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个跑龙套的  作者:夜酒

文案
  岳翰伟在饭店后厨打杂的时候,裘小洛就是个跑龙套的
  岳翰伟开办送餐公司的时候,裘小洛还是个跑龙套的
  从俩人什么都没有到什么都拥有,裘小洛始终是个跑龙套的
  在别人眼里,裘小洛不过是个连名字都没有的龙套
  但这个龙套跑在岳翰伟心里,就是一辈子的终点站

  社会底层里的小人物,嘈杂名利中的小恋曲,HE,日更,握拳~
(都市小人物努力过上幸福生活)

  裘小洛是个跑龙套的,虽然他一直声称自己是个演员。

  上进是好事,对他们跑龙套的来说更是如此,但有时候我真觉得裘小洛这厮看《喜剧之王》看得太多,多到都快弄不清楚自己姓裘姓周了,每回他拿一卷子卫生纸当剧本站在床上居高临下对我严肃的表态“其实,我也是个演员”的时候,我都想攥领子把他揪下来头朝下扔到马桶里冲一冲。
  不过我也就是想想,从来没有这么做过,原因很简单,我可舍不得。

  我很喜欢裘小洛,具体有多么喜欢作为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文盲我确实不太懂怎么形容,不过坦白点可以这么说,从我床上下去我还能叫得出名字的,目前为止就他一个。

  所以当裘小洛让我辞了川菜馆后厨打荷的工作陪他去河北拍《赤壁》的时候,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估摸着此去怎么也得小半年呢,光靠着打飞机我还不得撸得手抽筋?!
  答应完了我才意识到他要演得居然是《赤壁》,盯他俩眼看了半天才相信这是真的:
  “你这回去《赤壁》里头演什么……”

  裘小洛卖相精致五官柔和,唯独那双眼睛特别亮,尤其在两种情况下更是亮得让我心慌,一种是在提到表演的时候,一种是在床上看着我的时候,当然,这两种情况拿出来比一比也有差距,前者明显更胜一筹,不过我一点都不嫉妒表演,因为后者情况下,裘小洛浑身上下都让我心慌。

  听见我问到了他的事业,裘小洛很雀跃的蹦上了墙角里那个漏着个大洞的弹簧沙发。
  我来不及阻止他毁坏这件我们家除了床仅剩的家具,抄起身边的饭缸子就想把他砸下来,结果他乐不滋儿的忽闪着眼睫毛一字一顿对我说:
  “我演周瑜——”
  手里的缸子一下子就掉地上了,我都没好意思摸他脑袋问他是不是去拍山寨版……
  “——手下雄姿英发的小兵一名!”

  裘小洛随手卷了一卷卫生纸当剑柄,一手直指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40瓦旧灯泡,一手撑腰,挺着胸脯昂着脑袋俩腿直立定格在半空中,得意洋洋的小模样儿看得我差点就飞扑了,那一刻我甚至都内疚怎么能用那么个漏着洞的塌陷状旧沙发来衬他呢……

  忍了忍,我觉得兽性大发之前还是不能饿着他的。
  所以裘小洛的造型摆了没多大会儿,小狗鼻子一闻见我端出来的水煮肉片,立马甩手扔了卫生纸一下子跳下了沙发,两步跑到床边,主动给我撑起了从人家北外校园子里的跳蚤市场上花四块钱买回来的学习专用四角小桌。

  一边吃我的喝我的,裘小洛还一边歪着小嘴笑话我:
  “我说你老是从店里偷菜回来——就是我不让你辞工,你老板也不能留你了吧……”
  我把卫生纸捡起来,重新卷好了,撕下一截给他擦了擦嘴——
  挺俊一小伙子,怎么吃相能这么惨不忍睹呢?!满头大汗鼻尖通红不说,俩手轮番抢着葱花油饼嘴边上还挂着几许红椒辣油……
  啧啧,不给他擦擦嘴角下巴都对不起眼前那盆漂漂亮亮的水煮肉。

  “滚你的,这怎么叫偷呢?!这是从大师傅带回家那份里头分出来的,经过总厨首肯的!”
  嘴上骂着,脸上笑着,不是我精神分裂,实在是对着裘小洛我所有的臭脾气都俯首拖地,这张板起来狗都不搭理的脸就不听自己使唤,原因还是很简单,我喜欢。

  裘小洛这顿饭吃的津津有味,眉宇间透出来的那股子满足感连带着我都跟着欢实得瑟,有他在这个四壁斑驳的穷狗窝还真有点家的滋味儿——
  虽然我们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旧沙发,床单被罩都是我当初漂过来的时候从家带的,被子褥子是从人家大学生那儿买的二手货,沙发是裘小洛从剧组里淘剩下的,别无其他。

  洗澡的时候裘小洛在哗哗的水声中背诵《赤壁怀古》,我偷偷在洗手间外头听了一会儿,很不幸,实在是听不懂,就没好意思闯进去跟他“夫夫对咏”,正琢磨着待会儿等这小东西一出来就把他扛上床给他全身“擦”个透,沙发上包里的手机响了。
  过去拿出来一看,大迟打来的。

  大迟全名叫迟勇,我铁子,和我光屁股长大跟我一块从家里出来,总体上来说我们家那边北上出来漂的都混得不怎么样,大迟整天不是扛着一兜毛片在中关村晃荡,就是蹲在体育中心门口倒球票,其他有些先来几年的大多都在卖苦力,比我们晚来的干脆直接进了包工队,而我不过也就是个后厨打杂的,这些个面孔都熟,见面却谁也不搭谁的话,这不是翻脸不认人,这都是默契,毕竟谁也不愿自己以一个败落形象出现在别人的家书中。
  低头擦个肩,就当没看见。

  但我和大迟不一样,当初迈出火车站那一刻我们俩就击过拳,皇城根下混成什么样儿算什么样儿,好赖那是日子,但铁子就是铁子,日子一天天过去也就过去了,兄弟那可是一辈子。
  所以我经常给他开小灶,他也经常送我球票,我们俩经常结伴兜着毛片,没事就往中关村那一片儿跑。
  裘小洛这厮洗完了出来连块毛巾都没搭,胡乱擦着头发,崩我一脸水花,浑身水莹莹白嫩嫩让人恨不得拉过来攥手里捏透了,裘小二则跟他主子一样喜欢发坏,藏在小树林里乍隐乍现,挑得我差一点喷血身亡。

  看着我手里塞满了毛片的包,裘小洛笑里藏刀:
  “大迟又叫你去啊,你去小爷我可就睡了啊,小爷睡了可就不伺候你了啊,你可想清楚了再出门啊……”
  就他这副嬉皮笑脸耍阴险的德性——谁看了谁禽兽!

  甩开包我给他一把抡到床上,压上去抱紧了好一通啃,这小子属猴的,生性不老实,还一身的痒痒肉,在我身下咯咯笑着左歪右钻,有意无意蹭来蹭去,到底是成功把我撺掇硬了。
  裘小洛这小混蛋低头看了看,抬眼很是无辜的说:
  “嘿呦,撑着帐篷卖毛片——老板您真敬业!”

  为了这句话裘小洛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我都没顾得上从床底下摸瓶强生润滑出来,扣住他腰眼直接探手顺着股缝摸到他后门口了,他身上零星还挂着水,后面又暖又润,我一个没控制住,手指头直愣愣往里冲,裘小洛一边配合着抬了抬腰,一边翻白眼勾着我脖子骂:
  “你他妈轻点——要命呢啊!”
  轻是轻不下来了,我最多只能把他翻个身,顺手从床底下拿了瓶强生,力道没控制好,一使劲儿挤了他一屁股,冰凉的润滑剂激得他小屁股一哆嗦,回头又骂:
  “你他妈败家啊挤这么多干嘛——知道贵就不知道省着用!”

  小混蛋!要不是为了他好过点我管他强生弱生呢!
  没空教育他,对付他自有更好的办法,比如当我掏出东西来蹭上他臀瓣时,他立马乖乖闭嘴了,脑袋埋进胳膊里,只剩下喘息声越来越重;而当我磨蹭半天对口戳进去时,他那一声闷哼比强生都润滑,俩只爪子攥住床单,大腿哆嗦着微微外分。
  裘小洛背部线条很分明,肩膀稍一用力便可以恰到好处的撑出两片小山峰一条小峡谷,顺着这条优美的脊线摸下来,手底下就像抹了油,停都停不住。

  配合着那东西进入,裘小洛颤巍巍翘着屁股,我不是很着急,俯身趴在他背后,探着脑袋埋进他肩窝,扭头咬住他的耳垂。
  裘小洛立刻“嗯嗯”的哼出了声,这小东西身上的敏感点,我闭眼都能掐出来,收了他简直轻车熟路。

  戳进去挺费劲,抽出来很小心,如此反复八九次,斯文这狗屁我实在装不下去了,下手勾住他一条腿一边给裘小二友情赞助,一边开始正儿八经的活塞运动。
  “嗯——啊——唔——啊——哼——嗯——”
  裘小洛叫起来声音不大但声声入耳,我一直都纳闷这厮当初为什么不选择去唱歌,这嗓子拿去拼棉花糖都稳赢,不要脸的说真太他妈销魂了。

  他这么一连串低哼,我彻底失控了,脉流下冲都涌到那东西上,直直送进去恨不得连带把我整个人都溶进他身体里,犹如怎么顶都顶不到头似的,一下比一下夯的实。
  裘小洛没多大一会儿就受不了了,反手死死扣住我胳膊,扭头求饶:
  “翰——啊——翰——翰伟——嗯啊——轻——你轻——”

  他眼里映得全是我的脸,看上去虽然很迷蒙,但我很迷恋。


  (忍不住想说“我”叫岳翰伟——想到关联是谁了吧哇嘎嘎嘎~)
  那天晚上我到底是没跟大迟出去卖牒,半夜里和裘小洛勾肩搭背在床上翻滚了好几个来回,月光透进来打在他脸上,除了有点累,别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揽着他就像揽着一滩沙,舒服的动都不想动,所以我不知道裘小洛什么时候睡的,只知道醒过来的时候他缩在我怀里,抓着毛毯的手握得特别紧。

  这种日子不高雅不轰烈,就是踏实,白天跟大师傅学手艺晚上搂着裘小洛穷开心基本上构成了我生活的全部意义,所以我一直都觉得我们去河北是个错误,但是这一点裘小洛不肯承认。
  他不承认的,我从来不提。

  临走前我去找大迟,把毛片都留给他,能卖一张是一张,能赚一块是一块。
  大迟大老远看见我就喊:
  “岳子你个没人性的连兄弟你都开始忽悠了!”

  忽悠他是我不对,不过我是真不乐意他学我妈从小就管我叫“岳子”,喊着喊着容易拐到“月子”上去,怎么听怎么别扭,“大伟”多好听啊,或者我再委屈点——“伟哥”我勉强也能接受。

  “迟子!这毛病你得改!再告诉你一遍——伟哥!喊伟哥!”

  大迟笑眯眯的蹲在我旁边,从我嘴边上抢烟头,狠狠抽一口一脸坏笑说:
  “你?!你够伟的了……再来个伟哥,让人家裘德洛怎么活……”

  大迟总喜欢管裘小洛叫“裘德洛”,就好像意淫一个大明星在身边可以随时捏一捏拍一拍是件多威风的事儿似的,其实这一丁点满足仅限于大迟自己,换成我,裘德洛跟裘小洛比起来,充其量路人一个。
  至于换成裘德洛本人怎么想的,我们没空在乎。

  东西交给他,我们俩扒着天桥围栏看四环。

  长长的车龙蜿蜒扭曲,五个信号灯过不去一个路口,每辆车亮红了屁股吐着黑烟圈,空气中全是二氧化硫味儿,身后偶尔走过去一个喷满香水的女人,那香味儿根本都堵不住铅味儿。
  抽完了我仅剩的一包烟天也黑了,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中间有几盏坏了很久了,不知道市政那帮人除了满大街收别人摊子之外都在忙什么,看来是没空修,灯棍黄盈盈的,全他妈重影,恍恍惚惚把大马路也映的缥缈起来,再加上扑克牌状行人匆匆穿流,自行车电动车追着奥迪宝马满大街走——
  这幅画不能看太久,晕头。

  大迟揉着脑袋,对我辞工去河北很不理解:
  “现在工作这么难找,你怎么还能辞呢,就为了个裘小洛?”

  是不是为了裘小洛我回答不出来,不过干一辈子后厨绝对不是我当初离开家门所要追求的,虽然出来这些年我也没弄清楚自己追求什么。
  “迟子,咱们漂过来混饭吃也有年数了,这么大一座城,马路上蹲着抽烟的全是找不着工作的,你说咱们凭什么跟人家争呢?你拿毛片我拿菜刀?没亮相呢估计就得逮进去挨揍。去河北可能还不如留下来,不过我想好了,打荷我不能打一辈子,换个环境重新过,比现在好就算赚了,要是还不如现在那我也就不回来了,不管怎么说咱俩一块出来的,给你说一声算有个交待,别到时候我横尸街头了就裘小洛一个人收,他可扛不动。”

  我说得挺开心,大迟听得差点没哭了,大长胳膊往我肩上一搭,重重给了一拳头:
  “岳翰伟你脑子抽筋了啊?!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不会让你横尸街头去丢人现眼!明天我就去武校报名!早晚有一天穷山沟里出来的迟子也会变成说话能带起一阵风的迟哥!信我不?!”

  “得了吧你,仗着身材壮实点你以为就能称霸武校了啊……还什么迟哥……啧啧,说话带起风的时候别忘了多穿点压压秤,免得不留神把自己都刮跑了……那我可没处找你去。”
  不是我存心打击他,实在是这年头“哥”太多了,多的都幻化成了传说。
  希望很渺茫的时候,我觉得还是不抱希望比较靠谱。

  大迟看了我五秒钟,我知道在这五秒钟里他心底肯定做出了成千上万个决定,其中一定包括去不去武校,够不够学费,跟不跟我跑河北,回不回家,卖不卖片,明天吃什么……
  我跟大迟的区别就在这里,他想得太多,我没空思考。

  很难说大迟的决定是对是错,后来他确实成为了“迟哥”,可是结局却要比我凄凉很多,只不过我们那时候都想不到以后,所以对未来各有各的期待和无奈:
  “岳子,别笑话我,北上可能还不如留在家里种地,现在可能连孩子都能割玉米了,可来都来了,混成这样我是不甘心回去,去武校不知道会怎么样,可就像你说的,比现在好就算赚了,要是还不如现在——那我也就不走了,埋哪儿算哪儿,反正是个坑就有土,对不?”

  气氛有点伤感,我最受不了大老爷们玩细腻,虽然心里的确有些空落落,不过男人总归是应该向上看向前走。
  “操,别他妈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涿州离这儿不多远,917支线来回一趟不过俩钟头……等我落下脚了裘小洛也参与演出大制作了,我们回来去武校找你,咱还是一盆茅豆一盘花生米喝一夜扎啤!”

  大迟点点头,眼神里头带着不舍,当然更多的还是希望,有希望令他看起来很精神,他精神起来是个不输裘小洛的帅气小伙子,从怀里掏出包中南海递给我一根,塑料打火机打了三四下才点上:
  “对!岳子,好好混!有朝一日回来,迟哥请你通宵烤串!”

  就冲这志气我也得鼓励鼓励,浑身就剩五百块了全给大迟赞助学费了,我们俩天桥上嘻嘻哈哈,抽了好几口他的中南海我才反应过来——
  这臭小子,自己有烟还抽干净一包我的……

  得,大迟,以烟作别,咱争取后会有期吧。
  涿州那地方有点像刮过沙尘暴的北京,一下车喘口气能吃一嘴土。
  要不是为了裘小洛从龙套迈向影帝,倒贴钱我他妈都不来用肺叶给这儿净化空气!

  不过裘小洛很欢喜,对他来说涿州从某种程度上讲算是梦开始的地方,其实他的梦早就开始了,我估计抓住他问问到底是从哪里开始的,他自己恐怕都记不得了。
  梦想跟时间势不两立,比如做他们这一行,北影厂门口蹲时间长了,梦想就基本上连做梦的时候都想不起来了。

  这地方我们俩都没来过,影视城建得很雄伟,不过环境比起横店来确实差很多,商业倒跟着娱乐一起发达,周边全是摆摊的。我给裘小洛买了根红绳系在手上,预祝他一夜窜红,结果他盯着红绳看了半天特正经的说身为周瑜的部下挥剑杀敌的时候手上露出一截红来成何体统?!
  我恼了,这厮真以为自己跟在电眼梁身后还能混上个特写镜头是怎么?!

  “不爱戴别戴!老子有的是人送!多少小娘们等着老子送红绳呢!”

  裘小洛一听接着把戴着红绳的手腕子攥得紧紧地,扭头一脸火:
  “岳翰伟你敢!送什么小娘们老子就是你的小娘们!你敢送别人试试!老子夹不断你岳小二老子不姓裘!”

  旁边卖红绳的小摊上,小老板听完裘小洛这句话,拿着我的钱的手顿在半空中,斜眼看着我们俩都忘了找零,眼神说不上是鄙夷,反正是我们都看习惯了的不客气。
  裘小洛明目张胆拧着眉毛一拍桌:
  “看什么看不做同性恋生意啊!赶紧找钱!”

