我送你回家。」

  美人泪如泉涌、楚楚可怜的样子都成为「艾伦陈是混蛋」的佐证,依莎尔出生高贵,以往也不乏优秀的男伴,生活态度一直洒脱逍遥,她知道艾伦陈讨厌拖泥带水的女人,所以她才选了他,没想到到头来,自己却认真了。

  「不必你同情我,你情愿要一个变态的疯子也不要我,作为女人我真的失败到极点!我不会原谅自己,更不会原谅你!」说完她踉跄地奔出去。

  待一切恢复平静后,皓燃叹了口气,索性继续埋头整理杂物。安德鲁一记悠扬绵长的口哨声响起:「我刚才像不像一位天使?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还适时地拯救了一对怨偶的灵魂,一拍两散,不用再相互折磨了。啊,我做了件伟大的事不是吗?」

  皓燃没好气:「没错,你就是个疯子。」

  「不过你说,依莎尔会不会真的杀了我?」

  他收到一个不冷不热,但十分肯定的回复:「不会,你会活到八十或者一百岁。」

  「不不,我可不想活那么久,一旦不能再追逐风流快活,命运的车轮就来及时结束我吧。」说着还夸张地仰起头张开手臂,装作迎风而立的样子。

  「放心,你会如愿。」

  他们已经习惯了这样互相调侃。

  突然间,安德鲁表情严肃地问道:「宝贝,你刚才的举动……是不是认真的?人人知道我为了追求你,这一年来忍受了多大的痛苦,即使始终得不到你的额外青睐,也从未想过放弃。在你临行前夕,你竟然当着别人的面承认你对我的爱,我真是死而无憾!

  「这是不是你们中国说的那句精诚金石什么的——总之,感谢上帝!就算是怜悯,我也甘之如饴!」

  安德鲁讲话一向文艺腔兼恶心夸张,总能把皓燃逗得啼笑皆非。

  安德鲁是曼彻斯特大学艺术系的年轻教授,皓燃在他的「论佛罗伦斯画派」课上做了一天的旁听生。

  从此,安德鲁就以「第一眼看见你便爱上东方文化」为由,对陈皓燃痴缠不休,并且承诺有求必应随叫随到,后来发现皓燃在绘画方面的天赋,就主动倾囊相授,简直可谓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皓燃当然知道安德鲁一半是受特殊性取向驱使,鬼使神差头脑发热,才会对他有种种反常的殷勤。

  皓燃为人一向慷慨随性,看摆脱不掉这号人,也就听之任之了,原本想,热情过了他自然会迷途知返,哪里知道,这个安德鲁竟然是有始有终的人,至今还追着他瞎耗精力,不过不知不觉中,双方混成了朋友。

  如果对方不是出于真心,皓燃要想平白无故使唤这类能人,根本是不可能的。到最后,皓燃也乐得利用人家的「好心」,他有时的确也需要一名打杂的伙计。

  「知道吗?这是你第一次吻我。」安德鲁表情陶醉,故作纯情地凝望皓燃,却遭到对方无情的白眼。

  「但我没有允许你把舌头伸进来!还有,你有几天没刮胡子了?扎得我头皮发麻。」

  「宝贝,是你的味道太甜了,我一时没办法控制我自己。」安德鲁最拿手的,就是有办法说出惊天动地的呕吐话还装得若无其事。

  皓燃忍不住讥诮:「话说回来,刚才不知是谁不过一个吻而已,就紧张得背脊僵硬,还差点欲火焚身。」

  安德鲁堪称比牛皮还厚的脸面居然微微一红:「宝贝,是你主动挑战我的极限……」

  有人在百忙之中回头严厉更正他:「第一,再叫我宝贝,小心你的头颅;第二,你的极限实在不敢恭维,小心阳萎。」

  「好吧好吧,宝……艾伦,你居然最后一个让依莎尔知道你要回国的事,我以为她算是你的女朋友。」

  「你想说什么?」

  「你甩情人真是狠准快,以前……」

  皓燃抱起一个纸箱凑上前递给安德鲁:「我甩情人,阁下都在场吗?」

  「我只是听说……」

  「听说?哼,看来你那班艺术系高材生业余爱好还挺丰富的!」

  「你说话总喜欢这么刻薄吗?」

  皓燃停下来,盯着他,像盯着外星人:「你不是有病吧?第一天认识我?」

  眼望着亦正亦邪的东方帅哥露出真本性来,安德鲁就知道情况不妙,立即转移话题挽回不利局面:「这个……你对欧洲美术发展史有没有兴趣?」

  「什么意思?」微一挑眉,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可以考虑留下来再进修一年。」

  「为什么?」眉头开始锁起来。

  「你不是想留下来吗?」

  「你听谁说我要留下来的?」

  「嗯,这只是我的直觉。」

  「哈,你知道天下最不可靠的是什么?是安德鲁老兄的直觉!」

  「我对你是真心的……」被皓燃一瞪,很没志气地中途改口,「我是你最真心的朋友。」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还好意思扮纯洁。」

  「什么司马昭,是谁?」

  「你不认识。去去,把这箱子搬到门口卡车上去。」憋不住又添上一句:「跟你这种白种低级生物探讨中国文化的博大精深真是暴殄天物。」

  对方委屈地嚷道:「我反对种族歧视!」

  皓燃摇摇头,一副「你已经无药可救」的表情。

  哇啊——又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狼嚎在后方响起:「这是我送你的86年产阿尔法车模,这是我送你的全套皇家纪念版明信片,这是……天哪天哪,宝贝你太无情无义啦,你对待朋友绝对比对待情人还狠,我的心彻底为你而碎。」

  皓燃受不了地低笑出声:「去你的安德鲁,到时候我收拾好,把你这些宝物全送去福利署给孩子们,岂不是更能将你的博爱发扬光大?」

  「我知道我知道,从没有什么东西是能让你看重的,连同送东西的人,唉,可谁叫我爱你呢。」他装作捧心的姿势出去丢东西。

  皓燃蹲下身拾起依莎尔掉下的那只红手袋,陷入沉思中:我不想离开这儿,真的那么明显吗?连安德鲁这样的粗神经也感觉到了,难怪依莎尔不信,她大概以为这是我甩她的借口吧……

  可该来的还是要来的,所有的冷漠、自私只是自我防守的方式,心若是被某些不可告人的事故辗碎,就再也无法愈合了,那个捧着心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陈皓燃自嘲地苦笑了一下,转身恰好看见安德鲁带来的油画膺品,虽说是复制,但工艺精细,看得出有一定收藏价值,他又变着法儿来讨好人了。一共三幅,均是邓肯·格朗特的手笔。

  安德鲁进来看见皓燃在赏画,非常高兴:「喜欢吗?邓肯有着孩子般的天性,犯了所有的罪,但几乎没有受过惩罚,人人都爱他。艾伦,你或许不知道,你只要冲谁笑一笑,敌人也会爱上你。」

  「你当我几岁?别唬人了!快乐、放荡、鲜艳、男女情人无数,不,我绝对不是邓肯级的人物,你不要试图误导我。」

  安德鲁抓了抓头皮,像被关在笼子里似地来回转悠:「你要走了你要走了,我真不敢相信!」停下来箍住皓燃肩膀,面部表情生动恳切,「做我三天情人,求你!」

  某人全不为所动:「脑子没烧坏就去继续干活,还有——」随手从地上拾起一张自己的素描习作,「这个给你留作纪念,老兄,我一向卖艺不卖身的。」这种危险人物摆在身边一年多,也够命大的。

  「那最低限度让我为你画一张肖像。」

  「可以考虑。」

  「呃……我说的是裸体像。」

  「好——」

  安德鲁狂喜,待下一句,他又从天堂跌入地狱。

  「好会做白日梦!快点滚蛋。」

  坚决地推他出门,只听见伤心人哀号:「上帝,我已泥足深陷,艾伦陈掳获了我的灵魂,他是天使还是魔鬼?」

  皓燃笑骂:「鬼佬!」但这个鬼佬看得出他神情中流露的隐忧。

  倏然问又觉心里涌上几分落寞,生活真的又要开始上轨道了?可谁能知道,它早已脱轨。在高速路飙车、在森林露营写生、在海滩裸泳,这就是陈皓燃三年来的剩余回忆,无伤大雅,也没有实际意义。

  想到往后生活细节上不必再亲力亲为,浑身肌肉要到健身中心去舒展,脑袋要摒除杂念投入商战,数位化时代、高科技运作,一切都须费尽心机,幸运的话,财富可以不断积累,再过一年,各家媒体争相称颂:「新一代企业家诞生!」

  这也许就是他未来生活的全部。

  他要在短时间内斩断一切幻想,包括曼彻斯特的清闲和潮湿的气候。

  皓燃想重新拥有目标和理想,他太久没有理想了,没有一个人、一件事再能扰乱他、打动他、震撼他。

  他缺乏热情,缺乏斗志,缺乏现世的检举督促,他像只困兽,表面安然臣服,内心却在时刻交战。

  皓燃自认并不是自恋的人,或许有些感情上的封闭,但并不妨碍他的疯狂。飙车时他几乎是不要命的,所以很多人怕他,他总是赢,其实,一直以来,他想赢的,不过是自己。

  临走前,皓燃将仓库屋的钥匙给了安德鲁一份,让他定期请人来打扫一下。

  安德鲁听皓燃说不打算卖掉房子,就知道他还会时不时回来,着实松一口气,用力拥抱了他,但不敢造次,只是在他耳边礼节性地轻轻一吻:「艾伦,记得抽空来看我。」

  「你也记得照顾好我的哈雷V-Rod。」这是皓燃唯一的留言。

  「哈雷VR」是他的越野摩托车,赚尽风光。那辆沃尔沃跑车他也给了安德鲁用,那老外感动得几乎掉眼泪。

  皓燃从容地离开,身无长物,连行李都不必托运,只有手提的一个旅行袋。

  并没有告诉家人回国的具体时问,从机场出来身上有些酸软,长途飞机让皓燃觉得自己有些未老先衰。

  叫计程车到馨园别墅的时候已近傍晚,管家勤叔出来开门,一见是他,兴奋地直盯牢他的脸:「少……少爷,您回来啦!太好了太好了,哎呀,可巧大小姐和二少爷都还没有回来,老爷和太太因为公事去德国了。」

  接着又激动地冲进客厅喊人:「快去浴室预备热水,周婶,晚餐做海鲜,三少爷最喜欢龙虾……」

  他笑了,勤叔仍按着三十年前的旧习,称呼他们全家老小,也还记得他黄昏沐浴的古怪习惯。

  环顾大宅客厅,一切照旧,只是多了只黑色松狮狗,它此刻正虎视眈眈地盯住他这陌生客。皓燃倒还记得它,留学之前朋友送来的,那时只三个月大,现在有一人高,扑过来可不是闹着玩的,他干脆叫家务助理将它赶到后花园去,准备以后再培养感情。

  浸泡在热水中全身放松,筋骨舒畅,洗去一身疲惫,人却仍有些恍恍惚惚,直浸得脱皮,才懒洋洋从浴池里爬出来。随便披上件白色浴袍直往三楼卧室去。

  卧室被人收拾得很干净,好像他天天在家一样,皓燃突然觉得有些鼻酸。

  换了身轻便衣服,在床上躺下一会儿,才想起要去看看隔壁皓琳的房间,顺便把礼物放在她的床头边。

  过去,总是在大清早,皓琳会毫无预兆地拧开他的房门冲过来亲吻他的额头;皓琳喜欢在人前夸奖老弟的身材:「皓燃是天下美男子中的极品,那个胸膛真是性感漂亮,又绝对可靠,未来弟媳是有福之人噢。」

  讲得他哭笑不得;皓琳处处豪情万丈,处处替他打掩护,也是家中唯一支持他出国,分担他秘密的人。

  门果然没有上锁,皓燃推门进去,一瞬间,他愣了一下,因为室内布局完全换了风格。

  皓琳一向偏爱紫色床单,现在却换成了纯白,桌台上的那些尼泊尔小玩意已被几座木雕取代。

  地上铺着手工精细的土耳其咖啡色地毯,花瓶里插着孔雀翎,衣柜统统搬走了,现在那里安放着一个简易式活动书架,除了那淡紫的窗帘没有被改革,其他地方都被修正,空气中都仿佛飘浮着一股另类的味道。

  皓燃像是被某种神秘力量击中,他感觉到这个房间似乎一下拥有了生命力,并与他产生一种共鸣,一种在生活方式方面的认同感。

  是谁驾驭了这里?为什么没有听皓琳提起过?

  皓燃正纳闷,房间的那扇落地窗户外忽然传来动静,有人居然搭梯子爬进阳台,当皓燃看清来人的装扮时,简直叹为观止……

  Chapter 2

  那人赤着脚,裤管卷起半截,单手提着雨靴,戴着套袖的右手臂抱着一盆白色铜叶海棠,脖子上挂着黑塑胶围兜,再搭配上满身的泥土脏污,十足的不伦不类,直把皓燃唬得一愣一愣。

  家里头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一号人物?!

  这个高大的男人明显「运动过量」,神色中夹杂着一丝疲倦,不过即使是皓燃,也不得承认那张脸的确已将所谓的「成熟男人味」发挥到极致——

  那甚至是一张容易令艺术家冲动的脸,魅力恰到好处,视觉上既不会让同性觉得特别突兀,也能够成功吸引异性的注目。

  这男人有一双令人记忆深刻的眼睛,目光投过来时有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好奇,他的嘴唇和下巴轮廓很有型,也有一副与之相衬的结实身材,虽然扮相奇突但并不狼狈,神情坦荡安之若素。

  他似乎认为自己的一系列举动——比如从阳台上来或是穿着渔场围兜——都是很天经地义的事。

  在英国长年接触俊男靓女的皓燃总是能一眼评估对方的含金量,有没有眼缘对他来说是交朋友的第一步,阳台上这个人是他难得的「一眼接受」型,这原本也算得上是良好开端,当然,如果不用对他这身装扮打分数的话,可能会将其划作同类……

  男人跨进房间,用一种询问式的眼神注视皓燃,然后转身先将那盆海棠放到窗台上,顺手替它梳理了枝叶,把雨靴放进贮藏柜,接着才不紧不慢地踱上来。

  这时,皓燃才感觉到一阵无形的压迫,那男人英武不凡,半丝粗犷气都没有,带来的是更为平易知性的感官冲击。

  「你是……」他似乎真的有在想,也的确有想出来,「陈皓燃。」

  皓燃不动声色地微一颔首,也摆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看着他,隔着这样的距离,可以看清他额角滑落的汗珠。

  对方并没有将皓燃的冷淡放在心上,也不觉得自己这身行头有什么失礼的地方,当然,比起皓燃擅闯他人居室,对方的行为的确不该被追究。

  男人没有对皓燃的出现表示过多的猜疑,他既然认得出陈皓燃这个人,似乎也很有寄人篱下的自觉,对这样识趣的新屋主,皓燃并不反感。

  摘下右手那只脏兮兮的绵布白手套,将掌心递出去:「姜守仁。」

  皓燃犹豫了一秒钟,还是伸手还礼,对方给了他很有力度的一握,有一股灼热从手心传输过来。

  皓燃看见男人浮现在嘴边的无懈可击的微笑,那是一个娴熟、友好但又漫不经心的笑,你甚至还来不及分辨其中的诚意,便已经与他的其他表情融为一体。

  皓燃不能准确估计他的年纪,他可能三十几岁。对皓燃来说,自己到这个年纪还有一段距离,但他不能否认这个年龄的男人最能够表现实力和内涵,也最易吸引他人眼睛。

  「什么时候回来的?」他这样问。

  「刚刚。」皓燃答得很有保留,将视线从他脸上收回,再次打量室内的陈设,前一刻的惊讶已经化作欣赏。

  「不好意思,我先去——洗个澡。」他并未觉得难堪,而是不以为然地指了指沙发,「你自便。」就这样把卧室让给了不速之客。

  皓燃看他进入浴室,便自行走到阳台撑着双臂往下望,结果出乎他的意料。原来的葡萄架已经拆除,现在被改建成一个小型花圃,外围用琉璃瓦棚包裹,阳光充沛又方便控温,有一个老花匠坐在花架外的凳子上休息。

  终于知道刚才那人是在干什么了,要不是亲眼所见,实在匪夷所思。

  其实皓燃对花卉没有那么多的研究,他自认对某些领域的认识很匮乏,像大多数年轻男子一样,偶尔也会浮躁或随时失去闲情逸致,也许会陪女友去听一场新年音乐会,但并不会留下太深的记忆。

  皓燃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已拥有社会身分的人,在人家的花圃里挥霍精力和时间。

  再回到房内,皓燃的目光完全被拐角处的水晶玻璃柜吸引,那里面竟放着成排的咖啡杯,一眼就可以看得出它们来自世界各地,有些很昂贵,有些只是地摊上的手工毛胚,但是它们被排在一起,不分先后主次。

  皓燃正看得入神,浴室的门被哗啦一声拉开,披着浴袍的男人并不避讳来客,一边用干毛巾擦着头发,一边走到隔间去取了半磅研磨好的咖啡豆出来,他还是赤着脚,似乎永远不打算在室内穿鞋子。

  他用一种精致的虹吸式咖啡壶。皓燃曾经看过很多人煮咖啡,但是没有一个能让他留下这么深的印象,可能是因为他穿着浴袍……

  在姜守仁煮咖啡的这段时间里,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流,但很奇怪,皓燃觉得还算自在,在这个房间,他似乎不需要想太多,甚至可以让他忘记,自己其实已经到家了……

  直到一股浓烈的咖啡醇香弥漫整个房间,姜守仁才回头对他抬了抬手,然后将煮好的咖啡缓缓注入两只考究的烤瓷咖啡杯中。

  「加糖吗?」那一头扬声提问。

  「少许。」皓燃慢慢走上前去。

  「这咖啡豆是托朋友从维也纳带回来的,神秘配方,你包准喜欢。」

  姜守仁很自然地开口,好像他们已经很熟的样子,也像是从来没有尴尬的时候,窘迫总是能被他轻易化解。

  皓燃不禁轻笑了一声,他知道姜守仁这样的男人,可以在田里干苦力,但却坚持不喝即溶咖啡,不可理喻的天然派,有自己的观点和习惯,也会时常做出一些令世人费解的事。

  「我去换身衣服。」煮完咖啡算是招待过客人了,安心拐进东头的走入式衣柜。

  皓燃仍坐在转角的吧台边,端起杯子喝了两口,有些陶醉地闭上了眼睛,神秘配方吗?看来那家伙还算诚实。

  五分钟后,姜守仁再次走出来,这时的他终于与这房间匹配了。他套了件浅色的Hugo Boss棉织上衣,质地柔和,深咖啡色的长裤下是一双日式拖鞋。

  他的发丝天生轻韧不驯,前额还沾着水蒸气,有些性感的凌乱,鬓角以下那层淡淡的胡茬已经被刮胡水抹去,现在的他,留给皓燃截然不同的印象。

  姜守仁来到皓燃旁边的高脚椅上坐下:「会不会觉得我太喧宾夺主?」

  「不。我只是好奇,你怎么说服皓琳将房间出让的?」他这个姐姐的脾气,他不是不知道,不愿意的事,半步都不肯退让。

  「住这一间可以看护花圃。」

  「就这样?」

  他笑笑:「就这样。」

  皓燃觉得事有蹊跷,但没有继续发问,而是说:「我不知道你现在住这间。」

  「也是暂时的,我在香港开了一家画廊,艺术沙龙也刚创办不久,所以需要在这里逗留半年的时间。幸亏你家人盛情款待,坚持不让我住酒店,所以我就把部分东西搬了过来。」他简单陈述来龙去脉。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的?」

  「虽然我只在相册里见过你,但并不陌生。」

  「我对你也是早有耳闻。」

  他很有自知之明:「都是坏资讯吧?」

  皓燃不置可否地耸耸肩,也觉出几分怪趣。

  姜守仁倒自己接下去:「也只有瑞真能一直容忍我。其实说白了也没什么,谁想做个完人呢?我已经把过去忽略不计了,你呢?还认定是瑞真背叛你?」

  「谢谢你的咖啡。」皓燃蓦地站起来,直接走向房门。

  「陈皓燃,你是应该回来了。」姜守仁没有转身看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这句。

  猛地拉开门走回了自己的房间,那句「这不是背叛不背叛的问题」却没有能真的说出口,无论自己是不是回来,对于已经发生的事件都已无补于事。

  陈皓燃与姜守仁并不是不熟悉的,他们透过另一个人,对彼此有过初步的了解,也一直对对方存有一个大体的轮廓,这一次意外碰头,心照不宣。

  当他说出「姜守仁」三个字的时候,皓燃就已经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看见他了,只是那样的环境和氛围,不适合点破而已。

  他们各自都有「百闻不如一见」的感想,不过都不是太世俗的人,没有兴致运用伪善的社交辞令。

  勤叔早已吩咐厨房大肆准备,作为欢迎少爷回家的必备仪式,晚餐时间未到就开始张罗,把他早早拉下来坐到餐桌前开小灶。

  等到陈皓琳回到家时,几乎是尖叫着扑上前去拥抱了自己的兄弟:「可想死我了!」

  皓燃宠溺地搂着她,将她当成一个情绪激动的小女孩。

  皓琳已经语无伦次:「今天回来,怎么也不说一声!你以后再胡乱给我制造惊喜,我心脏肯定会负荷不了的。你要知道,猛一回来就看见失踪已久的弟弟,兴奋过度会对精神造成压力……」

  「喂,你到底要不要我回来?」皓燃调侃她。

  「没良心。」皓琳抬手摸摸他的脸,「皓毅又不知道跟女朋友去哪儿混了,一天没见人了,手机也不接。」

  「或许在看电影。」皓燃打趣。

  「电影?他现在那个女友成天只喜欢武打片,而且还一定要是喜剧。」

  「这个品味也不能算是坏。」他笑话她,「倒是你,语气真像不受欢迎的老姑婆。」

  「OK,我不参与意见,你们喜欢谁,我管不着对吧?不过不是我多虑,这已经是皓毅今年的第三个了。」

  「势头良好。」

  「对,他还准备再接再厉。」皓琳这时看见姜守仁从楼梯上下来,立即招呼他,「阿仁,来见见我们陈家最宝贝的少爷陈皓燃。」

  他们也果真装作刚见面的样子,重新握手:「你好。」

  皓燃照例只是沉默地点了一下头。

  「这位是瑞真的小叔,上一季还停留在塞班岛度假,后半年却不得不滞留香港。」皓琳笑着搭桥,「皓燃你平时不是最喜欢收集版画了么?我想你们一定志趣相投,阿仁有好几家画廊,可以说是这方面的行家了。」

  某人很谦虚:「我只是商人而已,并不是艺术家。」

  「那也得看是从什么商。」

  皓琳难得追捧人,皓燃当然听得出端倪,于是认真地朝姜守仁看了一眼,对方似乎有接收到他的暗示,回复一个无辜的表情,以示清白。

  有时多一份憧憬并非好事,皓燃不想让家姐受到感情上的伤害,他现在对很多事都不再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也习惯了透过现象看本质,更何况,他对姜守仁这个人也不算是很陌生的。

  他们口中的「瑞真」便是陈锦雷的新任太太——现在比皓燃他们辈分整整高了一阶的年轻女人,皓燃曾仰慕追求的学姐,也与她若即若离地秘密交往了一年半。结果,谢瑞真要嫁的却是年过半百的陈锦雷。

  当时的皓燃还很年轻,即使不能负担起重大的责任,但已经有这方面的进取心,在以为自己开始有担当、可以令家人接受瑞真成为他女友时,得到的却是截然相反尊严扫地的消息——瑞真已与自己的父亲出双入对。

  皓燃坚决不能接受现实,以进修为名出走避世。

  后来的两年,他过得看似轻松,其实倒更像是自我放逐,当内心终于感到完全释怀的时候,却听到了父亲预备再婚的消息。

  有一段时间,他对自己又没了把握,试想如果与谢瑞真同在一个屋檐下日日相对,情何以堪?皓燃自认为并没有这样高深的涵养和演技。

  虽然不算真的懂得爱情,但他的确曾迷恋过这个女孩,然而对方回报他的却是难堪和绝望。

  直到今天,他已可以放下这段情,即使无关爱恨,即使无关得失,过去的纠葛毕竟不可能尽数擦干抹净,他更不能允许自己装出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跟着大家接受瑞真晋升为晚娘的事实。对于并不知情的父亲,自己的心情也是复杂到极点。

  这是现代苦情剧里的情节,但恰恰发生在陈皓燃身上,上天有意给他时间用来平息伤痛,但在他心里却永远存有一个疙瘩,就好像脸上多一道伤疤,当事人并不想看见,但隐是会在照镜子的时候惊觉。

  而这个姜守仁可就更是精采了,瑞真不只一次在他面前,透露这位具有「传奇色彩」的小叔。

  姜家三代单传,姜老爷属于老年得子,所以对姜守仁的重视程度可见一斑。姜守仁与瑞真的母亲整整相差十九岁,后者定居在洛杉矶。

  这个年轻的小叔自懂事开始,就不断为家族制造各类奇突棘手事件,毁誉参半莫衷一是,列举其中最著名的几起:

  十七岁暑假去加州做人体模特儿,在姜老爷子的三令五申下,暂时遏制了事态恶化。

  二十岁冲浪时失踪,一天后才发现搭救他的渔船,失而复得方知珍贵,姜家从此对其更加纵容。

  二十二岁中途休学,转道去为国际援助机构做摄影记者,甚至深入中东和北非战区,而这些事都是之后他回校重修学业才被家人知晓。

  二十五岁突然决定去南卡罗莱纳州学习飞机驾驶,拿了执照还不满足,还热衷于参加新机试驾会,之后又开始专攻植物学研究。

  二十七岁总算不干让人提心吊胆的事了,他却带回来一个英俊的加拿大男孩,还大方承认是自己的情人,结果被扫地出门一年。

  二十八岁时姜家出现财政危机,家族控股必须通过联姻实现,他唯一一次没有反抗,跟罗臣集团董事长之女罗韵美结婚,当即晋升为家族典范。

  三十岁凭着优质的人脉关系,打通市场与艺术结合的商业管道,短短几年一跃成为华人界颇有声望的拍卖行吃香人物,并在各地拥有数家有影响力的私人画廊。

  三十二岁与罗韵美协议离婚,而理由则是姜家众所周知的「特殊癖好」,与香江某耳熟能详的混血男星传出绯闻,媒体无孔不入,闻到腥气蜂拥而来,姜家百口莫辩,又再次将他划入隔离区。

  之后的日子,他不是去塞班岛潜水,就是在世界各地跟艺术家做生意,如鱼得水。

  这些都是瑞真转述的,当时陈皓燃只觉得姜守仁的人生新鲜刺激非比寻常,但又有距离感,总觉得现实中没有人可以真的过得如此任性,一直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

  当时就看得出,谢瑞真对这位「家族异类」是多么崇拜,对他的经历如数家珍,所以连带着皓燃也无由地对其产生一种亲近的好奇。

  瑞真的母亲年轻时嫁给一名港商,所以随丈夫到香港定居。瑞真在多伦多大学期间与陈皓燃不期而遇,两人的家人同在香港,又无法不对对方的样貌、个性心生好感,所以自然而然走在一起。

  但女孩天生早熟,比皓燃长了两学年的瑞真自然知道年轻男子的不足之处,只由于当时的皓燃是校内的白马王子,她有虚荣感,恋爱大过天,所以一时沉迷,直到回香港,才知道自己渴望的世界不是这么简单。

  可是,很少有男人会站在女性的视角看问题,所以被皓燃排斥已在瑞真的预料之中,她也无法向他说明缘由,尽管她的选择有些自私,但并不是事先定下的阴谋。

  皓燃从小做惯少爷,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不能做到完全洒脱,却又比一般人骄傲,栽跟头也不是没有道理。

  等他后来明白这些,就马上为自己筑起一道城防,感情上的付出再不能像以往那样彻底了,怕反弹太厉害,害人害己,讽刺的是,这样的他倒成了情人眼中的楷模。

  姜守仁的出现勾起了皓燃很多的联想,对于自小在国外接受西式教育的他,并不会觉得姜守仁这样的人不可理喻,反而会产生一份莫名的援助和默许。

  可能在内心深处,自己也想成为对方这样自由自在的个体,不为外界所动,只做自己,这样的勇气和决心不是常人能够有的。

  皓燃知道谢瑞真与这个小叔有些感情,自己的事瑞真一定也没有少透露给姜守仁,所以现在,两个男人之间的关系有些微妙,不能点破却暗潮汹涌心知肚明。

  「为什么种海棠?」这是陈皓燃在饭桌上问他的第一个问题。

  「你有去看过花圃啦?」皓琳兴味十足地搭腔,「是不是很棒?」

  皓燃因为皓琳的反应,抬头望向姜守仁,眼神顷刻变得威严起来:「为什么种海棠?」他又问了一遍。

  对方从容淡笑:「它能在一年中的任何季节开花。」

  浪漫和现实的综合体,皓燃暗自摇头,觉得姜守仁这样的人的确已经脱离正轨太久。

  这顿饭除了皓琳在打圆场调节气氛之外,其余两人都比较静默,姜守仁中途被一通电话叫走。

  准备回房间的时候,皓琳喊住了兄弟:「忘了同你说,我现在住二楼。」

  「干嘛少爬一级楼梯?」皓燃明知故问。

  「现在不想减肥了,放弃了。」她笑笑,避开重点,然后提醒道,「爸爸接到勤叔的电话,知道你回来了很高兴,他下周就会从法兰克福回来。你记得备好功课,如果下个月就要你去接管酒店,看你怎么应付!」

  皓燃愣了一下,心里也在打突。

  皓琳这时重新扑上去抱住他的脖子:「真不敢相信你居然乖乖回家了,来,说你很想念我。」

  「我想念你。」

  「这还差不多。」家姐心满意足地放开他,表情一下子收敛起来。

  「我知道,你不喜欢爸爸找一个年轻女子结婚,所以连婚礼都没回来参加。其实瑞真这个人还算不错,知情趣识大体,跟她相处了这么久,并不觉得吃力,所以,我也不想你为了她不开心。爸爸的选择,我们做子女的自然是要尊重的。」

  自己又何尝不是希望能如此轻巧地解决问题,但事与愿违,他恰恰是这出蹩脚戏码里最差劲的配角,想要给个长镜头表达一下难堪情绪都不被允许,他的立场一开始就站得很有偏差,而且极有可能是自己会错了意,自作多情。

  而在这个屋檐下,唯一看透真相的人,却是那个跟他只有一面之缘的姜守仁,真是可笑。

  也许在香港的逍遥日子只剩下一周,接着,便会要被家族赋予的义务缚住,再也无法找到合适的借口推卸责任,就像与他的哈雷告别一样,他也必须跟过去的自己告别了。

  现在一想起姜守仁的坦荡,就让皓燃心生异样,这个男人明明背负了那么多「债」,为什么仍能做得这样轻松自然?

  很明显,他已经成功收买了陈家人的好感,顺利掩盖了所有不光彩的往事,没有人厌恶他,连同他亲自栽种的海棠花。

  虽然皓燃不得不承认,在姜守仁身上,有一股莫名其妙又着实浓郁的男性气息,很容易让不明所以的人麻痹和陶醉,但他从客观视角看,还是能发现不少疑点,这个男人本身就是充满神秘和矛盾的混合体。

  皓燃为第一天在姜守仁面前的放松状态感到有几分忧虑,似乎是由于对方知道自己的秘密,甚至包括阴暗面,反倒令他不再提防和警觉。

  其实有好长时间,皓燃不能恢复信心,总是勉强自己去迎合别人的渴求和需要,所以他爱上了涂鸦,即使学艺不精,但好过在需要发泄时找不到管道。

  第二天大清早才吃过早餐,皓燃就不由自主地绕过走廊朝着花圃走去,刚踩上石阶,从左侧斜刺出一团漆黑的庞然大物。

  皓燃一惊,脚下一个踉跄,往后闪了闪,整个背僵直了。

  陈皓燃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有些怕大型犬。当大宠物对着原来收养过它的恩人龇牙咧嘴的时候,皓燃心中想的是:糟糕,还来不及培养感情……

  正在危难之时,一声悠扬的口哨应声而起,接着是低沉悦耳的男中音:「里昂!过来。」

  那只大身躯松狮狗一回头看见来人,立即屁颠颠投奔他而去,一边还摇尾撒欢装可爱,前前后后殷勤招呼,这使得皓燃的心理落差特别明显……

  由于危机暂时解除,皓燃整个人放松下来,索性抱起手侧身倚着台阶旁的栏杆上,安静地观望着那个男人,他此刻正用修长的手指温柔而有力地抚摸着里昂松软厚实的皮毛,手法娴熟,看来已经同它相处了好一段时间了。

  中途,姜守仁看似不经意地抬起头对皓燃笑了笑,清晨的阳光洒在他的上半身,轻风将那乳白色的衬衣领口微微掀起,很有些闲适飘逸的味道。

  Chapter 3

  这个男人无时无刻都能优雅得起来,是不是高手,皓燃一望便知,心里暗自提醒自己日后要多加防范。

  可能是昨天的印象太过片面浅薄,令他无故松懈,今天一觉醒来,才真正意识到这个男人是家中唯一清楚自己底细的人。

  只凭这一点,就能将他从自己的世界彻底隔离。

  虽然对姜守仁有了一丝本能的退避,但并不想让对方觉察到,于是甩开拘谨率先开口:「里昂已经不认得我了。」

  「它记得的,所以刚才没有直接攻击你,动物也会需要一些时间用来回忆。」

  「哈!」

  皓燃啼笑皆非,看着他朝自己走近,不禁问道,「要怎么讨好它?」

  「亲自喂它几周的新鲜牛肉。」透露秘诀后,很好心地提议,「这个差事日后可以无偿让给你。」

  看皓燃笑笑,姜守仁很自然地一击掌,里昂立即乖乖随他回后院去了。

  进退有据无可挑剔,比起昨天的他,今天的姜守仁已经恢复原有的身分立场,还有点「长辈」架子,看来不只皓燃一方觉得戒备呢……为了保持原状,他们似乎有意错身而过。

  两分钟后,陈皓燃走进花圃参观成果,满目琳琅入眼,格外新鲜。老园丁真的已经很老了,可能是勤叔介绍来的亲戚,一大早就在花棚里打盹。

  吸引皓燃目光的是近旁的一片鲜红,幸好脚边插着一小块指示牌,上面写着科目种类,自此,陈皓燃知道有一种花株饱满,花期又长,宜作盆栽和布置花坛的顽强的花,叫「龙翅海棠」。

  记得昨天,皓燃问过那个人,为什么要种那么多海棠,他说因为它任何季节都会开花。

  现在皓燃感到,姜守仁不过是喜欢速战速决,漫长的等待和矜贵的寂寞是他所不能忍受的,他需要结果,需要胜利,需要占有,海棠能让他在短期内就有惊喜,这点他们倒有点像。

  也许生活上他很任性洒脱,但那些都是因为凡事唾手可得的缘故。

  真的很奇怪,初见姜守仁时,他那身史无前例的行头帮了忙,打破了他们之间的僵局,一开始的沟通没有很困难,但事后两人都有反省,亏得没有觉得很不自然。

  几天后,皓燃认识到一个事实:

  姜守仁很忙碌,而且不是夜夜归宿。当然,没有人会去约束他,他的行动也与陈家无直接关联。

  几乎要忘了这个姜守仁是个画廊老板,但皓燃想起他的房间里没有摆放一幅画,连膺品都没有,不禁有些纳闷,直到皓琳为他解开谜团。

  「二楼棋牌室去参观过没有?」

  皓琳兴致勃勃地推荐。

  「棋牌室?」兄弟的表情有些困惑。

  「我们家没人有时间打牌,所以那里一直空着,现在倒派上大用场了。不过,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幸亏我有特权,还有把钥匙,给你开个后门好了。」

  皓燃笑起来:「你搞什么啊……」

  「跟我来。」拖起他就走。

  皓琳花了不少时间开那密码锁,打开门之后,立即抬起手挡在他的眼睛前面,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还一路指挥。

  「喂,往前走。」

  「你挡着我,我怎么走?」

  「你往前走就好了嘛。」

  皓琳嘴上催促着,将他领到房间中央,然后放开手,大叫一声,「Surprise!是不是大惊喜?」

  皓燃故意说:「眼花了,白茫茫一片。」

  「你这人!」

  皓琳说着就去抖落几块遮尘的白布,几幅现代派油画显露出来,接下来便有些得意地卖弄她的过期资讯。

  「这是香港新生代画家林安迪的作品,只这一幅竞拍价就从十二万港币起跳,那一幅是留美知名画家的手笔,在台湾的市值约三十万新台币……」

  皓燃打断她:「你的口气像一个在菜市场讨价还价的大婶。」

  「陈皓燃,别给我没大没小啊你!」

  「那个人告诉你的?」

  皓琳脸红,顶回去:「我本来就是生意人,除了跟我议论价钱,难道还要强迫人家跟我谈欧洲艺术史啊?我又不是你,连不懂装懂的机会都没有。」

  皓燃忍不住轻笑:那家伙还果然是商人呢,好的没传授,倒让皓琳误入歧途。

  「那陈大小姐,」皓燃打开手臂退后一步让她看着自己,「你看我的市值是多少?」

  「嗯……」

  皓琳的目光上下游移评估起来,还煞有介事地用手背支起腮,过了一会儿才笑咪咪答,「折旧之后,勉强还能充个市面价。」

  「我有这么值钱吗?」皓燃故作惊讶,然后低头欣赏起地上的那些作品来。

  屋间大致七、八百尺,避风避潮,到处陈列着被裱好的画作,有的准备送去拍卖,有的已经被人定下,总之,再好的艺术品,最终都将成为商品。

  只有东面的墙角,有一幅丈高的画框被几层白纸封得严严实实,这引起了皓燃的注意。

  「这幅是什么?」

  皓琳及时批判:「要不得的好奇心。」

  「包着的有距离感的东西才能够全面激发想象力。」皓燃一向有自己的理由。

  「狡辩。不过这一幅我也没看过,放这儿很久了,但从来没拿走过。」

  皓琳指了指屋顶,「这个房间有被改造,电子眼和红外报警系统一应俱全,运送途中也都由保险公司全程监理。」

  皓燃挑起眉,稍微意外了一下:「看来陈家沾光了,终于拥有健全的保安设施,勉强可以与名门望族划上等号。」

  皓琳大笑起来,捶他的肩膀:「爸听见一定气死。」接下来想起更重要的事,一对了,皓毅昨天来找过你吧?」

  「是啊,求我赶快去接管酒店,替他分担公务,助他脱身。」

  「没出息的小子。」皓琳笑骂,「就我们陈家几份家产送谁谁不要,真是咄咄怪事,特别是那个陈皓毅,整个就是二世主投胎,我早就不指望他能帮上我的忙了,想不到他现在还把主意打到你头上来,我还真是低估了他的智商。」

  「他不喜欢从商,就不用逼他就范了。」

  「你也不喜欢同人做生意,怎么就肯牺牲乖乖从英国飞回来?还不是因为责任感。」

  一句话让皓燃语塞,他笑了:「那我也该学皓毅那样开名车追女人?」

  「你才不中意那套呢,我都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真是失败的大姐啊。」突然又拍拍脑袋,「爸他们后天回来,我有告诉你过吗?」

  「嗯,昨天也听勤叔说了。」

  「先申明噢,你到时候给爸点面子,表现自然点,说起来,你跟瑞真还是多伦多校友呢,这么漂亮的学姐,你就没有一点印象?」

  「没有。」皓燃面无表情地帮皓琳将白布重新在画上盖好,自觉转移话题,「我下午要出去打球,晚餐就不用等我了。」

  「这么快就交到女朋友啦?」

  「多管闲事。」

  「我是你姐哎,问问不行啊?」

  「皓毅那么多女朋友,你怎么不问他?」

  「他这人只要在兴头上,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今天宣布结婚明天马上离婚都有可能,你怎么一样!你都没有把女朋友带回家来过。」

  「我从英国带来,你又不同意。」

  「早说了,洋妞不行。」还很肯定地下结论,「我才不信你真的会喜欢洋妞。」

  「我喜欢凯萨琳·丽塔琼斯的,你不知道?」

  「你把她从道格拉斯手里骗过来,我就心甘情愿认她作弟媳。」

  「你想得美。」

  皓燃完全无计可施了,转身往门外走去,一边还扬声嘱咐,「记得把门锁好,这里可是机关重地。」

  「皓燃。」

  皓琳在他背后嚷了一声,待他停下来回过头,她才微笑着说,「刚才的估价有误,你是陈家的无价之宝。」

  陈皓燃一直在国外读书,在香港的朋友本就不多,现在回来也是无声无息,活动范围很有限,几天下来,唯一的嗜好就剩打室内网球,要不就在家里的健身房耗着。

  有一天又想念飙车,结果一上公路,就在浅水湾那一带被飞车党跟踪,他不想惹麻烦,于是疯踩油门绕了几条街,好不容易甩了他们,之后就自动放弃了这项激烈运动。

  说来也巧,那天打完球已经六点一刻,他决定开车到太平山顶看夜景,结果山腰上有个路段被不少人堵住,皓燃只好下车走上前去查看,这才发现是一个电视剧剧组在这里取外景,虽说只占用半个小时车道,但对皓燃来说却已经失了兴致。

  正打算调头走,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他的名字,有点惊讶在这种地方都能遇到那个人,他回首站定,等着对方走过来。

  「真巧。」

  姜守仁手插口袋,一派闲适的架式,「怎么会来这儿?」

  「兜风。」

  皓燃的回答准确而简短,「你呢?」

  「来看个朋友。」

  他往后瞥了瞥,皓燃顺着他的目光往那一头望了眼,正好看见一张优质的偶像脸被众星拱月地围在摄影机旁边。

  姜守仁很自然地问道,「你什么时候回去?」

  「现在。」

  这个男人嘴角的淡笑总是意味不明,令人猜不透,今天他一身麻纺淡米上衣,看起来倒更像是剧组请来的客串明星。

  「那——能搭车吗?我也正想回去。」

  其实姜守仁心里并不觉得陈皓燃冷漠,反而很欣赏他在人际交往中保持的分寸感,让他觉得有几分率真。

  皓燃猜到他今天是搭人家车子出来,对方却被公事绊住脚,一时脱不开身,结果后续节目中止,不料临了还能遇上他这个救星,刚好可以载他一程,不用费力再叫计程车。

  「我过去说一声。」姜守仁向那个被剧组嘘寒问暖的偶像脸走去,皓燃这临时司机便在原地待命。

  现在更像是皓燃特地上山去接姜守仁回去似的,天下就是有这样巧的事。

  任夜风撩起自己的黑发,有些心不在焉地盯着忙碌的工作人员,直到感觉前方有一道莫名的灼烧视线投射到自己身上,才本能地抬眼往那个方向看过去,一下就撞上偶像脸那淡漠探究的眼神,像在不着痕迹地评估对手。

  在皓燃看来,显然是有些直白突兀了,但当姜守仁侧身在他耳边说了什么,那人脸色稍霁,别开目光。

  皓燃恍然大悟——他们是……

  之前受国外文化「熏陶」,加之身边有个无所不在的安德鲁,皓燃已经不会以为男人之间只有友谊这么简单,这时又想起姜某人的「辉煌前科」,顿时将事件前因后果联想起来,就并不难猜了。

  皓燃觉得他们的相处模式是有些张扬了,在香港这种保守之地,这两人多少有点离经叛道舍生取义的味道。而在这场情感游戏里,是姜守仁占上风,对方的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一切。

  也许在很多方面,姜守仁确实胜人一筹,有战绩也有放纵的资本,但是没有人永远无往不利,现在的皓燃已经很明白这个道理。

  在倒车时,皓燃听见场外的尖叫声,一些闻风而来的痴心小影迷,手握着签名簿在苦苦等候偶像的垂青,而那「优质个体」的目光却穿透车窗,专注地落在副座姜守仁的身上。

  「凯文在忙,本来打算介绍你们认识,他人不错的。」大概只有姜守仁可以这样镇定坦然地坚持自己的立场,将生活的另一面大方示人。

  皓燃一打方向盘,笑了笑:「我见过他。」

  「噢?」

  「见过他的海报,从海洋公园一路贴到红磡体育馆。」所谓「天之骄子」也不会比这排场更大。

  「呵,他的工作就是出风头,没有观众就没有一切。」扭头看着皓燃优美的侧脸,脱口而出,「好几天没见到你了。」

  「在这里碰到我,觉得很意外?」

  「不,早该碰到你了。」

  幸亏皓燃大多时候是个大剌剌的男人,没有认为这句说得有多亲密。

  「差点忘了你就住在我隔壁,不想同你太见外。」

  车内一下子安静下来,皓燃感觉一时接不上话。隔了一分钟,姜守仁再次打破沉默问他:「下周有一个国画展,主题是山水花鸟闲林野趣,你一定很少看水墨画,有没有兴趣接收一下新讯息?」

  「你是承办人?」

  「协办。」

  红灯转绿,车子重新滑出百来米,皓燃看了他一眼:「好啊。」

  其实两人都是各自守卫阵地,平时的交往极少,最多在走廊撞上时点个头,说不清什么缘故,皓燃也不是非常敢同姜某人太亲近,潜意识里,总觉得此人有动摇军心的可能性和影响力,他不想冒险。

  隔天下午,皓燃在球场遇到了对手——一名有职业水准的网球妙龄女,芬妮。

  对方在荷兰土生土长,徒有黄种人外表却只会讲英文,这次是来香港度假,在球场偶遇陈皓燃,自动上前要求他做搭档。

  这样高质的「艳遇」也不是在街头能随意遇上的,在女人看来,艾伦陈样貌出众、性格沉静、见识广博,外加球技一流,令人心生向往。

  而像他这个年纪的欧洲男孩,大抵只晓得在滑板和足球中耗费青春,难怪她听自家长辈说:传统的东方男子有修养,与洋人的直肠子不能相提并论。所以分开时,他们有约定下一次切磋的时间。

  皓燃回去的时候还算早,在车库停好车,走到花园就望见客厅里灯火通明,马上预感到不寻常,一脚才迈进房门,立即对上父亲的笑脸。

  陈锦雷比原定计划提前了十二小时从法兰克福飞回来,因此皓燃就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与谢瑞真碰了面。

  「皓燃,来见见阿真。」陈锦雷一向豁达开朗,不拘泥于小节,德国之行收益颇丰,再加上见到久别的儿子,自然显得兴致勃勃,「你们还一直没机会见一见,阿真,这是皓燃。」

  谢瑞真今天穿着简洁清爽的白色开领线衫和一条黑色长裤,手臂上那条柔和的丝绸披肩是浑身上下唯一的点缀,明眸皓齿眉目含情。

  她那头令同性羡慕的长发已经剪短,以往挂在脸颊边的一簇诱人卷发,现在正服贴地躲在耳根后面,仍然没有项链和耳环,仍然没有踩高跟鞋,仍然没有浓妆艳抹,还是那个谢瑞真,像是从来没有改变。

  如果从报复的角度,会希望如今的谢瑞真面目全非庸俗不堪,可是当他真正与她重逢时,却发现自己居然不像想象中的那样怨恨她。

  四目相交,像是被什么击中似的,皓燃胸口翻涌起一股羞愧,原来被往事影响和改造的只有自己而已,瑞真比他更懂得自珍自爱,而过去的一切都只是自恋的幻觉罢了,没有比这更难过的事了。

  他听到瑞真用熟悉的亲切的声音对他说:「皓燃,很高兴见到你。」往事化整为零,一切从头开始。

  皓燃点点头,尽量挤出一个赏脸的表情:「我也是。」

  客厅里管家佣人都在场,皓琳还没到场,显然也不知道父亲大人会提前返程。

  难得准点回家的皓毅,原本是折回来取滑水板的,却正好被家长逮个正着,到底还不敢造反,暗暗叹口气去沙发上坐好,作一副俯首贴耳的好儿子样,目的是想让长辈分散火力放松警惕。

  陈皓毅浓眉大眼,五官不似皓燃那般精致,但兄弟俩都身高腿长,极讨女孩子喜欢。

  只是皓毅徒具勤快人的外形,内在是个实打实的享乐主义,只是在父亲面前不能暴露太彻底,以往捅的娄子都还有一对义气的姐弟兜着,自从皓燃出国深造,他的好日子终结了大半,漂亮女伴的数目也严重缩水。

  上半年陈锦雷让大儿子到酒店做总经理,跟前辈在高层历练,这一阶段搞得他苦不堪言,现在看到皓燃回来,觉得自己算是苦尽甘来,天天巴望着弟弟能快点到酒店来当帮手,谁说事业是动力、财产是万恶之源的?

  反正陈皓毅是打算把事业拱手相让的,财产只要够他享乐便知足,除了陈锦雷,这屋檐底下,别人早就将他看透。

  「皓毅,一会儿到书房来,我要问你一些酒店的事情,上个月让你整理的那份年中报告也顺便拿给我。」

  父亲大人果然发号施令。

  陈皓毅垂头丧气:「好的,爸爸。」一边还向皓燃使眼色,叫他帮忙解危,可怜后者这时候的心思不在现场,有点神游,所以陈皓毅的阴谋破败。

  这时,有个人从外面走进来,虽然脚步稳重安静,却已把众人的目光吸引过去,他身上总带着一股放逸的令人琢磨不定的气息,而瑞真则在第一时间喊出来:「守仁!」

  装扮休闲的绅士已经入场与她拥抱:「这趟出去可是够久的,开心吗?」

  「我可是跑了好几个跳蚤市场帮你掏到了宝。」

  他脸上有些宠溺,越发显得英姿焕发:「多谢,我明天过来『验货』。」

  「沙龙都还顺利吗?」

  「这边的媒体还算赏脸。」

  「恭喜恭喜。」

  瑞真也是一脸笑意。

  他们靠在一起,画面和谐,不知情的人,可能会将两人看作最佳情侣档。皓燃确实已经知道,这对叔侄年龄相近,一直沟通良好惺惺相惜,双方向来直呼姓名,原本就比常人要来得亲热几分。

  其实之前想过很多种与谢瑞真会面的场景,却没想到会是眼前这幕祥和平静,弄了半天,倒只有他陈皓燃最小家子气!

