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残阳+番外 作者:月曜

文案:
  我出生未知,父母不详,不知为何,身边只有无名一人相陪,教我十八般武艺,经史子集,却不承认是我师傅。
  我从小受困,四面高墙,不知为何,虽从未离开过这个院子,但无名却说这座房子根本不是我的家。
  无名并不叫无名,而因为他确确实实没有名字。
  失去生命中第一个重要的人之后,月成了这江山的影子,从此生命的全部意义也只是为了维护眼前这片天下,麻木的生活,机械的完成任务……
  这一切在遇到那个叫慕容曜的小小少年时有所改变,生命中不再是单调的灰色,倾尽全力的教导,自己的生命,自己的灵魂,自己的追求,能否在他身上得到成全……
  两人的关系有岂止师徒那么简单……
  命运的洪流,最终会将人带往何方……
(前世今生 强强 虐心)

  第一章

  我出生未知,父母不详,不知为何,身边只有无名一人相陪,教我十八般武艺,经史子集,却不承认是我师傅。

  我从小受困,四面高墙,不知为何,虽从未离开过这个院子,但无名却说这座房子根本不是我的家。

  无名并不叫无名,而因为他确确实实没有名字。

  无名叫我月。据说,我刚被送来时后背的左肩处,曾有一个月字的刺青。现在那刺青早已被连皮一刀割尽,但无名说知道关于自己的一点儿事情总是好的,不要象他一样,真的无名。

  十六岁,斗了一天一夜,终于把手中一对豪岚双双停在无名的颈上时,身体已经濒临极限。无名笑了:“月,你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地方。”说完向房里走去,走了两步又转回身来:“知道吗,我打败我的前任,花了整整二十三年。”

  离开居住十六年的地方,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和无名外出,我们去了泰山。

  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

  站在山上,看云海在脚下波涛汹涌,从未见过此等恢弘景色的我一时呆立,无名静静站在旁边,表情平静,伸手递过来一样东西:“这是暗卫的令牌,我们只听命那另半块令牌的主人,只认牌,不认人!”默默接过那块不起眼的令牌,只觉得那小小一块,似轻若无物,又似重若千钧。“月,你看,站在山上,天下就都在眼前了,这山有多大,影子就有多大,我们就是这江山的影子,从今日起,你就是新一代的暗卫了。”

  无名袖里有一道白光闪过,对此已有防备的我右手先一步扣住了他的手腕。

  “月,暗卫只能有一个”

  “但你最后杀的人不应该是你自己。”

  左手握着豪岚一刀挥出,闪烁的幽蓝光芒划过颈动脉,血雾如红霞,染了一天一地。

  无名眼中闪烁着笑意和释然,生命的流失已经令他没有力气说一句完整的话,可我却清楚的听到了那句气若游丝的呢喃:“谢谢……傻孩子……”

  胸腔蓦然一阵疼痛,那疼痛似一枚钉子,生生敲入眼睛,不能遗忘。

  泰山上多了一座新坟,坟前立了一块上好的汉白玉石碑,那碑上却一片平滑,未刻一字,一个少年跪在墓前,叩了三个响头,站起身来径自下山,再未回头。

  遇到曜的那一年,我十九岁,习武之人,近弱冠之年,正是闯荡江湖,扬名立腕的年纪,但那种豪气干云,快马平剑却与我没有半点干系。三年暗卫生涯,救过人,杀过人,拥有过行行色色的身份,但真正属于我的全部,仅仅是怀中一块令牌,袖里两弯寒月。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繁华的长街上,小小少年孤身站在街边,大声哭泣,行人顶着冷漠的脸从他身旁匆匆走过,无动于衷。他突然冲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腰,抽抽咽咽的唤了声:“三哥”

  不想节外生枝,本打算推开他的手,那孩子似感觉到我的意图般紧紧缠上来,一件烟灰的衫子袖子上顿时染了一片水渍。口中只是反反复复说着,三哥、迷路、肚饿之类的话,小脸上已经抹得一道道的污痕。

  已经有人上来围观,只好先把孩子送回家去再脱身了。打定主意,询问了那孩子的大致住处,我抱起他快速离开人群。

  那孩子口中的慕容家竟然就是朝中权势显赫的慕容世家,打量着朱红大门前的石狮子深深皱眉,最后还是不惊动门房,决定悄悄将他送回房去了事。

  寻了高墙外一处僻静的巷子,看看四下无人,足下轻点飘然跃过那段围墙。

  “你不是我三哥!”轻轻落地之后那孩子张大了嘴,好半天吐出这样一句话,而后又抬手确认似的捏捏我的脸。不知他先前为何如此肯定,现下又生狐疑,但见他狠狠的揪我的脸,心下哭笑不得“我自然不是你三哥,我没有兄弟。”

  “的确三哥最讨厌武功,可是你长的和三哥真是相似啊……”

  “既然已经平安到家,在下就走了”不愿再继续跟个孩子纠缠相貌问题,我起身欲走。

  “等等……那个……你能当我师傅吗?”

  “师傅?你想学武功?”

  “什么都想学,读书,习武……”

  “我教不了你,在下萍踪浪迹,无法在一个地方久留。”有点头痛这个孩子,于是打断他的话只求赶快脱身。

  “你,可以给我本书什么的,我会自己学。”

  “功夫学问都须口传身受,如何拿本书就学的?再说小公子家世显贵何等能人没有,为何用得着区区在下?”

  似是被说到痛处,孩子扁扁嘴,泪水又迸了出来。

  “爹说我是灾星,会毁家灭门,所以不让我入家学,也不让人教我……”

  真是荒唐,为着这种荒诞不羁的理由这样苛待一个孩子,我不禁皱眉。

  那孩子误认为我是打算再说什么拒绝他的话,索性缠上来,紧紧抓了袍子“师傅,求求你,不用长留我家里,给我本书什么的就好,我会自己用功!”

  “没有先生,谁人教会的你识字呢?”

  “是我三哥,他偶尔教我认字,偷偷拿一些书来给我读,师傅,求求你……”

  小脸又蹭上来,我的袍子上沾了今天第二块水渍,颇有些无可奈何,推推他的手,想让他先松手,那孩子反而一心缠的更紧“好了,我答应就是,你先松开。”

  “谢谢师傅!”

  大概是不知道拜师要叩头的礼节,只是高兴的紧紧抱了我不松开,脸上却是破涕为笑。

  细看下来是个相貌娇好的孩子,眉清目秀,唇红齿白,脸上虽有污痕却笑的可爱加之单凭偶尔教导就能读书写字,应该是个聪明通透的孩子吧。

  “我并非京城人士,亦有自己的事情要办,不可能一直在你府里,每月初一,十五晚上亥刻在这里等你,教的东西只能靠你自己时时练习,勤加揣摩,知道吗?”

  “记得了,师傅放心”

  “你叫什么名字?”

  “慕容曜”

  从此我就拥有了生命中第一个跟我有确实关系的人,那个叫慕容曜的孩子。

  第二章

  曜很聪明,也很用功,只可惜半路习武身体已经成型,再加上并非骨骼清齐,天赋异凛,终究难以到达颠峰之境。

  剑气带风,舞动之间已隐然高手风范,可终究有欠缺不足,浅弯唇角,寻到一丝破绽抢进门户,豪岚的刀柄轻轻磕了他的手腕,曜手中的长剑当啷一响,应声落地。

  “我总是在你手下走不过十几招。”曜摸着发麻的手腕很是沮丧。

  “已经不容易了,你天资所限,功夫虽称不上登峰造极,但退而护家保身,进而纵横沙场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可我终究差你太远……”曜心有不甘,颇为忿忿的说。

  “放眼天下能在我手下走过十招的人也不出三十个。你已经很不错了。”虽然是安慰他,我说的也是实话。

  “真的?这样厉害!以前你可从没说过。”曜两眼放光,满脸兴奋之色“你师傅一定是很有名气的人物吧?是哪派掌们,还是哪山的隐士?”

  略有点无奈我摇头:“我没有师傅。”

  “怎会……?”曜满脸的置疑。

  已经四年,当年街边哭泣的孩童已经成长为俊秀少年,一身精干的练武服,颜色是他最喜欢的月白,映着月色恰似一株挺拔的白杨。

  对他的问题避而不答,略顿一下我开口到:“从今起功夫我就不再教你了,你只需记得拳不离手曲不离口,自己平日里多加练习就好。”

  “师傅,你不教我了,我知道我苯,师傅你别走,我会更用心,师傅……”曜一脸的惶急,也许是年龄相差不是太多,平素他是不大肯叫我师傅的,今日一急倒口口声声叫了出来。

  “谁说我要走了?武功不教了还能教点别的啊”描了一眼曜,看他听到我的话摆出松了口气的表情,不禁心生逗弄他的想法,话锋一转“还是你觉得别的都已经高明到不需我来指点了?”不出意料,看他立马又变了脸色“绝对不是,师傅,我……我……”

  心下暗笑:“既然不是,那从下次起,初一时教你四书五经,经史子集,十五日教你想学的东西,你可有什么想学的?”

  曜听我这样说立刻迫不及待的接言到:“我想学,奇门遁甲,行军布阵之法”

  “哦?”听他这样说我倒有些意外“你为何想学这个?”

  “看三哥带的书里提到过这样的东西,一阵能挡百万师,多么厉害,学成之后军前效力,说不定我也能当个一代名将!”曜说的颇为跃跃欲试,“行吗,师傅?”

  “自然,对了,我今天看到个孩子,竟然跟你长的一模一样,是你的兄弟吗?”

  “是小坤吧,是我双生的哥哥。”曜不经意的说,“他怎么了?”

  “没什么,是个有趣的孩子。”

  我随意的笑笑,想起来时在后花园看到的那个酷似曜的少年。

  穿着裁剪得当的儒衫,也是一身的月白,手中却拿了柄剑,生疏的舞着,展转腾挪不得章法,一招一式用心也用力,只是身体孱弱,似乎是得过什么大病毁了身体的根基。

  等一招回风拂柳转过身来,映入眼帘竟是一张和曜一模一样的脸。心中颇感兴趣,悄悄在树后看他练剑,约过了半个时辰,似是体力不接,脚下一个踉跄,用剑勉强支住,才没有倒地,略喘息了一阵,又咬牙练了起来。

  对这倔强少年不禁心存好感。

  “你虽然勤勉刻苦,可惜学武讲究天分,看你身体根基已毁,并不适合练武,勉强为之,只怕事得其反,倒不如弃武从文,也许能有一番作为。”看他几乎力竭还不肯休息,我忍不住出言劝道。

  坤循声望来看见我在树下,并不吃惊,淡淡回了一句:“百无一用是书生。”

  “哦?你为何如此轻视读书人?”

  “我就曾经是个读书人,三岁入学,十年寒窗,自负才学,却不能惩恶扬善,纵读了一肚子的书又有何用?”

  “看来你是遇到过什么无能为力的事情了?”

  明显是说到痛处,坤脸上隐现怒容,口气依旧淡然:“不关你的事,而且你夜闯慕容家所为何事?说不清理由,我可要叫人了。”

  “你怎知我是夜闯慕容家呢?”我反问。

  “你语间谈吐都不是下仆的样子,”他深深看了我一眼又道“虽然你跟三哥很象,气质风度又截然不同,你肯定不是三哥”

  见他年纪不大心思却是玲珑剔透,我心下更是赞叹,表面上还是不动声色:“也许我是新来的西席呢?”

  “西席?”他冷哼一声“你若是西席,我从此倒要对天下妄称夫子的酸儒刮目相看了!”

  “你怎知普天之下就再无能人异士?”

  “哼!我出三对,你若对出来,我当拜你一拜,从此再不小看读书人!”

  “可以一试。”心下对这少年更加感兴趣了。

  “听着,一担重泥拦子路。”坤一联脱口而出,语毕斜看过来,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这对子出的确实刁钻,重泥自是仲尼的谐音,拦子路即是拦了道路也是拦了孔子那个名叫子路的学生,下联很难对的合适,可我当初同无名在屋里关了十六年,每日除了习武便是读书,才学也是有的,略一沉吟答到:“两岸夫子笑颜回”

  “仲尼对夫子,子路对颜回,实在是妙,”坤反复揣摩喃喃的自语,又抬起头不平说:“你别得意,还有两对。”

  “在下洗耳恭听。”我微弯嘴角点了点头

  “水冷酒,一点水两点水三点水”

  “丁香花,百字头千字头万字头”

  “双手推出窗前月”

  “一石击破水中天”

  “天作棋盘星作子,谁人敢下”

  “地当琵琶路当弦,哪个能弹”

  坤的眼睛亮了起来,这是我第一次自他脸上看到属于他这个年龄的兴奋和跃跃欲试。

  “琴瑟琵琶,八大王王王在上”

  “魑魅魍魉,四小鬼鬼鬼犯边”

  “一点相思,两处闲愁,三载不见,四目凝望,无言相对,留君不住,妾难从去,罢手伤怀,九曲回肠,十年生死两茫茫”

  “十里香车,九转萦回,八方极尽,七曜辉天,流连此间,雾生缱绻,思顾此世,三生石畔,两心牵系,一江春水向东流……这已经是第六联了,公子是在考在下吗?”

  看他对的兴起,已经忘了赌约,不禁微笑,要不是怕耽误去见曜,我倒是乐意和这个孩子攀谈。

  坤已经回过神来,想起方才的赌约,脸微微一红:“你真是我家的西席?”

  “在下路人而已。”看这高傲少年面红耳赤,心下更是莞尔。

  “先生高人,是我不知天高地厚唐突先生,请受我一拜”说完干干脆脆就要拜下去。

  抢先一步托住他的双臂“游戏而已,当不得这一拜,文武各有所长,一身武艺也杀不尽天下恶人,一介书生或许可以成为一代贤臣,言尽于此,在下告辞。”

  见他不语……顿了一顿道:“来年大比,不知公子能考得第几名。”

  我飞身上房,向曜的院子疾驰而去,听见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声音“休想用激将法,我明年定拿了状元与你瞧瞧!”

  “明知是激将法还上当,真是个笨孩子”我弯了唇角低声自语,几个起落消失在屋脊间。

  第三章

  “什么任务?”我接过来人递上的铁令,与自己的合在一起,查对吻合,又还给他,开口问道。

  “呵呵,果真如传闻所说,暗部的王牌实在是只认令牌,不认人的啊。”来人把玩着手里的铁令,用略带戏谑的口气说,“如果,有人拿着令牌让你去弑君,你也会照做不误吧?”

  我看着那个人,皱了一下眉头;“暗部的令牌,犹如朝廷上的虎符,我这样说你满意吗?”

  “当然。”

  “那么,长话短说,有什么任务?”

  “去杀了宫中羽林军侍总卫长,只能挑他在宫中当值的时候,要做的令他看上去象是护驾而亡。明白吗?”

  “就这么简单?”我略带疑惑,暗杀一个区区二品侍卫总长,需要让他们祭出暗部铁令,调用我亲自动手吗?

  “恩,此事行动隐秘,暗部中也只有两人知晓,此次行动没有人配合你。”来人抱臂在胸,饶有兴味的看我,“你当宫中的侍卫暗桩都是摆了好看的吗?”

  “明白了。”我看着他,示意我已经了解了,没有什么事情可以结束这次谈话了。

  “恩……其实那个侍卫长,是萧国奸细,我们一时失察,放任他爬上如此重要的位置,羽林军地位特殊,牵一发动全身,只能采取这样的暗杀方式。”

  “不必解释你们的动机,你只需要告诉我对我有用的情报就好了。”

  “呵呵,真是暗部的作风,计划在年终朝宴后动手,那时候比较容易混入,也容易脱身,我会尽量把武功高强的人掉开。”

  “随你,只是没必要刻意安排。”

  “需要帮忙尽管提出,我会尽力配合你。”

  “不必。”

  “哦?嫌我碍事吗?”虽然蒙了面巾,看不出他的表情,可依然能看见那高高挑起的眉毛。

  “并非碍事,你只是碍眼。”成功的看见那眉毛边上青筋跳起,我心中有丝恶作剧得逞般的满足。身形一闪,隐入夜色中了。

  回头扫一眼,那人还楞在原地,是被我那番话气到了吧。

  大概在朝堂中浸淫未久吧,不同于以前那些接头的人,这人身上还带有一丝的恻隐良善之心,刚才那番不必要的解释,其实也是担心我在执行任务时心存顾虑……

  今次来传达任务的人……真是个有意思的家伙。

  收敛气息,我轻松甚至有些惬意的靠在大殿外一棵梧桐树的树枝间,观望着正殿里的动静,朝中显贵此刻汇聚一堂,轻歌曼舞,觥筹交错,这金粉荣华之下不知隐藏了多少可以将人不动声色就溺毙的暗流。

  抬头看看天色,正是月上柳梢头,这宴会也差不多该散了,伸了伸手臂活动一下筋骨,我屏住呼吸,放出五感探查周围的情况,约摸没隔二、三百步就又一个暗桩,半个时辰就有一队羽林军巡逻过去,我必须把握好时间。

  摸了摸袖子里的银针,提气向最近的一处暗桩掠去,手中银芒激射而出,封了那名暗桩周身三处大穴。

  并非不能隔空打穴,只是我从不小看暗部培养出来的人,若是他们在预定时辰之前醒过来,就会坏了大事,不如银针刺穴来的保险,至少在针没有取出之前他们是无法解开穴道的。

  身形展动,两刻钟的功夫,已经把大殿周围所有的暗桩制住了,微微叹了口气,我略有无奈的想,看来暗部还有必要加强对手下的训练;即便不是顶尖精英,十余人在不长的时间里悄无声息的全部被人制住,传出去暗部必然颜面大失吧。

  解决了比较棘手的暗桩,剩下的羽林军不足为虑,我借着花木掩护,躬身潜行,慢慢接近大殿。

  常年刀口添血的人,都会养成一种野兽般的直觉,我一点一点的接近,站在大殿前那个身着金锁甲的人,心中隐隐升起一阵不安。

  正踟蹰间,脑后一阵劲风呼啸而来,我就地一滚,回手豪岚在握,直指身后。

  乌黑的蛇皮鞭缠在颈部,松松的没有发力,我的豪岚交叉在前双刃并举,如剪刀一般,钳制住那人的颈项,也是虚指着,没有挥下,两人在寂静无声中沉默对峙。

  “贵国的暗部果然名不虚传。”

  “贵国的隐流也非浪得虚名。”

  “哦?大人您如何认定我非萧国死士?而是隐流的人?”

  若是不见此刻剑拔弩张的景象,光听这恭谦有礼的对话恐怕没人会相信说话的两个人正以命相搏吧。

  “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死士从小踩着同伴敌人的尸体生存,如何能有如此嚣张洒脱的气势?”

  “哦?大人难道会算命不成?靠气势来判断身份?”又是一个挑着眉的表情,面对这个略带狡猾顽皮的表情,我心下略松,口气不自知的缓和下来。

  “你若是下次想隐藏身份记得彻底沐浴更衣,否则身上北地烧烤牛羊肉的烟火气总是会暴露身份的。”

  “闻香识人?大人难道靠鼻子分辨对手?”

  “在下不食荤腥,对此味道敏感罢了,说起来也不是王爷的错。”

  话音落地只见那人眼中精光大盛,颈上的蛇皮鞭也蓦的一紧,我知道自己猜对了,手中的双刀配合的一发力,在那咽喉上压出两道细细的血痕。

  蛇皮鞭又松了下来,仿佛刚才那凛冽的杀气从未出现过一般,那人的声音依旧是略带戏谑腔调的平稳,看不出真实的情绪波动。

  “本王对大人真是感兴趣了”

  自称本王,便是肯定了我的说法,他知道刚才自己的反映已经让我笃定了他的身份,于是大大方方的承认,倒是洒脱之人。

  “王爷谬赞了,天下各国,皆有暗中的力量护卫王权,这各国唯有北狄的隐流归历代宗室成员掌管,王爷既为北人,身手又是如此不凡,所以身份倒也不难猜。”

  “着实聪明,倒让本王不舍得取你性命了。”

  “王爷这话还言之过早,鹿死谁手尚不可知,况且以在下一届小小暗卫,换堂堂北狄宗室亲王,实在是物超所值啊。”各自的要害都握在对方手里,我这话也不算是威胁。

  “那我们堂堂正正打一场可好?”两人对视一眼,默契达成,猛然同时收手,各退三步站定。

  面对如此又意思的对手,我也难得的起了争胜之心,掏出袖里的银针,撇在地上道:“不用暗器。”

  见我抛了银针,那人爽朗一笑,也掏出个小瓶扔在一边:“不用毒。”

  “好!”我应一声道:“王爷小心。”身形闪动,手中双刀送出,舞出两道银光。

  那人一点头,乌稍蛇皮鞭,翻卷而出,夹带风势,使如臂指,望胸前的大穴点来。

  此刻暗桩尽为我所制,那巡查的羽林军想必也被他清理干净,这本该戒备森严的皇宫内院,倒成了绝好的厮杀之地,既无人打扰,也不会殃及无辜。

  此人不愧是隐流首领,一条鞭子使得如游龙一般远攻近防、认穴打穴精准无比,一时也是战他不下。

  可这皇宫里终非打斗之地,况且我还有任务,要去杀了那萧国的奸细,今晚若不成功,下次宫中必然戒备森严,想再得手就难于登天了,因此我必须尽快解决眼前这人。

  思及此,催动内力,幻出一片刀光,迅如疾风狂如骤雨,将那人锁在一张利刃织成的网里,这个招式是我自行参悟出来,名为“风火燎原”讲究是以快打快,配上豪岚欺霜赛雪的锋芒,会给人已置身刀山之上,万刃加身的错觉,只是第一次用于实战,还不知道如何拿捏力度,也不知道具体的威力到底有多强大,原本不想轻易使出,可对着实力如此不俗的对手,我也只得兵行险招。

  眨眼间已经一百多刀挥出,长兵器并不利于近身快速防守,那人饶是功力非凡身法矫捷,身上也至少大大小小留下十来道伤口。明显身法速度迟缓了一点。

  眼见他落于下风,我轻叱一声,复又抢上前去,打算速战速决,就在这时,胸中真气忽然一滞,再复提气,丹田里已经是空荡荡了,心知是着了道,暗道声不好,真气一彻,腾跃在半空的身体登时滞重起来,直接摔到地上。

  那人卷了乌稍鞭,缠在腕上,向我走过来,伸手点了胸前几处大穴,制住我的行动,从我手中夺下豪岚,放在一边,又在袖里怀中细细搜了,只摸出一瓶伤药和那半块暗卫的铁令,脸上有点不可思议的表情一闪而过。

  拿了我的伤药放在鼻子下嗅了嗅,拔开塞子将药粉撒在自己的伤口上。

  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好整以暇的给自己包扎伤口,是啊,是我天真轻信了,杀手怎么可能会跟对手比武呢?杀手只能杀人啊!

  暗道自己的幼稚天真,成了自己送命的根源,心知死亡将至,我平静的看他到底会玩出什么花样。

  那人包扎好伤口,上来抬手解开了我的哑穴。“你真是暗卫出身?居然天真到真的把暗器都撇了。”

  我闭口不语,眼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说什么都是枉然,好在小时候服食各种毒药,对这些药物有很强的抵抗能力,多拖一刻说不定等药力消散,还有一线生机。

  “我知道这药制不住你多久,我也不想要你性命,怎么样?考虑和我去北狄如何?我对你很有兴趣。”

  “在下的确是天真幼稚了,王爷的话在下实在是不敢相信了。”我尽量和他说话,打算拖延时间。

  “哎哎,是我不好,不过我真的没用毒啊。”那人反倒一脸无辜的样子,我都有些佩服他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了。

  “王爷说笑了,在下现在内力全失,难道是在与王爷比武途中突然走火入魔不成?”

  “哎呀,不信你看。”那人大大咧咧的解了外衫于我看,薄薄的白绸中衣,确实不像是能藏什么东西的样子,不过我知道眼前这人实在是只笑面狐,冷着脸对他的行为干脆不予置评,不料他下一句话令我差点破功。

  “你中的毒是我鞭子上自带的,先前缠在你脖子上的时候你就已经中毒了,这是在咱们约定之前,可不能算我言而无信啊。”

  “王爷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在下受制于人,焉有反驳的余地?”真是第一次遇到如此难缠且无赖的对手。

  “不反驳?都听我的?”依旧是戏谑的口气,我暗暗绷紧心弦,不知道这人要提什么要求。

  “你这刀法实在厉害,是何人传授啊?”

  “在下自行领悟的。”我确实没说谎。

  “哦,你这刀看来并非凡铁,可有名字?”

  “名为豪岚。”丹田有一丝丝的暖意,我知道药力正在减退,心下升起希望,希望他尽量提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好让我有时间回复真气。

  “那你叫什么名字啊?”

  “在下无姓无名。”

  “无姓无名?那还真是不方便啊。”我心中一阵气闷,问我名字是为了你方便的么?

  “我给你起个名字吧,叫什么好呢……”用手托着下巴倒是想的一脸严肃,我真想啦下这人的面巾,看看这位脾气古怪的王爷兼隐流首领究竟是何样的庐山真面目。

  “对了,你刀叫豪岚,你就叫小兰如何?”

  小兰???!!!我感到自己努力板着的冷脸正在一块一块碎裂,心下有将这无厘头的人一刀结果的冲动。

  “我叫月,我……和我亲近的人这样叫我。”没错,无名和曜的确是我亲近的人。

  “噢?那我也算是你亲近的人了?小月?”

  小月???!!!我感到额上青筋正一条一条的暴起。

  “既然是亲近的人,让我看看小月真面目不为过吧?”说着上来一把拽下了我的面巾。

  “咦?小月原来这样年轻啊,看来我叫你小月也没叫错,长的也真是英俊,人如其名啊。”

  我忍,我决定彻底无视他的胡言乱语,凝神静气收集这丹田里一点一点回复的真气。

  终于回复了约摸一成的真气,冲开被封的穴道,我心下一喜,运指如风,望他身上大穴袭去,岂料指尖刚沾上他的衣襟,那股真气竟然消失无踪,我无力为继,又被他重新制住。

  “我这毒名为,复辰,也就是说一共得发作两次呢,小月你大意了哦。”

  “重新受制于人,我彻底放弃抵抗:“北狄素来民风豪放,勇士辈出,你这么狡猾的人实在不像北狄的王爷,倒像是萧国人了。”

  “哈哈哈!我真怀疑你是能掐会算了,本王的母妃是萧国人,本王也曾在萧国为质子十二年,算起来也可以说是半个萧国人了。”

  我彻底无话可说“请王爷给在下个痛快了结,不要戏弄在下了。”

  “本王对你有兴趣,不会杀你的。”

  “悉听尊便。”

  “哈哈,听着,本王名为萧远辰,日后山高水长自有再会的一日。”言毕又挤挤眼道:“小月,这伤药实在是不错,就送给本王吧,本王替你把那萧国的奸细杀了,当谢礼可好?”

  这一句话把先前那豪气洒脱的气质冲了个一干二净,我抑制住想翻白眼的冲动,淡淡道:“如此,便后会有期。”

  “复辰的药效再过一个时辰就能彻底的解了,小月不必担心。”话说完那黑色人影一飘,已经蹿上枝头,望大殿的方向去了。

  我在树下静静的坐着,等到功力完全回复,才运气冲开穴道,又尝试真气在身体流转几圈确实无碍后,才起身将豪岚收好,又将先前抛在一旁的银针重新收起纳入袖中,眼底一丝阴霾闪过。

  萧远辰。今天你给我的教训我会牢牢记住的。

  第四章

  这一夜慕容府里热闹非常,檐下廊间十步一盏花灯,将满地的雪映的微微泛红。远远看见前庭正摆了流水宴席,府里大大小小的主子凑在一起,猜着花灯上的灯谜,看着阶前一队江湖艺人耍着龙灯。

  蓦然想起今日原来是上元佳节。

  节日里曜的院落依然冷冷清清,这个从出生就被人说是克父克母丧家败业的灾星自然是受不到半点宠爱。与曜相识已经五年,知道家里的宴会游玩从来没有他的份即便是除夕,也不过是随众去祠堂,跪上一跪之后便被遣回独居的院子。

  初时那眼里还有羡慕、不甘,到后来慢慢变得死水无波。

  没由来想起自己的少年时代,四面的高墙,每日读书习武,不懂平常生活,不知世间喜乐。虽练就了无心无情的定力,终究——活的不像个完整的人。

  几下腾越到了曜的院子,不出意外,看那少年穿着平素的衣裳站在廊下,和往日一样等我到来。表情淡然眼睛却瞟着墙外,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墙外不知是哪家的孩子在放烟花,一朵一朵的明亮窜上天空,隐隐还能听见几声嬉笑打闹。

  发觉我的到来,曜有些匆忙的收回目光看过来:“你来了?”完全与平常一样的口吻。可我知道他心底的想法。“今日我们不上课了”对上他微困惑的眼睛我说“今日如此吵闹没办法静下心来念书吧?不如和我出去走走。”有点牵强的借口,知道曜是可以在爆竹齐鸣锣鼓喧天的大年夜还能在院子里研究阵法的人,可我今天只是想带他出去玩,哪怕就这一次也好,至少让他体会下尘世的喧嚣喜乐。

  “我……要不要去换件衣裳?”