  我喜欢裘小洛很多地方,数都数不过来,其中最没二话的就是他这性格,认为跑龙套也很光荣、同性恋摆得上台面、尊老爱幼坚决不闯红灯、世界和平要从你我他做起、完美的生活必然少不了挫折、把困难当弹簧他比困难更强、光明正大站在阳光下阳光都没他潇洒、演个路人甲比刘青云都真诚……

  除了宣扬同性恋合理合法,裘小洛基本上可以以一个正面形象出现在中小学思想道德课本上。

  一开始我将如上特征总结为傻,觉着拆开裘小洛骨头或许都能看见骨头上就刻着“我是傻瓜”,不过后来我发现在这个没什么逻辑的社会里傻和真基本画等号,所以代换一下这么一想,裘小洛倒也难得——
  他比来来往往的扑克牌们或者塑料模特儿们不知道要好多少。

  裘小洛欢欢喜喜拉着我跑到人家剧组。
  一打听傻眼了,跟他认识叫他过来跟组演小兵的那个剧务回家看老婆生孩子去了。
  裘小洛只好硬着头皮求人家给个机会,我跟在一边帮着求,估计也是大制作正好缺跑龙套的,人家最后看在请假那个剧务的面子上才答应还让他串串。

  这个开始不算顺利,但是总算没有空欢喜。
  我们俩按照请假那个剧务好心给裘小洛提供的电话给当地照顾群众演员租房子的地头打过去,人家带我们七拐八绕,最后还是给找的地下室。
  操,在北京穷得掉渣那时候我们都没住过地下室呢!
  不过为了裘小洛勇闯演艺路为了我重觅新生活,我们还是决定租了。

  收拾完了半夜了,躺下时裘小洛累得跟头猪一样直接睡过去了,我坐在床边看他看了很久,琢磨着再加把劲啊再加把劲,总有一天会让他住上房间里有柜子浴室里带镜子餐厅里有桌子沙发前有电视的房子——
  如果那时候他还在我身边的话。

  第二天就去找工作,小餐馆普遍生意都很红火,但是厨师更是满大街都是,一砖头拍下去砸十个人,除了一个泡剧组的剩下的全会炒好几本菜谱,我成长为独立大厨的愿望如无意外完全可以泡汤。
  裘小洛那边则比较利索,扮完了小兵扮难民,只不过盔甲穿在身上扔进人堆里不仔细看基本找不着他……有天探班的时候正赶上外卖公司给他们剧组送盒饭,我闲着没事搭把手帮他们搬了几个来回,最后累得比牛都能喘得送餐伙计终于热情邀请我加入送货大军了,我很乐意的答应了。

  其实那个时候,开办一家外卖配餐公司这念头我就已经想了很久了。

  这想法一直都没告诉裘小洛,矫情点可以说是打算给他留个惊喜,说白了其实就是我两手空空家徒四壁有心也有力就是没有钱,没有钱意味着没资格矫情。
  公司、房子,这些不能告诉裘小洛,说了他可能会笑死我,我不舍得这厮活活笑死,所以我宁愿憋着不说。

  自从我负责给他们剧组送盒饭后,裘小洛总能在饱餐一顿后还能多得一个鸡腿,我们总是对这些在别人眼中不值一提的东西感到十分得意满足,因为我们都认为总有一天别人都会发觉这些东西其实才最令人羡慕。

  结果得意了没一个礼拜,裘小洛连电眼梁都还没亲眼见上一面呢,他就挨了一顿揍,惨兮兮肿着半边脸在家里躺了小半个月,彻底丢掉了在鸿篇巨制《赤壁》中特写露脸一炮而红的千古良机。

  就为这事儿,我差点没蹲进人家河北监狱。
  事情是这样,裘小洛欢天喜地演了一个礼拜的《赤壁》,那天回家路上让一伙人堵了,对方自称是演员公会的。
  裘小洛又不是吓大的,问人家要证件。
  结果人家还真有证件,张嘴就问裘小洛要八百块“入会费”,签合同加入演员公会每月按时领工资交提成。
  裘小洛没好意思当面揭穿那证件太假瞎子一摸都能笑掉牙,只跟人家说自己临时过来串场的,充其量就是一临时工,留不住,随串随走。
  人家哪儿会听他扯淡,要么拿钱,要么滚蛋,没别的路。
  裘小洛软硬兼施,一来二去软的没起半点作用硬的倒是火上浇油了。

  以我的亲身体会,裘小洛干仗一两个人还打得来,不过四五个堵他一个他基本上只剩挨揍的份,这点我不怪他怂,毕竟他又不是成龙。
  所以裘小洛捂着肚子弓着背浑身脏兮兮滚回家来的时候,我豁出去装B也得夸他真爷们还能自己滚回来。
  话是这么逗他,可他挨了揍我怎么可能忍得下装没事人,所以连夜送他去医院查了查,这小子胃粘膜有点出血,操,疼得我,隔天我就去打听那伙地痞。
  涿州不大的地方,绕来绕去绕不过冒充演员公会天天坑蒙拐骗的徐九。
  裘小洛不让我找事,说什么我死了他没钱给我买骨灰盒,我告诉他倒马桶里冲走就行我不介意,他才老老实实劝我初来乍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惹不起至少躲得起。

  我知道裘小洛是为我好,也明白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更何况我还不是强龙。
  可是怎么欺负我都行,唯独欺负裘小洛在我这儿过不去。

  烧烤店后门找到徐九的时候他们正在围堵另一个小伙子,地上一副断腿的眼镜旁边扔着一个单肩包,凌乱散出几页纸看着像剧本,一个人势单力薄,周围有人看没人管,估计也是外地过来跑龙套的。
  那个小伙子挺能撑,倒地抱头的时候我一下子像看到了裘小洛,一肚子火接着就蹿上来,抄起旁边晒抹布的杆子就过去了。

  我干仗不喜欢有人帮,总觉得撸起袖子甩开膀子之余还得顾及别招呼到自己人身上是件有损效率的事儿,别管一对几敞开筋骨放开了干,撂倒一个算一个,那才叫干仗——
  当然,一对几不等于一对N,螳螂伸胳膊挡奥迪这种事儿就连裘小洛也不会做的。

  我小时候喜欢打架,经常跟大迟撂膀子滚泥巴,尤其过肩摔练得勤,所以大迟身上的泥巴永远比我多,经常能看见他妈一手抓着泥乎乎的衣服一手抓着扫把追着他打。
  后来升初中,我们俩统一战线一致对外了,没少跟邻村里那些个疯得不着边儿的小亡命干仗,这其中打出革命友谊的很少很少,基本上都是祸,我爸和他爸没少给我们俩擦屁股。
  直到临中考那年闯了个大的,我们俩揍裂了人家一根肋骨差点戳透了肺叶,为这个我们两家搭上了一大笔钱,直接导致我们都没中考——考了也没钱交学费,不上学直接导致家庭关系紧张,关系紧张直接导致我们俩离家北上。
  这个教训不小,不知道大迟怎么想的,反正我是打那开始很少动手了,有时候想想那根肋骨甚至都有点后怕——万一要真把人家肺戳透了,我们俩现在指不定正守着铁窗抱头哭呢。

  所以说代价这妞儿特别坏,总在未遂变成既成事实之后扭腰出来问你讨债,到那时候她是大是小要多要少就都不是你说了算了——事实都摆那儿了,因此招惹过她一次的人都知道:离那妞儿是越远越好。

  对不住,一说到干仗我就话多,扯回到跟徐九那一架,除了徐九本人还算有两下子以外,其余那四个干巴瘦的小仔可能毛都没长齐呢,根本不用费劲过肩去摔,简单一个直拳基本就能叫他找不着北。
  不过徐九的套路一看就练过,勾拳和横扫踢像模像样,垫步一抬腿能扫到我下巴,出拳就招呼我鼻子劈腿就侧击膝盖窝,我身上的伤九成九都是他给的。
  不过他毁就毁在耍花式痕迹太重,干仗就讲一个“快”,都猴急喷火呢谁有空看他拿把式,比如就拿扫下巴来说,有他垫步的工夫我都能踹他小腿肚子三回了。

  他就是这么渐走下风的。

  最后他有点气急败坏,直直攻过来一拳头,我闪身借他力从后头一推,本来想直接撂倒他就完事了,没曾想我站那地方身后就放着几架烤串的铁炉子,一排铁钩子尖头集体朝上,眼看他喉咙直冲着钩子就扎过去了。

  挨揍的那个小伙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了瘸腿眼镜,一声惊呼。
  也就不到一秒的空儿,我拉住徐九的时候,他嗓子眼跟那铁钩子之间放不进一个拳头。
  徐九站稳了回过脸来一脑门的汗,干咽了一口气,没等说话呢,我身后就是一阵风。
  说实话我察觉到了,不过是真来不及闪身躲了,只能下意识的偏了偏脑袋。
  于是颈侧到后背就代替后脑勺硬生生挨了这一下子,回头一看,是徐九那四个跟班之一,小仔瞪着眼屏着呼吸不敢喘气,手里还紧攥着四角小铁凳的凳子腿,由于这下子夯得过猛,凳面错开了支架斜歪出差不多两公分。

  我一脚本想踹他小腹,结果他个子还挺高,这一脚要命的踢上了他命根子。
  他的痛呼我听得不是很清楚,因为我后背开始发麻眼前也有点冒金花。

  醒过来的时候躺在涿州医院走廊里的横椅上,眼前裘小洛那张脸一瞬间放大,紧张的表情没维持多久他就憋不住笑了:
  “岳翰伟,你丫太坏了!多大点事儿啊你就废人家不能人道!你说那倒霉孩子以后是不是就算二级残废了啊……”
  我撑着椅子坐起身来,一摸后颈,肿得老高。
  “裘小洛,你丫知足吧!他这一下子也就是我歪了歪脑袋躲开了!不然你现在早就蹲太平间里守着我往死里哭了!”

  裘小洛故作悲痛状,五官一扭曲往中间挤,掏出块湿巾给我擦鼻血,一边擦一边很是严肃地说:
  “岳翰伟,这次你完了你死了,严格讲你这算故意伤害,十年八年的窝头你是跑不了要吃了,家里还有什么人吗,看在咱俩睡过觉的份上,有什么话告诉我我一定帮你转达……”
  我也知道这回事情小不了,本来还真想告诉裘小洛地下室我那行李箱隔层夹缝中有本存折呢,不过他这么一说我又不想告诉这厮了:
  “裘小洛,你还知道你跟谁睡觉呢啊!到底谁是你男人你搞清楚好不好!这一下子没给我夯成高位截瘫你就烧香拜佛去吧你!还真好意思给我量刑……”

  裘小洛嘿嘿直笑,拿过椅子上他买好的冰镇矿泉水,一手搂着我,一手滚着瓶子给我敷背。
  我们俩夫伤夫陪正甜蜜着呢,打远处过来俩警察,说希望我配合调查。
  我们俩茫然抬眼看人家,那一瞬间要是给我们俩抓拍张照片,不用P直接可以上封面,标题就是道德与法制——法盲外来人员的悲哀。

  到了所里,徐九在那儿都抽了一地烟头了。
  看我进去他居然冲我笑,我一看头就大了心也凉了,扭头就赶紧把存折的事儿都告诉裘小洛了。
  裘小洛翻白眼抽我嘴巴,急得跟在人家警察后头满所里跑,可警察同志们日理万机哪里顾得上他,他好话说尽没人搭理他,最后无奈跑到徐九跟前跟无赖打商量——
  吓得我差点炸毛!
  这小混蛋让王八蛋占了便宜可怎么办?!

  我正想把裘小洛拉回来,一步没动呢警察就喊我让我过去老实交待情况。
  交待情况的时候我心里七上八下,匆匆说了个大概,正琢磨着我这辈子基本报销了的时候,对面的警察剔着牙说这事儿对方的意思是私了。
  我有点蒙。

  没过多大会儿徐九就进来了,给警察打招呼神色很轻松,连带着裘小洛神色也很轻松。
  我更蒙了。
  原来徐九早跟警察都疏通好了,问我要八千块钱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我说八千买你那兄弟的命根子你兄弟能愿意啊。
  他说他兄弟为了他出事儿他不能不管,但他的命是我救的这也是事实,所以这事儿他担着,算给兄弟一个说法顺便还我个人情——敢情他里外都是人,一点没吃亏!

  看我一脸不待见,裘小洛赶紧察言观色在一边拍巴掌叫好,时不时烘托气氛“真义气真豪爽真爷们”……

  后来有次回去找大迟喝酒的时候,大迟告诉我流氓其实也分很多种,大城市有大流氓,小城市有小流氓,有的大流氓还不如小流氓心狠手辣,有的小流氓比大流氓都真性情重感情,而他自感特别走运,遇上一个又狠又渣又真又爷的绝世大流氓。
  其实我个人认为他这是特别倒霉,不过他对流氓的见解我倒觉得在徐九身上也同样适用,这个眼放精光俩肩膀头上描龙画虎的毒辣小流氓如果不是看在我好歹救了他小命的份上,估计能下刀放血活拆了我喂狗。
  另外还有一个原因是他觉得我身手不错,想留我在身边帮他坑蒙拐骗。

  操,我又不是流氓!
  我混社会但是不混黑颜色的社会,当年壮志离家虽然志可能一辈子壮不了但至少不能混成流氓让老乡戳我祖上脊梁,更何况我还打算和裘小洛过日子呢,别到最后房子车子票子一样都没给他挣下,反倒落得个隔着一扇防弹玻璃跟他面对面打电话的下场——
  那场面太凄凉,我想想都受不了。

  跟徐九掰扯干净说好后我和裘小洛就去筹钱,刚出派出所大门就看见那个挨揍的小眼镜迎面过来了,灰头土脸一身沾着泥的衣服都没来得及换,脑门上也是一层汗,看见我就伸出手,面色激动:
  “大哥大哥!谢谢你出手相救!”

  他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我还无意中顺便救了他呢!
  心想眼前八千块钱这不就来了!

  谁知道这人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我和裘小洛挤着脑袋凑上去一看:编剧,王一明。
  嘿,闹半天救了个圈里人啊!

  王一明说我外形不错身手也好,问我有没有意向尝试当个演员。
  我说我们家有一个演员就够了,你要是真有心就帮忙带带我身边这位潜力股——给个机会让裘小洛正儿八经演场戏去争取把这小子领上道儿。
  裘小洛一听把我拉到墙角,骂我脑子轴到一定境界了——都到了这地步了套现钱要紧还管他演不演戏干什么?!

  这小混蛋!我不管他我管谁去呢?

  我心里的那杆秤不统一度量衡,八千块钱跟裘小洛的梦比起来,废纸一堆。

  只不过八千块钱对我和裘小洛来说也算是个天文数,我那个存折本上拼老命攒出来准备开配餐公司的一万块钱当时为了图那点利息存的是个定期,本以为攒上两年再贷点款基本能把这个梦做出来,这下好了,都得搭进去不说,还提不出现金来。
  裘小洛说不用我管他去借这笔钱,这不扯淡吗——他认识的人全是跑龙套的,上山跳河演上一天可能都攒不出一条烟钱。
  我把裘小洛轰出门,让他老老实实跟着王一明跑剧组。

  最后琢磨来琢磨去,我还是硬着头皮跑回去找了大迟,那时候他已经进了武校了,虽然还没练出六块腹肌但至少再也不用卖毛片了,人比以前晒黑了很多,看起来跟我们一样,很辛苦。

  八千块钱对大迟来说更天文,我自己零散凑了三千,剩下五千实在没辙了,大迟想了想,去找他流氓哥了。

  我一直没见过大迟的这位流氓哥,拿着他从流氓哥那里借来的钱,我知道再说人家的不是的确有点不厚道,但我还是想劝他少跟流氓打交道。
  大迟摸摸脑袋,只是说他那位流氓哥是好人。
  真他妈扯!都流氓了还好人呢!
  可是手里头拿着人家流氓的钱,心里头也明白大迟从小就是个死心眼,我也不多说了,打好欠条交给他,打心眼里感激大迟。

  送我去车站等车的时候,大迟把那张欠条塞回到我口袋里,说我自己留着就行了,他对我比对他自己都放心。
  我看了看他,把欠条留下了,人这辈子能有一个这样相信自己的人,那也算没白活。

  最后大迟幽幽问我如果有一天他也成了流氓我会怎么看他。
  我当时没以为他说真的,所以嬉皮笑脸告诉他如果他真成了流氓我就跟他妈说他去阿富汗维和了。
  他狠狠拍了我一巴掌,说很好!一定就这么说!

  后来他出事后我真这么说的,他妈一听就掀桌了拿起扫把就抽我,抽了没几下子就瘫坐在门槛上哭,为这个我觉得我特别对不住大迟,没帮他唬住。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不说也罢。

  那天坐车回涿州,一路上窗户里刮进来的全是车轮子卷起来的黄土。
  黄土中隐约捏出一个画面:我的外卖送餐公司开张了,裘小洛翘着二郎腿在前台算账,时不时有人过来问他要签名求合影,我和大迟则开着小面包挨个剧组送盒饭,盒饭刷刷出去钞票哗哗进来……
  真他妈美好!好的就跟真的似的!

  为了这个画面我都没舍得关窗户,这一路吃一肚子黄土我都心满意足。

  回到涿州我先找了徐九把事儿了了,他掂着钱说我够痛快,我说希望他也痛快。

  至于那个被我废掉的听说叫阿然的小仔我一直没去医院看看,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挺内疚的,虽然并非出自本意,但断他子绝他孙这事儿毕竟是事实,徐九说阿然他都搞定了,我要是想去看看他可以陪我,阿然绝对不会扑上来撕我脸皮。

  我觉得还是算了吧,还不知道徐九是用什么手段搞定他的,万一他身体受到伤害的同时心灵再受到恐吓,这一肚子冤这一肚子气没处发还不得都泄在我身上?!回头一冲动把我也给废了那我家裘小洛可怎么办?!