  皓燃叹口气,不想再跟自己较劲,耿耿于怀的人果然得不偿失。从今日起,自己是不是真该尽释前嫌一笑泯恩仇?毕竟他从未一无所有……

  晚餐时,皓琳已经赶回来,看一家人团聚,激动兴奋,话匣子一打开可就收不住了,连同兄弟俩小时候一些糗人的陈年旧事都拿出来寻开心,引得皓毅屡次抗议。

  龙心大悦的陈锦雷在饭桌上宣布,两天后全家坐私家游艇出海。那游艇是陈锦雷在前几个月购置的——

  专门赠予新婚妻子的礼物,以瑞真的名字命名。

  皓燃不知道有这件事,乍听还惊了一下,想起大学毕业前与瑞真去魁北克坐渔船,在湖上漂了整整一天也不厌倦,现在物是人非,心里极不情愿凑这份尴尬的热闹,但嘴上却没能说出来。

  一边切着盘里的吞拿鱼,一边在心底搜索借口,正抬起头打算开口,却迎面对上姜守仁深邃的双眸,那眼睛里透露了太多的讯息,有些安抚和劝诫意味,将他的冲动生生地压了下去。

  皓燃没能装作视而不见,太有悟性也不是好事,做人比寻常人累,常常不自觉地反省和思索不必要的细枝末节。

  就这样食不知味地挨到餐后甜点,皓燃借故回房间,一下感觉有些手足无措,只得坐到窗台边发呆,楼下的花棚敞着,老园丁不知去向。

  半小时后,他又坐不住了,到地板上做伏地挺身,五十下之后翻身躺倒在地上看着天花板,过一会儿才缓缓站起来,把靠在墙角的画具取出来,放到阳台边架好,夹好一张白纸就开始画起素描来。

  敲门声响起时,皓燃已经将大卫头像画到一半,当他拉开门看见来人时,还是觉得有点意外。

  「这么好兴致。」

  姜守仁走进来,一眼看见画板上的半成品。

  皓燃没有开口,反而回到画架边继续执起笔涂阴影部分。

  之后起码有两分钟,姜守仁也没有再说话,而是靠坐在一张木椅的扶手上,不经意地打量皓燃的房间。

  这房间比较大,只有两个隔间,墙体也都是纯洁的素色,室内场景布置得很简约俐落,跟皓燃留给别人的干净质感重叠。

  不过学画的人通常在细节上不是太讲究,比如脚下散布着画具,废纸篓有可能出现在任何地方,素稿凌乱地摊在茶几上,还有一些石膏像。

  房子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在纸上划擦的唰唰声。姜守仁看着皓燃的侧面,再次开口:「周末你有安排?」

  「嗯。」

  皓燃自然清楚姜守仁已经看透了他的动机,但是表面还是若无其事。

  「比出海更重要?」

  「什么意思?」

  皓燃笔下一顿,却仍没有转头看他。

  「如果不愿意就不要勉强。」说着就起身向皓燃走过去,然后站在他身旁端详着大卫像,「你常去打球?」

  在还没有摸清对方思维逻辑时,他就已经转移话题重点,皓燃的感觉并不轻松:

  「是啊,怎么?」

  「周末能陪我去运动馆吗?」

  这一句话终于让皓燃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扭过头来看他。

  「你想替我解围?」

  对方避重就轻:「我只是邀请你去球场。」

  「你不必这样做。」

  Chapter 4

  姜守仁的眼中埋着很深的探寻,像是要搜出皓燃体内最真实的一面,下一秒,守仁已将右手按在了皓燃的肩颈处,虽然只停留了两秒便放开,但皓燃还是有点惊讶他这无意识的肢体动作。

  「后天打电话给我——如果你也准备去打球的话。」说完,轻轻笑了一下,没等皓燃送客,他就往门口走去,关门的时候加了一句,「可以随时到我那儿喝杯咖啡,我就在你隔壁。」

  皓燃听后也淡淡笑了,就目前来说,能让皓燃主动过去敲开姜守仁的门,大概也只是为了他那手煮咖啡的本领了。

  看着房门被拉拢,皓燃丢开铅笔重新坐下来,他发现自己在姜守仁眼中发现了什么,那种久违了的纵容和理解,似乎比陈家屋檐下的其他人更细致地透视了他。

  皓燃不想同他太接近,也不想过早地放弃自家的阵营,要投靠对手,他还没有完全解放自己。

  像突然想起什么,他又起身走到床头柜旁,拉开抽屉,从一本《现代美术史》的扉页里取出一张相片,上面是穿着湖绿色连衣裙、笑容灿烂的谢瑞真,那头长发随风飞扬异常飘逸,她的头顶有两只蝴蝶,却不及她一半的鲜艳。

  从头到尾,他们都没有一张像样的合影,但却各自保留着对方的照片。皓燃知道瑞真一定把他的相片丢掉了,她是个太知道自己优势的女人,永远不会允许旁人误导她的判断。

  皓燃对于扮演痴情汉的角色已经厌倦,今天,他看清了很多事,不成熟的是自己,今后也没有必要再替自己开脱。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默默走到碎纸机旁边,将照片塞了进去……

  那天晚上睡得特别安稳,连梦都没做,皓燃清早醒来只觉得神清气爽,天气不错的时候,他会去晨跑,可是等卧室门一打开,就发现有几个着制服的保安人员在护送部分油画下楼梯,看来是某人又在做高雅生意了。

  皓燃没有费力监督现场,而是配合地让开道下去吃早餐。

  等他跑了半小时返回家之后,那些人已经跟着拍卖行的运输车走了。当天皓燃被父亲叫进了书房,然后对他这两年的学习经历好好询问了一番,并将很多名下产业的内部资料交了一份给他,嘱咐他用心琢磨,争取尽快进入状态。

  皓毅的心思不在酒店经营上,办事浮躁,陈锦雷心里也有打算,皓燃是他的幺子,平时嘴上不说,其实还是会多放点期望和感情,总希望他能放下自己的杂念,为陈家的未来做些事。

  皓燃从书房听训出来之后,就被周婶喊住了,说是姜先生的电话,皓燃有些困惑地接过话筒:「找我?」

  「皓燃,能不能帮我个忙?」

  「你在哪儿?」

  「我现在在玛丽医院。」

  「怎么了?」

  皓燃一听地点,也有点紧张起来。

  「我没事,刚才会场出了些小状况……」

  「一会儿再说。」关键时刻,皓燃不是一个含糊的人,「三十分钟到,你在原地等着我。」

  皓燃火速出门,虽然并不清楚出了什么乱子,但既然姜守仁能打电话过来,势必不会是无关紧要的事。

  车子才在医院门口停稳,就看见那个人已朝他的方向稳健地走过来,显然是特意在停车场守候着的。

  「发生什么事?遇到什么麻烦了?」皓燃甩上车门迎上去,选择了最直接的问话方式。

  一向看惯姜守仁的从容淡定雍容自若,乍见他面上的忧郁还真有点不太适应。

  此时的姜守仁眉心微锁,衣领上还沾有零星干涸的血迹,看得皓燃心里直发悚,幸亏姜守仁今天没有穿浅色上衣,不算很触目惊心,否则,一定会被勒令先回去换身衣服,以免在市民当中引起恐慌的联想。

  姜守仁也够坦率,简明扼要地向他说明事件原委:「上周我的助理在铜锣湾收购了一幅明末古董画,今早送到拍卖行进行竞价。

  因为此件拍品是私人藏品,之前我没有把关,未料到货源背后还牵涉到一起家族纠纷,导致一名自称是供应商亲兄弟的人冲进拍卖现场滋事,要求收回原画,拍卖会被迫中止,那人丧失理智,还跟警卫动了手,现在已经被拘捕。

  但事情远没有完,对方的家人已经决定上诉,指控鸣风画廊收购程序不合法,并有提取避税佣金、扰乱行业秩序的嫌疑。」

  「你的助理……有在私下做手脚?」皓燃已经摸到了大概情况,所以大胆地提出了自己的猜想。

  「我也希望不是,但……事实上,我必须尽快拿出有力证据用以撇清关系,但部分连带责任是免不了了,只有搏一搏,现在最怕的不是官司,是社会舆论,艺术界很讲口碑,我可不想画廊开张两个月就歇业整顿。」

  姜守仁的果断在此刻发挥得淋漓尽致,分析局势的能力显然是训练有素,即使保持临危不乱,其压力也是可想而知:「五点我要去警局录口供,配合调查,但事情一定要想办法压下来。」

  皓燃知道这次姜守仁的损失大了,里外都要打理抚顺,中止的拍卖会已经不是「择日再办」就能轻易敷衍交代的。

  那些举牌的代表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专程赏光花逾百上千万,求得一幅墨宝,绝对不会是兴之所至才跑这一趟,现在不但空手而归,还被莫名其妙卷入惊扰风波中,对姜守仁画廊的声誉影响不言而喻。

  最不易提防的是当时在场的记者,就算姜某人再有媒体基础、再神通广大,也难保不会遇上几家不对盘的倒戈,现在四处找马蜂窝捅的专业人士不在少数。

  「怎么会让这种人混进来的?太不谨慎了。」说出口才觉得这责备有点逾矩,但已经来不及收回。

  「是安检人员没有安排到位,会场设施布置过于简单,全凭临时调过来的警力维持现场,地点是向汽车俱乐部借用的,没有料到会出这种乌龙。」姜守仁虚心承认错误,「必须得在几天内摆平这事,要是恶化,场面就难收拾了。」

  紧急状态下的姜守仁令皓燃有些新奇的感触,只在一瞬间,皓燃仿佛能窥探这男人平日深藏不露、若干狠绝的处世方案。

  姜守仁不是个会受时局摆布的人,否则他闯不出现在的事业,一定是有足够的技巧和实力,才敢对突发事件作出最积极的反应,就算明明心里炸开了锅,仍能提醒自己时刻保持理性思维,指挥若定。

  「我能帮上什么忙?」这句,皓燃倒是问得很真诚。

  姜守仁二话不说,从包里取出自己的行动电话递给他,眼中的信任连皓燃都感觉到震撼:「麻烦你充当一下我的临时代言,回应一些来电。」

  他看了眼手表,「估计再有不到一个小时,就会有媒体和相关人士打电话来询问这起事故,由我亲自发言恐怕越描越黑。」

  皓燃对如何接听骚扰电话的经验尚属浅薄,不禁有些犹豫:「怎么发布适合?」

  「我听说你学过谈判技巧,知道怎么应付记者。」

  「是吗?我想我会干脆不接,任他们打爆电话。」皓燃轻声笑了,「我可是头一回做接线生。」

  「我在香港时间不长,没什么朋友,其实要当个成功的商人,就是断绝与外人不必要的恩义结,一旦不幸陷入危难,要找到靠得住的人都很难。」

  「自作自受,嗯?」并不是真正的嘲讽,戏谑一下的意思是有的。

  「对。」姜守仁的嘴角浮起一个含混的笑,双瞳沉静而分明,显示出特别的执着和坚定,「看来今天我要通宵扫尾了,那——明天见。」

  待姜守仁转身走出十几米远,皓燃冲他的背影嚷了一声:「嘿——」

  他停下来回过头,只见皓燃指了指右侧脖子的位置,歪了一下脑袋,用眼神向他提问,那一小块在姜守仁脖子上出现的扎眼纱布,实在很难让人忽视。

  「是刚才玻璃窗被警棍砸到,溅到一些碎片,划破点皮,没事。」他轻描淡写地将伤情陈述完毕,继续往前去了。

  看来明天打球的计划是泡汤了。陈皓燃要是不准时出席家庭聚会,一定会被指不懂得体恤长辈美意、任性而为。亏自己对姜守仁信心十足,今早还刻意约了芬妮同往。

  那荷兰小姐热衷挑战,欣然领受,可见隔了两日,头脑还在发昏,对皓燃兴趣不减念念不忘。

  皓燃之所以叫上芬妮,原因自然是不想跟姜守仁独处,他们还没有熟到可以结伴出游、协助双方逃避现实的地步,而且两个大男人之间的冷场实在无法避免。

  姜守仁到底是行家,料事如神,没多少工夫手机就开始响,而且对方也都是老手,一接通就劈头盖脸地将问题连串砸过来,绝对不给你留思索狡辩的余地。

  遭遇一个《XX周报》记者,这女人穷追猛打的功夫不是一般,一听不是姜守仁接电话,立即旁敲侧击。

  「请发表一下姜先生对下午那场事故的看法和立场,能不能透露一下名画的背后到底有什么样的纠纷和隐情?鸣风画廊会否因涉嫌非法收购而接受调查?警方会如何定性?事件引起的社会反响是否会直接影响画廊的营运?」

  句句犀利刻薄,稍不留神就会落入圈套,也亏得事不关己,皓燃是局外人,态度相对来说比较轻松,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所以很镇定地挡回去。

  「姜先生目前正在着手处理此事,希望媒体不要在正式调查结果出来之前,随意发布任何不利于市场的消息,这过程还可能涉及到参与拍卖会各界人士的隐私。

  事故细节不方便透露,一切要等取证结果出来。我们要申明的是——鸣风与纠纷没有任何关系,相信事后姜先生会亲自对外澄清画廊及拍卖行的立场,这起事故对鸣风的运作没有实质影响,也请媒体不要胡乱猜测,谢谢合作。」

  皓燃不知道的是,那名女记者一收线,就转头对旁边的同事说:今天是遇上对手了,这哪里是助理,分明是律师。

  一连挂断三、四个电话,才发现自己官腔打得像模像样,简直同白宫发言人一个腔调,看来普通人只须将港片中的台词学个七七八八,也有用得上的时候,果然戏如人生。

  皓燃自认今天一天讲的话,比以往一个月都多,到最后,真像适才开玩笑时说的,想要关机了事。有一点皓燃是佩服姜守仁的,他遇上问题不闪躲,有点直面难题的魄力在,这对男人来说是很突出的优势。

  皓燃这一日也算是舍命陪君子,车子开回家后就没再出过门,都在家里接听骚扰电话,感慨公众人物要保持亲和力和耐性的尺度绝对异于常人。

  六点一刻的时候,皓燃洗完澡走出浴室,又听见手机在响,走过去拾起来,来电显示出现一个字母「K」,皓燃再次代劳:「喂,你好。」

  对方显然是呆了一下,有两秒钟没有出声,接着才迟疑地问道:「守仁——在吗?」

  皓燃经过一天的训练,已经驾轻就熟:「不好意思,姜先生不在,我是他的助理,您有事的话,他本人回来我会代为转达。」

  「你不是康尼。」对方很肯定。

  「康尼?」皓燃立即想到,这是那位闯祸助理的名字,「噢……我是他的新助理。」

  「如果姜先生回来,麻烦让他打电话给我,我是凯文。」

  对方的口气有些倨傲和淡漠,但不会让人觉得很不客气,分寸拿捏得很好,到底是大明星。

  皓燃放下手机,自嘲地笑笑,姜守仁尚未授权他处理私人来电,不知者不罪。

  傍晚后,皓琳敲开了他的房门,一跨进来就追问:「阿仁是不是出事了?」

  「拍卖会上出了些状况。」皓燃早看出家姐的心思,但是不忍心刺激她,平时说起姜守仁这个人都尽量小心翼翼,「他本人是没事,画廊有点受牵连,不过应该能很快平息。」

  「刚才皓毅打电话过来,我就知道不对,他说阿仁在我们的酒店包了商务客房,好端端干嘛在酒店住?我猜是出事了。周婶说你下午接了姜守仁的电话出去了,我想到可能你知道发生了什么。」皓琳的表情是真的着急,「皓燃,要不你现在去……」

  「你让我再去趟酒店?」皓燃已能揣度皓琳的想法,但怕她刨根问底徒惹伤感,所以没多说,「这事他能应付。」

  「他来香港就是为了这个画廊,如果办砸了,他就得回——就得回去了。」皓琳索性将女人的心事赤裸地在自家兄弟面前摊了开来,她并不习惯拐弯抹角。

  「好,我过去看看。」皓燃妥协,然后背过身去衣柜拿衣服换。

  皓琳放下一半心,转身正要走出去,却被皓燃叫住:「姐,我觉得……姜守仁不适合你。」

  谁知皓琳只是回头淡淡一笑,嘴角有抹苦涩味道:「我没抱过希望,有时候……对一个人好,并不一定是有企图的。」

  皓燃怔了一下,没再说话,本想去取外套的那只手却迟迟没有动。

  其实直到重新坐回驾驶座,他还没弄明白,自己怎么有闲情操心起别人的事来,看来这个姜守仁就是有办法指挥陈家这一大家子人,为他做无偿服务。

  一到鸿申酒店,凭陈家二少的身分,不费力气就确认了姜守仁的房间,但按门铃的结果是人没在。对方的手机此刻还在自己的手心,早被捏得温热。

  没有选择让客房服务开门,而是在原地徘徊了半分钟。皓燃觉得自己这一趟来得有点莫名其妙,所以准备及时打道回府。

  就快走到电梯口的时候,电梯门就开了,出来两个人,其中一个正是姜守仁。他一抬头便看见了正往这边走近的陈皓燃,当时的表情似乎稍稍一顿,显然是没想到对方这个时间还会出现在面前。

  皓燃也未料到会这么巧,站定之后进退不是,最终还是碍于面子,退回到姜守仁的房门前乖乖等人。

  三分钟后,姜守仁走了回来,目光一直未离开那个背靠着墙、安安静静等门的陈皓燃。那道挺拔优美的身影,有着不为人知的落寞感,谁都不能准确地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在皓燃转过头平和地对上他的目光时,姜守仁递给他一个和煦的浅笑。

  「怎么想到这时候来找我?」边说边打开门。

  皓燃跟进去,将手机放到衣柜旁边:「搞不定媒体的追踪,有负所托,特地过来还手机。」物归原主分外轻快。

  某人折腾了一天,显然已有些疲倦,但还是有力气说着他的姜氏笑话:「就知道你聪明,想尽快丢出这枚烫手山芋是吧?」

  「简直迫不及待。」皓燃这时也笑了,感觉这个意外事件倒将他跟姜守仁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些,隔着的戒心,也不似以前这么明显了,不知是好是坏。

  「在警局做客了两小时,这事真的可能会连累画廊吃官司,虽然是员工的个人行为,但画廊会因此负连带管理之责。」

  「那名助理叫康尼吧?」

  「你知道?」

  皓燃没有正面答复,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你一直很信任他吧?」

  姜守仁似乎有些受打击:「虽然商场上这种事司空见怪,但是临到自己头上,还是会觉得不好受。我没来香港之前,康尼就是我的贴身助理了,其实知道他在作弊不是一天两天了,我给过他机会,最终他还是没有收手。」

  「人心叵测,越是身边的人越容易搞叛变。」

  皓燃的这句话说得难免极端,所以姜守仁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是真心的就不会变,除非一开始就没有站对位置。」

  「给别人重新选择的机会,这是不是你的成功秘诀?」皓燃故意很轻巧地戏谑了一句,「但也容易惹麻烦不是吗?」

  姜守仁把外套挂到衣架上,然后摇头:「我的处世秘诀是——不在同一个地方翻船,必要时,就把麻烦抛诸脑后。」

  「你对人对事是两套标准。」

  「呵,被你看出来了。」姜守仁转了一圈没有发现咖啡壶,不太满意,「今天没办法煮咖啡招待你了。」

  皓燃接过姜守仁泡好的热果汁喝了口:「你打算在这儿住几天?」

  「三天吧,处理完拍卖行的事情就回去,你会帮我照看一下花圃吗?」

  「好。」皓燃轻笑了一下。

  姜守仁看皓燃在沙发靠手上坐下来,于是转换话题:「明天打球,没忘吧?」

  「你——还有兴致?」皓燃这下真有点懵了。

  「兴致是人为培养的,定好的计划不会随意更改,是吧?」

  想不到姜仁守玩都玩得那么认真,再见他态度诚恳,皓燃自叹不如,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不介意我带上朋友吧?」

  「女朋友?」不动声色地打探。

  皓燃回答得更是技巧:「还不是。」

  「那就是将来可能是了?」

  陈皓燃以为全世界只有皓琳会对他的恋爱事件额外关注,想不到现在多一个姜守仁,这下子又猛地想起瑞真与他的关系,有点不自在,对方看起来似乎很希望他恢复元气再获新生呢,自己是不是应该落力表现?

  姜守仁不知自己会错了意,心情沸沸扬扬一阵,觉得自己问过头了,立即收嘴。皓燃又重新到衣柜旁把手机取过来打开,将下午联络过他的媒体向姜守仁叙述过,也把自己的回应概括了一下。

  他们还是头一次靠得这么近,肩抵着肩,隔着布料还是能感觉到全然不同的温度,只要谁呼吸重一些,都可能与对方的相融……

  皓燃眼睫处结下的那片阴影就像只神秘未知的灰蝴蝶,耳郭上细致的绒毛在灯光的反射下如同魅惑的感召,姜守仁几乎有冲动将手掌贴上他的后腰,但终究没敢放肆。

  一直觉得陈皓燃的美是惊心动魄的,当他第一次在瑞真的桌子台板下看见他的照片,就有些被震慑住。

  这世上一向是各花入各眼,而陈皓燃正好成了最符合姜守仁审美倾向的那一种,当然,好花只能欣赏,不能采摘,更不能存有不该有的渴望。

  只是没有想到,若干年后的今天,他能跟这个人站在同一个房间侃侃而谈,而对方优雅的指尖还在他的手机键盘上,向他演示事业低潮期的转折,很明显的是——那张照片的魅力远远不及生活中真人的万分之一。

  多么理想的遭遇,多么不幸的交错,那朵曾在自己眼中最美丽的花,事隔如此之久却在面前真实地盛放,不容嫁接不容亵渎,也未属于任何人。

  「我下午说的那些,没什么不妥的地方吧?」

  姜守仁被他问得回过神来,轻轻一咳:「怎么会呢,你答得那么刁钻,连我都被唬住了。」

  「有吗?」皓燃觉得有些难为情了,似笑非笑地看着姜守仁,没一会儿就起身告辞,临走时才说,「你看一下来电记录,有些私人电话。」

  姜守仁没敢开口留他,也没有装客套送他出去,门一关上,情绪立即陷入泥泞中,过了许久,才回转身查看手机记录,倒数第二个是凯文的电话,他想拨回去,但手指却迟迟没有按键。

  感觉室内有点热,决定先去洗个澡,按了按额角,去拉开了窗帘,用力推开窗户,香港的夜景闯进眼帘,姜守仁深吸一口新鲜空气。

  当他仰望苍穹中那些模糊的星辉时,总觉得辨不清远近真伪,肉眼能发现的真相也许永远只是最粗糙的一角,自己能控制全局的事也并没有很多。

  当第二天,陈家人发现陈皓燃失踪的时候,正好是早上十点半,周婶提供确凿情报,说三少爷吃了早饭就跑出去了,像是有急事。

  皓琳打电话过去预备炮轰一下没义气的亲兄弟,皓燃却认认真真地说,要去接一个重要的朋友,没法去出海了。

  皓毅格外郁闷,暗暗骂自己缺心眼,怎么就没想到跟皓燃那样,找理由谢绝参加家庭众会,关键时刻,还是陈皓燃有魄力啊。

  而皓燃接的那位「重要的朋友」正是网球小姐芬妮。中午前赶到室内网球场,等着跟姜守仁会合。

  Chapter 5

  离约定的时间还差几分钟,男主角就出现了。

  跟皓燃想的一样,姜守仁守时大方、气质卓尔不群,在女士面前也能尽现男人资本,那一身舒适又超品味的装束立即赢得芬妮的赞赏:「嘿,他是谁?这么成熟漂亮的男人!」

  皓燃怕把老姜的辈分搬出来吓坏旁人,所以只说了声:「我朋友。」

  「我现在可算是知道,什么叫『物以类聚』了。」

  姜守仁老远就看见一身清爽出类拔萃的陈皓燃,就站在身材玲珑的美女身边,极之登对。当即沉淀下所有心思,向他们从容地走上去。

  还是第一次看见运动场上的姜守仁,击球的姿势潇洒有力,反应超乎寻常得快,皓燃算是领教了他的厉害,甘败下风。

  其实一直觉得姜守仁和普通生意人不太一样,他的体内野性不绝热情仍然,喜欢极限运动,因此身体承受能力比一般人强,打打球对他来说是小儿科了。

  以前听谢瑞真说过,这位小叔最热衷于开飞机、冲浪、滑雪,这些皓燃还没机会看到,不过的确是能看出苗头来。

  在场边看得兴奋的芬妮早已跃跃欲试,看准姜守仁的实力,上场帮忙二打一。芬妮到底也是行家,姜守仁最终寡不敌众败下阵来。芬妮意犹未尽,留在场上练发球。

  「胜之不武。」皓燃笑了,精神放松得很,跟着姜守仁回到休息区,「香港人的运动项目都很斯文,什么桌球、保龄,巴不得边运动边喝红酒。」

  姜守仁也忍不住笑意,跟皓燃较量的过程令他全身血脉贲张,有一段时间没有激烈活动,今天遇上对手自然过瘾得很。

  皓燃拾起毛巾擦了擦后颈上的汗,濡湿的发丝有几缕落下贴在耳鬓处,蜜色的皮肤在水气的蒸腾下泛着诱人的光泽,袖子已经撩起到手肘以上,那均匀结实的肌肉散发着年轻男子特有的热力,源源不断地向外输送着暧昧的风情……

  姜守仁阅人无数,也不能自控地被眼前这幕风景吸引。

  人都对完美的肉体存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那种极度的需求将牵扯出隐匿得很深的贪婪,人们俗称这种感觉为「欲望」。

  异样情愫一旦生成,感官就会出现偏差,原有的关系就会走形,姜守仁并不想这样、所以一直压抑着,保持原始状态,不让其发生发展。

  不知怎么回事,场外只放了一条毛巾,所以姜守仁很自然地接过皓燃手上的那条,抬手擦了擦脸,一开始也没怎么在意,但当那一股陌生却也熟悉的男性气味猛扑入鼻腔,直接引起体内深刻而又汹涌的共鸣,激得他大脑刹那间眩晕空白。

  本能地回头,见皓燃正仰颈喝着冰镇饮料,液体从嘴角滑落,顺着微微颤抖的喉结、光洁性感的锁骨,轻悄地流入开了扣子并轻轻起伏着的胸膛,一路往下便是结实的腹肌……

  姜守仁一惊,及时收回自己露骨的视线。

  到底已经不是当年冲动的小鬼,凡事务必讲分寸,为所欲为徒增烦恼。幸好说好了只逗留两个小时,接着还要去应付扰人的公务,姜守仁甩了一下头,想想最近是不是有些欲求不满,所以想象力特别丰富。

  「守仁。」这一声喊,几乎让在场的人全体归位。

  还有谁有如此大的能耐,自然是人见人爱的偶像凯文李登场了。到底是明星,随便到球场亮个相,都好似有微服出访的排场,吸引了周围很多女人的眼睛,但显然,凯文并没有就此满足,他的目标在姜守仁身上。

  对于今早看到的报刊简讯内容,凯文的反应并不平静,加之昨天一直没有联络到姜守仁,所以也有些按捺不住情绪,趁这个白天有几小时的空档,再次拨出了电话。

  姜守仁并不习惯撒谎,很快交代自己在球馆,但对昨天的意外却解释得很笼统,每次姜守仁不想别人打探他的时候,就会使用概括法。

  凯文是个急性子,也不再隔着话筒追问,直接扑过来看个究竟更有效,所以就出现了现在这幕巨星登陆的华丽戏码。

  发现姜守仁脖子上那一小块碍眼的纱布,凯文伸手去温柔地抚摸了一下。

  皓燃自觉身分含混,立刻退守球场,拖住女伴开球,分散两方的注意力,但芬妮好奇的要死,频频往另一头张望,心想:怎么艾伦陈身边都是如此出众的人物?不觉对皓燃的喜爱又多加了几分。

  姜守仁又三言两语把昨日的事情说了一下,凯文有些不痛快:「你从来不跟我谈工作细节,出了事也不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一时底气不足又没有说下去。

  姜守仁的反应却很平静:「你的工作我也不会细问你,因为我是外行。」

  「呵,那是你根本没兴趣知道而已。」凯文往场内看了一眼,「我站外围很久了,我向你招手,你都没发现,是在看那个突然冒出来的远房亲戚呢,还是——你的新助理?」

  「凯文,你到底在说什么啊。」姜守仁眼中的不耐一闪即逝,并不想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下意识地看了看表,「时间差不多了,我该走了。」

  「这么忙还有心思来打球?真搞不懂你。」

  守仁不理会凯文话语中的暗示,转身进场跟皓燃和芬妮道别。

  半分钟后,姜守仁原路返回,走到凯文面前:「走吧。」

  「你不替我引见一下?」

  「下次吧。」

  「已经两次了。」说完,凯文比他更干脆地甩头,大步走在了前面。

  姜守仁在原地停顿了几秒才跟上。

  一到车库,就有狗仔队上来拍照,凯文平时对他们不理不睬,今天莫名地感觉厌烦,于是扬手推开近身的那个,并口头警告:「别再跟着我!」

  把车绕到出口处接应姜守仁,见他手插口袋,表现不甚主动的样子,凯文只好检讨方才的不当言行,装作没事随口问道:「去哪儿?尖沙咀吗?」

  「嗯,我自己有开车来。」

  听姜守仁这么说,就知道他是刻意在这一头等自己出来,凯文心头的乌云又驱散了些,于是试探性地提议:「晚上——一起吃饭?」

  「你今天不用赶通告?」

  「七点左右,会提前收工。」

  「好,到时候打电话给你。」

  不知道为什么,凯文因为对方的这句回答松了一口气。

  凯文李和姜守仁在外人眼里都是很接近完美的个体,但其实双方都对自己的私生活不很负责,凯文李在娱乐圈中游刀有余,但独独被凡事不刻意的姜守仁吸引,就因为他人不刻意了,所以两人的关系始终没办法更亲近。

  虽然同是从事与艺术搭边的行业,但他们之间几乎没有共通点,只借助偶尔的情绪氛围,维系着一段谁都说不清的关系,但时间一长,凯文却发现自己有点认了真,即使他们之间的相处方式一向很自我。

  姜守仁并不是凯文李最好的情人,却是凯文投入感情最多和相处期间最习惯的一个,无论如何,情事无从计较,谁将情爱放得重谁就输。

  在凯文发现自己对姜守仁开始有额外的期待时,也不是不疑惑的,他至今没有问过姜守仁,自己于他,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两个成功男人间的感情是很微妙的,并不只是情欲这么简单,也许是为了寻求一份安全和平衡,也许是为了那些不需要互相给予又可以相互理解的便利。

  人的交往始终需要实力相当,小心谨慎地维持好现有的和平,不让其倾斜失调,姜守仁的条件对凯文来说再合适不过。

  鸣风画廊在梳士巴厘道上,千余平方米的豪华展厅,玻璃钢构设计,通透优雅风情浓郁,姜守仁热衷于扶持一些当地或海外的青年画家,帮他们举办个人画展,提升知名度。

  最近姜守仁对水墨画兴趣甚浓,三日后在国际会展中心的大型国画展,鸣风画廊作为协办方,很多事务都需要他亲力亲为,即使一面受拍卖行风波所扰,仍不能有任何理由耽误画展的进程。

  积极联络各方人士是姜守仁的强项,而「鸿申」作为画展的指定下榻酒店,也正在预备迎接各方宾客,不过这安排,便是姜守仁的私心作祟了。

  当天主办方筹备组亦遇到了些小麻烦,姜守仁出面请两方代表碰头协调,傍晚又约见了一名相熟的记者,商定作拍卖会突发事件的相关挽回性报导,之后又与私人律师敲定应对方案,估计几周以后,这个案子将会正式对簿公堂。

  他已打算将烂摊子包出去,让律师事务所全权代理。

  这样一来二去,忙到九点以后,提前推掉了与凯文的约会。

  一整日下来,公务应接不暇,姜守仁的脑子有时候会乱,有时候又如同真空,但他知道开口时,就必须保持绝对清醒。

  也并不是真的洒脱不羁,姜守仁只是比常人更通晓生存法则,懂得如何循着处世规则四两拨千斤。

  商界需要技巧和圆滑,可能私底下的姜守仁是什么样子并没有几个人知道。

  晚上十点半回的酒店,结果没上电梯,就直接去大厅前台退了房,他感觉后续处理顺利,没有必要再住酒店,于是开了车回去。

  那幢别墅原是别人的地盘,别人的家,但姜守仁的潜意识里被植入了一粒鲜活的种子,细微地萌芽破土,过程中带着轻悠的震颤,那无法启齿的念想大举进犯,攻克了最后一道禁忌。

  没有惊动任何人,姜守仁的车慢慢驶进陈宅,上楼经过隔壁的房门时,竟痴痴驻足了一会儿,回神苦笑了一下,才往前去打开了自己卧室的门。

  洗完澡换身衣服,打开手提电脑翻看展会流程,兴之所至又站起来去煮土耳其咖啡。姜守仁的好处是不因忙碌而逐步沦为庸俗,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情调,他还是很愿意保持下去。

  只有行家才能禁受住数道工序的考验,享受顶级成果,在杯中加上一勺泡沫,姜守仁才满意地端起杯子走向阳台,今晚的空气有些潮热,单手撑着护栏随意地看出去——

  花圃内的照明灯居然是亮着的,心脏本能地一缩,姜守仁了解陈家的人口和他们各自的习性,那里面的人除了他不会再有别人……

  根本没有想,毅然放弃了精心调制的咖啡,拉开房门半跑着下楼。

  那心情就好似倒退到无数年前,高中时期的第一场圣诞舞会,有同学告诉他舞伴就在楼下等了,他打好领结匆匆跑出去,到了楼梯口才故意放慢脚步,并不想让人看出他的激动,但是胸腔中翻涌的东西却无以名状。

  走到花圃前,姜守仁滞留当场。

  花棚架子入口的遮阳纸被扯开了,从外面的角度看,那半开的形态有些妖娆,花纸内半掩着一个极挺拔的背影。

  温和的乳白色棉布衫衬托他极有型的肩膀,衬衣的下摆有些调皮且质感十足的折褶,遮住了那窄瘦却圆润有力的腰身和对于男人来说过于性感的臀肌,他整个人都发挥着健康的气质,年轻的身体清洁强韧神秘迷人,令人赏心悦目思绪纷呈。

  隐匿在花棚深处的灯光一定被调暗过了,那人将袖口翻边卷到手肘处,那裸露的半截手臂在昏浊的光线下,竟像是一种情色的诱引,盛情地邀请他的加入。

  那横卧的画笔在写生板上鲜活地跳跃着,低柔地摩擦着,那声音像是海棠在窃窃私语,那笔端像在拨弄心上那根易断的弦。那声乐有些过于张扬,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张扬。

  姜守仁想起一个朋友在自己笔记本首页记下的诗句:

  被缚的薄茧被那干净的手指层层剥落,滑落心间的惊慌失措,留下一个不大不小的惊叹号,撼动了一向无坚不摧的心肌。

  姜守仁,再这样胡思乱想下去,你可真得回房间面壁思过去了!他这样警告自己。迈进花圃的脚步声惊动了正在作画的人。

  「嗨。」

  似乎没想到姜守仁这时候会回来,但皓燃并没有问什么,只是轻浅地一笑,像应付这屋子里的任何一个熟人。他永远透着股冷艳,让人无所适从。

  「你画什么呢?」

  「龙翅海棠。」

  「嗯?」姜守仁走近他,为了看清纸上的钢笔图案,站到他的身侧,不经意地抬起手扶上了他的腰,「你应该看看水墨画上的海棠,跟火似的。」

  「画展是三天后吧?」

  「原来你记得。」

  「你的推荐肯定没错。」

  他收起纸笔,回复一个很不设防的微笑,今夜的皓燃特别松弛,没有任何拒绝靠近的意思。

  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贴在皓燃腰上,炙烫的手心像龙翅海棠一样燃烧起来。

  棚内的温热被西面的一阵轻风驱逐,也一并将皓燃的发丝撩起,拂过姜守仁的耳垂,又一次站得那么近,比花香更惑人的味道就这样迎面扑来,那种沉迷的感觉是好多年来都不曾有过的,或许该纵容自己一次,哪怕只有一次。

  手上的力加重了些,晋升为拥揽的动作,皓燃察觉到了什么,稍一回头,两人的鼻尖竟若有似无地轻擦而过,眼光交接,一种近乎颤栗的冲动袭上守仁腰间。

  潮润的呼吸在仓卒中不期而遇,连身上的毛细血管都蠢动贲张,就在那一秒钟,渴望一触即发的能量,那股躁热的暴乱随着大脑皮层的兴奋全都被激发出来……

  只要微一倾身,自己就是赌上了一局,可能会输掉一切。

  想到会输,那唇就在离他只有一、两厘米的位置停下,然后偏了偏额头,轻笑道:「我又煮了咖啡,去喝一杯吧。」尽量做得像一个长辈应有的样子,宠溺包容似的虚伪腔调。

  然后很迅速地松开手脚,撤退到离皓燃半臂的距离,幸亏对方只是略一歪头,刚才的怪异氛围全然抹煞,皓燃似乎没有什么该有的误会:「又得到什么神秘配方了?」

  「你尝一下就知道。」说着便往花圃外走去,在转身时,姜守仁用力地闭了闭眼睛,平息内心的动荡。

  刚才……是错觉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觉得那一瞬间像……会有什么事发生。

  皓燃有些困惑,随手收拾了画具,单手夹在胳膊下,甩了甩头跟了上去。

  走到外面,才发现姜守仁正把靠在墙头的梯子搬过来架到阳台上,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场景,皓燃嘴角掀起一个漂亮的弧度。

  对于这类「捷径」的制造,姜守仁显然是驾轻就熟,随便往身后打了个手势,就自己先登上去了,皓燃其实也觉得新鲜,三两下跟着爬了上去。

  因为腋下还有画板,刚跨上阳台时,姜守仁借出了一只手拉他,皓燃反射性地握住,对方一使力,他就安全着落了。

  姜守仁并没有马上放开手,而是很自然地牵他进了房间,当皓燃正要注意手上的动作时,姜守仁已经松开他,往桌子那头走过去斟热咖啡。

  皓燃不着痕迹地打量这个原本属于皓琳、现在却被改造成完全姜守仁风格的客房,还是像他头一回跨进门时的那样,一切井井有条颇有格调,走到玻璃柜旁边,习惯性地欣赏起陈列在那里各式斑斓怪趣的咖啡杯。

  像姜守仁这样的人,偶尔流露出一些天真,掩去了他身上的世俗气,不会让人产生太多不快的联想。

  皓燃自认为看人是比较直观的,对处世态度敷衍轻浮的人群都比较感冒,所以抛开之前的成见不谈,姜守仁确实符合陈皓燃的交友条件,特别是前者拥有的那种稳定人心的气魄,想忽视都难。

  即使有时候皓燃也会因为姜守仁的存在而感到略微不安,但具体的原因,他并不打算深究下去。

  整幢别墅里,也真的只有在这个房间,才能喝到如此地道的土耳其咖啡,皓燃接过杯子时,心里也着实放宽起来,接着闲适地开口问道:「不是说要在酒店留几天吗?这么晚怎么赶回来了。」

  「今天把事情一古脑儿解决掉大半,待酒店觉得太气闷,开车回来也不过半个钟头,所以就退了房。」也幸好今晚回来,否则就不能在花圃见到你,不能顺利邀你进屋喝咖啡……

  姜守仁不否认在心里起了化学反应后,碰巧的窃喜占据了大部分理智,而且开始逐渐留恋陈宅的氛围。

  「事情办妥了?」皓燃有些诧异他的高效力。

  「差不多,正准备全力迎接水墨画展和法院传单。」

  皓燃一下子笑出来:「你倒乐观。」

  「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姜守仁望着他的眼神像在传递感谢,这一整天的疲劳在皓燃现身花圃的那一刻被一扫而空,「说起来,你还没有来参观过我在香港的地盘呢。」

  「尖沙咀的鸣风画廊?」

  「你知道地址?」有小小的惊喜感。

  「皓琳跟我提过。」

  「什么时候过来看看,最近是两位旅美画家的专场,画风是印象派的。」

  「似乎没有理由拒绝,我想我会去的。」

  看皓燃放下戒备、坦然谈笑的样子,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冲击力,那对眼眸清澈见底,令人无所遁形,在接上他投过来的视线时,姜守仁的心脏又猛地漏跳半拍,于是便敛目低头,看向握着杯耳渐渐发白的指关节,不禁同情起自己处境来。

  居然到现在为止,还会跌进这种为意志薄弱者设置的感官陷阱,甚至没有来得及担心一脚踏空后,可能会导致的种种后遗症。

  姜守仁不是不知道自己现在这种状况有多不妙,那隐隐的冲动挟裹着有意无意的情欲,总是不合时宜地纷扰窜起,搅乱他原本清醒的神志。

  反复与自己作战的结果,却是陷入一场更加令人迷惑的牌局,该不该亮出底牌或会不会打出黑桃A,都成了未知数。

  虽然生平有过无数理想和夙愿,但只有眼前这个人是他姜守仁不敢想也不能想的,他清楚在他们之间横亘着多么遥深的距离。

  何况陈皓燃跟他不是一类人,他甚至连暗示的念头都不该有,好不容易可以请他坐回这个房间喝杯咖啡,他就必须端正态度保持……原状。

  今晚,包括白天在球馆,都只是邪念作祟情不自禁的折射。

  一向习惯在情事上占据主动权的姜守仁,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已沦落到要凭借一些不入流的小动作聊以藉慰,他的自制力不至于这么不堪一击,也不知怎么就着了魔,比陈皓燃更英俊更出色的男人不是没见过,但为什么这一次……

  待皓燃取回写生板道过晚安,姜守仁却在背后叫住了他:「皓燃,我想——送你个礼物。」

  「噢?」饶有兴味地回过头看住他,「无功不受禄的道理我是懂的。」

  「放心,不用你还人情。」姜守仁走到窗台边,将那小盆白色的铜叶四季海棠捧过来放到他手心,「你见过它的,没忘吧?」

  不提倒好,一提又想起姜守仁头一回出现在面前的场面,当时他手里正好捧着这一盆花,皓燃自然记得,于是欣然接受美意:「你怎么知道我对它一见钟情?」

  心跳再次失律,像要跃出胸膛来,一记比一记有力敲打着肋骨,他真的怕隔了半米的陈皓燃会听见,这样激烈的回潮刺激到姜守仁,仿佛被当场识破一般心虚焦躁。

  一见钟情?确实如此。

  有那么几秒钟,完全不知该如何潇洒地送皓燃出走廊,就连看着亲手栽培的海棠被他捧在怀里,都能感到巨大的满足。

  怎么了?到底是怎么了?

  幸亏陈皓燃无意研究别人的神情,道了谢便捧着花盆出去了,临走时他说:「我会好好照顾它。」

  一盆花尚且可以得到他温柔的对待,而他姜守仁却只能克制自己,退避到安全角度远远观望。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关上门后,皓燃并没有马上折回卧室,而是若有所思地盯着那房门好一会儿,才缓缓走开。

  要是姜守仁能掌握如何让一粒种子在最短的时间内破土生花,他就能让凡事都往他想要的结果进展,也许过去得到的那些绝处逢生的机遇,是经由别人的杜撰,才使他慢慢相信了关于自己是幸运儿的传言。

  但事实上,随着年纪的累积,需要争取或无法掌控的事情却越来越多,可能是因为以往的懵懂轻狂都退化的缘故,现在竟也力不从心了。

  与陈皓燃的交集,使姜守仁恍惚觉得波及面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除了管好自己的心,收敛非分之想,更多的是想帮助消除瑞真与皓燃之间的嫌隙,他们都应该开始适应新一轮的家庭关系,坦然前行,不再拘泥于过往。

  姜守仁并不是个喜欢管闲事的人,因为他坚信不同人造就不同的生活方式,他不愿意干涉别人的选择或企图推翻别人的性格弱项,没有人是完美的,人人眼中的完美定义都不相同。

  但现在,他所要面对的不是「别人」,而是谢瑞真和陈皓燃,一个是在他心中根深蒂固的亲人,一个是以最短时间博得他最大关注的男人。

  他现在身处陈宅,而且未来的半年内,他都要留在这里,所以不经意间也会自认为「家庭成员」,即便只是临时的。

  Chapter 6

  皓燃一回到房间,就把写生草稿夹进桌台上的蓝色画夹。这个季节,花棚不很凉爽,所以又出了些汗,不得不再去冲一个澡。

  当他在镜子前驻足时,无意识地用右手摸了摸腮边。

  刚才似乎没有能抵挡住那一阵刮胡水的清香,那味道甚至是昏乱的深意的感性的赤裸的……

  姜守仁,你刚才到底想要做什么?

  电话响起,抬头一看已经是十二点,想到可能是在外出海的家人来电,皓燃还是毫不犹豫地走到床边拾起手机。

  「喂?哪位?」

  「艾伦!」

  对方的高分贝音量,从万里之外仍能穿刺皓燃的耳膜,「你无法想象我有多想念你!」

  「三更半夜,你是不是发烧了?」

  虽然这么说,嘴角却不自觉地扬起来。

  安德鲁深情款款地说:「我太想你了,再也忍受不了看不见你的日子,现在才知道什么叫做失去才懂得珍惜。」

  这个鬼佬还真是会恶搞,幸好皓燃一向有自动遮罩肉麻话的功能。

  「你难道没有在艺术系学员里挖掘新目标?我认为应该会有很多人想要你这样的特级帮佣。」

  「没有一个值得我为之服务。」

  皓燃这下算是服了他:「很抱歉,现在我不再需要你,我跟我的新女友相处愉快。」

  「你这么伤害我,会觉得好受吗?」

  继续忽略他的话,进入自己关心的话题:「我的屋子有定期让人来打扫吗?」

  安德鲁的语气颇有点邀功和献媚的意思:「请工人不便宜,有时候是我亲自上门做保洁。」

  这倒是皓燃没想到的:「谢了,工钱我会照付。」

  对方为之气结:「有个中国学生教了我一首古诗:『多情总被无情扰』。」

  「你应该多发展周边情人,不要积郁成疾。」皓燃想了想,「我下个月会回英国一趟,办理相关手续。」

  「你再不飞回来,难保我不会飞去香港找你。」

  「你真有心,不过——请不要让我困扰,你知道我家人有种族歧视。」真的快忘了,彼国还有一个安德鲁可以逗乐。

  「我真的还不够冲动,如果当初勇敢一点,我不可能会只得到一个吻。」

  「你是想我挂电话吗?」

  「噢不宝贝,我不是这个意思……」安德鲁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艾伦!我是说艾伦!我只是想诉诉苦罢了。」

  「遇到什么麻烦了?」

  「是依莎尔……」

  「怎么了?」

  皓燃的声音沉下来,眉皱了起来,有些不好的预感。

  「依莎尔一定恨死你了,把你跟我的关系在校内肆意『渲染加工』然后传播……我想你回学校时,要是出现什么状况让你觉得别扭,你别放在心上。」

  「她想要发泄就随她吧,我是无所谓了,反正已经离开。」

  皓燃这话说得并不勉强。

  他无意堵别人的嘴,自己也有责任,而他完全相信安德鲁这个脸皮堪比橡胶的洋鬼子是更无所谓了,可能还会以此为荣……

  心中轻轻喟叹:「是我的错,对不起了,你有被院长叫去训话吧?」

  「这没什么艾伦,你有颗金子般的心,虽然有时候言语上有些刻薄——」

  皓燃打断他的感慨:「长途话费很贵,如果你在使用学校资源,我还是劝你早点收线。」

  但安德鲁却难得一本正经地问了一句:「艾伦,回香港后你快乐吗?」

  快乐吗?他不该对这个问题置疑,也没有理由不快乐。

  这是皓燃的真实想法,他或许也会在特定阶段感觉缺少些什么或某些地方不尽如人意,但是「强说愁」的毛病,他是没有的,老把自己的淡漠当回事,也会觉得很做作。

  「我很好,你自己保重。下个月来的时候,会通知你来接机。」

  安德鲁煞有介事地应道:「随时为您效劳,我的王子。」

  第二日清早,全家人浩浩荡荡赶回来,一上午就各自忙开了。皓毅首先逮住皓燃,声讨他昨天逃避家庭聚会的事,皓燃自然有一套应对方案,随便几句话就将亲兄弟驳得哑口无言。

  皓燃准备今天去鸿申酒店摸情况,即使对这份家族产业有负累感,皓燃也成不了叛逆到不可救药的富家子弟,凡事事先有点把握,好过临阵磨枪被人轻视。

  十点正准备出门,却在车库旁边跟谢瑞真碰了个正着。

  皓燃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了第一次与她在客厅见面时的不适,今天的他只是稍稍一怔,就稳住了。

  「皓燃,要出去吗?」

  是谢瑞真主动说的话,换上一身黑色长裙的她看起来端庄却不矜贵,那镶着墨绿色水晶石的腰带在太阳光照射下显得有些晃眼。

  皓燃到现在仍然很肯定,像谢瑞真这种内外兼备的女人是自己最喜欢的类型。但假设当初得到了,皓燃也无法保证他真的会珍惜,人总是这样,逃掉的那只蟋蟀后来想起来,总觉得比较大。

  事到如今,她还在香港,跟他在同一屋檐下面对面站着,说是有缘无分还真的无法说服自己,但心境却是大相径庭了。

  「我要去趟酒店。」

  皓燃觉得从现在开始冷静应对,是为日后铺台阶下。

  明知道谢瑞真很了解自己不愿意从商,此时交代行踪,也不过是为了体现自己的妥协精神所能换取的最直接成果,另一方面也想令她明白陈皓燃的改变并非一点点。

  「你跟过去不一样了。」

  所谓的真诚感言,皓燃并不想听瑞真说出来。

  「晚上有时间吗?」

  「抱歉,今晚我有约。」

  瑞真微微一笑,没有因为这声拒绝而面露不快,而是大方地宣布:「皓燃,我们都重新开始了。」

  「是啊。」

  至少都可以装作互不相识互不相干。

  「我只是有样东西想给你,无论如何,希望你能理解……我当时的决定。」

  说得这样大方,皓燃想蒙混过关都不行。

  「一切都过去了,你不需要对我解释,可能我们终究是要做家人的,即使结局出人意料。」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谢瑞真将坦率的目光从皓燃身上收回来,没有再说下去。

  车库门一震,有辆黑色跑车从里面开出来,车主在他们身边踩住刹车:「瑞真,昨天玩得愉快吗?」

  姜守仁总能在最恰当的时间出现拯救迷局中的男女,谁都不会介意他的出场是否破坏了当时的气氛。

  「海岛上的度假区很惬意,守仁,你真应该跟我们一道去的。」

  「有机会的。」

  然后姜守仁看向瑞真身边的挺拔男人,「要出去?」

  「嗯,去鸿申。」

  「正好,我也正要到那边去,载你一程。」

  皓燃没有多留恋现场,对瑞真一点头,就拉开姜守仁的副驾车门坐进去,当车轮向前滑出,皓燃都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有五分钟的路,两个大男人都没有交换半句话,但车厢里的沉默并没有让皓燃觉得压抑,相反,此时此刻,一个知悉他过去的人蓦地变得很可靠。

  「一定觉得我很小气吧?」

  「不。」

  皓燃稍一扯嘴角:「我其实已经不再耿耿于怀。」

  「我知道。」

  「你真的要去酒店?」这点他很怀疑。

  姜守仁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顾左右而言他:「傍晚七点有一些艺术家在格朗聚餐,有没有兴趣过来?」

  「是你新办的沙龙?」

  「拿着这个。」

  姜守仁从口袋里取出一张银白色的会员卡递给他。

  皓燃一摸到卡上的突印字母,就不得不惊了一下,这张卡是特制的,上面分明是他的中英文名缩写。

  「谢谢。」除了这个词,皓燃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多来捧场就好。」

  姜守仁的厉害之处在于,随时随地都保持真诚的风范,而且能抓住别人的弱点趁势出击。

  明知道皓燃一直想与当地艺术家建立扶持关系,明知道他拒绝不了这样有诱惑力的邀请,但还是期待他流露一刹那的惊讶和淡薄的笑意,那些才是姜守仁真正心向往之的回馈。

  在皓燃接过那张卡片时,两人的手指无意中轻轻抵触,虽然只有一秒钟,姜守仁便觉得一股陌生的颤栗像触电似地猛一下从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很有点惊悚的效果,如果不是皓燃及时接过,他很难设想接下来自己会做出什么惊人之举。

  等皓燃在酒店门口下车后,并不关心姜守仁是去泊车还是开往别处,但在踏进酒店大厅时,他将那张卡片掏出来重新看了看,然后认真地收进了自己的皮夹,与几张信用卡放在一起。

  外头的姜守仁没有马上将车子驶离,而是索性解开胸口的安全带,仰靠在车椅上,他确实没打算到酒店,这个时候他应该是去会展中心做监督。

  在车前座随手翻动了几下,没有发现半支烟,姜守仁原本就没有烟瘾,所以车上也没有存货,搜索未果只能打开车窗透透气。

  十分钟后,终于有酒店的保安人员上前来询问,他才振作精神,装作无事地调转车头,往目的地去了。

  在皓燃回国后的这段时间,一直很少在商业场合出没,考虑到时机尚不成熟,没有到不得不大面积亮相的阶段,过早引起嗅觉灵敏的媒体和各界同行关注,很可能会带来不必要的压力。

  陈锦雷很了解这个儿子的脾气,明知他心在不此,所以也不会逼得太紧,让他慢慢就范好过强行左右他的意志。

  由于不想错过鸿申的季度报告会,在酒店副理的陪同下,皓燃第一次参与了酒店内部的执事会议。

  许是皓燃的气质中有一抹令人调和的谦逊,话语不多但神情专注,因此各股东都对这位少东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散会时,时钟指向九点十分。原本已经打算放弃去格朗,但姜守仁的一通电话让他再次动了念。

  花了半小时到格朗沙龙,才发现贵宾已经走了大半,而他又不愿贸然跟人攀谈,所以干脆先询问服务生姜守仁的方位,结果被告知姜先生可能在洗手间醒酒。

  皓燃原以为姜守仁这样的男人,对待酒精的态度会很严肃节制,可事实上,他只是酒品太好酒量不太好而已。

  所以当皓燃斜倚在落地镜旁的光洁大理石柱上观察他时,在透明洗手盆前冲水的姜守仁立即感觉到身后的那股神秘气流,猛一回头便看到了陈皓燃,有些吃惊他这时候出现。

  「听说你英勇地干掉了一瓶洋酒。」皓燃淡笑。

  「典型的有勇无谋不是吗?」

  自我解嘲后,眼神近乎温柔地注视着皓燃。

  这是第一次看到姜守仁这样的表情,清水沿着他散发着成熟男人味的面颊往下滴,沾湿了衬衣,水气凝结在眉心,呈现异色的魅力,意外掺入的天然,居然有股放浪迷乱的气息。即使是皓燃,也不能不承认姜守仁是个能让女人倾倒的男人。

  「比我好些,我曾经有一次醉到不省人事。」皓燃上前将架子上的消毒毛巾递给他,「要不要现在送你回去?」

  他笑着盯牢皓燃,借着酒劲,那目光比往常大胆肆意了些:「你真的成我司机了?」

  脑子里沉得像灌了铅,那种昏头昏脑头重脚轻的感觉已经是很久之前的记忆。

  酒精总能成为最好的借口,姜守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以此为掩饰,难免有恃无恐,他摇头表示不妥协,转而问道:「知道香港的『罗宾骑士』吗?」

  「那个视觉系的时尚顽童?」

  「对,今晚有他的演唱会,要不要去?」

  这下连皓燃也愣了一下:「你确定?」

  视觉系歌手与姜守仁?这个组合比他看到姜守仁醉酒要稀奇得多。最High的音乐和最Hot的共振总觉得不是姜守仁那杯茶,但看他兴奋熟稔的表情,皓燃知道这回猜错了,姜守仁深谙此道,也许他涉猎的圈子比自己预期的要更广博。

  「我似乎比你更像香港人。」

  也许皓燃也不忍让姜守仁在酒后抱着满腔情绪无处宣泄,犹豫地点了下头:「好吧,只是……跟原定计划大有出入。」

  「人生本就不该有那么多的『计划』。」

  可兴之所至也并非通世法规,守仁只是难得糊涂。

  这一晚的情状有些过激,看着上万人同时不遗余力地消耗精神和体力,实在是件快事。

  成片的重金属震耳欲聋,像是有只火热的手掌在轻抚体内的器官,雀跃的人潮突袭了平日里那一张张故作优雅的面具,汹涌的声浪淹没了神经中枢最敏感的沟壑。

  台上一身彩妆的主角有着一呼百诺的感召力,整个场子都燃烧和沸腾了,激动的歌迷相互搂着肩膀忘情地嘶吼。

  有打扮前卫画着银白眼影的陌生女郎,向皓燃和姜守仁身上靠过来,姜守仁甚至被无故拥吻了一次,虽然避开了嘴唇,但脸上还是留下了紫色的唇印。

  皓燃扫了身旁那男人一眼,忍俊不禁。

  现场谁都没法听清谁讲的话,所以只能用行动表示,直接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块男用手绢递给旁边极受欢迎的醉汉,这是皓琳送的礼物,非得用来装点她兄弟的绅士派头。

  皓燃的穿着一向较英伦风,因而给人干干净净的感觉,但显然,这风格在摇滚乐演唱会上似乎并不理想,他终究没能像周围人那样投入。

  而此刻,姜守仁的心思并不在台上。

  一边的陈皓燃令他提着一颗心,稍有些飘摇,数日堆积在体内的东西几乎快爆满而出,想要忽略内心的亢奋,却忘了掌握尺度,即便只是目不斜视地演足自己的身分,却也遏制不住奔腾的潮热。

  直到这块携带着男性麝香味的手绢交到手心。

  带着体温的光滑表面与自己脸上的肌肤相触,只要一个呼吸,就如同能掠取手绢主人的鼻息……

  姜守仁从未感觉自己如此疯狂,一种凌乱的冲动直袭大脑,连带着整个身体都起了反应。

  当眼神再次调适到对方俊逸的面孔上,一切克制的压抑的容忍的欲望都仿佛在顷刻间决堤,右手臂伸出去揽住了胸中的渴求,完全情不自禁。

  只是轻微的一次唇与唇的触碰,仓卒的异样的男性近乎侵略式的探索。

  气息混合的瞬间,周遭的喧嚣都已不复存在,像炸开了锅的炎流,灼烫了脾脏、灼沸了血液。

  甚至不想给自己反悔的余地,姜守仁低吼一声再次吞噬了对方的错愕,他需要拥抱他抚摸他感受他的身体,才能平息这层危险蠢动的情欲……

  这一次,换来的是极急切深刻情色意味十足的吻,一开始便直捣黄龙,沉迷陶醉凝重的,那感觉比之前想象过的更美妙一千倍,伴着那清爽柔软的舌尖共舞,让淡色性感的唇沾染着自己的津液,这一刻甚至可以用天地洪荒万物失色来形容。

  姜守仁听到高亢的女声在耳边尖叫喝彩,感觉着被音乐声惊动的地面是如何表达颤栗的,此刻和着一阵强过一阵的心跳,掀起窒息般的快感。

  整个胸腔都被某种力量填充了,像云霄飞车一般将他提到最高处,又狠狠砸下,这个吻也许称得上姜守仁这辈子最激烈紧张的一次。

  直至对方近乎粗鲁地将他隔挡到一臂之外,直至温度撤离双唇冷却,直至惊疑的眼神和英挺的背影渐渐没人人潮。

  迟了两拍才从眩晕中回神,怔忡过后,他本能地追上去,拨开层层肉墙,怀揣着惴惴不安和支离破碎的心情冲到最外围,再奔向露天停车场。

  他不想就这样结束,他从没有想过要真的骚扰和占有他,今天是做过头了,可有的事不过是身不由主……

  令姜守仁意外的是,皓燃此时只是安静地坐回驾驶座里,没有像他料想的那样恼羞成怒地独自驾车驶离,反而开着车窗,夹着烟的那只胳膊卷高了袖口探出窗外,有几分原始的落魄。

  这还是姜守仁第一次看到他抽烟,脸上的沉郁颓废无由地显得很有气势。

  等姜守仁走近,皓燃仍没有什么动作,前者犹豫着拉开车门坐进去,感觉到车内的青烟托着一股躁动,但只要是陈皓燃制造,都能让他有片刻的失神,这情形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自己也不懂,意识被支配后便不再有自控权。

  皓燃却在这时先开了口,目光看向前方:「你真的喝多了。」

  「Sorry……」

  看来下次再不能借酒装疯了,因为对手技高一筹。

  揿灭烟头,启动引擎,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下不为例。」

  车子开回住所,一路上却是难堪的沉默。

  两人的关系又再次滑回原点。也看不出到底是谁回避着谁,总之,有意无意地拉开距离是不可避免的走向。

  这其实是姜守仁最不乐见的发展,但他也深知事态已经失控,必须掌握原来的生活节奏,抵御外界各种形式的诱导,那才是明智之举。

  陈皓燃算是几年来的第一个特例。

  姜守仁既是性情中人,也就禁不起感情上无望的追逐,不属于他的就要大方认输,他自认不是个没有克制力的人,知道皓燃想要瓦解的并非两人之间的交流机会,而是他个人的非分之想。

  偶尔在用餐时碰见,或是在上下楼时擦肩,都只是寻常地点头示意,本就不喜欢侃侃而谈的两个人,话更少了,幸而神情都没有异样,否则老试图拉拢两人的皓琳势必会要起疑的。

  姜守仁本想抽个时间同皓燃解释一下当晚那个吻,但一对上他清冽漠然的眼睛,又不知从何说起,说多错多,索性也强装到底。就当那是酒后乱性好了,姜守仁自嘲地想,什么时候,自己也变得这么没底气了。

  眼看着时间过去,本想亲自交给皓燃的会展中心国画展开幕典礼邀请函,也拐了一道弯,借故让皓琳转交,自己都觉得憋气得不行。

  其实也不过几天,怎么会如此失落,当年被逐出家门时,情绪也没像现在这样一发不可收拾地沉到低谷。

  画展当天,也许是因为太忙,姜守仁精神反而抖擞起来,应付各界来宾,几乎花光了所有精力,没有多余空间留给自己神伤。

  本以为这一天下来,自己的心思多少有些沉淀缓解,有惊无险平安过度那是最好,哪知傍晚等他送走最后一批名流雅士,完全放松下来准备离场时,陈皓燃竟然来了!