  “有不是去访客,换什么衣裳。”我转身跃上墙头回头望他,曜略一迟疑终究是跟了过来。

  白日时天就有些微微的阴沉,到了现在,已经有星星点点的雪珠飘落下来,扑簌簌打在大红的纱灯上,遇了火苗的热气,瞬间融化了,远看的灯火也沾了曾模糊的水气。

  街上人山人海,元宵佳节普天同乐,晚上没有宵禁,整个京城,上至皇亲国戚,下至平民百姓,都会出来赏灯游玩,人比还多,个个都笑逐颜开的,被红彤彤的灯火映照着,平添三分喜色。两旁很多摊子挂着各色写了灯谜的花灯,生肖花鸟,人物山水,种类繁多,案子上摆了花红等物,不少人围了去猜,也有猜中的赢了花红,周围人跟着喝彩,也有猜不中的,并不懊恼,依旧笑着看别人去猜,无一例外都带着欢喜的颜色。

  第一次如此近的感受到这种喜气洋洋的温暖,一时间竟有些失神仿佛就此抛下过往一切,从那冰冷的修罗场回到烟火尘世,恍如隔世……

  曜毕竟是少年心性,此时兴奋起来,托了我往人堆里挤去,凑上去看一盏做的十分精致的六角纱灯,灯上斜绘着一枝红梅,侧面写着“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这两句本《滕王阁序》里的话,却在下面标着打一个草药名。

  曜看那宫灯做的别致,心下喜欢,研究起了那个谜语,无奈一时猜不出来,簇起了两道眉。

  我看他苦思不得,有不愿放弃便上前说:“请教了,这谜底可是——生地?”

  那摊主一笑摘了灯笼,又拿了一束作为花红的檀香一并递上来:“公子猜的不差。”

  我示意曜接了灯笼并花红往别的摊子走去。

  曜拿了灯笼在手里,笑嘻嘻的赏玩,突然道:“你真是不简单,武功厉害,学问又那么好,连猜谜语都一猜一准。”、看他脸上隐隐有钦佩和不甘示弱的表情,我摇摇头道:“你长在深宅大院,不知道民间琐碎的东西也是自然的。”曜微微不甘,也没有接话。

  抬眼看到一盏四角灯,做的很简单,不过是素纱糊的,下面缀了一圈窄窄的流苏,灯身上绘了一丛墨兰,下笔精致。可以看出作者画精湛,上面写着:“席地谈天,打《孟子》里的一句。”。心里揣度一下已经有了答案,推推曜“那个灯好看,谜语却难,你替我想想?”

  一听是我猜不出来的,曜两眼放光,急忙凑上去看,嘴里把谜面来来回回念叨几遍一拍手笑道:“这个有什么难的?不就是‘位卑而言高’嘛!”

  “公子猜的是,请收下吧。”摊主摘了灯笼送过来。曜接了,望我手中一送,得意之色溢于言表:“怎么你到猜不出来这样的谜了?”

  “我是个江湖人,读过几本杂书罢了,又不是真的老夫子。”嘴上说着,我心下暗笑,少年的快乐如此简单。

  这个身世不幸的孩子,总让我想起从前的自己,好似弥补缺失一般,情不自禁的想给他温暖给他快乐。

  第五章

  一道人影擦过身边,我剽了一眼,只是个普通的小贼。我的钱到了各地暗庄都可以随到随拿,所以并不在乎,继续若无其事的看曜玩着他的宫灯,曜却大喊一声:“站住!”直追了上去。

  怎么忘了呢?他好歹也跟我学了四五年的武功,这点警觉性还是有的。有点无奈,我微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街上人很多,那小贼很狡猾,专往人多的地方钻,想甩掉身后的人,曜紧盯他不放脚下略运上了轻功一直追着。眼看进了个僻静的巷子,另一边却是死路。那小贼转了转眼珠转身对着堵在巷口的曜直扑过去:“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小的上有八十岁老娘,下有三岁的小孩,小的也是不得以啊,大爷饶命啊!”

  曜傻了眼,僵在当地,小贼趁机从他身边擦过去,脚底摸油,遛之大吉。等反应过来已经不见他的踪影。曜懊恼的跺脚:“,这小贼好卑鄙!下次再让我见他,一定赏他个窝心脚!”

  “你是江湖经验不足,这样的毛贼到处都有的。”看那小贼套远,我走进巷口安慰道。

  看到巷口有个卖元宵的小棚子,摆了张桌子在那儿,没有顾客,只有个老头守着风炉坐在那,见我们站在那招呼道:“两位小哥,天晚夜寒,要不要吃碗元宵?”

  曜询问的看向我,见我点了点头,便走到小桌前坐了下来。

  “两位稍等。”那老头见来了生意,笑眯眯煽旺了炉火,拿了新包好的元宵下锅煮。

  不一时,两个粗瓷碗端上来,在两人面前冒着热气。

  曜拿了勺子,捞了一个放在嘴边一吹,咬了一口:“呵,糖桂花,还真香呢,你也尝个。”

  终究是孩子,刚才还气的不行,现在一门心思都放在元宵上了,我弯起嘴角。冷不防一个白东西闯到眼前,曜举着勺子乘了一个元宵,送到我面前:“吃啊,真挺好吃呢,你怕烫?”

  又把勺子收回去放在口边吹一吹,用唇碰碰,再送上来:“不烫拉,你尝尝。”大有你不吃我就不收手的架势。

  没奈何,我只得就着他的手,吃了那个元宵。

  收回勺子,曜一脸胜利的表情,“怎么样?好吃吗?”

  糯米磨的很细,冰糖桂花的馅,入口丝丝的甜还带着桂花的清香,我默默咀嚼着点了点头表示赞扬。

  “不错吧,来,再吃一个”捞起个汤圆,又送了过来。

  我有些无奈摆摆手:“我这有,你吃你的。”

  “再吃一个”曜举着勺子无视我的话。看他如此坚持,我只好把这个也吃下去。

  “两位小哥感情真是不错,呵呵。”那老头拿出烟袋,磕了磕用火折子点了起来,坐在炉子边上笑着说。

  我略点了点头,不语。曜倒是回了个大大的笑脸:“是啊,老人家。”

  大概是难得出来玩曜今天心情很好,一改平日里冷淡的表情,边吃东西边和我不停的东拉西扯。

  听着他说,点着头,偶尔答一句,我心想,这才应该是真正的曜吧。没了平日里冷淡面具的保护,真正的少年心性的曜。

  “你还从没告诉过我你的名字呢,你到底叫什么啊?”喝了口热汤,曜突然问。

  一时哽住,我从没有告诉他我的名字,早先的时候让他唤我师傅,后来他不肯叫师傅了就随他用什么词来唤我,我一直不曾吐露过关于自己的任何事情。

  曜的心里我大概就是个浪荡四海,武功高强的江湖客吧。

  “不能说吗?我总不能老是‘喂’或‘嘿’的喊你吧?”

  不能说吗?还是根本没有?我自嘲的想。不想随便遍个名字骗他,可我除了无名告诉的那个月字,实在是没有名字。

  “实在不想说,就算了。”看气氛迅速压抑下来,曜嗫嚅着说。

  沉默半晌,我抬头:“月。”

  “什么?”

  “我叫月”

  “月?姓月还是叫月啊?”

  “就是月,只有这一个字。”蓦然想起无名,心中压抑许久的悲哀,无奈全都涌上心头。

  曜停了手,直直的注视着我良久,一字一顿道:“月、曜。”

  什么?我抬头,略带不解。

  “叫月曜吧,单个月字怎么也不象个名字”曜闪开直视我的目光,低下头道“我虽生在慕容家,可只有这个曜字是真真正正属于我,我把它给你,你就有个完整的名字了,好不好?”

  月曜,我在口中反反复复的咀嚼着这个名字,心中一暖,眼睛竟有些发痛。

  有些慌乱的低了头:“吃好了吗?我们走吧。”

  “哦……恩……”曜也胡乱的应道。

  起身算帐,却发现了个问题,刚才我的钱袋被扒走,曜一身短打出来更是没有带钱,略有些尴尬的看向老头:“老人家……我们……”钱袋被偷了?忘了带银子出来?对着老人嗫嚅半晌什么也说不出来。

  老头俯身在地上磕了几下烟袋,缓缓说:“小哥儿不必急,小老儿都知晓。”

  我拔了头上的银簪放到桌上:“这个权抵那银子了吧。”

  老头看看簪子,又看向我:“这东西足够买,小老儿这一个摊子了。”

  “老人家也是小本经营?再说老人家这寒夜里两碗元宵在在下心里已经远超出这区区一支簪子了。”拂了拂披散下来的头发,看了看天色,已经是后更天了,下弦月挂在天上,抬头示意曜该是回去的时候了。

  “小哥留步”那老头摘了烟袋下装烟丝的小布袋扔过来,小小的布袋竟夹带内力破风而来,我心下一惊,出手如电将布袋接在手中。回头看向他,那老头依旧吸着旱烟,眼中却精光毕现,不似刚才那个风烛残年的衰弱之人,“小哥好硬的身手,现在有这样的人物,看来小老儿是应该进棺材了。”

  “虎行似病,老人家手下的功夫在下佩服。”刚才那一掷一取实际上已经是过了一招,这老头分明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我提了气暗暗将曜护在身后。

  老头把旱烟竿别进腰带,伸手取了桌上的簪子:“好精致的物件,小老儿倒是白占了便宜。”

  “老人家说笑了。”不明他的底细,我已经绷紧全身,万一有什么风吹草动,袖里的豪岚就会出手。

  曜已经耐不住,皱了眉问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话音未落一道白光闪来,侧身撞开曜退了半步,伸手一接竟是刚才吃元宵的汤勺,还没来及松口气,多年的直觉令我向后一仰,豪岚已经滑到手中,寒光闪过堪堪将一物拨到一边,仔细一看是一根竹筷子,手中已经微有汗意,刚才若非豪岚在手,这竹筷恐怕不是那么简单就能挡开的了。

  暗暗焦急,单我一人也许还可能全身而退,可是有曜在身旁,实在是把握不大。

  “想不到小老儿黄土埋到脖子才碰见你,若是年轻二十岁,小老儿定要与你拼个高下,可惜现在这把老骨头却定是打不过你喽。可惜,可惜……”老头连连叹气,整个人显的莫名的失落。

  虽然不是江湖中人,也知道人生知己难求,对手也是难求,心下对这老人也有了几分好感。

  “刚才那小兔崽子不懂事冒犯了,多谢小哥放他一马。”

  听完这话曜瞪起了眼睛,刚要说话,见我冲他狠狠一瞥才不做声,愤愤的瞪着那老头。

  “您客气了”我不动声色的拱手。

  “哈哈,你这小哥恁的阴沉,不过心倒还不坏,小老儿欢喜你,日后有事,拿那个烟袋,随便找个乞丐偷儿,说你是沈十六的朋友,他们什么事都会帮你。”

  “多谢……”惊异于这老人有这样的人脉,可见江湖之大,能人异士都是不能小觑的,不禁叹息今晚的事情实在是塞翁失马,安知非福。

  恭敬的施了一礼我准备带着曜转身离开。

  “你身边这小弟太青楞,你有再大本事也不能护他一世,还是让他自己多历练些吧”

  老头言罢起身收拾摊子,不再看这边一眼,那句话却似惊雷掣顶,我站立半刻,再冲老人深深一礼,拉了曜运起轻功纵上屋檐,向慕容府的方向飞掠而去,心下已经暗暗做了决定。

  第六章

  出了慕容府,我装作不经意的四下张望一周,突然提气拔足狂奔,不出所料,身后出现一缕明显的气息,也保持同样速度跟在我身后,在我全力狂奔下还能跟上速度的人,想来也知道会是谁了。

  嘴角一丝冷笑,我猛然就地一个旋身,虚踩在一株柳树的树梢上,负手而立:“萧王爷,有何贵干?”

  萧远辰见被点破行踪也不尴尬,反而大大方方的几个提纵来到我身边:“元宵佳节,自然是寻小月出来赏花灯了。”

  “王爷雅兴,在下真不知赏灯还需暗中尾随一日却不肯现身的。”

  此人脸皮千锤百炼,被说到尴尬处也丝毫不见羞赧之色,反而挑了眉,一副大感兴趣的样子道:“哦?本王对自己的隐匿追踪的本领还是颇为自信的,不知你是如何那么早就发觉的?”

  “萧王爷隐匿之术天下无双,不然上次在王宫,也不可能等到王爷出手攻击,在下才发觉,只是我若说仅仅是杀手的直觉,不知王爷是否认同?”

  “本王相信,不过天下人若都有如小月这般的敏锐直觉,那本王的隐流实在应该早早解散的好。”

  听他一本正经的叫“小月”我心头无名之火猛窜,“王爷一国股肱,请自重身份,不要戏弄区区在下。”

  “哦?我对小月实在是激赏尤加,爱惜尤不及,何来戏弄之说?小月冤枉我了。”

  我额头青筋暴起,这厚脸皮的人叫的越发得寸进尺了,“明人不说暗话,王爷有何目的请明言。”

  “小月多心了,本王实在是因为不日即将归国,心中对小月十分不舍,故尔趁此良辰佳节,邀小月饮酒话别。”

  “在下与王爷身份特殊,各为其主,不宜结交,恕在下不能赴约。”对这人躲尤不及,哪有送上门去的道理。我当下冷冷拒绝。

  “哦?可半月前本王在皇宫里还为小月效过死命啊,想那萧国的奸细武功高强,本王杀他可是费了一番力气,还身受内伤,将养许久才痊愈的啊。”

  明明白白的挟恩求报!!!而且他能被那萧国的草包打成内伤?那人不被他的护体罡气震成内伤就不错了……

  我明白今日对上这个无赖是不能善了了,讲道理无异对牛弹琴,冷嘲热讽他又视若无睹,明刀明枪的来,以此人的武功,很难不动声色的解决,况且好歹是一国王爷,大庭广众下打起来弄不好会造成两国交恶……

  我忍……“承蒙萧王爷大恩,日后在不影响我国利益前提下,王爷可以令在下做一件事。”

  “可我若日后没事情让你帮忙,那你不是白得了我的好处?”

  这个彻头彻尾的无赖!!!我再忍……

  萧远辰无视我已经气的铁青的脸,竟然从怀里掏出把折扇,装模作样的摇起来。

  这腊月天气,一个穿着夜行衣的人站在树梢摇着折扇,不知道被人看见会是什么感想,偏偏这位王爷毫不自知,还摇的起劲。

  “小月啊,刚才跟你出来的那小孩实在有趣啊,又是慕容家的幼子,我请他去北狄做客可好?”

  赤裸裸的威胁!!!

  我咬着牙根努力克制抽刀砍人的欲望道:“那是在下徒儿,请王爷不要做对他不利之事。”

  “哦?可是他对我北狄也许有重要的用处啊……”

  凭你们的本事就是绑了当朝太子去也绝非难事,鬼才信一个区区世袭侯府里最不得宠的小公子对北狄有用处!

  我……忍无可忍……

  已经气得三尸神暴跳,七里窍生烟,手腕一翻豪岚在握,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萧远辰,你若对我徒儿不利,在不管你是何身份,天涯海角在下誓必追杀到底,你清楚我是否有这个实力。”

  不愧是隐流首领,面对我森冷杀气,萧远辰依旧一副轻松闲适的姿态,只是眼中有一抹锐芒瞬间闪过。而后归于平静。

  “哎呀,小月生气的样子实在是有气势呢,不过你都说了,咱们身份特殊,各为其主,连一起喝酒的交情都没有,你如何好干涉我北狄的内政啊?”

  绕这么大的圈子,软硬兼施威逼利诱,竟是死活要我陪他去喝酒……

  “虽说身份特殊,可难得萧王爷有雅兴,在下又怎好拒绝。”不就是喝酒吗?能尽快打发掉这瘟神,就是鸿门宴我也去!

  “呵呵,小月若早这么痛快,本王就不用费这一番口舌了。”

  这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混账!!!

  我把豪岚收进袖中,冷冷道:“请王爷带路。”

  已经被他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再多听这人说一句话,我真怕控制不住自己,直接一刀砍过去……

  萧远辰在前面带路,我在后面不远不近的跟着,那道黑影身法飘逸,轻功卓越,如果撇开本身恶劣的性格不谈,倒是个难得一见的俊杰……

  然而仅仅是“如果”!这个无赖和俊杰二字绝对沾不上边的。我在心里恶狠狠的对自己说,完全没有意识到原来根本七情不动的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被眼前这人轻易的搅乱了情绪。

  万万没有想到,萧远辰竟然带我去了他们北狄在京城的暗桩!一间普通的民居院落,内部花木种植却是按五行八卦布阵,一般人若是进到阵中定然被困在其中,我不由暗暗佩服他的实力,一个暗桩设计的如此不凡,足见隐流的整体实力。

  可是如此坦白的将实力暴露在一个可以说是对手的人的面前,到底是何用意?

  我猜不透他此举的企图,是示威?是示诚?还是别有什么用心?凝神聚气放出五感探查,周围一个人也没有,看来他是早有预谋故尔遣散了院里所有的人。

  萧远辰大大方方的将我引致内室暖阁,说声抱歉就转到屏风后面去了。

  我借机观察屋里的情况,简单大方的摆设,雅致名贵,却又不虚浮奢华,足见主人的高雅品位,最主要的是屋里不象是设置了机关暗器的样子,一眼瞟到榻上一张红木小几,摆了一壶暖酒,两幅牙箸,三样精致小菜,酒是醇香的花雕,菜是清淡的小菜,凑近仔细检查,包括杯盘桌椅,酒液菜蔬,细细看过,没有丝毫下毒的迹象,难道他费了那么大的功夫真的是为了把我请到这里来喝一杯酒?

  想到那人狡猾如狐,不可能做毫无目的的事情,但这屋里又实在检查不出任何异常,我正百思不得其解之时,见萧远辰从屏风后面转出来,已经换下了那身夜行衣,穿了一身中原王孙公子常穿的锦衣,丰神俊朗,一张脸既有北狄硬朗的线条又有萧国略带柔和的五官,手中依旧拿着刚才那把折扇,若不知道此人真正身份,大街偶遇还到是哪家游学的贵公子。

  可我知道眼前这人是堂堂隐流首领,绝对不是什么易与之辈,也绝非表面上的那么无害良善。

  一动不如一静,打定主意我坐在榻上看着他并不开口。

  萧远辰倒是落落大方,啪的一声合拢折扇,隔着小几坐到我对面,露出招牌的笑脸:“都检查过了?没问题吧?”

  没有某人刀枪不入的厚脸皮,被点破心思,我脸蓦地发烫,生出一股错怪好人的愧疚,当下一躬身:“在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王爷恕罪。”

  那人一脸笑意不改,拿起折扇又晃了晃道:“不算不算,我本也未安什么好心。”

  这人……我气结,一时无语。

  无视我的反映,萧远辰自动提壶斟酒,又递过牙箸来道:“来试试,中原的美酒美食实在是北狄的烤肉没法比的,这三样都是素菜,你尝尝看。”

  难为这人有心,上次不过简单提及我不食荤腥,他就记在心里了。

  我打定主意静观其变,于是接过牙箸道声谢,夹了片冬笋入口,竹子的清香,加上烹饪得当,不油不腻,虽说我是不挑剔饮食的人,往常执行任务,一张干硬的饼可以就着冷水连啃十天,但是并不表示我分辨不出食物的好坏。

  咀嚼咽下,我微笑道:“真是精致的食物。”

  “不错吧?来,再尝尝这二十年的花雕,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好酒呢。”

  “酒就免了,在下不饮酒。”对于任何会令人不清醒的东西,我一向是不碰的。

  “可惜,可惜,少了对饮的乐趣。”萧远辰摇着头,一副遗憾不已的样子。

  “辜负王爷美意了。”又夹了一箸芹菜,入口清脆,这当王爷的人就是会享受啊。

  “的确,本想把你灌醉直接掳回北狄呢,看来没希望了。”

  厄……我一口噎住,这人总是能在不经意的时候做惊人之语……我不知道作何回答,只能闷头吃菜。

  “看来小月对本王的手艺很是肯定啊。”对面的人,只是饮酒,夹了菜却不入口,只顾送到我面前。

  “嗯?这……都是王爷做的?”看不出来,这人还是个上得朝堂入得厨房的全才。

  “有何稀奇?在萧国为质子十二年,不会自己谋生岂不造成饿殍了。”

  早就听说,质子在别国身份尴尬,地位低下,有时难免会遭人暗算,受人为难,看萧远辰,恐怕那十二年在萧国过的是异常艰辛吧,无怪乎他会有这狡猾诡诈的个性,憨直之人在那种恶劣的环境中是无法生存的吧。

  心中一阵感慨,对眼前这人的态度,不禁软化了些:“萧王爷能又今日,想必历尽艰苦吧?”

  “是啊,那几年简直不堪回首啊。”一声叹息,而后话锋突转,“小月随我回北狄吧,也好抚慰我受伤的心灵。”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好在今日数度受他打击,我多少对他的说话方式有点免疫了,对那后半句话不予理会,我低下头继续专注的——吃菜。

  一餐饭在我埋头吃饭和萧远辰埋头饮酒的沉默气氛中度过,看看桌上已经告罄的杯盘碗盏,我一拱手起身道:“多谢王爷款待,已经四更天了,若无事在下便告辞了。”

  不见回应我抬起头,正对上萧远辰那张脸,撤去了平日戏谑的笑意,目光敏锐如鹰隼,整个人如一柄出鞘的利剑般,散发出逼人的锐气。

  我直视他的双眼全身戒备,防止他突然发难。

  最后还是萧远辰先开口,结束了这场对峙:“月,你真的不愿随我回北狄?”

  用的是“月”这个称呼,足见他是严肃的发问。

  “职责所在,王爷应该明白。”两番交锋,对这个惺惺相惜的对手,我给予最大的尊敬。

  长叹一声,萧远辰将手中折扇和上递过来:“也罢,本王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这扇子你拿去吧,权做纪念,此番中原之行,碰到你这样的对手,本王亦无憾了。”

  接过来才发现这扇子大有玄机,不仅比平常的扇子重了一倍,那硬玉为骨,天蚕丝为面到了会武功的人手中简直就是可攻可守的防身利器,扇骨中还藏有二十枚银针,扇柄处有一个隐秘的机括,轻轻一按,那二十枚银针激射而出,近距离很难闪躲。

  “这礼实在太重,在下身无长物,无以回赠王爷。”

  “无妨,我也不是拿它跟你换什么的。”萧远陈挥了挥手,脸上突然又换上狡猾的微笑,“再说,你也不是白白得了它去。”

  我立时戒备,这人一这样笑,保准有什么阴谋诡计。不出所料,提气时发觉身上又是真气全失,明明刚才已经仔细检查了,没有发现异常,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

  低头看见手中的折扇,我醒悟过来,咬牙切齿道:“萧王爷……你好!”

  那人隔空一指弹过来,点住我的穴道,笑道:“反正已经四更天了,小月不如留下来过夜好了,本王明日就动身回北狄啦,你就多陪我一会吧。”

  “王爷的留客之道还真是特殊啊。”我第二次着了他的道,暗骂自己不知吸取教训。

  “哎,我若不如此想留下小月实在是困难呢。”装模作样的皱皱眉,又道:“小月若答应留下过夜我自然会给你解开穴道。”

  “好,我答应。”我咬牙。

  “可是自愿?”

  “自愿!”我继续咬牙。

  “不勉强?”

  “不、勉、强!”我想宰了他。

  隔空一道气劲打在身上,穴道解开,我活动下手臂道:“请王爷把解药给我。”

  “啊?什么?”某人装傻。

  “在下已经答应留下,请王爷赐解药!”

  “啊?可我没答应给你解药啊!”某人一脸无辜,快速宽了外衣,窝到榻上盖了被子。

  “你……”我目龇欲裂。不过他刚才确实没答应给我解药……

  “怎么小月不休息吗?暗部的第一人为本王守夜,本王实在是受宠若惊啊。”那榻上的人有恃无恐继续挑衅。

  我知道再跟这人说话非气出内伤不可,直接望床榻上走去。

  “哎,麻烦顺手灭了烛,有光亮本王睡不安稳。”

  我走到烛台前将蜡烛直接拔下一撅两段,掼到地上踩灭,复回到榻前,和衣而卧,没有注意到某人奸计得逞的笑容。

  凌晨睁开眼,看见萧远辰还在一旁沉睡,我轻手轻脚的下榻,理了理微微有些皱的衣摆,提气一试,知道一夜的功夫,那复辰的药性已经解开,走到桌旁犹豫了一下,拿起那柄折扇纳入袖中,启开门扉展动身形,消失在晨光中。

  听得人已经去远,榻上萧远辰睁开眼睛,几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

  第七章

  时间总是过的很快,上元佳节一过,似乎没多久天便转暖了,似是昨日树上还挂着花灯,今日便满树的鸣蝉了。

  曜的院落总是冷清安静,恍惚与墙外的喧嚣尘世隔绝开来,踏步进去便是洞天福地,世外桃源。

  渴望置身其中与曜读书习武忘记责任与时间,相对而过悠忽百年。

  每每乘夜色而来定能看到树下伫立的身影,无冬历夏等我到来,心中感觉温暖。

  “上次我写的《宁心决》都记熟了吗?”

  “记熟了”

  “好,你自打坐运功,尝试行一周天,我与你护法。”

  曜点点头在树下盘膝而坐,抱元守一,运气行走全身各大筋脉要穴,我坐在旁边专心守护,防止他行功气岔,准备时刻上前相助。

  似乎进行的很顺利,看他头上微微又一层薄汗,脸色却平静呼吸吐纳平稳,想来真气行走顺畅无碍。

  略放了下心仰起头,今夜月朗星稀,可以看见银河玉带一般横亘天空,清辉洒下,似是满院铺了一地碎银,凉风吹来树影婆娑,真是令人平心静气的好环境。

  享受风吹在脸上的清凉感觉,很是惬意,就在此时,树上突然蝉声大噪,打破了与哪有的宁静,我微微皱了眉,打坐行功最讲究心神内敛,抱元守一,若是行功时心神不定,轻则邪气入体,重则走火入魔,今晚本来环境最是合适,所以选择让曜修习我的内功心法。

  本来曜自小习武,内功小成,学习《宁心诀》并不困难,只是这心法出自禅宗,最讲究一个“定”字,想我当初还是被无名捆了,丢在雪湖里浸了两天的冰水,才定下心参透了这心法。

  若是让曜也浸两天的冰水,我是着实不舍,才退而求其次,选宁静之夜让他行功,可惜漏算了蝉声扰人……

  低头仔细一看,曜的脸上果然浮现一层薄红,呼吸也不似先前平稳,“凝神定气,收束五感。”我将一只手抵上他的背后,内力微吐,在不影响他自身的前提下,替他引导真气走向,右手在地上拣了一把石子,望树上激射而去。

  助他将体内游走的真气归原,同时树上窸窸窣窣的一片声音响起,落了一地大大小小三十来只蝉。

  曜睁开眼睛有些诧异:“月,这……这么多蝉哪来的?”

  “蝉声扰人,用石子打下来的。”

  仔细看看院中,他抓了我的手叹道:“每次,我都以为那是最厉害的你了,可是下一次又发现你更让我吃惊的地方,月……你难道是神仙精怪,所以无所不能?”

  “这……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我微笑,看来曜对我是过度的崇拜了,神仙精怪?亏他想的出来……

  “可你从来没教过我……这难道是你的不传之秘?”曜撒娇似的把头埋在我的肩窝,声音有些闷闷。

  溺爱的看着这个我一手教导的孩子,心中被温柔填的满满的,这些年来与其说是我温暖了曜,不如说是他温暖了我。

  尽我所能让他摆脱家族的阴影,教导他各方面的知识,执拗的想让这个孩子一生都不要接触到黑暗,所以我教他大开大合的剑法,让他读行军布阵的兵书,一点儿也不肯让他接触到暗器毒物之类的东西;也算是一点私心吧,想让他成为站在阳光下的人,代替已经没有这个机会的我。

  “不是不传之秘,只是这等暗箭伤人的机巧我不愿让你学,”顿了顿怕他不开心,我打趣道:“你不是要当将军吗?哪有将军上阵,还下马满地找石子的?”