  对这个阿然,算我对不住了,所以这事儿告诉我自卫不能太盲目,下脚还是要慎重。

  回到家不早了,不过裘小洛比我还晚,还没有回来。

  小破桌子上歪歪扭扭躺着几个泡过的方便面盒,闻那味儿就知道是香菇鸡肉的,这厮最喜欢,干干净净一根没剩;贴墙悬空系的那根绳子上晾了几件衣服,有我的有他的,地下室潮,一摸还湿着,所以也不知道这厮什么时候洗的;垃圾桶里扔着一个灯泡和一个灯泡盒,我抬头一看才注意到顶上那灯泡换了新的,估计先前那个钨丝又烧断了,没辙,便宜就是没好货……

  床上零散扔着几本过期的《看电影》旧刊和几本跳蚤市场淘回来练习专用的剧本,而那本著名的《演员的自我修养》则被他翻开扣压在床头,拿起来一看,这小子第三次研读到第249页,在“真实感在舞台上以及角色生活的环境中处于同等重要的地位”这句话下面划着第三条红杠。

  这条杠尾部划得有点歪,所以我决定改天买个质量稍好点瓦数更高点的护眼节能型灯泡换上。

  放下书给裘小洛打电话,听见我回来了他本来挺疲惫的声音来了精神,说正在忙着赶一场夜戏,回来再跟我细说。
  放下电话我歪在床边歇了会儿,出门左转打了水去公厕冲了个澡,回来横倒在床上,累得一动都不想动。
  后背消了肿,但那一大片青淤还没有消下去,紫里泛蓝,密布小血点。
  这么仰面横躺着实在压得疼,我用最后那一点点力气翻了个身,接着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觉着有只手在摸背上那片青淤,我睁开眼瞥见是裘小洛,又放心闭上了。
  耳边听见他的声音,挺缥缈:
  “岳翰伟你都这么大人了连门都不知道随手关……就穿个内裤趴在这儿给谁看呢给谁看呢……成心勾引人犯罪呢是吧是吧……”
  说着说着他手指头就改摸为戳了,我给他戳的后背生疼,睡意渐散,打开他的手把他拦腰搂下来,扭头仔细看了看——这厮绝对没好好吃饭,下巴又尖了点。

  “王一明给你介绍的什么戏啊……这都忙着赶夜场了……”
  “董存瑞知道不……我演董存瑞——的替身……”
  “啥?!敢情他带你跑剧组就跑出个炸碉堡的‘替身’演演啊?那岂不是脸都没得露啊?王一明这是打发要饭的啊?!”
  “急什么啊你倒听我说,这个机会挺好的,董存瑞可是主角啊,演他的替身能一直跟着剧组,王一明那意思让我守着一个剧组跟下来能学到不少东西呢,顺便还能认识不少人……”
  “……”

  想来也有道理,裘小洛跑龙套基本上都是串场子到处跑,真正跟着剧组一套戏拍下来的可以说从来没有,对于他们来说流动性太大反而吃亏,裘小洛奔波劳碌也就赚个辛苦钱,还真学不着什么东西,空有一肚子理论,既无用武之地,也混不出个脸熟。

  “……行啊,反正你们那行我不懂,只要你觉着有用就成……剧组怎么样,王一明那人怎么样,拍的顺利么,有人欺负你么……”
  “哎哎我说在你眼里老子怎么就这么招人欺负……剧组挺好的,王一明那人也挺好的,以前帮那导演改过剧本,我待得挺踏实的,组里对我都不错……”
  “挺好挺好你就知道说挺好……别人我不管,你有什么事千万别瞒我,听见没?!”

  听了这话,裘小洛笑嘻嘻一翻身扑了上来直接压我背上了,我疼得嗷一声叫,他立刻反弹出一米远,猴子似的再度小心翼翼凑上来,手指头轻抚着那片紫青嘟囔:
  “操,这都什么人啊下手真狠……我给你买点什么药敷一下吧,就这么干晾着什么时候能好啊……”
  我打开他的手再次把他拦腰搂回来:
  “不用,不碍事,你这猴爪子别乱动就行……”

  裘小洛该听话的时候总是很听话,老老实实侧身窝在我胳膊肘里,手臂避开紫青痕搭在我腰上,能不动就不动,喘气都捏着鼻子。

  “对了,钱给了徐九了?”
  “嗯,那事儿了了。”
  “……你说就这样……能了干净么……”
  “差不多吧……谁知道……有事再说吧,不过毕竟他是出来混的,说了不算那可混不下去。”
  “……那钱是大迟借的?”
  “嗯,他给凑了五千,也是借别人的。”
  “啊?那他怎么还啊,问谁借的,算利息么,咱们什么时候凑钱给他,别咱们倒霉再把他也拖累了……”
  “行了行了老祖宗……这事儿是我跟大迟的,不用你管,你好好跟着王一明混剧组,等你哪天红了出大名了咱还他一万五……”

  裘小洛凑上来狠狠啃了一口我鼻尖,声音十分铿锵有力:
  “岳翰伟!你给老子等着!一定会有那一天!”
  我鼻子疼,闷嗤嗤的哼哼:
  “嗯……对……不是……这话听着……怎么这么狠毒……”

  裘小洛嘿嘿嘿傻笑,又往我怀里靠了靠。

  那天晚上做了一个梦,董存瑞一手举着炸药包,一手还得扶着腰,回头悲愤的瞪着我,那张脸正是替身裘小洛。
  “岳翰伟!昨夜里叫你轻点轻点你非跟打了鸡血似的戳起来没完!再这么破坏我人民英雄的形象影响我正装上镜老子就跟你拼命!”
  说完回头昂首挺胸一拉线,轰一声就爆起一片蘑菇云,我冲上去想夸他演的是真他妈好,就连整个剧组都集体起立为他鼓掌,周围还有影迷尖叫……
  结果灰雾散尽那块地露出一片空——他人不知道炸哪儿去了。

  我也不知道这个梦是坏是好,反正醒了睁眼一看怀里头的裘小洛流着口水睡得正酣呢,我就闭眼又睡了,这梦跟着也就忘了——
  什么梦都无所谓,人在就成。

  倒过来否定一下也就是这个意思:人要是不在了,怎么梦都没用。

  隔日我去送盒饭,那家公司说我无故旷工,要辞了我。
  也对,换成是我,也不会留一个因为打架而影响了工作的人干活。

  中午又是忙时候,当初介绍我送盒饭的那个小伙计刘海涛偷偷给了我一份十块钱标准的三素一荤,跟他一起送了这些天,多少有点感情。
  所以看他一个人搬上搬下,我决定再免费帮他一次。

  加上司机我们一行三人开着小面包整个影视城里转,赶到最后一个剧组的时候,那伙人都饿疯了。
  没办法,公司上午停了会儿电,配餐送餐本来就晚了点,再赶上月底挨家收钱结账,能在晚饭前把午饭送到已经很追星赶月了……

  那个副导演把我们打发给场务,场务就开始没完没了的跟我们计较饭菜质量和性价比,在到底打九折还是打九五折的问题上纠缠不已,其实我们都是打工的,老板定下九五折我们就是把五折答应下来也没用啊。
  正在算账,旁边一个武术指导忽然惊天大骂一声,端着盒饭气汹汹就朝我们走过来,来到跟前一脚就踢飞了我们放盒饭的塑料箱。
  我们三个往后一退,开车的小司机壮了壮胆子首先问:
  “你这是干什么?”

  武指吹胡子瞪眼指着手里一份八块钱的四素混搭说:
  “干什么?!老子已经是第三次在你们这盒饭里吃出头发来了!你说老子要干什么!”
  说着就把那盒饭往小司机眼前递,粗壮胳膊直挺挺那架势大有泼到小司机脸上的意思。

  旁边场务一听,正好把掏出来的钱又悄然收了回去,冷眼看着武指耍横。

  负责算账的小伙计刘海涛见状赶紧陪着笑脸去挡,边挡边劝:
  “大哥别生气别生气,对不起对不起,我给您换一份吧,呃……换一份十块钱的您看成不……”

  武指一伸胳膊就把他推到了小面包的挡风玻璃上,上前一步揪住他领子骂:
  “操!换份十块钱的让老子接着多吃两根头发啊!老子今天忍不下去了,一个月一共才赚多少钱你这一份盒饭就要八块!过得去也就算了问题是你家大厨掉头发还掉上瘾了!你当老子眼瞎嘴麻胃是垃圾桶呢啊!”

  说起来这事儿确实也不能怪人家武指,没去过我们公司没见过后厨忙起来那景象,谁也不会想到这些盒饭都是怎么配出来的。
  别的我就不说了,餐饮这行干时间长了我也看疲了,但是最最必要的口罩大师傅都没戴,这一点我特别不能接受,每回经过灶上看见三四个大师傅一边炒菜一边大声谈论着女明星——吐沫星子跟着炒菜铲子一块满天飞舞——我就严肃告诫自己以后我的公司绝对不允许有这样的大厨掌勺!

  所以我都是偷偷给裘小洛开小灶,我自己做的,他吃我放心。

  刘海涛看那武指来者不善,怒气冲得要是有几根头发能顶上天庭,不禁有点担忧了,瞥眼给小司机递了个眼色,小司机往后退往后退挪着步子退到面包车一侧,掏出手机看起来要给老板打电话。

  刘海涛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继续赔笑脸:
  “那个……大哥……消消气……这怨我们,是我们灶上太疏忽大意,对不起了……那要不这样,我给您把钱免了吧,我自己贴钱我也退给您……这样您看行不行……”

  刘海涛在那家公司做了五六年了,我个人看他为人老实勤快,办事利索,嘴上也有分寸,估计老板就是冲他这点才让他负责月底挨家跟剧组算账这一摊儿的,可是公司里头不接触这摊儿的基本上不会知道算账这活儿有多憋屈多难担,吃饱了没事儿一琢磨还都觉得这是肥差呢,认为这穷小子仗着嘴甜心眼多可捡了大便宜了……所以刘海涛其实挺受挤兑,虽然他不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武指听了刘海涛这话面色才有点缓,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武指飞天下地吊着威亚打出一身关节病挣两个钱也不容易,吃沙子吃一天终于吃上饭了结果还得继续吃头发,换成谁都急。

  正看着解决这事儿差不多有戏,后面那个冷眼看了老半天的场务幽幽张嘴了:
  “你这话可得说清楚了,这饭钱你给我们武指一个人免啊还是给我们整个组全都免啊?”

  刘海涛一听就傻眼了。
  我也有点眉毛抖嘴角抽,这可有点说不过去了,全组百十号人一个月怎么也得好几千的饭钱呢,刘海涛为了息事宁人给那武指一个人倒贴钱免饭费基本上就得搭上他一月工资,全组的钱要是都不要了那他干脆也就别干了,老板能直接让他卷铺盖滚蛋。

  对于剧组来说这点钱能算什么,少给女主角买副墨镜不也就省出来了,可对于我们来说这点钱赚得不容易,一块一毛恨不得都得抠着过。

  这场务有点趁火打劫的意思,形势一下子又变了。
  武指回头看了看场务,嘴上没说什么,不过看起来也不是很待见这位场务的做法。

  刘海涛抬手抹了一把汗,看着场务再笑就笑得有点不自然了:
  “您、您拿我、开、开玩笑呢吧……这……这就说不过去了吧……”

  场务摆摆手,挺神气的走到了刘海涛跟前儿,把武指手里的那盒饭拿了下来,用筷子在那一层冬瓜海米里头挑来挑去,最后挑出那根头发夹出来,晾到了刘海涛眼前:
  “头发就在这菜里呢我还有心思跟你开玩笑去?!这一盒饭有头发保不齐这一箱饭都不干净!再退一步说你家大厨炒这一锅冬瓜还不知道分到多少份饭里!要退当然都得退!不追究你们公司责任都算客气!你自己琢磨琢磨我这话说不说得过去?!”

  场务这么一咋呼,周围端着盒饭吃的挺舒服的也跟着放下了筷子,对着盒饭开始皱眉头。

  刘海涛看了看小司机,小司机愁眉苦脸用口型告诉他“关机”俩字,他扭头又看了看场务,眼里头带着哀求:
  “不是……场务大哥……咱们也合作挺长时间了……我这人怎么样我们公司实不实在这您都应该了解啊……您这一弄我们公司再怎么做生意……我怎么保得住这份工……我一打工的您这么做这不是……难为我么……”

  场务态度蛮横,把盒饭往地上一摔,抬眼瞪着刘海涛:
  “难为你?!让我们吃这种饭就不难为我们了?!你有种吃了你家这饭!你自己尝尝头发是什么滋味儿再跟我讲理!”

  周围一下都静了,工作人员都放了下盒饭往这边看,场务这真做过火了,刘海涛又急又气,一张脸红了又白,再加上那盒饭正好摔在了我面前,我有点看不下去。

  “不就是头发,好说好商量咱解决问题就是了,你这也太过分了吧。”

  刘海涛看了看我,有点感激,有点忧虑,说实话不止是他,连我自己都不能相信我能把这个场救下来。
  换句话说我这就是在多管闲事。
  可管都管了,这一个月好歹也有我帮着忙活的那份,总不能为了根头发白白打水漂。

  场务盯我看了半天,瞧着眼生:
  “你谁啊?!”

  “帮忙送餐的。”
  “你说得倒轻松,什么‘不就是头发’……你那意思吃出苍蝇来这事儿才叫大是吧!”
  “没那意思,就觉得有理还让三分呢你还是别欺人太甚。”
  “我欺人太甚?!我们全组人吃你们的头发盒饭让你们吃一盒你就觉着过分了啊?!今天这理我们就占了!要么全部免账要么吃了这盒饭!其余免谈!”

  武指看了看我又拉了拉场务,说了句“别闹这么大”,刘海涛趁机赶紧一步迈到我跟前,凑上来说“别冲动别冲动联系上老板就好了……”

  “看在这错是出在我们公司的份上,不多跟你叽歪,这盒饭我吃,吃了你立马算账,刨除这一份的钱,其余的该多少就多少,往后能再合作更好,不能那咱也好聚好散。”

  其实吃了这盒饭对我来说不多么丢人,刚出来闯那会儿愣头愣脑什么丢人事都没落下,打工的时候图便宜顿顿都是包子,吃出钢丝球的毛丝和半截菜虫子那是常事,后来带出来的钱花完后有阵子特别潦倒,没少在大餐馆小食摊旁边到处寻摸,为这个有一次看《如果爱》看到孙纳喝林见东吃剩的面条的时候,裘小洛差点没拖着下巴钻进画面里——他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就是在喝他剩的面条。

  我就地坐下捡起盒饭大口往嘴里送,实话说我还真饿了,冬瓜海米这道菜算后厨上做得不错的几个拿手菜之一,配上米饭浇上汤看起来也是清淡淡亮盈盈很有食欲的。

  场务吞了个秤砣一样,干憋着发不出火,一直到我把盒饭吃完,冲着刘海涛爆叫:
  “过来!结账!”

  刘海涛咬牙去结账,小司机过来给了我一瓶纯净水,我没跟他客气——吃得急正想喝水呢。
  小司机蹲在我旁边说:
  “大伟,跟我们回公司吧,这回老板打死也不会辞你了,他还不得好好谢谢你啊……”
  我摇头,其实并不是谁都在乎谢不谢的,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想法:
  “不做了,不回去了,我想自己做点小买卖。”

  算完账临走的时候刘海涛拉住我,看了半天才像下了多大决心似的说:
  “大伟,我也不想干了,你这人靠谱,咱俩合伙吧。”

  这回轮到我劝他别冲动了,我都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呢,跟他合伙吹风去啊。

  他却很坚持,看起来有这念头动这脑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最后终于掏心窝了:
  “大伟,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咱这边外卖配餐的挺多,但没几个推小吃车煮菜串炸肉串的,那买卖成本低生意好,一辆多功能小吃车可能三四千,当然,就是当街叫卖有点掉架……不过投入产出比我细算过,值得做,你……考虑考虑吧。”

  就这样,我用一份夹着头发的冬瓜海米盒饭,换来了一笔小本买卖、一个瓷实交心的搭档、一个后来经常光顾我摊子并带动更多人一起照顾我生意的武术指导——

  我觉得除了用一碗面条换来裘小洛之外,这事儿就是我这辈子里另一件超值特大号惠选礼包。

  拉车摆摊这件事怎么也要跟裘小洛商量一下的——
  事关他跟“老板爷”这个名号有没有缘份啊,这可是大事。

  裘小洛一听比我还欢腾,俩胳膊叠在后脑勺上把自己仰面往床上一摔,看着新换的护眼节能型灯泡乐不滋儿的做大梦:
  “那小爷我以后晚饭就都省啦,就蹲你摊子旁边吃你的铁板鱿鱼、炸香蕉炸茄子、鸡心牛肉小羊排、麻辣串甜不辣蟹肉丸子关东煮……”
  “打住打住您老先打住——我就是推个多功能小吃车支个摊子,又不是开个中华名优小吃城!”
  一边说着,我把裘小洛冲完澡换下来的衣服连带我自己的一块都扔到盆里,找出洗衣粉一看袋子已然空了,想想这一天也挺累的,实在不想洗了,就把盆踢到墙角了。

  裘小洛翻身侧卧在床上,单手撑着脑袋问:
  “你不都说了是多功能么,不就是电视上那种创业栏目经常宣传的——什么煎炸煮涮样样通,美食小吃车多功能……我看行,岳大爷您真有创意!”
  我把他往里推倒,把自己也摔到了床上,小弹簧床跟着一阵嗡嗡响。
  “这不是你大爷我的创意,这是刘海涛的主意,他说要跟我合伙。”

  裘小洛一股脑撑着俩肘子趴起来特精神,一张精致的脸凑的老近,勾我的小邪火:
  “刘海涛?介绍你送盒饭那个?跟你合伙?怎么合伙?”
  我瞅着他,一间屋明明什么也没有,可莫名就觉着很踏实。
  “嗯,就是他,我们俩晚饭一块吃的,就合计这事儿呢,满打满算需要五千这么个数,他出三千,我出两千,材料我去跑,摊子一起出。”

  裘小洛仰着脑袋想啊想,最终觉得这事儿可以做,于是表示了极大的支持:
  “好!就这么定了!为了岳大老板您顺利垄断涿州影视城小吃行业,小爷我决定了——这两千的本儿我出!”
  喷他的,我差点呛着:
  “我说这位小爷……您碉堡还没炸呢吧哪儿来两千块出给我帮我垄断影视城……”

  裘小洛拉个鬼脸嘿嘿笑,笑得小身板都打颤——这小东西!准有好事瞒我!