  原来今天正好也是酒店忙着安排贵宾的日子,皓燃被拉去助阵,白天没有能脱身,所以赶了趟末班车。

  在皓燃走进会展中心大门时,姜守仁一眼便望见了他,要忽视这个人太难了,再次以秒杀的速度沉溺。

  很久以后,姜守仁都还记得当天皓燃的那一身铁灰色休闲西服,那衣服衬得他整个人俊朗非凡出尘拔俗,进出的女宾无不向他暗暗行注目礼。

  守仁突然觉得委屈。

  这么多年,都没有为着谁这样神志不清过,陈皓燃毫无预兆地闯了进来,明明只肯在他门前徘徊,始终不会入门来,却勾起了那颗从不为谁颠簸的心,这难道是对他姜守仁这些年来自以为潇洒风流的惩罚?

  突然想起凯文拍戏时说过的一句台词:真正让人无法忘怀的人,是你生命中那个不接受你爱的人,遗憾会让你记住……

  如果陈皓燃真不能属于他姜守仁,他自然会放弃,人生不该只有一种可能性。姜守仁不只一次告诫自己要清醒,在还没有完全陷进去之前。

  得不到的人总以为是最好的,所以要想开,给自己预留一些平衡的余地,陈皓燃若是同类,也许不出几个月,他们便已经分手。

  不涉及性取向,就是双方的伦理关系也足以阻绝那些乱七八糟的牵扯,守仁给自己上了一课。

  他们之间是没可能的,道理懂,只是说来容易做来难。

  动情动欲这种事,对男人来讲不是一决定悬崖勒马,就能迅速调头的,什么都需要酝酿和调整。

  皓燃是来看画的,这段日子,姜守仁给他灌输了不少新理论,需要他亲自验证融会贯通。即使今日的画展临近尾声,可皓燃还是在展厅里优雅地踱着,细致欣赏暗自赞叹。

  直到那一幅长六米高两米的巨型画作,远远地捉住了他的眼睛,他才加快了几步到那前面驻足,长时间没有再动。

  姜守仁在这一刻才决定走上前,在他背后立定:「什么时候到的?」

  对于此种程度的虚伪,自己也很厌恶。

  Chapter 7

  「啊,刚到。」

  皓燃转身看了他一眼,「真是不虚此行。」

  「比起花圃里的那些如何?」

  「简直不可思议。」皓燃啧啧称奇,「我没想到,真的有人能画出龙翅海棠的神韵。」

  不敢看那个精致的侧面太久,怕呼吸都会急促起来,守仁没忘记自己的双脚还踩在警戒线上。

  「很震撼不是吗?」

  「水墨画竟像是有生命似的,我之前从没有看过这样大气磅礴的用笔,色彩大胆力透纸背,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总之,很神奇。」

  「三小时前,这位大师曾亲临现场。」

  「其实,能见到他的海棠花就已经无憾。」

  皓燃这时又将视线放到姜守仁脸上,像有些不经意地问道,「今天一上午都在应付媒体吧?」

  「驾轻就熟,没有辜负这几日的轮番特训。画展开幕顺利,前期策划这么繁琐,现在好歹能喘口气了,功成身退的感觉居然那么轻松。」守仁指了指身后,「等等一起去吃饭吧。」

  其实只是随便一问,完全没有放诚意和期待进去,想到他们目前的相处模式,实在找不出任何理由让对方答应饭局邀请,但他忘了,陈皓燃这个男人在姜守仁的人生当中就是专门扮演制造意外的角色。

  「好,那我在这边等你收工吧。」

  「呃?噢。」

  姜守仁呐呐应了一声,一转身才感觉胸口钟鼓齐鸣,简直是要命的耸动!

  他答应了?!

  这意味着什么?

  是和解还是要帮他进一步端正态度?

  装作忘了那天晚上的冒失,忘了前两日维持的低气压,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结果?

  可偏偏这时候,又想起他的气味、他的口唇、他性感的颈部线条,想起他那仿佛能洞悉一切却漫不经心的眼神,姜守仁知道自己要再找出办法摆脱这场惊心动魄的旅程,怕是很难了。

  他不敢回头看一眼,唯恐那火红的巨幅背景衬得那英姿勃发的男子更具杀伤力,他迷恋上一座海市蜃楼,整个胸膛都快被打上烙印。

  自从遇上陈皓燃,定力指数直线下滑至负数,自觉不堪,但并不打算逃避问题。可不能否认,人一旦动念,真是可怕的经历,姜守仁觉得自己最近像是另外一个人,过期的激情这会儿全冒出来煽风点火,十分震撼。

  理智一息尚存,但守仁再不敢嘲笑那些成天想着龌龊情事的小青年了,自己简直是五十步笑百步,只要一想到拥他人怀的满足感,那浑身就像烧着了火,似乎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了,这级别已与古时昏君无异。

  今晚本是约了凯文在君悦酒店晚餐,目的也是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断了绮想,好尽快回到轨道上来。

  但现在,计划中加上一个陈皓燃,那场面可真是热闹了。

  只是话既已说出,姜守仁大方惯了,自然不会收回前言或是故意放哪边鸽子。

  可私心作祟,他没有认真想过,要如何将这两个在他心目中有微妙地位的男人,拉拢到一张餐桌上,今晚可能造成的后遗症均属预料之外。

  从会展中心到君悦不需要开车,所以两人只是步行。

  陈皓燃神情坦然直率自由,姜守仁旁征博引谦虚健谈,双方攀谈会展作品和画家流派很是投契。

  他们的沟通一向没有问题,也能顺利赢得对方的赏识,除了隔着一层似有若无的纱幕,朦胧间有道解不开的禁忌。

  皓燃随着谈话内容的深入而越显得放松,等话题扯到刚接手酒店时遭遇的一些难题,包括几点发展可行性建议,皓燃已把守仁当成可以商量的伙伴。

  两人兴趣相近又没有实质的利益交集点,因此在各自领域的话题上少了层避讳和顾虑,所以极享受交换意见的过程。

  姜守仁清楚,现阶段只要靠近这个人,就会抑制不住耳热心跳,但毕竟那些都是隐蔽的安全的,不会让对方轻易察觉。

  而像现在这样,一路并行倾心恳谈的模式,似乎更适合彼此的需要,甚至只是听着他说话,看着他率真地表达自我,姜守仁便觉得防御奏效。

  心里也深知,再逾矩一次恐怕凶多吉少,守仁在情事上一贯自信,所以还不至于分不清对方是不是对自己有意。

  陈皓燃对男人没有「性趣」,他能接受他人的倾向,但那只是修养和见识使然,并不涉及私人立场。

  守仁知道自己只是单相思,是暨十七岁那年参与青春期暗恋症候群后的又一次回潮,所以并不敢期待额外的回报。

  说来也巧,半途正要同皓燃说明今晚凯文也会到场,哪知后者来电推说可能无法早收工,有个外景要拍,会晚到。

  于是姜守仁也就理所应当地认为凯文会因工作爽约,所以索性也没有再在皓燃面前提到凯文。

  走到酒店正好是七点,座是凯文订的,他们提前了一小时到,幸好订的不是烛光双人情侣专座,总算没有闹笑话,添了张椅子,叫了一瓶香槟。

  可十五分钟后,令姜守仁意外的事件还是发生了。

  凯文那天心血来潮,不晓得哪一根神经搭错线,突然决定在酒店预订一套所谓的浪漫插曲套餐,一段小提琴演奏外加一份自备的礼物。

  可两个大男人在场搞得如此花俏,毕竟太过张扬,为了怕姜守仁不自在,刻意借故推迟到场时间,想给他一个惊喜,因此只让酒店确认姜先生落坐后便送出礼物。

  服务生只知道主角是这位姜先生,一确认姓名,再看是两位,也不犹豫,不管三七二十一,在客人落坐后十分钟,乐队便按时出来助兴了。

  围着桌子演奏悠扬的小提琴乐,不是什么世界名曲,所以皓燃也听不出来是什么,倒像是时下的流行乐。

  当时,最吃惊的不是陈皓燃而是姜守仁,他兀自怔了一下,有点摸不着头脑。

  一曲完毕,餐厅经理亲自上前,将一只丝绒托盘里的小方盒递到姜守仁面前,微笑道:「姜先生,这是您朋友送您的礼物,纪念你们认识一年零六个月。」说着,还有意无意地瞟了陈皓燃一眼。

  当然,搞错送礼人实在是很失礼的事,皓燃只得微微低头摸了摸鼻梁掩饰尴尬。

  姜守仁原本倒也不介意有人为他花这点心思,可这回却着实有些难堪,全因桌子旁边还有一个陈皓燃。

  他是最最不希望让皓燃对他敏感,一直以来小心翼翼地稳定表现,经由那个大胆的吻和眼前这段软绵绵的戏码,大抵是要泡汤了。

  真怕打开盒子看到一枚钻戒吓破他的胆,不过幸亏凯文也没离谱到那种地步,盒子掀开,是一支芝柏限量版手表,识货的行家一眼便可以看出,这支手表的价值抵得上一架车,守仁有口难辩。

  等付过小费打发掉那些搞气氛的人,即使老辣如姜守仁,也不禁撑额苦笑,这记乌龙阵摆大了,鲜花礼品英名扫地。

  这顿饭吃得太得不偿失,刚刚好不容易恢复的一些话题,就这样被这串莫名其妙的浪漫插曲给打乱了。

  皓燃组织了一下措辞,神情竟有些玩味。

  「这里边……似乎有些误会。」

  「的确,见笑了。」

  守仁心虚地往周围看了看,「要不我们换个地方——」

  「不用,我不介意。」

  「我并不知道会……」要他解释这些真是百转千回,「是凯文,我们认识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搞这种噱头,碰巧连累你了。」

  「如果我是女伴,会以为对方在向我示威或是你要设局同我分手呢。」皓燃看他那么窘,也不知怎么的,就觉得有些过瘾,于是调侃他几句,「你很幸运,我可从未得过这样的待遇。」

  「好了皓燃,刚才的事我抱歉。」差点摊开手投降。

  「是我抱歉才对,我不知道你跟凯文约好了,是我鲁莽。」

  「皓燃,你这样说,是真的想要我下不了台吗?」

  皓燃终于轻笑出声。

  捅破姜守仁的优雅面具是件很快意的事,皓燃要是存心发挥恶劣本质,是很凌厉的,在英国他不修练做绅士,在香港就更不想了。

  当然,在姜守仁面前他是有所保留的,从来没有太放肆过,可能是隔着那许多复杂关系的缘故。

  姜守仁也感觉得到皓燃在他面前较其他人要更矜持,今日首见他流露真性情,不由得喜忧参半。

  也亏得这几日磨练过,否则这颗身经百战的心,可能会在遭遇此类刺激的「突发事故」后摔个粉碎。

  原本守仁自认为百毒不侵,唯独在陈皓燃那里会失态,皓燃总是有办法感染他,在将他推落悬崖时,再若无其事地拉他一把,不知是皓燃在国外被「骚扰」次数过多,太有经验了,还是他姜守仁本身的问题太严重。

  可能还是觉得现场氛围有些不妥吧,所以上过牛排之后,两人匆匆用过,姜守仁便提议去其他地方坐。

  皓燃知道他的用意,倒是十分合作,餐巾一放便跟着站起来。

  两人刚拐出餐厅到走廊,就与迎面过来的男人撞个正着。

  皓燃走在守仁后头一米,一开始心不在焉地想着事情,还没注意到前面,但由于守仁猛地止步,也不由收住脚抬头看过去。

  呵,前方那张脸孔怕是谁都不会错认的,正是英俊不凡同时结合东西方之美的混血男星凯文李。

  此刻,对方正用一种惊诧的眼神注视着他们俩。

  虽然皓燃不想太留心他们之间的事,但透过那对研判意味甚浓的眸子,皓燃不知为何,无由地感到有些为难。

  想笑着轻松地打声招呼,但发现姜守仁没动静,他不能倚熟卖熟,于是只是静静站着,三个人就像在电梯口的走廊上凝固了一般。

  突然的聚首令三方都隐约产生了奇异的遐想,皓燃心中一动,演唱会上的激情记忆不合时宜地涌上脑海,即使姜守仁从未言明他与凯文的关系,但在皓燃看来,已经不存有什么悬念。

  只是此刻姜守仁的态度令他不由地紧张,竟有种混合着心虚的错乱,使他有想要借题发挥的冲动。

  当晚,如果趁机狠狠甩开这个家族偶像,不知现在又会是什么样的模式,皓燃肯定他会借故搬离陈宅。

  皓燃对自己偶尔生出的恶念不以为然,他是个忠于感觉的个体。

  对姜守仁的亲近他确实从未反感,但那种似有若无的朦胧氛围却每每搞得他有些无所适从。

  像姜守仁这样值得结交的人并不是很多的,越有人格魅力的人,越善于将危险的一面示人,能引起皓燃的警觉已不是偶然。

  其实真正吃惊的瞬间也不过是那晚在演唱会上,皓燃没想到姜守仁会如此大胆,有些被惊到,但没有立即发作,数天的冷落足以形成警告。

  也许他一直是在利用姜守仁的弱点,为今后的差遣作准备,就像他对安德鲁那样,皓燃并不清楚自己该如何回报一个男人,不允许自己将这个吻放在心上,他可以坦然接受这份异样的情愫。

  可姜守仁不是安德鲁,并不能泛泛对待,对方要求的,皓燃无法蒙混过关。

  那日明显是醉后起意,姜守仁事后为这一时的失常而懊悔,皓燃没有点破他,也未横加指责。

  在他看来,那是只有女人才会有的反应,不过如果姜守仁当时是吻一个女人的话,相信也不会有哪个会追究。

  皓燃没有迟钝到连对方是否对他有意都分不清的地步,只是,他无法给予实质性的回馈。

  他乐于接受世间男女的仰慕,这是他的天性而已。

  他清楚姜守仁很不愿意因那晚上的吻而被疏远,出于一种莫名的纵容,皓燃最终没有断绝与他的交流,也算是间接的谅解和释怀,当事人是否领情,已不在皓燃的研究范围内。

  眼看着姜守仁在自己面前不自觉地卸下以前那些庄重的架子,难得的窘迫和偶尔暴露的缺陷,反而使他显得更具人情味。

  皓燃不知道自己对姜守仁这个人还有其他什么期待,只觉得对这样的人不该过于苛刻。

  而现在这样的三方对峙,绝对不是姜守仁的风格,皓燃不禁看了他一眼,稍有些无奈。

  「你们……正要走?」

  果然还是凯文先打破僵局。

  「以为你有事不能来了。这位是陈皓燃。」话接得如此自然,刚才的停顿像是没有发生过一样,再转身介绍,「凯文,我朋友。」

  「嗨。」

  皓燃递出右手,「守仁经常提起你。」

  不知怎么的,姜守仁微微一震,心里浮起一丝酸楚的甜蜜,因为这还是皓燃头一次不带姓地喊他的名字。好像自他们认识开始,皓燃从未认真叫过他的名字。

  当然,他的那句台词很是奥妙,守仁自己在陈皓燃面前,都是刻意回避着不提凯文,而他却说「经常提起」。

  凯文一向顾及自己的形象,不会在公众场所难为他人,于是与皓燃握了下手,然后像是不经意地问道:「你们顺路?」

  「在画展碰上的。」

  凯文点了下头,脸上有一抹冷凝的平和,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湍急的暗流在心底打转。

  有些害怕这样的反应,因为对于这一天的到来从来没有事先的觉悟。

  可能是一向自视甚高,从来不认为还会有更适合姜守仁的人出现,但面前这个男人就这样从容地立在那里,神情松懈嘴角迷人,还有一副令人欣羡的完美身形,明眼人都不会忽视这样的存在。

  凯文感应得到姜守仁在接近这个男人时,那种特殊的神态和言行,对任何人,他都不曾用过那样的眼神,像轻柔而占有欲极强的抚触。

  在这种若隐若现的视线中,凯文看出了以往守仁不会轻易示人的东西,那就是野心。

  皓燃一看形势,便想要撤退:「那我先走一步,你们聊吧。」轻拍了一下姜守仁的肩膀,直接走向刚打开的电梯。在电梯门即将合上的瞬间,他与姜守仁四目交接,像有什么电光石火般划过,皓燃先收回了目光。

  凯文不知哪来的念头,一个箭步冲上前,单手牢牢拙住了电梯门。

  皓燃一惊,忙抬头按住启门键。

  「一起去酒吧好吗?我表姐今天新开张,要我拉朋友过去捧场呢。」凯文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举止很是突兀。

  守仁也没想到凯文会用这招,连忙跟上去,与凯文一起走进电梯。

  门再次合上,三个人又回到原点。

  「去莱杰酒吧,行吗?」

  皓燃几乎觉得说「不行」是很无理的要求了,凯文并没有不客气,他的眼睛没有透露让人不愉快的讯息,就好像真的将初识的他当作朋友似的。

  「好吧,反正今晚我也没有别的安排。」

  姜守仁只是笑了笑,没有搭腔,一改往日笼络人的口才,可他也没有反对凯文的提议。

  由凯文驾车前往湾仔的莱杰酒吧,有好几次,凯文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座上两个讨论绘画的男人,内心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姜守仁从来没有属于过他,他也不认为自己是属于姜守仁的,两人是自由惯了,不会被情爱冲昏头脑,继而大谈专属权的问题,他们这样的身分不需要累赘的规划。

  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姜守仁这个男人成了他的重要寄托?寂寞时想到他,高兴时想到他,沮丧时想到他,也许这已经成为一种变相的占有。如今,见守仁将注意力分给另外一个人,凯文无法阻挡席卷而来的失落感。

  热闹的人群、炫烂的灯光、情浓的拥抱或许可以填充大多数人的孤单,而三个异常出众的男人同时走进酒吧复古的前门,那视觉效果成倍上翻,尖叫声鼓掌声不绝于耳,其余俊男靓女无不如磁铁般自动吸上来。

  没几分钟,皓燃就被一名模特儿身材的火爆女郎拉进了酒吧中央的舞池。

  守仁在吧台再要了杯酒,然后静静靠在吧椅上看着昏暗却也精采的舞池,眼睛藏埋着自己都不曾留意的痴迷。皓燃舞姿潇洒身体协调,自然引得经过舞池的人们纷纷回眸。

  凯文应付完朋友,慢慢走到姜守仁旁边,随意地靠上吧台,也跟着啜一口酒,然后注意着守仁的表情,半分钟后,他问道:「你想要征服他?」

  「……」守仁扭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答话。

  「真那么喜欢他?」越想不在乎,语气中越带着酸涩的试探。

  守仁摇摇头,将空了的酒杯放回吧台上。

  「我跟他没可能的。」

  而场中正爆出几声喝彩,皓燃已被眼前的女子狠狠地搂住献吻,犹豫的双手最后还是抵不住火热的攻势,圈上了那曼妙的腰身。

  「我表姐倒是迷上他了。」

  凯文说完这句,便猛地将脸凑近守仁。

  「守仁,你敢在这里吻我吗?」

  「你疯了么?我可不想明天上头条。」

  凯文苦笑了下,望着他极富立体感近乎完美的侧面轮廓,一股激情直冲上来占据大脑,嘴上脱口而出:「守仁,你搬来和我住好不好?」

  「嗯?」这时确实转过脸来面向他了,但神情有些困惑。

  「我新买了一幢山景别墅,很安静,你可以搬过来,好过挤在别人家里。」

  守仁听懂他的意思,脸上有些动容。

  「我住陈家不是因为我没地方住。」

  「我知道,我让你搬来,也不是因为我的房间够大。」

  「凯文,我不想替你惹麻烦。」

  「我没有对媒体隐瞒过什么,我无所谓别人怎么讲,除非是你怕。」

  「我们……似乎还不到那一步吧?」

  「我只是站在朋友的角度邀请你,并不是想跟你同居。」

  「我们应该保有各自的空间,我不想因为相处的种种而破坏原有的感觉。」

  「守仁,你不再相信爱情了吧?你到底在等什么?等一个你爱得发狂,他也爱你发狂的人?」

  「凯文,你是在讽刺我吗?」

  「不,我只是觉得你在害怕什么,你从不相信近距离的相处。」

  「你已经足够接近我,凯文,我们是平等的。」

  「这我不怀疑,但你还是拒绝了我。」

  「你是这样理解的?」

  「我该怎么理解?你一脚踩进怪圈,还不许我提醒你,今天你约他晚餐,那我们的约会算什么?」

  「今天是误会,我不是有意的。」守仁本想澄清,但一看凯文喝闷酒的样子又有些不忍,「你不是在……吃醋吧?」

  「没这个必要,你又不是我的男友。」凯文佯装不屑,「要是我爱上了什么人,你会难过吗?」

  「应该会吧。」

  「真的?」

  「我们认识一年半了。」

  「那要是你爱上那个人,我该难过吗?」

  「凯文,你在钻牛角尖。」

  「好吧。」点了点头,「我道歉。」

  「我没有想要霸占谁的生活,也不想影响任何人的步调,大多时候,我倒是觉得我宁愿一个人待着。

  「爱情,那只是年轻时荷尔蒙作祟的幻觉,而现在,就只剩下身体的欲望了,而欲望是可以控制的。」

  「你真坦率。那我今晚可以为欲望请你来我家吗?」

  「今晚不行,凯文,午夜我要等两份来自纽约的传真。」

  「你的借口越来越新鲜了。」

  「你不信?」

  凯文随手揽住他的肩膀,直白道:「不,只是觉得自己的地位大不如前了。」

  守仁笑了,像有阵和煦又暧昧的风刮过脸庞,挑唆着爱慕他的人。

  姜守仁就是那阵不羁的风,渴望激情又害怕真心,吹皱他人的心湖,却不敢多作停留。

  目光从红男绿女中穿梭而过,一曲终了,王子不经意地往场边看来,姜守仁向他举了举刚斟满的高脚杯。

  只是欲望吗?或还有别的什么?隔着人潮,谁能真的看清楚真相?

  在坐计程车回去的路上,皓燃对守仁说:「我邀洁西卡做我的人体模特儿,她答应了。」

  堂堂莱杰酒吧的当家人,居然第一次见面就答应做这件事,可见陈皓燃的魅力无远弗届。

  皓燃喜欢人物画,而最近对人体艺术有很大的兴趣尝试,他一直想画东方人,所以回香港一直在物色优质模特儿。

  「你不是想找男模吗?」

  「要去专业院校找,还要等着轮课。」

  「我呢?」

  「什么?」

  「我说我可以当你的模特儿。」

  皓燃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钟,笑了:「你开玩笑!」

  这当然不是一般的玩笑,无论如何,皓燃动心了,那块与姜守仁之间才架构得起来的纯私人领域,令他有一种松弛的快意。

  在英国期间也有过不少朋友,但从没有一个令他愿意无偿迁就,可能这种无故的缘由本就不存在吧,所以艾伦陈遵从交往法则,只做一名识趣合格的过客,让人难忘却不得要领无从追溯。

  Chapter 8

  回香港也有几周了,但皓燃始终没有完全进入过状态。

  在酒店经营方面,他提不起热情来,大多是循着领悟力的指引,机械似地吸收,这种被动的现状多来自家族压力。

  如果不是每天有去酒店报到,在文件里阅览纪要,相信不久也会像陈皓毅一样,被划作不务正业的反面教材,自动在董事们心中抹去分数。

  几小时前,当皓琳将一份酒店二期装修工程的策划报告推到他眼前时,皓燃不禁有些头疼。

  站起身拉开落地窗帘,从二十四层的高度俯瞰穿行在狭窄街道上蝼蚁般的活物,就仿佛有掌控众生的错觉。

  多少人为着追求这一时居高临下的宝座,拼尽最后一分力气。

  可是他陈皓燃没有这样的需求,却也不能公然辜负这番大好光景,否则就是不识好歹了。纵使千方百计想出法子来折腾神经,以示劳苦功高,但不做出实绩来也难以真正服众。

  皓琳已俨然是鸿申酒店的当家人,但姐弟友爱,从未想过要为着权势和董事会地位撕破脸。

  皓燃知道自己不算是块做生意的材料,但是顶着知名大学的商科头衔,加上不大不小的家族依傍,也没办法像一般人那样无拘无束地决定自己的人生方向。

  这样说很窝囊,但是皓燃确实觉得目前这条路是正道,至少可以帮他破除一切魔障,让他不至于因自由过度而迷失前程。

  每当置身于陌生环境,他便会寻找一些灵感填充寂寞,绘画是便是其中的一种理想,寄托着他生命中最后一丝未泯的天真。

  皓燃从不认为自己清高难接近,只是,心灵仍留着方寸之地,为着一个尚未出现的人或是一件期待发生的事。

  今天一整天,皓燃都在回味姜守仁的那句请缨之语。

  什么叫作「他可以」?皓燃平时大而化之惯了,但临到这种情急的氛围,也有些不知如何化解。

  单从艺术角度出发,觊觎姜守仁这个黄金比例的身体是件无可厚非的事,老实说,皓燃也是典型的视觉派传人,对守仁不自禁的容忍,很大一部分原因来自于对方的外表。

  说实在的,艺术家对美的追逐是抱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姜守仁身上有层稀有的特质,有磁铁般的危情气息,浓烈的男性气味厚重地凝积,介于同性异性共生的魅力,让人难以抗拒。但那仅仅是……出于艺术视角的观点。

  皓燃甩甩头,坐回到办公椅上,认真阅读装修方案的诉求重点。

  当晚约了芬妮在俱乐部打球,芬妮最近也有在这边认识了几个新朋友,一一介绍给皓燃。

  对于这样的出场,皓燃习以为常,就算不自恋,也知道女伴对他秉持了几分满意度。

  但他知道,很快,芬妮对他的关注度会转移。

  回到家已经超过十点半,在效益至上的商场,很少有像皓燃这样精力旺盛的管理层,在工作之余还懂得保持运动和活力,维持生活品质。

  才走进客厅,就同刚下楼梯的谢瑞真碰上了。

  「嗨。」

  瑞真素面朝天,却仍然美丽,她主动冲他打招呼。

  皓燃点了下头,附送一个极淡的笑,没有过多表达。等他与她擦身而过时,瑞真又叫住了他:「皓燃,这周出海你去吗?」

  「看时间吧。」

  「你会来是吧?」瑞真此时的表情稍有些认真。

  皓燃知道她的用意,但又觉得这个女人实在有些不必要的执拗,得到他的妥协真的能让彼此心理好受些?

  说来也是奇,像是看不见他人的辛苦,有过一次之后,出海竟顺理成章地晋级为家庭活动之一。

  陈家人本是一刻不得闲,最近几周居然都无须外出,陈锦雷看一家团聚,也贪图起天伦之乐,索性多加了几个度假日。

  「嗯。」

  皓燃应一声算作回答,转身走上楼,脸上挂起一分无奈。

  只要和瑞真同在这个屋子里待着,总会产生若有若无的不平整感,这是无法逃避的事实。

  一路走上三楼,在走廊上猛地收住脚,楼梯口隔着几米的隔离,望向站在自己房门口正准备敲门的姜守仁,对方也在同一时间回头看过来,对于自己的晚归和对方半夜把门两件事,都未列在计划内。

  皓燃在原地停了几秒才走上前,平缓地开口:「你找我?」

  「画展维持三周,有些附赠门票想拿给你,可以转送给酒店金卡客户。」如果这个借口不算烂的话。

  「你想得真周到。」

  皓燃走过来开启房门,推门而入。

  姜守仁只到前厅,没有再往里跟进,随意地将一叠票放在茶几上,再扬声问了句:「要不要来我这儿喝杯咖啡?」

  「又有新式武器?」说着便扯松了领口。

  「不,还是老款。」守仁这方面比较诚实,不要阴谋。

  皓燃转身倚在卧室门上只迟疑了三秒钟,就一边转身进卧室换衣服,一边应道:「好啊,等我两分钟。」

  这次原本是真的无心,不是故意窥探什么,但那枚镶在墙上的长镜却能轻易反射出卧室的全景。

  这是守仁第一次看见皓燃裸露身体,那是个极优美的背影,浑圆的肩和精悍的手臂肌肉彰显运动健将的荣耀,流线型微微凹陷的脊椎,一路沿伸,直至窄瘦有力的腰身,在往下便是那若隐若现的股沟……

  当他伸展双臂时,全身上下呈现紧实有致的美,每一寸肌理都仿佛充满暗示味道。

  陈皓燃就像一组令人目眩神迷的情色密码,每解读一道,便能感觉到体内升起的那股难以自持的躁热。在他转身时,那充斥能量的曲线像在传达一种扰人的讯息,惹得旁观者欲罢不能。

  守仁只觉得心又突尖地跳起来,似青春期第一次被同窗拉去偷窥运动馆休息室里更换体操服的女生们。

  那个时候,女孩男孩在他眼中是一样的,萌动着稚嫩的诱因,将他体内的冲动一点一点勾引出来,像那些浸在汤汁中的罂粟壳,可以汲取片刻的鲜,却无法触及实质的骚养。

  明知道他跟陈皓燃之间横亘着大段距离,但要完全止住飞渡的欲念却并不是很容易的。

  透过镜子,还能看见卧室窗台上的白色海棠,是自己送他的那盆,守仁收回目光揉了下额头,终结不良臆想。

  之后三天,姜守仁忙于应付各界来人,无暇顾及其他,委托的律师行收到了法院传票,上次的拍卖会纠纷终于正式提上议程。人忙碌的时候,总觉得周末来得比往常快了许多。

  这一期家庭聚会,皓毅为了不无聊,决意带上了他的新女友,而最意外的是,家姐皓琳也偕男伴一同出海。

  此君是某家通讯集团的年轻CEO,因业务来往与皓琳结识,对皓琳的气度风范尤为认同,继而穷追猛打,还借故与陈锦雷攀上交情,夹进家庭聚会想争取双赢结果,处心积虑其心可表,连皓毅都说:大姐的春天来临了。

  皓燃大概也是看这次赖不过,亦不想引起父亲不快,也跟着上了游艇。瑞真看皓燃出现,不由地松一口气,无论是不是自欺欺人,她都多少获得了些许安慰,至少他们表面上能像普通家人那样相处无间。

  下午从湾仔渡轮码头出发,可惜天公不太作美,是个阴天,不过紫外线仍然灼得皮肤不适。

  皓燃穿着一身纯白亚麻衫,放逸潇洒,他站在甲板上望着港口的客轮和货轮,吹着海风安静得出奇。

  皓毅的小女朋友笑声爽朗无忧无虑,跟皓毅一起早早换上泳衣准备下海,倒真是一对般配的活宝。

  皓琳跟那位青年才俊陆莳棋讨论金融危机对股市的影响,在皓燃看来,是着实煞风景的一对。

  陈锦雷在声控纽约的股票经纪,让他适当控制仓位。

  瑞真刚抹过防晒油,靠在躺椅上看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偶尔会回头看一眼皓燃是不是还在甲板上。

  稍后,瑞真走到他的旁边,也倚着栏杆看海鸟。

  海水很平静,但心却正好相反。瑞真拨了一下额前被吹乱的刘海:「没想到还能和你一道出海。」

  「世事难料。」

  「你已不觉得遗憾是吗?」她笑笑,很轻很柔。

  皓燃低头想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不了,我们都已经重新启航。」

  「皓燃,你看起来跟以前不一样了。」并没有暗喻什么,只是实话实说。

  「都忘了我过去是什么样子了。」

  皓燃不是个只懂得装点门面,轻易忽视自身感受的人,他不想一脸坦然地同瑞真追忆往昔,那显得太有预谋了。

  时间和机遇有时候像诡诈的流星,你以为抓住了,其实没有。

  过去不完美的事,现在仍不完美,前尘往事即便沉淀也让人觉得无法蒙蔽或遮掩。最近,一个人静的时间多了,皓燃想通了一些事。

  中途,接到个电话,居然是姜守仁打来的,皓燃感觉意外。

  前者询问他现在的方位,皓燃说了行驶路线和目的地,当时也没有多想,完全没有揣测对方的意图。

  皓燃微笑着挂上电话,瑞真却不经意地问道:「是……女朋友?」

  不知道她怎么会产生这样的联想,可能是他骤然放松的神态和汇报行踪时的诚恳,让别人不想歪都不行。

  皓燃不知怎么的,看着瑞真清新端丽的面庞,突然升起混沌的觉悟,他点头给了个模糊的答案:「不,才认识不久。」

  渐渐的,竟有些觉得姜守仁是那根连接瑞真与自己的线,时而松时而紧,又时时在阻止自己偏离航线,像是已经习惯姜守仁不着痕迹的安抚,理性关切又加点热望的注视,丝丝入扣,让人无由地情绪稳定。

  守仁的存在原本像是一段可有可无的附录,但是现在,又仿佛产生惯性似的,莫名地就在心中承认了这位临时住客在陈宅的地位。

  一个半小时后,游艇在长州附近的小岛靠岸,皓毅提议上岛去吃火锅和生鸭块,但无人响应,于是舱内厨师准备的海鲜和烧味饭就成了大家的自助主食,皓毅只好郁闷地到一旁装钓鱼竿去了。

  就在这时,有一艘陌生的快艇朝他们驶近,那人驾艇的姿势娴熟,一个漂亮的急速转弯,便开始有节奏地减速了,然后那人向着他们这边挥了挥手,没一分钟也在小码头靠了岸。

  那身影不是姜守仁还有谁!游艇上头一个看到他的便是陈皓燃。

  守仁闲时最大的嗜好就是水上运动,热衷冲浪和潜水打鱼,最危险的一次是在普吉岛潜水时遇险,差点葬身海底,不过这事他没有同家里人提过,因为他无意再将历史修正得更辉煌。

  守仁曾经打到过一条五英尺长的鲨鱼送给父亲,不过连口头的奖励都未获得,家人对他的极限嗜好一向不满。

  「阿仁?!」

  第二个发现他跳下快艇的人是皓琳,她很惊讶能在这里看见姜守仁,眼前的情形怎么看都是对方刻意追着他们来的。

  众人失神之间,守仁已经跨上他们的游艇,一时惊喜了整船人,只有皓燃仍静静望着他,也不像别人那样上前打招呼,只是转身从身后装满冰块的木筒中取出一罐啤酒,凌空抛了出去。

  守仁自上艇开始,目光就大部分锁着皓燃,他的举动自然看得分明,相隔几米却也毫不费力地接住了拉罐。

  皓燃在这时笑了,也向他举了举手里握着的酒杯。

  瑞真收拾起刚刚与皓燃对话后的失落,看见小叔来确是真欢喜于是打趣他:「守仁,你本来说今天抽不出空,怎么这会儿反倒心急火燎地来劫我们的船?」

  「不舍得错过家庭聚会。」守仁半真半假地答着,表情平坦的像是在宴会厅遇到他们一样,但其实,他身上都被海水溅湿了,快艇效率高,但他的防水救生服还是有照顾不到的地方。

  守仁不甚在意的样子,接过皓琳递上来的干毛巾随意擦拭了头发,再敞开潮了的衬衣,露出那完美的古铜色胸膛,让人不多看几眼都难。

  陆莳棋看陈家一家子人围上去问候来客,也不禁好奇地上前自我介绍。对方稳稳一握他的手,大方道:「我是姜守仁,瑞真的小叔。」

  陆莳棋自认见过的风流人物不算少了,但眼前这类样貌出众的青年才俊倒也是稀有,配上那副高大英武的身材,真是叫他这颇有成就的同类也不免自惭形秽起来。

  原本以为皓琳的兄弟陈皓燃算是独一无二的美男子了,想不到还有这样一个压得住场、镇得住局、浑身气势的男人可与之媲美。

  同为生意人,小陆见惯了虚伪阴损的一套,对这位姜先生正直而犀利的目光很是好感。

  小陆仔细一想,能进陈家的竟都是这般赏心悦目的男女主角,横竖都能笼络外人,他这个小配角是否有机会登堂入室犹未可知。

  怅然若失地再看一眼一直对他客气有余热情不足的皓琳,后者正将全副注意力都放在来人身上,陆莳棋只觉心口滴血,大叹时不利我,皓琳几时用这种眼神看过别的男人?

  皓琳的确是在打量着气度豪健的姜守仁,心不由地又为着他热了,可胸口却似乎再度抽空了一块,飘飘荡荡郁郁而终,不免想到:姜守仁看见小陆会以为是她的男友吗?

  说实话,皓琳并不想听姜守仁同她说什么祝福的话,一点都不想,有时候即便是暗恋,也想保存着原始的感伤,而不应被现实戳破了幻想的壳。

  喜欢欣赏钦佩姜守仁,都是因为他太会解读人心,懂得别人的情义,也知道用适当的方法保持距离或温文还礼,但往往太讲分寸的男人,会让旁人为其迷了心志却一无所获。

  皓燃也终于向他走去,看似不经意地问:「你不是也过来度假的吧?」

  「今晚可以不回湾仔码头吗?」

  「怎么?」皓燃扫了眼身后的家人。

  「九龙过来一批内地的大学生,在长州写生,他们的带队导师是老朋友了,他很青睐鸣风画廊,想让我过来指导一下学生们的习作,看看到时能不能借用场地,为他们在香港办一场毕业展览。」

  守仁自觉说明来意,但隐下了特意赶上来探看皓燃的这一节私心内容。

  「需要我同你过去?」

  「你不过去也无妨,我不想耽误你明早的计划。」

  皓燃淡淡一笑。

  「我明早没有安排。」

  守仁来不及表达情绪,就已经被凑上来搭腔的皓毅截断:「你们要上岛吗?」

  看对方点头,他兴奋了一下:「我跟玲玲也想上岛,一起吧?」

  这回轮到皓燃回复:「随你们。」

  当时间临近傍晚时分,这四个人爬下游艇。

  其余人除瑞真之外,第二天都有公务在身,因此只得先返航,皓琳盯着他们离开时的背影若有所思。

  一进长州岛,皓毅跟他的小女友就立刻没了影。

  长州就像是一座不发达的小镇,岛上居民大多靠打鱼和做小买卖为生,沿着码头,是一长溜的小餐馆。

  皓燃拉着守仁在靠近码头的桌子上坐下,要了热腾腾的羊肉,蘸着海鲜汁吞下,那热量能把海边的湿气都驱散了。

  皓燃喜欢岸上一排排的渔船,和那些窄窄的街道,极富风情。

  守仁好奇心一起,就失了章法,他去租了辆三轮车,一定要当车夫,拉着皓燃前往目的地,皓燃也觉得却之不恭,只好上车。

  沿途还买了冰镇饮料喝,两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顿时像是贪玩的孩子,仿佛又重温起大学时结伴去自助旅行时的疯狂。

  等找到那个简陋的招待所,那名徐教授已经出来迎接他们了,看起来是位殷实的中年男子,已经有双下巴和肚腩,明知道这人与姜守仁是同龄,皓燃却忍不住要感叹造物者的这份偏袒。

  徐教授带着八名资优生来此地写生,守仁虽然是十足的品味人士,但也因地而宜,从不故作姿态,在这种时候,显得异常不拘小节,坚持在学生们的隔壁住宿一晚,不再另外挪地方,皓燃也一再表示自己不介意。

  招待所是个老妇人开的,收费很低廉,过道里偶尔会撞见几张异国面孔,一些不太富裕的老外喜欢岛上东方式的生活,于是选择长住于此,每天坐船上下班,所以都是些熟客。

  她眉开眼笑地介绍自己旅店的住宿环境多么好,床单多么干净,热水多么及时,下过最后说,只剩一间空房间了,不过是双人床,你们可以挤挤。

  两个大男人对望一眼,还是点了头。

  但当守仁取到钥匙推开门时,猛地感觉脸上腾地升了温,那双人房比他想象的要小得多。

  如果这时候说要去同徐教授换房,就显得小气了,可要是同皓燃睡一起……真不晓得会出什么事,换作别人,守仁绝对心无旁骛,可偏偏就是有一些无法抵挡的诱惑如影随行。

  皓燃却在留意室内可调适的照明灯和略显粗陋的原石布景,新鲜感十足,自然未察觉姜守仁的挣扎。

  他推开木窗户,放眼望去,正好可以看到码头的全景,点点星火亮起,点缀已变得黑漆漆的海面,很是煽情。

  「我……先进去洗个澡。」

  守仁指了指浴室门,想着,冲一冲水可能会冷静一些。

  皓燃噢了一声,也没有回头看他,而是继续专注地望着忙碌的渔民和杂货铺街景,等他回神时,发现姜守仁已经不在身后了。

  皓燃就这样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转了两圈,又在窗口站定,指尖无意识地轻击着窗台,心底隐隐骚动起来,有一种久违了的冲动急迫地冒了出来,那稍纵即逝的喧嚣灵感,击得皓燃的脑袋嗡嗡作响。

  他一个箭步退到房门口,飞奔下楼,找到徐教授的房间。

  等守仁终于冷却一半杂念,准备从方寸大的浴室里出来,却发现这个地方连一块浴巾都没有。所以只好未着底裤,直接将长裤套上,腰上的扣子没扣上,裸着上半身推门出来。

  下一秒,就对上了皓燃两道灼热的视线,惊得他差点又弹回浴室去。

  「你——」守仁这才将目光栘到对方身前架好的画板上。

  「问学生们借了些画具。」皓燃隔着窗户描绘远处的渔船。

  「有感觉了?」

  「这是个好地方。」

  室内虽通风,但是因为空间有限,加上朝向不是很好,仍有些气闷,再加上两个热血沸腾的高大男人,难免更显得挤迫。

  守仁看皓燃有事分心,心里倒是一松,背靠着墙在床尾坐下,微仰着头,一只胳膊架在曲起的右腿膝盖上,松开的裤腰和完美的腹肌,构成一派颓废的闲适,向外发散着强烈的侵略气息。

  皓燃只一个走神,就发觉自己的目光自窗口转到了姜守仁身上,接着便抬了下眉没再移开。

  还从没有机会看到姜守仁这样野性的一面,如同酝酿着磅礴能量的狮子,源源不断地用雄性气味涂抹着周遭的空气。

  此刻,皓燃觉得自己就像一名落难公子哥,在斗室中求得一丝不抵触的唯美。

  其实守仁在对方的眼神拖到他身上时,就已经感觉到了,所以有些慵懒地冲皓燃笑了笑。

  「我在这儿不会打断你吧?」

  皓燃听他这么讲,反倒抱起手臂,面对他的方向仔细端详起来。

  那眼睛清亮锐利得令略感心虚的守仁背脊直发毛,但那里面包含的炙烈邀请是守仁看不透的。

  稍稍挺了挺腰,考虑着要不要站起来换个地方。

  「你那天说的话,算数吗?」

  皓燃继续盯着他,丝毫不打算放过他。

  「我不知道你指的是哪句,但我对你说的每句话都算数。」

  「做我的Model。」

  「可以啊,如果你什么时候需要——」

  「我是说现在。」皓燃伸出右臂,用画笔朝着他比划了一下,「我现在就想画你。」

  守仁顿时心惊,这趟长州之行毫无征兆地就要让他折损元气了,事实摆在眼前,他对陈皓燃这个人本就缺乏应有的抵抗力,一方面无法挑明缘由借故躲避,另一方面又千方百计找机会享受与他共处的时间。

  可眼下,同处一室已经是莫大的考验,再要他立刻兑现承诺以身试法,即使大胆如姜守仁,也被攻得有些措手不及。

  皓燃看守仁神色有异,于是放低声音确认一次:「可以吗?如果你不想,也没……」

  「不。」守仁打断他,脸上又恢复原来的自然,「就现在吧。」灵感错过了可就追不回了。

  Chapter 9

  原来这就是逞强的感觉。

  他姜守仁一生当中没做过打肿脸充胖子的事,但这一会儿,在没有思想准备的情况下,才猛地觉得落入了自己挖的陷阱。

  屋内的气压一下子低了几分,某种莫名的鼓胀裹着情挑越积越厚重,顷刻间就像要炸开了一样。

  守仁双脚一着地,便低头审视自己,然后摊开双臂轻柔地问道:「要我怎么做?」

  皓燃一时之间竟也感觉压抑起来:「嗯……就像刚才那样坐着就好,同样的姿势,身体看起来很舒展很协调。」

  事隔十五年,再度为艺术袒露肉身,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紧绷,只因为接下来的几小时,有个人的视线会一直缠着他胶着他,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温柔地抚摸他,细致地辗转于每寸肌肤,挑逗他的器官极限。

  守仁一念及此,只觉得头皮发麻,下腹热辣辣地烧起来,他毕竟是男人,怎么受得了被全心孺慕的人这样盯着看却不允许有生理反应?

  也许是不想让皓燃察觉自己的情绪,守仁还是慢慢褪下了长裤,动作有些迟疑,却反而增添了性感的成分,成熟男子的坚实资本完全显露出来。

  浑圆紧俏的双臀、精壮修长的腿、骄傲的男性象征,配合那肌理分明的胸膛和看起来极柔韧结实的腰身,充斥着内敛的狂野。

  优美的手臂肌肉蕴含着无穷的力,肩膊处还残留着沐浴后的水气,凝结在光滑且略微深色的皮肤上。

  在橙色众光灯的柔情基调下,他的身体似折射出圣洁的光辉,简直能达到令艺术家膜拜的高度。

  充满冲击与暴发力的美,原始的浓烈,纯肉欲的完美表征,却又带着细腻精致的官能提示。

  即便是同性,也会因这份活生生的肉体之美而产生片刻的神往。

  其实皓燃这时候的紧张并不亚于对方,虽说是得到对方首肯,但这人到底不是美术学院的特约模特儿,他是姜守仁。

  眼前的布景和整体效果好得超出原本的预期,在这样迷离的夜晚,这样粗鄙的房间,这样古旧的气氛下,似乎不得拘泥于现实的顾虑,而应从艺术着眼,去全力捕捉这份真实。

  皓燃在心里告诉自己:抓住他、抓住这一刻的感觉!