  “月,你在拿我开玩笑?”曜假装板了脸学小孩子,对两手哈了口气向我肋下挠去,本来我是不怕痒的,不忍拂了他难得一见的开心,遂道:“徒儿罢手,为师错了。”

  曜不肯停,一味的乱摸过去,我只得笑道:“再不罢手我就恼了。”他应声抬头,对上我的脸,瞬间沉默,受惊似的弹起来,规规矩矩的坐到旁边的去。

  我有些疑惑,难道他真的以为我恼了,可我刚才明明是笑着说的那话啊……

  “曜,今天教你骑射可好?”就算是补偿吧,也许我平时太严肃,他是被我拘谨的吧,分不清我的玩笑。

  “骑射?我这什么都没有,再说院子狭小怎么学习骑射?”

  “随我来。”冲他招招手,提气纵身,望墙外掠去,路过门房,顺手拿了护院的轻弓和一壶羽翎箭,我在这慕容府来去多年,做起妙手空空儿,竟然如此心安理得,思及此处不由得轻笑一声。

  曜紧紧跟在我身后,一声不吭。

  街上空无一人,偶尔一只猫警觉的抬起头看一看在高低起伏的屋顶上快速飞驰的两道黑影。

  奔了一刻,来到城墙脚下,我顿住脚步,示意他先跳,曜有些不解,但我的要求依然不打折扣的照做,于是气沉丹田,一吐纳间身形纵起,望城墙头跃去。

  我紧随其后,到了一半见他气力有所不济,在他脚下一推,曜借力再一腾跃,稳稳窜上墙头,我复一换气,半空使出‘梯云纵’也紧随其后落在旁边。

  此时夜色正浓,城外一个人也没有,见曜也飘然落地,我嘬起唇,打了个呼哨,不一时,一片清脆的蹄声,由远而近,一匹全身乌黑的骏马奔到面前,轻嘶一声,亲昵的用头蹭我的肩膀,“想我了没有?”我伸手,替它梳理鬃毛,轻轻的抚着黑缎一般油滑的皮毛。

  “这是我的爱马,名唤‘乌云珠’,曜你来跟它打个招呼。”

  曜一脸惊慕,上前一摸马鬃,不料乌云珠长嘶一声,前蹄离地,吓的曜连退几步,我上前执住缰绳,一掌拍在马臀处:“这是我的徒儿,不可欺生。”

  那乌云珠吃了痛,老实不少,乖乖的站定任由曜摸着马鬃。

  “真是漂亮啊,我还从没见过真没漂亮的马呢……”曜痴迷的摸着黑色的毛皮,由衷的赞叹,乌云珠是通灵性的马,知道人是在夸赞它,抖抖鬃毛,颇为得意的昂起头,喷了喷鼻息。

  我微笑,认镫上马一提缰绳,对站在一旁的曜道:“这乌云珠虽不是天下神驹,倒也是难得的千里马,要不要骑来试试?”

  将曜揽在身前,一夹马腹,叱声:“驾!”乌云珠清嘶一声,四蹄翻盏顺着道路急速稳健的飞驰。

  跑了一会,曜一开始与乌云珠的新奇已经得到满足,想起这次出行的目的来,“我们不是出来学习骑射的吗?”

  我微笑,这个孩子并不同于纵情于声色犬马的纨绔子弟,他虽然也会好奇也会欣喜,但一直目的明确,不会迷失,“好,你先学着控马,乌云珠是有灵性的,不用怕,我也会在你身边。”

  我翻身下马,留下曜一个人骑在马背上,看的出,他有些紧张,紧紧握着缰绳的手指甚至有点微微的颤抖,可脸上一片平静,看不出任何表情。

  我指导他在马上坐正身子,教他拨转缰绳控制方向,轻夹马腹控制速度,乌云珠本是良驹,虽然骑手技术生疏,可它却知道如何控制速度和姿态,让背上的人保持平稳的姿势,曜骑的平稳,慢慢安下心来,控马提缰,倒似驾轻就熟一般。

  慢跑了一阵,曜突然少年心性一起,突然一抖马缰绳,脚下的钢蹬重重一磕马腹喝道:“驾!”

  我心中一慌,那一下磕的太重了,定然疼的不轻,乌云珠虽是良驹也是烈马,自然是有脾气的。

  果不其然,乌云珠立刻怒嘶一声,人立而起,将背上的人狠狠甩下鞍去,我飞身上前一把捞起摔在地上的曜,免得他被马蹄踏伤,另一手控住乌云珠的缰绳,那马儿见了我倒也老实了一些,不再发狠的狂跳,只是用前蹄愤愤的扣着地,摇晃着头打着响鼻,表示不满,曜靠在我怀里,显然刚才那一下,受惊不小,这下一人一马都用可怜巴巴的委屈眼神看我,倒让我不知该责怪那一个的好。

  叹了口气,我打了马哨,让乌云珠回去,曜还窝在我怀里,脸埋在我的胸口处,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热热的呼吸贴着衣料喷到皮肤上。

  这孩子难道是吓坏了?可以曜的性子来讲,区区惊马他不应该畏惧至此啊……大概是没有接触过的东西吧,第一次被吓到也情有可原,我低下头对他轻声说:“咱们回去了。”便抱着曜施展轻功向慕容府的方向奔去。

  没有注意到怀中的人轻轻动了一下,将身体紧紧的贴合上来。

  第八章

  今天的夜色很奇特,天光不是以往的深邃墨蓝,而是泛了微微的红,月色不甚明朗,圆月周围晕染了一圈奇特的光晕,一句“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在心中冒了出来。

  自嘲的弯了嘴角,我不知道从何时起有了伤春悲秋这样多余的情感?

  努力回复到平常心绪,看到照常等在院中的曜,十七岁的少年,已经完全脱去早年的稚气,几年习武,令他的身行挺拔匀称,却不瘦弱,五官渐渐有了分明了棱角,有了青年人的英气。见我来了,迎过来,开心一笑,露出洁白贝齿:“月,你来啦。”

  自打告诉他我的名字,他就再不肯叫我一声师傅,见面干脆直呼起“月”来。

  我原本对所谓师徒之礼就不甚在意,再加上和曜年龄相差不远,对他这样叫我也不以为侮,反觉得有淡淡的暖意,毕竟除了无名,再没有人这样叫我。

  “恩”,我一点头,对他的笑容有些措手不及,原先笃定的主意,一时竟不知道如何说起。

  “月,我看了你带来的书,那个两仪四象八褂阵的残图我自己揣摩了十多天,补全了,你要看看,看哪里有什么疏漏。”

  太清楚曜的好胜,若非已经自认无差,他是不会轻易拿出来让人看的,所谓要我看看有没有疏漏其实是想得到肯定赞许还差不多,只是这个别扭的人从来不肯直说。

  拿过那张阵图细看,左下一块原本残缺的图已经添上,按“休,生,伤,杜,景,死,惊,开”补的完全,用细细的蝇头小楷,注的详细。不得不感叹,曜在这方面是百年不见的天才,十多天的时间补全了世人研究了上百年的残图,若能强过他的人,只怕是风后再世,孔明重生了吧。

  合了阵图,看到曜一脸期待:“如今已没什么好教授的了,长久以来都是纸上谈兵,今日与你真正切磋一下如何?”

  听我这样说,曜大为吃惊,同时也是跃跃欲试,习武多年,仍是无法在我手下走过十招这件事一直令他耿耿于怀,轻易不肯与我再比试,今日听我提起要与他切磋阵法,破天荒的有些兴奋,想来已是对自己有了相当的自信。

  “如何切磋,你说。”

  “我给你一个时辰布阵,若那阵能困我两个时辰便算你出师,可好?”

  “是你说的?我若赢了便出师拉!”曜大概原本没想到这是他的出师测试,点漆样的眸子,闪出光华来,声音也有些雀跃,“我若赢了有何奖励?”

  竟这样有把握吗?我心中暗笑,淡然道:“你先胜了我再说吧。”

  走到石桌旁,拿了茶盏,饮了一口,看曜一丝不苟的用小石子慢慢在院中的空地上摆着。

  这个在家族中不受礼遇的孩子,现今已经长大,一身武艺已属上乘,学业文章虽不济高中状元的老七慕容坤也是强过一般的学士书生,再加上对奇门遁甲,五行阵法天赋异凛,强悍到足以自保,日后也绝非是平庸之辈,无名之徒。这样的的曜我该放心了吧,相处八年时间已经足够长了吧……

  心中有丝怅然,正当我神游天外时,被略有不悦的声音唤回

  “月,你今天心不在焉啊”,曜来到身前,伸手指了指庭院当中,“阵已摆好,你去破阵吧”

  顺着看去,不由得哑然失笑,这分明是他刚刚给我看的两仪四象八褂阵,阵图我还记得清楚,想不到他竟然摆这个阵,不知是对自己太有信心还是对我太没信心。

  看出我的想法一般,曜笑的有丝狡黠,抬了抬下颔示意我过去。

  并不小觑他的能力,我走的步步为营,循着“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踩着“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小心翼翼的寻找着生门和阵眼的所在,应该与记忆无差,不出所料的找到了正北方的阵眼,这么快就找到阵眼,曜未免有些小瞧我这个师傅了,这样想着,一脚踏了过去。

  惊觉不妥已经为时已晚,眼前顿时狂风大作、走石飞砂,想沿路退回已是不能。

  心下大惊,明明算准了阵眼的位置不会有误,怎么踏进来的竟是死门!

  勉强稳住心神,我闭上眼睛,尽量忽略吹到面上刀割一样的风和耳边盘旋不去的各种声响,屏住呼吸,封闭五感,靠直觉去查探周围——一无所获。

  这虽然是名满天下的两仪四象八褂阵,再加上已经补充完整,完全发挥出的威力自然惊人,可我自担当暗卫,执行过形形色色的任务,闯的阵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比这还要凶险的阵势也是见过的,也都能全身而退,为何今日,完全摸不到门路?

  心下微微惊慌,第一次有了困兽的感觉,心中焦躁,耳边风声立时大作,似有要化为利刃将人寸寸凌迟之势。

  必须保持冷静!豪岚滑到掌中,利刃向内对着左臂重重一划,鲜血涌出,血腥味和疼痛令我镇定下来,再一次封锁五感,放出意识去探询,我明白,越是困的久了焦躁的情绪就会越令我失去冷静的判断,想要破阵便难于登天了。

  突然我放出的意识捕捉到一丝细微的波动,是空间的波动,缓慢而微妙,若非冷静探索,几乎感觉不到,正是这一丝波动带给了我一线希望。找到破绽,心下愈发镇定,果然周围的干扰也随之降低,我不感大意,循着那丝波动慢慢探察,感觉波动在有规律的循环,而阵法竟是随着空间循环而缓缓移动的。

  大为惊叹!原来我并没有错,刚才那位置确是生门,只是我过于大意,没有注意到生门和死门之间竟是可以移动互换的,才一脚踏错坐困愁城。

  感叹曜对阵法的理解运用已经到了如此出神入化的境界,甚至能够斗转星移,偷天换日。

  明白了阵法中的玄妙,我微沉稳了心神,但麻烦并没有解决,虽然找出了破绽,破阵而出还是需要一番周折的,刚才两番察探,心神已经能耗损甚剧,我没有自信能再第三次凝聚起精神准确的在循环中判断出哪个是生门哪个是死门,现下唯有放手一搏!

  生死门之间转换的一瞬间会有一个缝隙出现,那个缝隙似一条通道,在阵法之内,却不受阵法的干扰,把握好时机就能从阵中脱身,但若是有丝毫误差,轻者被卷入阵中不得脱身,重者会被两个正在转换的空间绞成肉泥。

  闭上眼睛,感觉到周围的空间正在移动,这是我唯一的机会,虽然这只是我和曜之间的比试,完全没有搏命的需要,但我是个亡命之徒,向来的任务没有成功失败之分,只有生和死两种结果。

  打起精神,集中起最后一点力气,运起全身的功力,我暗暗等待那一瞬间的机会。

  就是现在!!我提起一口气顺着通道飞跃了出去。

  第九章

  耳边忽然安静了,没了阵中嘈杂的干扰之声,吹拂在面上的也不再是凛冽狂风,而是轻柔的夜风,我知道自己出来了,一时的放松下来,几乎全身脱力,一下子单膝着地,扑跪下来。

  “月!”

  曜大喊一声,冲过来半抱半扶住我无力的身体,一脸焦急:“你怎么样?”

  靠在他怀里缓了一缓,我开口:“好厉害的阵法,困了我肯定不止两个时辰吧。”

  “你在里面呆了足足一夜,现在已经快到卯时了,先不说这个,你怎么样?”

  是吗?原来我竟在里面困了一夜,试着动了动,发觉已经汗透重衣,全身虚脱。

  “月,先去我房里休息一下”曜不由分说,扶我站起来,半抱半拖,来到他房里。

  我对自己现在的状态非常清楚,没有推脱,任他扶着进了房间,坐在床上闭目打坐调息。

  曜在一旁静静坐着,没有声音。

  约半个时辰我收功吐了一口气,现在脚下虽然还有些虚浮,但已经是恢复精神,灵台清明。

  已经是早上,晨光透过窗纸模模糊糊的照进来,这一夜是我到现在为止一生中前所未有的凶险经历。

  振衣下床,尽量保持与平时无异:“曜,今次是你赢了。”

  曜在椅子上抬头看我,眼神是以前未有过的异样,半晌开口道:“月,你就没有别的可说吗?”

  “说什么?”我颇为疑惑,曜的情绪有点反常,仔细思索一下,还是不明所以,难道是因为我破了他的阵法,是了,曜一直想要赢我一次,这次的阵法大概是他倾尽心血的结果,虽然困了我一夜,到底是被我破了,情绪失常也是难免。

  毕竟少年心性,我不由暗叹一声,打算安慰他:“你这次已经做的非常好了,我险些困死在里面,找到两个阵眼之间的循环规律也是偶然,你下次只要把两阵改为交叉变换,纵是神仙也不可能破阵而出了。”

  “你!你!你就会说这些吗?”曜的神情更加奇怪,有点气急败坏,“你!就会摆出师傅的样子来教训我!这么多年,你……”

  有点失神,原来曜已经厌倦,我的存在,心中空落,一时无语。

  曜却更加激烈,上前一步抓住我的左臂,一阵疼痛传来,想起来刚才在阵中,自刺的伤口还没有处理,血在衣袖上晕染开来,将烟灰色的织锦染成一片深红,曜大概感受到掌上的湿意,就着微弱的晨光低头查看:“月,这是怎么回事?我摆的是迷阵,不可能伤人啊,这怎么弄的?”

  “刚才在阵里,为了凝聚心神自己刺的,不碍事。”我探手入怀摸出金创药,咬开塞子打算往伤口上洒,瓶子却被曜批手夺下:“你停手!什么不碍事,流了这么多血,不包扎怎么行!你等我!”

  把瓶子狠狠的放在桌子上,曜瞪我一眼,转身摔门出去了。

  我不禁哑然,曜今天的确十分反常。

  不一会看他飞快端了盆水进来,放在桌上,抓过我的左臂把衣袖撸到肘部一上,用丝帕粘了水轻轻的擦去伤口上的血迹,拿起方才的药瓶把金创药细细的洒在上口上,我要缩回手,又被他按住,转身打开衣柜拿出一件真丝里衣,毫不犹豫,“哧哧”几声撕成布条小心的包扎在伤口上。

  我有点笑他小题大做,但不忍拂了他一番好意,安静的看他包扎。

  “曜”

  “月”

  同时开口。

  曜低了头“月,你先说。”

  我点头示意他先坐下“曜,昨晚你的阵法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按照约定你已经出师,所以……”

  “月……”

  我伸了一只手打断曜“你先听我说,我当初答应教你,是怜你身世凄苦,现在我已经将一身所有尽数传授与你,再没什么可教的了,可以说我死之后,你将纵横于天下。”

  “所以,你不教我了,你要走了?”曜“噌”的立起身子,直楞楞盯住我,大声质问。

  “是,你已经一身本领,所欠只是一个机遇,他日有机会定会扬名于天下,你已经不需要师傅了。”

  “我早就不想让你当我师傅了,月!我可以跟你走啊,这慕容家我早就不想呆下去了!”

  “我不能带你走,我有我的苦衷。”

  暗卫的身份,实在是不允许我有丝毫的个人意愿,我终究不是天上的皎皎明月,我不过是这江山的影子。

  “你有何苦衷?你不是说我已经出师了吗?我武功是比不上你,可你也说了,我现在已经是一流的高手了吗?让我跟你走吧,月!”

  “不行,我们终究会成为对方的负累……”我的身份是不能见光的,跟着我你只能面对无休止的杀戮,满手血腥,你的一腔抱负永远都不得施展。

  “负累……你还是认为我是负累……那么多年过去了,我原来还是你的负累!!!!”曜双眼泛出血丝,表情疯狂。

  不想再继续纠缠这些问题,我离开他的生活是必然的,我不能告诉他我的暗卫身份,所以任何解释都是徒劳的,我只需要让他接受这个结果而已。

  飞速点了他的穴道,我整理了一下衣服道:“不要忘记我教给你的东西。”顿了一顿从怀里掏出准备好的盒子放在桌上:“此香名为千里追影,天下只有这一束,你日后若遇险就点燃它,无论在哪只要我还活着就会去帮你,但只能用一次,不要浪费,我也希望你永远不会用到它。你好自为之”

  言罢,我不去看曜的表情,推开门迎着熹微的晨光走回到自己的黑暗世界里去。

  黯然销魂者,唯别矣已。

  说什么青山不改,绿水长流,道什么相识于山海,相忘于江湖,豪气干云的道别其实只是骗人的幌子,真正别离时,那份实实在在的失落与不舍,用什么话语也是说不出道不明的。

  第十章

  迎亲的队伍从东街逶迤而来,吹者唢呐的乐师身后跟着的是四人抬的大红的鸾轿,绣了缠丝龙凤的轿顶垂了长长的流苏,直垂到轿帘,随轿的喜娘捧了篮子一路撒了大红的牡丹花瓣,还有几个小厮捧,装着红枣,花生,莲子,桂圆,等干货的食盒,抓了里面的东西,分给路边围观的百姓。讨几句吉祥话。

  我隐在街角,冷眼观望,一天一地的红,让人联想起漫天飞溅的血花。

  突然想到爱情,充斥了大街小巷的爱情,平凡却有稀少,普遍而又弥足珍贵……

  离开曜之后的日子,时光的流淌重新开始变的悠悠,不复咄咄逼人。

  突然想起,人们在经历过很多事情以后还会不会一如既往,如果十年可以排山倒海,二十年可以沧海桑田,那么三十年,五十年,一百年呢?当岁月的痕迹已被时间磨平,大浪淘沙之后,还有什么能证明这一切曾经存在过?

  一本史书吗?几行文字吗?甚或是民间老人,烛光灯影下对儿孙娓娓道来的传奇?

  一瞬间感觉有点疲惫,就象吐尽丝的蚕。

  冲天的爆竹声,另我悚然回魂,握了握豪岚的刀柄,眼神复又锐利。

  这家人的来路并不简单,当家人似乎是纵横两省的大盗头目,可惜太过狡猾,在官府将盗匪尽数剿灭之后,却没有十足的证据,对这罪魁祸首无可奈何。但也不能放任匪首逍遥法外,自然要动用暗地的力量将他除去,只是不知是怎样大的来头,竟要出动朝廷的王牌暗卫,而且下的还是绝杀令。

  所谓绝杀,自然是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望着那大红鸾轿缓缓向天街尽头走去,那女子不过二八韶华吧,与曜一般的年纪,以为自己嫁了如意郎君,从此琴瑟和谐,鸳鸯戏水,却不知等她过了门便会被列入绝杀令的名单。

  一个声音突然在心里响起,她不过是一个与曜一般大的女子,夫家的作为她一概不知,却要为此陪上性命,她何其无辜?!

  这念头,如同杂草,在心底生了根就再难除去,莫名烦躁……

  原本的计划是等晚上喜宴过后,趁他们合家上下酒酣耳热疏于防范之时,再同其余同伴悄悄潜入,趁机掩杀;计划很是完美,只是到时这个女子作为嫁入夫家的新妇,势必是难逃一死。

  可是……一个声音反复责问,你怎能让无辜的女子陪葬,就算是为了加大计划的成功率,又怎能对这二八少女痛下杀手?如果眼前是曜呢?如果眼前是曜,你是否举的起那杀人的双刀?

  手心微微泛着汗水,心中天人交战……

  看那鸾轿抬到门口,冲天的爆竹声响了起来,我终于下定决心,掏出面罩带上,向暗处做了个手势,告诉他们计划有变提前行动。

  到底是朝廷训练有素的人,虽然疑惑却将命令执行的一丝不苟,十道身影从各个角落跃出,亮出手中的兵器,如猛禽一般向猎物飞扑而去,带起劲风,令府门彭的一声合拢,似是划出了一道生死界。

  门外者生,门内者死!

  场面登时混乱,尖利的喊叫声,哭泣声冲天响起,大部分人都四散奔逃,生恨爹娘少生两条腿,只遇到几个家丁护院零星抵抗,被训练有素的杀手一刀一个剁翻在地。

  诛杀进行的出乎意料的顺利,我隐身暗处观望,感觉已经不需要我亲自出面。

  正在此时变故徒生,一个声音响起。

  “本来以为没我出手的份,心里怪难过,没想到你们也是精明,大白天就摸了进来,也罢,省了几斤炸药,让我亲自活动活动筋骨吧。”

  这声音嘶哑沉闷,似是闷在大瓮里发出来的,却辩不出声音的方向,以内力送出,声音并不高亢却如近在耳边的低语一般,想来内力已至臻化境。

  刚想出声示警,可惜为时已晚,那声音刚落地,只见一道黑影闪过,一个手下惨叫一声,跌倒在地,右臂被人生生撕扯下来,这才看清楚来人的身形,是个矮小的出奇的人,浑身裹在一块黑斗篷之中,头上缠着黑布,脸隐没在缠头的阴影里,看不分明,从斗篷里伸出一只象枯枝一样的手臂,抓着刚刚扯下来的鲜血淋漓的残肢……下一刻如丢垃圾一般,将那残肢抛到一旁,闪电般的出手,直取他左近的另一人,虽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迅速转身闪避,可还是被那五指扣住,活活撕下一块血肉……

  饶是多年刀口添血的杀手,也被这人的凶残手段震慑住,但不愧是朝廷暗中培养多年的精英,略做调整放弃追杀院里逃命的家将护院,团团将这个人围在中心,可那人全然不将这些高手放在眼中,竟似享受游戏一般,与众人缠斗。

  几个手下明显应付不来,靠着合围的默契,只能勉强支撑,丝毫占不到上风,拼着以轻伤换重伤,以重伤换性命的打法,将那人困在人墙之中,倒也伤他几处,可我方已经有四人重伤,不大的庭院中,血流满地,连空气中也飘着浓浓的血腥味……

  第十一章

  又一个人被他抓下胸前一块皮肉,脚下一个踉跄,紧接着铁爪一样的手眼看就要落到他的天灵盖上,心中一紧,我按捺不住,豪岚出手,身形暴起电射而出,从后背直取那人的颈项。

  那人似身后长了眼睛一般,并不回头,身子硬生生凌空换气,望下一攒,豪岚锋芒闪过,只削下那裹的厚厚的缠头,布片飘飘悠悠的落到了地上。

  本也没指望这一击对他能造成什么实质的伤害,我并不气馁,加入战圈当中,扫视四周,示意其余人后撤。

  剩余的人点头会意,不露声色的后撤到一定距离后停住,行成不影响中间打斗,又围而不攻的架势;心下微微赞许,这几人的确是暗部的精英,进退有度,看来这个地方并不像所说的那么简单,不然朝廷也不会调动顶尖的力量,以图全部肃清。

  就如目下这个人,邪门的武功,毒辣的手法,我也没有把握能胜过他。握紧豪岚,眯起眼睛,紧盯住眼前这团黑影,高手之间对决,往往一招之差,就是性命攸关,我打定主意,以静制动,后发制人。

  那人转过头来,也是不紧不慢的打量着我,时间就在僵持中流逝,突然他纵声长笑,“桀桀”之声,如枭鸟夜啼,声音灌注了内力,震的心中一阵气血翻腾,再看身后,刚才受过伤的人,有的已经承受不住,呕血倒地,剩下的盘膝打坐,屏气调息。

  “好,好,好久没这么高兴了。”那人似是自语又似是对我说话。

  抬起头正对上那双眼睛,心中悚然一惊,那是什么样的眼睛啊,完全份不出眼白和瞳仁,整个眼眶中只是充血的赤红,他一把揪下裹在身上的厚披风,暴露出来的身形令我又是一惊,原来他并不是身材矮小,而是身体佝偻,脊柱似被人扭曲一般,折成了九十度的直角,这般身形再配上那双眼睛,实在是三分象人,七分象鬼了。

  “好久,没这么高兴了……”反复呢喃着这一句话,见他两手交叉在手腕处一拍,腕间齐刷刷,窜出两只长约一尺的钢爪……不见金属的光泽,只是一层深褐色包裹下隐隐透着诡异的绿光,想来那钢爪上淬了剧毒,又不知沾了多少人的血,一层一层血垢积累下来,就成了深褐色。

  “勾魂爪!”身后有人惊叫出声。

  原来是他!当年无名跟我提过这个以手段残忍着称的人,或许已经不能称之为“人”,说他是恶鬼还贴切些,专以杀人为乐,传说看过被他虐杀后的尸体的仵作都会忍不住呕吐,曾经连杀百余人,搅的民间朝野人心惶惶,最后终于引起公愤,黑道白道联手暗部,牺牲十余名高手,终于将其诛杀,这个本应该死了十余年的人为何又会出现呢?而且还出现在这个地方?

  直觉告诉我,这里面也许大有文章,但现实令我无暇多想,那勾魂爪,真如从阿鼻地狱爬上来的饿鬼一般,睒闪攫拿而前,一爪夹带风势,来到眼前,对于这明显带毒的武器我不敢直缨其锋,并举豪岚,架挡在面前,“铛”的一声金铁铮鸣,震的我双臂酸麻,身形止不住,后退一步,方才稳住,一股令人欲呕的浓烈腐臭味窜入鼻腔,我皱紧眉头,看来今天若不以命相搏势必不能善了。

  思及此,催动内力,“风火燎原”的招式已经铺天盖地的使了出来。

  这招式是我第二次用在实战,力道尺度拿捏已经得当,一套招式连绵不断,共九百多刀,天绝飞鸟,地困龙蛇,纵使身法迅捷,辗转腾挪也不可能毫发无伤,缺点在于过于消耗内力,不可能持久,之所以一上来就使出如此搏命的招数,实是希望能借着人数上的优势,在他受我重创之后,合围绞杀。

  最后一刀挥出,我凌空转身落在地上,内息一阵紊乱,好久不曾遇到如此劲敌,这招数全力施展出来,内力现在几近干涸,但好在我有把握那人已经深深浅浅挨了我至少一百多刀,缓慢拆招游斗,车轮战法,就是神仙也有力尽气竭之时,何况是人……

  正思索间,劲风又至,力量和速度丝毫不见减少,不敢硬接,我勉强闪身,就地侧滚,颇为狼狈的堪堪避过那劈面而来的一爪。

  这人受了不少的伤,失血之后,速度和力量理应有所减弱才是,为何毫不见颓势?

  带着疑惑,抬眼仔细打量,一眼看过,浑身剧震,挨了一百多刀本应浑身浴血的人,全身上下不见一丝血迹,仅有的红也是方才沾染上的别人的鲜血,那深深浅浅的刀口,向外翻着,露出深黄色肉,偶有深的刀口还能看见,隐隐裹在肉里的森森白骨,却不见一丝血迹!!

  身后的人也是看见这诡异可怖的一幕,齐齐抽口凉气,甚至有人小声道:“难不成,这真是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恶鬼?那我们就再把他送回去!”

  我朗声道,同时右腕一番,刀向前递砍上那人的肩头,利刃深深咬了进去,还是不见半点血光,刀口卡在了骨缝里一时拔不出来,电光火石间一爪已经向肋下袭来,万般无奈只得松了刀,一个铁板桥向后,虽险险避过那一爪,却被带下一快衣襟,同时失了重要的武器。

  那人狞笑一声,也不顾砍在左肩的刀,一爪接一爪直攻过来,现下失了一柄豪岚的我已如鹰失一翅虎失一爪,只剩下腾挪闪避的份,我对他无法造成实质的伤害,他那钢爪我却沾不得,撇开那利器不谈,单是上面淬的毒,只要划破一点皮肉,必然是吾命休矣……

  狼狈闪避,气力已是不济,大脑飞速运转,这些年来,还不曾遇到这样的情况,纵是武功高强的对手,总是血肉之躯,今天这一刀刀却似砍在木雕泥塑之上,完全对他构不成威胁,那人如同尸体一般,毫无痛觉……

  “尸体!!!”一个念头似闪电撕开了压顶黑云,心念急转间联想到那枯枝一样的手臂,近身时闻到的浓重腐烂味道,还有那受了重伤,却不见有血流出的伤口,以及那伤口处狰狞外翻如深黄色破布一样的肉……

  一个看似荒唐却又合理的解释浮现在脑海——这人说不定根本就是具尸体!