  翻身把他压住,我觉得我有必要威胁威胁这小子:
  “裘小洛啊,有事憋着呢是吧,憋不住了是吧,憋不住就说吧,不说我可用刑了啊……”
  伸胳膊环住他肋骨,我打算还是从裘小洛的痒痒肉下手,手指头只需轻轻一挠他肋侧,裘小洛保准立刻咯咯笑着打滚。
  “说说我说……您高抬贵手……别挠别挠……”

  我停下手,把裘小洛两只爪子叠在一起压在了他头顶,我们俩都只穿着内裤,我肚皮贴着他肚皮,他大腿根蹭着我大腿根。
  所以我觉得比起我用刑他招供之外或许应该做点更重要的事才对。

  想了咱就做!于是一边低下脑袋亲他的耳朵脖子小锁骨,一边听见他断断续续说:
  “嗯……那个,我这段时间……跟着剧组拍……唔……导演觉得我,还不错,嗯……他这套是电视电影,总共三部,下一部是邱少云……哼……想让我演……”

  我听完了他这话好大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噌一下子抬起头,简直不敢相信:
  “你这意思——下部你演邱少云——从替身直接担正了啊?!”
  裘小洛呵呵浅笑,跟我解释:
  “其实是这样,演邱少云那个男演员因为酬劳跟剧组有点矛盾,导演算了算超预算了,我们本来就是电视电影,没什么商业运作,所以这事儿挺不愉快的……所以想另外找人,王一明就天天在导演面前嘟囔我……就这么着今天收工后导演让我试了试,嘿嘿,觉着行。”

  我的天,裘小洛就这么成为男一号简直可以去买彩票了,我一激动搂得他更紧了:
  “那——那定下来了吗?什么时候拍啊?上哪儿拍啊?你跟谁合作啊?”
  裘小洛眨巴眨巴眼,笑得倒很是淡然:
  “也不用这么激动,我们剧组没有名人,哎,电视电影嘛,小制作,流水线,都是给人家电视台拍的,也算打一份工,跟商业电影不一样的……当然,这机会是千载难逢,不过这可真多亏了王一明,他跟导演一起入行的,再加上时不时教了我不少东西,而且没少为我说好话……反正就这样!没什么意外老子演完董存瑞就是邱少云啦!还在这儿拍!”

  说到这儿我们俩确实要多谢王一明这个朋友,虽然裘小洛这版“邱少云”最终也没有演成,他这辈子也再没有与男一号如此接近过,可王一明不过也就是个底层小编剧,我们也都明白有心跟有力有的时候并不成比例,相比之下有心就够了——
  毕竟日后确实也是在他的真心帮助下,裘小洛才有了第一个镜头,第一句台词,第一场名列演员表之上的戏……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可以说,在搭把手协助裘小洛实现理想这件事上,王一明比我做得要多。

  所以我没想到那天一顺手能搭救出一个一辈子的朋友,毕竟在这样一个路遇交通肇事送伤者进医院都能惹出一身官司、为了抓小偷挨了刀子都没人作证的社会中,我没指望打个架还能“打”出一个朋友。

  所以我跟裘小洛一致认为,在我们总体倒霉的一生中,也是零星走过不少运的。


  (下一段就让他俩为庆祝这阶段性成果嘿咻滚床单……嗯……回见~)
  又扯远了,呵呵,这些事儿往后慢慢再说,那天晚上我跟裘小洛可是有点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意思——
  一个要做小生意了,一个要演男一号了,在我们眼里这就是双喜临地下室啊,没有比这个更让人想要嘿咻一番以示庆祝的了。

  于是裘小洛摇头晃脑美滋滋的主动抬起脑袋亲上我嘴巴,四片嘴唇这一接上立马点着了火,他的小舌头是我尝试过的最灵巧的舌头,舌尖打着转撺掇我那劲头能把我整个人都转晕了,嘴皮子特别软,糖一样带着甜——
  所以我一直觉得跟喜欢的人接吻是种福气,那滋味儿一溜烟能甜到心里去。

  裘小洛闭着眼睛,眼睫毛盖住微微颤动的下眼皮,才洗过的头发还没干透,老实说都出来这些年了,我还是分不清楚飘柔跟海飞丝味道上闻起来的区别。
  他额前有几缕碎头发已经风干了,飘飘然跟着他脑袋左右摆,不多时又再度被脑门上的细汗打湿。
  我松开抓着他手腕的手,搂着他的小身板。把他搂在手里那感觉很奇妙,明明很充实,却又总觉得抓不住,好像他轻松一抽身就能随意躲开我似的,虽然他从来不躲。
  摸到他腰下的内裤,他配合着轻轻抬了抬屁股,两条胳膊环上我的背,而我的背也早就不疼了。

  不激烈也不嚣张的吻一直持续到我们都干净了之后两个小兄弟亲密接触,我们俩的脑袋才拉开些距离,视线清晰后,他眼角有点清润的光色,唇上也像涂了层红,白皙的小脸顿时给映照的愈发诱惑。
  裘小洛匆匆的匀整着呼吸,显然还没有从那个吻里缓过来,一只手抓住我小弟轻轻撸着,添了波澜的声音特别好听:
  “……这两天……戏就能杀青……带子送回去后……我们就开拍邱少云……到时候我就有真正的……第一桶金了……所以你那两千块的本儿……我能出……”

  我摸着他脑袋,联想到他正儿八经的在合同上签字的模样儿,心里头真是替他高兴:
  “行……这个机会难得……你得抓住……好好演……兴许演好了下回再拍个罗盛教……导演还能找你……”

  裘小洛给逗得哈哈直笑,小手也加快了速度,我贴着他一路亲下去,直达小树丛。
  裘小二已经有点抬头,微微打颤半挺着身看起来跟他主子一样,也很高兴。
  轻轻亲它一下,它立刻打个哆嗦,裘小洛跟着也立刻弹起半个身子:
  “岳岳岳岳翰伟……别别别别这样……”

  抽雪茄这事儿我们俩很少做,不是因为我们本来就穷,而是这个圈子里老实过日子的跟GV里头那些花式根本不是一回事,一般用手就足够了。
  但是我高兴的时候思维也很跳跃……所以顺便就给他抽了一回。
  裘小洛左扭右歪往后退,弹簧床也跟着吓得一阵哆嗦,我牢牢扳着他的腰眼,手搭在他股沟上,凭经验那一带也是这小东西的敏感点。

  果然,他挣扎了没多一会儿就贴身跌回了床上,呼呼喘着气,小手不由自主地勾着我脖子往上拉,拽的我脖子一阵发酸。

  很对不住的是,我的嘴上功夫不怎么好,所以裘小洛这回没少受罪,刚有点想冲的意思就被门牙不小心箍住了,刚想缓缓劲儿又被舌头卷出一阵热,听他在上方“啊——唔——嗯——哎——”就知道他心情有多么的波动……

  但是笨鸟总也能飞上天,给我点时间,我也能把他撺掇舒服了。

  裘小洛来回被我折腾了得有足足二十来分钟,总算是满足的哼哼出来,裘小二终于要忍不住大喊“我要冲”了。
  裘小洛急匆匆半撑着身子大力推开我,接着撸了撸射出一道白弧,正好打在了墙壁上。

  “嘿呦,你这厮真行啊,看这条抛物线甩得……这要是让房东瞧见了不得罚咱俩钱啊……”

  裘小洛倒在床上大口喘,小胸脯一上一下跳得急,冲我翻个白眼骂:
  “……亏你个文盲还知道……什么抛物线!……这钱该罚!……罚这钱你拿!……”

  “我拿我拿……我给你擦擦给你擦擦……舒服吗不舒服吗舒服不舒服你倒是给句话呀……”
  一边哄着,我随手撕了截卫生纸,故作轻柔状有意无意的逗裘小二玩剪子包袱锤,裘小洛赶紧夺过了我手里的纸,明明一张心满意足的小红脸,非要憋着笑故意挤眉头:
  “你滚你滚……别跟我弟弟套近乎……没比你更坏心眼的人了……”
  说着就自己擦,卫生纸轻轻扫过他身下,皮肤上还带着我的指印,微微泛起了红。

  于是我弟弟很想跟他套近乎了。

  这次不想让裘小洛趴着,我很想看清楚他所有的表情,于是索性就势仰面压倒,单手绕过他膝盖窝抬起了他一条腿。
  裘小洛伸出手指头就戳我脑门:
  “岳翰伟你这个混球!把老子的腿放开!你这是想折了老子的腰啊!老子明天还得斗志昂扬炸碉堡去呢!到时候直不起腰来那不笑话大了啊!”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把另一条腿也向外分了分。

  借着裘小洛的精,我缓缓把东西往他身体里送,尽管全身的血都冲到那东西上了,我还是不想伤着他一丁点,他喜欢我才愿意我进去,我怎么舍得他疼。
  不过无论如何他还是会疼,手指抠紧了弹簧床边沿,眉头轻轻皱着,微微仰起了脸。

  我语文一向不及格,所以不怎么会形容,只知道他的脖子不长不短,喉结不大不小,肩膀不宽不窄,身上不胖不瘦……反正就是正正好好,我怎么看怎么喜欢。
  看他浑身发颤,我俯身贴上他轻轻压下去,他挣了挣,渐渐踏实了下来。
  含着他耳垂亲着他耳后,身下我那东西进去了。

  随着他低沉的呻吟声飘在地下室潮湿的空气中,我们头顶上的灯光和身下的弹簧床,还有周围的一切,瞬间都有些摇晃。

  在裘小洛身上,我□□的不算快,不到最后忍不住的时候,基本上都属于细水长流型打夯,因为实在不想看到他被戳的上下颤动,虽然我没有承受过,但我认为那样很难受。
  即使是到最后冲锋的时候,我也抱紧了他跟他一块抽动,我想或许给他点力量,他应该可以感受到其实在这种事情上我们很平等。

  那天晚上没戴套,射在他身体里头了,完事了他下手轻轻一摸,在自己大腿内侧沾了些我的白浊,举起手指头他看了半天,扭头问我:
  “……岳翰伟……你说我……我……我以后……会不会……松了啊……”

  我倒在他旁边侧躺着看着他,这小东西认真起来其实很有趣,眼睛黑亮亮的等着答案,只不过这问题有点让我不知所措。
  “……怎么了……怎么这么问……不会的吧我们又不是经常做……不过小洛,你要是不想你就说……我保证不会禽兽……你怎么了……”

  裘小洛勉强侧过身子面对我,抿了抿嘴唇:
  “不是……没什么……我就是刚才想到有一天我要是松了也老了,你会不会不要我了。”

  你看,我就说他这人傻吧。

  “裘小洛,说句不好听的但也是真心的,你就是死了,我都稀罕你。”

  裘小洛眨巴眨巴眼,憋不住笑了,伸出胳膊揽着我,笑眯眯弯起了嘴角:
  “岳翰伟,我就没见过比你还不会说话的人……不过这话可是你说的,要是你有一天不待见老子了——老子咬也要咬断你岳小二!到时候你丫可别哭!哼哼!”

  我非常诚挚的冲他点头,顺势也伸出胳膊揽住了他:
  “放心吧裘大爷,联合国垮了也不会有那一天的,小的要跟你好好过日子一起过好日子,明白了不。”

  裘小洛嘻嘻笑着,闭上眼睡了。
  他睡着的时候,都在嘻嘻笑着。
  一个星期后裘小洛提了两千块钱给我,这是他把剧组给他预付的一半酬劳加上他手头的现钱一块凑出来的,那戏他拍下来能拿三千多,作为一个新的不能再新的人,能拿到这个数都是王一明和导演跟电视台那帮人好说好商量争取下来的。

  我掂着这钱,想到报纸上那些明星动辄十几万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片酬,不知为什么就忽然觉得裘小洛压根就不会有那一天。
  这个直觉很不好,我把钱收好,一边催眠裘小洛是影帝,一边动身去找刘海涛。

  我们俩合资五千,买了个三千七百块的小吃车,剩下一千三都备了材料,到头一算还不够钱买穿串用的铁签子和竹签子呢,刘海涛又多掏了几百,我说记在账上吧,他说不用,友情赞助。

  就这么着,头天夜里裘小洛帮我穿了一晚上菜串肉串,第二天我和刘海涛推车子上街开张做生意了。

  我一直坚定着免费赠送开张第一位客人炸羊肉串的信念,结果客人是两位工商。
  一边吃着我炸好的羊肉串,一边问我:
  “你新来的?划片了么?办手续了么?摊位费交过了么?”

  我头接着就大了,总琢磨太顺利了,原来把这么重要的事儿忘了!

  结果刘海涛从车子底层掏出包,拿出了蓝皮本,递了过去憨直的解释:
  “交过了,这是我的许可证和卫生手续,去年底办的,今年开张,年初去审过了,您看看哪儿有什么问题我们再办。”

  那一刻我觉得我欠刘海涛又多了点,本来我就是小份参与合资,这下子更好,他本来就打算认真做的事儿,前期准备都齐了,也许就是在等一个契机下决心辞职自己干呢,顺便把我带上了。
  后来我问过他,是不是见我混得潦倒可怜我才捎着我做生意,算是拉我一把。
  他却说做人不能把自己想的这么低贱,有本事就应该对自己有信心,有能耐就经得起别人的埋汰,他看我是个靠谱的人,就不会管我从来哪儿来。

  他这句话我后来一直都记得,有种找到方向的豁然感。

  我们的小吃车很受欢迎,尤其是那个吃了头发盒饭跟我们发飙的武术指导,每天晚上收工后都过来要几串铁钣鱿鱼,我们开玩笑问他也不怕从我们这一车肉串里吃出头发啊,他却大咧咧说别说是小吃车了,要是我们配餐送盒饭,有头发他也当没看见。
  我们俩笑得啊,双双跟他打保证要是我们俩开配餐外送公司绝对不会有一根头发出现。
  他听了接着来精神了,说好啊,就等我们把公司开起来,他能拉动周围相熟的剧组都订我们的盒饭。

  我和刘海涛对了对眼笑了,我就是那个时候理解了同道中人的概念——有一种目标默契到不用讲出来,都能朝着一个方向使劲儿。


  后来天热了,裘小洛又提议我们摆上扎啤一起卖,这样一来武术指导更欢了,把朋友都招呼过来了,涮菜吃肉喝啤酒,好不热闹。

  渐渐的,我们的小吃摊多了小桌,多了马扎,多了板凳,多了南来北往的食客。


  一切都按照预想跟希望越来越接近,唯独裘小洛并没有天天蹲在我摊子旁边啃免费菜串,我总给他留个凳子方便他随时过来,但他很少有空,赶戏赶的热火朝天,晚上累的做梦都背台词——
  “你们先走……我垫后……”
  把我给乐得啊,费老大劲憋住了笑没把他吵醒,看着他我就琢磨:这厮真是下功夫了,轮也该轮到他成功了吧。

  可我们俩似乎注定不能同时交好运,我这边小吃摊风生水起慢慢收回了成本开始实打实赚钱了,他那边戏都演了三分之一了出了岔子。

  那个跟剧组为了钱闹矛盾的男主角回来了。
  裘小洛那天晚上提早收工就不大对劲,一个人晃荡到我们那小吃摊子上就更不对劲了,跟着还自顾自的接了杯啤酒找了个小桌坐下开喝——这说明绝对不对劲、一定有事了。

  刘海涛大体知道我跟裘小洛是什么关系,过来把我手里提的正准备加到烧烤炉里的火炭接过去,拍拍我轻声说:
  “我来吧,你过去看看。”

  我顺手挑了一盘煮好的菜串和炸好的肉卷,也接了杯啤酒,在裘小洛对面坐下。
  裘小洛毫不客气,抓起肉卷就吃,小口小口喝着酒,没说话。

  “还真成大腕了啊你……白吃白喝不说,还不理人了……怎么了你?”
  “别跟我提大腕这俩字!再提掀你摊子!”
  “别别,这可不是我一人的摊子,再说了,敢情我的摊子不是你的摊子啊……”
  “……”
  “到底怎么了?不跟你说了么有事别瞒我。”
  “……我那戏黄了。”

  裘小洛愁苦的大体上一说我才知道,原来那个男主角跟电视台高层关系不一般,先前不知为了点什么小矛盾,男主角就故意在钱上跟导演过不去以此给那高层耍脸子,结果导演怒了,高层也没吃这一套,正赶上新人裘小洛便宜的身价在那儿摆着那么一对比,几方一商量倒干脆把男主角踢出局了。
  可这世界就是一张超大号关系网,裘小洛网外人一名,自然爬不过人家那些早就千丝万缕打好了结的网中人,男主角只要服个软,裘小洛基本跟炮灰画等号。

  说到底还是人家床头打架床尾和了,历经这一番风雨正好给感情增添了砝码,肥水终归流自己田里去,几方皆大欢喜,就是麻烦裘小洛受点委屈。

  裘小洛这些话说得挺淡,不过在我这儿这厮什么都藏不住,心里那点失望全写脸上了。
  我当时就有点上火,这叫个什么事儿啊,敢情我家裘小洛一腔真诚就这么给他们踢来踢去当侃价调情的混搭品了啊?!

  “那导演什么态度?王一明怎么说?你找过他了么?”
  “别提了,王一明写了个新剧本,这两天正赶着到处递本子呢,我两三天没见着他了……导演对我是真不错,拿着我拍好的带子跟男主角今天吵了大半天……想给我多少争取个角色……”
  “还争取个什么劲?!你拍过的那三分之一不计费不算成本啊?!这些人吃饱了撑得玩票呢啊!要不我还是给王一明打个电话吧?”
  “别打了打也没用,他一个小编剧,连导演都没争下来的东西,他说话你还指望谁能听啊……况且再怎么说那个男主角也是圈里的老面孔了,他面子往那儿一摆,我就是黄毛小子一个……这年头又没人傻,谁会犯得着为了新人得罪老牌啊……”

  裘小洛说的这些我多少也明白,其实这也就是北影门口那些蹲等零星机会的人一辈子蹲等的原因——准不准备好那是你的事儿,反正在机会面前你只能排队。

  “……那结果呢?这事儿怎么处理呢?你拍好那些就这么废了啊?你怎么办?”
  “那个男主角明说了,这戏是没我的事儿了,我那份钱不少给我,另外算是补偿吧,说打算给我介绍个香港那边的导演,有个古装背景的电影,让我试试看行不行。”
  “什么事儿啊这都是……还香港导演……谁啊?去哪儿拍啊?拍什么啊?你演什么角色啊?”
  “不知名,姓王,说拍过《赌虫》什么的,这次拍《明皇密传》,就是唐明皇那些事儿,就在这儿,租得咱们这儿唐代景区,你说我演什么啊……谁知道我能演个什么啊……可能是御花园里一块石头吧……啊,你说要是让我演个小太监我演不演啊哈哈……”

  裘小洛酒量不深,但绝对不至于一杯啤酒就开始傻笑,可我宁愿相信他这声傻笑是因为喝多了,否则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比较好。

  隔天裘小洛就去见那个王导演,我说陪他去,他没好气地嫌我把他当娘们养,差点翻脸,看他情绪不痛快,我也就没坚持。

  忙了一天回到家不早了,结果他更晚,打电话也没人接,说不担心那是狗屁,接触他们那行时间一长就没少听说潜规则占便宜那种事儿,裘小洛这人我知道,说他心气高可能抬举他这么一个跑龙套的,但他混饭吃的底线这些年还是没变过的,没动过那歪心思也不去沾那身腥,外加心眼还算够,能自觉不吃那个哑巴亏,可是扛不住人外有人连环下套软硬兼施啊——
  兴许别人压根不拿他当什么值得下套的料,可我拿他当宝,谁动他我削谁。

  我等到下一点了差点就要出门找他去,他才一身酒气晃晃荡荡的贴墙溜回来。

  进了门人还没站稳呢,撑着墙就喊:
  “嗯……岳翰伟!老子我!发达了!呃唔……哼!”