  画纸不再留白,它将切实地被一阵新鲜掠取的物象填塞,生动激烈震撼,记录下每一条暗藏的不明确的资讯,能诱惑人一步步去亲近它释放它,在自以为成功的那一秒钟,却发现自己反被对手俘虏了。

  跃过画板,皓燃的视线一直追踪着面前那个男人的每缕发肤,光影交错间,哪怕只有分毫的偏差,都显得轻薄而微妙。

  两人隔着两米的距离,却仿佛连灵魂都接在一起,皓燃修长强韧的指尖扣着笔杆,笔尖斜躺在纸上,线条在跳跃,有生命似的,如同线条的主人,热浪扑面而来,那是纯男性的魅力,极致的奔放的冶艳。

  等打好轮廓开始细绘时,皓燃的笔下才稍稍缓了半拍,他往窗口瞄了一眼,猜想许是风太过潮热,室内的温度似在升高,于是抬手解开了胸前的几粒钮扣。

  守仁无法矫正自己的眼光,在皓燃无形中融解他的片段里,他也第一次可以这样长时间大方地凝视他,专注时的陈皓燃有着异样的坚决与魅惑,犹如信仰的力量,即刻掀翻他的心湖。

  守仁只觉背部沁出薄汗,濡湿了一腔的追随,每当迎上那对黑亮精锐的眼,就不禁心猿意马起来,欲念无节制地澎湃汹涌。

  现在的皓燃就像是只对守仁一个人敞开着,脱去了往日的平淡缜密,褪去了在人前特有的沉静矜持,不再只是一道难解的谜题,可望而不可及。

  此刻他是裸露的完整的率真的,他的冲动他的才气他的敏锐他的渴求,毫不掩饰地呈现,让守仁那颗不再为谁轻易浮动的心,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

  一直以来,对彼此抱有的那股神秘感从未真正消失过,如同雾里看花,含蓄又略带刺探,而那些解答都隐藏在不易见的细节里。

  比如皓燃鬓角处带着夏季的轻浮和忧郁,似有若无地撩拨着观者的心弦,又比如守仁眉眼处透露的情怯与慷慨,矛盾而鲜明,能启发某人的灵感和智慧。

  往往人与人的欣赏当中,还会掺入一些超脱异类的情愫,时而激烈时而坦荡,就在很以为安全的十字路口,却因背负着蠢动的隐情而无法僭越自己设下的那道屏障。

  在这个屋子里,也许该有的秩序早被打乱了,浓浓的海盐味和淡淡的松香混合着,在不愿清醒和不能清醒之间,守仁自己也分不出界线了。

  不知道在这有限的空间里,为什么会衍生出无限的遐想,一向清明的头脑竟也有完全混沌的时候。

  朦胧中,那枝画笔像缓缓注入了能源,小心翼翼地揭开了蛰伏已久的隐欲,并及时幻化成最活跃的诱因,勾引他的知觉和肢体。

  陈皓燃的目光时时从胸口穿射而过,让守仁有种在钝痛中苏醒、又在沉迷中昏睡的错觉,他现在突然很想知道,这人到底离他有多远,这人的心到底离他有多远。

  就只是看着他和被他看着就有这样强烈的满足感,在惊觉腿间的危险反应时,守仁如坐针毡,想要中途退出,但为时已晚。

  终于,他的一只脚还是提前跨下了床,破坏了原来的造型,当皓燃询问的眼神对上他时,守仁抬起了左手臂作个「暂停」的手势。

  「Sorry,我……」

  守仁微微敛目,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皓燃察觉到他的不适,或许是因为室内真的闷热,也不由变得焦躁起来。主动绕过画架,上前两步,单膝跪上那张不算宽敞的双人床。

  守仁一接收到身后的压力,不禁侧过了身,正好迎上皓燃俊美无俦的脸,他正有些困惑地看着他,却未对这位超级客串男模不负责任的行为提出异议。

  就是这样!这样的陈皓燃让人迷惘,他有时会这样安静看着你,意味不明的神态和一颗稍显得冷酷的心,你拿他没有丝毫办法。

  真想看看他到底是不是真的,都烧得别人跳脚了,自己却还在一旁不动声色无辜无畏地盯着你。

  手臂一沉,皓燃惊了一下,本能地想要挣开一瞬间握住他手腕使他重心失衡的火烫掌心,拿捏的力度正好让他僵直着上半身没法再动弹。

  皓燃像是有些预感,但又很是茫然,他不相信姜守仁这样的人会对他胡来,即使对方眼中泄露的内容他不是全然不知,但总认为对方不至于控制不好。

  皓燃并不觉得自己很不了解姜守仁,虽然这个男人大多时间显得高深,但其实在他面前却常像是透明的赤裸的。

  就如同现在这样,处子般未着寸缕地在他眼前任凭他用画笔分割重组,要假装看不见这个男人的瑕疵,才可以让自己坦然地接受种种馈赠,皓燃这一刻不知为什么有些底气不足。

  老实说,换作别人,他可能会收起画板走人,但他是姜守仁,这个理由已经足够令皓燃安稳地被胁持那么一小会儿了。

  守仁本不想制造难耐的对峙场面,他不需要陈皓燃的臣服和施舍,更不想逼他疏远或轻视自己,他只是希望得到比肩而立的松散和平,但棋差一招,谁动真感情谁就输,凯文没说错,自己得不到这个人,因为他还没有想要属于谁。

  想到这里,守仁用力的手心逐渐懈怠,皓燃却没有趁势立即甩开,而是继续默默观测他,只是稍稍起伏的胸膛出卖了他的慌张。

  关于皓燃的哪怕只是一刹那的转折,都能被守仁悉数收入眼底,要是能不要这么在乎陈皓燃的一举一动所思所想就好了,那样的话事情会变得简单得多。

  捋落身上唯一的一件饰物——左腕上那串极品沉香木手炼,然后就着皓燃未完全脱离床铺的那只手,轻轻套上,脂腹沿着他已被笔芯浸染成灰色的指尖,上行到漂亮的指关节,接着是手背,直至手腕,像完成一种仪式,简朴的庄重。

  皓燃闻不到沉香的味道,因为它被姜守仁的气味掩盖了,但还是可以感到那厚实、强韧、宁谧又极低调的重量,完完全全姜守仁式的品味。如今强加到他身上,又是否能融合呢?

  「对不起……」

  姜守仁放开手退开半米,不再看他,成熟男人背部特有的精美肌肉和傲人的腰线,看起来很有型,但此刻那张刚毅英气的侧脸,却有着像与家长走失的孩子般无助的神情,忽然就有安慰他的冲动,如果是女人,应该会就此拥抱他吧。

  「没关系,我不知道你……会为难。」

  「不,我是不想你为难。」守仁说出这句,就下意识地甩了下头,自己真的昏了头了。

  皓燃听懂了其中的深意,但要他全懂却是不可能的,他还无法深入体会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有逾矩的感情是怎么一回事,但是姜守仁对他的态度并不会让他有丝毫不快,甚至偶尔也会因为他的举动而失神。

  「你对我——有欲望?」

  皓燃没有绕圈子的习惯,这句直白的问话,令守仁微微一震。

  「很难堪是吗?」自嘲地勾起嘴角,话既已摊开,他也不再隐瞒,「我觉得你……很特别。」

  皓燃不但没有扭头离开,反而倾身问他:「我想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是说你对我……」

  「从第一眼见到你。」

  守仁未等他说完,就直截了当地回答,面上无羞耻但心里阵阵打突,他想是到该放弃的时候了,何不给自己一个痛快?

  皓燃怔住,研究姜守仁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反倒觉得问题莽撞,红潮上脸一时失语。

  守仁眼角的余光又扫到皓燃略迷离的表情,和刚才在拉扯之间脱落的衬衣,裸露的右肩和腹肌都清晰得晃眼,平时的皓燃总是爽利干净的,像现在这样衣冠不整的情态却更是风情无限。

  思想稍一松懈,下身就又紧了,牢牢束住守仁一向强盛的定力。

  皱了皱眉,蓦地感觉有些委屈,虽然有过一秒钟的犹豫,但还是转身,再次将手臂伸了出去,随意地揽过皓燃的后颈,将额头与他相抵。

  守仁深深吸了口气,侧过脸将嘴唇贴上他的耳际,晕眩,鼻腔充斥着陈皓燃的味道,淡得不能再淡的香水味,混合着清淡情色的汗水整个化开了。

  「陈皓燃……」

  守仁将呼吸埋于他的颈窝处,情难自禁。

  「嘿——」

  皓燃的状态自守仁靠紧他那刻起,就开始戒备,基于两人目前的关系,皓燃不想做出会直接伤到姜守仁自尊的事,毕竟一直对他怀有一种模糊的宽宥和容忍,不愿轻易打破那奥妙的平衡。

  可眼前的情势却不允许皓燃再无动于衷,就算一贯镇定自若,在这种时候也不禁有些失措起来。

  姜守仁的气息太烫了,那舌尖竟像过了电一般触痛了耳根,使皓燃的心脏猛然收缩了一下,这刺激源自于惊慌的防御,甚至带着残忍且热烈的采试,那是赤裸裸被解剖时最不设防的瞬间。

  半边身子都被贴得烧着了,潮润的手指沾着他颈上的汗湿,缠绕着他顽皮的尾发,像一种挑衅,低柔的纤细的精密的挑衅,异色的情迷。

  皓燃这回确实有点被吓住了,虽然生平被无数男女暗示追逐过,但遭近身之后,不知如何推托的对象却是绝无仅有,缺乏强硬的经验,只得不着痕迹地回避开对方的眼神,往旁边让开半尺,退回到相对安全的位置。

  皓燃不想与这个男人有深层次的肢体接触,这让他无由地不安。姜守仁身上有股能量,能够吸食他人的斗志,令人在不知不觉中臣服,这对皓燃来说,并不是理想的发展。

  正在脑中挤压着措辞,想要打断这段千丝万缕的纠结:「姜——」

  手机猛地响起,惊醒了两位意识朦胧的当事人。

  皓燃如蒙大赦,立即下床三两步赶到长椅前拾手机,椅子的对面正好是一面复古的圆镜,这恐怕是屋子里唯一富有情趣的装饰物。

  皓燃从镜中无意问窥到自己脸上那抹尚未退却的潮红。

  他不敢再回头,唯恐再次惹到姜守仁,使情况更失常混乱。有些躁乱地抓了下头发,轻咳一声将话机贴到耳旁。

  「皓琳?」

  听到家姐的声音,旋即放松下来。

  「你跟守仁在岛上找着人了吗?」

  「嗯,刚到旅社。」

  「他……在旁边?」

  「呃?」皓燃一下心虚的不行,含糊其辞,「我一个人……」

  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撒这个谎,也许只是想节省时间,不必跟皓琳具体解释他跟姜守仁同处一室的缘由。

  「明天上午能赶得回来吗?」

  「应该没问题,我明早就回来。」说着,用余光瞟了镜子一眼,不看还好,一看就发现守仁已经朝他走过来,并且慢慢在他身后站定。

  电话那头已经切入正题:「想不到合作方代表提前一天来港,刚刚开了碰头会,跟我们讨论了一下关于在内地投资产权酒店的提案,针对我们初稿中的细节问题,有几点我需要事先同你沟通过。

  「明天我恐怕脱不开身跟你详细说明,噢,你那儿有传真机吗?」

  皓燃很是确定:「没有。」

  「那我将档案传邮件给你。」

  「皓琳,我这边也没有电脑。」

  「呵,我们家的王子都流浪到什么蛮荒之地去了?」

  皓琳无计可施,「好了好了,我将流程细节跟你提一下,你拿笔记录,明天回来开会时好有个准备。」

  「嗯。」

  皓燃也不啰嗦,伸手在画架上取下纸笔,将白纸摊在沙发椅背上,一手执电话,一手写字,「说吧。」

  「我们选定的那块区域,周边都是竞标热门……」

  皓琳很快进入状况,分述论点。

  就在皓燃准备对其中一条提议发问时,动作却整个僵住了,猝然间,姜守仁已从身后轻拥住他,手掌停在他的胸膛和腰侧,坚壮赤裸的身体带着非常的温度,完全覆住了他的脊背。

  惊慌扭头之间稍一闪神,对方的唇舌已是极轻极轻地贴上了皓燃耳下一寸的位置,珍惜般地吮吻,前方蛰伏在胸口的有力指尖,已经滑入敞开式的衬衣摩挲那性感的突起。

  从来没有这样热的手心,沿着胸腹部的肌理线条粗犷却缓慢地游走,皓燃掌中的手机差点震落,像被人打了一闷棍,窘迫紧张得无以自拔。

  他腾出右手,一把捉住了守仁其中的一只手臂,本能地阻止他贸然的进犯,再也不能保持一贯的镇定了。

  掌心与肌肤之间隔着一枝粗硬的画笔,只一抬眼,镜中的男人已化作了一团火,那眼睛里装的再不是沧桑后的淡定,而是被欲望煽动涤荡后的无序。

  修长如琴师般带着运动薄茧的手指,在皓燃的脖子和肩膀之间来回徘徊着,而被缚的那只手臂,却如同被驯服一般静静伏在他下腹极暧昧的地方,只稍微用些力,两人便顺势扯得更紧。

  那是一具带着纯粹性吸引的男性身体,健硕颀长刚劲挺拔,没有半丝遮掩的必要,拥有它的人即拥有最傲人的资本。

  从鼻梁、下巴、喉结、锁骨、肩膀、腰背、腹肌、脐下性感带,无一不彰显力与美的男人,有什么人会真的拒他于千里之外?

  皓燃大概会是第一个为此苦恼皱眉的人。

  但是有的东西无须验证,便会随着感觉渗透进来,头脑再清明的人也会在某一个时段因某一人而丧失判断功能。这世上,唯一不能寄予厚望的便是人的定力。

  「关于产权酒店的投资收益风险分析中有一点……」

  皓燃耳边的解说声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他想移动脚步,却发现对手力量惊人,那是种类似于偷情的犯罪感,一面听着正经八百的电话,一面在进行着不该发生的挑逗,翻倍的情色禁忌。

  怕皓琳在电话那头听出端倪,皓燃强忍着没敢发作,但也真有些被逼急了,呼吸短促起来,羞愤交加之外,更多是心慌意乱。

  因为他知道自己无法像对待其他向他示好的同性那样对待姜守仁。

  既不能在当时冷漠回避视而不见,也不能在事后喝斥折辱攻击鄙夷,姜守仁让人不忍苛责。

  永远端着应有的姿态,持重强悍的气势和亲和力,一个胸怀像海一般的男人,却在情欲上存有弱点,他现在的弱点就是陈皓燃。

  即使皓燃没有真的表达过,但他已从心底里承认,对姜守仁存有非一般的倚重和认同,也很容易在精神上松懈,继而偏袒他的所作所为。

  每当对方用近乎迷恋的眼神注视他时,大脑皮层会产生极深入的快感,令他的自信心爆发。

  那是种很奇妙的暗喻,就好像看着一个你钦佩的人却在崇拜着你——至高无上的成就感。

  可是,皓燃忽略了一点,男人的欣赏是与欲望相连的,何况姜守仁还有与众不同的性取向。

  数度想要出声阻止,却每每被皓琳催眠般的语音强行遏制,当他渐渐松开压住守仁手臂的手指,对方也终于放开了他。

  被汗水渗透的衣料黏扯着,背部在重新接触空气时,引来一阵空虚的凉意,但刚松弛下来的心并未就此一劳永逸,守仁已侧转身来到皓燃面前。

  首次觉得姜守仁身上有股特殊的压迫感,凌驾于感官之上的念力,随即引发另一场惊心动魄的波澜。

  要见证一个极具性别魅力、傲立群雄的男人,是如何为他陈皓燃折膝的,这是一件堪称疯狂的事。

  片刻的沉迷焚毁了理智的闸门,每一记亲吻都携带着深厚的温柔,像在身体上肆意抹开的奶油,带起串串激情的记号,甜腻的攻陷。

  守仁在单膝跪下时,没有再抬头看他,只是专心地吻上那结实的腹肌,悉心勾勒那完美的轮廓,双手循着漂亮的腰线需索着,皓燃只觉握笔的手指因汗液而打滑,写每个字都仿佛有些吃力。

  姜守仁那张足以迷倒众生的成熟面孔,及可以媲美职业模特儿的出色身材,几乎能掠夺他所有的注意力。

  岁月一直特别眷顾他,并给他镌刻上最辉煌的烙印,油亮的深色皮肤像被高温蒸腾过似的,透着诱人的湿气。

  而更让人无法忽视的,是他那独一无二的沉着,和只属于他的绝对权威与魄力,助他成为当之无愧的王者,可这样的男人会为了迎合短暂的需求而纡尊降贵吗?当然不会,他已经占尽上风了。

  气息吐纳间,燎热的情潮掀起重重激浪,握着话筒的手终于颤抖,另一边本能地施加了蛮力,笔尖一顿,折断的笔芯噗一声弹落到地板上,再也无迹可寻……

  当裤扣被解开时,皓燃用气声惊道:「别!」

  「皓燃?你在听吗?」

  皓琳耳闻别样的动静,于是中断陈述,关切地提醒。

  「没事……没事你继续,我听着。」一面安抚皓琳,一面低头看向正在撩拨他欲火的罪魁祸首。

  那灼人的鼻息贴上脐下的绒毛,这具精壮赤裸的完美身躯微蜷,展现极致华美的轮廓。

  皓燃只觉热量在裤腿燃烧,那人的手掌摩挲着腰际最有韧性的两侧,鼻尖沿着肌肤下行至松紧带,口唇近乎温柔地冒犯。

  虔诚的逡巡引来一连串激烈的回潮,隔着障碍勾起的生疏快意和剧烈膨胀的恐慌还是迅速攫住了皓燃的心。

  男人的欲念不分场合对象,有时候发生了就很直接,但是膝下那人却逼得他简直没办法再控制呼吸。

  此时,守仁眼睛中烧起迷蒙执着的光,他努力克制着不使自己的情欲显得霸道无理,他整颗心脏都仿佛悬在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清淡的体味激起他生理上全部的渴望。

  从来没有为谁这样失常过,数度审慎退却,但又忍不住随着对方的反射弧奔波,抓不到重点却乐此不疲,可完全不在乎沉沦后的后果,可完全不在乎明天将要面对的种种事故。

  守仁给自己出了一道无解的谜题,有时惊怕,有时奋勇前行,甚至像现在这样,拥抱他抚摸他腐蚀他,全心的占领他的身体他的思维他的欲望他的一切……

  很少会做出这样冲动的举动,像个未解情事的少年,当颤抖的唇触上火烫的中心,濡湿那轻薄的隔层,天雷勾动地火——

  Chapter 10

  快要麻痹的舌尖和几乎停顿的心率,激情的气味引来一阵猛烈的痉挛,当唇与那欲望之器贴合,接触到的足以摧毁一切的极度冲力,紧紧扼住了彼此的感官。被口腔占据的灼热部位,能够感应唇上前所未有的温度,刺痛而激进。

  守仁不敢想象,自己的口鼻表情身体会不会就此燃烧扭曲,全身都在不受控地往外发热,越来越旺盛的欲火让他瞬间口干舌燥,想做些事让身体冷却下来,却发现很难办到。

  以往,守仁干过不少惊世骇俗的事,但却从未迷失过自己,大脑始终被意志掌控,未脱离寻常的理性轨迹。

  而现在,守仁却觉得连呼吸和心跳都快要被眼前这个年轻男子夺去。

  任何迟疑在一个被欲望支配的男人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七零八落的抵抗早已不再奏效,那些可能会有的胆战心惊的结局都被抛至天边,此时只剩一个念头——占有这个人,让他属于自己,除此之外都不再重要!

  胸腔内像有什么在填充并加剧运作,血管内的液体疯了似地奔腾逆流着,那挑开的腰带煽动了潜伏的意识,那浅色的底裤被熟识的手指粗糙地剥落。

  优美的双臀落入温热的掌心,那力度似安抚又似挑衅,朦胧的光将皮肤镀上一层暧昧的金色。

  皓燃生猛的性感带就这样跃入视野,漂亮得令人惊叹,它几乎是完美的。

  守仁的心如擂鼓般跳得疯狂,异常的情热渗透至四肢百骸,胸口如同装妥一只进入倒数计时的引爆器……

  终于,他再度俯首吻了上去。

  热源牵引出无限的欲求,守仁流露出陶醉而痛苦的神情,自己在这一刻似乎认清了一个事实:他跟陈皓燃再也回不到今夜之前的和平关系,他承认自己迷恋上了这个比自己小八岁的男人,而对方并没有与男人发展的自觉。

  情况糟透了,也许事后他该后悔,也许不。

  电话那头的声音渐渐远离了,皓燃握紧话筒的指关节因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

  他皱起眉,正想张口喝止这一系列诡异的行为,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进攻搞得更加昏热模糊。

  迅速急促起来的呼吸使胸口上下起伏着,同时也泄露了他的情绪,当他意识到姜守仁在做什么时,整颗心脏像被人狠狠捏了一下。

  渐渐的,他垂下了那只握着话筒的手臂,口中溢出一声叹息般的呻吟,随即又惩罚似地将手指插入守仁的发丝中扯紧,那张清俊的脸庞不再是没有防备的松懈,而是严肃和忍耐的,他在同自己做斗争。

  窗外跳跃的微弱光影掠过皓燃的面颊,在柔软昏浊的光线下,他的脸部轮廓显得尤为细腻,将平日里精亮的黑眸几次掩藏在眼睑之下,将一切异端的动摇隔阻在理智之外,薄毅的唇线紧抿着,勾勒出迷人而难猜的暗红曲线。

  仿佛受到鼓励一般,守仁的眼中闪过一丝伤痛。

  他知道此刻只须集中攻势,这具年轻的肉体就快要服膺于欲望,错过了今天,也许他永远也不可能再如此接近他。

  最后一分清醒在心底反复质问自己:姜守仁,明晨,你真的还有退路?

  掌下稍一施力,便整个拥抱住了他,还有什么不可放弃?他已经赌上了一切!如果失去,那也只是因为他本就不曾拥有。

  与皓燃亲近的触感太过美好,热望屡次被挑拨得高涨,弹性极佳的臀肌和紧绷的大腿使守仁的手指禁不住轻微颤抖,光是抚摸就几乎令他高潮。

  从不知道体内还存着这样激烈的狂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来得惊心,甚至比初体验时还要紧张。

  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冷静一些姜守仁,冷静!

  气息完全乱了,右手沿着腰侧上移至皓燃的胸膛和颈项,反复摩挲逗留,头皮被皓燃扯得有些许疼痛,但另一股不可抑制的快感油然而生,守仁知道他不会再推开自己,就凭这一点,就能掩饰一切无形和有形的障碍。

  感觉下腹部不断升温发热,脑子轰隆隆巨响,唇舌划擦席卷舔吻吸附,守仁用自己所知道的全部技巧去取悦那已勃然的利器。

  骄傲的姜守仁此时只想为眼前这人堕落下去,被欲望支配奴役,近乎自虐般地使自己显得卑微。

  他的本意并不是这样,但他无法忽略这层深度的诱惑,他想敲开陈皓燃坚硬的外壳,然后进驻到他的里面,看清他真实的向往。

  在遭遇这样强大的激情之后,守仁无力抵制内心的狂热,于是索性无节制地追索。

  自从返港以来,自律了好一段时间的皓燃,在这样严密裸露的强攻下,不可能将那难以把握的一面藏起来,毕竟年轻,要无视这张填满激情措辞的邀请函,光凭克制还不够。

  在如此境遇下,他确实失去了主张,像猛地闯进一个陌生的世界,想要退出时,却发现灵魂已经在前一秒落入陷阱。

  在一记极具威胁的快意袭上大脑时,皓燃浑身一颤,倏地睁开了刚刚还紧闭的眼,缓缓低头注视身下淫靡的场景,像要确认什么似的,他的眼神介于犀利与迷离之间。

  半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个谜样的男人,正在引导他进入未知的局,原本以为对方只是一滩平静的海岸线,谁知在顷刻间天地变色波涛暗涌,怎么也不会想到,姜守仁会真的能让他没有思考的机会。

  「皓燃……关于这几项提议你怎么看?」许久没有听到回音的皓琳又试探性地唤了两声,「皓燃,在吗?你没事吧?皓燃!」

  在两次深呼吸后,皓燃再度放任思绪的沦陷。

  他知道如果再不结束对话,皓琳也会察觉到他的反常,于是重新将手机贴近耳边,用尽量平稳的声音答道:「皓琳,我这里信号不好……具体的事项等我明天回程再谈好吗?拜拜。」

  几乎没有给她反驳的机会,他立即挂断,也不管皓琳在电话那头稍有些困惑地盯着话筒几秒钟。

  而在这个狭隘而炽热的空间,两个被常人欣羡的男人之间,正在行那悖逆的情事。

  皓燃在放下手机的那一刻,便有些发泄似地挺了挺腰,将自己灼烫的欲望送入那温润到不可思议的双唇中,那是一种全新的体验,比任何一次都刺激的体验,更像是一种叛逆到极致的犯罪。

  那充满力度的需索令皓燃一瞬间产生烈性的遐想。

  看着这个几乎无所不能的男人为自己忍耐和屈服,并全然接纳他所有放肆的情热,这让他有那么一些恍惚和错乱。

  皓燃惊奇地发现,自己体内也潜伏着兽性的本能,紧紧追逐着欲焰的尾巴,全身心地投入这疯狂无预警的快慰当中,感受近乎肆虐霸道的放浪。

  驾驭一个成熟男人的情欲居然让他有那么一丝不可遏制的兴奋,他甚至为此懊恼,所以动作更粗暴了几分。

  他并不想这样做,但是当事情发生时,他知道一切都晚了,他接受了姜守仁的挑战,他开始随着对方制造的暗流向下游而去,无法坚决地调头。

  「啊……」

  再也忍受不住低吟出声,他看着煽惑的灯影在守仁的英毅侧脸温柔地移动着,形成华丽而暧昧的分割,而身体覆着均匀的肌肉,光滑的皮肤没有一丝斑驳。

  守仁因为激情而微微拢起的背部惊现完美的起伏,渐渐沁出汗水的毛孔贲张着,彰显着纯男色的张力。

  可是有什么地方错了!皓燃曾坚定地以为自己的欣赏不可能会沾上原始的肉欲,这男人原只是他笔下的模特儿和值得信赖的朋友!

  猛地推开姜守仁,皓燃一脸矛盾地重新审视他,在前者怔住的同时,他已将对方扑倒在地。

  「为什么?」皓燃轻声追问他,两人喘息着对视,谁都无法再躲避对方的眼睛,「你到底在想什么?」

  守仁胸口沉重地起落,他觉得被这样的视线锁住,下一秒就要溺毙了:「我爱上你了。」

  「你撒谎!」

  「你知道我没有。」

  「姜守仁,你是疯了吗?!」

  皓燃的声音没有放得很大,但掺合着很明显的焦躁不安,他试图为自己的失控开脱。

  「我爱上你了,我也不想的……」

  「你明知道我不能接受!」

  皓燃皱眉的样子显得有些不耐烦的狂野,守仁感到心脏都快炸开了,见皓燃要起身,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捉住了他的手臂。

  守仁知道,他绝不能就这样放他走,至少今晚不能,皓燃说得没错,他简直就快要发疯了!

  「你想怎样都行,别从这房间出去。」

  「我们不能……」

  守仁打断他:「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仿佛从来没遭遇过这么难堪的事,守仁的下一句话近乎耳语,「但不要拒绝我。」

  「我没办法……」

  「你可以。」

  守仁猛地上前咬住了他的喉结,情色地舔舐,这勾起皓燃身体深处的蠢动,那种在被动与主动之间的立场,让他有了完全不同的性爱体验。

  他自己也很惊异为什么可以轻易接受姜守仁,而且还因为他的调情手段而脱缰,自己真的被他影响了吗?

  没道理的,在国外那么多年,不是第一次碰到对自己有意的男人,但是他从来没有因此困惑过自己的性取向。

  可为什么偏偏会禁不住姜守仁的撩拨?

  守仁执起皓燃的右手,将他的掌心贴到自己的胸膛,皓燃一惊,像烫到似的抖了一下,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犹疑表情。

  唯恐触摸到任何会令对方兴奋的地方,本打算用速战速决的方法解决自己的需要,但守仁却再次先一步覆住了他的手背,他可以感觉到皓燃的脉搏快节奏地跳动。

  眼前的男人让守仁着迷,除了这人的眼睛,他看不见任何东西。

  于是,他突然用力将他再次揽进了怀里,狠狠地抱住他。

  这个举动就如同燎原之星火,整颗心砰地点着了,滚烫的皮肤紧紧相贴,欲火再次排山倒海地蔓延至全身。

  曾几何时,便开始晓得自己有多么渴望他、欣羡他、迷恋他……

  即使只是远远看着,身体就如同被灌入能量,胸膛时常剧烈震荡甚至轻微疼痛,任由陈皓燃这个名字不间断地辗转在心头。

  手指扣住那想象过无数次的漂亮腰际,将脸埋入他的肩头,自己竟真的有一天能将这个男人圈入臂膀,就算这样的场景日后能反复演练,都毫无真实感,曾有多少次开始企盼双臂间的人是他,终于知道什么叫做意乱情迷!

  用吻摩挲他光洁的脖子,徘徊不去,那霸气的舌执意舔弄啃吻着肩颈处的起伏,像要细致地品尝和吸取陈皓燃的味道。

  热浪无止境地汇聚到小腹上,他喃喃道:「皓燃……皓燃,我一直想着你……没有办法停止……」

  皓燃有一刹那的僵硬,一丝震惊掠过胸口,然后便开始重重地调节呼吸,对方难以置信的温柔使他渐渐放松下来,耳膜咚咚振动,连着两人的心跳。而此时,姜守仁再也忍不住动情地将唇堵上了对方的。

  皓燃慌张地往后闪,守仁却先一步追上来,嘴上残留的余温足够维持斗志,外围温存的轻舔慢慢成了痴迷的吮吻,不断变换着角度深入,且越来越急迫,像要将对方啃咬囫圈吞入腹中,强力的缠绵极具威胁。

  守仁蛮横地顶开那执拗的双唇,吸住躲避的舌,手心一边在他腰侧使力搓揉着,一边冲动地抚上那光滑的背脊。皓燃因这样忘乎所以的刺激而泄露细碎的嘤咛。

  他知道会有什么不得了的事要发生了,可是却不能抗拒势态的发展,他无法再用平静的视线与姜守仁做交流,任由那火热的掌心潜入双腿之间。

  激情的吻从脖子一路延伸至胸前的凸起,唇齿间的挑逗掀起一阵难言的战栗。

  皓燃蜷起身子,缓缓收紧了搭在守仁肩上的右臂,这使得后者猛地抬头看他,那表情迅速被涌起的浓郁情欲取代,接着便是更凶狠的激吻,像要抽尽皓燃肺里的空气,完全无法自拔地沦陷其中。

  就在守仁将皓燃拉起来推倒在床上时,却被对方猛地翻身反压住,皓燃的热情已经被全数激发出来了,却不确定下一步该怎么做。

  面对这样一个比他更男人的男人,他开始不知如何自处。

  叫嚣的情潮与翻涌的热浪是不争的事实,他想要得到彻底的解脱,可终究因缺乏实战经验而无措地停当。

  胀痛的下体只剩难耐的求索,末稍神经阵阵收缩直达大脑,探出的手心,似乎犹豫挣扎了片刻,才终于按上了守仁的胸膛。

  第一次这样敏感地滑过别人坚实的腹肌,清晰感受肌肤下的血管微薄的律动,皓燃再次惊叹姜守仁有具近乎完美的让人心动的肉体,如果他是女人……恐怕会为这样的男人痴狂吧。

  感觉到对方稍稍变得炙烈的眼神,皓燃的灵魂跟着颤动了一下。而此时,守仁因难耐的抚触而低喘着,细密的汗珠顺着额头沁出,滚落在朴素的褥单上,化成一朵妖艳的水渍,样子是他绝对不会在平日里暴露的脆弱。

  皓燃的指尖像捻着火种,随着高温径自在皮肤上延烧开来,守仁只觉头顶昏沉腰间麻痹。

  他知道,长时间的研磨和角逐已不能满足双方的需求,皓燃要的是真正占有式的性爱,而自己除了勉强配合已没有退路。

  顶着下身的利刃,守仁耳面灼烧,他试探性地伸手,那精锐的弹跳令两人一惊,腹部濡湿的地方惹来一连串激情的回馈。

  随着指尖的下滑,皓燃猛地触碰到另一个男人的骄傲,不知怎地紧张得无以复加,只是无意识的一次抚弄,就让守仁瞬间僵直。

  像是暗自下了决心似的,守仁整个人顿时如被明火炙烤般燥热,血液带着被高压电窜烧而过后残余的温度,有股焦灼的味道。

  活动一下酸麻的上肢侧转身,微颤的眼睑投下一抹意味不明的提示,皓燃在接到守仁那一眼后不禁一愣,像是有些不明白对方的意图。

  直至那极美的背部肌肉、强韧的腰线和漂亮的臀呈现在眼前,急浪轰地涌上腰间,撩起一阵难耐的酥麻,皓燃懵了。

  守仁尽量伸展肢体,让自己能真的放松下来,不至于中途就狼狈退缩。

  自十七岁初恋被夺去第一次之后,他就再也没有从后面接受过别人,他不习惯被动,也不觉得那样的做爱方式有快感,但今天,他要为这个人妥协,并努力克制着放低姿态。

  「进来……」

  被这一声沙哑却性感的催促声惊醒,皓燃好不容易才会意,但他一动都没敢动。

  姜守仁似乎没有重复第二遍的意思,只是反手压下皓燃的脖子用热吻代替回答。

  皓燃似乎更迷糊混乱了,身体莫名其妙地回应起来,下体循着本能寻找那难解的入口,几番进犯不得其法,太紧了!皓燃从来没有在床上这样紧张过,不由地撑起了上半身暂缓情绪。

  就在守仁因疼痛而失神的刹那,皓燃已将手指划入他的双臀间,那片湿热私密的领地,虽然不习惯任何形式的野蛮入侵,但皓燃突然没有办法再控制自己。

  他猛地低头将唇贴上守仁的后颈,清晰地感受那健硕的躯体因这无规律的吻咬而轻度战栗。

  被他隐忍的姿态震慑住了,皓燃再也无法抑制情欲的泛滥,一记用力的挺身,便攻入了男人最不设防的柔软地带。

  「啊——」

  在这一刻,皓燃听到了守仁近乎痛苦的闷哼,破碎的低沉的压抑的嘶吼像断续的珍珠,急促而轻盈地落在皓燃心间,揭露胸口前所未有的悸动,那紧紧箍住他的闸,掀起各类不可名状的激狂,使他无力脱逃。

  情不自禁地伸手缓缓抚摸身下这具精悍的身体,从肩膀到腰胯,看着姜守仁汗湿的黑发难得温顺地贴在额角,瞬间感觉一阵更强烈的冲动破茧而出,几乎快要让皓燃窒息,还未将自己推进那销魂深处,就仿佛要高潮。

  一股混合着懊恼和羞愧的罪恶感,和夹杂着真实兴奋和暴虐的快感不期然而至,相互撕扯着他的神经,令他进退维谷随波逐流。

  守仁的唇已然失色,他不知道入体的爱换来的是这样无技巧的直白钝痛,那算不算是对自己贪婪的警告?

  可为什么他在奉献之余还能享受这份绝望,想让陈皓燃狠狠撕裂自己,便能尽快回复到现实当中,拥有过便不觉受辱。

  当那温存的另一个人的嘴唇偶然问擦过耳郭,浑身上下的每个细胞都快要迷失方向,终于知道,过往那些痴迷自己的情人,是如何度过难关的,原来只有麻木才能获得救赎。

  看守仁将脸深埋进手臂里,皓燃自知两人都已濒临极限。

  这种糅合着痛与伤害的性爱是以往从来不曾有过的经历,身下稍一用力,就换来低不可闻的呻吟。

  征服欲激发出皓燃潜在的恶劣,伸出胳膊揽紧守仁,全身压上了他。

  虽然身下遭挟持的部位早已蠢蠢欲动,但皓燃始终不敢轻率举干戈,内心的动荡无法形容。

  原本以为姜守仁是个情场老手,再优异的男人女人,在他眼里大抵也都算不上级别。

  但当皓燃意识到,他现在对自己的纵容似乎有些不近常情时,也不是不紧绷的。

  这个男人明明跟他想象的一样表里如一——意志坚定,男人味十足,对成功的定义极有认知,何时都显得游刀有余,并一向善于掌控大局。

  人人都渴望仰仗他的鼻息行事,却何以今天要屈居人下?

  如果一开始是被他勾引,可现在看来,他完全不擅长做被攻克的一方,他的柔软让皓燃无由地慌乱,他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事情估计错了,姜守仁并不是他想象和认为的那样。

  因为被紧紧夹着,皓燃怕一动就会熬不住,直到守仁抬起头。

  那棱角分明的侧脸异常生动,纷繁骚热的吐纳和逐渐舒展的表情,使皓燃彻底迷惑了。

  不知怎的他那颗心噌地一沉,这次是因为害怕。

  本想要退出来,身下的男人却猛地拉住了他的右手臂,低低地说了一句:「来吧……」

  几乎在同时,皓燃已经再次撞了进去。

  那强力的冲击,使守仁惊喘着回头,本已均匀的呼吸顷刻被打断了,他的眼神透出极其裸露的痛楚和迷乱。

  抽插几个回合皓燃便感觉刺激得心惊肉跳,全身所有的力量都聚集到坚挺如火的下体。

  当他贯穿炙热的内壁,越收越牢的甬道能让人理智全失,狷狂的快感铺天盖地袭来,像涨潮时高亢的浪头整个挤压过来,将他拖人情欲的深渊。

  「呃!啊……」

  皓燃忘情地低喊出声。

  「啊——」

  姜守仁弹性极佳的肌体散发无穷的热量,皓燃首次发现男人居然可以有这样的柔韧的腰和性感的臀,每一处被汗化开的部位都能引入遐想。

  当热情堆积到顶点,每次深而有力的律动都让对方有间歇的失神,那任由自己驰骋的肉体折射出耀目的光,强健迷人生猛,却也逃不出动情后的软弱。

  守仁始终没有喊他的名字,虽然心里像疯了似地重复着:陈皓燃,陈皓燃,陈皓燃!皓燃……

  扭头将划过肩头的指尖含入唇中舔吮,有铅笔的松香味和轻轻薄薄的咸湿,这细微的逗弄换来身后更激烈的回应。

  守仁的知觉在有节奏的进攻下逐渐复苏,直到确定不再只是苍白的痛,身体产生了共鸣,这使得他相当震惊,居然有了感觉!

  从来没想让人试后面,可偏偏有个人能让他心甘情愿,并且摒弃杂念认真体验,因为那人是陈皓燃。

  手指不自控地下探,刚触到暴胀的中心,却有只手盖住了他的手背。

  交叠的力道像是一种鼓励,这几乎让守仁生出许多原本不该有的奢侈欲求。

  也许对这段扭曲的关系不该抱有那么多懵懂和悲观的臆测,也许皓燃事后根本不怎么在乎是否跟一个男人发生了一夜情,也许他仍然能像以往那样平静地远远关注和观赏着皓燃而不必担心被识破后的难堪,也许……根本就没有也许。

  「哈啊——」

  「嗯……啊!」

  皓燃一味地冲刺,享受着极致的性爱,从深谷升入颠峰,又从颠峰跌入深谷,如此反复欲罢不能。

  耳边不是以往的娇喘和尖叫,而是深沉压抑隐忍的呻吟和近乎无声的暗哑低呼,那么辗转又那么真实,这让皓燃的征服欲得到了彻底的满足。

  汗水相融肢体纠结交颈缠绵,两具精壮的躯体构成目眩的场景,配合这销魂的夜,简直是场欲望的盛宴。

  在这场混乱的交战中,守仁的眼光时时回望皓燃年轻俊美的脸庞因欢愉而变幻着颜色,表情中充满沉醉的激情和执意的放任。

  其实早就明白,在这段时期的相处中,目光已追随他多时,酝酿了足够多的爱情用以俘虏他极少为谁摇摆的灵魂。

  在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释放这段禁忌之情前,他承认自己已经被迷得晕头转向原则尽失。

  今晚,命运给了他一个致命的转机,想着就此溺死在幻象中,又何尝不是件快事。

  在又一轮猛烈的抽送后,拉直的弦霎时断裂。

  「天哪,啊!」

  皓燃昂起颈绷紧了全身,一股激热喷薄而出,而守仁的手心也随之一阵潮湿。

  高潮过后,两人交叠着倒下。

  皓燃用手掌无意识地轻抚着守仁被沾污的大腿根部,肆意抹开那尚带余温的情欲证明,直至大脑中的喧嚣完全平息。

  室内的紊乱之气仿佛凝固,脉搏就着喘息一点点缓下来,最终消弭在这方黏腻的空间,那些忠实履行的程式被导向未知的结局。

  黑暗中,姜守仁睁开了疲惫的眼,身体仍热辣地酸痛,他想下床去冲洗,却怕惊动了已沉沉入睡的皓燃。

  是否应该庆幸对方没有在做完之后立即穿衣甩门毫不留恋地离开?他能紧贴着自己,是否代表着尚存一丝情义?

  人一旦产生期待情绪,就代表新一轮无休止的精神折磨。潇洒惯了的人,也难得会遭遇命定的情劫。

  这样复杂的长夜,不知如何捱过去……

  ——待续——

  Chapter 11

  当皓燃掀开眼帘时,室内昏暗,不像是白昼,眼前晃过一些朦胧陌生的物象,令他一时不知身在何处,昨晚的记忆就像跌碎的花瓶,需要一块一块重新拼凑,脑中才激起一刹那的醒觉。

  身体仿如一块吸食了水分的海绵,他睡得极深沉,直到能够挣扎着推开遮在腰间的薄毯坐起来,胸口却浮起一阵怅然若失的空虚感,神情有点怔怔的。

  也不是没有过荒唐宿醉的经历,只须看一眼脏污床单,就确认了昨夜的疯狂行径,皓燃整张脸不受控地升温,接着便胡乱扯了扯发丝,下意识地往四下望了望,确定屋子里除了自己没有别人,不禁松了口气。

  他自己也搞不清这是什么状况,被搅得浑浊狼狈也实属活该。

  自己的衣物被某人整齐地搭在了床尾的木椅靠背上,外面竟然是个阴雨天,皓燃一边看表,一边走向淋浴房。日上三竿,早已过点,皓琳非杀了自己不可。

  魂不守舍地关上门,刚走到狭长的公共过道外面,又骤然想起屋里还有他借来的画具,连忙折回去取出,直接到楼下去物归原主。

  没想到是憨实的徐教授亲自来开的门,有十几个学生正聚集在教授房间里,准备听他讲解习作。

  皓燃只好进屋打个招呼,顺便与众位道别,结果脚才跨进门槛,就与那个人的眼神撞上了,心头无由地一震。

  两人隔着无法测试的距离对决,却似乎比以往疏离了些,那交织的视线在空中相遇,擦出明艳的花火,却不够威力照亮隐匿的情绪,就像是雾里看花,始终难以真切。

  徐教授并未发现古怪,这两个原本结伴前来现在却扭捏的男人,已使周遭构成了难解的氛围,教授却兀自说开:「这次亏得有守仁帮忙,我们才不至于要为场地的事奔波,陈先生,你要是有空,学生们毕业画展这几天,请务必前来批评指导。」

  「不敢当。」

  皓燃客套附和了几句,眼睛却又开始向守仁的方向瞟去,余光中有一丝恍惚和陌生,似乎搞不懂自己跟这个男人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而对方回避的神态更让他不敢轻易为前半夜的迷乱自圆其说。

  一听说皓燃马上要返航,徐教授立即问身后的老友:「守仁,你刚也说一会儿要走,肯定是要跟陈先生一起回程吧?十一点有一班船,你们要是错过就要到中午了。」

  「嗯,一起。」守仁漫不经心地答了一声,没有提码头泊着的那艘艇。

  就这样,两人一前一后告辞出来。

  一出旅社,守仁走到他身边说了声:「坐我的快艇走。」然后默默在前头领路。

  来时纵情游乐过的深窄小径,此刻因绵雨而显得略有些萧条破败,渔民穿着雨衣从他们近旁匆匆经过,还没到中午,小餐馆都还歇着,皓燃并没有闻见昨天的羊肉香,只有海味,咸苦的,刺激着嗅觉。

  前面的男人有一道完美的背影,挺拔得能随时吸引路人,修长有力的腿不紧不慢地前行,矫健而不失从容。

  皓燃擅长发掘和感悟,自然不易错过这样耀眼的存在,可是就因为欣赏过头,难免也会在受到诱惑时,酿成不可挽回的恶性循环,心底有些莫可奈何。

  如果只是一面之交,皓燃权当体验人生,转身即忘,并不影响生活,可偏偏那人是姜守仁,他的世界与自己本就有一部分交叠,实在无从平淡收场。

  此时,望向岸上密集停靠着的渔船,居然有些像一幅粗糙的油画,稀里糊涂的热闹和凄美。皓燃想起夜里在房间画的那张素描,不禁怅惘,这一趟走得着实冤枉,明明丢了不少东西,却又不知道哪样更重要。

  登上快艇,一言不发地套上救生衣和防雨外套,当马达嗡嗡作响,船尾划出一条优美的白浪,长州被远远抛在了身后,皓燃抓住快艇护栏的指关节本能地紧了紧。

  行程比想象的长,雨一直没有停,但没有刮海风。

  守仁一直按常速开艇,看起来驾轻就熟镇定自若,但其实,他根本无法收拾零落的浮躁,湿的衣襟连同湿的心情,雨水迷了他的眼,使他数度以为艇已偏离航线,而皓燃则选择坐在甲板上遥望晨雾中若隐若现的香港。

  两人难得肃穆无语,一路寂寞,船道波折数次有惊无险。等高楼大厦重新映入眼帘,守仁在心里暗道:回来了。前方便是那现实中未粉饰过的世界,从不婉转温柔的世界,虽繁华却始终不够烂漫。

  快艇最后泊在湾仔,皓燃先行走出码头,轮到守仁静静跟在他后面,他们没有离得太远,但仍似冷战中的情人,谁都不愿先让一步。

  有些旅游车停在码头,大量操持普通话的游客在吆喝着照相,中国人历来对有纪念意义的东西乐此不疲,一拨又一拨的游客争相在金紫荆雕塑前留影。

  守仁有辆车前一夜停在码头附近的车库里,刚想以此为借口打破僵局,提议送皓燃去目的地,后者却先一秒转身平静地说道:「还有事,我先回酒店。」伸手就拦下了一辆计程车,弯下腰干脆地钻进了后车座扬长而去。

  守仁一人站在原地,顿时面冷心灰。

  而另一头,皓燃的迟到自然惹来家姐的强烈不满,不过基于会议中场,没有当场发作,既然临时添一名出谋划策者,皓琳还是快速接受了他的道歉,及时引他入席参战。

  皓燃花了五、六分钟才开始在谈判桌前集中精力,不过因为事先没有备功课,所以能插话的机会不多,亦不敢贸然开腔。

  皓琳这口气一直憋到散会,挂上职业微笑送走与会的合作伙伴之后,猛一转身,面罩寒霜地揪住正往电梯走的皓燃。

  「你!怎么一回事?」

  皓燃难得没有申辩,表情麻木,仿佛心不在此:「没事,早上天气不好,耽搁了。」

  「你一定有事,别想瞒我,是不是遇上什么麻烦了?」

  皓琳火眼金睛,岂肯就此甘休。

  「我只是……状态不大好,真的没事。」

  「工作要什么状态!我今天例假来,是不是要申请三天假期,再请客户坐飞机回去给我一周时间调理?」

  皓琳从来直率,公私分明有一说一,此时对着兄弟就是一顿臭骂。

  「拜托,你可别学皓毅逃避任务,什么事都不上心,要是连你都没斗志,我怎么放心把酒店交给你去嫁人?我好不容易盼来个帮手,你也好歹做做样子,让爸高兴点,不要两天打鱼三天晒网。」

  皓琳一向以他为荣,很少说重话,今天想必也是气坏了。

  「是我不对,以后不会了。」皓燃老实认错,听完训就准备回办公室静坐,却又被皓琳叫住。

  「阿仁同你一起从长州回来了吗?」

  皓燃上身一滞,心咯噔弹跳了一下,掩住外泄的情绪,只稍微点了点头,并没有转身面向皓琳,而是轻松地一句带过:「一下码头他就回画廊了。」

  「噢,那你们昨天在长州做什么?」

  皓燃手心开始冒汗,明知道皓琳的提问,纯粹只是出于对那个人的关心,但自己还是心虚得不知道怎么编排谎话才好。

  「没什么……他在帮一些学生办毕业画展。」说着,就挥手闪人了,生怕露出马脚让皓琳逼供。

  望着小弟渐远的身影,皓琳突然觉得,自己并不如想象中的那么了解他。

  自从皓燃回港以来,就或多或少怀有一些未知的心事,而今天的古怪更甚于以往。

  还有昨天,无缘无故挂掉那通明明是很重要的电话,如果存心要联络,她不信皓燃在旅社里会借不到话机,而今天他在会议上表现出的生疏也十分反常,皓燃原本不是个缺少规划的人。

  那天傍晚,凯文难得说服经纪人提前跷了班,从摄影棚后门跑出去迎接姜守仁,而后者正斜坐在驾驶座上,右手夹着支烟,左肘搁在方向盘上手指撑着头,胸前的衬衣半敞着,车开着天窗,薄雨飘进车内,打湿了他的发。

  凯文自认识守仁至今,从没看过他这副落拓颓废的样子,任何时候他都不喜欢失了风度,所以永远仪表出众,但现在的姜守仁倒是有了几分别样的性感,让人绮想联翩。

  凯文觉得这个男人无论看多少次,无论是得到还是得不到,都能令人像飞蛾扑火般投入进去。

  只是,当他的心真正属于谁的时候,却没有人可以测出它的深浅。

  凯文拉开副座车门坐进去,这才惊动了车上的人,他熄灭烟头,只扫了身旁一眼便启动引擎,声音有些低哑地问道:「想去哪儿?」

  没有追问原因,凯文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侧脸:「兰桂坊吧,你看起来想喝酒。」

  「呵。」守仁无声地苦笑,有这么明显吗?

  当他们走进酒吧后,凯文刻意挑了个最角落的位置,给他点了不凶狠的调味果酒。

  「怎么,怕我醉了连累你上娱乐版头条?」守仁盯着那红色的液体很不是滋味。

  「不,是怕你没说清楚就醉倒,还要劳烦我背你回去。我不想做那个替你收拾残局的人。」

  守仁没有反驳,而是将额深深埋入手心,无声地喟叹,久久没有反应。

  这姿态倒真的有些吓到凯文了,他没看过守仁这样,也了解他不是那么脆弱的人。

  「画廊的官司摆不平?」只有用诱导的方式撬开对方的嘴了。

  隔了一分钟,守仁才重新抬头,双眼有丝丝的红:「凯文……有件事,我可能做错了。」

  不知为什么,凯文觉得像有人在脑子里重重捶了一下,于是轻问:「是关于——他的事?」

  「我们已经完了。」

  「你们什么时候瞒着我开始的?我看,他根本无意让你接近。」

  凯文蹙眉,心里还是隐隐难过,他追求守仁这么久,到头来,也不过沦为知己,只因为他们能相互保守秘密,又不至于隔膜忌讳,所以一有烦恼就理所应当找上对方。

  守仁闷闷地说:「昨晚我们上床了。」

  「啊?!」凯文一下震翻了手中的酒杯,一条白裤报废。

  「我完了,凯文,我不会再有机会。」

  凯文惊魂未定,舌头都差点打结:「你、你霸王硬上弓的?」

  守仁疲惫地瞥他一眼,像是在说:我像是这种人吗?