  民间早就有赶尸的行当,操纵尸体并不新奇,但能将傀儡如活人一般使的如同臂指,却不是一般赶尸人能达到的境界。

  蓦然想起在与曜研究奇门异术之时在一本破旧的书上看过的一种方法——舞尸术!

  第十二章

  施术者将尸体内塞上用自己血画的咒符,再取九十九个活人心头之血,涂抹那尸体全身,而后再登坛做法,就能让那尸体如复活一般行动自如,只有思维行动受施术者的支配。可以说是完完全全的傀儡。只是这个法术过于邪恶,已经失传许久,再加上要求施术者要有高超的能力来驾驭法术,若是法术被破,那施术者很可能会因承受强大的逆风反噬而身亡,因此没有人敢轻易尝试,连书上记载的也不过是语焉不详的寥寥数笔。

  不清楚这等本该失传的邪术因何又重现世间,可照眼前的情况来看,这定是那“舞尸术”无疑了!

  心中已经明白了八九分,对目前的状况却是焦虑无比,若这是受“舞尸术”操纵的尸体,那我们的胜算实在是渺茫,毕竟我是活人,体力有限,长久缠斗下去,必然会力竭。

  看出我有一丝的分神,那勾魂爪向前一送,直取咽喉,我往后一仰,扬起一腿望他当胸踢去,他完全不理会,整个人往我身上扑过来;眼见情形不好,连忙凌空换气,身形向左稍微一偏,以为避过那致命一击,下一刻右脚脚腕让一只手死死攥住,身子被结结实实的扑到在地。

  我试图将他踢开,但是对方整个身体都压在我身上,两张脸几乎贴在一起,一股腐烂的味道冲面而来。

  “你,跑不了了。”那嘶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勉强压抑住呕吐的冲动,脑海中飞速运转,想起原来和曜研究奇门之术时偶然看到的一个方法。

  不知道是否会起作用,眼下也只得放手一搏了。

  手指微动,一枚银针夹在指尖,针尖稍稍用力,刺出一颗血珠,挂在针上,我反手将针定在地上,手指以针为中心飞速画了个五芒星,轻声念道:“青龙·避万兵。”

  “不反抗了?那让我来享受吧。”喀喇,一声,机关响动,那铁爪已经手了回去,我心里稍稍松了口气,看来他不想给我个痛快,那我还能再争取点时间。

  耳边风声闪过,身上一轻,只听一句:“大人,快走。”两个部下,一左一右缠住那勾魂爪,他们意不在取胜,只是为了拖延时间……使出浑身解数,令对手一时无暇旁顾。

  我借机向西蹿去,手中再发一根银针,如法炮制,插在地上,又念道:“白虎·避不详。”

  抬头看,几招之间,那两人已经明显支持不住。机关一响,那铁爪重新出现,我无暇多想,大喝一声:“速退!”飞身上前。

  挥刀格挡开一爪,空气中只残留,金属撞击的脆响,以及两柄武器之间剧烈碰撞出来的火花。

  “大人……”这一声呼唤,已经带有担忧的味道,刚被救下的那个部下,欲举刀上前,却被身边另一人拉住,一指那正在游斗的两个身影。

  一黑一灰两道身影几乎重叠在一起,刀光剑影,金来铁往,间不容发。连绵不断的金属撞击声,听来几乎像是单一的声响。

  知道现在已经没有插手的余地,两人对视一眼,默契的后退到战圈外,伺机出手偷袭。

  我知道,现在必须找机会,阻止或者减缓他的行动能力,才有可能完成那个封印阵法。挥刀下压,意在攻击下盘。

  似乎是察觉到我的战意减退,勾魂爪纵声大笑,攻击的越发狂暴。

  战斗已经进行了太长时间,明显感觉到胸中真气不济,我知道必须要快了,不然今日必定要葬身于此。

  拼着重伤,撇了左手的豪岚,死死攥住他带了铁钩的右腕,一个旋身,贴到他背后,右手运足力气往下一砸,满意的听到“喀喇”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同时蓦地觉得右肩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原来给那人用五指生生刺出五个血洞。

  断了一条腿,速度明显降了下来,我不敢耽搁时间,想西南方奔去,也不用银针刺血了,右臂上的伤口血流如注,直接用血在地上画了个五芒星,念道:“朱雀·避口舌。”

  再看那勾魂爪,重伤令他完全狂暴起来,失去最后一丝人的特征,口中意义不名的咆哮,拖着断腿向我这边移动过来。

  此时失血过多,已经令我没有多余的精力和体力与他交手,仗着还有一丝力气,一拧身掠到北边,画好图形念道:“玄武·避万鬼。”

  不敢又丝毫的耽搁迟疑,转向,东南方向,手指在土地上飞速划动,画好最后一个图形“黄龙·伏魔。”

  双手掌心向下,印在地上,大声道:“破!”

  处于五芒星阵的身影顿时如同被一条无形的铁锁捆住,不能动弹,有如关入铁笼的困兽一般,咆哮挣扎。

  我见那阵法有效,心中送了一口气,先前真气耗尽,加上失血过多,刚才全身投入战斗,并不觉得,此刻松懈下来,登时觉得眼前一黑。身后有人上来,扶住我摇摇欲坠的身躯。

  我以手抚额,后背不知是谁一掌贴上,缓缓送入少许真气,模糊渐渐退去,眼前的景象清晰起来。

  几个重伤的人正在同伴的帮助下疗伤。见我情况好转纷纷围拢过来。

  “大人,那个……如何是好……”自身后扶住我的人,伸出胳膊,略带迟疑的指向那个五芒星阵。

  那个阵法只能将他困在当中,并不能将之杀死……几道目光齐刷刷盯向我。

  “用火。”话一出口,旁人已然会意,不一时找来火油泼洒过去,一人掏出火折子,一吹,甩入阵中,登时烈焰熊熊,阵中的人开始海挣扎嘶吼,后来渐渐没了声息。

  眼见火焰减小,阵中也没了动静,众人不禁长出一口气,今日之事实在是生平未有的诡异凶险,暗部十名精英,加上我联手对付一个人,竟然只有两个人全身而退,想起刚才那番恶斗,还是心有余悸。

  第十三章

  正打算开口,直觉感到又什么不对,右手执着豪岚本能的护在胸前,身后一直抚着我的部下大叫:“大人!小心!”从后面伸出双臂,护定我的前胸,只见个乌黑的东西自阵中飞出来,直击我的前胸,力道出奇的大,我的右臂本就重伤,握不住刀,豪岚竟被击飞出去,那东西被豪岚一挡,也卸去不少力道,可还是深深扎入护在我胸前的那只胳膊上。

  仔细一看,飞来的东西正是那淬了剧毒的铁爪。心中大惊,顾不得查看阵中的情形,迅速把身后的人带到前面。那毒果然厉害非常,瞬间青气已经蒙上了那张年轻的脸,我心中一痛,从怀里掏出护心丹,塞到他口中,一推咽喉,助他咽下去,迅速扯下一条布条,牢牢扎住,防止毒素蔓延,侵入心脉。

  “大人,我来。”那唯一没有受伤的人,来到面前,擎出刀来,就要砍下去。我抬手攥住他的手腕,示意他退下。

  “大人,此刻不断臂,他性命就不保了。”

  “我自有计较,你后退。”我挥退那人,取出一粒护心丹自服下去,撕开的袖子,那手臂已经是青黑色了,好霸道的毒,我心下暗叹,低头凑近那伤口。

  “大人,不可!”这次说话的是眼前的人,“此毒霸道至极,大人不可涉险。”

  “大人,我来替他吸毒。”刚才退下的人又上前,拦住我道。

  “以你的内功,吸了毒自身难保,不要多言,退下!”时间已经不容许再耽搁,冷冷挥退那人,我将唇凑到那青黑的伤口上,一口吸出来,那黑色毒血毫无血的味道,竟是苦涩腥臭,皱眉忍住心中不停翻呕的感觉,迅速将毒血吐到地上,再俯身吸吮。

  反复几次,约摸过了半刻功夫,伤口流出的血渐渐变成正常的红色,味道也回复为血液特有的腥甜,仔细看看,已经无大碍,便松了手,示意别人上来包扎。

  身形晃了一晃,眼前发黑,我知道是毒药的缘故,忙运功压住,通过刚才疗伤接触到的毒,到底对我还是造成了影响,现下内力不济,只得暂时压制住,等恢复过来,再找个地方安心的逼毒。

  “大人!”长期训练有素的暗部杀手,此刻竟然惊慌失措的嘶喊出声,我皱紧了眉头,睁开眼睛,众人面无人色,一脸绝望的护在我跟前,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一时间我也惨白了脸,手心冷汗溢出。

  那阵中心一团焦黑的东西,还在拼命挣扎,估计是大火的缘故,他已经发不出声音,但挣扎的力度丝毫不减,没了声息,眼前的景象反倒更显诡异可怖。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大,似乎那无形中束缚住他的力量在缓缓减退。

  “大人,这……如何是好?”

  “听我号令,轻伤者速速撤退,回暗部报告今天的情况,重伤不能行动者同我留在此处吧。”

  杀手以任务为优先,没有义气可言,本来是一件悲哀的事情,可今时今日却至少救了四、五条命;他们若是强留下来必然难逃一死,逃回暗部至少还能留得命在。

  我是无论如何不想随便牺牲人命的。

  看几个还能支持的都走的差不多了,我慢慢支起身子,抱定必死的决心是一方面,但并不代表我会轻易绝望,“众位出身暗部,见惯生死,在下也不多言,若有一线生机,必带众位逃出生天,若不能,便与众位同生共死。”

  静默良久,一人开口道:“全听大人安排。”

  “能与传说中的最强之人并肩作战,我等无憾!”众人纷纷开口。

  说话之间那阵中的人挣扎的更厉害……我掏出一把银针打过去,自然如泥牛入海,不见效果,就在此时那勾魂锁似是挣开了那无形的束缚,如野兽恶鬼一般发出嘶哑难明的咆哮,飞速向我扑过来。

  命悬一线,我不假思索,孤注一掷的将手中的豪岚抛了过去,是的,我已尽力,虽然遗憾却没有不甘。

  就在我们一众人等完全绝望闭目待死之时,奇迹发生,那柄豪岚被抛出去,恰恰与先前掉落的那一把全都落在那五芒星阵中,一柄刀突然开始发出红光,而另一柄则发出蓝光,接着两个旋风以刀为中心刮了起来,一个带风一个带火,越旋越急,竟如两条锁链一般,又将那人牢牢锁缚在阵中。

  暗部众人早看的目瞪口呆,我也不明就里,那跟随我多年的豪岚怎么会有这样奇特的近乎神迹的作用?

  暂时安全,但我们也没有人有能力去给阵中之人一记致命一击,现下也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看看周围因失血过多已经有一人死去,再不做个了结,那些重伤之人很快都会死去,而我的毒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眼前一道人影闪过,接着一道大大的锋芒向阵中锁缚的人劈去,阵中那焦糊的人体被拦腰斩为两段,一风一火两道旋风分别卷了那半截残躯,瞬间一半被烧做飞灰,一半被绞做碎片。

  看着那手持一柄九环长刀的人,转过身一把扯下蒙面的黑巾,露出熟悉的面孔。

  “萧……远辰……”

  下一刻他猛的一挥手中的长刀,身边重伤未死的人连同刚刚随他一起进院的三人,瞬间首身分离,血飞溅而出,几乎染红了整个院子。

  隔着血雾我死死的看着他。

  这一刻的萧远辰,眼神狠厉,周身散发出肃杀的杀气,我意识到这才是真正的萧远辰,真正的隐流之首,我之前犯了个错误,错的离谱,我怎么会把一头狼当成一只狐狸呢?

  狐狸是无害的,至少不会造成致命伤,而狼,一不小心就会被他咬断喉咙,打碎骨头。

  他拎着那柄长刀,向我走来,那乌黑的刀身上还在一滴一滴的向下滴着鲜红的血,有暗部的人的,有隐流的人的,我记起他的武器都是乌黑的,鞭子是这个颜色,刀亦然。

  他来到我身边,没有说话,直接一只手抵住我的后背,暖暖的真气自那里源源不断的涌入体内压抑住了在五脏六腑里翻腾的毒。

  我依旧看着他,无言。

  说什么呢?他杀了人?我也杀过,恐怕不比他杀的少。

  他杀了自己隐流的手下?那也是为了救我。

  他一直做壁上观?可他最终还是出手了。

  “这件事不是北狄做的。”他的声音有些压抑,顿了顿道:“虽然隐流一早知道。”

  是啊,坐观成败,再收取渔翁之利,换作我恐怕也会这么做的,而且我甚至不能确定换作是我的话会不会在最后一刻出手相救。

  太习惯了将任务放在所有人的生命之前,包括我自己的。

  “我明白,”缓缓支撑着站起来,有了他刚才输给我的真气,现下情况好多了“又多欠了你一份情。”

  走到五芒星阵中,捡起豪岚收好,略微有些恶心的看着散落在周围的零碎尸块,想不到我有一天竟会为自己的武器和对手所救。

  自嘲的笑笑,冲萧远辰一躬身:“多谢王爷。”而后提气越墙而去。

  我和萧远辰不应该只说这句话的,可暗部对隐流该说些什么呢?我的国家对北狄又该说些什么呢?我不知道,也许一句多谢就是极限了吧?

  一两个吐纳之间,丹田中真气滞涩,我落到地上扶住墙,一口血喷出,扶着不停剥落墙灰的墙壁,我一步一步努力向前走,拐角处有两个乞丐,守着一只装了三、四个铜板的碗,默默的晒太阳,像是没有看到我这个人一般,我走过去,从怀里艰难的掏出那个破旧的烟袋道:“我是……沈十六……的朋友……”

  第十四章

  再睁开眼睛已经发现自己置身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警惕的打量四周,我正躺在一个铺了厚厚稻草的砖砌土炕上,身边放着一张炕桌,上面撂着一只破了嘴的茶壶,壶边放着一只大大的粗磁海碗,地上又一个架子,上面放着一只摔的有些坑洼的铜盆,盆边搭着一条布巾,这些就是这间屋子里全部的摆设了,是个破旧的屋子,可东西收拾的却极干净,一尘不染,身下的稻草似乎也是新铺上去的,还能闻到干燥的植物的味道。

  “醒了啊?”一个略微佝偻的身影推了门走进来,声音是熟悉额苍老沙哑,“你个小哥儿,恁的不小心,把自己弄成这样儿。咳咳。”

  随他进来的那个人机灵的拎起炕桌上的茶壶,斟了半碗水递过去,唤声:“十六爷。”

  沈十六接了,自喝了一口道:“你去吧,我跟这小娃儿有话说。”

  那人应了一声,出去了。

  撑着炕想坐起来,浑身的骨头散了架一般的酸疼,我不由得皱皱眉,勉强扶着炕桌半坐着,“多谢前辈搭救。”

  沈十六不言,把手中的海碗递给我,示意我喝点水,兀自掏了烟杆,不紧不慢的点上火,大大吸了一口,才道:“可好些了?”

  “多谢前辈,好多了。”不知道躺了多久,嗓子确实干的冒火,我一口气喝光碗里的水,抹抹嘴道。

  烟丝的火头一明一暗,沈十六“吧嗒,吧嗒”的抽着烟,“你这小哥儿,还是那么不讨喜,前辈,前辈的,唤的小老儿气闷。”

  “这……”我没想到他开口竟是说不喜欢听我喊他前辈,“那在下就跟别人一样,喊您一声,十六爷吧。”

  不置可否的点点头,对我这个称呼算是认可了:“你已经没啥大碍了,只是那毒恁的歹毒,虽然我都替你逼了出来,可还是得将养个十来天。”

  运功替人逼毒是个很耗内力的法子,我心里有点感动道:“多谢十六爷。”

  那老头竟翻个白眼,拿了烟杆对着我就是一下子:“跟你这小兔崽子说话实在是气闷,除了多谢就不会说别的了吗?再这样,小老儿一顿排头,打你去街上和小崽子们一道要饭去!”

  我无语……这老头儿虽然脾气大了些,可实在是……有点可爱……

  “你就在小老儿这放心养着吧,养的胖胖壮壮的再走不迟。”沈十六在炕沿上磕磕烟灰笑眯眯的道。

  “胖胖壮壮……”怎么听怎么像是说在养猪……

  安心在这个破旧的院子里住了四、五天了,身体的元气也慢慢回复过来,我心里是很感激沈十六的,对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如此尽心尽力的照顾,即使是亲人也不一定做的到。

  提到亲人二字,猛地想起曜,那个可以说是我带大的孩子,与其说是我的徒儿不如说是我的兄弟或孩子,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在那所深宅大院里,会不会受人欺负,我那天走的那么决绝,他一定很伤心吧。

  正沉浸在回忆里的思绪突然被一声夜啼打断,鸣鸮?!!

  我打开窗户,一道黑影刷的飞进屋来,抖抖羽毛落在我伸出的左臂上,正是鸣鸮!

  这鸣鸮是暗部训练用来传令的信使,一般任务都是用信鸽来传递消息,重要任务用猎鹰,紧急任务才会动用鸣鸮,看来这次的任务非同小可。

  我解下鸣鸮脚腕处帮着的金属管,从里面抽出卷的紧紧的纸条,仔细看了一遍,记住会面地点,将纸条揉成一团吞下肚去。转身收拾东西。

  其实我身无长物,随身带的也就是双刀豪岚,暗卫的铁令而已。

  铁令?!我瞳孔猛地一缩,铁令不在怀中,大脑飞速旋转,我猛地拉开门冲到院中。

  沈十六正站在院子里,捏着烟杆,看我出来,微微一笑:“小老儿等你很久了。”

  豪岚在握我抢上一步,逼住他的要害道:“你想怎样?”

  他看看我的刀,脸上露出怀念的表情:“想让你听小老儿讲个故事。”

  “你说。”

  “这双刀是他给你的吧?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和他一定有关系,果不其然。”沈十六从怀里掏出暗卫的铁令,拿在手中摩挲。

  隐隐预感到他说的那个人是谁,也感到他没有恶意,我将豪岚垂下,但却没有收起来,防备他突然发难。

  沈十六并不介意我的举动仍旧自顾自的说下去,从他口中我知道了那个不曾为我所知的无名的过去。

  原来二十多年前,他们就已经相识,闯荡江湖相交莫逆,我手中的豪岚正是他们二人在一处神殿废墟中寻得的,从残存的碑文中知道这双刀曾是上古神器,为风天阿耆尼和火天楼陀罗的化身,得遇明主,威力无穷,沈十六不擅短兵器,这双刀就归了无名所有,而后自然而然由无名传给了我。只是这双刀会显示神迹,他并没有提过,想来无名并不知道这刀的奇特之处,只是把它看做是普通的神兵利器罢了。

  听我描述完那日豪岚所显现的神迹,沈十六叹口气道:“想必此物与你有缘,才会在你手中显示神迹,按那碑文推断,这刀也许是承认你主人的身份吧。”

  “不管它怎样,在我手中只是豪岚。”这对随我出生入死,饮血无数的刀,不管他们是神器也好,凡铁也罢,对我来讲都只是不可割舍的武器,再没有别的意义,也不会产生无妄的贪念。

  “也好,这样……也好,”沈十六喃喃自语,半晌转向我问道:“那……他现在……?”

  “已经仙去多年。”

  “啊,我早该知道……”沈十六苍老的容颜一下子黯淡,原本精神矍铄的老人,似是耗光所有能量,骤然衰老,失去所有的神采:“二十多年前,他失踪后,我就一直在找他,天大地大,再加上他根本没告诉过我他的名字,完全无从寻起,后来我建立了遍及天下的情报网,仍是寻不到他,我就知道他八成是不再这世间了……”

  颤抖着手,在地上磕了磕烟灰,可能是力道不均,那湘妃竹的碧绿烟杆一折两段。

  不忍心看这个叱诧风云的老人突然之间失去了所有的精神,我想上前劝慰他,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时之间,两人就这么沉默着。

  想到刚才鸣鸮送来的任务,时间紧迫,我不打算再耽搁,轻咳一声正要开口说话,却猛然浑身一震,一股淡淡的却不稀薄的香气,似有实体一般,围绕在我周围不肯散去。

  这个味道……是千里追影!!!!

  当日我赠曜千里追影香实在是为了以策万全,虽然打定主意让他独立,从此不再见他,可为了保险还是给他留了能够在危机时刻联系我的东西。

  千里追影香是我偶然奇遇所得,分“真香”和“影香”两束,一旦点燃真香,其余那束影香就会自动散发香气,不论真香和影香之间相聚多远,都会感应的到,更神奇之处在于,那影香会散发香味指引出真香所在的位置,故尔名曰“千里追影”。

  当日我把真香留给曜,自己把影香碾碎,缝在了腰带里,时隔两年几乎淡忘了这回事的时候,影香突然散发出香味,这说明曜点燃了真香。

  曜有危险!

  绕是正在出神的沈十六也察觉出我的异样,抬起头来问道:“怎么了?”

  我忧心如焚,把千里追影香以及曜的事情简略跟他说了一遍。

  此时鸣鸮递来的任务刻不容缓,远在京城的曜情况不明,第一次陷入这种生死两难的境地。

  原来的我,目的明确,意志坚定,为了任务牺牲性命也毫不犹豫,可这次是曜,是我倾尽心血培养的孩子,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

  此刻我多希望自己可以一分两半……忧心如焚……

  “莫急,若信的过小老儿,那小娃儿就交给我吧,沈十六经营多年,救个人还不成问题。”

  从来不有经历过如此强烈的情绪波动,我感觉自己从绝望深渊,瞬间回到了清明世界,沈十六那句话一下子给了我希望,心中的感动无以言表,当下抱拳深深一礼:“十六爷,大恩不言谢!”

  “去吧,我知道,你和他是一样的人,你们有一样的责任,去吧。保重。”老人挥挥手将断了的烟杆扔到地上,眼神复又锐利,仿佛刚才那个风烛残年的绝望老人只不过是我的幻觉。

  我将鸣鸮留给沈十六,一旦曜有消息,鸣鸮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我,效率仅次于千里追影。

  一声呼哨,爱马乌云珠,应声而来,翻身上马,我一带缰绳,回身对沈十六道:“十六爷,他的墓在泰山,坟前有一块汉白玉碑的就是,碑上没有字……因为他不曾有过名字……”

  沈十六眼中有一抹释然,冲我抱了个拳走回屋去。

  我知道自己没什么可再为他做的了,一磕马镫,叱声:“驾!”那乌云珠就如同闪电一般飞奔出去。

  第十五章

  在路上我接到沈十六的传讯,曜已经平安,正送他来与我会和,想来沈十六的势力的确不容小觑,心中一块巨石落地,安慰了许多。

  这次任务的对象身形有点熟悉,就是上次那个被我小小耍了一下的人,他显然也记得我,

  “这次是什么任务?动用鸣鸮传讯?”

  我隐约看见一抹名为幸灾乐祸的神情从他眼中一闪而过:“保护一个人去北关。”

  “就这么简单?保护谁?”

  “我。”

  他伸手揭去覆面的布巾,我目瞪口呆了。布巾下是跟我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孔,如果不是易容的话,记忆中只有一人面目跟我如此肖似。可是知道我真是面目和真正身份的只有多年前的无名和前些日子沈十六,还有萧远辰。

  那么这个人就是——曜的三哥——慕容烨!

  见我目瞪口呆,慕容烨一笑:“怎么呆了?是因为得保护我这个碍眼的人吗?没办法这是任务。”

  一个念头在脑袋里飞速成型,我道:“在下有一事相求。”

  “你不可能跟我谈条件。”

  “所以在下说的是‘有事相求’。”

  “说来听听,不过我不保证我会答应。”

  “在下有一个徒儿,近期蒙难,无容身之处,恳请大人带他去北关让他留在那里。”

  慕容烨皱了眉头:“你心中有数,此次情况特殊,不能带来路不明的人。”

  “不是来路不明,你见他一面就明白了,若非是你,我也不放心将他相托。他身手不错呆在身边有益无害。”

  他皱紧了眉头思索,半晌终于道:“好,你先带人来让我见见,若不是我信的过的人,我是不能同意带他一起的。”

  “多谢。”我冲他一拱手,曜总算有着落了。

  “慢着,我帮你这个忙,你是否应该答谢我,这样吧,你答应日后为我做一件事情如何?”

  “好。”不假思索的答应,我知道这人是不会白白帮人忙的。

  辞别慕容烨,马不停蹄的去和沈十六的人见面,将曜接了过来。

  沈十六没有亲自来,他的手下说他救出曜以后星夜兼程去了泰山。没能见到他我有些遗憾,此去北关,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也许那小院一面就是永诀,可心中同时又十分的安慰,无名,终究不是没有人惦念你的,他已经去泰山了,见到他你心中是否感到欣慰?

  曜的情况不错,看来并没有受多少苦……除了消瘦些并无大碍,我的一颗心算是彻底的放了下来“这些天受苦了吧?”

  “没有,只是父亲他……”曜的眼里有泪光,却不肯直视我,避开了我伸过去的手,这个孩子是倔强的,这些年来我深知他是流血流汗也不轻易流泪的,看来他父亲这次是伤透了他的心,也是,欲致自己儿子于死地的父亲,不认也罢。

  “这次出来,就不要再回去了,你随我去见一个人,我们一起去北关,你不是一直想建功立业吗?学了那么多年,该到你一展所长的时候了。”

  毕竟是少年心性,冲破牢笼马上就要天高任鸟飞的愉悦冲淡了心中的苦闷,曜有了些精神:“跟你一起去吗?我们去见谁?”

  故意卖个官司我道:“见了你就知道了。”

  从身后拿出一个狭长的包袱抖开外面包裹的布,露出一个灰色鲨鱼皮的剑鞘来,我将那剑擎在手中,右腕一抖,噌的一声将剑身抽了出来,那痕秋水,映着月色闪着耀眼的光芒,浑身上下透着一层凛冽的光晕,令人观之生畏,触之生寒。随手舞的几下,剑光过处更是一片银辉。

  此剑是我在多年前在西北之地,机缘巧合所得,是柄不输豪岚的利器,当时一见爱不释手,虽然我是使刀的人,到底还是把这柄剑留在了身边,打算日后为他寻个明主,今日曜要随我去西北身边还没有趁手的兵器,故尔把它取了出来。

  “曜,你的武艺是否生疏了?和我打一场吧。”任何东西都要靠自己的能力去赢取,尤其是武器,当礼物一样的赠送,只会令宝剑蒙尘,侮辱了那神兵利器。

  曜点点头,抽出了自己随身带的铁剑,抢先一步,流转真气灌注剑身,伴随着流畅的身形在空中腾跃辗转连出两剑,我的武功走的是轻灵一脉,曜虽然学的是剑法可本质上没有区别,只是他实战经验稍显不足,一味追求轻灵倒失了力道,我微笑,身形稍稍向后错了一步,躲开了最后一剑,曜突然笑了笑,手中的剑势并未回收,而是更直接的突破进来,然后银芒一闪,又是一招连环剑,我心下微微一竦,看来我低估他了,霜寒剑就在手中,可是此时出剑格挡还为时尚早……

  提气一口真气硬在半空后退一步避开连环剑的第一剑,借着身体柔软猛然一个后仰,避过了第二剑,身形已经是有些仓促。曜知道他的奇诡招式另我上来略吃了暗亏,不肯放弃这积攒起来的优势,当下展开绵密剑势,剑光如欲渔网一般罩过来。这应该算是杀手锏了,可惜对手是我,此招与我的“风火燎原”有异曲同工之处,只是尚且不完善,熟知这种招式的我很容易在绵密的剑网中找到漏洞,就如同在织得不匀称的渔网里找到较大的空洞。

  就是这儿了!我眼前一亮,由于真气不充足,招式不熟练,基本三四剑就会有一剑的动作稍嫌迟滞,抓住这个空挡我飞身突出剑网,左手指点向他的肩景穴,铁剑“当啷”落地,与此同时我感觉到又一股杀气突然袭至,避无可避,右手平举霜寒,横在眉前架档那突袭而至的利刃,还是迟了半刻,曜左手握着的匕首和霜寒在离我眼睛不到一寸的距离碰撞在一起,金铁铮鸣,火花闪烁,虽然止住了利刃,可森然的剑气还是割断了我鬓边的一缕发丝,看着那青丝悠悠坠地,我向后撤了半步,剑尖指向地面,那是止戈罢斗之意。

  曜站在里我两步远的地方看我,满脸的倔强和不甘,又带了点挑衅的意味,我暗笑这个骄傲的孩子啊……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洲”曼声诵完这两句诗,我还剑入鞘,走上前去解开他的穴道,将剑平递出去“曜,此剑名为霜寒,你要善加利用,日后建功立业不要负了这柄好剑。”

  曜郑重的接了过来,不语。但我想他已经明白了我的意思。

  “走吧,我带你去见那个人。”言罢,我转身先走在前面带路。

  曜在后面蹲下身,将刚才削断的那缕青丝小心翼翼的拾起来,纳入怀中,才运气轻功追了上来。

  第十六章

  一切如我想象的顺利,当慕容烨见到曜的时候,表情已经不能用吃惊来形容了,第一百零一遍确认我不是拐带他弟弟后,慕容烨答应让曜扮成小书童,随他一起去北关。

  让曜去收拾他住的房间,慕容烨关了房门对着我,眼中凌厉比现:“你们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曜不会说谎,可你是他师傅这一点怎么也让人想不通,堂堂暗部之首竟然会主动去做一个小孩子的师傅?你究竟有什么目的?我直白的告诉你,曜虽然是我八弟,但是你若是想用他做什么筹码的话,最好还是趁早打消那个念头,我们是什么样的人,骨子里有多冷血你最清楚不过。”

  我有点轻蔑的看他,半晌冷冷开口:“我当然知道我们是什么人,不过你的确想错了,我跟曜将近十年的师徒关系,那是你还没有入朝堂吧?再说当年我是在街上遇到被你们家人丢在路边的曜的,他把我误认做你,死活赖着不肯松手,要我送他回家又拜我做师傅的,我可怜他小小年岁在家里受尽冷落才答应教他武艺的。就是这么回事,你若怀疑请随意。”

  “把你误认做我?”慕容烨并不相信:“曜就算当年是小孩子也不可能连他哥哥也认不出来吧?”