  (呃……俺小囧想跟几位请个假……是这样,某人难得的批下假来,而俺最近也比较闲,故终于得以出门玩耍几天去也,初步商定自由行,目标许是云台山……好吧去掉今天准备去掉回来休整大约需要四天左右如果小破车不会坏在半路的话……俺知道俺该砸,那么亲耐滴们就轻点吧~
  为表歉意,途中俺一定用许久没动过的铅笔头把番外码出来,另外大家别忘了去隔壁青蛙君那里看四格漫画吖哇咔咔咔~
  小囧拜谢,鞠躬抱拳~)
  坦白说我并不喜欢裘小洛喝酒,不是因为他容易醉且醉了之后完全不知东南西北……而是因为他这人属于典型的倒醉体质,喝多了歪七扭八沾床就着倒是挺惬意,转过天来绝对头疼欲裂恶心干呕,没两天工夫缓不过那个劲儿来。
  而那天他回来那个状态,我估计没三四天都别想出门——说完那句话撑着墙他接着就吐了。

  地下室本来就不通风,这下子大了,给他这么一吐恐怕连过道里都得弥散着红白黄三色酒混出来的辛辣味儿,一排窝在这儿的哥们儿姐们儿还不得卷帘子骂死我们俩?!我赶紧把这作孽的小子拉进屋关上了门。

  扶他到床脚坐好,转身拿个盆湿个毛巾的工夫他都等不及,扒着床沿弓着身子就往地上吐,味儿大,估计下胃的不是纯粮食酒,吐也是干呕,恨不得肠子都倒出来的架势,却也吐不出个鸡翅子鱼骨头,一看就是生灌了一肚子酒回来的。

  扒翻半天我才从箱子里找出一小瓶B6,倒了杯水想让他吃两片,他端都端不稳,到底还是我喂下去的,他整个人都让酒精刺激的发烫,扒着我的手喝凉水喝起来没完。

  人喝多了有撒疯的,有嚎哭的,有絮叨的,还有嬉皮笑脸的,丑态百出,反应各异。不过普遍有两大特征略同:一是口渴,一是力大。

  这两点在裘小洛身上体现的十分突出,这厮喝完一杯哼哼着还要还要,差不多把我扛回来的一桶纯净水喝了个三分之一,我看他那圆滚滚的小肚皮再放水进去实在是有爆掉的危险,才好说歹说给他脱了衣服想扶他躺下。

  结果一动他衣服他来劲了,紧紧抓着口袋反身就猛地把我一抡,生生压到了他自己身下,弹簧床登时就悲鸣一声,凭触感我觉着起码又断了两根弹簧以上。

  裘小洛热乎乎的喘着酒气,小脸蹭着我脖子,头发扫得我下巴直痒痒,推他推不动,下狠手又怕把他摔下床,估摸着他软塌塌一滩泥基本上也没那个借酒壮胆强势反攻的能耐,我也就挺尸了,只觉得他一只爪子在凌乱的衣服口袋那一带来回摸,嘴里头喃喃着:
  “岳……发达了……我……”

  就冲他舌头跟手指头一块都伸不直的劲头我就知道他根本掏不出两毛半分钱来,努力了半天,闷哼哼总算睡过去了。

  好不容易挪出半个身子,我把他翻过身扶正了,帮他脱了衣服擦了擦身,于是这厮是心无挂碍志得意满的呼呼大睡了,剩下我一手拿着脏衣服一手端着毛巾脸盆凌晨两点五十守着一地狼藉无语。
  操,等以后有了房子,都让他一个人收拾!

  无奈房子是以后的事儿了,有没有那还另说呢,眼下还是得涮了拖把回来大擦特擦,跟个老妈子似的白天创业晚上持家,累得我上下眼皮干仗腿肚子直哆嗦。

  屋里拾掇干净了之后就剩一盆衣服了,我做了半天思想斗争,最终决定也别二衰三竭的干脆一鼓作气得了,洗完了也就利索了。

  掏口袋的时候才摸到裘小洛先前一直抓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我傻眼了——
  一份跟剧组的正式合同,打眼一扫就能瞥见的关键词如下:
  《明皇密传》,唐明皇本尊,五万,预付两万。

  说不上是累得,还是让那两万懵的,他妈的我是真眼花了,看看合同上的甲乙双方,看看床上四仰八叉的裘小洛,再看看合同,再看看裘小洛……如此往复八九次,才把白底黑字合同上那个漂亮签名跟身边这个人对上号——
  掐了把自己,龇牙咧嘴意识到还真不是在梦里,我一下子来精神了。

  这就是我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又惊又喜。

  锤了半天地咬了半天手才克制着没把裘小洛从床上拉起来摇晃醒了来一通热烈表彰,我握着那合同,绕床来回走了好几十趟,小吃摊子开张我都没那么激动……我操,命盘不带这么玩人的转吧,这天上地下的抡着耍……也太考验我们俩土鳖的心理素质了……

  可这裘小洛祖上八成跟丢了马的那位塞翁有点亲戚关系,以至于什么事儿到了他身上,都没个准。
  比如这件看起来都白纸黑字板上钉钉了的最靠谱的事儿,最后反而最不靠谱。



  (俺发现怎么出去玩一趟回来再写字忽然又有流氓耍贫嘴的感觉了呢……真熟悉啊,扑倒~
  那啥,谢谢大家~玩得很开心,虽然累得先在已然进入四仰八叉状态了……
  所以那啥,这段少……俺知道……俺有罪……俺忏悔……
  可是那啥,明天有小范围聚会欢庆休假……预计晚归……因此今晚累死也得贴上这段!
  于是那啥,原谅俺吧继续请一天假——咦我的锅盖呢——青蛙!)
  裘小洛大醉后翌日醒来一个猛子坐直了身第一句话就是:
  “合同呢合同呢老子的合同呢?!!”
  瞧他那样儿,我觉得应该趁机逗逗他,茫然给他装傻:
  “……合同……啊……什么合同……没见啊……”
  裘小洛嗷一声捂着脑袋从床上蹦了起来,胃里一难受又倒了下去,于是我们那个弹簧床彻底不能承担这些生命力不能承受之重了。
  “别玩我啊不会丢了吧……天啊丢哪儿了……完了完了这下可完了……”

  他脸都没洗就满屋子犄角旮旯里翻腾,最后干脆夺门就要出去找,我把合同堵在门上,他俩眼立马直了。

  裘小洛笑嘻嘻回手给了我一拳头,我再给他兜住,我们俩抓着合同来回蹭着墙打滚,可算是给房东免费做全了粉饰墙壁的工作……
  最后累了,贴着墙根坐在地下,他看合同看得笑出声,我看他笑出声就跟着乐呵。

  “别笑了……再笑牙都能给你笑掉了……”
  “乐意!”
  “这回你可发达了,直接跟着香港导演混饭吃了……还他妈一演就演上个唐明皇……哎呦我说谁演杨玉环啊你知道不……”
  “老子厉害吧哼哼!咱们终于可以把欠大迟的钱还上了……女主角啊嘿嘿嘿不知道,不过准是个香港女星,啧啧,这下子美死我了……”

  裘小洛口水都要流下来了,我抽过一条毛巾就扔上了他的脸,他也不躲,只管嬉皮笑脸把合同铺平了举起来憧憬的看了又看,毛巾半搭在他肩膀头子上,模样儿相当滑稽。

  我左瞧右瞧总觉得还少点什么,琢磨了半天恍然大悟:
  “对了,怎么没看见剧本啊?”
  裘小洛神秘兮兮的瞥了我一眼,吐出四个字:
  “没有剧本。”
  我差点没掉了下巴,说话也跟着有点结巴:
  “那、那个……王、王导演……不、不会是……王、王、王家卫吧?!”
  裘小洛笑抽了,把毛巾扔回我脸上:
  “岳翰伟你还没睡醒做大梦呢吧……我就够不靠谱的了,你比我还不靠谱啊……”

  那我就放心了,那王家卫拍电影可没个准信儿,一开机两三年关不了,裘小洛还不得天天跟什么香港女星拴在片场啊……
  倒不是对裘小洛没有信心,实在是对跟他搭戏的女星不放心。

  于是之后的对话就全部围绕在如何跟杨玉环保持距离以及五万块钱究竟能够给我们的生活带来多大改变的话题上展开了,以至于得意忘形之下,我们俩完全忘记了剧本存在的意义以及重要性。

  于是开拍后两个星期,当裘小洛终于意识到他正在拍摄一部制作粗劣内容低俗的小成本三级片的时候,他那两万预付款之中的一万已经被我还给大迟顺便投资小吃摊了。

  裘小洛当场提着裤子就跟导演闹翻了,回到家跟我交待的时候我正穿羊肉串呢,听他这一说我差点没直接拿着铁签子找《邱少云》组里那个推裘小洛下火坑的男主角算账!

  “他妈的不演了!就听“密传”这名儿就不像什么好玩意!不演!坚决不脱!”
  “操!你说的倒轻松!合同都签了!白纸黑字写着呢违约赔付20%违约金!上哪儿赔去?!”
  “20%……那两万块就是4000啊……这钱我给你凑!赔给那王八!这种戏咱不演!”
  “想好事呢啊违约金按五万算……”

  “……不是我说你裘小洛!你都跑了这么长时间的龙套了怎么还能掉进这么个套儿!剧本都不问就签合同?!”
  “我怎么没问啊?!丫说正儿八经的历史戏啊!谁他妈想得到结果是部戏说版三级片啊!一看那些女的什么也不穿就在片场来回晃荡我当时就懵了!可等我明白了也晚了三秋了!”
  “问了怎么还能没有剧本呢?!根本就是故意的!这他妈不算欺诈啊!”
  “欺个屁!我要剧本那王八导演说他们那边根本不重视什么剧本不剧本的!那意思就是那些大导演一边拍着还一边改戏呢……怪不得那天往死里灌我喝酒呢!操!”

  “……你就喝吧你!一杯酒下肚不用三两句话就能把你绕进去!”
  “这能怪我么谁知道那帮人打的是这个算盘啊!我还不是为了赶紧赚钱啊!”
  “就是你光想着赚钱了才让王八钻了这个空子!”
  “屁话吧你!我赚钱为了谁啊?!”
  “为了我也不能赚这种钱啊!”
  “操!谁他妈知道是这样啊!”

  我和裘小洛很少红脸,嘴上逞威风的次数一个巴掌就能数得过来,动粗更是没有,就为了这事儿,我们俩到河北之后第一次闹得不痛快。

  愁眉苦脸干吃了一肚子火,俩人谁也没说话,想来想去我还是只想到了王一明。

  王一明接到我电话的时候正跟着他找的导演拿着本子到处拉投资呢,听我火急火燎的一番念叨,自己手头上就放了放,连夜坐车回涿州,找了个把小时才找到我们住的地下室。

  进门看见一张塑料布上满地的菜串肉串鸡腿鱿鱼,塌了一半的弹簧床上分两头坐着两个背对的男人,一样弓着腰,手里掐着早就灭了的烟头。

  据王一明后来反映,这场景其实很有映画感:狼藉中充满了无言的哀怨,惆怅里又透着说不出的喜感……
  不过当时王一明乐不出来,在面对两个不定时炸弹的时候,他说他其实很紧张。

  裘小洛把那个王八剧组的情况跟王一明大体一说,王一明就去找圈里人打听了,半天才回来,一回来就抹汗:
  “认栽吧,出了名的咸湿佬,这几年混不下去了转来内地骗钱骗色……小洛赶紧凑钱赔他,别再跟他扯半点关系……哎你之前怎么也不多打听打听……”

  裘小洛让他这话浇得更凉了,忿忿然埋头锤墙,一直锤到隔壁住的大哥过来砸门才作罢。
  我也没心思安慰他了,说到底那一万块钱才是我们俩跨不过去的坎儿,无论如何都得先想辙凑钱。

  这场冷战随着裘小洛闷不作声自己憋了半天后抬脚就出门而结束,脚底下快得王一明伸手都没拦住他,回头冲我把脸一沉:
  “坏了!”

  我们俩追出去正看见裘小洛打上车关门走人,把我给气得——这厮还顾得上花钱打车?!
  这意味着我们俩为了追他也得打车啊!
  这厮真是祖宗!

  追到了影视城外景地,王一明一看是《邱少云》剧组,赶紧拉着我往里跑,进去的时候正看见裘小洛跟那个抢了他的戏顺便推他一把的男主角推搡呢。
  裘小洛比那个男主角稍微高点,于是剧组人员拉扯牵制他的居多,这一拉扯,反倒给了男主角可乘之机,那男的一甩手就是一巴掌,裘小洛眼快扭头往后一闪,指甲刮着他的耳朵就过去了,不一会儿就浮上了一道红。

  我本来就上火,这一看更不乐意了——这小子多大棵葱啊凭什么动我家裘小洛?!
  顾不上王一明的劝,我一步上去推了他一把,结果力道没收住,直接撂倒了,这下子他来劲了,噌的站起来顺手抄起个架灯管的架子,直直夯过来。
  裘小洛更来劲,甩开拉他的人,从小桌上摸起了个青花印杯,瞄准了男主角就砸过去。
  于是随着一声杯子砸脑门上的闷响,架子吭啷掉地上了。

  如果一定要从这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事儿上找点好处——那只能是我们俩之间就这么结束冷战消气和好了。

  为了这事儿,那个剧组的导演和王一明没少跟电视台的人打太极,男主角仗着上头有人本来嚷嚷着要告我去蹲号子,结果裘小洛把三级片剧组的事儿一扯,电视台高层立马火了——敢情这小子跟着自己撒欢的同时还跟什么三级片导演有瓜葛呢啊!
  两方都不想声张,外加那男的也没破相,裘小洛赔了手头仅剩的两千多块钱,我们俩彻底沦落到喝西北风的地步了——
  来涿州这趟是真他妈白忙活一场!

  三个人垂头丧气回到我那小吃摊,刘海涛帮忙多炸了几串肉,正填肚子的工夫,三级片导演操着一口标准粤普给裘小洛打电话。

  裘小洛的电话挺劣质,尤其漏音这一项,恨不得能赶超警用对讲机。
  所以那些什么“其实你很有潜力的啦”、“违约太划不来的啦”、“坐下慢慢谈的啦”、“还有其他方法可以解决的嘛”、“我这个人其实很好说话的啦”之类的话我们几个都听得一清二楚。

  很明显,电话那头那王八没安好心!

  我把电话夺过来,国骂伺候他祖上之后狠狠摔了电话,裘小洛痛快过瘾的大咬了口羊肉串,铿锵的说:
  “摔!往死里摔!摔坏了你赶紧给老子买个新的去!”
  “买屁!骂他过嘴瘾有什么用?!别惦记什么新的旧的了!赶紧琢磨怎么凑你那一万块吧!”

  说出来我就后悔了,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了,谁也捡不起来啊。
  果然,裘小洛脸色又变了,铁签子往桌上一摔,拿起杯子往嘴里灌啤酒。

  刘海涛看着有点火药味儿,赶紧又端来一小盆花椒煮毛豆,笑嘻嘻打圆场,得到了王一明的充分配合。
  裘小洛看了看刘海涛,翻了个白眼。
  看他那样儿我真想撸袖子把他摁进那盆毛豆里。

  此后王八导演的走狗助手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里打了三四个电话,听着又是讨债又是商量的要约裘小洛晚上吃饭详谈。
  王一明低头看了看表,其实我也知道不早了,详谈?蒙谁呢啊!

  裘小洛接第五个电话的时候没脾气了,站起来就是一声吼:
  “你俩孙子洗干净手给爷爷等着!别一会儿拿了钱数都数不过来!”