  凯文疲惫地叹笑:「这种事都告诉我,可见我在你心目中连情人的地位都早已不再。」

  「凯文,你是我在香港唯一说得上话的人。」语气竟意外的落寞。

  凯文认命,对姜守仁这个人,他是一点力都使不上,试过吃醋,可是对他一点促进都没有,放不开也没用。花了些时间平静下来,才终于接受事实:「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你猜得对,我喜欢他,我根本没办法控制我自己……」

  将面前的酒一仰而尽,姜守仁这个样子,让凯文的妒忌泛滥到不行。

  「他不会再允许我接近他了,他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不该冒这险,本来我还可以同他维持朋友关系,现在,一切都完了。」

  「他知道吗?」看守仁困惑地抬眼,凯文重复道,「他知道你对他的感情吗?」

  「他知不知道都没有区别。」

  「我没想到,你会爱上一个跟你没有交集的人。」

  「我也不清楚自己怎么会这么蠢。」

  凯文凑近了些,搂住了守仁的肩膀,眼神诚意至极地看着他,低声征询:「守仁,不如搬来我这里吧,好过住酒店,你每日看见他,只会更痛苦。」而我看不见你,也痛苦——但这一句凯文没有说出来。

  「谢谢。」这一次,守仁没有推辞,「只须帮我准备一间客房,房产经纪帮我在中环挑中了一幢商住楼作投资,正好可以住一间,下个月我就会搬走。」

  「你这么说,是存心要断我的非分之想吗?放心,半夜搞偷袭不是我的风格。」

  守仁无力与他抬杠,只得服输:「你明白我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我会记得收你一个月房租,省得到时人财两失黯然神伤。」凯文故作轻松地摇头,「我早说过他不适合你,情圣也会遭遇滑铁卢。」

  「是不是看我堕地觉得痛快?」

  「老实说,有点。」

  何时起,同凯文之间也可以有这样贴心的对话了?也许卸下心理包袱,人反而放得开,但如果与皓燃的关系能复原到跟凯文这样,自己也会就此满足吗?

  答案是否定的,他从未想过与皓燃称兄道弟,更不想加入他的长辈亲友团,他只想让皓燃成为他身边可以分享生活点滴的人,想让这个人的口鼻眼耳只关注他、只聆听他、只同他倾诉,一时间,真是被这过分强烈的占有欲吓坏了!

  潇洒的、不羁的、自由的、无牵挂的姜守仁已被击溃,再无心胸可言,守仁知道要是长期死撑下去,肯定要完蛋。

  如果注定无缘得到,不如避得远远的。

  以前是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以为只要隔着距离注视就足以安抚内心的蠢动,可时过境迁,经过昨晚他才彻底搞懂自己要的是什么,这样那样的贪欲邪念纷至沓来,把他给慑住了,于是也觉得是时候远离这个无望的漩涡,越早觉悟对双方越好。

  「想当初,差点为你宣布不再流连声色场。」

  凯文看守仁表情凝重,不觉想说点轻松的话题分散注意力,以掩饰自己的心慌意乱,其实从未认真想过会有真正失去守仁的那一天,有些事,直到亲耳听见才知道受打击。

  很清楚守仁不喜欢黏腻的情感,所以凯文一直留意方式方法,以求更有效的亲密,即使守仁表白过独立的立场,仍未能摧毁凯文的信心,因为他始终坚信,自己是守仁身边最优秀的。

  所以当守仁的心转交给他人时,凯文心里也是翻江倒海,却不敢表露沮丧的情绪让他不快。

  守仁听后稍微回神,拉扯嘴角配合地接道:「你可别在将来宣布,是为了我才放弃演艺生涯的。」

  凯文一听又好气又好笑,知道他的头脑已恢复点清醒,胸中虽百味杂陈,但也不敢拿其他事刺激他,就这样陪着守仁喝了一夜的酒。

  有时,存心要躲着一个人,而对方又不存心找你,两人自然能够如愿。

  隔了整整三日没有见到姜守仁,皓燃紊乱的心绪也调节得差不多了,但胸腔无端生出的那块疙瘩一时却还消除不了,本来就不擅长虚伪,所以更担心碰面近身时的窘迫,只有姜守仁明白,他陈皓燃也并不像外人看来那样洒脱。

  以前总怕在自家屋檐下撞上谢瑞真,现在又要回避姜守仁,皓燃觉得彻底被这个家束缚住了,可这一次,由于外表意外的平静,倒没有旁人看出端倪。

  那晚一迈进家门,就看见端坐在客厅沙发上的皓琳。

  皓燃立即抬眼看钟,十一点正,大姐神色有异,他立即有了些预感:「怎么了?」

  皓琳声音疲倦,面孔伤感:「只想问你一声,是不是事先知道阿仁要搬走的事?」

  皓燃脑子轰地炸开锅,嘴上脱口而出:「他走了?!」

  「今天已经来取过行李,那些画在这里安全,暂时不会动。我不知道他匆忙离开的原因,本来住得好好的,也没有去鸿申……所以想问问你,最近他有没有透露过什么?还是遇上了什么为难的事不想让我们知道?」

  「为什么——问我?」皓燃语调有些飘浮了。

  「我想他同你走得近,或许会提前知会你。」

  「他有来的自由,也有走的自由,我们无须干涉他。」

  「我觉得他一定遇到什么问题了,本来下个月的休斯顿艺术展,他跟我说过不打算参与,昨天又说下月就要去美国。」

  皓琳说着就激动起来,并不觉得自己的紧张太过逾矩,出于对姜守仁的关怀与好感,她很难相信陈家人在他心中没有一丝地位,不至于连行踪都不屑说明,这不是姜守仁的风范。

  皓燃突然不耐烦:「我们与他非亲非友,他自然不需要交代去向。」

  「皓燃,你怎么能这么说!」

  「难道不对?」

  「你最近似乎变得尖锐无礼了,昨天甚至没有回家,玩也要适可而止。」

  「别人的生活无须我们的参与,皓琳,你醒醒吧,姜守仁原本就跟陈家没瓜葛,你执着于他,根本没有意义,那个陆莳棋都比他适合你,你难道看不出来吗?姜守仁对你一点不在乎,你操心他去哪里有什么意思!」

  皓燃突然语无伦次地激动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谁适合我,不用你来告诉我!我自己有脑子。」皓琳一口浊气上涌,也不禁火大。

  「是,我在他眼里是没有吸引力,我知道!是我自作多情,我当他兄弟姐妹关心一下总可以吧?」

  「姐,我只是不想让你为这种人难过。」说完,一甩头就往楼梯上去了。

  「你对阿仁有偏见是吧?」皓琳转身冲他的后背喊了一句,「你难道不喜欢他?」

  当然清楚此「喜欢」不是彼「喜欢」,但皓燃还是止不住一阵心浮气躁,明知道自己固执的脾气一上来,在家人熟友面前也欠点修为,他不忍伤到皓琳,压抑片刻,口气终于软下来,回头答:「想知道他去哪儿,可以去问谢瑞真。」

  「要是瑞真知道,我又何必来问你,最近他的画廊事故不断,阿仁要是真有麻烦,也不习惯向人求助,我怕他有事才跟我们玩失踪。」

  「他是能人,怎么会有事。」语句拆分像讽刺,但口吻却十足诚恳,皓燃是真的这么想。

  辗转了大半夜,皓燃还是没能睡着,不知怎么的,就拿起电话拨了那个已经烂熟于心的号码,也不晓得是哪根神经搭错线。

  「喂?」

  电话只响了一下,就被接了起来,皓燃甚至来不及酝酿情绪,就听到对方出声询问:「皓琳?」

  守仁认出来电号码是陈宅,而瑞真一向不打这支座机给他,所以首先想到的就是陈皓琳了。

  「你很期待皓琳的电话吗?那为什么走也不向她说一声?」

  「皓燃!」守仁惊跳起来。

  皓燃又突然无言,两人就这么隔着话筒喘息着,没有谁再开口。

  直到双方都误以为对面已收线,守仁才轻叹道:「那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误导你。」

  「姜守仁。」皓燃静静答复,「我还当你是朋友,一切就当没有发生过吧。」

  守仁痛得狠狠闭了闭眼,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皓燃准备视他为无物,至此横竖分明无从越界。

  一次深呼吸过后,守仁心情极之低落,但还是决定诚实表白:「我做不到……我忘不了你,所以只有选择逃避,我不想解释原因,你也不会想听。」

  一句话堵得皓燃语塞,像被人当面揍了一拳,呐呐地想张口,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讲下出来。

  「恕我自私,我没办法同你做朋友。」守仁继续道,「我看你,永远都是特别的。」

  皓燃以为听了这样的话,自己应该会毫不犹豫地摔下电话,可他偏偏没有这样做,他讶异于自己此刻的平定与温和,他甚至听见自己问:「听说……你下个月要去美国?」必须承认,面对这个男人,即使困扰,却怎么也厌恶不起来。

  守仁本来想反诘:你会在乎我的行踪?可终究不敢大胆。

  「嗯,在行程内。」

  真受不了这样!他们本可以坐在阳光下坦然相视,为什么要由话筒挡着,在心底做那无稽的推测,到底是哪里错了?爱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件如此辛苦的差事?守仁觉得眼眶酸涩,这回真是爱惨了。

  「那——后会有期,你保重。」

  似是诀别了,守仁感觉不出皓燃说出这句话时怀着什么样的心情,也不清楚到底有没有一丝伤感划过他英俊的脸庞,反复提醒自己不要去奢求那些可望而不可及的事。

  那些明摆着的残酷现实催人梦醒,最终,命运不会对先付出感情的那个人留情,愿赌服输。

  「皓燃——」还是喊住了他,可却不知如何表达才平衡,最后只得说一句,「谢谢……」

  Chapter 12

  日子仿佛静止,自从发现大狗里昂在栅栏内吃着限量牛肉郁郁寡欢,花棚里那些艳丽的盆花因为由那名老园丁有搭没一搭地照料着,已显得不像以往那样鲜活朝气。

  皓燃有时候会独自坐在花圃里想自己的事,偶尔回头往花架旁的入口处看一眼,有一种随时会有人闯进来的错觉,以前在身后总有双注视他的眼,直到现在才知道,那眼神中包含的是痴迷。

  靠在阳台上的那架长梯,正寂寞地横卧在花坛旁边,他想起那只曾拉过他的强有力的手臂,和楼上煮得恰到好处的香浓咖啡。

  如今才感觉到,原来那人有着如此强韧的存在感,陈宅的每个角落都被他打上了陌生的烙印,连带着很多人都被他影响。只有皓燃窗台边那盆白海棠仍然天真倔强,迎着微风轻轻撒娇摇曳。

  皓燃开始频繁约会,他的魅力在社交场一旦发挥无误,就可获得超乎寻常的成果。

  前天跟芬妮打球,今天就已经跟香江的中英混血名模露易丝共进晚餐,第二日苹果周刊娱乐版将露易丝的这位绯闻男友炒得很热,幸亏陈家早有陈皓毅这个风流小子作铺垫,皓燃这点迷人习性并没有引起家人的广泛关注。

  除了酒店合作规划和刚完结的越洋文凭需要时时挂心,皓燃几乎进入了追逐新生活的阶段,他突然放开,决定将在英国的作风带到香港来发扬光大。

  下旬的某个黄昏,美丽的露易丝用那双期盼的褐色眸子盯着皓燃,雪白立体的小脸衬得霓虹都为之失色,她只比皓燃矮了半个头,漂亮的玉腿几乎可以让所有男人回眸。

  此刻,她正牵着他的手,用爽利却也娇柔的粤语问他:「今天可以同我去苏珊娜的舞会吗?」

  「十点前我们就出来。」他的意思是社交舞会太闷,不如自己安排第二场节目,

  「我回去换礼服,一会儿来文华接你。」

  「你真好。」露易丝的笑容天真魅惑,让人难以抗拒。

  这一刻,皓燃觉得自己彻底爱上了这个女人,她让他清晰感到归属于男人的荣耀和喜悦,无所谓花多少心力,恋爱不过是为着尽兴,只管放纵地享受,不管昏天暗地。

  所以他再无勇气尝试过去那些伤神的压抑的犹疑的感情,并且会自觉地离某些诱惑远远的。

  晚上七点,携拉风女伴前往本港知名富商的千金在山顶豪宅举行的舞会,草坪上的长桌搁满了新鲜的自助海鲜和空运香槟,皓燃突然想起姜守仁说过,为了环保他从不吃鱼翅,所以之后下意识的,自己也避开这些不义的补品。

  这是一场私人舞会,所以狗仔队只能在外蹲点,偷拍嘉宾上下车时的招手照,可舞会规模并不算小,大概有两百号时尚界人士聚集,奇装华服蔚为壮观。

  皓燃在这类场合,反倒没有任何不自在,而露易丝得体大方,在人前也不避嫌,仿佛要承认皓燃的男友地位,挽着他的手过场,与女主人打招呼。

  「凯文!」

  刚转到露天区,露易丝就扬声冲前面那个俊挺的背影喊了一句,那俊美的男人回过头,与皓燃的目光一碰,随即暗了暗,不过立刻面带笑容地转向他的女伴。

  「露易丝,上周乔的新装发布会你居然没有到场,真可惜。」

  「那时在新加坡拍广告,每天只睡四小时,苦不堪言,不过失约是我错,后天我约你和乔吃大餐。」

  「营养师勒令我节食。」

  「你的脸足够上镜,别再虐待自己。」

  皓燃看他们神情自然,口气熟稔,就猜到两人是同行,正在想着如何借故走开,凯文已经主动跨上前,表情甚至有些挑衅。

  「艾伦,我朋友。」露易丝热情介绍,「这位是凯文,我们在同个公司。」

  「嗨,似乎很面熟啊。」

  凯文笑得冷淡,没想到这回照面是在这样的场合下。

  皓燃当然知道对方故意不揭穿他们认识的事,也只是淡淡一笑:「幸会。」

  「百闻不如一见,大家都盛传露易丝男友非同凡响。」凯文对皓燃的印象一向不佳,以前是碍于守仁,不便发作,这会儿敌意掩都掩不住。

  「凯文,你别急着调侃艾伦,我可听说你最近跟神秘人物同居噢,这么重要的事,怎么没听你主动同我坦白啊?」

  露易丝一向思想洋派,对圈中人并不避讳,这次放低声音促狭,是想让凯文也窘一下,岂料对方大方承认不说,还有意无意地朝皓燃的方向瞥了瞥。

  「他搬过来不久,我们相处得很好,不过我不希望他曝光。」

  「怎么,你还扣着人不让我们见哪?难怪最近深居简出,原来是收心陪情人了,你可不要沉迷美色无心工作噢,否则,你的经纪人大卫可要急疯了。」露易丝笑意正浓,并未察觉身边男友脸上瞬间的冷凝。

  虽然没有言明性别,皓燃却已听出凯文的话外之音,心中陡然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拥堵。

  一个强力的咨一讯止不住挤进大脑皮层:姜守仁原来是搬去凯文家了!

  无由地有几分不舒服,虽然也不会去深究原因,但一想到陈家上下为姜守仁的去向操心纯粹是多此一举,他就觉得很不是滋味。

  姜守仁离开任何人,大抵都可以生活得有声有色吧。他有情人投奔慰藉,自己亦有美人相伴,呵,现代人还真是互不耽误。

  皓燃想起那天姜守仁对自己说的那些忘不了他的话,曾在心底掀起一阵不小的波澜,那片刻的动摇似激流袭身,冲刷了以往的冷静,令皓燃差点怀疑自己是否也持有优柔寡断的潜质?

  面对姜守仁的赤裸表白,他居然产生过一刹那的犹豫,难道自己还有能力回应不友?

  皓燃因这类错觉而生出些许不安,但并不会让其泛滥,也不打算正视自己对姜守仁是否抱有除欣赏之外的其余好感这个问题。

  在皓燃看来,姜守仁本就是个让人捉摸不定的男人。

  他一直享受着这世界给予他的反响和财富,却没有表现得像平常人那样挥霍,那全是由于他懂得技巧、深谙人心之故。

  他用极温和的方式攻击对别人来说恰恰是最致命的弱点,他可以将外表修饰得不惊不扰,但其实,那份所谓的爱却带着异乎寻常的火山喷发般的强劲威力。

  皓燃认为自己可能多少受此人牵连影响,偶尔有一些诡异的联想也在所难免。

  他并不想与姜守仁起什么冲突,或回忆那晚翻云覆雨时的疯狂,心里实在不愿这段奇突的插曲扰乱他的生活步调,所以皓燃想以自己的原则和方式处理这层过于复杂尖锐的纠结。

  很清楚姜守仁这个人阅历太丰富,他能让任何一个与之亲近的人曝露在日光下,向他敞开心扉无力逃遁。

  经过这一段乱七八糟的脱轨之后,皓燃突然有些害怕再遇他,他怕两人相对时,场面会再度失控,至少在还没有做好足够心理准备之前演出一派相见欢的戏码,他可是一点都不在行。

  凯文像是完全没有留意皓燃的反应,兀自凑到露易丝耳旁低语:「社交舞会还是一样无聊,原以为这回会换成锐舞派对(注一),哪知道苏珊娜也学起老派的欧阳李夫人,定期开招待沙龙了。」

  「是你自己不带同伴过来,活该闷死。」露易丝揶揄他。

  「准备几点离场?我可是还得赶一场演出。」

  露易丝一下子表现兴奋:「是不是安德鲁?韦伯?!」

  「对,你等等。」说着就到场边去拨电话,说了几句之后,再往露易丝他们这边望了一眼,等挂断后又重新走回来。

  这时候,皓燃已经面露不耐,可凯文仍笑容可掬着对露易丝说:「九点场,给你们预留了两张票,不要辜负我的美意。」

  露易丝眉开眼笑:「真够意思,那我可得找好借口同苏珊娜道别了。」

  「速战速决,九点正,我在歌剧院门口等你们。」冲她眨了眨眼暗示,接着不冷不热地朝皓燃点了下头,凯文便隐人人群当中。

  皓燃有点闷闷的,正想开腔,已经被露易丝抢白:「凯文长袖善舞,哪里都有人缘,我们八点半出发去剧院,这场演出可是一票难求。」

  那个「不」字说出来显得狷介,皓燃即使百般不愿同凯文相处,也只得归顺女友的意愿,他从来不是个让人扫兴的男伴。

  可令皓燃没有想到的是,今晚的意外远不只这一件。

  当他驱车前往大剧院时,露易丝已经接到凯文的电话,她笑着讲了几句,一收线就扭头看向驾车的皓燃,兴致勃勃地说:「能收服凯文这匹野马的不知是何方神圣,眼见为实。」

  皓燃的心脏漏跳一拍,没有吭声,露易丝的新鲜话题仍在继续。

  「这一回据说是遇上极有分量的魅力人士,凯文不惜被绯闻缠身,仍大方请人登堂入室,真让我等大跌眼镜,不过因为凯文保护严密,至今还无人见其情人素颜亮相,连我都有些好奇想会一会了。

  啊,忘了跟你说,凯文一向喜欢花样男女,听说这次是一名成熟美男子,爆炸效果惊人,我们得保持仪态,切勿在场面上让凯文难堪。」

  相较于露易丝的洋派大方,皓燃脑内绷紧的那根神经可真是受罪得很,他甚至想过要不要借故将车调头算了,免得预感应验,但最终还是敌不过露易丝情绪膨胀后的热度,硬着头皮往目的地开。

  结果自然是彗星撞地球!当露易丝与凯文碰头拿票入场时,不远处迎出来寻人的赫然就是姜守仁。

  皓燃一路上倒是早有些心理建设,反倒是守仁,这一惊非同小可。

  眼见前方这对靓丽男女走近,守仁就猛地收腿站定,破天荒地没有像以往那样保持姿态主动上前攀谈招呼,脸上浮起高深莫测的表情,一切姜守仁式的气度和笑容没有半点发挥。

  凯文回眸察觉守仁的失态,积郁堵住胸口,酸楚难耐,他没有料到陈皓燃这个人对守仁的影响力有这么强大,一时竟也有些心乱,怕守仁事后追究自己使的这招简陋伎俩,闹得下不了台。

  更绝的是,守仁在原地迟疑了几秒钟后,立即转身走入剧场,留下错愕的皓燃和一脸懊丧的凯文。

  露易丝尚未发现刚才在数丈外出现过的「关键人物」,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将两张入场券塞到她手里,急着跑进去追人的凯文。

  「他这是怎么了?」露易丝喃喃自语,回头发现男友的表情也不太好看。

  而这一边,凯文已经赶上前方的男人,口气是难得的焦虑:「守仁,Sorry!我没有事先跟你讲是他们……」

  守仁正要往剧院另一侧的出口处走,此刻微皱着眉神情抑郁,看凯文跟上来,终于还是停了下来。

  并没有预期中的爆发,只是很平静地转身望进凯文的眼睛:「可以不要制造这类惊喜吗?凯文,我的私事无须别人干涉,我们说好的,为什么要借机为难我?你明知道我已经搬出陈家,明知道我现在不想见他!」

  你怕见他不是因为你不想,而是因为你太想了。凯文本来要这样反驳他,但到底没有说出来。

  「我只是约了露易丝,没想到她跟陈皓燃有关系……」

  凯文现在可不愿承认自己的初衷和动机问题,他只知道守仁的态度让他觉得这番试探是多此一举。

  照目前的状况看,守仁根本就没有抽身的打算,甚至连放弃的念头都未曾坚定,即使只是看见对方和别人一起,都能轻易撼动他。

  凯文几时看过守仁为任何人这样伤神的,心里更是吃味。

  「不要拿这事考验我,我没这个心情。」守仁摇摇头,继续前行。

  「你连坐下来看演出的心情都没有吗?那陈皓燃会怎么想?」这一句话拖住了前面人的脚步,「Sorry,守仁,就当陪我吧……」

  守仁叹一声,停顿数秒才从原路折返,面上划过几道落寞的痕迹。

  刚刚在看到皓燃的一刹那,真的有被对方投过来的眼神煞到,因为那眼神中包含了太多陌生的置疑和研判。

  一股让守仁无法抑制的刺痛感油然而生,微弱的希望因过度的寒气而冷冻麻痹,居然会没把握像过往那样在人前与他谈笑风生,一直以为自己修练得够级别应付各类突发事件,但事实上,每个人都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五分钟后,待露易丝挽着皓燃的手臂婉转入席,就发现邻座的便是凯文和一位气宇轩昂的男子。

  露易丝识人眼光独到,对上凯文的视线后立即察觉旁边那人身分特殊,不觉嘴角带笑朝对方颔首示意,那男人散布的贵胄气质,周身酝酿着一股勃发的味道,她的目光在不经意问就被吸引过去。

  待落坐后,露易丝与凯文交头私语了几句,而此时的守仁却根本不敢往右手边的位置看一眼,对他来说,在这样的场合与皓燃及其女伴亲密同行,实在有些难受,心头被满溢的激荡填埋,不知如何排遣。

  而此刻的皓燃,精神也不再集中,沉静地略低着头,犹自沉浸在自己圈成的保护网内,周围的人对他像是构不成威胁。

  只隔着两张座椅,守仁就感觉猛地被弹出陈皓燃所属的领域,心狠狠地跳着,像要跃出咽喉,那触不到的灼烫皮肤和嘴唇充满诱惑,还有只在他面前流露的茫然失措,揉合片刻绽放的细腻柔情和性感狂野,织成一幕幕旧景在脑内盘旋。

  守仁说不出的恍惚,用以拥抱的双臂至今都尚未冷却,但人已经离他这么远了,可是这一颗心啊,仍因为他而激烈地颤栗,激烈到无法承受的程度!

  只要与皓燃的眼神遭遇,守仁就会不自觉地陷入无尽的绮想当中,指尖甚至像在隔着空气轻触他耳郭上的绒毛,抚弄那漂亮的锁骨、胸肌、手臂、大腿、小腹……

  皓燃,那一夜在你的意识中,不过是一场可有可无的危机体验吧?如果可以,真想忘掉与你之间的一切!

  守仁支额的手指轻轻覆上眼睑,但余光却恰好扫到那双纤纤玉指正与皓燃修长的手指交握着,在渐渐黯淡的灯光下仍然很是刺目,原来牵一个人的手是件奢侈的事,陈皓燃是绝对不会在任何地方与他牵手的。

  凯文用只有他俩才能听到的声音,在他耳畔关切而紧张地拉他回神,那诡魅的前奏已经响起。守仁竟然浑然未觉,他一惊,挪开手指微吐一口气,稍稍正襟端坐,直视舞台,但是音乐剧的台词他可是没听进去几句。

  终于挨到终场歇幕。

  露易丝起身去补妆。凯文一直观察守仁的脸色,自然心知肚明。

  这么明显的局,也不禁怕守仁误会他工于心计,按对方的脾气,只怕一回去就说要搬出去了,凯文觉得这事弄巧成拙,只好想办法补救,于是露易丝前脚起立,他便也借故跟上,现场只留这两个别扭的大男人隔着空位一右一左僵持着。

  中间再无阻碍,继续装作若无其事实在虚伪,守仁已忍不住转头看向皓燃优雅又透着几分沉郁凝重的侧面。

  台上的幕布已拉紧,场内的光线异常妖异柔和,也就在同时,皓燃微扬下巴瞟向守仁,数日不见,突然在这种场合下相遇,想起之前的种种,多少有些尴尬。

  空气被轻浮的微粒笼罩着,细致地研磨过脸颊的躁热,留下似有若无的恩义结,两个在情场上身经百战的男人一直在暧昧边缘游离,从未触及核心,所以表面仍然可以和平共处。

  皓燃从没想过要真的与姜守仁决绝不相往来,两人之间时不时冒出来的过度情愫,无论是心理还是生理,都让皓燃产生了无法遏制的顾虑和迷惑,守仁眼里深埋着让人捉摸不透的迷恋,令他本能地推诿,自私地只想维持现状。

  撇开那些杂念和忌惮,皓燃觉得自己与姜守仁之间,本是可以惺惺相惜的。

  皓燃不清楚自己这种既不想被姜守仁代入,又不想与之决裂的贪念何时才能被彻底扑灭,有的时候,他会突然想同这个人透露一些关于自己的事情,因为一向觉得此人可信赖。即使到现在,他还是这么认为,但却是绝不敢向他轻易表达这个意愿了。

  那晚是个错误,却有着难忘的过程,如果说后悔,那也不过是因为对方是姜守仁,一场意外的性爱破坏了他们之间的平衡。

  守仁轻咳一声,率先打破窒息的氛围:「最近好吗?」

  「老样子。」

  「你女友——很漂亮。」唯恐皓燃误会今天这出闹剧是他的主意,所以言语上不想有差池。

  「她人不错。」皓燃并不否认。

  「你们很般配。」原来口是心非是这样要命的事。

  皓燃淡淡一笑,目光闪烁了一下,便转移话题:「下个月去美国都安排好了吗?」

  难掩胸口的悸动,守仁含糊其辞:「嗯,差不多。」

  「我最近也要回趟曼彻斯特。」

  这让守仁想到此次说再会,不晓得要多少日子才能再见到他,倒忽然有些感激凯文的任性安排。

  他明知凯文是为了试验自己的反应,而且对方也成功知道了自己对眼前这个男人有多无可奈何,但又能怎么样呢?

  他跟陈皓燃永远是两条平行线,隔着岌岌可危的距离相望,中间隔着一道无法僭越的遥深。

  两人就这样突然间沉默了。

  直到窈窕的身影从过道走近,平静将再次被现实打破,守仁不着痕迹地深呼吸,那句憋在胸口整晚的话还是及时吐了出来:「今晚……能再同我喝一杯咖啡吗?」

  一丝惊诧从皓燃的眸光闪过,随即敛下,就在这时,露易丝已经翩然落坐,然后对那一头的守仁浅浅一笑,阻断了皓燃的回答。

  等到凯文回座,幕布已重新开启,灯光倒比先前越发昏乱了,荡气回肠的交响乐扩散开来,将所有观众引入另一个次元。

  然而有一个人却仍置身事外心不在焉,他的注意力全数被那一端的清俊男子吸去,情难自抑,悬着的心随着高亢的主旋律跌宕翻搅,要是长此以往,还真怕要心力衰竭了。

  眼神并未聚焦在台上,稍一游移便对上凯文的脸,对方的表情泄露了浓重的关切。

  当手背被凯文的一只手掌盖住时,守仁触电似地挣脱,反射性地向皓燃那头投去虚弱的一瞥,但后者却像完全沉浸在剧幕当中,没有半点分神的样子,守仁自嘲地勾起了嘴角。

  凯文轻叹一声,径自拢起了眉心,强压下胸臆的萎靡,也微微看向身边那对貌似甜蜜抢眼的情侣,觉得自己今天请他们来真是吃饱了撑着自寻烦恼。

  他并不喜欢皓燃身上那股子漫不经心的冷淡,与守仁的几番周折,更令凯文重审起陈皓燃这个人。

  直觉告诉他,这位公子哥对守仁的感觉绝对不只亲缘牵连这么单纯,只可恶这姓陈的并不当真,连累了守仁一味执迷。

  时间滑向午夜,剧终人散,大家逐次退场。露易丝抱着皓燃的手臂,贴近了轻轻在他耳旁说着什么,守仁避开眼光恢复镇定,他觉得皓燃已经给了自己答复,有时也要懂得知难而退。

  到大剧院门口,正待露易丝转身要向凯文告别时,才发现他和那名英伟男子已经不在出入的人潮中,于是叹笑:「还真是心急,这还是凯文第一次不说一声就走人,下次见到他,可得谢谢他今天慷慨赠票。」

  皓燃替露易丝拉实披肩:「你等我,我去开车。」

  返程路上,虽然女友一直同他说说笑笑,但皓燃的情绪却不算高昂,稍显得安静,可越是这样越让露易丝觉得皓燃与她之前交往的虚有其表的纨绔子弟不同,他有令女人心动的特质,那种不动声色的纯真。

  而守仁已经干脆地驱车,回到现在的住处。凯文自知今天玩过火,不敢再惹守仁不快,所以回自己房间避难去了。

  守仁住凯文楼下,一进房间就粗鲁地扯开衬衣领口,进洗手间打开龙头捧起把清水泼到脸上,一并濡湿了襟前裸露的健硕胸膛和额前的黑发。

  当守仁抬头时,镜中映出一张脆弱浮躁的脸,那个一向自信得近乎独裁的男人已经销声匿迹。

  手机在这时候响起来,守仁甩了甩湿了的刘海,懒洋洋地拖着脚步出来走回床头边,连来电都没有看,就接了起来,声音沙哑地问:「喂,哪位?」

  显然没有想到对方会不知道自己是谁,所以只得自报家门:「陈皓燃,你——在哪里了?」

  注一:锐舞派对(Rave Party)指一种通宵举行的跳舞派对,通常在露天或货仓举行,对外开放,免收入场费或门票,只要愿意就可参与其中。

  Chapter 13

  解开钮扣的手指突然顿住,守仁整个人僵了僵,强压下胸口的惊悸,才令声线听起来镇定如初,但口气却又蒙上几分固执:「我现在过来找你。」

  皓燃倒也没有推辞,直接回答:「文华东方的船长酒吧。」

  「给我二十分钟。」

  像是怕对方犹豫,守仁一边挂掉电话一边已经往屋外走,灵魂为之雀跃不休,即使极力掩饰,兴奋的答案还是呼之欲出——皓燃愿意见他!

  当守仁踩上油门冲出院子的雕花铁门时,明晃晃的车灯扫过三楼的落地窗,惊动了里面的人。

  凯文啪一下拉开窗帘,盯着夜色下那抹在大门尽头急速消失的亮色,怅然若失。

  守仁,你是真的陷进去了……

  到酒吧已经是凌晨一点半,守仁没有打电话通知皓燃,而是进去自己找座位,这里他来过一次,尚算熟悉。现场的银制大酒杯盛装着啤酒,五光十色气氛热烈。最后是在吧台边看到了那个令他朝思暮想的男子。

  此刻他正斜着身子倚坐在高脚椅上,手边放着大杯生啤,眉目间存着介于顽皮与沉静之间的生趣,异常邪气的吸引,跟白天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守仁一眼看去,就感觉呼吸都要窒住了。坐在皓燃右手边的漂亮女人,正用那涂着丹青的食指轻佻地滑过他的下巴,然后不知他说了句什么,她乐得腰肢微颤。

  守仁摇了下头苦笑,一直知道皓然喜欢什么类型的异性,也从不会因噎废食。

  皓燃泡的妞不是那种运动型的花样女孩就是带着浓烈气味风情的热女,对自己的实力毫不怀疑,也懂得制造气氛,加上在英伦熏陶的礼矩和情趣,没有女人舍得拒绝他的完美面孔和不俗气质。

  就在离皓燃还有五步之遥的地方驻足,对方像有预感似地将目光转投过来,然后朝他轻浅一笑,那笑有些醉意,但眼神却很精亮清醒,朝身旁的女人说了声:「我朋友来了,这杯算我的,失陪。」说着就扬手替美女买了单。

  守仁本来想表现得热情些,但最终还是敌不过刚刚剧院里的那一幕寂寥,隐下了一身的冲动,只是望着对方但笑不语。

  皓燃很自然地朝守仁迎上来,像是不经意地问:「有点饿了,去Café Causette吃宵夜吧?」

  守仁一直喜欢那条连接餐厅和糕饼店的开放式走廊,记得第一次到香港,也是在这里看到了著名的香江夜景,品尝了地道的地中海佳肴,那时他的身边站的还是蜜月期的新婚妻子罗韵美。

  餐厅内古董藤器配合嫩黄乳白相间的大理石,古朴恬静,姜守仁置身其中却是说不出的和谐唯美。

  皓燃觉得每次接近这个男人都会受些震荡,他一直认同姜守仁的言行和风范,但又因为对方的眼中时时进发惊心的热度,常使他惴惴不知所措。

  那夜的激烈交缠,挖掘出埋伏在身体深处某种不驯的冒险因数。

  原本以为自己会极力排斥同性肉体关系,但是结果却让他疑心起自己是否真的道德观太浅薄或是潜伏着不良的纵欲本能。

  总之——他居然觉得那一夜是享受的,跟其他一夜情并无区别,甚至……由于过分禁忌和刺激,整个过程更多了些莫名的激狂和沉溺。

  是姜守仁让他明白,原来自己也未必能抵挡一个男人的情欲攻势。

  这个认知像是一种隐患和暗示,时刻提醒着皓燃在姜守仁面前谨言慎行。他并不想火势蔓延至周身仍不自觉,也不想让对方套在自己头上的无形锁扣越箍越紧。但既然没想过有朝一日与那人形同陌路,时常无由地服软妥协也在情理之中。

  其实在这场无声的追逐中,恐怕是一个结牵两头,谁也不比谁轻松。

  在皓燃发现守仁瞳仁中透出日益激昂的暖色,胸口不禁升起一阵被牵制的违和感,这个傲气的男人对他的容忍算是到达极致了吧,自己是不是不该再给他任何错觉了?

  皓燃暗自甩开那些纷乱的思绪,用餐具切割盘中的法式牛排,偶尔抬眼看向对面轻搅着拿铁咖啡一脸静谧的姜守仁,吊灯在他俊毅的侧脸投下一道神奇的阴影,将他的男人味衬得更加耀眼。

  一直觉得姜守仁周身聚集着一股气场,浓烈得令人迷惑,皓燃知道若干年后的自己,仍不可能练就守仁这等修为和魅力。

  两人静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守仁并不习惯这样亲近的沉默,被皓燃清澈的眸光扫视着,伴着他拨动刀叉时的轻响,擦过面颊的气流都仿佛静止了。

  守仁及时调整气息:「原本以为今天等不到你这杯咖啡了。」

  「你想喝的话,其实随时都可以。」

  因为这句话,守仁的胸口顿时骚痒,指尖酥麻了一阵,有了几秒钟的凝滞,随即将咖啡勺搁置一旁。真的不想继续自作聪明,胡乱揣测话语中的引申之意,但是在陈皓燃面前,守仁觉得自己像个喜欢成天猜谜、对情事一知半解的青涩小鬼。

  看对座的人没接腔,皓燃似乎也意识到什么,于是敛下话头:「这趟美国之行,打算去多久?」

  回过神,守仁按了按额角:「要看行程安排,我已经重新委托业内的两名资深助手打理鸣风画廊,短期内可能还会有别的计划。」

  这是实话,要是可能,他真想就此离开香港,回塞班岛看海鸟和比基尼沙滩算了,省得让眼前这人时不时扰乱心神。

  理不清刹那的失落是什么起因,皓燃低头嚼牛肉:「你搬出去之后,皓琳他们都记挂你,有空回来看看里昂,你走之后,它接连瘦了三磅。」

  这下再忧郁也笑了,守仁点头:「我原本是不想你尴尬才搬走的,现在你还愿意同我出来喝咖啡,我已经满足。」

  皓燃一听此言,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不知是被感动还是被刺激到,他没想到姜守仁的坦率会这样不经缓冲就直击过来。

  「你以为……我们没有机会再相处?」

  「我能吗?你对我的观感真的没有丝毫变质?」

  守仁的反问令皓燃一时无语,他放下餐具,目光悠悠直视守仁:「海棠还在开花,要不要回去看看?」

  没有答案的答案。守仁的心跟着咯噔抖动了一下,皓燃的唇角沾着惑人的香料,那是迷迭香浸泡在葡萄酒和橄榄油后的味道,也许还有鼠尾草、紫苏籼荷兰薄荷,那些气味会否掩盖皓燃身上的天然体味?

  那一日嗅到的薄薄汗香仍在脑间挥之不去,如果能与他再次拥吻痴缠,那高热的体温是否依然惊心动魄……

  打住!姜守仁,你还真的是差劲啊。

  对这种程度的想入非非,守仁自己也很无可奈何:「谢谢……」

  「走吧,你的车在停车场吗?」

  回避那几乎燃烧起来的视线,皓燃向服务生示意买单。

  熟悉的路程,熟悉的律动,同乘一骑,一切激热的记忆又如浪潮般扑卷而来,吞并了本已冷却的知觉。

  守仁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直在用劲,想到这可能是他离开香港前最后一次与皓燃独处,脑子里埋着的那根导火线就扑滋滋地燃烧起来。

  这段路说长不长,但却耗尽了守仁的心力,他觉得自己必须在今晚做个了断,否则越陷越深,再得不到救赎。

  花棚下,腥红的龙翅海棠,状如珊瑚光彩夺目,那艳丽醉人的姿态野性十足,棚内的所有场景都被烘托得分外煽情。

  「这些海棠我一直有替你照看。」皓燃一下车就直奔棚架,直到守仁几分钟后跟上来,他才回头说话。

  「梁伯还好吗?」说的是那名老花匠,每晚九点前,他便躲进棚架旁的工人房里不再出来劳作。

  「还是那么爱午睡,他有时会向我问起你。」

  「下次替我问好。」守仁已慢慢走到皓燃身后。

  「好。」像是犹豫了一阵,皓燃才低头道,「其实我——没有让你走的意思,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很不错的人,所以,也不想有什么事让你难做。」

  「你在乎我的去留吗?」守仁突然这样问。

  就在他以为皓燃根本不会回答这个刁钻问题的时候,他却开口了:「是他提议让你搬出去的?」

  「你是说凯文?」

  「你们是不是……」皓燃欲言又止,抬起头踱开几步,像是要将以上的荒唐质问抛诸脑后,拉回适才的话题重新言归正转,「我想我们不必这样为难,像之前那样,不是很好吗?」

  对上他率性却略显迷蒙的黑眸,守仁只感觉唇干舌燥:「我没有觉得不恰当,我本来就对你有感觉,我不想装。」

  皓燃的神情终于有些苦闷了:「我喜欢女人的,我不想你这样讲。」

  守仁上前几步,伸出的右手在空中凝固了须臾,终于还是攀上了那人的肩膀:「皓燃……你喜欢她吗?」

  「嗯?」皓燃眼内闪过一丝惊讶,守仁的提问和亲昵的贴近都使他的头脑有一刹那的空白。

  「你喜欢那个露易丝吗?你这家伙到底有几个女朋友啊……」

  叹息着将手臂紧揽住那温热的颈项,守仁的内心在激烈地争斗着,片片杂念就像在汤锅里翻腾的虾饺,此刻真想将皓燃撕裂吞入腹中,牢牢锁起,让他的全部尽归自己所有。

  时间仿佛又倒回到那个昏热简陋的旅店客房,守仁在等待新一轮的审判,等待被狠狠推开时的刺痛,等待一场震惊的斥责,等待那意料中的决绝,但——怀里的清新和温热并没有就此撤离。

  难道是上天都怜悯他姜守仁用情过度,要再成全他一次?掩埋在底层的贪念一旦被翻起,手臂下意识地收得更紧。

  花房里,那些曾被守仁亲手栽培的海棠,被风挟持着,挥散着阵阵幽香,隐约浮动暗自飘零,勾起丝丝殷勤的暖意,守仁觉得感官被无限调度后,便不受控地沦陷其中。

  皓燃没有出声,只是任守仁这么搂着,未作回应,但当时亦觉得胸口几欲爆裂,一股昏热的吐纳萦绕在耳旁,有虚幻的催眠作用。

  「皓燃,皓燃……」守仁在他颈间呢喃,竟带着些孩子气的委屈。

  想他想得快疯了,可他并不知道,自己有多喜欢他。守仁将这个秘密埋入喉结深处,终究不敢表明。

  皓燃突然开口:「姜守仁——我不想你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和……感情。」声音里裹着几分温存的宽限,但方式并不含蓄。

  这段早知无望的后续,时时暗藏玄机峰回路转,延伸至守仁欲罢不能的境地,明知是陷阱还是会往里跳:「你知道,我并不稀罕那一点时间。」

  至于感情,怎么是能够说收回就收回的呢?叹息着松开了搂住对方的手臂,眼光柔和地盯着皓燃的下巴。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自己对男人有不一样的……」如果换作别人,皓燃大概会直接问:你真的是同性恋?

  「陪我去二楼,我想看看那些画。」守仁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收起目光,顾左右而言他地转移话题,然后退开两步往出口引路去了。

  皓燃站在原地进退维谷,但面对姜守仁,始终倨傲不起来,还是跟了上去。

  据皓燃观察,姜守仁身边从未出现过奇装异服妖娆抢眼的同性朋友,以往在英国,他也见过安德鲁的社交圈里夹杂着些高级成衣店的同道,个个花枝招展,唯恐路人不知道他们的身分。

  但是姜守仁不同。

  他像枚太阳,厚实的磅礴的,浑身上下都充满阳刚和热度,有时会炙得人皮肤发疼,有时则故意躲在云层后隐蔽自己,甚至偶尔散发出的禁欲味道,都能让异性浮想,女人会无缘由地受其吸引为之着迷,连一向精明干练、意志似男人的皓琳都被波及。

  皓燃能够不费力地接受姜守仁的特殊性向,也不外乎是出于极度认同他的男性魅力,如果这之间会有矛盾的话,实在是姜守仁超出了皓燃的鉴别领域。

  如果没有见过凯文李这号人物,如果不是三番五次接收到不明就里的热辣眼神,皓燃几乎不敢对这个男人有任何反射性的联想,皓燃虽不涉猎圈内,但他不是傻瓜,他知道何为性吸引,何为爱欲分离。可偏偏遇上的是这样棘手的对象!

  上了楼梯,守仁熟练地解开密码锁,一踏进画作陈列室他便顺手解除了警报提示器,接着径直朝东面的墙角走去。

  这回轮到皓燃发呆,初回国时,那幅丈高的被几层白纸封得严密的画框曾引起过他的注意,也有向皓琳追问过这画的由来,却没有获得解答。

  人都有好奇心,这一生当中到底要解开多少谜题才算满足?人真是会自寻烦恼,又或者,愚昧麻木才是智者的选择?

  当守仁开始俐落地撕开包裹着画框的层层薄纸时,皓燃感觉莫名的心跳,他觉得姜守仁扯裂的是蒙在两人之间的那堵墙,那堵透明的却实实在在存在的墙。

  画像渐渐显露一角,皓燃微微眯起了眼,那是一幅油画,几乎没有花俏的背景,画上是一个男人,呃……也许该说是个男孩,虽然他的身材已经相当可观,但那青涩而叛逆的神态是符合那个年龄的。等到油画全貌呈现眼前,皓燃蓦地惊了惊!

  线条用得有些粗糙,笔法却已纯熟,狂放中透着股细腻和怜惜,画上的大男孩裸身坐在窗台边,那时没有阳光,窗外也没有绿叶和雨水,只有一对渴望的热情的迷惑的眼睛,似曾相识,又极其陌生,这个生动的人体模特儿居然像是……

  守仁站远了些端详,回头看了皓燃一眼,娓娓道出这幅画的渊源:「我十七岁时瞒着家人去加州,因为想去观摩当年在圣地牙哥举行的极限运动大赛,那个时候真如脱缰野马,看任何一场比赛都能让我热血沸腾。

  在圣地牙哥的第三天,我认识了一个人,他叫戴伦,有四分之一亚裔血统,永远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那年他二十六岁,已经是水上滑翔的极限运动好手。

  滑水运动频率高节奏快,要求一气呵成,所以那些运动员在水面上就像是一条条蛟龙登萍渡水,动作优美流畅。

  戴伦的花样滑和回旋滑几乎完美,岸上的人都被他征服,包括我。我完全看呆了,因为我不相信,前一天还请我喝过啤酒、被我当作游客的男人,居然是个职业好手。

  后来从报纸上了解到戴伦的世袭背景,祖父是五星上将,他还能娴熟地弹奏萧邦,暑期在墨西哥湾替军官夫人画过肖像。

  那年,他成了男孩们眼中的英雄,我毫不犹豫地接受他的邀请,跟着才认识一星期的他去了圣克鲁斯市,噢,后来就是这个人教会了我冲浪。」

  说起陈年旧事,守仁的表情并无流连,也不冷淡,他只是在陈述,带着些怅惘,讲完上面那段,他才停了停,视线轻缓地投向离他三步远的皓燃,看见那张俊脸透露些许困惑,守仁心中升起若干足以摇撼意志的温柔的酸楚。

  「之后的一个月,我几乎乐不思蜀,又跟着戴伦一路辗转去了南部的亨廷顿比奇,少年的盲目崇拜主义发酵到顶点。就在一天晚上,他突然说想要画我。

  因为中国式的家教,我还不习惯裸体,很放不开,结果他就自己先脱光了衣服给我示范,终于,我们躲在海滨的出租木屋内整整三天足不出户,他说这幅画比起他的其他作品来,发挥并不十分出色,但是我喜欢。

  从那以后我知道,原来自己还可以爱上男人。我甚至还跟着戴伦去做人体模特儿,虚报年纪参加了野外历险,跷了半学期课,也去过舞厅夜宿,嗑过药,青春期似乎有权利无恶不作。」

  守仁说完这段往事,口吻透着几分戏谵和释怀,而皓燃眼中划过的惊异清晰地落入守仁的视野,那略复杂的神色,似乎该伤感的人不是自己,而是他陈皓燃。守仁暗自摇头,自己恐怕就是被这样的皓燃网罗的吧。

  皓燃没想到姜守仁居然有过如此叛逆狂躁的光阴,仿佛还带着披头四时代的辉煌,守仁的总结陈辞更是令皓燃啼笑皆非。

  「那才是我真正意义上的初恋,而十五岁时与邻家学姐的那次初体验可不怎么像样。」

  两人静默一阵子,直到皓燃挑眉,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你那时候真的——只有十七岁?」然后视线不断瞟向那张画。

  「如假包换。」

  「看来那个叫戴伦不是个诚实的家伙,难怪他给贵妇的肖像画会受欢迎。」

  听出弦外音,守仁笑起来。

  「戴伦是异性恋,而我,却注定会爱上给我画像的人。」

  皓燃面上有一丝动容,但随即又低头恢复平淡的表情,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作回应,两人好不容易缓解的气氛又凝固起来。

  皓燃背过身,右手手指轻按上太阳穴,他想离开这个画室,但是脚下又像被什么牵制住动弹不得。直到胸膛被一双强有力的手臂从身后围住,皓燃轻轻一颤,勉强镇定下来,却再也无法像以往几次那样迅速安抚翻涌的情绪。

  守仁的手掌带着电,沿着皓燃胸膛的肌理徘徊,只有他自己可以感觉到那指尖低微的颤栗和衣服下温热肌肤的感应,那骇然的力量让守仁仿佛听到血液逆流的声响。

  心好像不再属于自己,因为它就快由于大力的痉挛而被挤迫得毫无转寰之地,短暂的停摆刺激得不可思议。

  皓燃的呼吸像一股莫大的牵引,牢牢吸附住守仁的灵魂,为皓燃发上飘落的清新气味神迷,再也没办法忍受那些无形的距离。

  「嘿……」

  守仁在皓燃耳侧轻声召唤,后者稍一走神,就被人托住后脑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吻上来。

  那吻极之热烈,舌尖在第一时间攻入城池,大肆掠夺痴缠,室内的照明灯束正激辣地按在脸上,使这场舌战更具冲击。

  皓燃觉得姜守仁吻技超群,反倒有一阵子被引渡过去,唇舌近乎麻痹的快感,伴着令人眩晕的气势和劲道,灭顶的一盆热火泄下来,浇得两人都觉得神经吱吱响,嘴角牵扯出的银丝浸透周遭的淫靡。

  衣摆被掀起,那潮濡的手掌爬上精悍的腰身,掌心有些使力,急躁且挑逗,攀上胸口的敏感区,再顺着腹肌一路往下,指腹精细地贴着下腹切入底裤的松紧带……当激吻变成细碎的轻舐,守仁无限轻佻地啃咬舔吮着皓燃的下唇,身体的磨擦已经势不可当。

  皓燃的脚步被压得踉跄后退,直到脊椎微微发凉,皓燃才知道自己已经贴上了墙壁。

  前方差点烧起来的温度,和后方石板渗透过背的丝丝冷意形成鲜明的对照,令皓燃顷刻如醍醐灌顶,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来,那冲破重重迷障的气魄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强大,手臂一施力,便硬生生将守仁推离半尺。

  对方失望地收回手。皓燃面部烧红,看自己衣冠不整的样子,有些难堪地撇开了头。

  那湿润的微肿的唇、鬓角略凌乱的发丝、温热涣散的眼光、倔强欲抽离的神态、被解开的拉炼无不盛载着满满的青春诱惑,几乎能勾引人犯罪。

  守仁轻轻关上眼帘低下头,阻隔那不能抗拒的风景,虽无法再装作若无其事,但至少可以让自己选择不要面对这种状态下的皓燃。

  室内挤迫得只剩粗重却刻意压低过的喘息声,被稀释的空气传递着不易察觉的浓郁情伤,稠得化不开。

  两个男人的感官胡乱地搅在一起,却一时不知该如何掩盖瞬间泄露的真实,两人狼狈而虚弱地退开,谁都清楚不该再往前。

  皓燃平复方才激狂的心慌,重重抹了下嘴唇,似乎想以此矫正体内的不安:「不要再碰我,我们——不可能的。」转身缓缓踱向入口,拉开沉重的安检门走了出去,没有再回头,自然也没有看见守仁此时的表情。

  将右拳紧紧握起,重重砸向石墙,接着颓废地背靠着板壁慢慢滑坐在地,眸光穿透那幅久远年代的油画。

  画中的自己早已蜕变得连自己都感觉陌生,眼中的精光早已布满沧桑和世俗,本以为大胆爱人的能力也已冰封,却发现偶然间凿开的冰层掩埋着堪比当年的激情火种,原来仍可以这样盲目地投入,这样全情地去爱,还真是……低估了自己的潜能啊。

  守仁自嘲地笑了,合上眼,静静地坐在原地,任寂寞侵袭大脑,一点不剩地卷走心底的那一线清明。

  三十好几,居然再次狠狠栽在了感情上,姜守仁,你还真是不学乖啊。

  Chapter 14

  两人像是约定好似的,从那日起,直至皓燃离开香港去内地公干期间,他们再没有碰过面。

  这是皓燃第一次单枪匹马奔赴前线,代表鸿申酒店去内地考察酒店式公寓的优劣势,为了重大的合作项目做好前期铺垫,皓琳每日不忘耳提面命地声控细节,皓燃头回出师,自然也不想出任何差错。

  分别在北京和上海逗留一周,对京腔普通话很是头疼,一不小心就开始同翻译说起英文,虽然各处都享受最优待遇,但站在顶楼套房观看城市夜景,还是会不自觉地叹口气,终于……恢复正轨了吗?

  这段时间,其实皓燃都在反省自己对姜守仁的决绝态度是否恰当。

  早在潜意识里就有些纵容对方的行为,但当时皓燃认定姜守仁不会真的触碰彼此的底线,可就在皓燃发现有利形势有些模糊的时候,又错估了姜守仁的胆量,更料不到男人对男人的「性致」会来得这样直接。

  长州那一晚是他之前以为永远都不会出现的危急一幕,但事实令他惊醒,无论是否承认,是自己让姜守仁跨过界的。

  欲望生成,攻势自然愈加凌厉,姜守仁后期的表现已无从掩饰,同为男人,自然知道对方的举动意味着什么,自己真的还能在事后全身而退?