  “见过我的真面目的人基本都是死人了,不过今天我就为你破一回例吧。”我冷笑,解下脸上的面巾,又拿下覆在脸上的易容面具,将真实面目显现出来。

  慕容烨瞪大了眼睛,张口结舌,只是道:“你……你……”

  我带上面具道:“慕容大人这下相信了吧,在下告辞。”

  刚准备转身出门,慕容烨突然道:“等等,你身上是不是有个‘月’字的刺青?”

  身体剧震,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可能,当曜说我和他三哥长相一模一样的时候我就考虑过这个可能性,世界上没有巧合,容貌如此相似的人不是父子就是兄弟,父子自然是不了可能,那我和慕容烨就是兄弟,很有可能是跟慕容曜慕容坤一样的双生兄弟!

  可是那又如何呢?接替暗卫一职就注定我什么都不会拥有,只能是一个影子了……

  “有如何?没有又如何?”

  “你知道吗?历来早夭的孩子是没有名字的,可家谱上却记载我有一个早夭的双胞胎哥哥,叫慕容月……”

  “那又如何?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我推开房门大部走了出去,只留下烨一人怔怔站在屋中,良久一声长叹。

  自从暗中挑明身份后,烨和我就心照不宣的平静相处,倒是曜很幸福,一直孤单生活,一个名为兄长可是碍于父亲的关系不得亲近,一个说是师傅一个月也只得见上两面,好容易得到一个可以朝夕相处的机会,自是不肯轻易放过,故尔平素如尾巴一般粘着我和烨,除了赶路烨是无事的,我更是无所谓,在一起倒利于我对他贴身保护,于是平日里只见我们三人形影不离,同进同出。

  这日,三人正在房中说话间,我忽然打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们不要出声,凝神听去院中似有“噗”的一声如雀鸟落地之声,慕容烨不会武功自然是听不到,可这细微声响又怎能瞒过内力深厚的我和曜?

  曜一抬掌,扇灭了屋里的灯烛,冲我点了一下头,一声清叱,霜寒出鞘,纵身跃到屋外,与院中的人缠斗起来

  我侧耳细听,从呼吸吐纳间看来院中似是有八个人,武功也算上流好手,盘算曜应该可以对付,就没有出手,微微侧身护住身后的慕容烨,屏息聆听院里的动静。

  不出所料,曜应付的并不吃力,霜寒在手,一柄长剑。凛若秋水,与几个刺客缠斗,身形飘逸,穿插于刀光剑影之间,丝毫不见怯色。

  只见他身形一转,避过迎面而来的刀锋,反手一招回风舞柳,已将身后抢上欲偷袭的刺客毙于剑下,就地一个鹞子翻身,长剑前挺,想左侧的敌人刺去,那刺客见一道白光近在眼前,闪身欲躲,可惜为时已晚,剑尖已经刺入右臂,慕容曜身形一沉,那霜寒剑本就是少有的利器,再加上沉重的劲道,竟生生卸下那刺客的右臂,血瞬间喷出,那人惨叫一声,捂住伤口仰倒在地。

  一群刺客见不多时,自己的同伴已是一死一伤知道眼前这青年绝非易与之辈,打个手势越发围拢上来,刀光闪烁,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网,将曜围在当中。

  我在屋内紧紧的蹙了眉头,全神贯注的盯着院中的战局,忽然一个不详的念头,涌上心头,刚想出声提醒,可惜为时已晚,只见那群刺客当中一人从怀里掏出个针筒,一声呼哨,这些刺客平日里配合紧密,关键时刻心意相通,合围在曜身后之人听得呼哨,齐齐矮身伏下,同时那针筒扣动机簧,一片银芒如飞蝗一般射了过来。

  曜自小跟我学艺,这些年来,武功已是大成,听得机簧响动,情知不好,急忙闪身遁避,绕是仗着灵活的身法和绝顶的轻功避过一片针雨,左肩和左肋之下还是着了三根银针,疼的一缩,身法顿时慢了下来,一群刺客见有机可趁,遂欺上前来,手中的刀,越发狠厉,均是招招毙命的刀法。

  我在屋里看的分明,见曜受伤,先是心疼后是急怒,心中一阵焦急,刚想抢上去相助,多年的直觉令我略一迟疑,身形微微一缓,提起全部内力,凝神向西南角查探,果然,一道若有似无的气息潜藏在那里,吐纳微弱,身形隐藏的极好,若非直觉所在,特意的加以查探,根本不可能发现那潜藏的人。

  怎么办?若是出手相助,慕容烨身边定是无人保护,恐怕会着了院里暗中潜伏的高手的道,若不出手,曜身中暗器,在六人的围攻下,已经渐渐气力不济,独木难支……

  心念急转间,我摘下脸上的易容面具,一把抓住身边的慕容烨,飞速扒了他的外衣套在自己身上,抬手将他掼到屋内的宁式床上,低声道:“在那别动。”豪岚滑到掌中,双刀在握纵身向西南角隐藏的刺客扑去,同时传音入密与慕容曜道:“冲出去,去叫护卫。”

  慕容曜实战对敌经验本不足,虽然武功在那六个刺客之上,可惜着了暗算在前,加上听见我的话,微一分神,手中霜寒一横竟没有当住劈面而来的刀锋,眼睁睁看着那片寒光向自己脖子上抹去……

  “曜!!!”一声惨叫,我心下慌乱,毫不顾及正在与自己交锋的敌手,足下一点飞身纵入战圈,运气于臂,手中豪岚光芒暴涨,将那刀锋齐齐削断,饶是如此,那断刃仍是滑过曜的咽喉,带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我与他并肩而立,怒视着围在四周的刺客,浑然不知此刻在曜的眼中我的样子。

  脸色惨白,眼中却隐约有嗜血的红芒闪烁,身上文士的锦袍,此刻被真气灌注,衣袂无风自动,小院里丈余远近内杀气逼人。

  转过身来面向曜,我提手抓住他的右肩掷向墙头,道声:“快去!”

  一瞬间曜借力飞出丈余远,眨眼落到围墙之外,一名黑衣人跃起欲追,身子刚纵到半空,只听得风声响动,一个低沉平稳的声音在耳边道:“留下!”回过神来才发现眨眼之间,一条腿齐膝与身子分了家,“哼”了一声直接坠到地上昏死过去。

  众刺客见出现在院中之人,容貌与要刺杀的人无异,又穿着文士的儒衫,认定这个便是刺杀的目标,遂将我团团围住。

  我稳稳立在原地,神色不变,心下依然怒气翻腾,这群刺客除了先前隐在西南角的那名高手外,其余皆不足为虑,考虑到曜已经去叫援兵,自己的武功路数不宜在众人前露白,打定主意在护卫赶到之前将刺客拿下,于是出手不再犹豫,刀刀致命,只求速战速决,眨眼之间已经将三人立毙刀下。

  剩余三人见情形不对,知道今日的任务势必难以完成,而且情报有误,原先不过说目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顾忌到他监军的身份,身边或许有护卫才派出八人刺杀,又安排一名顶尖高手暗中接应,以求万无一失,没想到,这书生一身武功竟然到了深不可测的境界,身边刺客折损六人,眼下势必要有人回去报告这一情况,再图从长计议。

  为首的黑衣人一声呼哨,从怀中掏出一把药粉望前一撒……三人身形同时后撤,往东西南三个不同的方向分头逃去。

  他们不过是想,就算我武艺高强,也不可能同时留下三个人,至少总会有一人能够逃脱回去报信。

  多年暗中潜藏,出生入死,刺杀的任务没做过一千也做过八百,这点伎俩我早就熟知于心,心下冷笑,就算平时也不可能放任他们逃脱,何况今日他们竟然伤了曜!

  冷哼一声叱道:“哪里走!”手中豪岚脱手而出,“咄咄”两声,直接穿胸而过,将那武功稍弱的两人一左一右钉死在树上,而后不做停顿,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足下一点,一招踏雪寻梅,身体平掠出去,赶上最后一人,伸出左掌凝聚内力,一掌印在那人的后心。

  那刺客挨了一掌,身行一滞,如断线的风筝一般坠落到地上,紧随他跟着落地,伸出右手五指如勾,黑虎掏心,直接抓进了那人的胸膛。

  等到慕容曜领着一队侍卫赶到时正看到这诡异血腥的一幕,尤其几个侍卫,纵是征战沙场,见惯血雨腥风仍然被惊的目瞪口呆。

  只见他们平素温文尔雅,芝兰玉树的监军大人,浑身浴血,如修罗斗神一般,一爪下去,将地上的刺客胸膛生生穿出个血洞……抓出一把内脏来,再看那一地的断臂残肢,胆大的还能苍白着脸色,站在原地,胆小的已经忍不住,冲去院去呕吐。

  还是领头的侍卫长最先回复过来,上前几步却不敢近身,隔着三四步远,问道:“大人,您没事吧?”

  “没事,你们收拾善后吧。”我面无表情,这些侍卫号称军中精锐,平日里如狼似虎,真正见了血腥厮杀场面竟是一个个这般反应。

  走到两具尸体旁拔出豪岚,收入袖中,看见曜脸色苍白,右手捂着伤口,身形摇摇欲坠,心中一阵紧缩的疼,走上前去:“曜,同我进屋,我看看你的伤。”又回头对院中侍卫道:“叫人打热水来,另外准备沐浴。”

  众侍卫头一次见这文弱书生杀人的手段,各自惊心,立时是且敬且惧,无有不从,当下一溜烟的准备东西去了。

  曜见我上前欲扶,看那伸过来的手上还是被血染的通红的颜色,一阵阵血腥扑鼻而来,不由得略向后一缩,躲开了伸到半空的手。

  我心下有一丝黯淡一闪而逝,收回手,微垂了头,转过身,“进来包下伤口,那暗器不知道有没有毒,不可大意。”

  曜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沉默着跟在我身后进了屋子。

  屋里一片平静,不见丝毫打斗的痕迹,可见刺客并未进到屋里来。比起院中略带恐惧的慌乱忙碌,屋里是一片压抑的安静。

  正在尴尬间,有下人敲门,我起身开了门,让他们将热水和沐浴之物抬进屋来,吩咐不听召唤不得进屋,复掩了门。在脸盆里细细净了手,又换了水,将一条干净的毛巾浸到水里,又捞起来绞干拿到曜面前。

  曜一阵呆,正不知如何是好间,见慕容烨从床上爬下来,只穿了一套中衣,径自来到桌前倒了杯茶慢悠悠的喝,忙问道:“三哥,你没事吗?”

  “托二哥和你的福,一点儿皮也没碰破。”慕容烨悠悠的抿了口茶,眼光漂了漂屋里的两人道:“倒是你这小子,笨手笨脚的,弄一身伤,让二哥心疼。”

  曜手足无措,直愣愣的盯着我。

  早已经知晓我暗卫的身份,可他不明白暗卫这个称呼所代表的意义,他知道我杀过很多人,可是直接面对我杀人的场面又是另一回事。这些我早有心里准备,毕竟选择接受守护这片江山时,我就知道自己会面对的事情,孤独,杀戮,死亡,以及周围人的敌视,厌恶和恐惧。

  明明都知道,明明都有心里准备,可是看到曜的反应心里还是止不住隐隐作痛。

  不希望这个我一手培养的孩子,这个给我的世界带来一丝温暖的孩子对我产生畏惧或敌视的情绪,不希望在他的眼里看到名为不解,甚至是厌恶的眼神……

  唯独不希望在你的眼里看到那些,曜……

  第十七章

  我没有答言,拿着浸湿的布巾走到他跟前,二话不说,捉住衣襟,嘶嘶两声将他的衣服撕开,露出光裸的上身,用布巾揩拭了伤口周围的血迹,虽然心下痛苦难过,手上还是其轻柔生怕弄疼了他,揩净血迹后俯下身,仔细观察银针造成的伤口,还好没有中毒,也没有什么异样,抬起头对上曜的脸,只见他手足无措,一脸尴尬,耳根通红,眼神游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了解此刻他到底有什么心思。我反复确认那暗器并无大碍后,伸出右手贴在他的后背上,内力微吐,“叮,叮,叮”三声轻响,银针已经被逼出体外,探手入怀,掏出寒露霜,用食指沾了轻轻往他伤口上涂。

  曜别扭的半转过身体,躲避我的手指,结结巴巴的说:“我……我……自己来就好。”

  看他躲躲闪闪不愿意亲近的样子,我心口大痛,把寒露霜放在他手边,退到一旁。

  烨见屋内气氛尴尬,走到我跟前道:“二哥,他那针眼大的伤,不用管他,到是你三弟我被你扒了外褂,真真可怜……你不怕我这文弱书生冻出个好歹吗?”

  知道他是出言解围,可我此时心灰意冷,懒于应付,瞟他一眼,脱了那儒衫往他身边一丢道:“给你。”

  径自转到屏风后面解衣沐浴。手微微发抖,半天才解开里衣的束带,跳入水中。

  “喂,你直接在我屋子里洗澡啊?”是烨的声音。

  “不然怎样?”无视他的话,我埋头没入水中。

  慕容烨在心里翻个白眼,看着被血浸透,沉甸甸堆在地上的外袍,一阵恶心,心想一会儿得叫人把这衣裳烧了,再点一大炉熏香,去去这一屋子的血腥味。

  刚想到这,就见自己八弟通红着脸开了门一阵风似的窜了出去,看了一眼在屏风后面沐浴的月,闻着这浓重的血腥味,若不是自己现在跑出去,没法跟人家解释为何屋子里会有两个“慕容烨”存在的话,自己也真想跑出去啊……

  想想自己得为他们收拾善后,慕容烨不禁仰天长叹……

  入夜,我轻轻推开房门来到院中,白天那次刺杀来的突兀,现在静下心来思索,整件事情透着蹊跷,似有什么真相隐藏在背后呼之欲出。

  我闭上眼睛,真气流转最大限度的提升五感,探查周围的动静,以今日刺客的水平来看,他们若是隐匿行动,侍卫们是无法察觉的,虽然不大可能白天刚刚受挫晚上就卷土重来,但我从不喜欢冒险。

  如我所料,在侍卫的警戒圈内并没有人潜藏,略放心了些,正想转身回屋,突然感觉到令一个院子里,有人从仆人的房间里偷溜出来,运起轻功望西南方向而去。

  并不意外,再严密的组织总会有老鼠潜藏,没有内奸,他们也无法那么准确的得知烨的情况,不过,不该他们知道的事情,他们是不可能知道的。

  冷笑一声,我决定去跟去看看,不知道这个小鱼饵后面会有什么大鱼。

  飞身赶上,我稳稳的缀在他身后,收敛气息,那人很是警觉,反复查探,没有感觉到有人跟踪的情况下,海华丝绕了个大大的圈子,最后回到城东一所不起眼的小宅院里。

  房子虽不显眼,可内力的乾坤却不小,院里的花木摆设按五行分布,摆成了一座阵法,一般寻找阵眼一边前行,我总感觉这阵法似曾相识,成功的避开死门,找到出口,脑中灵光一闪。

  这不正是萧远辰上次带我去的隐流在京城的暗桩里布置的阵法吗?

  难道……这次的事情是隐流一手策划的?

  “慕容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

  我浑身绷紧,全神戒备,循声望去,一个人影自正屋里推门而出。

  “大费周章只为了对付区区在下?”紧握豪岚,我不动声色。

  “若只是为了一个小小进军自然不值得我们付出如此大的代价,可是暗部首领的价值就不一样了。”

  闻言身体几不可见的轻颤一下,我旋即稳住心神:“你们到底知道多少?”

  “慕容大人好手段,明里一个小吏,暗里却掌着整个私下的势力,你若死了,暗部群龙无首,我国挥军南进指日可待。”那人笑的志在必得,手一挥整个院子里灯笼火把两如白昼密密麻麻的人将小小的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站在当中,愣愣注视着周围这些人,单个出去,都可以在江湖上跻身高手的行列,看来这次他们是下了血本。

  唇角挑起,我用衣袖缓缓拭了一下豪岚的刀锋:“看在萧国如此有诚意的份上,我也开诚布公吧。”,不理会为首的人的大惊失色,面露冷笑我继续道:“你们实在是算无遗策,今日这招引蛇出洞用得也是妙,可你们不知道,若是隐流出手,萧远辰必然会亲至,他不可能自大到认为派一群杂碎就能置我于死地。”

  对方也是久经阵仗之人,已经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神来:“不愧是暗部之首,本来打算今日重伤于你,再放你回去嫁祸北狄,没想到被你识破,可惜啊,现下是绝不能留你活口了。”

  “是吗?再多告诉你一件事,今日我既然敢踩你们的圈套,就有把握将你们尽数毙于当场!”话一落地,已然展动身形,刚才那话也又乱他们军心的目的,趁他们犹疑分神时抢攻,便能占得一点先机。其实我也是人,武功再高总会力有尽时,何况我面对的是萧国上百号的高手。若论单打独斗自然绰绰有余,十几个人也能全身而退,这百十个人一拥而上,先不说是应付不暇,光是体力上就支持不住。

  如此面对面的攻击,任何暗杀技巧都是不顶用的,一把银针撒出去之后,趁着包围圈略略扩大,我将真气灌注豪岚,双刀轻轻互碰,在真气激荡之下,刀身竟然发出不属于金属的虎啸龙吟之声。

  我已经知道豪岚乃是上古神器,也见识过他显现的神迹,但我不确定这神迹是否会再次显现,我不相信运气,也不会轻易的把希望寄托在除去自身之外的任何东西上。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握紧双刀,一字一顿道:“风、火、燎、原!”

  刀光铺天盖地,豪岚的刀身发出诡异的红蓝光芒,令原本就炫目的招式更加瑰丽异常,构成一片美丽的死亡之光。

  双刀似是察觉到我的心意一般,除了隐隐散发出光芒外,并没有任何异常,心下松了口气,也许这样传奇的武器别人是求之不得的,可我,真的不希望成为依赖一把武器的寄生者。

  我,有属于自己的骄傲。

  已经是第三次使出“风火燎原”,招式和内力运用上已经完全收放自如,刀势集中可以完全封杀一人,刀势分散则可以杀伤大片敌人,但唯一的,也是不可克服的缺点就是太过消耗内力,一招使完,内力基本干涸。

  极精细的计算着内力的使用,做到每一刀都能伤到一个人,这样在内力消耗近八成的时候,我有把握重创他们半数以上的人,等到包围松懈,我可以用那保留的两成实力冲出去。

  刀光到处,一片血雾喷洒,残肢横飞,温热的液体溅到脸上,身上,渐渐濡湿了头发,染透了衣衫。

  血,有我的,有敌人的,但我受的伤都是微乎其微的轻伤,而别人……看那一地的鲜血和随处可见的断臂残肢,惨烈之状不言而喻。

  我放任身体随着潜意识,左躲右闪,手中眩光闪烁,砍,架,拦,劈,刺,刀身过处,势若流星。包围圈渐渐稀松,再加一把劲就有机会冲突出去了。

  又是一股鲜血喷涌而出,洒到我的脸上,嘴里尝到那股透着绝望的腥甜味道,不知怎的,我想起了曜白天看我时不自知流露出的眼神,原本是充满亲近和仰慕的眼睛里,现下盛满了掩饰不住的恐惧还有情不自禁的厌恶……

  心下猛地大乱,原本平稳冷静的刀法显出混乱和狂躁,我极力控制,但那双眼睛似是梦魇一般,紧紧的盯着我,在一片血雾之后注视着我,挥之不去,无法摆脱……

  内息已经不稳了,不受控制的真气在身体的奇经八脉到处乱窜,我知道这是走火入魔的前兆,可是已经收束不住心神,那悲伤的情绪和混乱的真气如脱缰野马,决堤洪峰一般扑面而来,将我淹至灭顶,手中豪岚的光芒黯淡下去,行云流水的招式也不受意识控制便成杂乱无章的左挥右砍,悲伤情绪找不到发泄之处,几乎将我整颗心撑的爆裂开来,眼前血红一片,灵台不再清明,五感渐渐模糊,只觉得最后又什么东西绞上咽喉,而后腹部受了重重一击,眼前一片黑暗,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十八章

  片冰冷劈头盖脸的袭来,紧接着毫不留情的一掌批上左颊,我一个激灵睁开眼睛,萧远辰放大了十倍的脸出现在眼前,猝不及防,心下大惊,几乎惊跳起来,刚一动弹,四肢百骸一阵剧痛,似是刚经过五马分尸之刑,又被人将四肢拼回到了一起,喟叹一声我努力张了张嘴道:“萧王爷,你干什么?”

  “啪”回答我的是右颊上一记耳光,虽然没有用上内力,可依然打得我一阵眩晕,脸上也是火辣辣的疼起来。

  “你干什么?!”绕是平素脾气再好,此刻无缘无故挨了两个耳光,我也不禁暴怒起来。

  “我干什么?我还要问问你干什么呢!”眼前的萧远辰脸色发青,似是一匹暴怒的狼,露出獠牙,似乎下一刻就要扑过来咬断我的喉咙。

  “我……怎么了?”我略带迟疑的发问,记忆一片空白,看平日里总是一脸贼笑的人眼下维持不住伪装,露出近乎疯狂的本性,直觉告诉我还是不要再继续激怒他为好。

  乌稍蛇皮鞭在空中划了个圈冲我一挥而下,却没有落在我身上将我身边一株碗口粗细的槐树拦腰打断。树叶树枝呼啦啦落了我一头一脸。

  “你……你明知是圈套还要去踩,逞英雄单刀赴会,你以为你是天神?能以一敌百?还是说你想死?啊?”

  经他提醒,我回忆起来,自己跟踪萧国奸细,到城东的小院,故意中他们的埋伏,想将他们一网打尽,出乎意料的是,他们为了对付我一个人竟然调动一百多名高手,静卧围困当中……

  “是我大意了。”

  “大意?!你岂止是大意?简直就是自寻死路!!!”萧远辰吼的震耳欲聋,手中的乌稍鞭泄愤一般一下一下击着刚才被他打断的树,一时间木屑横飞。

  “够了,你发疯了吗?”一片木屑飞到脸上,面对他近乎无理取闹的行为,我终于忍无可忍。

  “我疯了?”一鞭击在地上,泥土飞溅,鞭梢过处,地上是一道三寸深的痕迹,“我可不是疯了嘛,与其让你这样下去日后死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还不如趁现在让我杀了你的好!”

  话没说完,乌稍鞭似毒蛇一般缠绕到我的颈项上,去没有发力,我冷冷的看着他,一动也不动。

  像是刚才把所有的暴烈情绪都发泄殆尽,萧远辰叹了口气,黑影一闪,那鞭子已经收回袖中,在开口声音已经回复到平时的沉稳,“告诉我,你就这样在乎别人的眼光吗?”

  “什么?”我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我现在大脑中一片混乱,记不起来。

  “你在打斗中,突然神色大变,走火入魔,我若再晚到一步你就真气逆流,筋脉尽断了。”

  见我不语,他索性一个转身坐到我旁边:“告诉我,你就那么在乎那小子的看法吗?”

  曜吗?是了隐约记起了,当时我眼前突然出现曜的幻象,而后就心神大乱……

  想到曜那个眼神,心中复又黯然:“他,毕竟是我唯一亲近的人,我不希望……”

  “慕容烨不也是你的兄弟吗?”

  “那不同,我毕竟跟曜相处了那么多年……”心头警铃大作,我猛然抬头,“你如何知晓的?”

  无视我防备的态度,萧远辰无奈的拍拍我的肩:“你总这样防备我,你跟那慕容烨长的一模一样,想来是双生兄弟,而慕容曜与你们眉目间也有几分肖似,不是兄弟是什么呢?也就萧国那帮废物猜不透,竟然以为你和慕容烨是同一个人。”

  “你想怎么样?”

  “我什么也不想,月,你应该明白,我若是有什么打算,根本不会救你,你死了会削弱暗部很大的实力,坐看萧国与你们争斗,北狄何乐而不为?”

  我蹙眉不语。

  “月,跟我回北狄吧。”

  “你知道我的答案。”我转过头去,不愿面对他。我欠萧远辰良多,站在国家的立场考虑他救我的确是百害而无一利,我对现在的生活已经厌倦,但想到无名最后指着广阔的土地对我说,我是这江山的影子时,我便知道这份沉重的责任一旦背负上肩就不可能再卸下来——除非我死。

  “我知道。”萧远辰的声音平静,“只是不再问一遍我不甘心。”

  “我不能跟你去。”肩头一沉,那个男人如大狗一般趴了在我的肩膀上,“你怎么了?”

  “没什么,让我靠一会儿,就一会儿……”也许是因为压在我身上,听他的声音有些闷闷的,起手想要推开他,却突然有些不忍,也罢,就让他靠一会儿吧。

  “我要回北狄了,隐流传了消息,朝中突然动荡起来,我看多半是萧国从中捣鬼,你自己多保重。”

  “恩,萧国人素来狡猾,手段狠辣,无所不用其极,你们北狄民风淳朴彪悍,不要落了他们的圈套。”

  “咦?小月是在关心我吗?”被这突兀的,与气氛格格不入的一句话堵的气闷,看着眼前那颗头颅,配上那张涎皮赖脸的表情,哪有刚才那个叱诧风云的萧王爷一丝一毫的影子?我着实无可奈何的翻了个白眼。

  “哈哈哈哈~小月的表情太可爱了,来再让我吃一下豆腐。”说着又把头向我肩膀上倚。

  眼皮不自知的跳了一下,我感觉额头上已经青筋暴起,一掌拍了出去。

  萧远辰早有准备,提气向后,远远飘了一丈左右,依旧笑道:“小月儿,下手太狠啦,要不是我躲的快,你岂不要背上谋杀亲夫的罪名……”

  已经不能用暴怒来形容了,我眼下唯一的想法就是宰了这个胡言乱语的混蛋,提气赶上去,复拍出一掌,他闪身轻松躲过,使出小擒拿与我近身缠斗,我刚刚恢复,真气流转不畅,动作自是迟滞,总是落于下风,纠缠了大约一刻种,远远的北边似有一簇传信烟花升上天空,萧远辰看了一眼,闪身避过我的锁喉手,顺势抓住肘腕关节往前一带,欺近身来,飞快的在我左右脸颊上各亲了一下,道:“算是我刚才打你补偿吧。”

  下一秒闪出战圈,趁我已经惊得呆了的时候,提气向北飞速掠去,声音用内力逼成一线传入我耳中:“和风闹燕莺,丽日明桃杏,长江一线平,暮雨千山静,”那身影几个起落间已经看不见了,声音依旧平稳清晰的传过来,“载酒送君行,折柳系离情,梦里思梁苑,花时别渭城,长亭,咫尺人孤零……”

  咫尺人孤零,也许天下间萧远辰是最懂我的人,不然素来以心思冷静,情绪稳重自傲的我,怎会一次又一次在这人面前轻易就失了自制,放任自己的各种情绪。

  从沉思中醒过来,四下打量,这里是城郊,离烨住的驿站并不远,看来萧远辰是在我还没醒的时候特意带我来这里的,好方便我回去。

  活动一下筋骨,刚才那四肢酸痛已经减轻了许多,周身滞涩的真气也流转顺畅,除了有些疲惫,状态还是不错的。心头一暖,萧远辰,这就是你刚才故意诱我打架的原因吗?