  前后八九张小桌上吃串的全看着裘小洛,裘小洛就义似的转身就要走,我也急了,这不打肿脸充胖子胡闹瞎捣乱嘛!
  把他使劲一拽,他整个人又跌坐回凳子上,可能也是挺长时间没见过我这么大火了,裘小洛这回没跟我较劲,垂下脑袋捏着手指头,啪啪的响声被周围安静的气氛扩出好多倍,如果这时候扔根针,能把耳膜鼓了。

  刘海涛赶紧招呼生意,小吃摊重新渐渐热闹起来之后,他过来给我递眼色,我跟他走到小吃车后头,他从底下掏出包翻了翻给了我一张卡:
  “我手头就剩这些了,估计能有个六七千,密码780808,你要是急就先拿着用吧。”

  我是真急,但拿刘海涛的钱我觉得手特短,说不上为什么,虽然都是朋友,跟王一明就不会这么疏离,跟刘海涛却始终拉不下这个脸,或许是因为一个是我救了一把的,一个是拉我一把的,我还是不太习惯欠别人的。

  推脱了一番,最终还是拿过来了,我真有种钻地缝的冲动,要不是为了裘小洛,也许我早跟大迟当保镖去了,那么现在可能早死了,也可能早跟裘小洛住上自己的家了。

  可是人生不过一条路,怎么开始走的就怎么走到头,可能现实离我当初的梦想是越来越远了,不过这时候后悔是真没什么劲,不仅屁点儿用都没有,还容易把以后的路带偏了。

  之后王一明又给主动凑齐了数,裘小洛说自己去饭店,我差点没跟他翻脸,眼看我们俩情绪不对头,王一明立马拉着裘小洛冲我摆手:
  “我去吧我去吧,我陪他过去一趟,你放心等我们回来吧……”

  看着王一明身边裘小洛那个怒气冲冲的犟驴子背影,我回头跟刘海涛打了个招呼,悄悄跟上去了。

  夜里的影视城其实很繁华,周边的商业街上,挨家挨户的小店门头打着霓虹彩灯,夜市更是人潮流动杂耍叫卖声不绝于耳,路边摊则比白天红火一倍,比如我们的小吃摊,晚上生意能做到一两点。

  这里不缺有钱人,也不缺落魄汉。

  沿路酒吧很少,但买醉的很多,一路上全是歪歪扭扭的男女,不留神还能看见一张熟悉的明星脸,仔细瞧瞧,嗨,就是本人,只不过卸了妆的明星那还不如我呢。

  裘小洛跟王一明三拐两拐在一排饭店门口转悠,结果从对面酒吧街里走出个染着黄毛的小仔,招呼他们俩扭头进了?

  第一家酒吧,看着挺大,但是叫什么不知道,因为英文我真是看不懂。

  混进去跟着他俩往里走,我倒现在也不明白这种地方为什么都舍不得掌灯,整的都跟黑匣子似的,走一步低三回头还能踩着别人的脚……
  好不容易中间一个台子,估计是管账的地方,多少还亮堂点,仗着那点黄不黄绿不绿的光,我看见裘小洛和王一明坐到了台子左侧一个角落里,圆桌,坐着一个胖子。

  我随便一坐,就上来一个服务员,把一个看着跟写真集似的相册递给我,打开一看我就傻眼了,来回翻了得有八遍,抬头看看那个笑得跟朵花似的小男孩,又不好意思什么也不点,最后好不容易挑了个最便宜的什么苏打水,结果端上来才喝了一口我就呛了——
  哎,就这种享受,我大概一辈子都不可能接受。

  而且据我目测裘小洛也不见得有多么享受,那边挺暗,勉强看得见裘小洛举了杯子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王一明跟着举杯子,手里还握着一张卡,嘴皮子一动一动不知道说什么,剩下那个胖子端着杯子瞎晃荡,目光直冲着貌似正是裘小洛那张脸。

  带他们进去那个黄毛应该就是胖子的助手了,利索的给胖子点上烟后,低头跟王一明说着话,脸上看不清什么表情。
  说了没几句,黄毛站起来走了,王一明就扭头又跟胖子说,胖子装死,一动都不动。

  不多会儿,舞池里上去一个吹管的,阴死阳活腻腻歪歪的吹曲子,我听得浑身发毛,偏偏底下人都拍巴掌叫好,实在是受不了了,我打算过去拉裘小洛走人。

  刚站起来,一哥们儿显然喝的有点高,一边喊着什么维特买单一边迎面晃过来外加脚底下也看不清楚,半杯红不啦叽的酒全泼我身上了——
  操,这趟来的真叫一个长见识!

  为了找个洗手间差点没把我绕晕了,好不容易找着了,又洗不下来,得,这衣服算搭上了。
  出门正看见那个黄毛跟一个服务员说话呢,看见我出来,黄毛匆匆塞了个红色的什么东西给服务员,服务员立刻转身走了,黄毛则迎着我走进洗手间,擦肩而过的时候还特意瞪了我一眼。

  我低了低头走了,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所以脚底下跟着也快了,想赶紧拉裘小洛和王一明离开,正路过吧台的时候,不经意一瞥眼正好瞧见那个服务员,随手一边调着酒一边往杯子里头挤了些粉,红的。

  我这人不精,但绝对不傻,前后一琢磨也能算计出个大概。
  操,真他妈流氓!

  眼看这就要端过去了,我根本来不及拦;抬眼再看门口堵着的一群保安,估摸着也打不过;闹事又得逮进去掀桌又得成千成万的罚……那会儿千百个念头在我脑子里乱闪,最后没辙了,服务员放下杯子刚走,我就跟上了。

  毫不客气的在裘小洛身边一坐,我猛拍他后背一巴掌:
  “裘小洛!你小子不够意思啊出来玩也不喊上我?!”

  裘小洛和王一明一个愣,胖子则明显一脸塌。
  我瞥他一眼,心说更塌的还在后面呢——
  端起桌上那杯刚递上来的酒,我一仰头全滚嗓子眼了。
  胖子当场就喷了,黄毛过来一看,也干瞪眼白生气,一句话说不出来。

  裘小洛不明所以,不耐烦的挡开我的胳膊对胖子说:
  “王导演,你也不用再打马虎眼了,你就是说破了天我也不演,这钱我赔你们,我不沾这身腥。”

  “导演?这是导演?呦,原来这年头还有挺起肚子就看不见皮鞋的流油导演呢啊!”

  由于那杯酒实在甜的发腻,直接导致我这话说得声音又尖又细,本来就不好听的动静再这么一变声,前后桌还有摸黑路过的全都扭头往这边瞧。
  裘小洛忍着没笑,王一明则赶紧把卡送到了黄毛手里,黄毛闷嗤嗤把字据证明交到了王一明手上,王一明站起来就要告辞。

  胖子这时候有了点反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刚睡醒呢,懒散的直了直身子,就差打个哈欠剔剔牙了。
  我跟裘小洛也站起来,结果就这时候胖子一伸手拍了拍裘小洛的腰胯——说是拍,其实就是摸呢,大肥手往下一滑悄没声儿的就在裘小洛那屁股上拧了一把,声音无比龌龊:
  “那么小洛啊,今天晚上就不跟我们去蒸桑啦了吗?”

  我把裘小洛往后一拉就想上去告诉他去他妈的“桑啦”那叫“桑拿”!结果裘小洛两条胳膊往我脖子上一搭,嘴皮子贴上来亲了足足五秒多,随后对胖子皮笑肉也笑甩了个欠揍的笑,那叫一个销魂:
  “不去了啦,人家晚上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了啦。”

  说着,还故意蹭了蹭我的胯。

  这杀千刀的小妖孽!
  别说胖子了,我都快飙鼻血了!
  再加上那杯酒估计开始发挥作用了,我那手顺势一揽上他那腰,直想将其就地扑倒!

  走出酒吧我已经有点亢奋了,那种感觉跟喝多了可不一样,明明不觉得有多么头晕眼花脚下打滑,偏偏就是意识模糊站不住,全部重量挂在裘小洛身上,一摸他胳膊,不对啊怎么也这么热……再摸摸自己才知道,那不正常的温度都是从自己身上传过去的。

  王一明毕竟在那圈里待的时间长,打眼一看我那德行基本就猜到了八九成,再加上裘小洛贴身动手那么一探,俩人就都明白了。

  裘小洛勉强扛了百十米实在架不住了,王一明看这架势估计我们要是回那个地下室那指不定闹出多大动静,回头再惹急了那些大哥大姐我们俩彻底卷铺盖滚蛋吧。
  招招手打了辆车,带我们去他家了。

  王一明也是租的房子,一室一厅干巴巴的一共也就二三十平,不过麻雀小五脏全,一看就比我们那个地下室像个家,有正儿八经的床有21寸平板彩电还有橱柜茶几长条沙发……虽说不上进门地毯出门小门廊,但起码有个独立卫生间——
  对我和裘小洛来说,这就是家的象征。

  要不怎么说王一明是我们俩这辈子的哥们儿,把我们俩放下,给备好了水,他自己跑楼下喝凉茶看西甲去了。

  裘小洛进洗手间湿毛巾的半分钟工夫,我基本上眼前一片迷蒙的小粉红了,嘴巴干的跟野袭萨哈拉似的,脊梁上一条绷紧的线状直流感直直从颈椎骨一路下窜到股缝中,脑子已然不听使唤了,看哪儿都是白里透红一掐就透,手摸到半截毛巾被就想给他撕扯开,结果努力扯着头发一琢磨这都人家王一明花钱买的又没舍得撕……

  浑身像支塌化了的豆沙冰糕招了蚂蚁,从下腹出发朝四面八方爬出去,挑拨够了每一条神经和血管最后又齐齐回到下腹,憋着一股子热乎劲冲不出去,从喉结到脚趾头都他妈蠢蠢欲动……

  最难受的还不是这个,而是亲弟弟撑着帐篷左冲右撞,猴急得差点就要自助,就这时候裘小洛终于是拿着毛巾出来了。

  这般发情下如此朦胧中,但凡有个人靠上来,我都可能禽兽。

  于是裘小洛靠上来了,于是我扛不住本能了。

  毛巾很凉很舒服,但我觉得裘小洛本人应该更能降温消毒,所以一把搂住翻身压倒,那种迫不及待急不可耐的心情这辈子真不想再有第二回,太他妈能折磨人了。

  裘小洛连挡带推努力了半天才勉强给我擦了擦脸,慌乱中我听见他问,声音挺恍惚:
  “岳子,好点没?很难受吗?大傻子你是真够傻的……我给你擦擦……”

  难受!当然难受!憋得我想死的心都有了!
  但是再难受我也不能告诉他啊,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哪个爷们肩上挑了担子嘴里头还埋怨沉的,耍滑卖乖那样儿的压根都不叫爷们。
  更何况那时候我也顾不上张嘴说话,嘴皮子光顾着到处寻摸他一寸半点露在外面的皮肉了,俩手也无师自通不听命令直接奔着扣子去了。

  手指头不大利索,主要是本来就手拙,眼下又看不清楚了,更是没轻没重了,所以都不知道解个扣子还能把裘小洛胸前挠出血印子,更不知道又是捏又是抓又是摁又是掐的直接导致青指印全留他身上了,第二天吓得我一懵还以为他被胖子抓去虐待了呢。

  裘小洛不仅不躲不闪,反而比我还冲动,紧箍着我脖子疯狂的噬咬着我那双其实根本没什么知觉的嘴唇,翻个身压住我,一条巧舌头恨不能刮遍我的喉咙。
  自己解着衣服,顺便还松我腰带。

  我从来没有见过裘小洛这么放得开过,只可惜当时意识不清醒,根本没心思琢磨这是为什么,唯一隐约瞧见他眼睛被迷蒙的水汽摇晃的很模糊,我也以为那是因为我自己发情过度私欲熏了俩眼呢——
  所以说迷药这东西耽误事儿吧,我就是这么错过刀子嘴豆腐心牌犟驴裘小洛难得的一次软弱的。

  然而耽误的还不止这个,更难得的都在后头呢,比如裘小洛破天荒修历史奇迹般的为我抽了回雪茄,完了竟然还主动来了回骑乘。

  裘小洛从来没有为我抽过雪茄,其实他骨子里透着种与生俱来的骄傲,我一直觉得这也就是他没有遇上好机会,否则他不会比那些天王那些巨星差到哪里,就算他埋在人堆里,也绝对是那个一眼就能瞧见的闪光点。

  但那天晚上他做了,可我迷迷糊糊只觉得愣头愣脑无所适从的岳小二被什么东西包裹了,很柔软,很缓慢,也很温暖,那股子倒霉药劲儿激得我甚至懒得睁眼去看看到底是什么在照顾我那个没出息的亲弟弟,一股巨大的满足感雷劈了一样穿过我的脑皮层,我下意识的伸手死死摁住了腿间那颗脑袋。

  听见几声闷哼哼,另外还觉得有双手在推拒着我的腿,伺候岳小二的神秘物也停止了动作,有那么几秒钟的空白,那一瞬间我甚至都以为我射过了。

  但也只是那么几秒钟,岳小二又重新感受到了挑动,整根东西不知道伸进了什么地方,不大,门口还挺硌得慌,但很顺利,稍微深一点,几乎连俩球都能碰得到——我彻底没了自控,晃动着那颗脑袋抽 送起来,那种感觉跟冲进裘小洛的屁股完全不同,那是另一个顶峰。

  很没有出息的说,日后每每想起那晚在裘小洛嘴里射出去的时候他埋着头一动没动,我都很想哭。

  所以那一万块钱瞬间不值一提了,背债打工忙到累死也心甘情愿了,甚至离开北京越混越倒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壮志胸心离开家闹了个头破血流也不觉得多丢人了,最后梦想中的配餐公司大泡沫被吹灭了也不是什么过不去的坎儿了……只要裘小洛心里头我有个雷打不动的地盘,无论如何这厮肯跟我一块喝西北风,那对我来说西北风基本也是爆米花味儿的。

  更何况我对这厮还信心十足,坚信凭他的本事定有站在领奖台上向我致谢的那一天!
  到时候吃香的喝辣的大不了让他倒养我呗,嗨。

  完了完了,一说这个更他妈想哭。
  别看现在挺伤感,那天晚上可是欢腾的很——射完了还没等他清理干净呢,我那没打过针没吃过药没经受过如此严酷考验的小弟,又他妈哆哆嗦嗦站起来了。

  之后那就跟做梦似的:一个不穿衣服反而显得无比圣洁的男人,或者说跟传说中的那什么王子一个模样儿,跨坐在我身上,骑马似的挺起胸膛往后仰,握着岳小二来回撸,屁股一毫米一毫米的坐了下去,眉头皱着张着嘴也不说话,碎头发贴在脸颊上,八成可能觉得速度不够,于是一颠一颠的自己动了起来,那英俊的姿势就好像策马奔腾在内蒙古,而我就是一片半个人高的草原。

  这梦做得跟我小时候罚站的时候背的课文似的,什么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那感觉就是明明有个大活人压在身上,却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

  我也不知道那天晚上做了几次,反正我醒过来的时候,裘小洛趴在我身边睡得正酣,浑身都是印子,吓得我一番折腾好不容易把他摇晃醒,他累得连眼皮子都没抬起来,哼哼着说我干的,这一说我才松了口气,随后接着又抽了——
  啥?!我干的?!我有这么禽兽?!

  跳下床觉得腿肚子都打软,冲进洗手间拿凉水好一桶浇头,这才想起来喝了杯倒霉酒的事儿。
  零零碎碎也能想□□夜里的事儿,别的都很模糊,唯独裘小洛隐忍的表情特别清楚,抬头看看镜子里头胡子拉碴一脸纵欲的自己,再侧头瞧瞧屋里床上那个化成一滩泥似的裘小洛,再回来看看自己,再看看裘小洛……

  脑子一片混沌,也不知道哪根筋烧断了,一边琢磨着怎么可能呢自己应该不会太过分吧,我居然伸出根手指头捅了捅自己。
  操!差点没嚎出来!

  茫然看着手指头和岳小二,鲜明的对比让我一下子像倒带似的看到了这些年裘小洛的每一张脸,骤然明白了他嬉皮笑脸接受的究竟是怎样的一种侵入。

  在那之前,我只认为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裘小洛,从那以后,我意识到裘小洛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了我。

  说不触动那是骗人的,我回去躺下,搂住了裘小洛,这次搂得不紧,怕他疼,再说我也没劲了。
  裘小洛蹭着枕头喃喃着:
  “杀人啊你……可别……别又来啊……可真……累……累死了……”

  就那么抱着他看着他重新睡着,我说不出话来,没办法,嘴笨,跟他说“我爱你”那仨字能活活难死我,不过有一点总不算太糟糕——
  总有一双还算大的手,还可以行动。

  三级片那事儿以后,裘小洛又长了个心眼,沉下心来不急着到处跑戏了。
  逛地摊的时候又多买了几本书看,清闲下来也会到我们小吃摊上帮帮忙。

  有了他“客串”,我们摊上的客人多了不少,有些甚至是他跑剧组的时候认识的龙套专业户和工作人员,都看他面子过来的,这厮美滋滋的跑前跑后招呼,偶尔趁着接啤酒的工夫偷偷跟我炫耀:
  “怎么样?小爷我人缘好吧……”
  我一边炸羊肉串一边泼他冷水:
  “好!跑龙套队伍里没比你人缘更好的了……”

  “龙套怎么了!龙套才难演呢!再说了我们可都是演员!演员!”

  得,这小东西那点执著和脾气都还在呢,这就好。

  说起来什么都好,唯一不怎么好的是裘小洛对刘海涛始终不怎么待见,平日里倒也过得去,一块吃一块喝偶尔也能聊到一块去,但不是一条藤上的瓜似乎就是不能往一个架子底下爬,裘小洛脸上藏不住事儿,话里话外就没拿刘海涛当自己哥们儿。
  知道他俩道不同压根拧不到一块去,我也不勉强,就盼着生意红火,能尽快攒出本金来——不管怎么说,我确实不怎么甘心就这么放下心里那个外卖公司。

  当然,欠刘海涛的钱那是另一码事儿,不还清了那些钱我没脸跟他提开公司。

  北方秋天短,早晚几趟凉风刮过去就算秋冬之间的过渡了,几场雨浇过之后,一夜间变成黄脸婆的树叶子一片片都跟闹离婚似的打来打去,最后全都打到了地上才算老实了,人一踩,吱嘎响。

  没了夏天里那些为了啃毛豆喝扎啤看足球消夏的客人,摊子上有点冷清,我和刘海涛商量着怎么调整调整,裘小洛脑子快,建议我们抓紧摆上麻辣烫。
  我们俩一听,好主意!