  皓燃想要这个可以做知己的同伴,所以一开始以为适当的占有欲也是在正常范围内的,无意玩弄他的感情,更无意操纵他的情绪,谁知竟成了一场玩火自焚的游戏。

  当自己所划定的安全距离被三番四次地打破,一种背叛式的惊惧,一种不能确认的情愫,一种近乎沮丧的愤怒打击了皓燃树起的堡垒,是出于自私也好自卫也好,没有比被侵犯私人领域的感觉更强烈的恐惧了。

  姜守仁的爱是带着腐蚀性的。

  事实上,皓燃感觉打发男人比拒绝女人难得多,当某些感情不能两全的时候,他决定残酷地退出战场,因为他错不起。

  也许他陈皓燃不算是个能随时掌握全局的情场好手,但他至少可以随时提醒自己不要陷入任何错综的情感漩涡。

  他并不厌恶姜守仁的示好,这才是症结所在!

  他可以对那些曾触摸他手指的白种人动拳头,也可以将安德鲁当佣人使唤而毫不愧疚,更可以随意漠视和抨击所有不自量力地对他抱有非分之想的同性,只因他不在乎,他不需要一个男人的爱情。

  可是……他并不厌恶姜守仁的示好。甚至还有过那么一点享受和虚荣,也没有在与他上床时感觉不适,这真是他妈糟糕透顶的「艳遇」!

  周末临行前,谢瑞真约见守仁,说要为她这位魅力小叔饯行。守仁对瑞真很有些宠溺,自然不忍推辞,两人约在半岛西餐厅见面。

  那天瑞真穿着干净俐落的湖蓝开衫和白裤,手挽素净晚装包,爱玛士的中性香水味像股清柔的风,所到之处无不彰显自信高雅,餐厅里已经有很多男士受其吸引,可当她在守仁面前坐定后,大家又纷纷收回视线。

  谁都看得出对手强劲,不值得冒险。在不知情的人看来,瑞真和守仁倒的确像是一对般配的璧人。

  「之前不打声招呼就搬出去,现在又突然告诉我要暂回美国,为什么你总是行色匆匆神秘莫测?」

  瑞真微笑地看着这个英挺的男人,一身浅灰休闲西服,衬衣敞着领口,潇洒不羁又带着几分攻击性,瑞真感觉他比刚搬离陈宅那会儿瘦了些,面部轮廓更加俊朗分明,执拗的艺术气质浓重了不少。

  「哪里都不适合收留我这样的浪子。」

  「我看是有大把人抢夺你,你却不肯屈就吧?」瑞真摆出一副了然的神情,「最近是不是不大顺心?画廊才刚起步,这么快就说要回美国。」

  「在香港盯时间已经够久,久得我都开始想念马里亚纳的阳光。」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在原地待不住。」

  「你早知道我的习性。」苦笑着摇了摇头,切下一块鲑鱼,「一直忘了问你,现在过得好吗?」

  「这个问题太取巧,说好或不好,都缺乏诚意。」

  守仁笑了:「你才是我们家最有智慧的人。」

  瑞真耸耸肩扯开话题:「韵美还是没让你见小豪?」

  「两边律师还在交涉。」

  「律师?真是服了你们……这世道白纸黑字最无情。」

  「可只有白纸黑字才能解决问题。」多日的疲惫一齐涌上来,守仁口气不免伤感,「我确实没尽过做父亲的责任,现在也不该仰仗血缘关系,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姿态来强取豪夺。」

  「为自己辩护不是你的强项,但据我所知,你要的只是更多的探视权,这并不过分。」

  「有人不想我霸占小豪的寒暑期。法官对我可是相当感冒,在大多数人看来,我的感情档案污点重重,世界永远是大众的,而我,既不边缘也不主流,非常不讨喜。」

  瑞真气极反笑:「看来需要给法官大人洗脑。」

  「夫妻一场,我不想跟韵美搞僵。」

  「现在还不够僵吗?守仁,你其实——是个很好的父亲。」瑞真歪了下脑袋打量他,「小豪是该在暑期跟你去度假,不过别让他跟你下水捕鲨鱼,他外公会气疯的。明年小豪也有六岁了吧,不知她妈妈会把他送到哪所学校。」

  「我会争取今年同他过耶诞节。」

  「势在必得,你的律师阵容强大。」瑞真戏谑地总结,之后才问,「什么时候再回香港?」

  「现在还不确定时间,一个半月左右应该还会回来一趟。你呢?跟皓琳合股创办的策划机构已经开始投入运作?」

  连守仁都觉得难得,两个原本身分尴尬的女子,近日倒因为志同道合而迅速走近靠近,三两下便尽释前嫌,不再介怀家庭地位,合作搞起光辉副业,女人偶尔显示的襟抱和大胆令男人也自叹弗如。

  「皓琳是不是事先请教过你?」

  「请教?她可是女中豪杰,又是名副其实的管理学行家,我的资历并不一定及她。」

  「女英雄也有柔情似水的一面,她可是最重视你的意见。」朝这个并不迟钝的小叔眨一下眼,忽然又放柔声调,「皓琳曾问我,是不是因为她的缘故才让你决定搬出去的。」

  「怎么可能!」

  「我也是这么答她。」

  虽说此事非此解,但亦有点歪打正着的意思,有几分被人抓包的慌乱,守仁让人戳到脊梁骨,顿时牵出痛处,想到现在的状态,私生活真可谓是一塌糊涂。

  「替我转告皓琳,等我回港,会第一个请她喝咖啡。」

  瑞真故意瞪大眼睛质疑:「只是喝咖啡?」

  守仁只好但笑不语。

  下一句问话,又将他引入现实:「前天皓燃去了北京,真遗憾你们一前一后错开,我记得你们之前……好像满聊得来,你离开后,跟他仍有联络吧?」

  不知怎么的,话题就到了那个人身上,守仁心里叫苦不迭,又对瑞真试探性的话语有些忌惮,于是避重就轻地回答:「偶尔有联系,最近大家都太忙。」

  「忙,永远是男人最常用的借口。」

  「瑞真,也只有你认定我是无所事事的闲人。」现代社会,谁都有资格说忙,只是光喊累不出成果,也不能博取任何同情,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手段而已。

  「所以我会随时打电话来骚扰你的,一路顺风。」

  自以为无比亲昵的关系,原来也可以净化得了无痕迹。

  曾一度找到了那个能轻易读出他心房资料的对手和知己,那人却能够佯装不知,还在转瞬间毫不留恋地绝尘退场。

  这一段致命的渊源,几乎令守仁产生过冲动的破坏欲,直到现在,拉开距离,没有半个电话,没有一句问候,竟也能像两个身处不同空间的绝缘体,连最后一丝绮念都将断绝。

  完全没有延续了解的可能和必要,那些旧时的默契就如同被蒙上过一层纱雾一般,再难确认和推敲,甚至连自己是不是真的那么疯狂地爱过都开始不能肯定。

  陈皓燃对他并不在意,这个认知快要击垮守仁赖以生存的自信心,皓燃没有关心过他的过去,亦无意参与他的未来,甚至直到今天,他都没有机会向皓燃说起自己的前妻、小孩和事业。

  守仁不是个习惯缅怀过去和有倾诉欲的人,但他却也有与人分享自己残缺部分的欲望,既希望那人对这些残缺熟视无睹,也希望对方呵护和修补这些残缺,姜守仁从未强健到没有破绽的地步,他甚至觉得,自己与那些每日朝九晚五回去享受老婆羹汤和温暖灯光的上班族男人没有区别。

  只是从一开始,自己就没有选对路,而最大的意外是在若千年后,再次动了真心,这回更不济,爱上个令他时时焦躁时时兴叹的麻烦人物。

  待行程一切准备就绪,在皓燃离港一周后的那个星期五,守仁飞往休斯顿。

  因为这几日的奔波太过频繁,若是往常,守仁早就习惯了在机上休息,可是近期在旅途中却一直不能完全放松,加之离境前处理画廊事务交接和官司的事已经心力交瘁,与律师和助理花了不少时间沟通,近一礼拜陆续失眠,一下子显得憔悴了不少。

  半跪下,将薄毯温柔地覆在这个眼神寂寥的英俊男子身上,高跳的褐发空姐也不禁怜爱地多看了他几眼。

  这时,成熟的东方男人突然将投向机窗外的目光收回:「麻烦给我一杯热摩卡。」既然不能熟睡,就让自己更清醒吧。

  五小时前,凯文坚持要送他去机场。分别时,前者重重地拥抱了他一下,却没啰唆半句,只是轻声说了句:「守仁……忘了他吧。」接着又笑着补充,「不过,别忘了我。」

  守仁拍了下凯文的肩膀点了点头,他不想再对自己承诺什么,承诺有时并不可信,只能顺其自然。

  行程满档,在外辗转了大半个月,人脉打通,各方都有了眉目,合作计划也已基本谈妥,只待回去商议实施,皓燃无比卖力地尽守本分,功夫不负有心人,获得零星口碑,于愿足矣。

  在决定打道回府的前一夜,被几个澳门开发商拖去一所高档演艺吧喝酒。

  许是极少去内地的夜店,两瓶洋酒入肚,众人都开始兴奋,皓燃却一直显得沉静,对身边的漂亮女人也没什么兴致,只是专注地独酌,明天回港,有一堆会议等着他,让他没机会找理由暂且抛开诸多烦恼。

  喝多了就有些头痛,站起身去洗手间。

  在洗手台的圆镜前站了十五秒钟,又折回包厢,看时间已过零点,寻了个借口提前离场,其他人喝多了,只当他另有应酬,也不敢阻拦,皓燃让司机直接送他回酒店。

  但是到了目的地,他也没有立即回套房,而是坐电梯去廿七层顶楼旋转餐厅外的露台看夜景。

  满眼光怪陆离的城市幻象,立于高位,胸口为什么还是会有空荡荡的感觉?

  做人不可以太贪心,在别人看来,陈皓燃受家庭荫蔽,加之留洋数年,假以时日便能顺理成章地入列青年才俊队伍,任何成绩都似唾手可得,一点技巧与悬念都没有,十分无趣,谁都不会想剖开那颗心看看,里面还装着什么跟外表和家世无关的东西。

  曾经有双犀利的眼睛几乎穿透过他,但是却让他的危机意识前所未有地高涨,当他对一个人产生依赖和信任时,就有些东西在加速变质。

  如果对方是女人,皓燃大概会以为遇上了自己的女神——威严的倾心,但如果对方是男人,皓燃就觉得自己有必要收拾一下多余的情绪,提醒自己不要将一些不明不白的感觉扩大化,继而影响到对自己和对旁人的判断。

  最近,每每想起与姜守仁之间掀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结,就觉得怀内颠簸,胸腔不再像以往那样清冷,偶尔引发阵阵惊悸的知觉,就好像在过去的某个时刻经历过一场浩劫,自己的某部分已被不知不觉地改造了。

  会间歇性地想到,那个人此刻在哪里,在做些什么,会不会在这样被酒精麻痹的夜想起自己。有些情绪由来已久,直至累积成形,挑在今晚的某一时段爆发,也像是情有可原。

  也许,可以再次感觉那人翔实的关注以及渗透发肤的侵略,那层层爆破的快感无限绵延,常常击得皓燃头皮发麻。

  露台幽暗的灯光逆向笼罩在皓燃的眼睫上,举起手中的话机犹豫了大概五秒钟,还是找出了那个全球通号码,如果对方没有换号的话……

  而此时,美国时间是上午十点,姜守仁正被文艺界友人邀请,前往米勒露天剧院参加一项慈善公演,为脑癌病童成立基金会。

  姜守仁天蒙蒙亮就驱车去赫曼公园,先在自然科学博物馆逗留了一小时,接着在剧院的草坪上约见了这次慈善活动的主办人霍恩先生,并送上大额的捐赠支票,在这类场合,守仁的慷慨一向受人尊敬。

  当守仁与一位法国女雕塑家探讨在当地承办展览的一些细节问题时,电话不期而至,一声抱歉后,他退到舞台前方的走廊,不经意地接起这个越洋来电:「Hello?」

  「是我,陈皓燃。」

  一阵短暂的沉默。

  皓燃的感觉因为今晚的烈酒而有点亢奋,虽然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拨这个电话。

  他明明不想让姜守仁再误解,却止不住想让对方明白,自己并非冷血的人,也不是对他的付出无动于衷,但很多事情就是如此矛盾,你不能同时拥有两种情感而无须回报问心无愧。

  终于,守仁艰难地开口:「还——好吗?」

  「在内地公干,明天回香港。你……在哪里?」

  「仍在休斯顿。」很想再多说些,但是理智却不允许他再胡来。

  守仁很清楚,要彻底断念,首先就是要学会自律,他还没有自恋到以为皓燃是回心转意找他叙旧,没有真正开始,也就不敢奢求回馈。

  时间一长,守仁已经有所觉悟,皓燃的弱点就是不够坚决,对自己存有好感的人和事都不愿违背天性刻意抵制,所以他姜守仁得以趁虚而入,但是蓄意和后知后觉是两码事,守仁不想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去引导皓燃,为自己开脱。

  察觉到守仁的淡漠,皓燃脑中的弦陡然绷紧了,转个身,背靠露台的扶手,望着餐厅内三三两两躲在烛光后食夜宵的惬意男女,无法调适遭遇冷落后的落差感,皓燃首度有了一种预感:已恢复冷静的姜守仁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向他示弱。

  「我只是想告诉你——」皓燃低头看脚下的花岗岩地板,「作为朋友,你永远受欢迎。」

  「谢谢你……谅解我。」

  有过历练到底不同了,口吻中竟加多了几分凌厉,大概这才是真正的姜守仁吧。

  皓燃被这头冷水一浇,拨电话时的那股狂热意气已被压下,脑袋也瞬间清醒了。

  他觉得现在的自己有点荒唐,原本与姜守仁的交集自他们各自离港后就已强行中止,他们甚至可以不用任何理由就达到不见面的目的,可如今,先沉不住气的人竟然是自己!

  皓燃觉得或许个人的想法太过贪婪,自己的朋友圈也不如自己想象的贴心,在世界各地奔波,处处受簇拥,仍觉得漫无目的,周遭黑口黑面,少年时期追逐的温情境界早已不复存在。

  正因为姜守仁俊毅的面孔上有一股他熟识的真诚,时而单刀直入惊心动魄,时而谨小慎微步步为营,从那个男人的眼睛里,皓燃发现自己的重要性,那是怎样微妙的一种胜利!

  从不缺乏赤裸裸的追求,但是那一点点稳固而安逸的温存却不能随意获取,人人都直白地道出需要艾伦陈的爱,唯独那人总是欲言又止,不知如何再往前。

  最近的日子,偶尔会想,如果自己对男人有兴趣,可能敌不过这个男人的攻势。

  此时,台下有位同行向守仁打招呼,于是他犹豫地说了句:「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回头再联络,你……保重。」

  「嗯,拜。」

  皓燃像是被烫着似的,匆匆合上手机。接着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面上感觉一丝凉润,才发觉地面已有大片水渍,竟然下雨了。

  服务生隔着落地玻璃窗微笑着朝他扬手示意,皓燃抬头望了一眼没有星迹的天穹,将右手插入口袋,慢慢往直行电梯踱去。

  也许可以找到一些不伤自尊的方法,来重新修缮这段无法准确定义的关系。但有些无法言说的禁忌,使得双方在关键时刻都不敢再越过雷池,有些戒律一旦被触犯,可能会造成永远无法修复的结局。

  折返香港,签定合同办妥杂务,然后打包去英国向导师递交毕业论文,这些都是皓燃现阶段安排好的行程,为填补姜守仁留下的感性空白档,他并不想利用自己特别敏感的一面来曲驿和延误之前的维系。

  皓燃反复告诫自己,让这一节不能归类的插曲隐匿在内心深处的角落里,即使在某个时刻被无意中翻动,也不至于仓皇回避。

  有些事情,是真的该快刀斩乱麻,难道自己真的要去回应一个男人的感情?这绝不是他所擅长的,即便那微弱的苗头曾试图怂恿和诱惑他。

  接下来,迎来兵慌马乱的两个星期,皓琳将酒店职权移交了大半给皓燃,后者顺理成章地接手了整个新工程。自工程启动伊始,皓琳便正式为操办女性所热衷的小众事业,与瑞真东奔西走,并适时地得到了通讯业新贵陆莳棋先生的倾情协助。

  这一忙,连带着一向闲置家中的皓毅也不得不迅速摆脱有名无实的酒店经理一职,缩减泡妞时间,帮着兄弟打点,还主动在各个机构和同行之间联络走动。

  家父陈锦雷对家庭成员的落力表现颇为满意,又听闻外界及董事会成员对陈皓燃接位的呼声很高,心底不觉宽慰,也就索性放手让皓燃去拼搏,自己则代表鸿申出席各类公益和社交集会,巩固社会威望,再说,各个场合的剪彩与演说也是必不可少的。

  当月,陈父还只身前往欧洲参与同业协会的高峰会议。一家子人各自散开,皓燃一时间焦头烂额,挪走一切杂念潜心操控大局,他甚至可以由此联想到自己四十岁时的样子。

  在酒店的这半个月看来是一步也走不开了,加上论文压力,皓燃几乎无暇去赴任何私人性质的约会,同露易丝也顿时疏远了不少,球伴芬妮相邀数次无果,也不再来电。

  很多不顺利都成功地在这段时日被皓燃抛诸脑后,直到正式协议签定,万事俱备,只等着酒店市场部和内地的建筑院定稿开工,皓燃才终于能够从成日在鸿申坐镇的苦日子中解脱一阵子。

  回校的计划一拖再拖,转眼已过了一个半月,正当他开始准备动身去曼彻斯特的前三天晚上,那位无所不在的安德鲁先生已经按捺不住兴奋,向即将越洋的艾伦陈落实班机日期。

  「宝贝!你终于要回来啦,我为你辗转难眠相思成灾。」

  太久没听到鬼佬一如既往的恶心话,竟备感亲切,皓燃这几日头一次笑得那么放松:「大后天傍晚七点来接机。」

  「是,殿下,为您效力是本人的荣幸。」安德鲁发挥一贯的殷勤,「即使您想第一时间见到您的哈雷座骑,我也会义不容辞地为您办到。」

  「这么久没见,你离正常人的标准还是有很大段距离。」

  「我可以理解为——你这是在夸奖我特立独行与众不同吗?」

  「最好不要。」

  与安德鲁抬杠的日子变得有些诱惑力了,皓燃放下电话,看向月历。

  时间过得飞快,有很多东西明明还在眼前,却已经成为过去,只是,真的不可追忆了吗?

  那人的确是做到了杳无音讯,难怪以前就听瑞真说:「如果小叔存心想转移众人视线,那谁也别想找到他。」

  只是那个时候自己并不知道,有一天会跟这位「小叔」如此接近。

  现在好了,姜守仁成功地转移了所有人的视线,而他陈皓燃则要怀揣一个暗无天日的秘密,直至两人全无瓜葛也不能抖落出来。

  皓燃觉得抑郁,且无法准确形容自己的矛盾心理,有种被刻意疏远抛离后的犹疑和感伤,带着刺,偶尔扎到皮肉,能使颈上惊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心头一闪即逝的任何一类假设,都能令他有那么一瞬间的盲目和恍惚,无论多么低度的动摇都能随即引发出不良的情绪连锁反应,仿佛生活被人无意中偷换了概念,一下子找不着准轴。

  Chapter 15

  隔了两天,皓燃坐上伦敦直航。

  他预备在曼彻斯特待足三周,中途还可以去看看他迷恋的湖区和利物浦,安德鲁曾建议他坐上皮卡迪利火车站的班车去一些悠闲的小镇写生,紧张的节奏过后,他也确实想那样做了。

  记得有一次跟那个人闲聊时,听他无意中说起柴郡,从起伏的考尔蒙得利城堡边界到塔通公园,有着人们舍不得错过的奇景。

  从诺森伯兰郡一路前行,那些神秘的城堡面向迷人的田野或优美的海岸线,预示着旅行者们会有怎样一段曼妙的乡村之行。

  姜守仁在形容旅途见闻时,总是能将平淡话题描述得妙趣横生,他有种让人信服的感染力,从容不迫踌躇满志,能让身边人也跟着神往起来。

  皓燃每每带着遗憾忆起这个人的种种,便觉胸口发闷,无法排遣的惆怅不定期地发作。

  回香港这段时期,经过了紧迫历练,皓燃成熟不少。

  他渐渐体会到了生存与发展的双重压迫,之前不屑的家族事业竞重如千斤,自己不过是触摸到几截小关节,便预感到责任所能带来的压力,过去未来得及体谅父亲和家姐的操劳,偏安一隅,从幼稚和自以为是的境遇中走出来,才恍然大悟。

  常常不自觉地在遭遇困顿时想到姜守仁,想象着那人在碰到类似状况时会采取何种方式、保留何种态度,循着他的处事模式来平衡自己不理性的一面,仿佛有个天平搁在胸口,抵制自己的波折和冲动。

  只是,从此缺少了与人分享的激情。

  接机当日,安德鲁一直神游太虚,到小午完全是坐立不安了,学生们在课上嘻笑着交头接耳:「教授今天有些不对劲。」

  「听说是绯闻男友回来了。」

  「啊哈,艾伦陈。」女孩们记忆犹新,点头附和。

  校花依莎尔诽谤安德鲁教授性骚扰男学生事件一度闹得沸沸扬扬,后者还被校方多次传唤,甚至连皓燃也接到过调查电话,直至为安德鲁洗脱罪名,很折腾了一番。

  只不过经此一役,校内鲜少有学生对教授暗恋艾伦一事毫不知情,这桩耸人听闻的趣事经久不衰,历时数月还常被众人拿出来寻开心。

  「是跨系选修课上轰动一时的东方帅哥?」这一位,显然只是有道听涂说经验的插班生。

  画室立即充斥了压低音量的讨论。

  「拜托,他没有离校前就几乎已是全体商科华裔妹的暗恋对象。」

  「何止华裔生,那个英法混血美人依莎尔,为他哭足三天三夜,最后还迁怒教授,搞出了不少事。」

  「足球社的猛男们可不喜欢那个抢风头的亚洲小子,上一回麦克差点因为女友多看了人家两眼,就要找他单挑。」

  「我们的教授是颇英武,不过看情况估计也没戏,对方大概更钟意我们学校的派对女王克莉斯汀。」

  「不要以为每个帅哥都是双的好不好!」

  「我只是给帅哥提供多项建议而已。」

  「哈,看来我需要让我的男朋友离你远点儿,他可不需要你的建议。」

  「你难道不想知道你的前男友丹尼尔是怎么跟帅哥强尼打得火热的吗?」

  「闭嘴!」

  也许是争论得太过激烈,惊动了画室讲台旁兀自发呆的安德鲁,他缓过神挺了挺背,将目光转移到那些学生们脸上,然后抬手看表,已经到了下课时间。

  前一晚适逢假日,没叫到工人,安德鲁便独自去仓库房打扫了近三个钟头,直到窗明几净,才心满意足地叹口气坐倒在沙发里,就连墙边的壁画都按原来的角度摆放着,像艾伦刚离开那会儿一样。

  只是,这样的辛苦,激起了内心掩藏多时的情感,安德鲁发现自己但凡面对有关艾伦陈的事件,都会过于认真,甚至带点悲情的牺牲精神,于是忍不住在白日里反省和思索起来,这大概算是艺术家过度动用灵感的副作用。

  安德鲁原以为自己对艾伦的欲望仅限于「视觉」阶段,但短时的分别却让他尝到相思之苦,再只要想到日后待艾伦回港,更难见面,便变本加厉地怅惘起来,就好像眼见着一项自己心爱呵护的事业被迫中止一样。

  下午五点,飞车赶往机场,安德鲁照例痴心不改,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他的王子,他的最终结论是:执迷不悟也是一种享受。

  曼彻斯特已步入湿润的秋季,降温得很厉害,当天还断续下着小雨。在机场休息室喝光了两杯咖啡,浏览了三份报纸,才终于看见朝思暮想的人出关,往他的方向走过来。

  还是那么挺拔干净,中国有个成语「玉树临风」,安德鲁觉得用在艾伦身上真是再贴切不过。

  皓燃身着浅米色巴宝莉风衣,敞开的襟前露出贴身的烟灰薄羊绒衫,脖子上围着质地绝佳的印度手织围巾,淡褐卡其裤和PRADA懒人鞋。

  永远清洁飘逸的黑发在人群中异常醒目,香港的阳光似乎对他特别慷慨,那蜜一般的颜色配合特殊的东方气质,显得格外出尘。

  安德鲁没有立即奔上去迎接,而是站在原地隔着距离微笑着欣赏他。

  多日不见,皓燃看起来清瘦了些,身形更修长,眼梢处盘踞的忧虑仍未散去,可这一次却有掺入了一些无法调和的强势特质,使熟识他的人都感到,他有了一丝变化,变得锋利沉毅了,那原本安静的轮廓忽然鲜明,有一道锋芒割破平淡的眼波。

  还是那个潇洒绝伦的艾伦陈,却多了层厚重的防御,不再单薄和漫不经心,气势逐渐转向雍容,像一只蜕变中的蝶,染着辛辣的毒,只可远观不得近距冒犯,即便那行囊空空如也,步履却依然稳健。

  安德鲁鼻子突然发酸,当时的他猛然意识到,艾伦做回他自己了。而作为对方的忠实拥护,最好懂得将偏颇无望的热情慢慢回收,那么日后,尚有一线生机可以成为艾伦陈永远的国际友人。

  「我可以拥抱你吗?」安德鲁张开手臂。

  皓燃走上前随意地揽住他的肩膀拍了拍:「希望你有整理过我的房间。」

  安德鲁立即成苦瓜脸:「你可真不体贴『男友』啊。」

  一坐上车,司机就开始喋喋不休地倾吐起近况,并且兴趣盎然地追问皓燃回到香港后的种种境遇。

  说到最后,还不忘自找苦吃地酸溜溜打趣:「又交到几个女朋友?」

  「不多。」对付这位精怪的鬼佬,皓燃一向很有办法。

  「没想换换口味?」这是安德鲁的惯用诱导手法之一,平日只作玩笑用。

  「有试过,不过——对方好像没兴趣了。」

  猛地听到这句回应,安德鲁握住方向盘的手指紧了一紧,转头看向副座上这位同行者的表情,想要窥测他话语中有几分可信度,可在那张平静清淡的脸上,他没能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乍听之下,有些不经意的言语中却隐隐透着股自嘲味,那眼神贯穿车窗,酝酿着飘渺得略显苦涩的柔情,让安德鲁觉得真假莫辨。

  「你——真的有试过?」如果是真的,安德鲁会有撞墙的冲动。

  皓燃轻笑一声,眼中的光泽沉淀下来,视线也缓缓投向车窗外。

  安德鲁硬是将这口气憋到目的地,也没能探出个所以然。

  回到钟爱的仓库公寓,室内的湿气夹着几缕空气清洁剂的味道,将霉味基本抵销了。

  离开前在简易家具上盖过的白布现都已经被撤下堆放在一角,一开灯,室内便呈现洁净的光景,此番丰功伟绩明显出自人为。

  送走安德鲁,用一个热水澡脱去浑身的疲惫,下意识地翻看行动电话上过去一周的行程纪要,着实有些空茫。

  将自己丢进那张刚换过床单的大床,皓燃急于想约束自己的恶劣反弹,就趁这几周,去乡村写生看来是不错的主意。

  几乎在返校处理完琐碎手续的第三天,皓燃便听从安德鲁的建议,坐火车前往约克郡,参观明斯特大教堂,在肉铺街的英格兰酒吧享受半日私密而明媚的时光。

  偶尔,安德鲁那些有意识的追问闯进脑子里,相关问题就像一面被雨点零星侵蚀过的墙,水渍温润却透着不和谐的冲击,让他已然平静的心境有了那么一丝莫名的迷失。

  皓燃快有阵子没有握过画笔了,其实不得不承认,那是长州一夜最直接的反作用力,好似以前掌握一门很熟练自在的趣味,在遭遇一次意外之后被生硬地剥夺了,之后便再没有勇气去轻松尝试。

  一开始,皓燃的手指有些不像自己的,与笔杆僵持片刻,才渐渐牵引出深深浅浅的线条。

  当笔锋停顿,纸上呈现一抹熟悉的轮廓,像是已经在心底徘徊过很多遍,只是在这一分钟才宁静清晰起来。

  人生中大概需要经历好几次「未完成」,才算有所体验。

  也许是为了配合远处咖啡厅传出的优雅爵士乐,也许是因为没有旁观者,皓燃可以没有破绽地从画板中抽出一张白纸,平稳地覆上那张略显唐突的人物素描。

  有时,只在一个深呼吸之后,就可以解决掉很多问题,包括铲除心理上的障碍,即使只是一瞬间的迟疑。

  皓燃在酒店避世五天后,待重新回到曼彻斯特住处,心情已有过梳理,公私事从头过滤,收回数日的散漫,接收电话中的留言。

  星期五晌午时间,坐下来喝杯黑咖啡,再尝不出英伦小镇的单纯滋味,皓燃明白,又需要找回应有的警觉了。

  杰克森教授安排了下午三点跟皓燃碰头,有个新课题力邀毕业后的他参与其中,皓燃是个聪明学生,或许没有足够个人空间,但足够有悟性,深得教授喜爱。

  皓燃换上一身学院正装,坐上安德鲁前日送回车库的沃尔沃,往大学校址开去。等车子过两个街区后,皓燃隐隐感觉不对劲,于是本能地从右手边的后视镜看去。

  那辆黑色的福特越野在车尾已经有段时间了,如果真如自己的直觉,对方有跟踪之嫌,当时也不能确定它的来历。

  皓燃为了确定对方的意图,直接把车拐进了前方的叉路,并选择在一家超市后门减缳车速,正当他想着要不要踩刹车的时候,尾随他进入巷子的高大越野车突然加速。

  皓燃一惊,打方向盘已经来不及,就在同时,后方遭到一记野蛮的撞击,力道没有强到惊动安全气囊的地步,但也传来砰一声——左大灯报废。

  皓燃这时才肯定对方是冲着自己来的!

  该直面的事故躲都躲不开,几乎是在皓燃推开车门的同时,从福特车上下来四个陌生男子。

  他们在肇事后大胆现身,还迅速朝皓燃包抄过来。再看这伙人冷漠的表情和结实的身板,皓燃有了今天要吃亏的预感。

  皓燃曾试图转身进入超市,以避免发生过激的正面冲突,但那几名黑衣男不由分说地冲上前拦住他,完全是训练有素有备而来。皓燃暗暗烦恼,双脚想要转移,已经被其中两人架住肩膀往巷子深处带。

  以前也练过一阵子跆拳道,只是在职业打手面前,还是摆明不是对手,再说对方人多势众,看得出,这次是存心有人要他不好看了。

  之后的几分钟,皓燃竟乐观地发现,孔武有力的英国大汉并没有置他于死地的意思,如果采取不抵抗策略,也许可以抵抗更久一点。

  不知道是不是授权人不够狠绝,抑或不想留下把柄,他们很巧妙地避开要害部位,旨在让眼前这个俊美的中国留学生吃点皮肉之苦。

  不需要有求饶这一出戏,对方任务完成,自觉撤退。等众人不留一字半句地扬长而去,皓燃才趔趄几步,顺着灰墙滑坐倒在石板路上。

  大约过了有十几分钟,从超市后门出来倒垃圾的年轻收银员发现了皓燃,匆忙上前来询问:「你怎么了?需要帮助吗先生?」

  皓燃心情被刚才那顿揍搞得很郁闷,但这时也不得不挤出一丝笑容:「我没事,只是扭到了脚。」

  年轻人有点疑惑地看看他稍有些瘀青的嘴角,谨慎地朝四周围瞧了瞧,确定此处没有斗殴的嫌疑,才小心地问应:「需要叫救护车吗?」

  「没必要,谢谢。」是时候起身回去疗养了。

  挣扎的姿态都要优雅,以免引起别人的恐慌,皓燃拖着受伤的脚踝,勉强回到驾驶座,然后拨通计程车公司电话,准备就近找家医院做简单的处理。

  两小时后,待安德鲁急匆匆受命将皓燃的座骑开回他的公寓,但见后者已架高着右腿坐在沙发上看新一期的体育杂志,样子还挺悠闲的。

  安德鲁打量他一会儿,这才放下心来:「看来有时,残缺也是一种美。」

  皓燃勾了勾嘴角:「抱歉,这种程度的恭维让我很感冒。」

  「你只是让我把车开回来,却没有说是遭遇了抢劫。」安德鲁一脸不爽,「而且,更严重的是——他们打了你的脸!难道这些人都不知道暴殄天物是会遭天遣的吗?」

  皓燃的目光终于因为这问话而正式转移到安德鲁身上,有些无语的表情,停顿半天才开口:「不是打劫。」

  「所以你没报警?」

  「私事就该私了,找警察?呵,是要哭诉我被痛扁的前因后果,让他们有机会将刽子手缉拿归案,以表彰我失败的风流史?」皓燃自嘲。

  安德鲁听出弦外之音,神情有些意外:「你是说……依莎尔?」

  皓燃静静说:「没人想对付我,这事已经过去。」

  学院有不少关于依莎尔显赫家族背景的传闻,以及她那位在商界声名远播颇有威势的哥哥。

  也听说这位长兄对依莎尔因失恋消沉好一段时间的事实非常不满,因此曾给艾伦陈发来手信,希望他重新考虑清楚与妹妹的关系,言辞中对他很不买帐,也暗示很反感他们的交往。

  于是,皓燃用适合艾伦陈的方式,自以为妥善圆满地解决了问题。

  但对方很不愿意再次领教依莎尔的眼泪,看小妹还有吃回头草的残念,为绝后患,在警告没有起到预期效果的情况下,用小小教训作为最后通牒,也很符合对手的行事逻辑。只候着艾伦陈抵英的消息,就付诸行动。

  当打手们向他挥拳的一刹那,皓燃就已经用排除法锁定了幕后主使,奇怪的是,他除了不快,并没有为自己愤愤不平。暴力若有还留有分寸,那就代表艾伦陈并不在绝杀名单内,此事可望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最后的结局全都掌握在他艾伦陈自己手里。

  皓燃此时有些庆幸没有与依莎尔「复合」的念头,否则指不定真的横尸街头,这里可不是他陈皓燃的地盘,沾花惹草也要有准头。

  皓燃挨的那几拳几脚,让他有机会重新审视自己的感情观和游戏方式,包括那些看似合理,实际上却有些疯狂的集合,太多糟糕的美丽的恋情,短暂的深深浅浅的人名:谢瑞真、依莎尔、芬妮、安吉儿、薇薇、凯丽、琳达、露易丝……甚至还有,姜守仁。

  很多时候,不是没有碰着有缘人,只是事后因种种原因分开,从此便不肯再承认罢了。

  自受伤那日起,皓燃除了搭车去学院,就是宅在家里接收公司讯息和课题资料。

  脚踝韧带受损不轻,大约需要两个月才能完全恢复自如,皓燃不想回香港时跛脚太严重,以至于无法用「运动损伤」的理由搪塞家人同事,所以头一周很是静养,但也由此差点窝出蘑菇来,情绪阴郁得很。

  幸好有去过约克的契机,体内蛰伏的某部分艺术灵感逐渐复苏,在室内完全没有其他消遣的前提下,重拾画笔也就成了不二的选项。

  而皓燃掩藏许久的秘密,也在某日的傍晚,被看似鲁莽的安德鲁揭幕。

  事情的起因就是墙角画架上,那张原本用蓝印染布料盖得很严实的素描画,被手痒痒的安德鲁意外掀开,那老外先是呆了一呆,接下来不过几秒钟的工夫,视线已经被皓燃挡了个密不透风。

  就在一瞬间,安德鲁发现艾伦陈一向俊美镇定不甚在乎的面庞,居然闪过一丝跳跃似的不安和被识破机关的尴尬,而微微咬住下唇忍痛的样子,也印证了他对拄着临时拐杖飞快赶步的境遇还很不适应。

  安德鲁一时参不透老友的情绪背景,明明可以假装没察觉,但还是好奇本能战胜理智,很八卦地问出来:「那人好标准的身材,哪里找来的?」

  这样优质的东方模特儿,也不是很容易找,虽然与艾伦完全不同型,但对好色的他来说,还是具有一定吸引力的。

  皓燃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失态,瞪着安德鲁憋足一口气,过了许久才放弃般地轻叹:「一个朋友而已。」说完随手将蓝布撩盖到原画上。

  普通朋友肯牺牲到这种程度?还干嘛不给人看!

  安德鲁心里不信,看主人家脸色不佳,怕被他丢出门去,终归不敢再问。

  皓燃自己大概也知道为什么会在事隔这么久,又将那人的影像从指尖从容地输出,每一根线条,都没有犹豫和模糊,每一片明暗交错,都令神经末梢有些许牵痛,每一笔的刻画,都像是已在心中撵过很多很多遍。

  记忆中对那具完美身体的印象,远比自己以为的要更加生动自然。

  皓燃蓦地明白,他亲手扼杀了一些宝贵的东西,再难弥补。

  而姜守仁的退出,也严重影响到皓燃对自我的判断和把握,好似这世界上的寂寞和不被理解的苦闷又重返体内。

  而那个坦然对他说「我看你,永远都是特别的」的人算是知己吗?

  他是。

  又过了一周,皓燃的脚已肿得没有先前那么寸步难行,习惯了拐杖,倒也别有一番风度。正打点行装准备随教授去国家图书馆的清晨,却意外接到皓琳的加急电话,竟是催他回家的。

  当时的皓琳几乎用落寞的语气交代:「陈皓毅使出贱招,昨天头脑发热,宣布要迎娶落选港姐。」

  皓燃也是有些诧异,没料到皓毅缝插针玩闪婚,但心里知道家姐衡量弟媳的底线,绝对不会保守,但显然,这一次例外。

  皓琳径直说下去:「竟是在商务舞会上结识的,对方当时是别人的舞伴。我陈家不要求进门的是名媛淑女大家闺秀,但新娘选秀只排位到前八,却已经与不同富商传过绯闻,你说陈皓毅不是发昏是什么?」

  皓燃只得做和事佬:「也不能只听一面之辞,二哥贪玩,但并非笨人。」

  「是,至少对女人一向有一套,今日却被套牢。」皓琳叹气,「我也不想太刻薄,免得升级为家庭内战。爸倒是想得开,说待大婚后,将中环的房产划拨皓毅名下。」

  「那是他应得的。」

  「我就喜欢你这点。」皓琳看兄弟这样理性,也渐渐松懈下来,「下月中旬婚宴,这事我让那混小子自己搞定,我这个做姐姐的顶多从巴黎订制一袭大师婚纱礼服,已算是仁至义尽。」

  皓琳还是老样子,刀子嘴豆腐心,想人所想。皓燃不忍将受伤这样的小事禀报她,惹她烦心。

  「我月初准时回港,替我找两套法式水晶吊灯送给新人。」

  「啊哈,你倒是很清楚陈皓毅的品味。」

  「爱屋及乌总不会错。」

  皓琳一听这话,终于在电话那头笑出声来。

  皓燃想到一直玩世不恭的皓毅也即将收心步人教堂,自己日后的目标又在哪里?也会像他二哥一样,突然在某天,遇上似乎有资格相伴自己一生的人,于是就地来一场轰轰轰烈烈的宣誓?

  太久的尝试和等待像是快要磨光他的意志了,对于感情方面的前景变得黯淡起来。

  时间的流逝悄无声息,当季节跨入十一月,气温骤降,皓燃知道也该是回家的时候了。

  因为腿脚尚未痊愈,走长路仍需要依赖拐杖,所以皓燃订了头等舱的机票回程,希望找的受伤理由够充分,可以唬过家里人。

  这一次回港,皓燃不再是家中主角,当时临近傍晚,管家帮佣却仍在屋里忙忙碌碌地穿梭,他进屋时,发现客厅里堆满婚礼用的采办用品和一些空运红酒。勤叔一眼瞧见他进门,连忙迎上去。

  「少爷你又没让司机去接机!」

  「皓琳呢?」之前有通知过皓琳到家的确切时间,她却特别叮嘱他一回家,首先要同她碰头,可现在的迹象表明她人并没有在家里。

  「小姐她专门订的印花餐巾一小时前运到,酒店叫她过去亲自核对。」

  「噢,那我先回房间,我待会儿联络她。」

  皓燃心底轻笑,这个皓琳嘴上虽有诸多不满,可行动上还是为新婚夫妇搏命出力,有这样可爱的家人,何其幸运。

  联想到自己,也不知什么样的对象会同时博得皓琳的由衷喜爱,这对他陈皓燃来说,还真是不大不小的难题。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们姐弟俩的眼光时常产生共鸣。

  Chapter 16

  风流不羁的陈皓毅与艳名远播的吴芳芳,这一对组合自然很有争议和话题,他们的婚礼就选在中旬的良辰吉日,地点在鸿申酒店顶楼西式宴会厅。

  笑语风生衣香鬓影,上百位贵宾似参加电影首映走红地毯的仪式,个个在祝福板画上留言。杯酒交织于席间,侍者清一色是训练有素的年轻男子,法国主厨也是在两周前重金聘请,这阵势也称得上是大排场了。

  走廊里挤了一些未获得入场券的娱乐报记者,他们个个摩拳擦掌,已暗自为这对新人冠上公子哥与都市艳女的名头,准备明早添油加醋地大肆发刊赚眼球。

  这已经是陈家今年的第二场婚礼,父子兵一头一尾真正热闹。

  皓琳着香槟色晚装礼服,得体地接待亲友团,皓燃则是月牙白的成衣西服,衣冠楚楚地执红酒立于场中,配合招呼与酒店有重要业务往来的头面人物。

  由于上一次没有出席家父的婚礼,所以业内没能及时捕捉到这位英俊少东家的风采,即使腿脚还没有完全恢复俐落,今日场上面面俱到的表现,深得一些世伯叔父的赏识,频频发出为自家待嫁千金作媒的讯号,这使得陈锦雷颇为得意。

  好不容易腾出一个空档,去趟洗手间洗了冷水脸,以缓解一晚应酬的疲惫。

  等皓燃重回大厅,乐队正在演奏《仲夏夜之梦》。当他眼角的余光无意中扫过厅门人口,只见皓琳正与一个男人站在一起,从他的角度可以看见皓琳一脸高兴的样子,而那个男人的背影几乎令他的呼吸一滞。

  当时的皓燃发现自己的内心顿时陷入激战,这是一具他很难错认的轮廓。

  是上前去主动问候,还是只将他视作芸芸宾客中的一员?正在犹豫之间,那人像是有了预感,侧过身来。

  姜守仁就站在十米开外,在人流的阻断下,并没有马上动身走近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这是皓燃印象中,对方第一次没有接近他的意图。

  后来,他看到姜守仁给了他一个笑,那个微笑犹如阳光从云层中透出来,洗净铅华纯正无悔,却给人一种无法释怀的淡漠平和,也许任何感情都不该反复锤炼,最初的迷失终可逆转。

  再后来,姜守仁的身形被皓琳介绍的客人淹没了,皓燃僵直地收回视线,转身回到主桌。

  姜守仁永远在陈家的邀请名单内,他怎么会事先没有想到呢?这种没有准备的遇见,更显得他陈皓燃不够开阔吧。可介怀的感觉,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之后的时间,皓燃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偶尔他会悄然回头找一下那双过去一直炽烈追随他的眼睛,但却迟迟没有再收到任何讯号,那人凭空出现,又无故消失。

  好了,真的结束了……也好。

  最喧嚣繁华的一夜,往往换来更满的寂寥。

  陈宅只剩两名子女,皓毅已经搬往新居,展开比以往要规矩得多的生活。皓燃在家里办公了两天,一向最注意形象的他,暂时不想给同仁们留下跛脚的印象,虽然近日已经可以不藉助拐杖行走,不过仍是明显的「残障人士」。

  那日中午,皓琳赶回家,从屋里取出一幅六十乘方的画框又要出门,皓燃正好在走廊撞上她,于是随口开了句玩笑:「又拿什么膺品去装点你的办公室门面?」

  皓琳啐他一口,笑咪咪回应:「真当你姐这么恶俗哪。告诉你!这可是南洋舶来品,疑似真迹,好歹也值这个数——」她伸出手指比个七位数,「我是受人所托,拿它去鸣风画廊,阿仁下午两点,专门为我请了专家来鉴定,够有面子吧?」

  一听皓琳又提这个名字,胸腔竟强烈地升起一股被摒弃在外的失落。貌似皓琳发帖,他接帖,皓琳发话,他执行,姿态自然潇洒。

  看来,姜守仁并没有疏远陈家人的意思,他只是想疏远陈皓燃。

  皓琳见皓燃突然发起呆来,就用力拍了他肩膀一下:「好了啦,不跟你啰嗦了。」

  说着她又捧着画兴冲冲下楼去,走到一半又回头对他嚷了句:「对了,作为答谢,我明晚邀请阿仁到中环吃泰国菜,你要一起来噢,我知道你们关系不错,特地给你留了个座。」

  皓燃像被人击了一闷棍,呐呐的不知如何作答,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回到房间看秘书的电邮档,却总是走神,忍不住就联想到明天的约会。

  到底可不可以去?该不该装作没事,然后虚伪又厚脸皮地向他说声:「嗨,好久不见,你气色不错呀。」

  是不是真的从此不相往来,才算好结局?皓燃想不再计较,但对象是姜守仁,居然没有想象的那样能随意模糊和简化前缘。

  最后,皓燃选择暂时回避这趟名不正言不顺的邀请。

  趁着公事未完,大清早皓燃就让司机阿忠送他去鸿申酒店,走专属电梯通道到达顶层办公室,摊开各类合作策划案开始心无旁骛地研究起来。

  直到傍晚时分,又有电话进来,一看是皓琳的号码,迟疑了一下,还是没有接。一刻钟后,手机铃再响,他还是没有接。直到三、四、五次,对方才终于放弃这种联络方式。

  但皓燃低估了家姐启动人肉引擎的功力,她最后是从佣人处打探到他的确切去向,并且将跑车开足马力直奔鸿申。

  结果是前台小姐转了内线电话到他的办公应急专线上,皓燃接起来听到是皓琳的声音也是暗自轻叹投降。

  「你手机没电了是吧,打了一百通都不应,想吓死我呀!要做工作狂,也要适可而止,况且腿脚还没很方便,现在都已经八点,你肚子不会抗议?」

  「我没注意到时间……Sorry!」

  「你不是忘了今晚我约了你吧?中环曼谷餐厅!这么不上心,罚你今天请客。」

  无奈之下,皓燃也只得起身出去接应,而令他更加没有想到的是,皓琳的副驾驶座上还坐着姜守仁。

  几乎没敢多想,就闷头扎进后座,以防止与姜守仁的视线接触,不过对方却大方扭过头来对他和煦一笑:「最近好吗?」

  「嗯,还不错。」仅管在心里演练过多次,可还是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开场白。「你呢?」

  「老样子……皓琳说你难请,非要亲自来办公地拿人,我拗不过她。」他瞥了眼他的腿,「听说你受伤了。」

  「小意外而已,再几周就能复元。」

  「那就好。」

  两人的对话到此暂告段落。

  皓琳快乐上路,并没有察觉车内涌动的奇异氛围。

  她边把方向盘边兴致勃勃地叙述昨天下午在鸣风画廊的经历,守仁则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皓琳说起画作鉴赏的话题。

  在婚礼上的匆匆一瞥之后,皓琳的殷勤才算成全了本次较为直观的会面。

  等到了那家新开的泰国餐厅,招牌引人食欲,守仁下车在前方周到引路,皓燃这才看清楚了他现在的模样。

  川久保铃的灰白磨旧上装印有古老的图腾,质感极佳的同色系灯芯绒长裤,休闲中掺入特有的禅味,慵懒怀旧风雅,同时却透着股成熟男子的强势和率性。

  这是他以前不常见的装扮,也让皓燃觉得有了那么点陌生的惊悸,曾经熟悉的若即若离,换来如今安静的距离。

  改变的除了那张稍显清瘦了些的英俊脸孔,再有就是眼神了——原本执迷清澈的光已经被平滑的礼节性的内容取代,刀削般的清冷,但诚挚得让人不容置疑。

  这不是陈皓燃所熟识的姜守仁,而是众人眼中那个无懈可击又略微携带些不良成分的成功人士、叛逆精英。

  接下来迎来皓燃喜好之外的冷门缤纷泰国餐,带辣劲的凉拌沙拉、泰式酸辣汤以及混合了椰浆的红绿咖喱,霸道与精致演绎多重滋味,就像他与姜守仁以往那段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整场晚餐,皓燃都没有接收到姜守仁任何有暗示或关切性的注视,他们就像最普通的朋友,通过皓琳的调剂转达彼此尚属友好的讯号。

  过程中,皓燃的心情慢慢慢慢地放松下来,但过去与对方交流的残余默契也慢慢慢慢沉下去。

  如此的聚餐,最终是在守仁的一通工作来电之后结束,他匆匆而去,皓琳却并不觉得扫兴,摆出一副合作的姿态,起身载兄弟回家。回程路上还对姜守仁充满溢美之辞,原来先前跟姜某见面的时候,就得了对方几幅装饰油画和南美犀角工艺品的好处。

  「你有没发现,阿仁这趟回港,人显得很精悍俐落了?」皓琳在车上东拉西扯,但还是那么欣赏那个男人。

  皓燃只好说:「他不是一向如此吗。」

  「啧,亏你们以前挺有交情的,这点都没看出来!」皓琳这才伤感地摇摇头,「听说最近他会把重点放到美国去,香港都不知道会不会再来。」

  听到这一句,皓燃也觉得莫名的冲击,冲口而出:「这里不是还有画廊吗?」

  「这只是他的兴趣,他可以给任何人经营,而不必自己出面。」皓琳今日才肯坦白道,「总之,没有人会成为他驻足的理由。」

  那个人怎可事事如此轻易,来,去,深情,绝情。反复,却总在情理之中,会让你错愕,但也不能提出异议,他始终有他的原则。

  他回香港不会只是来参加婚礼这么单纯,他预备待几天?又或者根本是最后一次?皓燃没敢深想下去,也不认为对方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而选择离开,或许,自以为是不比自作多情好受吧。

  又这样过了几天,就在皓燃觉得姜守仁将彻底退出历史舞台的时候,有人快递了一个私人包裹给他,秘书检查过没有危险性,就直接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

  皓燃开会回来一小时后才发现它压在文件夹下,稍有些困惑地拆包,里面竟然放着几帖膏药,里面有张英文小纸条写着:「祖母的秘方,专从大陆空运抵达,可信,你会痊愈」。

  他噌地站起来,冲到门口问秘书苏菲:「谁送来的?」

  「什么?」苏菲一时反应不过来。

  「包裹。」

  「噢,我有登记。」苏菲翻出电脑记录,「是尖沙咀的地址,像是个艺术社团,但没有写明全称。」

  「鸣风画廊。」皓燃吐出这四个字,才缓缓转身回到自己的桌子边。

  包裹、膏药、字条,这又是什么意思?!姜守仁。

  皓燃开始有些烦躁,于是去掀开落地百叶窗,拉开闷热的领口,俊朗的脸上浮起阴晴不定的色彩。

  而更令皓燃意想不到的是,那几帖原始却也见效的膏药只是开场。

  之后几天,他接二连三地收到来自各种奇怪机构的包裹,包括年历和各类展会门票,甚至还有维也纳咖啡豆和一些颇具品味的版画,再有就是几盆精心培育的海棠,只不过后来一直没有夹带纸条。

  直到收到某份画展的邀请函,上面再次呈现熟悉的字体:

  老友徐广庭教授,携学子至鸣风开办翠业画展,画作均参与慈善义卖,所得款项全数捐赠癌病机构。恭候大驾。姜。

  皓燃没有为之前的那些慷慨馈赠而有半点回应和表示,他不计较这些,他知道对方也不计较他的那点所谓的反应。

  他如果有目的,皓燃也觉得已经无关紧要,姜守仁是个爱游戏的人,但他有时过于认真,所以会有不平凡的举动。

  可皓燃能感觉到,这些包裹并不代表什么,那对姜守仁这样的人来说,也许只是例行问候,并向他暗示,他并没有完全不顾他们之间的情谊。

  但手头这封邀请函不同,上面有明确署名,并且是真有邀请他的意思,这下倒让皓燃有点措手不及,徐广庭这个人本来与他毫无牵扯,但是经过长州一夜,他的名字却成为敏感的代名词。