  这个人让我看不透,那么多的性格都集中在一处,狡猾的,狂傲的,温柔的,不羁的,睿智的,冲动的,体贴的,无赖的,仿佛一块精心切割过的瑰丽宝石,随时都会有不同的面貌展现出来。

  长叹一声,萧远辰,我,着实欠你良多……

  第十九章

  由于没有易容,我悄悄的潜回驿馆,刚推开门,就见慕容烨端着一盏茶,稳稳的坐在屋里的雕花红木椅上。见我进了屋,也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另拿起一只碗,斟了茶水递过来道:“回来了?坐。”

  我知他有话要说,接了茶,坐在他对面,静等他开口。

  “萧国的人怎么样了?”

  “受了重创,损失不小。”抿口茶水,满口苦涩,知道这只是话题的开端我不动声色的回答。

  “北狄的人呢?”

  “……”没想到他问的如此开门见山,我有些犹豫,最终道:“回去了。”

  “哦”烨今天的反映很特殊,他若是使计试探或是旁敲侧击我都不会奇怪,没想到是如此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

  今天的谈话就此应该是进了死胡同,身体极度疲惫,我撂下茶碗,准备回去休息,临出门之前看到烨楞着神,若有所思的坐在桌前,心中一动,又反了回去,从怀里掏出一把扇子:“烨,最近你注意安全,这个给你,万不得已时还有个防身的作用。”

  我给他的是萧远辰赠我的那把玉扇,一来那扇子的确是不可多得的防身利器,二来——若是万一北狄人想对烨不利,看到那把扇子也会心存顾忌。

  烨神色复杂的看着那把扇子,接过来把玩一会儿道:“若是有刺客能杀到我身边,这扇子里的机关又有什么用呢?”

  “若是那扇子里的机关也奈何不了那刺客,你又有什么用呢?”看着烨吃瘪的样子,我心情大好,微微一笑转身离开房间,回房补眠去也~

  可是没有想到,送扇子这个小小事情成了我一生最为后悔的决定。

  大概是上次元气大伤的关系,萧国最近的动静小了许多,还没轻松几天,又一个坏消息传到了手中——北狄汗王亲帅大军,进犯北关,边关告急。

  终于要开战了,萧远辰,你阻止不了,我也阻止不了。明明知道是萧国的挑拨离间之计,可是两国早就虎视眈眈对峙已久也是不争的事实,战争不可避免,只是或早或晚,萧国仅仅扮演了一个导火索的角色。

  不想和他刀兵相见,萧远辰是我身边为数不多的几个重要的人之一,只可惜……只可惜造化弄人……

  “烨,你去干什么了?”正在沉思的我被突然推门进来的慕容烨打断了思绪。

  “散步回来,你在干嘛?”烨带上门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我顺势将手中的军报递了过去,他接过来展开细读,皱了皱眉头,把那纸笺放到一边,抿了口茶,“你看过了?有什么想法?”

  “不可避免的一战。”这也是我心中挣扎的地方,如果可以,真的不想……

  “一龙一虎,终究不能并存,迟早要拼个你死我活。”烨漫不经心的说。

  “烨,你倒是不吃惊。”

  “这是迟早的事情,我们心中都有数,不是吗?”

  “是啊……”只是觉得怅然……“烨,你今天去干什么了?”

  “呵呵,你老了不成?刚问过的话又问一遍。”烨笑了笑,伸手去拿碟子里的茶点。

  “你今天去干什么了?”

  烨伸向盘子的手抖了一抖,终究收了回来,“你这是怎么了?”

  “烨,你真的认为我这暗部之首是浪得虚名的吗?”运指如飞点住了他的穴道,我冷冷的说。

  慕容烨的脸色瞬间变的很难看:“哥……”

  “我赠你防身的玉扇哪去了?”

  “你……跟踪我?”

  我冷笑,心中微微有些悲哀,其实我已经拿他当兄弟一样信任了,又怎么会去跟踪他?只是我对黑暗的东西太过于熟悉了,蛛丝马迹又怎能瞒得过我的眼睛,鲜血的气味,阴谋的味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见我没有表示,只是一味的冷笑,慕容烨有些焦急:“哥,我是为了你好!”

  到底是经验不足,半路出家怎比得了我这从小在暗部摸爬滚打出身的人?这么快就露出破绽。

  “告诉我,他死了没有?”

  “没有,留着他日后说不定是个好砝码。”烨见掩藏不住,承认的倒也干脆利落。

  撇了他一眼,我振衣而起,推门出去。

  “哥!你不要糊涂,他毕竟是北狄人,是隐流的首领。我是为你好,才没告诉你!”

  “不要自大的替我做任何决定。”

  “哥!他死了就一了百了了!不然你要在国家和个人之间怎么选择?哥!别糊涂,日后你会痛苦!”认识烨这么久,从未见他如此疯狂的叫喊,声嘶力竭,知他是为我着想,替我做个了断,但……烨啊,若是我真能下得去手,我又何必等到如今?若是他能下的去手,我又怎能活到现在?

  况且,他能被你的计策引来,只能说明你拿我作了那个藏勾的鱼饵吧……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留下被我点了穴道了烨,我飘身出了房门。

  第二十章

  事情的大概我能猜个八九不离十,烨定是拿了那柄玉扇假借我的名义派人去找他,引他中了陷阱,这么简单的计谋身经百战的他不可能看不穿,只能说明他在赌,赌这件事情是真的,用他的命赌我的命……

  萧远辰,月何德何能,得你如此倾心以待,甚至不惜用自己的性命赌我的安危,明知极有可能是圈套,仍是不顾自身安危前来?

  不是这里,我急匆匆的从一间房间里出来准备去下一处寻找,暗部的暗桩,我再熟悉不过,能够关押人的地方有限,一处一处的寻找,萧远辰必定被他们关在其中一个地方。不知道他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受着怎样的苦楚,我心中大痛,身上的冷汗除了一曾又一层,里衣完全被汗水浸得湿透,贴在身上,我却浑然不觉,正在焦急间,一个身影堵在了门口。

  “曜,你让开,我必须去。”看着眼前的人紧紧的攥着霜寒剑,咬着唇倔强的不肯让路,我狠狠心,去推他。

  “不许去,你知道他是什么身份,还要去救他?”

  “我必须去,我欠他的命。”深深的锁紧了眉头,此刻心中是满满的苦涩,如何是好,何去何从……

  “你喜欢他?”曜咬着唇突然吐出这样一句话。

  心中蓦然一惊:“你三哥告诉你的?”

  “你别管是谁告诉我的,你只说是,还是不是。”曜不肯让步,手中的霜寒已经出鞘一寸许。我叹了口气,烨啊烨,你明知道曜在我心目中的分量,还用他来逼我,真是好计谋啊,可惜今天无论如何萧远辰我是必定要救的。

  “我不知道……”已经非常疲惫,身体连同心……

  “那你爱我吗?”曜突然蹦出这样的话,心中悚然一惊,原来曜他,竟然一直有这样的心思……

  忆起平日里他偶尔表现出的种种反常行动,当时心中困惑只是一味的当作他是少年心性,现如今捅破了这层窗户纸,才明白原来他早就……

  “曜,我不仅是你的师傅,还是你二哥……”

  “我不管!你只说你爱不爱我!”

  “我不知道,曜你让开,我必须走了。”

  “你还是要去救他,我就没有他重要!你为了他要背叛我们给北狄效力吗?”曜已经失去理智,不顾一切的大喊,霜寒也已经出鞘,在无边的夜色里闪着阴冷的寒光。

  “我不会投靠北狄,我只去救他。”累了,真的累了……

  “不许!!!”

  “曜,你打不过我的。”闪身过去,瞬间封了他周身的穴道,看他咬的唇出了血,目龇欲裂的瞪着我。

  我倾尽心血养大的孩子啊,恨我吗?可我又何尝不恨我自己,处在这样的位置上又岂是我所愿?

  罢了,罢了,随便吧,我已经放弃,全部放弃,做回那行尸走肉的暗部之首吧,直到——命尽的一刻。

  闪身出了屋门,飞窜过几个屋顶,来到最后一间囚室之外,周围把守的很是严密,看来烨为了困住他是颇费苦心,可惜……

  手中刀光一闪,院中的人已经被划开了喉咙,尸体落地的声音惊动了其余的守卫,院子里一叠声的嚷了起来。

  我抹了抹脸庞溅上的血迹,握紧了刀,这些人必须死,不能让他们将此事外泄,没有办法,这就是你们的命运……

  踢开最后一具挡路的尸体,我进到了那间屋子,屋里空无一人,难不成这里只是个障眼法?不对,应该不是。收起豪岚仔细打量屋子里的布局摆设,终于,我走过去,转了转床头的鎏金香炉,那张大床吱吱扭扭的自动挪到一旁去,露出个黑暗的隧道来。这个机关应该是新近造出来的,怪不得我不知道。

  烨你也可谓是用心良苦了。掏出火折子,我顺着暗道下到了密室里。

  萧远辰就蜷缩着身体躺在墙角里。

  看的出,他伤的很重,脸色晦暗苍白,下巴上有一层扎手的胡茬,眼下有些浮肿,落魄颓唐的样子,完全不似那个强悍精明的隐流首领。心蓦地一痛,这个男人,不应该到这样的境地的,指点江山,傲视群雄才是萧远辰的本色。

  也许感受到我手指的触摸,他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眼中依然是光华流转,是了,这才是真正的萧远辰,不管境遇如何,身体如何,那份气势是不会改变的:“醒了?”

  “嗯。”他挣扎着要坐起来,却没什么力气,最后还是在我的搀扶下半靠着墙倚坐着,喘了几口气,突然露出个狡黠的笑容:“就知道,小月是舍不得我的,终于决定跟我私奔了吗?”

  “……”这个男人到这种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我掏出药瓶倒了一粒大还丹喂他服下“外伤我已经替你包扎好了,并无大碍,内伤重的紧,这大还丹是疗内伤的圣药,你拿着,马上就走吧。”

  “你跟我一起?”他不接药瓶只是抓了我的手,捕捉着我微微躲闪的眼神问道。

  “我不能跟你去北狄,这个结果我早就告诉过你。”

  “不是跟我回北狄,我们一起归隐山林去。”他的手心火烫的,跟他的话一样几乎要在我身上烙烫出印痕,归隐山林,是我想也不敢想的梦啊。

  “咱们就在草原上逐水草而居,放马牧羊,”他握紧了我颤抖的手继续道:“或者你喜欢江南?咱们在河边盖一间屋子,每天带着斗笠去钓鱼,再不然就去山里,开垦一块土地,种粮种菜,农闲时就去山里打野味,我不要我的隐流,你也不要你的暗部,好不好?”

  听他说着这样的话,泪突然之间就这么直流了下来,我不知道自己原来还是会流泪的,一直以为已经铁血无情,一直以为已经心如死灰,这一生都没有流过泪的我,就在他平淡的叙述中,在他勾画出来的图画里泪流满面……

  “原本是打算带你回北狄的,就算你不加入隐流只呆在我身边也好,后来我知道,你是不可能看着隐流对付你的国家而袖手旁观的,我想过放弃,可放不下,后来听说你出了危险,即使知道有可能是慕容烨的诡计,仍旧是不放心的赶过来,果然……“他咽了咽唾沫又笑道:“不过,看你没事儿,真好……”

  “别说了,远辰,是我欠你的,”勉强压抑着哽咽的声音,这个人在这种时候还再惦念着我,“烨是站在国家的立场上,你不要恨他。”

  “不恨,我都不恨,这次来我已经决定放下北狄了,我已经想明白了,你对我来说最重要。”

  听他这样说,我的心被撕扯着一般痛起来,萧远辰……你这个痴人!

  勉强压抑下心中沸腾的情绪,我尽量用冰冷的声音说:“别想那么多了,你谋划那么多年的事情,怎么能说扔下就扔下,快走吧,除了烨以外,这件事情知情的人我都杀了,烨他……不会泄露出去,你走吧,这次还清了你以往的情,咱们两不相欠。”

  “这不是实话,想要我听你的,就讲实话!”那双眼睛还是那么的直指人心,在那样的目光注视之下让人无所遁形。

  我深吸了一口气道:“萧远辰,我不可能跟你走,一出生我的命运就被系在了这江山之上,注定为他卖命为他死,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

  “那你爱我吗?”又是这样的问题,叫人无法回答……爱,怎样?或者不爱,又怎样?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错误的人已经注定这件事情没有任何意义。

  “今生……是不成了,”我将手从他的手掌中挣脱出来,将大还丹的瓶子塞给他:“若有来生……”

  “若有来生,若有来生……”反复重复着这句话,萧远辰扶着墙慢慢的站起来,仰天长啸一声,一口血吐了出来。我急着要去抚,被他挡开,看着他一步一步向外面走去,一路走,一路吐血,那暗色的血迹在地上零零星星撒了一路,心,是被彻底的撕开了,一寸一寸的,一片一片,紧紧的攥着拳头,我反复告诉自己不能动摇,这是最好的结局,长痛不如短痛……

  是啊,长痛不如短痛,就这么痛下去吧,等到不再痛了,心也就没了,待我将这副躯壳还给这万里江山,下一世,下一世……我要随心所欲!

  第二十一章

  口中衔枚,我矮身贴伏在马背上,努力收敛气息,胯下乌云珠此刻已经摘去项下缨铃,四蹄包裹上棉布,无声无息的奔驰,似是无边暗夜中,悄然席卷过荒原的夜风。

  约摸离北狄营盘还有五里路的光景,为了保险隐蔽起见我决定弃马徒步潜行过去。抚了抚爱马乌云珠油亮的鬃毛,心中略有怅然:“你回去吧,再寻个好主人。”乌云珠颇通人性,竟是不肯离去,反而低下头喷着鼻息用鼻子在我的手掌心蹭来蹭去,大眼睛瞪着我,像是迷路的孩子,“走吧,走吧。”我轻声安慰,挥手赶它走,可乌云珠竟倔强的依恋着死活不肯离去,眼下时间紧迫,不容再作犹疑,我狠下心,掏出匕首在马臀上刺了一下,伸手推出一掌,道声:“去!”马儿吃痛沿着来路撒开四蹄向营地跑去,我亦运起轻功,悄悄向北狄的营盘掠去。

  中军大营守卫森严,滴水不漏,且不说明处的五步一岗十步一哨,隐匿的暗哨就达九处之多,再加上每三刻钟一巡察,想打昏守卫潜入已是不可能。唯今之计,只有偷梁换柱,假扮他们的兵卒,找机会接近中军帅帐,伺机出手刺杀。

  象蛇一样贴在地上,我移动四肢尽量不出声的匍匐前进,来到最外围的哨兵警戒圈内,随手检了一枚石子,往东南方向弹去,力道控制的很有分寸,石子恰好碰得草丛发出细微的窸窸窣窣之声,那哨兵果然循着声音望向那边。

  机不可失,我瞬间自草丛中跃起,一记锁喉,清楚的听到骨骼在手中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那个哨兵如同沉重的沙土袋子一样无声无息的倒了下去,伸手接住倒地的尸体,防止重物落地之声惊动别的哨兵,我将尸体拖到一处茂盛的草丛里藏好,利索的扒下他的衣物套在自己身上,执了他的兵器站在原地继续替他放哨。

  我无法直接潜进去,巡察时间间隔太短,我只有一次机会,不能冒着被发现的危险贸然行动。终于等到换岗的时间,下弦之月斜斜的挂在天边,这个时候人的精神最为松懈,我冲着来换岗的士兵点了点头,大摇大摆的向营帐走去。

  营盘果然很大,我把那碍手碍脚的长枪扔在干草堆里,身子往后一靠,倚了下去,微微眯起了眼睛,我在等时间,紧紧刺杀汗王是不够的,北狄民风粗犷,从将领到士兵各各悍不畏死,刺杀汗王激起他们的复仇之心,恐怕会倾尽全力的攻打北关作为报复吧。以慕容烨现下的实力,绝对无法抵挡这头醒狮的狂怒一击,我要做的是杀伤他们的战斗力,拔掉这头狮子的牙齿和爪子,将他们的高级将领一并诛杀,没有了统帅,剩下的士兵只是一盘散沙。

  那个应该就是中军大帐了吧,抬头看看天色,惨白的下弦之月的光芒已经几不可见。东方的启明星冉冉升起,天已经蒙蒙亮了,该到了升帐议事的时辰,北狄军中大大小小的将领此刻都汇集到王帐里了,实在是省去我各个击破的麻烦。为了缓解微微躁动不安的心绪,深深吸了一口气,握了握手中的双刀,向帅帐走去,门口的卫兵拦了一下,道:“什么事?”

  “有探子传回来的急报,要禀明大汗。”那两个卫兵对视一眼,松开武器放我进去。

  终于迈出了这一步,心情反而奇迹般的镇定下来,进了帅帐,如我所料高级的将领基本都在。那坐在正中间披着大氅带着鹰型金冠的定是北狄王无疑。

  “你是哪里的小校?进来做什么?”见我走进帅帐,既不行礼也不说话,侍立一旁的副将从行军图上抬起头,不耐烦的问。

  “要你们的命。”我听见清冷的声音自唇间脱出,手腕一翻双刀瞬间在手,身形暴起,电光火石间问话的副将咽喉间已经被划开了一条细长的口子,鲜血喷涌而出,那人眼睛里的生命之火慢慢熄灭,想要说话,口中却只能发出“咳咳”的声音,以及顺着张开的嘴角大口喷涌出的鲜血。

  一滴血珠,顺着泛出蓝光的刀刃滚落下去,无声的滴在了地上。

  大帐中静寂了一秒,而后徒然大乱,有些人慌慌张张的喊着有刺客就往外冲,更多的是身经百战的老将,已经从刚才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喊着保护大汗,纷纷抄起自己的武器。

  可惜他们的武器一般用于战场厮杀,锤,斧,长刀这样笨重的兵器在小小的帐篷里根本施展不开,再加上北狄王也在帐中,投鼠忌器,他们并不敢全力施展。

  而我要的就是这样的局面。眼见他们要形成合围之势,将北狄王隔离在战圈之外,心念一动,身形飘忽,不去管那逃出大帐之外的人,我握紧了双刀,灌注内力,注视着这些人,吐出四个字——“风火燎原。”

  瞬间罡风骤起,我知道正面对敌并不是我的强项,何况这些人都是武功高强的沙场悍将,我的优势只在于出其不意的袭击,长久缠斗,必然还接近不了北狄王的身边,就已经被他帐下的将军砍成肉泥。

  第四次使出生平绝学,我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放弃防守,完全只顾进攻,刹那间已经飞身来到北狄王的身边。

  不愧是马上得天下的君主,眼中丝毫不见胆怯之色,抽出随身佩剑与我斗在一处,他与萧远辰的武功路数同出一脉,刚猛有余,速度不足,何况他比之萧远辰的武功修为,还差了一截,手中刀光暴涨,我已经将速度提升至极限,那柄剑已经被压制住,明显已经处于堪堪架档,完全没有余力进攻的境况。

  听闻大帐之外人声嘈杂,心知从这里逃出去的人已经点了兵,将这一顶帅帐围了个水泄不通,我知道他们只是顾忌军中的重要人物都在帐中而没有轻举妄动,不然十个我恐怕也早被射成了刺猬。

  那长剑的走势已经是强弩之末了,我微笑,放眼天下,十步之内能从我手中逃得性命的人还是不存在的,风火燎原九百六十三刀已经接近末尾,寻了一个空门,右手架住那劈下来的剑刃,左手向前一探,横向一挥,那戴着金冠的头颅已经离了颈项,打着璇飞了出去。

  呼出一口浊气,任务基本完成了,剩下的就是尽可能多的杀他们的高级将领,让他们没有余力整军报复。

  身上已经受了不少伤,有几处很严重,因为失血,眼前已经略略有些模糊,我心中一片宁静,自出生起就不曾有过这样平和的心绪,是空茫,放下一切的空茫。

  脑中思路清晰,风火燎原已经使出了第九百六十刀,还有三刀,三刀过后体内的真气就枯竭了。

  我知道自己在微笑,帐中已经有人因为恐惧而脸色苍白,甚至还有的已经丢了兵器大喊着朝帐外跑去:“魔鬼!地狱里爬上来的魔鬼。”

  魔鬼吗?我继续微笑,就算是吧,但我很快就要回地狱去了,很快,就结束了。

  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鲜血,溅到脸上流淌到眼睛里去,视线顿时一片血红,我转过头,看着大帐里剩下的最后两个人。

  他们也受了点伤,不过并不严重,想来是刚才刀锋过处造成的伤害吧。

  两个人一人执刀,一人执斧站在当中金刚怒目,其中一人道:“你出不去的。”

  “我知道。”我回答,手中的豪岚逼到眼前,挺刀一刺,我听到胸膈破裂的声音,甚至能听到豪岚锋利的刀身,穿过他的肌肉和血管,直刺进心脏里,拔出刀来,没有躲避,任那大动脉喷射出的鲜血又涂了我满满一脸,“风火燎原”最后的三刀其实是威力最大的,竭尽全力的一击,根本避无可避,我轻声对自己说:“三”

  而后转了身,横刀一挥,那人反映敏捷,已经架起刀来抵挡,下一秒他瞪大了眼睛惊恐的看着豪岚的刀身象裁开一张薄纸一样划开了那柄钢刀,而后划过了他的咽喉。

  “二”快结束了,马上,马上……

  “一”一袭锦衣,一张熟悉的脸,一柄黑色的长刀,我们隔着满室的血污,隔着刀光剑影对视着,我知道,没有人能挡开这九百六十三刀中的最后一刀,即使是他,也不可能……去势不减,手中的豪岚向后收了一寸,改横切为纵划,血喷了出来,溅到脸上,无比的温暖,顺着嘴角渗透到了口中,苦的,又有些甘甜。

  真气已经耗尽,我借着最后一刀的走势,再不迟疑,挑开帐帘,飘身而出。

  帐外白羽箭矢飞蝗一般的迎面而来铺天盖地,让人想起仲夏的疾雨,用力的砸在身上,带着决然,刺的皮肤微微的疼痛。杀人者人恒杀之,以血还血,以肉还肉,因果循环。

  如果能够选择,我将会选择现在的结果,至少这一刻我还是这么想的,勉强倚着柱子支撑身躯,看到箭矢的锋芒闪着森冷锐利的光,闭上眼睛心中一片沉寂。

  我听到身后凄厉的嘶吼,如同濒死的野兽:“月!!!”

  别了,曜;别了,远辰;别了,万里江山。

  突然有一阵冷风打着旋儿吹过,将衣襟吹起一角后又抚平,安排好最后一个阵图的慕容曜突然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慕容烨伸手要去扶他,却看到他泪流满面的脸:“月,不在了……我刚刚听到……他在跟我道别。”

  慕容曜跪在金銮殿上,神情清冷,一片平静,听那太监尖利的嗓音宣了圣旨,说什么神人降世,天佑我朝,奇兵突出,只一阵就将北狄汗王连同朝中大将屠杀净尽,特封异姓王。

  满朝文物齐声附和,谄媚的,羡慕的,嫉妒的,种种表情不一而足,着实的人生百态,可这些与他已经没了关系。

  他只听见自己不带感情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臣不愿受封异姓王,只愿此生长守北关。”

  大殿上寂静了一刻,又嘈杂起来,接着在皇帝的轻咳中复又寂静。

  那高高在上的皇帝缓缓道:“爱卿既有此忠勇之心,朕心大慰,就如卿所请,封卿为镇北御将军长守北关。”

  慕容曜叩了头道声谢主隆恩,不理会别人或猜忌,或疑惑,或惋惜的目光,弹了弹衣襟走出金銮殿。

  微微仰起头,脸上一片湿润,月,没有你的地方我也不愿意停留,你在那风沙肆虐之地是否寂寞,不用担心,我会陪着你。

  天空一片澄净,万里江山如画。

  ——完——

  番外:整整一夜的温柔

  月踩着一地的星光,进了慕容大宅后院的一个小院落里,自打五年前每月初一十五的晚上,总会来这里,那个当年街边的小小少年已然长大,会在院子里舞一套虎虎生威的剑法,会在薛涛笺上工工整整的临一篇《严氏家训》。

  心里有种漫溢的温情,想起无名,那个算不上是自己师傅的人,而又给了自己一切的人,现在自己把这一身的才学又传给了住在这个偏院里的孩子,感觉自己的灵魂,无名的灵魂,全随着那些教授的东西,倾注到这个少年的体内,以另一种形式活了过来。

  院子里有点不同以往的冷清,不是说这里原来有多么热闹,慕容曜是个不受宠的孩子,在这栋大宅里的地位也就相当于一个不用伺候人的仆役,寻常富贵之家王孙公子的待遇在他身上半点也是没有,可往常约定的日子他必早早候在院里,送上一盏亲手煮的茶,今日这里却是一个人影也没有。

  “曜。”唤了一声,心里,隐隐的有那么一点不安,他病了?受欺负了,还是单纯的出去了。没人回答,月有些急噪,三步并两步迈到卧房门前也没有敲门直接一推,门并没有拴,应手“吱呀”一声开了,还是第一次进慕容曜的卧房,屋子里没什么摆设,不过是一张枣木桌子,上面放着一套青花瓷的茶壶和一盏燃到头的灯烛,烛没人照管早就熄了,烛泪淌了一片。

  绕过桌子就是那雕花的木床了,床帐子没有撂下来,借着月光模模糊糊看见上面卧着个人影。

  听的吐吸微弱,象是病了,赶到床前伸手一摸,果不其然,手下的额头烫的火炉一般。

  似感到了一丝舒服的冰凉,床上的人舒服的“哼”了一声,凑了上来贴住了月的手心。

  “曜。曜,怎么了?病了多久了?”用手摸了摸那一头的虚汗,月轻轻的问。

  慕容曜睁开眼……喘了一声,疲惫的脸上露出副混不在意的神情:“没什么,前儿挨了老头子几板子,不知怎么今天白天就发了烧,我没事,你不是说练武的人,小伤小痛不算病嘛。”

  那是几年前,慕容曜练剑扭了脚,当时教训他的话,难为这小子竟记到了现在。

  “挨了板子?大概是伤口没弄好发了烧吧,你有药没?”

  慕容曜冲桌上一努嘴:“三哥让他小厮,偷偷送来的,我还没用呢。”

  “怎么不用?”话一问出口,看见慕容曜似笑非笑的眼神,猛然醒悟,是了,要是挨了板子还能自己下床到桌边取药来擦,那伤原本也就用不着擦药的了。

  “你三哥应该是个机灵人,怎么做事这样不周到?”话里不经带出点不满来。

  “你别怪他,老爷子是发了狠的,三哥自己不能亲自来,那小厮怕被人看见拉出去打死,进来撩了药,就一道烟儿的跑了,哪还会细致到帮我擦上。”慕容曜说的语气轻松,眼里还是掩不住落寞,“他们能掂着我就不错了,老七昨天来看我,不知是哪个奴才,去嚼了舌头,现在还被罚着在前厅跪着呢。”

  月心里似有一根头发丝,来回的细细挫磨,拉的心有点酸酸的疼,这个少年,一出生就背负太多了恨意,熬到现在,心里不知积攒了多少苦楚吧。

  “打了哪?我看看。”轻轻的托起慕容曜的身子,让他趴卧在床上,掀起里衣的衣襟,后背上,腰上,臀上,一片纵横交错的青紫印痕……还没有消肿,一条一条,肿起来一指扩的僵痕,还有破了皮的地方,沾了星星点点褐色的半干涸的血迹,纵是在血溅头飞修罗场也不曾有半点感觉的心,竟“咚,咚,咚”打鼓似的跳起来,看着眼前的伤心疼不已。

  拿了帕子沾了茶壶里凉了的水,揩净了后背的血痕,拿起桌上那瓶伤药,嗅了一嗅,普通的东西,擦了它那伤大概还要养上三天吧,直接把瓶子丢在地上,探手入怀,掏了个羊脂玉的小瓶子来,拔了塞子,把药粉抖在伤口上。

  慕容曜脸朝床里趴着,听着身细微的声响,一股冷香飘了过来,背后,针刺刀挖一般的疼痛顿时减轻了不少,这不是师傅怀里那瓶寒露霜吗?万金难求的伤药,竟用来给自己治棒疮……

  “桌上有三哥的药,这小伤,我不值得……”

  “躺好,药是治伤的,给你用有何不值得?”

  上好了药,把衣襟放下来,正要说话,听见慕容曜的肚子,咕噜一响。

  “饿了?”看慕容曜不好意思的把脸埋进枕头里,月心下微微有些好笑,“先躺着,等我。”

  饶过几个晚上值夜的护院,蹑手蹑脚的摸到厨房,小灶里还留着火,大概是怕哪位主子半夜要夜宵吧,煽旺了炉火,找了燕窝和玉梗米,下到小锅里慢慢熬,煮了小半时辰,米粥熬的烂烂的,飘着香气,乘到汤碗里。想了一想又摸了一小坛烧刀子,刚想转身离开,听见轻轻的脚步声往厨房里走来,是守夜的小丫鬟看见灶间火光过来查看。

  “谁在厨房里啊?”