  麻辣烫那东西成本更低,上座率更高,外加正赶上季节了,再说又是头一批上麻辣锅的,我们那个小吃摊算是彻底站稳了场子,规模这么一扩我俩更忙不过来了,咬咬牙觉得该花这个钱,就请了两个伙计帮把手。

  一桌上往少里说上班族都能吃50块钱的,更别提那些个在剧组里扛活的哥们儿了,百十块钱还不够吃饱喝足的呢,再加上一晚上我们辛苦点,撑到夜里两点多才收摊,这一晚上按一百桌的换座数目来算那收入就相当可观了。
  另刨了水电食材地租那些个成本,个把月赚出个万数块钱不是难事儿。

  高兴是高兴,就是太累了,天天恨不得都是撂蹄子滚回地下室的,直接导致裘小洛经常掐我下巴比划着手指头念叨“小了点”、“又小了点”、“啧啧快没了这就”……

  下巴没了不要紧,反正等我开了公司买了房子领了钥匙交到这厮手里——估计那时候他的下巴也保不住,嘿。

  可老话说“树大招风”一点不假,我们的小吃摊一天比一天红火,客人和钞票哗哗往柜里进的同时也意味着别家摊上的客人和钞票呼呼往外流,免不了同行间相互挤兑,我和刘海涛都觉着以和为贵,只要不往我们麻酱小料里下老鼠药,我们能让都让了。

  结果实在没想到,老鼠药是没下,巴豆倒入了料了。

  那天晚上不止一桌客人反应麻酱料怎么尝着不对味儿,味道倒是不大,所以大部分人没吃出来。
  刘海涛自己尝了点,感觉说苦不苦说辣不辣,我们俩当时还以为是调酱料的时候不小心混了点韭花汁呢。

  结果夜里就乱套了,客人又是吐又是拉,肚子疼得牙都跟着抽,听说有几位甚至还脱水住院急救了,医院里面一碰头,得,敢情都是晚上吃过我们那摊儿麻辣烫的。

  这事儿大了,隔天我们俩一摆出摊儿还没支上小桌呢,警察就来收缴了。

  我和刘海涛在派出所里扣下了,一边交待材料一边等医院那头的化验结果,其实我们有什么好交待的呢?这也就是我们俩忙活的压根没顾得上吃,否则我们俩指不定也都躺在医院打吊瓶呢。

  化验结果一出来,说致病的是什么脂肪油什么毒性球蛋白什么这酸那酶的,因为太专业了我也没听懂,但人家一说俗称我可知道,巴豆树脂和巴豆毒素。
  说白了,搅拌麻酱用的花椒水里头,泡了巴豆。

  我们俩傻眼了,这怎么可能?!

  裘小洛听见消息立刻跑到了派出所,我们仨蹲墙角抓破头想了半天,问题肯定出在那两个小伙计身上,但是我们说话没人信啊,黑心小老板的名声都随着百十号人上吐下泻远远传出去了。

  我们俩气得猴急,刘海涛时不时地窜起来瞧瞧去找那两个伙计的警察回没回来,我则琢磨着小吃摊这么一黄我们以后可怎么办……

  裘小洛闷不作声自己琢磨着化验结果,那种情况下还能保持冷静的也只剩下他了,而事实证明也多亏了他喃喃的一句话——
  “咱们怎么就这么倒霉呢好好做着生意怎么还能被下了巴豆呢……邪门了这年头上哪儿去找巴豆这玩意儿啊……这玩意儿现在都归处方药了谁他妈还能想到这玩意儿身上啊……”

  处方药!除了从医院开出来,根本没地儿买啊!

  我们仨对对眼心里都有底了,想凭这事儿害我们——没那么容易!
  处方药!除了从医院开出来,根本没地儿买啊!

  我们仨对对眼心里都有底了,想凭这事儿害我们——没那么容易!

  来不及表扬裘小洛聪明,我和刘海涛立刻去找警察反映。
  结果人家警察说“你仨当我们都白吃饭的啊已经派人查去了!”

  这事儿不难查,我们招的那两个伙计,一个当天在去小吃摊的路上被找到,一个过了两天在去火车站的路上被找到,所以显而易见,警察们嘴里所谓的突破口都是这么被划分的。
  审理更不是难事儿,尤其对一个财迷心窍受人致使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愣头青小伙计来说,估计别的手段都用不着,把医院开药的证明一亮告诉他主犯和从犯怎么量刑这事儿也就真相大白了。

  原来是对面饭馆一条街上的那家西北羊肉城,老板眼看他们店里吃凉皮喝羊杂汤的都跑我们小摊上开锅涮麻辣烫了,嫉妒心一撺掇就一时冲动,拿家里老人便秘为由开中药,用的还是老人的医保卡,攒了十多副药才攒出几两去皮熬黑的巴豆脂,花八百块买通了我们摊上的小伙计,趁着搅拌麻酱的时候下到了酱料里。

  本来没以为能引起大规模的食物中毒,觉着那些客人吃了我们摊儿的麻辣烫拉肚子了,回头那么相互一传话一抱怨我们的生意也就黄了,生意黄了小伙计就顺便辞工回老家,合情合理,啥事没有。
  结果没想到小伙计可能把巴豆泡进花椒水里的时间过长了,药劲太大,这才出的事儿。

  这下他亏了,太亏本了。

  为这个赔了人家医药费不说,还得赔我们的损失,西北羊肉城也关门歇业了。
  其实凉皮我爱吃,羊杂汤更是西北一绝,这么处心积虑算计我们真没必要,有那心思不如琢磨琢磨也摆上麻辣烫跟羊杂汤混搭着卖,没准儿麻辣羊肉涮涮锅更受欢迎呢?

  所以说大家都是赚钱,但有工夫别琢磨邪门歪道,就是琢磨了也得算计算计亏本不亏本,就是不亏本也得估摸估摸良心过不过得去,就是过得去也得费心找个聪明点的伙计啊……

  当然,没空为他想辙,我们可都是受害者。
  连带着小吃摊的成本和名誉赔偿,我和刘海涛一合计没要求什么精神损失,总共赔了我们六万八。
  再加上之前这小半年我们没白没黑忙活小吃摊赚下的利润,账上总共十一万四千块钱。

  看着这个数,我决定跟刘海涛开口商量外卖公司的事儿。
  这小子一听就笑了,他说就知道我心里头一直都没忘了打这个算盘,跟他一样。

  我激动地一巴掌拍上他,差点没把他拍岔了气,俩人合计了一天一夜准备工作,最后定下了一个响当当的名字——翰涛送餐有限公司。

  出于省钱的考虑,我们在郊区租的厂房,刘海涛带着我跑工商办手续,办齐备了之后我们立刻开始置办,配了两辆二手小面包,招了十来个员工,我管进货买菜,同时负责掌勺,刘海涛管账,顺便自封人事处长,女工负责洗切分配盒饭流水线,小伙子管开车送外卖,这一忙活起来,别提多热闹了。

  剧组都是我们俩挨家挨户谈的,光是先前那个武术指导就给拉了四五个剧组的生意,再加上刘海涛嘴皮子利索、我手艺也还真不错,小吃摊的事儿真相大白后,更是招揽了不少相熟的食客,所以一传十十传百,签下来的剧组越来越多,老朋友新面孔都有,我们的公司有了个非常好的起步。

  临忙活开公司之前,裘小洛正好跟着王一明去了横店。

  王一明那个剧本的投资要下来了,导演正在横店选景呢,是个民国背景的电视剧,讲述江南小镇一个大家族的兴衰荣辱,王一明跟导演推荐裘小洛演那家族三兄弟里的老幺,戏份相对不多,但戏剧冲突很丰富。

  我一听就觉得机会难得,王一明写的剧本说实话我没看过,但用裘小洛的话说,不出三年王一明完全能跻身国内一线编剧行列,我对裘小洛的眼光一向很有信心,所以对王一明的剧本就很有信心,所以凭借王一明的推荐裘小洛如果能参与到这个戏里,那可真算是个天赐的良机。

  而最最重要的是——三少爷啊!有镜头有台词有情节设计有演员表列名的三少爷啊!
  这远比在周瑜身后抹上满脸泥巴跑龙套要珍贵的多了。

  不过在裘小洛眼里,一脸泥巴跟在周瑜身后跑龙套也很珍贵,对于每一个跑龙套的来说每一个龙套都很珍贵,他说他每一个龙套角色都要比上一个演得好,不然都对不起他一肚子的演员修养,而等他有朝一日真的可以登上领奖台的时候,除了谢谢我他还要谢谢他演过的所有无名龙套。

  同时,裘小洛对这次机会更是用心,比如试过这么多次镜都不知道紧张俩字怎么写的他,为了这次试镜紧张的两天没睡好。

  临去横店的时候王一明还笑话他:
  “你都老演员了还紧张个什么劲儿啊……”
  结果裘小洛攥着试镜的剧本凝神看着他严肃地说:
  “机会啊……要抓住!”

  就冲他那个在乎的劲头,我觉得他那行祖师爷应该能喜欢他。
  人一忙起来,时间就过得特别快。

  送裘小洛上车走了之后就忙活开公司,一忙活就是大半个月,这段时间我东跑西颠也没顾得上给他打电话,电话全是他打过来,告诉我诸如“到了,他妈的怎么天天下雨”、“明天试镜,别提了特浮躁”、“试镜试了三四条,也不知道行不行”、“成功了!导演说让我演三少爷”、“啧啧你不知道,组里好多大腕啊 ”、“今天NG了十多条,被骂了”、“今天有粉丝探大腕的班,居然要求跟我合影”、“今天休息”……

  虽然很累,累的要命,但是听见这厮的声音特别解乏,我憋着死活没告诉他我开公司了,就等着他回来给他个惊喜,好不容易憋了两个多月,他的戏杀青了,又等了一个月戏全拍完了,他才跟王一明一起回来——
  这时候我们公司都结了一个季度的账了。

  裘小洛回到地下室看见新添了一张棕色原木方桌一个黑色软皮沙发、桌子上四菜一汤沙发上躺着一个我——就已经觉得惊喜了,再一听我跟刘海涛开了个送餐公司,这猴子差点跳起来扑我身上好一番扑腾。

  激动了没一会儿,裘小洛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一顿,一把拉起我就把我推到了墙上,胳膊肘子直直顶在我那个又尖了不少的下巴上,眉毛挑的一寸高:
  “岳翰伟你长本事了啊!开公司那么大的事儿瞒我瞒得跟保密局似的!就冲你这恨不能是缝了线的嘴巴万一哪天你要是结婚了——我还不得等你孩子都能打酱油了才知道啊?!”

  裘小洛眼睫毛忽闪忽闪,眼睛发亮,生气归生气,高兴却是藏不住的都写在脸上了。

  “别开玩笑了我结婚你还能不知道啊——要结那不也是跟你结么。”

  裘小洛一愣,看不出来他什么心情,只觉着顶在下巴上的手肘,忽然一松。

  “滚蛋吧你少恶心老子!老子才不会娶你!”
  “不对不对这我得纠正你——小娘们儿你那叫嫁,嫁我。”
  “扯淡!谁规定娘们儿就不能娶了?!在我这儿就叫娶!”
  “行、行……娶、娶……是你娶我,我嫁给你行了吧。”
  “哼哼这还差不多……”

  “嗯?不对啊……谁、他、妈、要、娶、你、了!姓岳的你又耍我……”

  裘小洛挥起爪子就要握拳,我扑住他就地压倒,他奋起反压,我下嘴秒杀……于是在这一番硝烟弥漫的嬉笑打闹与撒泼翻滚中,桌上那四菜一汤就这样一直冷到了第二天早上。

  隔天一大早我们俩谁也没能从床上爬起来。
  裘小洛拍那戏拍得耗心耗力,我那送餐公司忙得昏天暗地,好不容易重新搂在一起了,都恨不得就这么死了才好似的不想动弹。

  直到我肚子咕咕打鼓点似的开始叫唤,可把裘小洛这厮笑坏了:
  “岳总您稍等,小的这就给您热热菜去。”
  说完就一鼓作气翻身下了床,简单洗了洗就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鸟窝端了桌上的饭菜去隔壁借人家屋的微波炉热菜去了。

  这话听得我是手脚全酥了,还想美滋滋的再迷糊一会儿呢,手机响了,摸半天摸到手接起来一听,刘海涛,问我怎么都这个点了还没过去。
  这个点?几点了……
  结果这一看表我噌一下子立马精神了——十点都过了一刻了!
  灶上现在就我一个厨子,十一点之前必须把盒饭都配好了送上车,这下大了,十点多了灶上还没开火呢!

  冲出门窜到公用水池子好一通洗刷,我都顾不上换身新衣服,从沙发上那一堆衣服里抓了衣裤就往身上套,穿完了一看外套还是穿的裘小洛的。
  出门的时候裘小洛正端着蛋花汤进门,我差点就撞上那一大碗汤,他摇摇晃晃忙着躲开,蛋花汤左泼右洒沾了一手,看我猴急那德行,大骂:
  “姓岳的干什么啊你?!投胎去啊?!”

  “对对对对不起啊我我我来不及了我!”

  说完我就跑了。
  结果冲出门用了不到一秒,出了门就一步也迈不动了,那感觉就像放风筝的人忽然不高兴收线不玩了,风筝接着也就蔫了。
  转回身扒着门框,我探进半个脑袋,看见裘小洛抱着手靠着桌,只穿了小内裤,笑得那叫一个勾魂摄魄。
  “怎么了?快投胎去啊……去啊……”

  “裘大爷,要不——跟小的一起瞧瞧咱们厂去?”
  我很少谄媚,但我谄媚起来媚死人。

  于是裘小洛龇牙咧嘴的迅速穿好了衣服,飞了一眼半带着笑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说:
  “去,给爷备车。”
  打车到公司足足要四十块,在我眼里这可等于五份八块钱标准盒饭。

  一路上飞沙走石我们俩差点被出租车颠散了一身本来就疲惫不堪的骨头架子,裘小洛下了车揉着屁股茫然的问我平常都是怎么上班的他简直不能想象。
  我告诉他我一般六点起床六点半出门倒三趟公车历时一个半小时到达,然后开着小面包去村里的大集市卖菜,十点左右就必须开灶了,炒出菜来女工配餐还得个把小时呢。

  裘小洛一边听一边掰着手指头盘算,最后听到我说晚上送完了晚饭后算账清货整订单还得算到九点多的时候彻底听傻了,举目四望不知道在找什么,回头对我说:
  “怪不得你下巴尖的能钻井了呢这样下去不成啊……我说要不咱们……哦你先赶紧进去吧我随便逛逛……”

  我顾不上他,匆匆应和了一声就赶紧跑进大厨房了。

  赶到大厨房一瞧,刘海涛正带着一众女工包大包子补救我的无故怠工呢,炉子上已经蒸好了两锅。
  看见我到了这群人都撂摊子甩手不干了,这也难怪,一个小时蒸成百上千个包子,累死他们是必然的,更别提不蒸炸了我们那四个灶才怪。

  哦,忘了说,我们置了四个灶,忙的时候一起开,我同时掌四个勺来回跑。

  等我一头大汗勉强炒齐了菜,时间到底还是迟了,刘海涛说他干脆跟着伙计亲自送一趟吧,也好跟人家剧组解释解释。
  说这话的时候他一点埋怨我的意思都没有,黑体恤上还沾着白面粉。

  我觉得挺对不住的,赶紧忙活着帮忙分好了盒饭抬上车,一直到刘海涛送餐的小面包车开走以后,我才觉得两条胳膊全都不听使唤了,直打颤。
  一屁股瘫坐在门口,左右找不着裘小洛,想给他打个电话,手指头压根摁不住号码。

  冬天的风嗖嗖的钻进来,正赶上我刚出了一身汗,喷嚏接着就打起来没完了。
  这下子扑腾了一夜又忙活了一上午的身体彻底扛不住了,我眼前第一次看见金星星。

  不多会儿金星里头隐约走出来一个人,仔细一瞧,是裘小洛。
  手里头像是拿着一叠纸,笑眯眯的对我说:
  “坐这儿干吗呢……走,进去陪小爷吃包子去,顺便跟你商量个正事儿……”

  看见他我就放心了,靠着门框站起来,“爷您里边请”这五个字刚说完了话还没落地呢,我整个人倒是向后一仰立马厥过去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是在医院里,手上扎了一针输着液,浑身又酸又疼又烧人,脑袋昏昏沉沉,嗓子里头跟他妈烧柴似的。

  刚睁开眼,裘小洛那颗脑袋就凑了上来,小爷的气势是一点也没有了,小孩的焦躁倒是明显的很:
  “大伟你醒了啊……可吓死我了……现在什么感觉啊哪儿不舒服你就说哈……”

  “……饿。”


  能不饿么……算起来从头天晚上到第二天中午我三顿没吃了,胃里搅得直犯抽,可是因为发烧,我嘴里也尝不出什么滋味儿,想吃什么也说不出来,裘小洛只好在医院食堂买了碗白米粥和一份小咸菜,我也是真饿了,随着他一勺一勺的喂,我全喝了。
  结果喝完了没等消化呢,我胃里一紧,又全吐了。
  这叫一个——浪费啊!

  老话有句病来如山倒还真没错说,这三个多月高密度连轴转下来不是问题,连轴转下去也不是问题,怕就怕中间稍微一休息,这把骨头也就彻底歇菜了,这感觉有点像老爷车,开起来千万别停下干脆一路直接开到终点站,否则半路上一熄火,再想重新发动可就愁死人了。
  所以我这一倒下,忍了我三个多月的头啊脑啊胃啊手啊腿啊血管神经啊全他妈集体跟我翻脸了,我简直算是完败啊……

  裘小洛收拾一地狼藉,完事了特别严肃的坐在床边,一双眼睛瞪得我心里直发毛,阴沉了半天终于跟我说话了:
  “岳翰伟,你要是就这样下去就老实等着过劳死吧!”
  “嗯……那什么……你吃饭了吗?吃的包子?好吃吗?”
  “吃你个鬼你他妈少给我打岔!你毫无征兆突然就厥过去了你知道吗?!这多危险你知道吗?!”
  “啊……那你没给我托着脑袋么……我说后脑勺怎么这么……疼啊哎呦喂……”
  “放屁!老子兜着你反身一块摔地上活活给你当了肉垫了!不然你现在早变成植物人了你信不信?!”
  “哦……恩人、恩人……无以为报啊……那小的以身相许吧……”
  “岳翰伟!!!老子跟你说正经的呢!你他妈严肃点!”
  “呃……对了……你是不是说有事儿商量……啥事儿啊咱俩商量商量……”
  “不用商量了!我已经决定了!我今天就回去收拾行李!”