  皓燃感觉这场画展,如果他不出席似乎不近人情,经过半天思考,他想到一个折中的办法,派秘书前往画展,他亲手签出现金支票,让苏菲替他拍下若干作品。

  想不到就是这一个举动,居然逼出了姜守仁本人,他一个电话打到皓燃的行动电话上。

  「皓燃,是你委托秘书来买画?」

  听到对方平静有力的磁性男中音,皓燃愣了一秒钟:「是。」

  「请告诉我,你连鸣风都不愿意涉足,并不是因为我。」他还是如此诚实。

  对如此犀利的问题,实在没有准备,由于被对方识破,皓燃很是下不了台:「我以为……你并不期待我的出现。」

  守仁沉默了片刻:「我觉得,你不是个会排斥别人好意的人。」

  「但也并不表示我会很享受。」

  话说到这里,似乎有些僵,守仁在电话那头闭上眼睛:「我该为我的鲁莽买单。陈皓燃,或许我真的不该再出现。再见……」

  就是这句「再见」,令皓燃一整天都有些失神。

  他浑然忘了时间,直到窗户口有阵凉风吹进来,他才惊觉地转身,发现已经不知进来多久的副经理,站在旁边一脸关切地看着他。

  有些宝贵的惊险的真挚的东西,就这样消失了,该不该拾回来,全凭当事人的一念之差。

  很久之后,每每想起当时转瞬爆发的想回头的念头,都觉得无迹可寻,那是带了点清醒的狂热,像沉迷网游的玩家,突然萌生不眠不休的执着,明知前方的成果并不该是人生的目标,但还是为眼前即将到手的快感而耗损着情绪和精力。

  两人的转折就发生在鸿申的八周年庆典活动前。

  皓琳与谢瑞真成立的小公司接手了酒店的活动企划案,瑞真因为外场的彩绘公益项目请守仁帮忙给艺术家们发帖,而对联络到有意向的相关人士,都直接与较精通细节的皓燃沟通,于是守仁也免不了要与他接洽。

  事隔泰国餐厅见面的那一次,已经过去两周半,皓燃的脚也已经可以走动得比较自然了,老实说,那份神秘膏药还真的很有效,但他不知道要不要谢姜守仁。

  那一日,大约晚上九点左右,守仁接到一个电话,在嘈杂的背景下辨认出对方的声音,还是令他很意外。

  以为不会再为那个人心跳了,但一刹那的心悸感却是很可气的事实,看来自己还真是超强耐磨。

  他为自己叹息,语气中掩饰不住真实的情绪:「皓燃?」因为没有刻意走到安静的空间讲电话,所以背后喧哗的放纵的音乐声就这样全无遗漏地传进话筒。

  对面想了想才说:「我们可以见面谈一下吗?」

  「是何先生的事吗?他已经答应参与作画,他乐意同你会面。」

  「除了公事,没有其他可谈的吗?」

  他猛地来了这么一句,还真的让守仁措手不及。

  「现在……恐怕不方便。」

  「你人在哪里?我可以过来。」

  「你不会喜欢这个环境。」

  如果这样的拒绝算是很直接的话,他确实说出口了,以前,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用极端方式拒绝陈皓燃,特别是在对方难得松口主动相邀的间歇。

  让守仁吃惊的是,皓燃没有像他预料的那样直接甩掉电话,而是表现平静。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喜欢?如果你现在明确告诉我,你不想再交我这个朋友,我会识趣。但如果你并没有很坚决,那就让我参与你的派对。要是你跟我同样感觉没有必要再绕圈子,可不可以直接给我个答复——你,是否还需要我陈皓燃这个朋友?」

  一番话说出来,没有立即得到回应,皓燃又温和地重复了一句:「是否还需要?请告诉我。」

  守仁脸上有些黯然,像是真的下了狠心:「九龙塘对衡道别墅十二组,我等你。」

  如果真的需要满足对方的好奇心,他姜守仁只好倾情配合,甚至用力扒开自己的胸腔,让曾经全心爱慕的人窥测属于他的灵魂,他赌上了那个最糟糕的自己,再赌一回……

  如果失败,就可能再没有机会翻牌。

  也许在内心深处,还是有那么一丝丝的奢望,在召唤那些已然逝去的情愫维系,当对方要求重新接驳,他竟然如此慌乱和焦躁,却又揣着恶意的亢奋。

  守仁在过道来回走了两圈,然后回过身朝玩疯了的人群看去,一个禁忌的鲜艳的无伦的世界,交织着含蓄的对视和赤裸的欲望。

  如果没有早上的那句「再见」,他一定不会在此处出现,更不可能融入其中,但那个已经泯灭了的纯洁的希望,居然在最后一刻反悔,那个人要闯进来,闯进他保密的灰暗的私密空间。

  「干嘛站在这里发呆?安迪叫的人已经来了。」凯文手执一杯红酒走到他身侧,「你过去嫌这种party乱,我一向叫不动你,今天难得有兴致,又好像并不开心。」

  「人要开心谈何容易,仅靠一个晚上显然不够。」

  「啧,谁都有忧郁的权利,但你没有!抱歉,我凯文李从来就是这样,满足大家的观赏欲。」

  「我愿意同你深交,就是因为你有人情味。」

  「我就知道你有眼光。」凯文笑开了,一只胳膊搭上守仁肩膀,「今朝有酒今朝醉,人生得意须尽欢,你不爱我,我又怎可亏待自己——」

  守仁突然打断他:「我叫了朋友过来。」

  「谁?」凯文朝他看,眼神还是那样专注,「我认识吗?」

  「陈皓燃。」

  那混合异国轮廓的俊美脸庞顷刻冷冻,然后慢慢眯起眼,目光有些危险:「那个啊……今天可是安迪生日,你叫他来?你故意的是吧?想吓跑他,这招中正红心不是吗?看你这么用心,真让人不舒服,太不像你的风格。」

  「从遇到他开始,我哪一天像我自己。」

  「别跟我坦白这些,我不喜欢听。」凯文今天多喝了几杯,骄傲的他不再遮掩口吻中的酸味,「是你要他来的,你自己搞定,安迪他们不会收敛的,你大可以达到目的,到时候要是那人铁青着脸离开,你也别想我安慰你。」

  「我看起来是这么容易难过的人吗?」

  「对别人不会,对他,难说。」凯文重重拍了他一记,又随着音乐轻晃着走入欢闹的同伴。

  守仁苦笑,随手脱掉外套,走到沙发上坐定,等着那个人对他就地审判。

  十一点,皓燃的车开近别墅,管家出来迎接,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有问半句话,就打开大门放行。

  皓燃稍有些纳闷,不知自己脸上是否写着「好人」或「友人」二字,佣人居然如此信任外来人员。

  车子刚拐到侧门边的走道车库,就看见几台名车,一望便知是富贾后裔。远处传来嬉闹声,皓燃突然有些紧张,不知道自己这样粗暴地介入姜守仁的另一面,是不是自讨苦吃。

  但现在事情变得越来越古怪,他开始禁不住一再的试探和迷藏,他想直面对姜守仁,打开一个缺口,不要再如此别扭下去,至少找一条合理的通道,让自己别再一边不知是内疚还是真的怀念,一边又撇清得不情不愿。

  即使不再有异样,也可以恢复正常的交流,他是真的不想与姜守仁这样的人从此擦肩,毕竟他曾经那样强烈地感受过那番情热,像火似的,灼得人心惊肉跳。

  整个过程,让他完全化作俗世中的一员,被急切地需求,被大胆地笼罩。而这样强大的感觉,再不可能在其他人身上领受到。

  只有姜守仁,值得他不断地给出让步和缩减警戒线。

  当他寻到似乎是欢乐中心的大泳池,眼前的一幕让他的脚步稍一迟疑,于是暂时钉在了原地。

  泳池周围被靓丽的花样男女包围,女孩着清凉晚装或性感比基尼,男孩们赤裸上身,炫耀自己如模特儿般的身材,而其中两个男人还在旁若无人地接吻。

  他们个个都似从杂志中跳脱出来的活动布景,机械而稳定的美丽,明眼人自然可以联想到他们可能拥有的耀眼身分。这对近期一直在务实商圈打转又久未参与劲歌舞会的皓燃具有一股奇异的冲击。

  据他对姜守仁的了解,对方似乎并不会明目张胆地表现对于热衷于追逐俊男靓女的一面,约他来此处,让皓燃有些困惑。

  当他再次往深里走了几步,一个打扮入时又略有些娇艳的女生一把拦住他,一脸的惊奇:「嘿!你是不是上周上台版《Vogue》封面的麦特?D?」

  她歪了下头又纠正,「噢不,应该是上一版的《时尚先生》!经典。你果然不是蓝眸,我就同菲菲说上一次你是戴了隐形眼镜,她却不信。」

  对这类无厘头的纠缠,皓燃觉得有点好笑,他只好委婉地示意女孩松开他的手臂:「不好意思,你认错人了。」

  「哎,被大师选中的人就是有资格耍大牌,不想承认就算了,我问安迪去,一定可以要得到你的电话号码。」

  皓燃啼笑皆非地看着这位张冠李戴的女孩,他遇到很多主动的异性,但这一个显然可以排行前三。

  由于这个女孩的引领,随着她离开的方向,皓燃看见了姜守仁。

  Chapter 17

  守仁就站在人群大后方的芭蕉树下,跟一名褐色皮肤的高大男子在说着什么,那个无厘头美人就这样径直跑到他们身边,然后扯过那高大男子的胳膊,朝皓燃的方向指过来,像是在向他确认,前者是不是就是她认为的时尚封面人物。

  很显然,她失望了。

  而守仁已经在向他俩简要解释缘由,然后朝他远远走来。

  双目交集时,两人都有微微一震,但守仁的脚步看来稳健从容,却好像没有什么再可以撼动他。

  而事实呢?守仁的心乱得要命。

  上一次在婚礼上的遥望,已激起怀内铭心的牵挂,只是理智控制了行动,原以为经过长期的过滤,心情再不可能出现重大回潮,但结果还是那么不尽如人意。而现在,从头出发,又怎么能再似以往那样轻松!

  皓燃一身素淡的薄毛衫,依然是那样脱尘,干干净净的眼神,干干净净的气息,欣赏他靠近他迷恋他远离他,他曾用尽一切办法去阻止意外情爱的发生,却屡屡跨不过这个坎。

  要抗拒一个人有多难?在陈皓燃身上,守仁恐怕已经足够印证。当他有幸成为密友,又想晋升做情人:当他得到一个微笑,就进而想得到肉体:当他如愿得到肉体,又想终生占有并且永远保存他的灵魂。

  多么贪婪!守仁对自己下了定义。

  失败,也好像成了必然。

  与陈皓燃之间,断断续续,似触手可及又往往咫尺天涯,也许今天是个结束,或者——今天是个转机。

  在接到电话那一刹那的欣喜若狂,更像是对自己这段时间努力的嘲讽,承认吧,自己无法拒绝陈皓燃。甚至他的声音、神情、气味都能令他的荷尔蒙失调。

  守仁上了瘾。他爱上了做爱情奴隶的感觉。

  「我猜不到你到底会不会来。」守仁淡定地望着他,敞着衬衣手持洋酒杯,湿漉漉的发,很是放浪的样子,但并不是做给皓燃看的。

  皓燃目光悠悠,像是在问:你想让我看什么。

  「我们需要沟通,姜守仁,你应该也想说些什么的。」

  「你有必要知道真实的我是什么样的,我不想再在你面前扮演完人,或是假装坐怀不乱。你应该知道我要什么,不要什么,还有那满脑子的杂念。

  过去我一直怕触碰你的底线,而就此失去你对我起码的尊重和信任,但是现在,我不害怕了,因为,可能命中注定,我只能在足够安全的距离注视。对你,我别无选择。」

  一番话说得诚恳至极,这反倒令皓燃没办法顺利接应,他开始静下来思索,真的很认真地思索了一分钟,才说:「我来,并不是要求你对我特别宽大。也许我确实不是你期待的那个人,可我的自由就是如何处置你认为我不能克服的问题。」

  皓燃停了停又说:「是,我不爱男人,可我也从来没有真正从任何一个面……排斥过你。我为此困扰过,已经不是一天两天,可始终弄不清原因。

  我也不想知道原因。有的事,可能都不是我们可以控制的。我今天来见你,只是想说,你在我的交友名单内,而且,并从未想过要删除。我来找你,是想搞明白,我干嘛要让你在我的世界里存在,我想你给我一些理由。」

  「我以为我值得。」

  这时的守仁鼻腔已经泛起一阵酸涩,他不想让皓燃看出他眼中的动容,他觉得自己在陈皓燃面前还真是不堪一击,只是略带鼓励的安抚,就足以让他沉沦于虚无的奢望中不惜涅盘。

  之前设定的最坏打算,还有所有强装的冷漠,禁不起半点挑唆,就崩塌了。

  就在那时,欢快的音乐戛然而止,泳池边响起鼓掌声,接着众人唱起生日快乐歌,男主人安迪,也就是刚才跟守仁站在一起的英俊男子,在众人簇拥下,来到事先搭好的水晶杯塔边。

  扩音喇叭里传出一个高亢的男声:「大家尽情玩乐!我们由我们自己作主,安迪万岁!耶——」众人欢腾。

  到底有多少事多少段感情是可以自己做主?这把年纪,守仁还是茫然。

  他甩了下头,让侍者帮他取回外套,或许真的还不到该放纵的时候,至少,在陈皓燃面前,自己应该维持原形。

  有个纤瘦的白人男孩,趁势向守仁他们走过来,并向皓燃递上一张红色纸条,笑咪咪地说:「谢谢光临安迪的生日舞会,我们的寿星说,你是他今晚的贵宾。」

  皓燃不明就里地捏了捏那张纸,正准备展开来看,却见守仁巧妙地夺下,又原封不动地塞回那男孩手心。

  「告诉安迪,不是什么人都可以交换,他是我的。」

  男孩一脸为难:「姜,别扫寿星的兴!只是为了开心而已。」

  守仁用英文明确地说出一个单词:「不。」

  男孩的目光在两张脸上机警地来回扫了两圈,像是窥探到什么秘密似的,贼贼地笑了笑,然后替送出纸条的对象遗憾地摊了摊手:「噢,明白了。」

  待男孩走远,守仁转过身看着表情捉摸不定的皓燃:「安迪是凯文的朋友,时尚圈的活跃分子,人不错,就是喜欢闹,又爱四处猎艳,你不要介意。」

  「你是说他……看上我?」

  「他自你走进来就盯上你。」

  皓燃疑惑地轻笑:「纸条是为了一夜情?」

  「也许,但并不是不期待长期关系,没有人真的习惯孤单。」守仁若有所指,眸光深邃地看着他,心从来没有跳得那么激烈过。

  男人与男人,皓燃不可能倾向的话题,就这样被摊到台面上讲,他知道这对之前的他们来说有多么禁忌。像看见那扇以为永远关闭的大门诱惑式的现出一条缝,光从那里透出来,朦胧的痛感和快意。

  看来,事态并没有想象中的恶化,反而有些进入守仁想都不敢想的轨道——皓燃在试着接受和适应他的身分与取向,无论是出于礼貌还是……感情。

  「可以换个地方吗?」皓燃突然提议,「你说对了,我真不太适合这里。」

  守仁穿起衣服:「去鸣风,我在那里留了上好的咖啡。」

  两人向主人打过招呼,就一前一后开车出来。

  临行前,皓燃果然还是被追要了行动电话号码,而不远处,已经快醉倒的凯文冲守仁直瞪眼,那冒火的表情似在说:姜守仁,你这样不学乖,一定会后悔。

  尖沙咀的鸣风画廊,一直是皓燃想来,又没有来的地方。这个冷门的时间早已闭门谢客,守仁开锁,随手打开幽暗长廊的灯。

  皓燃跟进满是佳作的展示厅,还是觉得有时空倒错般的恍惚与陶醉。

  刚在别墅,头一次坦诚的没有掩盖的交汇,已经化开了些心结,而看不清前景的后续,也如邪恶的招唤,引诱双方进入无我的境遇,守仁只觉恐惧蒸发,思绪梦般流浪。

  时间已过午夜,昏黄又暗藏玄机的油画下,守仁站在小型流理台前操作起来,皓燃又见那娴熟而优雅的手段。煮咖啡也似一种阐述,对生活的态度,对细节的激赏。

  这是皓燃首次仔细地打量鸣风的内饰格局。

  原来不仅仅是个卖画的展厅,连装饰架都有巴洛克风范,转角还有个吧台,排列着各色名酒,旁边的小流理台是白天助手放置精致糕点用来招呼熟客用的,纯白台面的小圆桌,激发美妙食欲。如果在画廊内放置多几张椅子,即刻可以升级为高雅咖啡痤。

  更周到的是,隐墙后还设有一间主人休息室,里面的衣柜甚至放着几套换洗衣物,守仁将两人的外套,挂到室内的桃木衣架上。

  南面有一堵非卖品展示墙,墙面上挂满自世界各地收集来的街头即兴画作,每个署名背后,一定都有着很不寻常的故事。

  皓燃觉得鸣风人文情怀浓郁,且不对艺术分三六九等,十分亲切。

  皓燃这时稍有些糊涂起来,身处墨香彩绘之间,更加不能预测自己与姜守仁是怎样一桩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在做出今晚这样重大的妥协之后,今后还有没有理由全身而退?皓燃在这一刻,几乎不敢想象未来姜守仁这个人会影响自己到怎样的地步。

  一杯苦而不腻的咖啡落肚,遍体生温,两人分别坐在吧台边的高脚木椅上,没有目光对视,也没有言语来往,就只是坐着,古董音响放着Rat Pack时代的老爵士乐。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轻悄而温柔,老唱片永远忠诚可靠,让人安稳。

  直到皓燃打破空气中的平静。

  「你是不是有打算把鸣风转让给同行,不准备在香港久留了吗?」

  重点问题一砸过来,守仁愣了愣,没想到皓燃的消息这样灵通,像逃兵上路,被上级军官逮个现行,很有些伤痛。

  看着这样明明白白的皓燃,守仁骤然发现,原来自己得失心这样重,忽然有些愧疚。

  「只是考虑,没有到实施的阶段。」是事实,所以也不敢狡辩。

  「其实也无可厚非,鸣风对你来说只是生意,它可以开在美洲澳洲,未必要扎在香港。」

  守仁有些紧张,皓燃此刻没有表情,他听不出这句话里到底有多少不快的成分。

  大概,需要有更尖锐的提问来抑制心底强烈的不安,所以守仁轻问:「你是否想过结婚?」

  皓燃挑了挑眉,淡淡道:「你是在拷问我。」

  「这种寻常问题难不倒你。」

  姜守仁不依不挠起来,还真是无敌,皓燃突然笑了:「想过,只是没有合适对象。」

  「是你不给别人机会。」

  「我有什么好的,有什么资格让别人以为拥有我是占了便宜。」说着,食指指腹摩挲着手边的咖啡杯。

  守仁一时没有说话,过一会儿,眼前一亮,伸手很自然地牵起了皓燃的手腕,拨弄着他左手上那串沉香木珠手炼,指尖是一片温润的酥麻:「你……还戴着它。」

  皓燃低头看了看,脸上有些烧了起来:「听说吉利。」

  他也没想到自己会讲出如此恶俗的理由,停顿片刻,不着痕迹地挣脱了对方灼烫的手指。

  「时间不早了,我回去了。明天周末,下午准备去打球,要不要一起?」

  「你脚伤刚好,最好不要剧烈运动。」本不想唠叨,但还是没忍住。

  「保龄球而已。」

  「这次是芬妮还是露易丝?」自己都不知道干嘛要这么酸溜溜。

  皓燃摇头,轻扬起唇角:「是和酒店的几位部门经理。」

  「下午我约了客户去商会见面。」

  「那算了。」

  「我明晚上有空,一起吃晚饭?」唐突邀约,自己都没有把握,所以提心吊胆地等着答复。

  「没其他事安排,我会提前打电话。」

  是,姜守仁,能排进候补位,就足以感激了。

  皓燃在这时补充道:「最好不要是泰国菜。」

  守仁也笑了。多久,到底有多久没有像现在这样轻松的夜了,就好像全部魂魄归位,思想紧紧系在头脑里,心脏牢牢裹在胸膛内,再不会飘匆无主。

  临别前,皓燃又猛地转身:「对了,你上周送来的咖啡豆极好,我留了一半给皓琳,她也赞不绝口,连连追问,可我没告诉她是你送的。」皓燃并没发现,这话说得有多暧昧,听在守仁耳朵里,是多么服贴。

  最后,皓燃还是没有额外提起包括神秘膏药、版画、海棠在内的其他邮件。守仁不需要皓燃的回韵,做这种「无名英雄」不算光荣,绝口不提此前逼对方被动接受的礼物,也算是明智之举。

  之后的两周,因为鸿申八周年庆的事,守仁出于分担的想法,渐渐参与到皓燃的公事中,皓燃也不得不承认,有了守仁的协助,他很快就联络到了艺术圈的各界嘉宾。

  有一日傍晚,皓燃在会议室与酒店股东成员讨论活动策划案的细项,不知不觉过了时间,等到基本敲定,已经天黑。

  众人呼啦散会,皓燃有些疲惫地往办公室走,一推门,就闻见一股子陶醉的奶味。

  循着那味道来到办公桌前,发现打包过的菠萝油和牛肉三明治,几个酥皮蛋挞已经凉了,但丝袜奶茶仍有余温在。

  记得上周跟姜守仁约见一位客户,经过跑马地时,皓燃曾要求在祥兴茶餐厅作短暂逗留,这无疑透露了自己喜欢吃传统茶点的嗜好,而今天桌上的吃食,除了他,就不会是别人留的了。

  皓燃送了一个蛋挞到嘴里咀嚼,然后出去问苏菲:「姜先生几时走的?」

  「噢,八点一刻,不过他人可能在客房。」

  皓燃自然清楚房间门牌号,这是皓琳为了方便姜守仁协助周年庆,而专门为他预留的商务套房。

  拨了内线电话过去,果然有人接听:「喂,你好,哪位?」

  「我,陈皓燃。」

  守仁由衷笑出来:「啧,唯恐我听不出是你。」

  「谢谢你的夜宵。」

  「晚餐都没吃到,就直接跳到夜宵,可见你瞧不上那几个菠萝油。」

  「用不着这么臭我。」皓燃拿起手边的会议结果,「我手头有了定案,拿来给你过目,你可以提提建议。」

  「既是定案,为什么还需要意见?」守仁开始抬杠。

  「你知道我需要你的建议。」

  「你这样说,我会骄傲。」

  「我只是觉得,你常常是对的。」

  「很荣幸你这样讲,我在此恭候大驾。」守仁幽默地加上一句,「你发现没?我在香港的住处往往都由陈氏提供。」

  「你愿意的话,可以一直混迹于陈家。」

  「做永久房客并不讨喜,请人容易送人难。」

  「至少不会由我口中说出。」

  「谢谢你给足我面子。」

  「应该的。」

  守仁很享受与皓燃之间的情趣话题,甚至有些暧昧的回合来往,那种私密的快乐,难以用言语形容,他感觉那个人离自己越来越近,这样兴奋的自我暗示,会令守仁不自觉地盲从。那不知是依赖还是习惯性的听取,都让守仁有些飘飘然。

  不错,姜守仁在恋爱,真正意义上的恋爱,虽然对方从未许诺过会成为他的恋人。

  守仁不在乎了,他只想默默留在皓燃身边,有多久算多久。以前的重重顾虑,已经让他错失一次又一次的机会,他不想再走回头路,即便会失去一切。

  但是这一回,守仁会谨慎得多,不敢再以任何身分自居,事事发乎情止乎礼,甚至连贴近皓燃身体时,也会下意识地在三分寸以外停住。

  很难熬很沮丧,但他不想让刚刚放松戒备的皓燃再次陷入性向危机,而最终选择疏离。

  现在这个充满善意与温情,又略带情趣伎俩的皓燃,成了他姜守仁留在香港的唯一理由。

  之后的那个礼拜三,并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但在鸣风打烊前,迎来的最后一位客人,对方一通电话追踪过来,逼得守仁飙车赶回尖沙咀。

  皓燃坐在鸣风的吧台边问:「你原本说今天会留在鸣风,我才过来看一下,可助手说你出去了。」

  「我上午被拍卖行临时叫去罗湖,不过现在已经回到旺角,随后就到,你别走,就在鸣风等我。」

  原来没有打算留守的皓燃,有些听出守仁的情切,竟然不由地应下:「那……我等你。」

  说完又想起还与另一个人晚上有约,他犹豫一会儿,才拨出电话。

  「今晚我临时有事,就不过来了。」

  「今天是我在香港的第一场秀,你说过要来的。」

  「不好意思,我真的有事。」

  「皓燃,以前的你从不爽约。」对方声音里带着软软的恳求,「我还专门给你留了最前排的座,你知道今晚的演出对我意味着什么吗?」

  「露易丝,我……」

  「也许你可以晚一点来,九点前进场都OK。」

  「那好吧……我尽量赶。」再纠缠下去,会显得太小气。

  「谢谢。你能在现场,对我很重要。」

  守仁赶回鸣风的时间正好是七点半,画廊已经打烊,助手得东家令,专门留了把钥匙给皓燃,先走一步。

  所以,当守仁跨进画廊门槛,往走廊尽头望去,只有皓燃一个人斜斜地倚在角落仅有的那张沙发椅上,柔和的光线打在他线条优美的背脊上。

  有段时间没有修剪,前额的发已经有部分快遮住眼睛,这让他看起来比以往多加了几分惹人心疼的脆弱。

  笔挺的长腿随意搁在木几上,胸膛均匀地起伏,像是浅浅地睡了。

  有他在,周围显得那么宁静。

  守仁突然抑制不住内心的冲动,一步步走近,一边将身上的风衣脱下,轻柔地覆盖到皓燃肩上。

  当指尖微微触及他的鼻息,守仁的神经就像触电般的差点震断。

  皓燃一回香港就总是穿得过分单薄,那漂亮的身体几乎从不掩饰自己的魅力,守仁只要想到自己不是未来唯一一个可以拥有他身体的人,他就觉得脾脏都灼伤起来,烫得他发疼。

  原来欲望从来没有消失,一次次压抑的后果,换来更加严重的反弹,他无法预测自己还能坚持多久,抑或继续以残酷的方式郑重提醒自己。最近处处纵容他的皓燃,已经给出太多不该有的提示,这让守仁心惊胆战。

  就在他再也没法控制自己的激情,用右手轻轻地抚触皓燃看起来非常柔韧的发丝,一双清澈的眼眸对准了他。皓燃醒了。

  守仁也惊醒了。

  「你回来啦。」声线中有几分慵懒的性感。

  还来不及收回的手指,动作就这样凝固了。

  守仁听出自己的声音紧张得干巴巴:「我已经是用最快速度赶回。」

  「其实没什么事,就是路过,想送你块玉。」

  皓燃低头看了看身上覆着的带着人体余温的外套,缓缓坐直身子,从口袋里摸出一只首饰盒,「是一位喜欢赌石(注二)的内地朋友转让给我的,质地上佳,雕工亦精美,我觉得很衬你。」

  「太贵重了。」守仁大胆地重新抚上皓燃的黑发。

  「你又何尝会同我谈价钱。」皓燃没有动,眼中稍一闪烁,不知对这样的亲近姿态是默许还是审慎。

  「皓燃……」守仁单膝跪上沙发座,层层发丝摩擦着指缝,几乎溺毙般的触感,「如果你愿意,请再慷慨一些,给我你的——」

  话音未落,一个吻以未经大脑分辨的速率迅捷出击,却比想象要温柔一百倍地贴上了那对在记忆中描绘过千万遍的唇。

  不敢有半点亵渎,守仁的动作接近虔诚,两秒钟后便依依不舍地拉开。他不想搞砸这得来不易的开始,他确实无意破坏,只是激情有时似不懂事的孩子。总是会不合时宜地胡作非为。天晓得,他整个人快要炸掉了,可还是得收住。

  「对不起……」

  他不知道除此之外,说什么才对,他甚至不敢观察皓燃的脸色,怕他黑口黑面对自己,等待反应的过程,真的是种煎熬。

  「姜守仁,你是永远都无法当我是普通朋友了吧。」皓燃这次平静得非同寻常。

  「我不想对你撒谎。」

  「我没办法——爱上男人,但你给我的感觉很特别,我不确定那算是哪一种。」

  守仁这才抬眼凝神注视他:「能像现在这样,我就已经满足了。」

  「你根本可以让任何人爱上你,为什么偏偏要挑我?」

  「如果我能回答你这个问题,我也不会把自己搞得像如今这样狼狈了。」守仁苦笑。

  「你不知道我以前面对你,有多矛盾,我挺怕那样的自己,你总是让我觉得困惑,我真觉得大部分时间不算了解你。」

  「那又为什么要接纳我?」

  「说来奇怪……只要有你在,我就觉得心里舒服,舒服多过矛盾不安,这个理由够吗?」

  足够了。如果不遇见你,恐怕穷其一生,我都无法体会什么是「真爱」的感觉吧。

  守仁想这样说,但是终究没有说出来,他不想表达得太过于激烈,目前平淡的往来,才更贴近真实。

  守仁不再说话,而是侧过身在地毯上坐下来,将手臂搭在皓燃大腿上,如此的依靠就已经够安全。如果是以前告诉他,他跟皓燃会发展到这个阶段,他绝不会相信。

  在前半生当中,他冒过无数险,现在这一招最是惊心动魄。在世人眼中,他成熟老练豪气大方,想不到动起情来也会这么幼稚,但豁出去的结局未必就是得偿所愿,也有可能是粉身碎骨。

  隔了三天,凯文在九龙塘拍外景,中午得闲,就一定要约守仁出来喝中午茶。因为那天在安迪家放了凯文鸽子,所以守仁这次不好意思拒绝。

  凯文毕竟是习惯镜头的人,一身Gucci星味十足,在餐厅一落坐,就引来一些少女的关注。

  「这几天为何不见你Call我?真是一副已有新欢请勿打扰的样子。」

  守仁听他说得霸道,不禁轻笑:「你倒好,自己廿四小时有四分之三在赶通告,竟然同我计较起来。」

  「我是在想,你最近心情必定不好,被那个臭小子搞得团团转吧。」

  「不是你想的那样。」

  「还说不是!你是不是还在追他?你知道他到底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吗?」

  「你在吃醋,凯文,但你并不了解他,所以也请不要诋毁他。」

  凯文气结:「你还真是袒护他,这个人可是个厉害的角色。你难道不知道他有女朋友?」

  「那是以前的事。」

  「以前?三天前算不算以前?」

  守仁惊奇地抬头,三天前?

  注二:赌石或赌货是指翡翠在开采出来时,有一层风化皮包裹着,无法知道其内的好坏,须切割的翡翠称赌石。

  所以,这个高价的石头好坏全凭眼力来赌,切开石头也许是很普通的玉也有可能是名贵的翡翠,所以开采行业称这个过程叫赌石。

  Chapter 18

  「我就猜到你不知道。」凯文继续爆料,「那天晚上乔的春季新装发布会上,露易丝做首席模特儿,我看见他坐在一个前排位子大秀恩爱,发布会结束后,还把蓝玫瑰送到后台,真是体贴。」

  守仁脑袋嗡嗡一声响,难怪那天八点几分,他就借故离开了鸣风,原来是去捧女友的场,那位千娇百媚的美人模特儿。自己如果连这点都受不了,那么,迟早是要跌得更惨的。

  「他不是我的,凯文,我无能为力。」自己都听出声音里充满悲凉。

  「我看不惯你为这个人付出这么多。」凯文犹自愤愤不平,「他多么自私,一边吊着你,一边泡妞,他没有你想得那么高尚。」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跟他仍然没能跃过感情线,我无权干涉他的行动自由。」

  「聪明如你,却栽在老手身上。你看着好了,他不会为你牺牲任何一点东西。」

  「多谢忠告,我清楚你是为我着想,但我的这笔烂帐,我自己会处理好。」

  「而我却是越来越不讨你喜欢了。」凯文叹了口气,温柔地望着这个他珍视的人,「感情不是赌博和竞赛,你可以选择在没有完全输光前骄傲地退出,好过无望地倾尽所有去填那个无底洞。」

  守仁明知道凯文说的全中,还是没办法按尺度把握,要拔是早该拔出来了,他努力过,但都白费,索性随波逐流,他甚至没资格去质问对方,难道说他约他的女伴有错?当然没有。从始至终,错的都是他姜守仁抱定的执念。

  如果任由胸中的妒火蔓延,后果将不堪设想,所以,守仁只好再为他破例,装作不知,这是他的事,自己无权插手。可就这样无望地等待,终有达到临界点的时候。

  而近日,皓燃总是一脸无辜地出现在他所在的鸿申套房和鸣风,他们有时探讨公事,有时探究艺术,有时则什么也不做,只是听听唱片喝喝咖啡。

  当守仁的肢体无意识地靠近皓燃时,后者并没有出现预期的排斥。他不拒绝回避,也不主动回应,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耗着,好像认为守仁会有十足的耐性跟他玩尽柏拉图。

  在鸣风浅尝的那个吻,皓燃像得了失忆症,从未有过额外的表示,这反倒使守仁加倍失落,像一条迷航的船,完全没有了行驶的方向。

  也许是男性本能作祟,守仁开始有了难以克制的生理欲望。

  首先变质的是梦,意境里全是皓燃完美的身形,他的触抚、他的喘息、他的呻吟,他们疯狂地彼此占有,最后又在虚幻的高潮中惊醒。

  可只要想到皓燃现在正躺在某个女人身边,他就还是会心痛。守仁的短期失眠症就是那段时间开始的,一旦醒来,就无法再入睡,他站到窗前,整夜烦躁。

  不想弄得浑身烟味,但也不想发呆到天明,所以被绅士假相掩盖的渴求就这样随着时日不断恶性循环着。

  捉迷藏的游戏一直在继续,直到那个晚上。

  皓燃与露易丝和几个朋友在酒吧玩过了头,大家醉酒后没法再开车,所以有人就提醒皓燃要不要事先叫司机,结果他笑着嚷出一个名字:「让姜守仁来,让他来接我!」

  「谁是姜守仁?」露易丝好奇地问。

  「我男朋友。」说到这里,自己都笑出来,「你相不相信?」

  「男朋友?呵,你若也赶这种时髦,那我就去追求安娜。」露易丝哈哈大笑,然后向同是模特儿的友人招手,「过来安娜!我同你喝交杯红酒——」

  皓燃懒懒牵了牵嘴角,立体的脸颊浮起一抹自嘲,他也不知道刚才说的算不算笑话,如果戏语成真,他还可能这么轻松吗?

  「你打了电话没?」旁人催他。

  「在打!」皓燃大声回答,大概是过度亢奋,按键时有些手震,他就是突然想见姜守仁,非常想见,想看他英武地皱眉,想看他为他叹气的样子,想看他幽深的眼睛里藏着多少压抑的秘密。

  「皓燃,找我?」守仁接起电话就已经听到一阵刺耳的电吉他配乐声,低头看了看表,零点刚过,他刚洗了澡准备休息。

  「来接我,喝了酒,没办法开车。」

  还真把他当佣人使唤了,守仁头痛地按了下太阳穴:「你人在哪里?」

  如何拒绝陈皓燃的要求——这恐怕是守仁需要反复重修的课题。

  从接到电话,到推开酒吧大门,守仁统共才用了四十分钟,尽职尽忠。进去挨个找到包厢,一踏进欢场,众人全都抬头,将目光聚集到来人身上。

  「啊!」露易丝最先反应过来,惊喜道,「是你!」她已经认出来守仁便是以前在歌剧院看到的凯文之神秘密友。

  在场女士们看来了一名相当对味的帅哥,都不约而同地欢呼起来。

  「快介绍一下,你好,我叫露露。」

  「艾伦,你可没说你的『司机』这样英俊。」

  「请帅哥同我一起唱《人生何处不相逢》!安娜,快帮我放音乐。」

  女人纷纷转向,几个大男生看半途杀来一名劲敌,不禁面面相觑觉得无趣,皓燃叫这等人物来,摆明是「砸场子」的嘛。

  隔着数十位陌生人,皓燃坐在包厢最里面的一组沙发上,只抬头静静看了守仁一眼后,便又埋头喝杯中酒,其余一点反应也没有。

  见皓燃完全没有搭理自己请来的客人,露易丝有些不好意思,走上前打圆场:「嗨,你好,还记得我吧?露易丝。艾伦有些醉了,喝得神智不清,你跟我们再待一会儿吧,姐妹们都想认识你呢。」

  原本不想扫兴的,他应该欣然应下美人的邀请,但是他听见自己平淡说了句:「不了,我在转角的停车场等你们,你们慢慢玩。」

  说着,就头也不回地出去了,留下一脸错愕的露易丝。

  好一会儿,她才喃喃道:「原来是个冷面酷哥。」

  几名摩登女郎顿时失望地围住皓燃,打探虚实。

  「快给我他的号码,我要约他去见家长。」露露呼呼吐吐烟圈,一副满意的样子。

  安娜取笑她:「你发神经啊,想嫁人想疯啦。」

  露易丝也扑上来八卦:「他确实就是我高中时向往的那种黑马王子型,狂野潇洒又坚实。」

  「到今天才知道,露易丝口味这么重。」

  「去,别瞎说。」露易丝坐到皓燃身边,「喂,你怎么回事,大半夜的,人家特地赶来救驾也不招呼一下,真当人家是你私人保镖啊,快说快说,你们怎么会这么熟?凯文可心疼你这样使唤他的男友?」她刻意把「男友」两个字加了重音。

  皓燃但笑不语,嘴边有些邪气,让人觉得不易亲近,露易丝突然有点害怕喝醉了的男友,似换了一个人,有些阴暗和捉摸不定。

  过了十分钟不到,皓燃忽然站起身:「我先走一步,大家玩得开心点。」

  「也对噢,不要让人家久等。」不知道为什么,露易丝对守仁有一种本能的敬畏和好感。

  「露易丝,阿邦要来接我们,你跟我走吧。」安娜建议。

  「不了,我还跟艾伦走吧,明天还要赶飞机。」

  「厚,还真是重色轻友。」

  露露总结:「是贤慧啦。」

  众人哄笑。

  「这帮家伙真讨厌。」露易丝边跟着皓燃走出酒吧,边皱着翘鼻娇嗔。

  守仁斜倚地车门上抽着烟,老远就看见露易丝挽着皓燃向他的方向走过来,于是熄了烟蒂严阵以待。

  皓燃今天壮着酒胆有恃无恐,很有点恶作剧的意思,他甚至故意想得到姜守仁不寻常的反应,想要狠狠戳伤他,或是看他为自己痛苦。

  为什么要做这么变态的事,他自己也讲不清楚。

  最近这一个月的相处,让皓燃有点脚下失衡,随时站上风口浪尖的错觉,让他有些惶恐,像是在危险边缘游戏,随时不慎就有跌落的可能,更不知最终的落脚点在哪里。

  上车后,皓燃和露易丝坐后座,原想讲些开心话题调节气氛的露易丝,大约也接收到车内两个男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沉默气场,不由地把话硬生生吞了回去,只是温柔地靠着皓燃的肩,听着车内播放着的美国乡村音乐。

  先将美人送回中环住所,然后就调头准备送皓燃回家。

  开到一半,皓燃突然说:「停车。」

  守仁踩住刹车,皓燃干脆地推开后车门,转到前面的副驾驶座,再重重拉上前车门,动作流利得根本不像一个喝醉了的人。

  「去酒店。」皓燃扭头对司机讲,「今天不回家,去鸿申。」

  守仁也不多问,重新踩油门上路,手边下意识地想找烟。

  皓燃却提前说:「最近你越抽越多,对身体不好。」

  「你不喜欢,我就不抽。」守仁收回手,目不斜视地继续专注开车。

  「你不问我为什么叫你出来?」他声调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你觉得理由合理,又何必在意我的想法。」

  「要是我说我很在意呢?」

  「我的想法其实也未必正确。」

  看守仁同他打太极,皓燃面上带笑,却有些冷:「露易丝……很好,我从没想过要伤害她。」

  「她值得任何好男人善待。」

  「如果我——」皓燃皱了下眉,有些不快,「有女友,滥交,结婚,你都不介意?」

  「你不会滥交。」

  对于巧妙断章取义又口风强硬的姜守仁,皓燃倒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他只好将千头万绪压下来,继续沉默地生起闷气来。

  守仁见他不语,又有些心疼起来,放柔声音问:「为什么喝那么多?」

  「我看是还不够醉。」

  「你今天在跟谁赌气。」

  「你。」

  守仁没想到他喝过酒这么任性,矛头无故直指自己,也让他很无奈,但方才在停车场的沮丧已渐渐被另一种温情的期待取代。大半夜过来看你跟女友寻欢,你却跟我赌气。守仁叹息。

  「我哪里又得罪了陈家少爷。」

  皓燃将目光投入车窗外急速倒退的风景,手掌托着腮,留给守仁一个俊美的侧脸:「你只是,不该对我这么好。」

  「我没有错。可能我已经习惯对你好,就像你已经习惯折磨我一样。」

  皓燃猛地回头看住守仁,像是不相信这句话由他口中说出来。

  「停车!」他又下了跟刚才相同的指令,但是下了车之后,却独自抄近路在小巷步行起来。

  守仁将前额抵在方向盘上几秒钟,做了几次深呼吸后蓦地抬头,推开车门追出去。

  一直不知道正面交锋有这样天雷勾地火的效应,两人从未真心相拥,眼神和肢体时不时背叛,不间断的精神摩擦和时淡时浓的原味吸引,那源源不绝的试探,或含蓄或粗鲁,裹着各式情调,偶尔还可获得若干无法细述的暧昧,让人沉醉。

  那日抚摸他发丝的手心余温未散,长州二仅的记忆日日扭曲着意志,触礁后,慌不择路的避让。近得可以汲取到呼吸,却再不敢更放肆,一切的一切……

  皓燃听到有人追上来,于是放慢脚步,接着,肩头被一只大手按住,力道没有很重,却坚定。

  那人的右手掌心停了一会儿,便沿着皓燃的肩膀慢慢下行,小心地扶上他的腰,然后一用力,后背与自己的胸膛紧紧贴牢了。

  空气被挤压殆尽,身后的体温渗透衣料传过来,熨热了皓燃的后颈和背脊,脖子和肩被另一只手臂轻轻搂住,那温柔得令人心碎的姿势,令皓燃整个人僵掉了。

  时光仿佛凝住,两人就这样街头后巷里吹着凉风,体验来源于彼此的稀薄温度。

  等皓燃想起来转身,对方的气息扑面而来,直把他逼到墙角,当双唇深深抵触,舌尖轻擦而过,就像引爆了一枚定时炸药,顿时,尘硝四起白雾茫茫,四周围的景象就像是消失了一般,只余重叠的剪影,和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

  这是男人对男人的吻,没有柔香甜腻的口红味,粗糙的质感让人没办法错认,却能有力地掀起情欲的狂澜。

  皓燃本以为长州一夜可以被牢牢尘封,他花了很长时间才释怀,但就在他认为自己已彻底摆脱束缚,做赢家的时候,这段缥缈的纠葛又开始蔓延。

  如果不是今晚酒精的诱导,他不会连这点定力都没有,更不会轻易接受来自于一个男人的热度,甚至连对方被刺痛的眼神都抵御不了。

  与皓燃在暗夜中的对视,可以让守仁忘掉自己是谁,从第一眼的沉沦,到第二眼的一路走到黑,似乎再没有机会解脱。

  有时觉得自己很贱,自作多情地扰乱一名大好男子的生活,他是几乎十全十美的有为青年,有社交圈有美丽女友有成功事业,根本就不需要他别有目的的介入。

  可陈皓燃就这样扎进心窝,又一次次给自己机会接近,为他做的让步和坚持,近乎无原则的示好,还有那越来越强烈的互动,都让他陷入难以收拾的困局。

  现在,他们像真正的恋人那样亲昵交融,宽厚的身躯,根本不受抵制,这样的情感莫名的惊骇与狂躁。

  嘴唇是姜守仁身上最柔软的部分,接吻时,未知的情愫辗转求索,掀起要重温激情的热望,守仁像疯了似的需要他,缠绵得让皓燃失去了推开他的能力。恍恍惚惚起起落落,火势无端旺盛,掌心探入衣摆,指间已缓缓解开皮带,伸进底裤……

  皓燃低喘一声,反射性地挣开了对方的怀抱,两人都如醍醐灌顶。

  皓燃的大脑此时一片空白,他为自己的被动感到难堪,以往与守仁亲热的画面就这样不合时宜地在脑内重叠,想到自己竟然在大街上发情,而且对象还是姜守仁时,皓燃简直觉得自己是不是脑壳坏死。

  这下真的搞大了。

  皓燃现在唯一能想到的事就是赶快回去,他几乎可以肯定刚才没能抵挡住一个男人的情欲攻势,他确实对姜守仁有异样感觉,而最后的惊醒更让他挫败,到底是该进一步还是安全退守?!

  面对姜守仁,理性思维统统无效。皓燃拔腿就往原路返回,直奔到车内坐定,还有点没有缓过神。他闭紧嘴巴神情严肃,守仁也跟着回到车里。

  两人静坐两分钟后,守仁才一言不发地开动引擎,直奔鸿申。

  这样的对决,到底还要持续多久,守仁觉得自己迟早要失去耐性而做出伤到对方和自己的事。

  回到酒店,大厅领班看老大这个时候走进大厅,也觉得惊奇,正要走上去迎接,对方却抬起右手示意他不用跟过来。

  于是领班就这样看着脸色不太好的老大,带着熟识的姜先生往电梯方向去了,以为发生了什么紧急事件,但也没敢多管闲事。

  电梯门一关,两人之间的空间就像冻结了般,守仁只觉得每根毛细血管都贲张着,情潮剧烈地翻涌沸腾,他没有看皓燃,只盯着楼层指示灯一格一格往上跳跃,直至在十七层停住。

  门开,守仁跨了出去,走了三两步又停下来本能地回过头。

  就在电梯快要合上的那一瞬间,一直低头蹙眉的皓燃,感受到一道灼人的视线直刺过来,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他猛地抬头!

  于是,两人的目光如电光般交会,他们对视着,短短两米,却穿越了千万距离。

  此刻,守仁的眼神令皓燃震撼,因为里面承载了太多困顿的留恋和不解的迟疑。

  成熟如姜守仁,却头一次像个孩子似的呆立着,看着电梯门一点一点合拢,看着心爱的人与自己连接的空间变得越来越窄越来越小……

  直到视线完全阻断,皓燃才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来。等他想去重新拍开按钮,电梯已经在继续上升了。

  皓燃抓了下头发,像困兽一般,在电梯里走了两圈。

  而另一边,守仁在走廊口站了半分钟,才转身走回自己的套房。

  插卡进门,灯亮起来,扑鼻是一阵酒店特有的木漆家俱味,满是寂寞的味道。无以复加的颓丧,几乎压得他透不过气来,他很想休息一下,只想休息。

  就在守仁准备上锁的同时,门被重重地撞开,一个高挑的身影直接闯入,气势汹汹地挡在守仁面前,用后背抵实了房门。

  他的眼睛微红,声音也有些沙哑:「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对……但我想我们可以试试看。」

  守仁的表情变得非常复杂,有一层浓重的忧虑浮上眉心,这跟皓燃预期的回应大不相同,既没有惊喜,也没有反对,整张脸深不可测,他的表态那样保守,像是真的很怀疑是他大少爷脾气上来心血来潮的结果。

  「你好像并不捧场。」皓燃想要生气,但发现自己气不起来,脸上有点涨红,说得懒懒的,却感觉现在的自己有点狼狈。

  「我不相信你。」守仁一脸深沉地摇了摇头,「你要跟我试什么?谈恋爱还是做爱?」

  「你——」

  「虽然我不相信,但姑且试试吧。」正待发作,守仁已经一句话堵上了他的嘴。

  今天的皓燃很有些性感的小脾气,守仁不是圣人,他抵御诱惑的功力尚未修练到炉火纯青,皓燃任何一个小举动就能立即产生化学反应,令他浑身细胞苏醒。皓燃在房内出现,本身就是一种强力的勾引,而他,是最禁不起陈皓燃勾引的人。

  「告诉我,你要怎么才能爱上我?」昏热中,他的唇已经擒住皓燃的下巴,再一口将他要说的未知答案全数吞没。

  皓燃偏了偏头,像是要躲避这场突如其来的急风骤雨,不料却迎来一轮更强硬的索求,那些吻很是粗暴,散布在颈间,湿热缠绵,牵出体内最深最隐秘的欲念,更可怕的是,他已经可以习惯来自于姜守仁制造的混沌。

  守仁不再怕皓燃的反击,要的就是眼前这个最真实的他,看他孤注一掷不顾一切,看他丢开面子推开他的房门,即使脑子里盘旋的警告声从未撤退,他还是来了,许诺了一个不算开始的开始。

  还有什么比这一刻的虚幻快乐更令他陶醉。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再有第二次机会听皓燃讲什么「可以试试看」的话,当他发觉自己在玩火时,随时都会反悔。

  守仁知道,但他不打算提醒,只是以无赖的姿态拖延他清醒的脚步,使自己有机可乘,再不这样明明想要,却得不到。

  守仁不停地挑战情欲极限,皓燃已经快招架不住,他见识过守仁的本事,他不是没有心理准备。

  耳垂被含住时,皓燃的背已经贴上了壁纸,他没办法动弹,这一秒钟的进退取决于自己,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下这个赌注。

  如果继续下去,又到底该代入哪条公式?名誉、家族、感情要如何权衡得失?前脚在不经意间跨入禁区,抽身已难。

  姜守仁成了他生命中的一个谜,一个不再是可有可无的惊叹号,甚至无法辨认出这段纠缠的有效期限,难道真的是酒精作祟?那太牵强了。

  守仁的眸光此刻燃起熊熊欲焰,他开始去解皓燃的衣扣,但手指却不听使唤,与衣物纠结老半天也不见成果,困难地下移,最后不耐烦了,单手一使劲,衣扣劈啪一声,有两粒跌落到地毯上。

  皓燃浅麦色的胸膛就这样暴露,无比诱人的肌肉纹理和精致的腰线散发无穷的热力。

  两人再度平视,守仁的右手顺着皓燃已敞开的肩慢慢滑下,用指尖勾勒起那充满弹性的肌肤,这样煽情的触感,他曾疯狂地想念。

  无论皓燃有没有这种倾向,在如此的强势攻势下,都可能沦陷。当守仁意识到皓燃对自己不是没有好感的时候,他几乎无法克制体内被隐匿得太深的占有欲。

  想要得到他!这个魔魅般的念想已经蚕蚀和控制他的灵魂良久。是有到了可以攻城掠地的时候了吗?不不,远远未够。但他已经等不及了。

  「姜守仁……」皓燃对着那双几乎可以吞噬他的眼睛,想要做些不明方向的努力,却无从着手,他觉得自己正一步步迈入姜守仁挖好的陷阱。

  丢开他的外套,解开他的衬衣,皮带被抽出,分解裤扣,拉下拉炼,每个动作都慢条斯理,两人浓重的昏沉的呼吸在有限的一公分内交融递送,当守仁的唇在下一秒钟重新贴上胸口那诱人的肌腱,皓燃的眼皮轻颤了一下,体内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打翻了。

  守仁贴身蹲下,靠向他的下腹,那贲张悚然的感觉令他整个人都像被点燃了一样,太惊太烫了,似被瓦解,比长州那次还要热还要凶狠,当以为不可能重复的激情经历重现时,会衍生一种叫希望的东西。

  相识起来,点滴支离的回忆拼凑成段,姜守仁强烈的男性气息笼罩住皓燃,让他有片刻的沉迷,对于现在的情状到底是对是错,他已不想再管,守仁极具侵略性的举动,无比细腻的进攻,让皓燃的强劲意志逐渐疲软。

  守仁的舌尖会制造幻觉,越激烈越放纵,像是单纯的抚慰已无法满足心中的渴望。皓燃低吟一声,闭上眼释放自己的拘谨。

  酒力仍在浑发着,却挡不住那层层递进的技巧,原始欲望被完全调动时,感官也被颠覆得彻底,那吮吸紧迫得销魂,所有情绪无常扩张,形成一张禁忌而咸湿的网,笼住他们,在通往激情的深壑里沉下去……

  Chapter 19

  清晨八点,守仁从睡梦中醒来,疲惫的身躯仍然没能给出最好的状态,可能是前夜太过激狂,规律的生理时钟完全被打乱。

  他朦胧的睁眼,却意外发现皓燃还趴睡在身边,但头侧向另一边,无法确定他是否醒着。

  从自己这个角度,可以看到那结实起伏的肩和手臂,发丝凌乱地铺满半个枕面,洁白的被单在他腰部折成蜿蜒的边,却掩不住性感的身体轮廓。

  目前的情景令守仁十分恍惚,就好像时常做的一个梦,突然以现实的模式呈现,令他有些不明所以的燥热,一阵火辣辣的感觉在体内烧滚。

  他很想掀开被单用自己的方式去占有他,但一想到这样的冒险可能会让皓燃产生抵触心理,他又不敢轻举妄动。原本对情事无往不利的守仁,突然为自己感到悲哀起来。

  深层的热望首先跨过理智去揭开已然赤裸的面罩,守仁在犹豫了一分钟后,还是将身体半压上了皓燃,他的心如擂鼓般狂乱地激跳,轻轻嗅着那年轻肉体散发的温暖汗香,那浅浅的呼吸声就是最大的鼓舞。

  当他们肌肤相贴时,可能是出于感动,守仁的鼻腔犯起酸涩,吻上那略显得不驯的发尾和光洁的后颈,膜拜这份专属的爱。

  很难相信,他再次得到陈皓燃,以如此原始的方式。

  感觉到身上的重压,皓燃缓缓睁开眼睛,这一晚难以磨灭的记忆在此时清晰地涌上来,竟然令他浑身一凛,血液再次涌至下身,冲动莫名,当守仁的狂猛气息扑过来模糊他意识的时候,身体和精神受到双重威胁,男性的侵略本能再度复苏占据上风。

  随着对身体反应的完全掌控,他陶醉而沉闷地呻吟一声。

  就在两人来往之间,他猛地翻身拥住守仁,重新与他缠吻,接着便越吻越急,最后索性胡乱拉开身上的被单,用鼻翼嗅着对方的颈侧,隐约的守仁的体味,当时觉得清淡的烟草味竟特别具有麻痹神经的催情作用,让他觉得新奇刺激得不行。

  就在守仁有些乱了方寸的半推半就之间,皓燃再次进入他的身体。

  「啊——」肌肉一阵紧缩,伴着霸道的痛,从不愿在任何人身上展示的脆弱,唯独在他面前一览无遗。

  「嗯……哈……」

  没有半句言语交流,只有浑浊的眼神和激烈的抽送。

  守仁无力的纵容,换来那一插到底的极致快感,这原本应该是充满罪恶感的体验,现在却变得投入而熟悉。

  皓燃不想否认一具健美的肉体所带来的惊喜,异样的紧实使他获得了从未有过的快乐,难以复制和形容。

  如果上一次只是紧张的预演,那这一回就是深入而彻底的沉溺。

  怎么就这样投降了?自己愿意不断尝试男体难怪只是偶然?铁板上的事实,不容皓燃自我辩解。不想了,什么都不要想了,凭着感觉飞起来。

  等新一轮战斗结束,又过了半小时,皓燃倒在守仁身上,像撒娇的孩子,用面颊在他右耳边蹭了几下,休息片刻,才犹豫着起身跨下床进了浴室,中途都没敢看守仁。

  守仁在床上仰望着天花板,不禁淡淡苦笑,真不知道自己牺牲到这种地步是为什么?那所谓的爱情已经完全控制自己,而那个恋爱的对象,却除了开始愿意与他分享欲望之外,并没有交出更多糖果。

  明明想占有他,却每次都因为心软和过多顾虑而又被对方占了先机,真是糟糕啊姜守仁,这种被吃得死死的惨状,你自己都想不到吧。

  陈皓燃要什么,你就随他胡来,被迷得七荤八素,就忘了说明自己并非只想有来无往。可他要是真的说了,皓燃还会给他机会上他的床吗?