  月想了一想左手端了碗右手拎了酒,脚下一点,身子一拔窜到梁间,怕洒了手里的粥,索性倒挂了身子用两腿勾住房梁,手里平端了粥碗,观察下面的动静。

  “你这丫头,睡蒙了,这三更半夜厨房哪有人啊,蝎蝎蛰蛰的嚎起人来。”

  又进来一个半老的厨娘,查看了一圈,见没有动静,便拧了小丫鬟的耳朵,絮絮叨叨的骂着去远了。

  月从梁上下来,轻飘飘落了地看看手里的粥,有些温了,皱了眉头,脚下一点,向后园的小院子飞窜了过去。

  两个起落就回了院子,看看手里的碗,还好没洒出一星半点,这天下第一的轻功“踏雪寻梅”,竟用来半夜去厨房偷食物,这要是被江湖上人知道了,不知会是怎样的一副精彩表情。

  月有些好笑的想着,弯起嘴角,进了屋子。

  慕容曜乖乖的眯了眼睛等着,闻到飘过来的米香,肚子又是一阵不由自主的“咕噜”乱响,脸烧的红了起来,象是擦了一层薄薄的胭脂,挣了一下,要起来接碗,却拗不过,身下一疼,“嘶”的一声倒抽了口凉气。

  讪讪的偷眼看了一下,月脸色不变,端了碗坐到床边来:“不用逞强。”说着舀了一勺粥,把勺子送了过来。

  慕容曜脸上腾的似火燎过一般,讷讷道:“我来……就好……”

  送到口边的勺子没有动,月还是那张八风不动的脸:“不用逞强。”

  就这样昏头涨脑的被填进大半碗清粥,一口米囫囵吞下去,怕那勺子久等,又连忙半张了口。

  勺子却没有送过来。

  “别吃了,你饿了这么久,一次不能吃太多。”

  这才发现,整整一大汤碗的粥,被自己一口接一口吃了大半碗,脸上烧的更厉害了,抬头看月竟用端了碗吃起自己剩下的小半碗粥来,顿时傻了眼:“师傅……你……你……”

  “折腾了小半夜,我也饿了。想吃明晚我再做给你。”月舀了米,径自送到自己的嘴里去,动作自然。

  慕容曜瞠目结舌:“是……是……你。做的?”

  月冷清的脸上隐约有些好笑的表情:“你也信奉君子远庖厨的话吗?”

  “不……这……我……”慕容曜已经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了,一时支吾起来。

  放下空了的碗,月脸上已经是明显的笑意了:“几板子倒是把头打坏了。”

  有些调侃的话,出自平时不苟言笑的口中,在加上那难得一见的笑,此时的月实在罕见。

  慕容曜被这样的月,弄的更是昏头涨脑起来。正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时候,身上忽然一凉,上衣已经被扒了下来,月微凉的手沾了冰凉的液体正在前胸游走。

  脑袋哄的一声,慕容曜感觉自己牙齿都已经羞的红了:“你。你、你,干……干吗?”

  话一出口已经结巴的语不成调。

  月的手在他身上警告似的拍了一下,并不答言,继续沾了液体,一下一下缓慢却有力的揉搓,慢慢由上往下游走,所过之处带起一片清凉,紧接着却是变本加厉的火热。

  磨的人全身都绷紧了起来。

  感觉到那修长的五指已经到了小腹的位置,慕容曜再也忍不住,顾不得什么一把捉了月的手,死死攥住。

  “你要干吗?”

  一句相同的话,两人同时脱口而出,意思却是南辕北辙。

  “别动,你在发烧,现在没有药,我从厨房拿了一小坛酒,给你搓搓身子,没事的,一会就不难受了。”还是月首先说出来,掰开紧扣住自己的手腕哄着他。

  慕容曜却是忍不住,身上一波一波的燥热潮水一样的涌过来,这朝思暮想的人此时近在咫尺,那微凉的手就抚在身上,纵使柳下惠定也要受影响吧,只得嗫嚅着道:“别……我疼……”

  “背上的伤疼吗?罢了,也搓的差不多了,你侧着躺下吧。”月把酒坛子放在地上,伸出一只胳膊揽住慕容曜的后颈,另一只手伸到腰间。这个近乎于拥抱的动作令慕容曜彻底失了理智,伸出双臂回抱住身前的人。

  月替他翻了身,见他还死搂着自己不放颇为无奈的,拍拍他的后脑:“好了,曜,不要再撒娇啦,放开师傅。”

  轻柔的动作,却如惊雷一般惊醒了慕容曜,骤然让开抱住月的双臂,心中百味杂陈,这个人竟然认为自己的动作是在撒娇……实在是个不解风情的人啊。

  幸亏他的木讷,自己刚才如此逾矩的行为才没有引起他的反感,可也因为他的木讷,自己的一腔爱意无处表达,毕竟他一直将自己当作徒弟看待,这种爱慕之情肯定是不为他所接受的吧,说不定还会大加唾弃……

  慕容曜越想越心灰意冷,左右为难,刚才一腔火热,瞬间冰冷下来。

  月却不知他心中这般百转千回,见他侧卧着动也不动,只当是折腾了一夜倦了,顺手扯过被子替他搭在身上又轻轻放下床帐方带上房门转身离去。

  慕容曜在床上凝神听的那人渐渐走远了,他煮的清粥还在唇齿间留有余香,他的手指抚过地方还依稀有残留的触觉,还有方才那个半真半假的拥抱。

  月的温柔清晰地毫发毕现,如空气一般包围在身边整整七年,时间越久就越发的依恋,曾几何时,被他亲密触碰后心会跳的失去往常的节奏,曾几何时会偷偷的看着他在月色下的面容直至失神,曾几何时,心中涌起想紧紧拥住他的冲动,而这一切只能深埋心底,从不敢宣之于外,小心的维护着现有的平衡,生怕一旦打破就再无法挽回……

  侧了身躺着,眼泪就这么一滴一滴的流进了鬓角里,在月光的映照下,一片模糊的闪光……

  ——END——

  番外:关山万里

  很多很多年之后,慕容烨站在西北的边塞的城楼上向南极目远眺,似乎可以透过万里山河望见京都平安街上的那栋府邸。

  京都慕容,已经成为世间传奇一般的家族,老侯爷去世后,长子蒙皇恩世袭了祖上二等的忠靖候,自己奉王命西北监军,作为朝中的暗御史,虽然明里没有多大的官职,手中的权势却是滔天。

  老四在江南自立了门户,已经是富甲一方的名商大贾,整个江南,上至豪门望族,下至平头百姓,吃穿用度的东西十有八九都打着慕容家的印记。

  老五是个风流浪子,终究一萧一扇浪荡五湖去了。

  老六效法陶渊明,归隐山林,成就一代洒脱名士。

  老七少年蟾宫折桂,骏马华服,夸官于市,而今已是当朝一品大学士,本朝最年轻的太子太傅。

  老八……那个小时候最亲近自己的老八,辞了朝廷封赏的爵位,牵着一匹黑马,讨了一道圣旨长守北关,二十多年前那一战,奇门诡阵,以少胜多,斩杀敌军大汗,左右贤王,四个上将军,挥军千里血染山河,被敌军敬称为“鬼神”。成了本朝军中一代传奇将军。自那一役后,胡人远遁千里,二十年不敢叩关来犯。

  京城中三岁小二都会唱这样的一句童谣:“慕容七子,日月晖天。”

  “月!”慕容烨的心猛然被这个字灼痛了,想起那个拥有一张和自己相同脸孔的人,那个棱角分明,挺拔如一柄出鞘利剑的男子,早已经被世人遗忘在记忆的角落中了,除了自己和老七,老八外,恐怕没有人知道那个带着一团萧索气息,穿着烟灰色长袍的男子了吧?其实他才是真正的传奇,当年一席话,造就了当今的太子太傅,一条命,成就了眼下的镇北将军,一腔血,画成目下万里清明河山。当真是一寸山河,一寸血。

  战争结束后,老八泪流满面,发疯的在乱军之中寻找那个人的尸体,自己双目似被烈焰焚烧,可是一滴泪也没有。欲哭无泪啊……

  尸体自然是找不到的,那个沉默的人,恐怕早就零落成泥碾作尘了吧,老八不甘心,拼命的去寻找,状若疯狂,自己也没有阻拦他,甚至心中有一丝的羡慕,羡慕他的随心所欲,而自己则忙于战后收尾工作,清点伤亡人数,上书奏报,清查贪污舞弊,追击萧国奸细,林林总总,忙的喘不过气来,忙的几乎要遗忘那个烟灰色的身影,然而……仅仅是“几乎”而已。

  当萧远辰带着他来到北关时,看到那个人躺在寒玉水晶里,神色宁静,仿佛只是小睡片刻,轻轻一声呼唤就会悠悠醒转过来。心里被空落落的撕开了一个大洞,再也填不满。蓦然醒悟,那个人在自己心目中原来已是重若千钧……

  一直在想,若是时光倒流,自己又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呢?

  月,他又会作出什么样的选择呢?

  可惜结局在开始时就早已注定,都是注定背负太多责任的人,无法超然物外。

  是了,怎么会忘了萧远辰?那个情深义重的北狄男儿,是他在混乱之中拖着重伤的身体,找到那个人被乱箭射的几乎支离破碎的躯体,花了半年的时间,一点一点把他恢复原貌,又送了回来。

  看到他时曜很愤怒,拔剑就攻了上去,他轻描淡写的化解了凌厉的攻势,只是指了指睡在那里的人,轻声道:“别吵了他。”神情很温柔,眼睛里却是一片空茫。那个叱诧风云的萧王爷已经死去。

  自己曾问过他,为何要把月送回来,难道他不想守着他吗?萧远辰只是淡淡摇头,他说,越鸟朝南枝,狐死必首丘,月说过不愿意随我去北狄,所以我把他送了回来。

  月的墓很简单,和普通阵亡将领没什么两样,老八在旁边盖了一间小小的木屋,他说,北关荒凉苦寒,风沙寂寞,他要在这里陪着他。

  看向萧远辰,他望着刻在石头上的名字,凝视了一会,转身大步离去。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出声询问,他不想陪他吗?又为何走的毫不留恋?不是逃避,只是不留恋。

  “我们北狄人信奉长生天,人的灵魂最后都会归到那里。”向后瞥了一眼,他道:“月,不在那里,那只是他的躯壳,就像他穿过的衣服一样,有他的味道,有他的痕迹,可是,不是他。”说道这里,萧远辰的脸上显现出怀念的神情,“他跟我说过,若有来生……”一抹笑容就这么在那个死气沉沉的脸上绽放开来,然后身形一闪,那个黑色的身影已经飘到丈外,再几个腾跃终是消失不见。

  一席话,有如醍醐灌顶,心下释然,是啊,月不在那里,慕容烨笑了笑,转身离开北关。

  一阵风忽然吹过,将眼前的书翻了几页,慕容烨自沉思中回过神来,看到那飘忽的烛光照亮了这么几个字。

  “故兵无常势,水无常形

  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

  故五行无常胜,四时无常位

  日有长短,月有死生……”

  月有死生……

  弹指顷刻,廿载飞光。

  “二哥,八弟在北关守着你,我便在这西北守着对你许的诺言吧。”一支竹笛凑到唇边,一曲《离歌》悠然响起,弥散在夜气里,哀而不伤……

  ——END——

  番外:今生

  (上)

  十点,我看了看街头广告牌上大大的数字电子钟,有些无精打采的打了个哈欠,今天是见老板的日子,怎么说也要打起精神,走进路边的星巴克,买了杯咖啡出来,就见一辆黑色的奔驰车停在了道边。

  摇下车窗,一个约摸二十七八岁的男人冲我招招手,拉开车门坐到后座上,不愧是名车啊。与普通的TAXI简直是云泥之分,天壤之别。

  那男人打量我皱了皱眉头:“慕容月?”

  “是。”我啜了口咖啡,不置可否。

  “我希望你象吴先生说得一样有能力。”眉头蹙的更紧,这次是盯着我的眼镜看。

  的确现在的我系带麂皮鞋,牛仔裤,灰衬衣,板材眼镜还拿着杯咖啡,怎么看怎么像个当家教的大学生而不是强悍的私人保镖。

  知道他心中所想,我不紧不慢的开口:“萧先生,只有实力才能说明一切。”

  “我看你眼皮浮肿一脸倦色,难道是因为昨晚纵欲过度,所以今天才没能展现出应有的实力?”

  ……我无语,这人看上去一脸正经,还以为是个商界精英,没想到口舌如此之毒,本质如此恶劣……

  看在你是我老板的份上,我忍……“萧先生,我只是昨晚陪小孩子学习,睡的晚了点,很抱歉。”

  “哦?看不出,你都有孩子了呢?效率很高啊。”

  ……挑衅……明目张胆的挑衅,要是换作别人我早就一个过肩摔扔出去了事,可眼下……

  反复告诫自己,眼前这人是自己的衣食父母,要忍,一定要忍:“您认为二十四岁的我,会有一个今年高考的孩子吗?”

  “我没兴趣听你的家事,明天上午还是十点,来我办公室。”

  ……是你先提起来的话题好不好……我抿抿嘴把即将冲口而出的话语又咽了回去,接过他递过来的名片。“萧远辰”倒是个好名字,只可惜,配了个恶劣的人……

  我有些恶意的想,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还有,不要无缘无故的傻笑,”萧远辰探身打开车门,冲我做了个下车的手势“记得,明天上午,十点。”说完把我扔下车,一关车门绝尘而去。

  攥着那张印刷精美的名片,我在路边足足傻站了五分钟才反映过来:“萧远辰,你个混账!”把我奚落一通就这么踹下车走了,还指望老子替你卖力气,拼死拼活?!

  最主要的是……这是哪啊????把我就这么扔在这个机动车道边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个巴士站牌都没有……

  自打从特种部队下来,我就一直窝在家里,靠着一点小聪明给人写点软件程序,做个图什么的赚钱,后来把曜接来一起住,日子虽然过的紧凑些,但还能勉强支撑。可今年曜就要上大学了,本市的还好,外地的大学就是一大笔钱,就我这家无隔夜粮的情况总不能让曜日后跟我去喝西北风吧。

  曜是我在孤儿院里认识的弟弟,小我七八岁,最是粘我,当年我报名当兵用离开孤儿院,曜偷偷哭了一夜,转天又红肿着眼睛跑去车站送我,看着那瘦小的身影追着火车,我的心酸酸的。在入伍报名单上名字一栏我写下了慕容月这个名字,用的是曜的姓氏,我告诉自己要好好混,不能忘了还有这个弟弟。

  在特种部队里摸爬滚打,流血流汗五年,退役后回到这个城市第一件事情就是把曜从孤儿院里接出来,我想照顾他,给他个安定温暖的生活环境,可是现在……这么潦倒的生活,让他同我一起吃苦,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当初接他出来的决定是对是错……

  就在这时候老吴找上我,他是我在特种部队时的前辈,比我早退役了三年,现在开了个保镖公司,原来仗着一身的本领,自己接生意,可现在照他的说法,老了,干不动那挣命的活儿了,就躲在后面替人联系生意,赚一点佣金,倒也过的富富裕裕。

  有这么一单生意,老板大有来头,开口酬劳就是二十万,可钱越多,事情越扎手,保镖这行当就是讲究不能出状况,一出问题就砸了招牌,没了信誉保障日后哪里还会有客户上门?所以老吴就想起了我这个师弟,辗转找到我。正好我也缺钱,二十万,足够我和曜花个四五年了,心一动就接了下来。

  没想到……老板竟是这么个性格古怪心理变态的家伙……

  扬手叫了TAXI我坐在车后愤愤的想,如何向萧远辰那个混账讨回今天这笔帐。

  真是不同凡响啊,站在二十层的商贸大楼前,我心下感叹,按着昨天萧远辰给我名片上的地址找到了他办公的地方,早就知道这家伙家底不薄,没想到竟是这么大的身价,怪不得出手如此大方。

  前台的秘书小姐和蔼可亲,热情的问我找谁,是否有预约,可惜看到我只拿出一张名片后笑容立刻就冷了下来,拉下个晚娘脸,只抛下一句,“没有预约不能上楼,先生要么请回要么就在大厅里等。”就转过脸去不再搭理我。

  我失笑,是了,萧远辰何等人物,每天的名片还不是象传单一样往外撒,每个拿张名片的人都说要来见老总,那他的办公室干脆改成接待室好了。反正我不急,在大厅边上一排的空椅子上坐下,我耐心的等待。我的耐性可是出奇的好的,当初训练隐蔽潜伏,在泥浆草丛里一趴就是一整天还不许暴露目标,眼下只是坐在宽敞的大厅里,吹着空调等人,对我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

  于是,这一等就等了一天,除了中途去饮水机那倒了杯水以外,我几乎在椅子上坐成了一尊雕像,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下午六点多的时候终于看见萧远辰,板着一张臭脸从电梯里出来,一看见我就象饿虎扑食一般大跨步的迈过来:“你还知道来?”

  我眨眨眼,这是什么道理,我这个等了一天的人还没有发火,他倒先火起来:“萧先生,我的确守诺十点就来了,是你的前台秘书小姐说没有预约不能见你,让我在这里等的。”

  “真的?”声音有了一丝迟疑,终于知道自己理亏啦,我暗中腹诽,嘴上却是不卑不亢的语气:“您可以去查看监控录像,我想您这里应该有这种设备吧。”

  被我的话堵的一窒,萧远辰大步迈向接待台,冲着秘书伸手指着我道:“那个人来了多久了?”

  秘书小姐估计想不到老板会亲自过问这么个看上去毫不起眼的访客,心下发虚,小声回答:“上午就在那里了。”

  “你就让他一直等着?”声音透着冷冷的怒气。

  “他没有预约,我有劝他回去……”

  “你就不会打电话上去询问一声?”不愧是青年才俊,年纪轻轻能够将偌大的公司管理的井井有条必然过人之处,眼下语调不带起伏,仅仅是散发出来的冰冷气势就将女秘书震慑的哑口无言,红了眼圈。

  “你明天不用来上班了。”丢下这么一句话萧远辰不管女秘书已经滚出眼眶的泪珠,头也不回的朝我走过来。“你,跟我走。”

  我乖乖的跟在他身后,这家伙喜怒无常,看今天女秘书的遭遇就知道他平日里在公司肯定是滥施淫威,骑在员工头上作威作福,典型的剥削阶级……

  正天马行空的乱想,突然一个声音把我的思绪啦了回来,“你怎么又走神。”紧接着是萧远辰伸到眼前的放大的脸:“希望我不是花钱雇了个白痴回来。”

  “……”我气结,这个家伙简直就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不等我反驳,他拉开车门指着副驾驶座位道:“进去。”

  我撇他一眼,大大方方的坐进去,反正我是没什么可害怕的,就算他把我拉去论斤卖了,我这一百来斤也没有一头猪值钱,何况——瞄了他一眼,正装下面是结实的身体,应该也练过防身术什么的,至少是时常做运动的,可惜一般人的身手,我是不会放在眼里的。

  “今天的事情……是我疏忽了。”

  ???这算是道歉吗?我瞪大眼睛看他,真真是天下红雨,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可惜这人咳了一声,专注于路况,再也不肯斜视我一眼。

  昨晚陪着曜熬夜复习功课,睡得很晚,今天是靠咖啡顶着的,一天下来着实有些困倦了,久不见他做声,我向后一仰,倚在座位上眯起眼睛养神。

  谁?感到有人重重的拍我的脸,揉揉眼睛打量周围,原来我还在萧远辰的车里,刚才闭目养神不知什么时候竟然睡着了。伸伸胳膊活动下筋骨我问:“到哪了?”

  “你倒是睡的安稳,也不怕我把你卖了。”耳边是萧远辰略带戏谑的声音。

  我打个哈欠冲他拱拱手:“原来萧先生是靠贩卖人口发家致富的,失敬失敬。”如愿以偿的看那张臭脸碎了一块,终于扳回一城,顿时心情大好,伸手一推跨出车门。

  是市里繁华的商业街,我疑惑的看他一眼,他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你这一天到晚就穿这一套衣服,看了碍眼。”将车泊在停车位,萧远辰从驾驶席钻出来,指指我身上的衣服,不耐烦的说道。“把这套衣服换了。”

  我拉了拉衬衣的领子,这套衣服怎就碍着他的眼了?真是变态,打老远把我弄到这儿来就是为了监督我买衣服?“碍了你的眼真是不好意思,可我没钱买新的。”

  “我出。”

  “无功不受禄。”

  “你这人怎么那么多的臭毛病,就当我发你的工作服,等你不给我干活了就脱下来还给我。”萧远辰瞪了我一眼,也不管我愿不愿意直接拉着我出了车库。

  这人的恶趣味已经到了这种份儿上……我无奈的摇摇头,任凭他拖着走,有冤大头非要出钱给我改头换面,我又何必抵死不从?

  有钱人就是不同啊,虽然我在部队呆了五年又在家里窝了一年有余已经和社会潮流彻底脱轨,但看这家专卖店如此人烟稀少,售货员小姐如此冷若冰霜也知道这里的东西定然是价格不菲,等闲人不敢问津,萧远辰倒是轻车熟路,挑了一件黑色的衬衣,米色的裤子,棕色的系带皮鞋,丢给我让我去试衣间换上。

  很久没穿黑色的衣服,不是不喜欢,只是这种颜色让我本来的气质暴露无遗,显得过于锋芒毕露,退役在家一直选择灰色,棕色系的衣服来穿,本以为身上的戾气已经消磨殆尽,谁知只是换了套衣服,原先的气势又原原本本的还原回来了。

  看着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自己,我对着镜子道:“看,这个就是真正的你。”深吸一口气,推门走出去,萧远辰的目光围着我上下打量了几个来回,点点头没有说话,但我看的到那眼中有光芒一闪而过,他自作主张又挑了两套平时穿的衣服,一套西装,这次连试也没有要我试,直接丢给售货员小姐结账,看他用信用卡付掉我不能想象的数字,我抓起原来的衣服打算回试衣间,却被他拉住胳膊:“你还干什么去?”

  “把衣服换回来。”

  “不要换了,就穿这身。”

  “那我这套衣服怎么办?”

  “丢掉。”

  “……”我无语,半响把原来的旧衣服叠好和新衣服一起塞到袋子里。

  萧远辰捉了我的手有些不耐烦:“都说让你丢掉了。”

  这种人……一再告诫自己要冷静,我深吸一口气,摆出自认为谄媚的笑脸:“萧先生,在下现在在您手下打工,自然穿您的工作服,哪天不为您卖命了,您把工作服收回去,我难道要裸奔回家?”

  萧远辰“哼”了一声,不置可否,“快点,一会儿还有事情,不要磨磨蹭蹭。”我飞快的把衣服塞进袋子里,很狗腿的跟在他后面出了服装专卖店。

  刚迈出店铺门萧大老板不知道又想起了什么指着我的脸道:“你眼睛有毛病?”

  “没有,只是平光镜。”我讨厌太强烈的光线,特意去配了这个阻挡紫外线的平光镜,而且我不喜欢有人直视我眼睛的感觉……

  “摘掉,看了碍眼。”萧大老板的臭脾气再次发作,这次也不打商量,直接伸手抓下我鼻梁上的眼睛塞进了自己的口袋,满意的点点头:“走吧。”

  我……我无语问苍天,为什么让我碰见这么一个人啊……“天也,你不分善恶枉作天,地也,你错堪贤愚枉为地!”

  “你说什么?”萧远辰的声音透着危险,我知道惹毛了这位大哥,我就直接血溅白练无处伸冤了,只得赔上笑脸:“没什么,没什么?萧先生您去哪里,小的誓死追随就是。”

  “这还差不多。”

  ……这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混账!!!这个有钱有势的自大狂,变态,恶趣味的家伙,放在古代铁定是魔教教主……

  本来是腹诽的话,大概我怨念太深,一不小心轻声念叨出来。偏偏萧远辰耳力不错,回过身来,笑的象只狐狸:“我是魔教教主?你就是护法啦,再说你怎知道我不是坐不垂堂的王爷?”

  心里给他再贴个自恋狂的标签,我笑,努力的笑,谄媚的笑:“尊上,您说是什么就是什么,您不还有事要去办吗?咱赶紧走,办完事情我还要回家带孩子。”

  “哼”听我这么一说,萧远辰的脸又阴下来,不知道我哪句话又触到这位大爷的逆鳞,这人喜怒无常,面部表情速度变化之快,堪比川剧中的变脸绝活。

  看萧远辰开着车在城里七绕八拐,我也懒得管他到底打算带我去哪里,曜现在应该下了晚自习吧,好在家里冰箱还有些食物,用微波炉热一热就可以吃……

  “你要是再在我眼前走神可别怪我扣你报酬。”萧远辰的声音有点咬牙切齿,我一激灵,立刻集中精神,开玩笑,辛辛苦苦替他卖命,受他折磨还要被扣报酬,绝对没门儿!

  打起精神跟他进了一家餐馆,像是已经提前定好了的样子,我们立刻被服务生引到了雅间,拿这菜单,萧远辰轻车熟路的点了几个菜,转过头来对我说:“这儿的素菜很好,一会儿你尝尝看。”

  ???他知道我吃素?不可能吧?应该是巧合……

  看着我惊疑不定的脸,萧远辰终于开口:“你,真的不记得我?”

  我们见过面?不可能吧?我在脑海里仔细搜索,最后得到否定的结果,只得摇了摇头。

  “一丁点儿印象都没有?连熟悉的感觉都没有?”

  我还是摇头,萧远辰叹了口气,一瞬间我似乎看到他脸上有名为落寞的表情闪过,但很快又恢复原状,让我几乎以为刚才那是我的错觉。

  “算了,你不记得也没什么,”顿了顿他脸上浮起一丝微笑:“你三年前到过北非对不对?”

  三年前?北非?的确去过,我和其余十一个人作为特派先遣小队,去北非执行维和反恐任务,“是,我去过北非。”

  “你还记得救了个在地方武装暴动中不慎受伤的游客?”

  游客?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当时我们五个人的巡逻小队,碰上几百人的武装暴动,被冲散了,说是居民暴动,就连小孩子手里都有AK47这种杀伤力极大的武器,逃命过程中我遇到个腿上中了一枪背着个大大的旅行包的家伙,本着人道主义就救了他,背着他走了一夜的路,碰到红十字会的救援车就把他甩到车上去扭头走了,过程就这么简单,基本上……除了……我临走之前狠狠踢了他屁股一脚……还骂了他两句……

  天……不会这么巧吧。

  看我苦着一张脸,萧远辰倒是边吃着菜边饶有兴味的的看着我:“想起来啦?当时你可是威风,不仅骂了我一个晚上,还敢在我临上救护车时打我。”

  ……有那么夸张吗?我不就是气不过说他几句有钱烧的跑到这种地方来旅游之类的话吗?哪有骂他一夜?他怎么就不记得我背了他一夜呢……这个爱记仇的家伙,活脱脱一只中山狼,早知道当初就不救他了,让他被那些土着抓住烤了吃!

  “萧先生,您就大人不计小人过吧,念在我好歹算是救过您的份上,别记恨那件事啦。”

  “说来那件事也没什么值得记恨的,”萧远辰似笑非笑的看着我使劲儿点头,话锋突然一转:“只要你再陪我出趟国。”

  “又去北非?”他怎么对那个动荡不安,污七八糟的地方那么有兴趣呢?果然是因为太有钱所以无所事事?

  “不是北非,这次是去意大利。”

  哦,还好,终于去正常点的地方了,历史悠久的古城啊,罗马假日啊……这辈子除了执行任务去一些鸟不拉屎的地方以外,我还真没正经出过国门……我完全陷入对这趟旅行的幻想中。

  “去不去?”

  “去。”有免费出去玩的机会怎能不去?我开心的抬起头专注的看着桌上的菜,然后脸色就变了。

  一只手指细长骨感,指甲修剪的圆润整齐,手腕清瘦的手拿着一双象牙白的筷子,优雅的从我面前的盘子里夹走了最后一块腌竹笋……

  啊……我最喜欢吃的东西啊!怎么会在不知不觉间就被那无良的家伙全吃光啦!!!!

  我的腌竹笋啊!!!!!我怒发冲冠,振衣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将桌上剩余的菜各舀了一大勺,堆在自己的饭碗里,然后坐回原位闷头吃饭。

  最后桌上的饭菜基本都被我如风卷残云一般消灭干净,满足的摸摸充实的胃,我露出今天来第一个真心笑容,早上起来因为贪睡,没时间吃早饭,到了无良萧的公司又被放在冷板凳上一等就是一天,可怜我早就饿得前心贴紧了后背,若不是受过非人训练,生命力顽强不输蟑螂,恐怕我今天早就饿晕过去了,还好最后敲了他一顿晚饭,除了没有抢到腌竹笋以外,这顿饭基本可以说是吃的宾主尽欢。

  最后萧远辰大发善心,开车送我回家,就在我临下车时塞给我一个小小的坛子。

  这香味……是我梦牵魂绕,耿耿于怀的腌竹笋啊!!!!!!