  守仁不只身体不适,现在连头部痛得要炸掉。

  自己完全陷入了一个怪圈,被吃定在床上,真的大大的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摆明是自己勾引人家,到头来又被反压,皓燃还真是个有悟性的性爱模范生。在长州守仁是出于自愿,可这一次,却没能引导校正固有模式,守仁的自尊心被打击到。

  就在守仁千头万绪纠结着的时候,皓燃已经裹着浴袍走出浴室。

  看守仁半撑着身体懒懒坐在床头,推其原因,脸想当然地刷红了一片,大少爷大概是想到这一连串成人式性行为意味着什么了,可能是被野兽般的自己吓到,再见对象是姜守仁,几乎有些坐立难安起来。

  皓燃的表情窘到连守仁看了都有些心疼,后者又一次为他解围:「我上午还要去九龙,你不必理我,我马上就走。」意思是说,你有事可以先离开。

  「嗯。」皓燃仿佛说不出其他词来。

  守仁只好默默咬牙起来,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进淋浴间,想给皓燃更多空间选择,要不要马上走人。

  等十分钟后,当他跨出浴室门,看见已经穿戴得差不多的皓燃仍在原地,手边正在接一个电话。

  「今天临时——有事,没办法去机场送你了,抱歉。」

  对方似乎有所埋怨,皓燃兀自按了按额头:「露易丝,你等我来接会耽误去伦敦的航班。」

  对方好似不依不挠地要他说一句话,他沉默一会儿,听到身后的动静转过身,正好与守仁的视线撞上,他像是有些尴尬地低下头,终于应电话那头的要求,轻声说了句:「好吧我说,I love you……下周见。」

  说完,便啪一声合上手机盖,迅速结束对话的同时,随手扯了扯半挂在脖子上的绅士领巾,拾起被丢在地毯上已经皱了的外套,回避对方犀利的眸光。

  当时居然有些心虚感,好像背叛了姜守仁什么似的,皓燃深觉眼前的情景和心态真是诡异兼邪门。

  守仁的心情在聆听那通电话之后黯淡得一塌糊涂,但还是给出了一个很男人味的微笑:「你有事先走吧。」

  「没事了。」他说这话,神态看起来有些认真。

  老实说,无论多么妒忌,他姜守仁也没有权利让陈皓燃断绝与一切红颜知己、亲昵情人之间的联系,如果自己不幸沦为其中一员,也只是咎由自取。

  「我明天想去花棚看看,你会在家吗?」除了争取一切能争取到的时间,收拾下心情,自信如守仁也是别无他法。

  「再三天是八周年庆,我恐怕要留在酒店。」

  「也是。那——我们改天再碰头。我最近在鸣风的时间会比较多,晚上也不一定会来这边住,如果有事,打我电话。」

  「好。」

  皓燃点了下头,把外套重新披上,以遮掩失踪了钮扣的衬衣,然后在原地站了十秒钟,像是欲言又止,最后才头也不回地踏出了房门。

  守仁慢慢走到会客沙发上坐下,用手撑额发了会儿呆,人说不出的疲惫。对于这段充满风险与转折的关系,他是真的不知还能走多远。

  如果皓燃要跟上次那样,亲热之后玩别扭,他姜守仁也实在没有办法逼他现身,而之后两天分开的时间,似乎变得极其敏感煎熬,除了一个询问他公事的短信外,皓燃没有给他任何消息。

  就在第三天下午四点,也就是酒店八周年庆功招待宴未结束前,皓燃意外出现在鸣风,而很巧的是,守仁也正好抱着两幅画回来不久,正一个人躲在那间私人休息室里。

  皓燃踏进鸣风时,画廊里只有两、三个人,助理正在应付两位客户,只向他微微颔首呶了呶嘴,示意老板的方位,皓燃收讯后,便走到休息室门前敲了敲,没人应答,便老实不客气地直接推门进去。

  出乎他意料的是,姜守仁竟然靠在椅子上盹着了,他的姿态像只是闭目养神,但皓燃知道,他是真的睡着了,或许是太累了。

  室内有些昏暗,皓燃心中浮上一阵异样的心跳的感觉。

  他凑近守仁,看见平日里端正俊挺棱角分明的脸孔此刻松懈下来是那么柔和,掩下素来的凌厉与沧桑,甚至流露出近乎脆弱的温良。健康的皮肤在半明半暗的立式台灯下,呈现暖洋洋的深麦色,像在布上揉均的丝绸画似的。

  心里的某根弦被拨弄了一下,在几个颤音之后,有点情不自禁,皓燃突然有股想抚摸他的冲动。

  一直不咸不淡地来往着,没有争执也没有承诺,没有真的开始,也无所谓结束,两人这笔糊涂帐一直在册,没办法用画笔随意勾除,或直接当作没这回事。

  他原本视姜守仁如知音,有时又比那更亲昵些,至于亲昵到什么程度,他自己也不能很好的界定,至少普通的关系不该混到床上去,甚至是在明知不可为的情况下。

  他都不知道怎么了,怎么会接受得了姜守仁这个男人,他就是对其有所依恋,是那种不能轻易割裂欲罢不能的牵连。

  当皓燃的右手食指,在守仁脸上由上往下虚弱而缓慢地轻刮,后者就醒了。皓燃想,也许他潜意识里总是保持着警惕。当他睁眼看清来人时,呼吸都差点一窒,他不确定刚才是不是皓燃碰了自己。

  「你怎么猜到我这时在?」他对皓燃的出现完全不设防。

  皓燃淡淡一扯嘴角:「不知道,就是感觉你今天会在。」

  「宴会下午刚结束吗?」守仁没忘今天什么日子,但他因为早已约好客户,所以没有出席。

  「还没,突然就想来看看你。」

  当皓燃玩暧昧时是不露声色的很高深的,常常令守仁也招架不住。

  守仁只好强作镇定:「这样的日子,提前离开不合规矩吧。」

  「我并非今日主角,之前力已出尽,现在开场万事俱备,倒是躲懒的时候了。」

  他神采风扬的样子,正好推翻了守仁这两日的顾虑,思念也在此刻井喷了。

  「我还以为,你又不打算搭理我。」

  「你干嘛高看我,你可是姜守仁。」

  守仁笑着站起来,上前一步,干脆而轻巧地在皓燃嘴角一吻,在对方还没有来得及反应之前迅速抽身后撤:「你知道我对你无可奈何。」

  「我……还不能适应我们之间——」皓燃语无伦次起来,「我的意思是说,我还需要时间。」

  「如果我愿意等,终究是会等的,如果我要离开,你也不必为此内疚。」

  他居然发现自己紧张了一把:「你会离开?」

  「也许,你也说过,香港并非是唯一选择。」

  皓燃知道,这不是威胁,而是事实。如果真把姜守仁惹毛了,他可能真的会消失到让你抓狂的地步。

  守仁看他皱眉,语气尽可能地轻描淡写:「我没有要求你为我做什么,我要的,只是一个机会而已,一个能得到你的机会,就算我永远也不会赢。」

  「我到底有什么好。」

  「我答不出来,太笼统了。」

  皓燃不禁失笑,明显的窘态。

  守仁见状便转移话题:「要不要同我吃晚餐?」

  「好啊,我反正没事。」

  「如果不嫌弃,流理台上还有些新鲜果蔬,我给你做沙拉、意大利面还有蛋包饭,如果没记错的话,今天有位客人还送来一盒香草慕丝,正好凑合着做餐后甜点。」守仁似西点大厨介绍着招牌菜。

  皓燃抱起手看他:「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小冰箱里只剩鸡蛋和意大利面,你没得选择。」

  「似乎已经是最好级别的配餐。」

  「是,等着。」

  皓燃跟过去,看他卷起袖子切洋葱和番茄,刀工不算熟练,但架式十足。这跟皓燃平时看见的姜守仁不同气场,有种特别的家居味,温暖又实用。

  「你多久没有下厨?」皓燃忍不住问。

  「很久了,要等到自己照顾自己的时候,人人都会成为料理高手,现在还不是非常时期。」

  「你算是深藏不露?」

  「不,我在意的不是食物的味道,而是跟谁一起吃。」

  皓燃挑了挑眉,没有作声,然后全程看他有条不紊地劳作,没有插手的打算,只因为他可以在这段时间里更客观地透视他。

  大约半小时后,皓燃单手托着一盘子浓香意大利面走到皓燃面前:「我不想走温情路线,但是——」说着就用叉子卷起几根面条举到他嘴边,「尝尝吧。」

  皓燃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过去吃进嘴里,像美食家般认真咀嚼完,对他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有一点红色的番茄汁沾在皓燃的嘴角,守仁的头脑又是一热,昏头昏脑地就将身子倾过去舔,皓燃向后一闪,却已被对方一把控住后脑勺,来了个法式吻,皓燃有些心慌地往后退,脚下绊倒了两只落地小摆设,器皿跌碎的声响也没能使守仁停止这个吻。

  很长时间以后,守仁都还会怀念起那日皓燃唇边的番茄起司味。

  直至九点,皓琳的爱慕者陆莳棋先生一个电话打到皓燃的行动电话上,这才打断了这场不正式约会。

  「皓琳出了事故,现在人在伊莉莎白医院。」

  「怎么回事?!」皓燃听了汗毛根根竖起来,声调都高了八度。

  「是车子追尾,不过没有大碍,只受了轻伤。」

  「我立即过来。」

  皓燃挂掉电话,跟守仁说了几句,后者就口气坚决地说:「我同你一起去。」

  两人赶到医院,发现皓毅也在现场了,瑞真因为公差在外,还没得到消息,警官录过笔录刚刚离开。

  看着才从手术室出来的皓琳,吊儿郎当地翘着缠满纱布的左脚躺在病床上啃着水果,皓燃悬着心暂时放下了,之后又气不打一处来:「这是轻伤?骨折叫轻伤?」

  陆小生在一旁唯唯诺诺地抹汗。

  皓琳一副「你别大惊小怪」的样子:「车祸哎,断手断脚那都算是轻的。」

  皓燃今天真的是被吓坏,听皓琳开这样的玩笑,没完全平息的怒气又上来了,但也只得闷闷地说:「会没事玩碰碰车的人,也就是你了。快去把四驱车换掉,叫司机接送。」

  皓琳笑骂:「神经病,你当我弱智啊?管到我头上来了!人家现在要的是温柔安慰,是亲兄弟就不准教训你姐。

  今天下午我还没找你算帐,要不是你早早溜掉,就肯定轮不到我送一帮童子军去分会场参观。现在又空手来看我,老实交代,是不是在同哪个美人约会乐不思蜀了?你这重色轻姐的家伙!越来越像皓毅。」

  「喂,我哪里又惹到你!」一旁的皓毅不满地嘟囔。

  守仁捧了一束百合进来,正好听到姐弟俩最后那两句玩笑话,于是朝皓燃看了一眼,不知皓燃这时也正在瞄他,两人四目交集,均是一怔,之后又快速分开。

  「啊呀,阿仁,你怎么来了!你如何知道我喜欢香水百合?是皓燃通知你的吗?他怎么这么多事!真难为情,我可是肇事司机哎。」

  守仁笑着把花插入花瓶:「我自然是知道的。」转身走到窗台边的时候,看见实际已经有一大束玫瑰在那儿,一回头,小陆对他腼腆地点了下头。

  皓琳一看见守仁,就似老鼠看见点心般高兴,拉着他扯东道西,皓燃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作旁观者状,小陆则频频擦汗,暗暗后悔方才送了红玫瑰,没想到皓琳会嫌俗。

  皓琳自认倒霉地朝守仁说:「我们陈家还真是流年不利,先是皓燃出国受伤,现在又轮到我。」

  皓毅大声抗议:「呸呸呸,今年我大婚,今天酒店八周年庆,哪里不利!」

  「行行,大少爷,我掌嘴,关二爷今年就利你旺你,行了吧。」

  「那还差不多。」

  看陆莳棋跑前跑后替皓琳办妥住院和手术手续,十分卖力,皓燃走到他身边道谢,他一直喜欢这个殷实商人,只是皓琳对感情一事有眼无珠。

  「皓琳多亏你照顾。」

  「哎,应该的,举手之劳,我也很惊喜她今天首先打电话给我。」陆生摩拳擦掌很是兴奋,自认是看到了希望。

  在医院陪了二十分钟,就被皓琳一一哄出去,说不习惯被一帮帅男人围着。等皓燃和守仁并排走出医院,皓燃突然说:「小陆似乎有转机。」

  「皇天不负有心人。」

  皓燃摇头:「不,皓琳还没有爱上他,只是开始给他机会。」

  那不是同我们一样?守仁有些心酸地在心里自语。表面上只得说了句俗套:「感情可以培养。」

  皓燃瞟了他一眼:「那可不一定,她喜欢的人就从未注意过她。」

  「怎么可能,皓琳这么出众。」

  皓燃的脚步猛地收住,试探性地开口:「她喜欢的人是你,姜守仁。你真的不知道?」

  守仁愣了两秒钟,呵地笑出声:「那可不算是爱。」

  「要怎样才算?」

  「我爱的人,也未必一定会爱我,所以这种以为的事,并不能算数。」

  「那我们的定义有所不同,喜欢就一定要相守吗?我不认为是这样。」

  他讲得有些残酷,但守仁不为所动,只是盯着他略有些正经地说:「至少我从没有心存幻想,维持现状就已经足够。」

  皓燃最近总会不自觉地说出一些刺耳的话,时不时地刺激和伤害也会成为一种习惯,皓燃不知这种心态是怎样养成的,就是连自己都常常觉得太过暴戾。只是今日见皓琳对守仁的态度仍旧,他很有些不快,也说不清为什么。

  看着守仁走在前方黯然的背影,皓燃又觉得刚才与他针锋相对的自己,有点做过头,但说出的话不能收回,也只有自己懊恼的分了。

  在得知皓琳出了小车祸之后,家父陈锦雷开了一次家庭会议。他开始意识到最近由于过分关注酒店的事,忽视了与小辈的交流,甚至周年庆皓燃提前离场他都不知道。

  皓毅以讹传讹,说皓燃大约当日是去约会女友,陈锦雷又感觉这不算小事,皓燃摆着场面不应酬,去迎合女友,要是日后也学皓毅来个先上车后补票,那多少有些遗憾,因此当晚特招小儿子进书房来谈话。

  「最近太不关心你们姐弟两个,有什么事,你们也都不再会主动同我讲,皓琳说你好像有了正式的女伴,有机会就带回来吃个饭,别让女方家说我们做长辈的不周到。」

  「没这回事,爸。」

  陈锦雷看皓燃表情坦荡,倒不像是在说谎,于是心一宽:「如果真的没有女朋友,王世伯倒是常常念叨要给儿女做媒,你给爸一个面子,去见个面,没缘分也不伤体面。」

  「这方面的事,我还没有打算,感情的事我想自己作主。」

  「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再愿意相信长辈的眼光,你的私事自然由你自己决定,但从网路和派对上认识也并非可靠,作为父亲,我只想你过得幸福。」

  皓燃低头想了想:「爸,其实——我没打算结婚。」

  「你们个个如此,没遇到人就说没打算,日后遇到了,劝都劝不回来。唉,你自己把握,我也不勉强你去见那些千金小姐。」

  「谢谢您理解,爸。」

  「有主见不是坏事。」

  看来父亲对他的婚事持乐观态度,皓燃也不想再多作解释。

  后来有整整三天,皓燃都没有守仁的任何讯息,想主动打电话,又觉得不大自然,好似前面关于「爱」这个字的争执还没有得到落实,双方又各自弹开到安全距离,不情愿地遮罩所谓的情爱幻觉,轮到守仁没有特殊化请求,皓燃又开始沉不住气。

  如果他可以不顾忌姜守仁的感受,当他是新鲜尝试之一,那大可不必为此烦恼,但若是一开始就只是为了给生活加点佐料,他恐怕也不会挑姜守仁来做实验对象。

  他本来应该装作满不在乎,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姜守仁保持着特殊关系,又不必有所忌讳,但现实操作时,却牵扯出无数问题,他不是个惯于玩性游戏的人,所以当他开始与人交往时,都会抱以起码的真诚,即便爱意散去,他也可以与这一段潇洒作别。

  可姜守仁出现了,太阳般强大耀眼,你没办法忽视他的存在和这种存在所产生的连锁效应,即使你刻意忽视也不能抹杀,在空虚时困难时开心时,他是个会让你首先想起来并愿意与之分享的人。

  当情绪、处世方式、鉴赏品味都受其影响时,才蓦然发现,自己正体验着不一样的人生。

  介于实际与幻想、平实与华丽之间,姜守仁就是那片五彩斑斓的中心。

  他给你惊喜给你感动给你深刻的冲击,激发你的动能和灵感,甚至让你习惯他煮的咖啡,欣赏他亲手侍弄的海棠,认同他收集的艺术品以及他作为性情中人商界达人的双面效应,学习他对自我生活的诚实交代。

  皓燃肯定,他是第一个让自己觉得有真实感又遥不可及的同伴,跟这样一个人一起,未来会是什么样呢?皓燃不只一次想过,但又永远没有人可以为他解答。

  而最可怕的是,随着交流的深入,他开始不晓得如何定位姜守仁,他其实不会再把他当作什么朋友、兄长、玩乐对象,他应该把他当什么呢?当皓燃意识到自己有多害怕这个问题时,他已经完全不知如何作答。

  甚至在夜深入静时,他会有些想念那具像火一般温暖又带来极限快慰的身体,还有那深不见底的眼神中所蕴含的恳切暗示。

  皓燃从前绝对不会想到,自己会在一个男人身上得到顶级的生理满足,还有征服他时狂热的心理反射。

  Chapter 20

  一连数日没有姜守仁的消息,轮到皓燃破功,先打了对方的手机,结果通讯系统提示电话出境无人接听,皓燃一惊,又拨了鸣风的电话,那里的助理告诉他,姜先生近日都没有在画廊出现过。

  他想不透有什么重要的事,连当面告诉他一声都麻烦。为此闷闷不乐了一天,部门经理和行政秘书在通勤会上,还以为是老大对季报业绩不满,都有些诚惶诚恐。

  皓燃平日和颜悦色,懂得笼络人心,突然阴沉下来,事后也觉得不妥,自己因为姜守仁的事而将情绪带人工作实在不是太应该,但是只要涉及到那人的事,他就总是显得不那么从容了。

  直到后半夜,皓燃终于接到了守仁的回电。

  「皓燃,有急事找我?」

  「已经不急了。」语气不甚热情,但听到守仁的声音,心居然定了定,要发作的情绪也憋了回去。

  「不好意思,我临时有事飞了一趟温哥华,再待两天就会返回香港。」

  你就没有想过事先告诉我一声吗?

  皓燃有些不满地想,但嘴上没有问出来:「你——算了,没什么。」

  「你是在为我担心吗?」守仁淡笑着问。

  皓燃一下子觉得窘迫,不想老实作答,所以选择草草收线:「行了,回来再说。」

  挂掉电话,又觉得胸口升起一阵很奇怪的感觉,有些发闷堵塞,无法用言语形容,那是意识到自己在对方心目中并非排名最前的失落感。

  原来姜守仁仍来去自由,他陈皓燃若不是自我感觉太过良好,还真的会忘记他是国际居民,随时会飞往不同地区,追寻轰轰烈烈的新生活,而自己,也可能只是其中一段较令他铭心的插曲。

  做了以上假设,皓燃揉了揉略疲倦的眼。

  之后,亦有更多的猜测在脑子里纷纷浮现,他有点想再伸手拨电话过去,但又觉得到时候又会不知所云,或是讲出什么出格的风凉话,图惹双方难堪,所以蠢动的手指执拗地按住电话筒没有动。

  正苦闷时,露易丝却打过来电话:「我已经出海关,一小时后到公司。」

  「不是说礼拜二回来吗?」

  「有一季广告要到香港来拍,所以提前了日程安排。」她的声音很愉快,「别忘了我们说了好几次,周日要去新界打高尔夫,这周可以兑现。」

  「你永远精力旺盛,露易丝。」

  「过奖。」露易丝爽朗地笑,「艾伦,我好像越来越想你了。」

  好像越来越想你了……这种体会似曾相识,对象却另有其人,皓燃骤然害怕起来,这种不确定的牵挂如果是想念的话,那自己是不是会真的走火入魔了,想念一个男人?这可不太妙。

  可能人与人之间总是如此,你追逐我,我追逐他,永远不会让你们个个得偿所愿,当你动心伸手或真的开口讨要时,那些美好的东西又会顷刻化作幻影,离你而去,真是恼人。

  也许分散一下注意力不是坏事,皓燃决定去打球。周日正好是姜守仁许诺要回来的时间,但他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过在意,守仁要找他,自然会来找,不想告知的行程,即使他有诸多不爽,也不会挑明。

  露易丝和皓燃都是清水湾高尔夫球场的高级会员,这里可以俯瞰整个西贡,视野开阔,但受山势影响,有很多上落起伏和很大的狗腿弯,加上在海边,食风机会大大增加,有时会影响准度。

  但对于高尔夫运动抱有极端热情的露易丝来说,连连破杆才是她的兴趣所在,皓燃抽空会得奉陪。

  两人打了几十杆,皓燃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老远向他们的方向走过来,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扭头一看,露易丝正对着那人招手。

  「凯文,这边!」

  这下精采了。

  皓燃皱起眉头,开始思量对策。他现在可不想与这个人打照面,因为姜守仁的关系,皓燃对他有些偏见,谈不上讨厌,只是觉得没有好感而已。原本无关紧要,面上也不需要透露出半点迅息,但现在的他怕自己藏不住那已经积累得越来越深的排斥感。

  当时的皓燃并不否认是由于凯文李曾经跟姜守仁有过太多瓜葛和情愫的缘故,让他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两人粗粗打了个招呼,露易丝就提起那位神秘的X先生:「那晚喝多了,麻烦你的帅哥朋友来接过我们,他最近可好?」

  凯文一听这话,眼中闪过一丝凌厉:「噢?看你们也很熟了嘛。」

  皓燃别过脸,装作没有听到,却避不过对方审视的眼光。

  寒喧过后,趁露易丝认真挥杆,凯文侧身凑近皓燃,用只有两个人可以听到的声音道:「你到底什么意思?」

  皓燃有些不耐烦,表面不予理会,若无其事地为露易丝这一杆球鼓掌助威。

  看皓燃存心找茬的样子,凯文也不掩饰了,有些气呼呼说:「你让守仁去夜店接你跟露易丝,你想对他们做什么?」

  「我的事不必外人知道。」皓燃面无表情。

  「等耍过头,不要不知道怎么收场。」凯文取出九号铁杆,上场之前又说了句,「我只是不想看到他失望的样子。」

  直到从球场回来,皓燃都觉得索然无味,今晚又是姜守仁说要回香港的日子,他突然有些惴惴不安,每见他一回,就好像越发迷失。

  现在说断绝,是不是会如砍掉手臂般疼痛不忍?他不确定,因为现在的他根本没有想过要提起那把刀。

  姜守仁这个名字渐渐成了某种心理暗示,你越想回避,它就越深深钻进你的心里,拨不出,也挡不住。

  推掉了傍晚的后续活动,回到鸿申加班加点翻看股东的年度汇报资料,看到眼睛发酸,才合上文件夹。

  拉开窗帘看华灯初上,皓燃突然感到从来没有过的寂寞,有多久没有为此难过?久违的寂寞就这样一下子扑过来,差点淹没他。

  什么时候开始,人会向往有温度的生活,一个人还不够安全吗?爱情这种东西如果真的缥缈,那又为什么要去追逐和眷恋,不能无论什么程度,爱过就算了吗?

  皓燃开始觉得在与姜守仁愈见清晰的交集中,有些东西在发生质变,像一个他以前并不在意的格局,正向恐慌的环节演变,他开始不能掌控自己的情感轨迹,因为它正慢慢偏离原来的轨道,滑向未知。

  如果姜守仁就此消失,他恐怕会去找他回来,把前因后果弄个明白,但如果从此与他紧系,那圆满的风险指数又微乎其微。

  皓燃从没对自己的感情负责彻底,所以对这样进退两难的境遇是没有任何准备和规划的。他把自己给难倒了,跌入姜氏漩涡将成为他毕生最难的抉择。

  如果他愿意正视这一段意外的情劫,可能就不必这么辛苦。

  他爱上姜守仁了吗?还是如他所说,只是给了他一个爱自己的机会?皓燃突然发现,这样犹豫不决的自己似乎有些懦弱,不是因为是不是承认爱上一个男人,也无关感情最终如何归宿,而是——自己并不懂得如何去爱人。

  想到这里,皓燃心脏微微收缩了一下,轻轻拉开办公桌右手边的抽屉,取出里面的套房磁卡。

  这是他存的一个私心,未经房客允许,便擅自保存了对方的房门钥匙,这样算是滥用职权吧,可是他不在乎,他此刻只想到一个有姜守仁气息的房间,用来梳理这两个月来积累的心神不宁。

  倒在那张曾经缠绵的大床上,做一次深呼吸,身体慵懒地摩擦床单,再翻一个身,疲倦不只是双眼,但大脑皮层却活跃异常,回想与他的点滴,带起清醒的钝痛,皓燃将睑埋入了掌心。

  姜守仁,你是否已经出机场?为什么尚未联络我?是不方便还是根本不想?

  不知不觉睡过去,惊醒时发现是凌晨两点半,他抓了头发坐起来,望了一眼凌乱的床被,几乎没有太多思考,重新拨起守仁电话,结果却仍未开机。

  他索性拨航空公司服务专线,得到飞机误点的消息,这才有点平静下来。

  原来是误点,不是他有意回避。这很好不是吗?陈皓燃,你为什么要变得这么神经质,真的不像你。

  倒下想再睡,却发现已经完全没有睡意,于是爬起来洗了个澡,再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事后他吩咐客房服务将房间收拾干净,恢复原状,他不想让守仁看出他纷乱的痕迹。

  时间一直到早上九点,紧急晨会后走出会议室的皓燃在苏菲处转接了一通守仁的电话口讯。

  「皓燃,我想让你见一个人……我希望你能喜欢他,虽然我不确定你是否能接受,但他对我真的很重要,这也是我为什么匆匆去加拿大的原因。今晚八点干诺道我们去过的那家西餐厅见,如果你另外有安排,就回电给我。」

  皓燃坐倒在皮椅上,转了半圈,他脑子一片混乱,他不知道接下来的「惊喜」是什么,姜守仁觉得重要的人要介绍给他,他该怎么表现才能得到A?怎么去了趟温市就要给他出这样的难题?

  是谁?是谁这样神秘,会让他如此在意?甚至不惜一回港就邀他出面会友。如果那是守仁的本意,他应该去配合,但是,对于在他们本就不够稳固的关系之间插入其他人,是不是有利?皓燃真的心里没底。

  要不是对方刚下飞机需要休息,要不是有八点钟的时间限制,皓燃大概会忍不住提前问个清楚,他第一次感到自己原来是这么个急性子的人。

  对待姜守仁,他是越来越无耐性,他已经不敢跟他玩猜谜,压力好大,好似坐摩天轮到达顶端时发现其实自己惧高,又想快速堕地转危为安的心理。

  半小时后,他却突然拿起手边的电话,拨了另外一个号码:「露易丝,中午有空一起吃饭吗?我有事同你讲。」

  用一整天的忙碌,掩盖时光流逝途中带来的焦虑。等熬到点,皓燃坐上座骑,踩油门前,他趴在方向盘上发了一阵子呆,这才往目的地去。

  想到一会儿面临的挑战,他的毛细血管仿佛逆流,走到餐厅门口才故作轻松地随着侍者引领,去往指定的卡座。

  还差几步路,就看见一双晶亮的大眼睛超级机警地注视着他,小渔夫帽盖住高高的额头,帽子下面留着略有些长的黑发,发尾还带着点自然卷,浑身是一抹天真的蓝。

  随着与这个小小人的对视,皓燃已经来到桌前,紧绷的嘴角松懈下来。守仁抬头一惊,像是没想到他来得这样早,他们已是提前半小时到。

  守仁笑着介绍:「皓燃,这是我儿子,他叫奥斯卡,今年快六岁。」

  皓燃在孩子对面坐下,主动开口:「我叫陈皓燃,你有中文名吗?」

  他下意识地看了父亲一眼壮胆,然后用稚气的声音答:「小豪。」

  「叫叔叔。」守仁一看就是习惯培育小孩礼貌的家长。

  小豪眼珠骨碌碌一转,盯着皓燃的脸没吭声,隔了一会儿才挤出两个字:「哥哥。」

  守仁笑出来,我是你爹,你叫皓燃哥哥,那辈份不是乱了套,他试图纠正:「是Uncle。」

  「No,是哥哥。」是个固执的小家伙。

  「被惯坏了。」守仁朝皓燃摊摊手,无奈道。

  waiter送上菜单,小鬼老神在在地说:「我要一份薯条和火腿三明治,可乐要大杯的,还要三球巧克力霜淇淋,嗯,还要草莓蛋糕!」

  皓燃决定从培养餐桌友谊开始:「薯条改成蔬果沙律,甜点餐后上,不要霜淇淋,三明治换作鳕鱼儿童套餐,饮料只要鲜榨橙汁。谢谢。」

  小豪扁了扁嘴,没有出声,一脸受伤地瞪着那个轻易颠覆他计划菜单的人,但碍于父亲一副憋笑见死不救的表情,再权衡了自己与这位高大陌生人之间的体力差距,他决定先忍一忍。

  皓燃可是毫不留情地对守仁的放纵家教进行批判:「小孩子就应该吃有营养的正餐,而不是洋垃圾,OK?」

  「受教。」守仁整个人都因皓燃的态度而高兴起来,此时,他感觉幸福。

  看守仁风尘仆仆的样子,皓燃有些摸透他的习性:「是不是下了飞机就没正常休息过。」

  「临时帮基金会接了笔单子,上午在会客,下午有睡了会儿,不算太好。明早谈好要去签合约,我正联络瑞真,希望她明天能帮忙过来照顾一下奥斯卡。」

  「我明天有时间,我帮你带他好了。」

  「你?!」守仁的表情几乎可以用受宠若惊来形容。

  皓燃故作平静地说:「怎么,不放心?我保证绝对不会出岔子。」

  守仁轻笑:「那……拜托你了,我办完事就同你们在酒店会合。」

  「你不该跟我客气。而且,去加拿大之前,也不该不告诉我。」皓燃的双眸对上他的,炯炯的,像要穿透他。

  守仁的心为此牢牢地收紧了,这是他爱的人,他那样深爱的一个人,有一种近乎感动的力量击中了他,如果不是因为有未成年人在场,他恐怕会以一个热吻压下这几日疯狂的想念。

  「我怕提前说带奥斯卡来,会吓到你。」

  「我为什么会被吓到?」

  「我不知道对于奥斯卡的问题,你是不是可以接受。」

  「这种事应该轮不到你担心吧,他那么有趣。」皓燃坦白说,「我只是想不到你有这么大个儿子。」

  小豪乌溜溜的眼睛谨慎地扫视着他俩,插嘴道:「如果没有巧克力霜淇淋,我可以吃芒果冰吗?」

  皓燃转头一本正经地看着他问:「知道有的人为什么会少两粒门牙吗?」

  小豪最忌讳人家提牙齿二字,特别是「门牙」,他紧闭嘴唇委屈地摇头。

  「因为,门牙会跟霜淇淋一起慢慢融化掉。」

  再小的人也知道什么是威胁,他嫩嫩的心灵正盘算着,是不是要把这个「很坏也很帅的哥哥」列入拒绝往来户会比较安全。

  皓燃转头继续问守仁:「怎么带他出境的?」

  「这得归功于我的律师团队。」守仁讲了句冷笑话。

  「他能跟你待多久?」

  「耶诞节之前送他回去。」

  小豪开始不情不愿地嚼起其实味道还过得去的营养套餐,有点意识到现在的话题可能有说到自己,于是竖起小耳朵听了一会儿,结果发现超无聊,于是又埋头吃东西。

  「最近是住哪边?」

  「我的那幢新公寓太大太冷清,不适合小孩住,还是留在鸿申比较好。」

  皓燃满意了,开始大剌剌地研究起那个精灵般的男孩,后者感觉到他的视线,抬起头来迎视他,大眼睛里充满无邪的提问,皓燃觉得他的反应怪趣,惹人怜爱。

  「真是神奇,他多么像你。」说着,便笑出来。奥斯卡是姜守仁的缩小版。

  或许是太累了,吃完晚餐回程途中,小鬼头就在车座上睡熟了,直到下车,他才微微睁开朦胧的眼,发现自己正趴在爸爸肩头。

  守仁在他耳边轻轻说:「你喜不喜欢刚才的哥哥?」

  「那个很坏很帅的哥哥吗?」因为还在打瞌睡的状态,他小小声地问。

  不知道儿子已经给皓燃冠上这样好笑的称谓,他耐心引导:「是啊,那个是爹地最喜欢的人,所以你也要喜欢他噢,不然爹地会不开心呢。」

  小男生缓缓竖起脑袋,像是要从那位很坏很帅的哥哥身上挖掘出勉强能说服自己喜欢他的理由:「他点的东西不难吃,但我更喜欢鸡腿汉堡和霜淇淋。」

  「哥哥说明天带你去吃牛杂和咕噜肉。」

  小豪用手背揉了揉眼皮天真地问:「那些是什么?」

  「是比汉堡和霜淇淋更好吃的东西。」

  「他会帮我买栗子蛋糕吗?就是外婆在拉瑞店里买的那种。」

  「你自己同他说。」

  「要是他把栗子蛋糕换成橙汁,我就可以不喜欢他吗?」

  噗,守仁喷笑,这小子还满会记恨的嘛。

  到了第二天,皓燃如家政人员一般准时进门,接走了还显得有些别扭的姜小豪。不过,两小时后,他就征服了小豪的心。

  此刻他正在活蹦乱跳着冲皓燃高喊着:「哇赛!好厉害噢,哥哥,我要那个大的,最大的那个!」

  小豪对揣着气枪打玩具百发百中的皓燃真是崇拜死了。

  当然,对于一边捧着大堆玩具,一边还一直问追「我们可不可以去坐海盗船?我们可不可以吃香草霜淇淋?我们可不可以玩碰碰车?我们可不可以吃巧克力霜淇淋?」的小奥斯卡,你没办法无视他的要求。

  在了解到这小鬼对霜淇淋有执念之后,皓燃还是破例给他一个超大号的三色霜淇淋。于是小豪终于、完全、彻底地对很坏很帅的哥哥放松了警惕,那种传说中被人卖了还会帮人点钱的状态,就很符合现在的姜小豪。

  午餐时间一到,小豪就可怜巴巴盯着皓燃。小孩子不喜欢吃正规餐,偶尔带他出去打下牙祭倒也无妨,不过皓燃安排的专案可不是洋速食,他抱起那个实墩墩的小子转战新市镇的熟食档。

  在小豪津津有味地吃掉云吞面和牛丸之后,皓燃还拨了几只椒盐濑尿虾给他,甜品还要了牛奶杏仁。

  这一天的活动,让小豪觉得这个很坏很帅的哥哥其实象天使般可爱,于是明明调皮到爆的小家伙,一路上却很狗腿地拽紧皓燃裤腿,不是怕走丢,而是怕错过新的吃食。

  到傍晚时分,姜小豪和陈皓燃已似一对死党。

  当守仁前脚刚回到酒店,后脚这一大一小两个就提着大包小包扫荡进门,很有些意外。

  守仁抱起手靠在沙发边上,看他们之间的速成默契——对鼻尖后,来个纽约最潮的打招呼手势,然后皓燃一把捞起小朋友的腰,单手夹着他进屋换衣服,小鬼咯咯大笑。

  「爹地救我,爹地救我!哈哈哈……」

  笑闹了一阵子,小家伙也玩够了,他要求哥哥给他讲故事,皓燃倒也没有拒绝,跟他并排坐在床边上讲了一个他已经快忘记的故事。

  小豪问了好多问题,最后说:「如果我是小王子,就会陪着小花……」说完便拥着熊猫玩偶睡过去了。

  皓燃摸摸他红润的小脸,轻缓地说道:「那么晚安了,小王子。」

  守仁进来看到这一派温馨画面,一时震撼,眼眶竟有些红了。

  飘泊了太多年,他都没有过这种感觉,这种令他甘愿放弃一切的感觉,此刻就呈现在眼前,几乎触手可及。

  他走过去,将小豪小心抱起,放回到里面的小卧室。等人一走出来,就整个人被皓燃压迫到衣柜栘门上,两人充满力与美的躯体肆意地摩擦,难以言喻的亲近在相互露骨的眼神中滋生。

  「今年耶诞节,陪我去英国度假。」皓燃提出邀请。

  「好。」

  守仁发现皓燃的黑眸染上一层薄雾时,里面透露出太多情欲色彩,那是以往难得一见的迷离,直接强韧火热。

  在发现皓燃的这种变化时,守仁的冲动就如岩浆般喷薄而出,他迷恋的这个人,终于放下骄傲开始向他接近。那惊现的美,露骨的骚动,忘情后的性感,使神志失守灵欲解禁。

  皓燃头一次动手解开他的衣物,手指粗暴地游走,制造一浪浪冲击波,又猛地低头发泄似地咬住守仁的脖子,吮吸他的喉结,舌一点一点下行至敏感地带,胸口、腹肌、三角带。

  守仁粗重地喘息,他觉得自己在飞,长久的渴望得到了安抚,他此刻赤裸的不光是身体,还有灵魂。

  当皓燃隔着底裤贴近他的下体时,守仁不能自己地颤抖,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他害怕皓燃临阵退缩,更害怕揭开隔阂时,自己可能会就此上瘾,再也离不开他。

  皓燃的手掌勾勒着那紧实的臀部轮廓,半闭着眼睛,慢慢就着底裤贴住男人最坚挺诱人的部位,那曾经挑战他神经的部位,津液濡湿了白色布料,那对男人来说绝对完美的形态和力度,极尽挑逗。

  皓燃克服心理障碍的方式就是不断提醒自己,这是姜守仁的身体,那个让他倾心的姜守仁的身体。

  这样的刺激令守仁神魂颠倒,无论是轻吮还是舔舐,都让他的神经脆弱到几乎要崩断掉,气息完全紊乱了,他低沉地呻吟起来,心脏摇摆到爆炸。

  他希望时间就此停住,看皓燃为他放弃自尊放弃恪守的准绳,这样永远属于他,让他在跌宕在欲海之间,感受前所未有的淋漓。

  守仁根本不想让皓燃停下,但如果继续刺激,他会因过度紧张而提早高潮,所以他一把将皓燃拉起推倒在床上,整个身体压上去,汗水滑过清洁的肉体,滚烫的。

  欲望加剧时,总会在不经意间进入无法满足的疯狂状态,在痛苦与快乐间飞速撞击,身下的人带来极度的致命的吸引,于是他奋力吻住他,用最过火的动作表达自己的意图。

  皓燃,皓燃,我要你!这一刻我已经等得太久……

  当手指沿着腿根探入,皓燃僵住了,守仁不敢再动,那几秒钟简直是折磨。

  但随即,皓燃低下眼睑,表情流露刹那的妥协,这样的转变令守仁的理智完全爆棚,他再次猛力缠住了他的舌,用既热烈又耐心的方式重新深入到他体内最柔韧的部位,让之后的激情不至于会伤到他。

  尽管紧张与不适,但想到守仁曾数次包容他粗鲁的进犯,他曾经以为的羞辱悄悄不复存在,享受着性爱的体贴与快感,似乎是对感情最直白的回馈。

  当守仁插入那紧窒到令他失控的股间,那激动和销魂全然超出他的想象,皓燃的身体是那么不可思议,他首次感觉进入一个人的身体是件会快乐到死的事。

  以往听到有人因为欲望而犯错,他都不屑一顾,现在他懂了,他毕生都躲不过这种快感所引发的痴狂恋慕。

  皓燃的生涩调动守仁的身心,肉体的痛在蔓延,爱也在蔓延,当守仁倾身更进一步推入时,皓燃暗哑惊呼:「啊!」

  交叠的胸膛,合着火热的节奏,敏感到每痛一次就带来更清晰的共鸣,动情或许只此一次。

  守仁无法抵制这样的享受,他仰起上身低吼,持续的抽送构成最美妙的情欲体验,身心结合原来可以这样完美,他一次次叫他的名字,仿佛要将陈皓燃刻到心上。

  「啊、啊——呃……」

  皓燃浑身微颤,激情到达难以承受的时候,他用右手臂蒙住双眼,而守仁只能以种种技巧缓解因过度欢愉所带出的顶级热力。

  从此,大约再不能保全自己从不轻易给出的爱。

  就在守仁冲上情欲的巅峰时,皓燃在他耳边轻声说出一句:「我已经同露易丝分手……」

  守仁将脸埋入皓燃的肩颈间厮磨,他听见了,但却久久没有抬头。

  时间经过午夜,新一轮交缠在隐秘地上演,皓燃用方才学来的方法重新点燃守仁禁不起情挑的身体,在这煽惑而柔软的瞬间,似乎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抵抗这场没有结局的浓情对垒。

  欲火一发不可收拾,沉重的旺盛的极致的回合,像是要倾尽所有,去换取这一刻绝不掺假的凝聚。

  从两人的第一眼,就注定要这样纠结在一起,无论怎么推拒,命运的齿轮开始向前。

  尾声

  清晨七点二十,睡得正香沉,一个小小的身影,顶着乱乱的卷发,抱着小熊猫出现在两人床前。

  他先走到左边,拍拍那人的肩膀,用稚嫩的声音唤道:「爹地,起床了啦!」

  这一声喊,没把爹地叫醒,倒是光着身子躺在旁边的哥哥听见了。

  「嘿,早!」皓燃眼皮一震,惊慌地迅速坐起来,顺便将被单把守仁裸露的股沟和自己的下腹统统遮上,虽然已是亡羊补牢的无奈之举。

  守仁睁开迷蒙的眼,随即对上一脸紧张的皓燃,于是有些困惑地扭过头,结果……

  「奥斯卡!」

  小家伙似乎没有察觉到爹地与哥哥睡在一起有什么异样,一下子爬上床,扑到两人中间,兴奋地说:「我醒了,我想吃栗子蛋糕。要拉瑞做得那种噢。」

  皓燃按了按脑袋,眼朝天花板哭笑不得地说:「拉瑞是谁?」

  「温哥华一家手工甜点店的伙计。」

  「你陪奥斯卡,我出去买。」

  「真的要去?」

  「我昨天答应过他。」

  守仁这下算是彻底拜倒了:「你当真啊。」

  皓燃披上上衣,开始换装:「谁让他是你『重要的人』呢?何况他根本就像你一样难缠。」

  经过昨晚,他们的关系似乎有些不一样了,虽然未来还不能明朗,但至少有人愿意尝试第一步。

  皓燃出去半小时后,有人按门铃,小豪积极地跑出去踮脚开门。

  一看来人,小朋友愣了一下。

  「奥斯卡!好像不欢迎我噢?」

  「我以为是哥哥回来了。」之后又乖巧地叫了一声,「Auntie(注:姑姑)。」

  「哥哥?」瑞真警觉地蹲下身抱起他,边说边往里面走,「哪个哥哥?」

  「很坏很帅的哥哥呀,他给我买栗子蛋糕还没回来。不过,我还算喜欢他,因为他在游乐园给我赢了很多礼物。」小豪用手臂画了一个大大圈,以示礼物之丰富。

  「哥哥在……这里过夜的?」

  「嗯!早上是我叫爹地和哥哥起床的呢。」对于早起的精明,颇有几分得意,「他说会给我买像拉瑞做的那种栗子蛋糕。」

  瑞真一向对这位传奇亲人很包容,她不是不知道守仁在家族闹翻天的神秘性取向,只是他一向不同她提及,她出于尊重,也不会多问,但这一次,也忍不住了。

  「守仁你出来!我有事情问你。」

  守仁听见动静走出来,看见瑞真很惊喜:「你怎么来了!我还准备中午把奥斯卡带来找你。」

  瑞真走到他面前低声质问:「我听小豪说,你带男人回来过夜?是不是真的?」

  守仁一怔,随即坦然道:「瑞真……我爱他。」

  瑞真稍一惊愕,等平复下来才问:「你真的确定?」

  「从没有这样确定过。」

  「你无论是作为长辈还是朋友,我都不曾评论过你的对错,但请不要让自己受伤好吗?如果他也爱你,我会祝福你。」瑞真伸手与他拥抱了一下。

  「他很好。」守仁拍了拍瑞真的头,「别说受伤,为了爱他,我甚至可以牺牲自己。」

  「那你真的爱惨他,守仁,你从来不是个故作伟大的人。」

  「谢谢你看透我。」

  瑞真双手合十,做一个自求多福的表情。

  「我现在要去楼下服务台替皓琳取两份快件,顺便跟一个大客户在五楼咖啡厅碰个头,中午再上来接奥斯卡。」

  「好,麻烦你了,一天而已,明天起我就会全程陪伴他。」

  「应该的,我说过,你是个好父亲。」

  瑞真从房间退出来,乘电梯到底楼取了东西,又准备返回五楼,结果在酒店侧门走廊里迎面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看,正是英俊的皓燃。

  「嗨。」在同一部电梯门口撞见,不可能不打招呼,「真巧,皓琳还说你今天不在鸿申。」

  「嗯,有点私事。」皓燃礼貌地笑了笑。

  瑞真看他按下十七楼的按扭,某根神经蓦地绷紧,无比敏感地看向他手上提着的盒子:「这——是什么?」

  「栗子蛋糕。」

  像被雷电击中一般,眼前俊美无俦的男人,她曾经亲近过,而切现在有人跟她一样为他痴迷,但却不会像她那样理性地放弃,但她除了沉默,不知道该以什么方式予以支持。

  五楼已经到了,瑞真却发现自己的脚生了根一般不能动弹,直至电梯在十楼打开,她才夺门而出,然后在过道里呆呆站了两分钟,才沿着安全楼梯走下去。

  真想否认这样的联想,但是在这一刻她才惊觉,守仁在看皓燃时的眼神从来都不一样,怎么会想不到?!

  守仁与皓燃,梦幻到让女人尖叫的组合,却惊人得叫人心碎。你们真的决定去爱了吗?

  瑞真忽然觉得脸上冰凉,伸手一摸,竟是一行泪水。她曾经放弃的爱,今日有人珍藏起来,也许她不应该为他们担心,那样成熟美丽的两个男人。

  ——全书完——

  后记

  我是晓春(废话==),你们可有想我?你们可有想我?!你们要想我噢,因为我是真的好想好想大家噢(琼瑶腔)。

  终于轮到写感想了,高兴得到书房里打转转。

  《激流暗涌》恐怕是我写长篇以来时间拖得最久的一篇了。其实从一开始动笔,就对它充满感情,后来通过连载,得到众位朋友的鼓励,于是便写得很是得意,可这样的激情就在那年年底戛然而止,因为被琐事和其他事务拖住,所以这篇文就此搁浅了,之后就成了漫长的调整与等待。

  回头看,还真是过了很久噢(内疚ing)……要对那些长期蹲坑的读者们送吻。

  通过这个机会,我想告诉大家,去年和今年,我已完成了我人生中的几件人事,也过得很是开心,只是人一开心,就容易散漫,所以要重拾旧作,就变得有些困难了。

  直至新年过后的那个下午,再次打开《暗涌》这个故事,细细读了一遍,胸口就好似被什么撞到了似的,生出很多美好而热烈的回忆,还有与众读者分享过的那份感动——

  原来,皓燃与守仁从来没有离开过我的幻想世界。

  有那么多亲切的坚守,就好像又回归到最熟悉的环境,催促我重新动起笔来,虽然过程真的很艰涩,但好歹还是找回了往日笔耕的畅快感觉。

  在这整个故事里,我也有很多秘密和偏爱,比如对于姜守仁这个人物,我内心几乎可以用「疼爱」来形容,他是多么可爱,像一只温柔的人手,又像披着狼皮的大绵羊,让我觉得温暖而自在。而皓燃,反倒是为了折磨这样一个可爱男人而刻意存在的。

  当我真正写后续时,才发现,要完美结束这场没有胜负结果的故事有多么难。

  本该写到他们彼此打动、约会度假,冲破家族束缚,直至相濡以沬永不分离blabla……这样类似皆大欢喜的局面才算完成任务,可是写到后来,才发现两人还是在原地攻防进展缓慢,于是我就汗了,再咬咬牙,给了他们一个「开始」,作为未来一切发展可能的契机。

  如果这样的安排太过草率,也请大家多多包涵,因为我实在是想不出更适合他们的happy ending了。

  对于这部被我自己称作「心理作战文」的小说,希望可以对我这两年的生活作一番幸福的总结,也希望已经消失了太长时间的晓春,仍能激超大家的共鸣,以便协助我创造出更多有意思的情节和更多有爱的配对。

  最后要感谢一直包容我拖稿的梦慈小编,还有以往在单行道给我留过言的所有好友,我都记得大家的名字,还有我想念的老友小M,替我向77问好。

  最后,我希望大家都可以快乐,如果有人支持我的故事,我便还会写下去,希望下个月就能完成另一个长篇,但愿但愿。

  永远忠实的晓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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