  我当下放弃所有尊严,捧着小坛子眉开眼笑,就差摇尾巴了。萧远辰,你真是好人。

  “这次去意大利可能要多呆一阵,跟你家小孩打好招呼。”

  “好”

  “我没准备多带人,衣食起居什么的你就负责好了。”

  “好”

  “我对你很满意,这次行程结束后,你就到我身边来作贴身助理兼保镖好了。”

  “好”

  萧远辰哭笑不得,眼前的人捧着那坛竹笋几乎要流口水了,无论你跟他说什么一律痛快的点头答应,目送那人上了楼,萧远辰一踩油门绝尘而去:“月啊月,早知道一坛竹笋就能把你摆平,我何苦费那么大的功夫?不过看来买下那家餐馆实在是明智的抉择。”某人一边开车一边贼笑嘻嘻,十足象极了一只狐狸。

  (下)

  “这……这是什么……”望着整整齐齐摆在床上的东西我已经瞠目结舌。

  “怎么了?别告诉我你不认识这些东西。”坐在床边的人端着被咖啡,好整以暇地说。

  “我,我当然认识。”我冲过去揪住他的衣领摇晃,又冲到床边,仔细看看确认那些东西不是逗我玩的玩具:“你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想给你个惊喜罢了。”

  ……这不是惊喜,这已经完完全全是惊吓了,试问一个人刚下了飞机跟着老板进了落脚的别墅,然后发现自己的床上摆满的武器,不受惊才怪!

  “这是MP5KA4微型冲锋枪,9mm直径的子弹,二十发弹夹供弹,每分钟射速800发,十秒钟就足够把你打成筛子……这是大口径左轮手枪,绰号‘折翼蝴蝶’六发子弹,威力强劲,一颗子弹就可以轰掉你整个脑袋……这是AK47的改良版AK74自动步枪,这是‘沙漠之鹰’手枪,这是法国制造FAMS自动步枪,这是M4卡宾枪……”

  萧远辰笑盈盈的看着眼前的人扑到床上,一把一把的摸着那些枪支,嘴里还念念有词的描述着枪支的性能特点等等,仿佛孩子见到最心爱的玩具。

  好容易从震惊中回复过来,我还是不舍得把目光从那些枪支上移开,退役一年多了,可血液中似乎天生就有热爱武器的分子,一见到这些精良的装备我的血液就忍不住沸腾起来。

  “这些都是你的藏品?好厉害?怪不得不能带回国内,”我恋恋不舍的把玩着手里的‘折翼蝴蝶’向前方虚虚做了个瞄准的动作,“不过这里面还有威力极大的武器,基本上是军队使用,就算是在国外想弄到这些恐怕也需要走非法途径吧。”

  “你对这些倒是不吃惊。”

  “也没什么好吃惊的,”‘特种部队特别派遣队’,说白了跟美国FBI还有前苏联克格勃一样,偶尔也要接一些灰色任务的,这并不稀奇,私下军火买卖黑市交易都是各国之间心知肚明的。我放下手中的左轮手枪,又抄起M4卡宾颇为惋惜道:“可惜没有子弹和射击场,不然真想过过瘾啊。”

  “呵呵,这就高兴的找不着北了,你再看看这个。”萧远辰从身后拿出一个狭长的黑色箱子,轻轻放到床上。

  打开箱子一看,眼睛不由得亮得象星星一样——PSG1,狙击枪里的王族啊!

  每把PSG1的价格基本都在10000美元以上,这还是官方成本报价,更不要说武器交易黑市上这把枪会被炒到什么天价了!

  而且PSG1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熟练使用的狙击枪,每一只PSG1都能够做到连续射击50发子弹并且让子弹全部落在三百米开外直径八厘米的圆圈里,这是多么强的精准度啊!它的精准度决定它的复杂度以及使用和保养的难度,这种枪一般的射手根本无法驾驭,连军队里除了特别作战部队外普通兵种也根本不予以配置……

  “你哪里弄来的这把PSG1?”握着这把枪,仿佛熟悉的安全感又回到身边,令我的嗓音都略微激动起来。

  “呵呵,要说弄这支枪可不容易,我当初一看就喜欢上了,觉得他很配你,就留了下来,你果然很喜欢。”

  我已经彻底被这把枪迷住,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是啊,我五年里倒是有四年跟这PSG1形影不离。”

  “你喜欢就送给你。”

  “送给我?”把那乌黑的枪身抱在怀里一遍一遍的抚摸,我有些郁闷的说:“这东西不可能带回国内,送不送我有什么区别。”

  “你不是答应跟着我了,日后摸它的机会怎么会少,况且……你怎么知道我就没本事把它弄回国内?”

  “……我以为你是正经商人呢,没想到你的背景也不干净啊。”被他的话将注意力从PSG1上拉了回来,我瞟了他一眼,果然巨大的财富,伴随着巨大的罪恶,这句话确实没有说错。

  “呵呵,你接受能力还满强的嘛。”萧远辰把玩着手中一把大口径手枪,笑得云淡风清。

  “有什么可无法接受的,你当我以前又是做什么的呢?”我又比你干净得了多少?从见面的第一天起,我心中就有一种隐隐的感觉,眼前的这个人,是我的同类。

  “呵呵呵,说的好,这不过是一种积累财富的方式,本来我还以为你会义正词严的谴责我呢。”

  “那是警察会做的事情,而不是我。”我是特工,何况已经退役了,“不过我很高兴你是卖枪的,而不是贩毒。”

  “哦?何以见得?”萧远辰挑起的眉毛有一丝玩味的味道,兴味十足的盯着我的脸,仿佛想从上面看出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

  “因为我讨厌歪门邪道的毒品药品。”相比较之下,我宁可选择真刀真枪的面对面搏斗。

  “是吗?你还是这样的老习惯,一直没改。”萧远辰眼神深邃悠远,似乎透过眼前望向不知名的远方,眼神中充满回忆的温柔。这一瞬间我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十分的熟悉,仿佛已经跟他熟识很久,但我可以肯定除了在北非那次,我根本没有见过他!不过他怎么会知道我的习惯?

  “不说这个了,这次来意大利我是打算跟他们做完最后一笔生意就收手不干了,这些东西是我精心挑选出来的留作纪念,是非卖品哦。”眼前的人又恢复了玩世不恭的笑容,“我们就把这间房子改造成收藏室吧,怎么样?你喜不喜欢?”

  收藏室?以后每天都可以看到这些东西,只要我高兴还可以拿在手里玩?这恐怕是除了食物意外对我最致命的诱惑了,我连连点头:“好啊,好啊,把折翼蝴蝶放在这间屋子的墙壁上,把PSG1放在一进门大厅的玻璃橱窗里,每天一进门就能够看到,把这个挂在过道走廊的墙上……”

  萧远辰嘴角挂着寓意不明的笑意,看着我眉飞色舞的设想如何把这些“宝贝”放置在合适的位置,轻声咕哝道:“幸好只是喜欢枪械,若是喜欢炸弹之类的还真是麻烦了……”

  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意大利是黑手党的发源地,不过有幸见到几大黑手党家族巨头齐聚一堂的盛况恐怕就不是人人都能办到的了吧?托萧远辰的福气,我倒是成了那极少数的人,有资格参加黑手党聚会。

  说是聚会倒不如说是上流社会的聚会更贴切一些,豪华的别墅,巨大的排场,穿梭的侍者,还有各种各样的美食——当然要是没有那些紧张兮兮,怀里的枪随时开着保险的保镖,气氛就更好了。

  我拿了一盘蔬菜沙拉和一片烤面包,躲到一边开怀大吃,说实话我对西餐真是不感兴趣,中国几千年的饮食文化已经完全养刁了我的胃口,再加上我是素食主义者,对饮食的选择面就更加狭窄了,不过那都是在有选择余地的情况下,如果没有选择就是树叶我也能够咽得下去。

  大概我是最不负责任的保镖了吧?看了看那些尽职尽责的跟在老板身后的人,心中不由得有一丝惭愧,希望萧远辰回去之后不要因为我的玩忽职守而扣我的报酬才好……不过惭愧归惭愧,我向来信奉民以食为天,不伺候好我的胃,我是没有精力去伺候别人的。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抬头瞟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并不是我故作矜持,而是因为虽然我会说五国的语言,但非常抱歉的是我恰好不懂意大利语。

  那个人估计看出我没有听懂他的话,遂改用英语对我说:“你想要点什么喝的吗?”

  带一点意大利腔调的英语,不过好歹这次我总算是听懂了:“矿泉水就好。”

  那人眼睛里闪出一丝笑意,转头用意大利语说了一句什么,一个侍者端着托盘过来,他从托盘里拿了一杯矿泉水递给我。

  道了谢,接过来满足的喝了一口,虽然没有中式的蛋花汤更能满足我的胃,但在条件不允许的情况下,我还是十分知道知足常乐这个道理的。

  “你吃饱了?”还是刚才给我一杯水的人,他一直呆在旁边看我吃完饭?真有耐心。

  “是啊,我向来是先吃完东西才有心思做事。”看在刚才那杯水的面子上,不好冷落了他,我用英文回答道。

  “你英文说的真地道。”那家伙勾起嘴角笑起来,我瞄了他一眼,匀称的身材,摆放位置都恰到好处的五官,再配上一双碧蓝的眼睛,以欧洲人的标准来讲,这家伙应该是个帅哥了。加上身价不低,估计会有不少美女投怀送抱吧?唯一的缺点就是估计放电成习惯了,对着我这个男人也会不小心漏电,可惜我在特种部队里受过各种各样的训练,早就成了绝缘体,这么丁点儿威力的电流,还是完全不在话下的。

  “多谢夸奖。”很符合礼貌的回答,同时也是摆明了不想再让谈话继续下去的样子。可惜那人不识时务,又找了一个新的话题:“你是第一次来?是中国还是日本方面的?”

  ……从我的身高来看也不可能是日本人吧?这家伙典型的识人不明,尽管在心中腹诽,我还是规规矩矩的回答道:“我是中国人。”

  “哦?你是萧的人?”明显带着兴奋的语调。

  ……什么叫我是“萧的人”我还没有卖给他好不好……不知道他是不大理解用词的差别还是故意那么说,我纠正道:“我是萧先生的保镖。”

  “保镖?保镖很好,很好。”

  ……我有些无语,这家伙看上去脑子有点脱线,他的智商似乎跟他的容貌是呈反比的,不过我还没有白痴到真的认为他是个傻子,毕竟这是全意大利黑手党巨头参加的峰会啊,有资格站在这里说活的人怎么可能是等闲之辈?

  “月,你在这儿干嘛呢?”不用回头看。这方圆一百里会讲中文的只有两个人,既然不是我,那就只能是我的老板——萧远辰。

  “我在吃东西,顺便和这位先生聊天。”我老老实实的说,毕竟不知道那鬼佬到底是什么来头,还是坦白从宽比较明智。

  “吃东西?这儿的东西你还吃得惯吗?”萧远辰皱皱眉头,他已经知道我对食物的挑剔程度。

  “还好。”我并非挑食的人,只要是素食,如果条件不允许就算是树叶野草我也能吃下去。

  “恩,忍耐几天,等这次会议结束我带你去唐人街专门的素菜馆补偿你。”

  “好啊,好啊~”眼前萧远辰的形象登时在我眼中变得无比高大,我狗腿的冲着他连连点头,就差抱住大腿,大喊:“你是个好人!”

  被我们冷落在一旁的鬼佬帅哥终于忍不住,用英文抗议道:“嘿,萧,你竟然无视我的存在。”

  “文森特?不好意思我没注意到你。”

  “噗~”我刚喝到嘴里的一口水登时喷了出来,萧远辰,你也太狠了吧,那家伙好歹也是超过一米八的大男人啊,跟你之间不过相距两步之遥,你竟然睁眼说瞎话,说没看到人家……

  “哈哈,他实在是太可爱了。”那家伙边笑边从西装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来。

  在萧远辰凌厉的眼刀逼视下,我摆摆手拒绝了文森特递过来的手帕,随即乱没形象的用袖子擦去嘴角的水渍,我可不想这么快就背叛自己的老板,尤其是在他还没有付清我报酬的情况下。萧远辰似乎对我的举动还算满意。总算没有再扔眼刀过来,我暗暗松了口气。

  “嘿,萧,不要欺负这么可爱的宝贝啊。”

  ……我一脸黑线,老兄,你路见不平,仗义执言我很感激,不过你能不能不要用那么恶心的措辞?

  文森特一脸的愤愤不平,转而又换上一副笑脸:“嘿,萧,把他让给我吧,我可以多加你10%的利润怎么样?”

  好,竟敢把我当成商品自由买卖,鬼佬你有种!我又瞪向萧远辰,用目光威胁他,你要敢把我卖了,我就要你好看!

  “不,他和那些枪一样,都是非卖品,他们属于我。”

  恩。看在你没有见利忘义把我卖给那个意大利鬼佬的的份上,我就暂时原谅你那含义不明的措辞了,我感激的扫了萧远辰一眼,看他嘴角几不可见的挂上一丝笑容。

  “萧,你是个贪婪的混蛋,把好的东西都留给自己!”鬼佬揪着头发大声抗议的样子倒是有点可爱。

  “多谢夸奖。”

  文森特面对萧远辰八风吹不动的冷脸,一脸的挫败:“算了,算了,早就知道你是这样的人了,”他在离去之前突然拍了拍萧远辰的肩膀,严肃的道:“不过,萧,你这次把他带来真是个错误的决定,那个美国佬好像对他也很有兴趣,你知道的,他可没我这么好打发。”吹了声口哨,那鬼佬给了我一个大大的笑容,转身离去。

  萧远辰蹙紧了眉头,望着我,半晌缓缓道:“会议还有两天结束,从现在起你不要离开我身边。”

  老实说,像影子一样跟在他后面我实在有些不适应,不过能让萧远辰皱眉毛的事情应该很严重吧,我可不想因为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葬身在这个离家乡十万八千里的鬼地方。好在第二天风平浪静的过去了,先不提他的身份,萧远辰一张生人勿近的臭脸,就足够一般人退避三舍了,跟着这样的老板不知道是我的幸运还是我的不幸。

  最后一天是最为重要的圆桌会议,九个人不分先后的围在一个大桌子前,身后或站着一个助理,或站着一个保镖。不出意料,文森特果然在这九把椅子中占了一席之地,他身后跟着一个高大的男人,身形魁梧,眼神凌厉,看样子是个很难对付的高手,敏感的接受到我打量的目光,那男人仰起脸,微微冲我点了一下头,这是对对手尊敬的表示,我自然礼貌的回敬。

  主持会议的是坐在中间位置的一个胖老头,慈眉善目的样子,如果他不是裹着黑西装坐在这里的话,倒是适合穿上红衣服去扮演赶着雪橇车送礼物的圣诞老人。——可惜他们都是黑手党,坐在这里的这就个人,基本掌握全球80%的地下交易。真真正正的是黑暗帝国的统治者。

  会议过程进行的十分顺利,不过是讨论物品买卖,其实早在前两天的自由活动时间,大家基本都已经私下把买主和价钱商定了,这次正是会谈不如说是遵守交易程序罢了。这些人举重若轻,随随便便几句话就决定了上百亿的资金流向。果不其然,萧远辰谈定的买家就是文森特,两人像是合作已久默契于心,正要一锤定音之时,紧挨着胖老头坐着的金发男人突然发话道:“我愿意多出一倍的价钱买下你的货,萧。”

  一时之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道那个人身上,这动辄上亿的金钱竟然随随便便就番了个番儿,这样的人应该被拉去北非沙漠,跟当地贫民生活个一年半载,看他是否还能够如此的视金钱如粪土!我瞪着那个人,愤愤的幻想他在沙漠里啃仙人掌的景象。

  “为什么?”萧远辰眯起了眼睛,其实他已经知道那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这句话与其说是疑问,不如说是警告。

  “我只想从你那儿要一件赠品,”那男人伸手指了指我,毫不掩饰眼光中的贪婪,“把他给我。”

  “不,这是我的保镖。我不能让自己置身在无保护的状态下。或者说你挖走我的保镖是想有什么图谋?”萧远辰压抑着怒气的声音,带着冰冷,听起来不怒自威。

  “啊哈~他?保镖?”那男人吹了声口哨,眼中的轻蔑不言而喻:“你在开玩笑,这家伙能在那里为你提供保护?床上?”

  “注意你的措辞,你这个贱人!”萧远辰真正发怒的样子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那个男人如同一匹狼,露出森冷的獠牙,随时会扑上去咬断对方的喉咙。

  “哈里,哈里,好伙计,你说的话有些过头哦。”那胖老头儿适时的出来打圆场,又冲着萧远辰晃晃手指道:“萧,你也有些冲动。”

  这老狐狸,只差顶着一张笑脸冲大伙说“和气生财”了,当然如果被买卖的商品不是我这个大活人的话,我也不会介意的。

  “既然萧说那是他的保镖,我愿意用我的保镖跟他换。”哈里的目光牢牢锁在我身上,满满的志在必得。

  我心中后悔不已,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啊,早知道有今天我当初死也不会贪图那点酬劳,答应当萧远辰的保镖——只可惜天下没有后悔药卖,已经上了贼船,现在悔之晚矣~

  “哼,你的那个垃圾在我眼里一文不值。”此言一出,在座的几个还好,跟在极为老板身后的保镖则齐刷刷抬起头看向萧远辰,眼中闪着寓意不明的光。

  再看跟在哈里身后的男人,摘下戴在脸上的墨镜,眼光箭一般的扎了过来,杀气毕露。凭直觉我感到那是个极为难对付的家伙。他指着我的鼻子道:“我要向他挑战。”

  这下那些目光又都集中到了我身上,甚至夹杂了一丝怜悯。

  “算了,阿伦,你会扭断那小鸟的脖子的,我会心疼。”哈里的调侃带着挑衅的意味,一瞬间我沉寂多年的怒火被点燃了。

  “我接受你的挑战。”直视着那个大汉,我一字一句的说。这下连萧远辰都用担忧的目光看我了。

  “好了,既然如此那就请他们两位先去准备。一个小时后院子里见。”胖老头适时的出面结束了这场火药味十足的会议,一场巨头之间的争斗降低为两个保镖的比武,只要不影响到生意,他是不会在乎事情到底怎么解决的。

  “阿伦是世界排行第一的杀手,月,你真的有把握?”萧远辰的声音有说不出的担忧,我很感激他,为了一个花钱雇来的保镖做到这种地步已经算是十分不易了,他说过这次之后就洗手不干了,我不愿意让他为了我最后跟那个美国佬结下仇怨。

  “试试看吧,很久没跟人过招了。”我在胖老头儿的武器陈列室里四处张望,打算挑选一个合适的武器——由于考虑道公平性和观赏性(这群变态)这场比赛规定只允许使用冷兵器。

  “据我所知,你擅长的不是格斗而是狙击,月,阿伦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杀手,你没有必要勉强自己,我有能力带你安全的离开这里。”

  “谢谢。”我是第一次真心实意的感谢他,他能为我做这么多已经超出我的预计了,“但是他向你我的尊严挑衅,我不能容忍。”

  “月……”萧远辰还想再说什么,但挣扎了一会儿,终究选择了沉默。

  我继续看着墙上陈列的武器,不可否认胖老头的收藏的确很齐全,各种各样的武器五花八门甚至还包括了中国的宝剑和长枪。但萧远辰说的也没错,我擅长的的确是狙击,如果给我一把PSG1我可以在五百米开外就打爆他的头,但近身格斗……”

  反观阿伦,他已经选好了一把野战军刀,站在那里轻蔑的望着我,他大概以为我是在拖延时间吧……

  不理会他的目光,我继续自顾自的走来走去,其实这也是一种心理战术,消磨掉他剑拔弩张的锐气,高手过招,一丝一毫的因素都可能成为影响最后战局的致命条件。

  突然我的眼前一亮,那是两把土耳其的弯刀,交叉成X型,挂在墙上,我伸手取了下来,将刀身从镶满宝石的刀鞘里抽了出来,果然是好刀,锋利的刀身象两弯月牙,闪着耀眼的银色光芒,我掂在手里试了试,除了刀身弯的过于厉害有些别扭之外,其余的十分顺手,可惜不是那两把刀。我的脑中突然冒出这样一个想法,我刚才在这个收藏室里转来转去,其实是在找我脑海里早就描绘好的一对双刀,因为找不到才选了这对土耳其弯刀做代替品——可是,我从来没玩过双刀啊?为什么现在这东西拿在手里会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呢?

  抬眼看萧远辰他的眼里竟然是满满的欣喜,仿佛刚才的担忧只是我的错觉,他怎么突然又对我这么有信心了?真是个怪人。

  花园里已经被清理出一大块场地,那胖老头儿甚至周到的在远一些的地方设了座位,一瞬间,我想起了古罗马斗兽场,那些糜烂的贵族,坐在高高的台上,冷眼看下面的角斗士,互相厮杀致死——这些轻贱人命的人令我恶心。幸好萧远辰已经打算抽身不干了,心里暗暗庆幸了一下,随即又有些疑惑,我什么时候这么关注他了?

  “如果准备好了,可以开始。”文森特的保镖上前代替老板做裁判,其实说是裁判,这根本就是场不死不休的决斗吧。

  我冲他点点头,他转过脸望向阿伦,受到双方都准备好的信号后,后退几步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示意我们可以开始。

  阿伦的作风十分凶猛,收到可以开始的信号后,他整个人如同一只跃出草丛的狮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我直扑过来,手中的军刀准确无误的划向我的咽喉。

  侧身避过这致命一击,我知道自己在体力上完全不是他的对手,硬碰硬的结果说不定真的是会被他拧断脖子。好在我对这双刀似乎有天生的熟悉感,凭着身体下意识的直觉,和从前的敏捷身手,我一边抵挡着他的进攻一边思索应对方案。

  又一道锋刃袭来,身体不由自主的向后退开七八步,阿伦的刀法咄咄逼人,可以看出,他是训练有素的杀手,看似大开大合的劈砍动作,实际上却是极为精准老道的循着人体脏器,骨骼的关键位置下手,每一招都带着置人于死地的威胁,这已经不是普通杀手的水准了,手中的弯刀堪堪架挡住他劈面而来的军刀,我知道,我不是他的对手,这个人——太强大了。

  月色下,银色的锋刃极速纠缠,乍分乍和,冷冽的杀气层层蔓延开去,空气好似也被凝固住了一般,直能够听见单调的兵刃相交的声音。

  似曾相识的场景,脑海中有片段的画面一闪而逝,清晰的模糊的,如同被剪辑成片段的电影,是谁?那个身着烟灰色织锦的男人,手持两把弯刀飘逸舞动的身形几乎和我重叠在一起……我濒死了?所以脑海中出现幻觉?不应该啊,肢体的动作提醒我,我还活的好好的,可这种诡异的感觉是什么?我不是应该集中经历与阿伦对决吗?为什么脑海中会有这些不相干的画面来来回回的闪过呢?

  身体仿佛被激发出了一种巨大的潜能,我如同体现木偶一般被直觉支配,完完全全凭借身体的本能反应,招架阿伦的攻击。

  在旁边观望的人此刻看到非常诡异的一幕,那个东方男子此刻紧紧闭合双目,仿佛陷入梦境一般,手中的双刀刀法迅捷,已经完完全全将阿伦先前的凌厉气势压制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儿?我的脑袋如同干燥的海绵吸水一样,不受我自身支配的源源不断的吸取那些断断续续的画面。是谁,在长街捡到一个哭泣的孩童;是谁,在夜晚穿着一身黑衣来去去如风;是谁,在血泊中持刀而立;是谁,在烛影下微笑的吃一碟竹笋;是谁,拼命的隐忍了泪许诺说“若有来生……”

  原来……如此……

  蓦的睁开眼睛,我此刻心中一片通透明澈。力量在体内流转,先前无法招架的强劲攻势,此刻如同电影中的慢镜头,双刀在手中翻了个身,刀刃向内,刀背朝外,双刀轻轻的互相敲击一下,我望向萧远辰的方向,轻声道:“风火燎原。”

  刀光如电闪雷鸣一般向目标招呼过去,外围旁观的人已经目瞪口呆,盯着那个四下翻飞,身形迅捷如鬼魅几乎快到看见残影的身影,文森特呆愣半晌惊呼道:“天呐!这是传说中的中国功夫?”

  萧远辰目不斜视,此刻他的眼,他的耳,他的心已经完全摒弃的周遭环境的影响,一心一意的追寻着那个身影,终于,终于被我找到……

  刀身巧妙的击向他身体的各处关节,重要的穴位,原本九百六十三刀,被我简化成三百二十一刀,最后一刀结束,我将刀身横撂在他的脖子上:“你输了。”下一秒我看见一个黑洞洞的枪口顶在我的胸口上,持枪的人面容狰狞:“下地狱去吧。”

  ……就这样结束了吗?我刚刚想起一切,也许这只是一个残酷的玩笑,给我希望,给我幸福,又在我触手可及的时候将他收了回去……认命的闭上眼睛,曜,远辰,能在见你们一面我已经很满足。

  没有听到意想之中的枪声,也没有闻到刺鼻的硝璜味,我睁开眼,看见萧远辰手上一条乌黑的皮鞭卷去阿伦手中的枪,又如同灵蛇一般缠上他的脖子,微一用力,在骨骼轻微的断裂声中,那个家伙得到了属于他的惩罚。

  下一刻身体被圈进一个宽厚的怀中,那个稳如泰山的男人用颤抖的声音道:“我差点又失去你,月!”

  “好了,已经没事了,已经没事儿啦。”靠在他怀里,轻轻抚摸那人颤抖的背脊,如同安慰一只迷失主人的猫咪。“不是说要带我去吃东西?我想吃腌竹笋。”

  唐人街的一间青砖瓦房,这样的复古建筑,即使在中国也不多见,任何走过屋门口的人都忍不住停下脚步张望一番。

  房间里很安静,除了屋中的雕花宁式床上,透着帐子泄露出来的若有若无的细碎呻吟。萧远辰将那解开纽扣的衬衫一把除去,顺手扔开,一双手已经抚上了那光滑的脊背,满足的叹息一声:“月,我终究是等到这一天,月,我是真的很想你……”他的声音低沉,带了些许的鼻音,听得人有些心酸,原本因为羞怯想要推拒的手臂,再也无法继续下去,只得变为环抱,拥住了那个宽厚的肩背。

  天旋地转之间,已被他压在身下,光裸的肌肤紧密贴合,热烫仿佛熔岩一般,粗重的呼吸近距离喷到脸上,好像要将人融化了一般。刚要开口说话,唇却被封堵住,一口冰凉但辛辣的液体涌入咽喉——是酒!从来不曾饮过这种东西,我忍不住呛咳一声,“远辰,我不……”

  “嘘……它能让你放松些……乖。”后半句话被封堵住,来不及抗议,又是一口酒液度到了口中。从没接触过酒精类的东西,不一会儿便觉得头脑开始眩晕起来,眼神也有些迷离。

  萧远辰只看见身下的人因为酒精的作用,脸上似是涂上胭脂一般,渐渐的红艳起来,一向清明的双眸也染上了一层雾气,长长的睫毛扇动,好似受惊的蝴蝶的翼。英俊秀美中又带着几分脆弱的稚气,看得人心都柔软起来,可有恨不得立时扑上去,将这人儿拆吃入腹。心跳的好像要蹦出胸膛一般。这场景他想象了多少回?已经数也数不清。然而真真的温香软玉在怀时,却又有些不知所措起来,深怕自己的鲁莽会伤害到他——月,你可知我是宁愿自己去死,也不愿你再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深吸一口气膜拜般的吻过那光裸的肌肤,双唇吸上胸膛前一朵红蕊的时候,身下的人无意识的轻轻呻吟了一声,舔舐吸吮间可以感觉到身下的躯体在不自觉的战栗,未知情爱的躯体反映也是青涩,萧远辰只觉得原先体内的星星之火顿成燎原之势。“月,放松,把你交给我。”

  温柔的扶起那具胴体,毫不费力的将因为醉酒而显得无力的四肢牢牢掌控住,身下的人已经是浑身酥软无力,美艳的身体花瓣一般绽放开来,锦帐低垂,活色生香。

  “月,还记得我答应过你的吗?我们或浪荡五湖或环游世界,你想去哪里?”贪恋的看着怀中的人,激情过后,红晕未消。

  “回家,带我回家。”我以厌倦无根飘萍的生活。

  往事以成风,还如一梦中……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我的脸上,走吧,带我走吧,有你的地方,此心归处——是吾乡。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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