  这话惊到我了。
  没心情跟他打马哈了,也顾不上浑身没有重心,我撑着胳膊一个激灵坐起来,如果不是因为手上还扎着针我或许就直接扑上去了:
  “什么什么?!你决定什么了你要干什么?!你、你、你不跟我过了啊?!”

  裘小洛被我这濒死的架势晃的一愣,接着一听我的话,赶紧把我重新扶下躺好了,又急又气举起小拳头挥舞了半天没舍得下手打:
  “岳翰伟你脑子烧坏了啊!轴死!不跟你过我跟谁过去?!我的意思是——搬家!”

  嗨,这小混蛋,可吓死我了。
  原来裘小洛一上午都在我们厂房周围逛房子呢,有招租的他就过去看看,有售楼的他也拿了资料,几经盘算还是觉得买房子对我们俩刚刚走上轨道的人来说实在是不靠谱,所以打算先租个住着,挑来挑去咬咬牙挑了几处离的相对比较近的条件相对比较好的,当然,租金也相对不便宜,本来想跟我好好商量商量,结果我居然晕倒了——
  而这直接导致他立刻作出了决定——搬!

  裘小洛出门又给买了一碗粥回来,他回来的时候我吊瓶也打完了,这次我喝得慢,一边喝着粥一边听裘小洛介绍他选出来的几处房子,我们俩综合了房租水电取暖等条件,最后都相中了大约位于“翰涛”公司和市区之间位置的一处一室一厅,一层。
  达成共识后裘小洛立刻掏出手机联系房东,我小口喝着白粥瞅着他,那感觉就跟他才是我们家大当家似的。

  联系上了房东他约好了面谈,临走前又叫医生过来给我看了看,确定没大碍,他才用眼神劈了我无数刀之后气呼呼走了——
  别说,这厮为我着急的小模样儿,还挺勾人。

  打过吊针退烧后,我才觉得脑子清楚了些,外加吃了点东西垫了垫肚子,整个人觉得没那么头重脚轻了,只不过还是很乏,浑身连汗毛都趴趴着没精神。
  眼皮子睁不开,我躺下想好好睡会儿,结果刚闭上眼立刻又想起来我晚饭还没做呢!
  刚松下来的神经立刻又绷起来了。

  四下里找了好半天,最后终于在每张病床配备的床头橱里找出了手机,一看居然没电了,又好说歹说哄着一个护士借了人家的万能充电器用。
  充好了电开机,哗哗几声响都是刘海涛的短信,问我怎么样了、没事吧、电话怎么打不通……我赶紧给他打电话,要说晚上那顿饭四个灶再同时开那可真要了我的老命了。

  “海涛!我厥过去了!晚饭怎么办?!”
  “……我知道……还是厂里人帮着裘小洛送你去医院的呢……怎么样了你?”
  “要不这顿咱去别家订?!来得及吗?!”
  “……别操心了你,听说发烧了……到底怎么样了你?”
  “几点了要不我回去吧!哎呀快五点了来不及了你快开车来接我吧!哦不不还是我打车回去快!”
  “……岳翰伟!我找村里小餐馆借了大师傅正忙活呢!晚上这顿耽误不了!赚钱不要命了你?!”
  “啥……嘿呦还是你脑子快……”
  “……那你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啊……”

  晚上,刘海涛关门后来医院看我。
  下午我就被转到了普通病房三人间,我们三个病友围起来打了一晚上斗地主。
  由于已经过了探病时间,刘海涛跟人家护士磨破了嘴皮子留下了二斤橙子才进来门。
  提了一箱伊利,顺便到超市买了个西瓜,大冬天的,他这人抗冻,就穿了个皮外套。

  病友一看我这儿来人了,都客客气气散开了,我看了看西瓜上的价签,十五块六啊就那么一个西瓜!
  “我说你十多块钱买这玩意干什么?!”
  刘海涛把牛奶放下一拍脑袋:
  “坏了坏了,忘了把价签抠下来了……你不是喜欢吃西瓜么,买来吃呗。”

  这小子,他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西瓜的。

  我们俩没借着刀,直接摔碎了瓜一起大口啃,另外还分了病友几块,四个人嘻嘻哈哈边吃边聊,说起来大冬天里还能吃上这么甜滋滋儿的西瓜可真是享受,就跟夏天里吹着空调喝着冰镇啤酒吃麻辣烫似的,别有一种独特的滋味儿。

  吃完了西瓜,刘海涛收拾西瓜皮擦桌子,都拾掇利索了才坐下来,一边擦手一边说:
  “你这病是累得吧,早跟你说了别这么拼,钱又不是一天赚得完的……”

  “不是,跟咱公司没关系,就是伤风感冒呗,打了针没事了。”
  “得了吧,你要是真垮了你自己不在乎裘小洛也要急死了。”
  “嘿嘿,那小子……对了,那小子去找房子了,等我们搬出来,离公司就近了。”
  “我正想跟你商量呢,你别这么辛苦了,咱们再找个厨子吧。”

  我一听也有理,现在不是刚开业那会儿了,账上宽松了不少,条件也在不断改善,要是往后接单子接多了也确实有必要再请个厨子,其实在我心里什么时候我们公司每个灶都能固定配上一个厨子那才叫真的规模经营了呢。

  “行,那就再找一个,找个手底下利索点的,毕竟干咱这行厨子挺重要这你也知道,你看着办吧。”
  “成,我尽快。”
  “嗯,这样以后再有今天我这种情况咱就不至于抓瞎了。”
  “对了,今天你这是怎么了……”
  “啊?哦,对不住了哥们儿,今天迟到了,辛苦了辛苦了……所以说找厨子千万别找我这样的,呵呵……”
  “嗨,在我眼里还就得找你这样的。”
  “嗯……嗯?什么?”

  “涛子是说,在他心里就得找跟你一模一样的人,他才放心。”

  说这话的时候,裘小洛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大西瓜。

  刘海涛回头一看裘小洛,有点愣,但随后就笑着站起来让开了地方。
  裘小洛优哉游哉晃荡进来,把西瓜往桌上一放,临床那哥们儿接着就笑了:
  “行啊哥们儿,你那儿西瓜倒是管够啊。”

  你看他这话,还不如不说呢。
  裘小洛走进来放下西瓜,把胸前大大的那张“家属专用陪床卡”取下来插到了我病床床头,故意看了又看擦了又擦,一边擦还一边瞪着床头橱上放的那箱伊利……
  终于是把刘海涛晾出了浓浓的去意,这兄弟看了看表一声“哎呀”,拿了外套就说:
  “不早了不早了……那什么……那我明天一早去买菜吧……我就先回去了,大伟你好好歇着吧。”
  人说完就要走,我还没客气客气呢,裘小洛倒是嘿嘿笑得人发毛:
  “嘿嘿,慢走哈,涛子。”

  刘海涛走后,裘小洛鼓着腮帮子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刀,终于有点纳闷了:
  “我说你们刚才那西瓜都怎么吃的啊……”
  我摸摸肚子,刚吃下去的还没来得及化成水呢……
  “那什么,放那儿吧,不吃了吧……我正撑着呢……”
  裘小洛斜眼瞥我,左眼里写的是“活”右眼里写的是“该”,鼻子上还一个叹号:
  “怎么着敢情涛子给买的你就撒了欢的吃、我给你买的你吃一块接着撑死?!”
  我给他呛得一口气没喘匀,咳嗽半天才说:
  “吃、吃……摔、直接摔开……”

  这就是那天晚上我跑了三四趟厕所的原因,第二天虽然顶上了国宝一样的眼圈,但也确实顺便清热排毒了,病跟着好了一大半。
  本来就是着风受凉,我觉着没必要住院花那冤枉钱,就跟裘小洛商量出院,裘小洛刚开始不同意,后来在我拍着胸脯打包票一定在家休够整一个礼拜的条件下,这厮才去开药办出院。

  出了门,我下意识的朝着我们俩住的那个地下室的方向走,裘小洛一把拉住我,招手拦了辆出租。

  “打车干什么啊几步路就到了走吧走吧……”
  “走什么走?!跟老子回家!”

  出租车司机是个大姐,跟着电台广播放的歌儿哼哼了一路,车窗外头到处是人来人往,自己忙活的时候不觉得什么,突然闲下来这么一看,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忙也该忙的事儿。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裘小洛带我找到了4号楼,2单元,101。
  站在墨绿色沙网老式防盗门前,我莫名其妙的兴奋,可能对于地下室住惯了的人来说,地面上的房子无论结构怎么样面积有多大几室几厅什么布局……只要有门有窗厕所卧室中间有道墙,那就是个家的样儿。
  虽然只是一地之隔,但这可是完全不同的意义。

  裘小洛打开门拉我进屋,赶上天气好,冬天的太阳没树挡着那叫一个亮,照的一屋子莹黄,差点就把我一颗老心融成一滩甜汤。

  门口一个二层塑料鞋架子,一看就是刚买的,一点灰都没有;右手边就是厕所,几平米的地儿俩大老爷们估计都站不开,好歹算有个淋浴头还可以冲个澡;对面厅里有套沙发组合,沙发对面还有台电视机,仔细一瞧居然还是海信纯平;旁边就是卧室,朝南,老墙面虽然暗得发灰了,新床单却白得刺眼;外边还封着个小阳台,堆放着应该是裘小洛收拾好的杂物。
  干干净净,亮亮堂堂。

  我傻站了半天,乐得合不拢嘴,抬胳膊把裘小洛勾到了怀里:
  “小子啊……这都你自己收拾的?”
  裘小洛得意洋洋甩着手指头上的钥匙圈:
  “废话吧……不是我还能是一屁股厥过去的你啊……”

  “嘿呦得了得了算你本事大……说!还缺什么大爷给你买!”
  “买屁……地下室那房租没到期呢!操,龟孙子也不给老子退……”
  “不退就不退吧,这儿多好……搬得好!”
  “废话吧不好我能费这么大劲收拾么……家具大部分都原来就有,那床单抹布垃圾桶什么的都是我刚买的……唯一有点可惜就是厨房没有灶,啧啧你这么一个现成的厨子利用不上啊……”
  “走!跟爷买电磁炉去!”

  裘小洛举四肢表示赞同,我们俩扭头决定勾肩搭背置办家用电器去。
  刚迈出门,正好我电话响了,刘海涛的。

  “大伟,你怎么出院了?”
  “啊对,忘了告诉你了……你又去医院了?”
  “今天送饭回来的时候路过就顺便去看看……哦对,有正事儿告诉你,大师傅我请好了,是影视城那边一个小餐馆的主厨,手艺我尝过,挺好,是咱们老朋友那个武术指导给帮忙挖过来的,呵呵。”
  “行,手艺上你尝过觉着行就行,人怎么样?武指他朋友?熟不熟?交底不?”
  “不是,也是他经常去那餐馆吃饭认识的,打电话给你就为了这个——你什么时候来看看人,我看着倒挺老实的。”
  “你看着行那基本没啥问题,你可是主管咱公司人事呢,嘿嘿。”
  “嗨,还是咱俩都认准了那才能用啊,你什么时候回来?”
  “……正想跟你说呢……我这边……还想请两天假呢……”
  “哦对对,你是该休息休息……那行,这几天当试用吧,你回来咱再定。”
  “好好好,谢谢啊涛子……”
  “嗨,说这没劲了吧,好好休息吧。”

  放下电话我还没从对刘海涛的感激中缓过来,就听见裘小洛冷不丁幽幽问了一句:
  “大伟,你说——如果涛子对你有点那意思——你怎么办?”

  其实刘海涛对我怎么样我比谁都清楚,裘小洛这话就算不问,我自己也琢磨过,这也别笑话我自作多情,因为除了裘小洛,没有人肯把银行卡和密码一块给我,没有人出大半投资却还跟我干一样多的活,没有人不用问都知道我喜欢吃西瓜。
  不管怎么说,我也不是个傻子。
  而刘海涛更是一个聪明人——
  在不可能有回应的我这儿,哥们儿铁子算是最好的关系。

  “那意思……啥意思?走走走买电磁炉去……”
  “装,接着装。”
  “嘿……其实老实说喜欢你男人我的小爷们儿小娘们儿那可多了去了……你说我能怎么办啊要不咱先买电磁炉去……”
  “好办啊,来者不拒啊,来一个压一个,老子给你计数。”
  “滚,你他妈还顺便收费呢你!赶紧跟爷买电磁炉去……”
  “少打马哈了,我这辈子就跑龙套的命,你倒是越来越像个总了……说真的,哪天你要是真觉着找着比我好的了你随便走人,我要是找着比你好的我也能踢了你。”
  “走个屁你给雷劈了么……总不总的有什么分别再说你不都演过少爷了么……行了吧你不是那种人我也不是那种人涛子也不是那种人,我说大爷啊咱买了电磁炉再过嘴瘾行不?”

  裘小洛停住脚步,扭头看着搭在他肩上的我,样子很认真:
  “岳翰伟你完了忽然来个人这么一抢小爷我好像有点在乎你了,你给小爷记住你生是裘家人死是裘家鬼!”
  操,这我不早就承认了么?!再说人家谁这么没审美能来抢我啊……

  “嘿呦我就一个土鳖除了您没人愿要了,您不嫌腰酸腿疼那地方抽筋这辈子您就行行好收着我吧……”
  “滚!你他妈才抽筋!买电磁炉去!”

  除了电磁炉,我们俩那天还买了碗啊勺啊的这些平常家用的零碎东西,一人拎一大包回家的路上刚巧路过当地的邮政储蓄所。
  我忽然想起来,应该往家里寄些钱了。

  那时候从家里跑出来除了想瞧瞧外面的世界到底长什么样之外,其实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上学那些事儿跟家里闹得不痛快,我爹妈老思想,总觉着上学读书长学问那才是一个人有出息应该遵循的轨迹,可我天生就不是老实坐下勤奋背书的那块料,我倒觉着社会才真是大学堂,读十几年书还不如泡两年社会。
  很难说我爹妈和我究竟谁更占理,因为毕竟我是一头扎出来了,这些年有没有出息长没长本事不好说,但上学那条路是彻底没法重新走了。

  这几年混得落魄,别说往家里寄钱了,三顿饭能吃饱那都算金融喂了鸡之前我跟着走运了,有时候也想家,但是往家里总共打过不到四五次电话,接通了要么是我爹,直接给我撂下,要么是我妈,反复就是耳朵里都听出茧的那几句带着哭腔的骂。
  所以渐渐我也就不打电话了,听着难受。

  现在不管怎么说我有了自己的公司,虽然就是个卖盒饭的,跟人家那些餐饮连锁没法比,但至少手头宽裕后应该养活养活家了,以前几百几百的不好意思往家里寄,现在几千块钱寄回去——总能让我爹瞧上一眼了吧。

  跟裘小洛一说,他二话没说把我手里的锅碗瓢盆全都拎到自己手里,退到马路牙子上搁地上拍拍手上的灰说:
  “赶紧去吧,完了别忘往家打个电话说一声,顺便给咱爹妈捎个好,我在这儿等你。”

  虽然我爹妈不认识他,但裘小洛早拿我家当自己家了。
  说起来裘小洛爸妈因为工厂里机器事故走得早,从小跟着远房小叔一家长大,寄人篱下混口饭吃姥姥不疼舅舅不爱,长大了爱上表演之后更没见过好脸——学表演费用多贵!谁有义务给他出这个钱?!

  所以我一直觉得命运在裘小洛身上过于不公平,如果他爸妈还活着,他现在可能正坐在刘烨胡军他们曾经做过的位子上,听白头发的老师讲着戏剧简史。

  不过公平这种事儿确实也不大好说,要是他正儿八经的读科班就不会跑龙套了,不跑龙套就不会东奔西走了,不东奔西走就不会遇见我了——
  那他才算亏了呢,遇见我不比遇见潜规则好啊?!
  这么一想,这厮也算走运,嘿。

  进了储蓄所我才想起来还没提钱呢,出来门一寻摸,幸好对面是一家大商场,玻璃大门里头像是摆着几台取款机。
  往商场走的时候,门口有个巡保就一直盯着我,我急着取钱也就没多琢磨,匆匆掠了一眼觉着似乎是眼熟。
  取完了钱出门,余光还能瞥见那个巡保一直跟着我,那感觉就像根刺一样扎在我身上,盯得我浑身不舒服,擦肩路过他跟前儿的时候我扭头正正看了他一眼,这一看吓我一跳,他那眼神别提多怨恨了,多看一秒都有可能烧着的架势。

  我纳闷了,真纳闷了,这阵子确实没欠别人钱啊……
  巡保那张脸越想越熟悉,越熟悉越想不起来,我想着走着过了马路,进了储蓄所就忙活填单子寄钱打电话了,这事儿也就没往心里去全忘脑袋后头了。

  电话是我妈接的,照旧是一通骂,就是声音听起来又哑了不少。
  我想跟我爹说两句,我妈支支吾吾半天才说我爹不想跟我说话。
  那就算了,其实真要接起来我也不知道我要说啥。
  把寄钱的事儿说清楚,顺便告诉家里我的手机号,没说几句我就挂了,挂了之后我就决定,往后寄钱就行了,再不打电话了——
  无论过多长时间不管打几次电话随便掰扯些什么,都还是一样难受。

  从储蓄所出来,裘小洛一看我那张拉的比马脸还长的脸就知道我又被拒绝了,嬉皮笑脸拿了东西凑上来一撞我:
  “咱爸还是不搭理你啊……”
  我心里堵,拎着锅叮呤吭啷碰得到处响:
  “咱爸这辈子估计都不会搭理我了……咱家这门你算进不去了……”

  “你个不肖子……别这么说,等你公司做大做强开上奔驰宝马住上花园洋房了,把咱爸妈接出来好好补偿呗……”
  “美得你……老头老太太就守着黄土地大火炕舒服,去趟县城都能水土不服……”
  “……我说岳子你差不多也该回去看看……堵这气干嘛……”
  “……”
  “你现在算有出息了,真的……这样,回去就跟你爸妈说你不光开了公司还包养了大明星……”
  “噗……大明星,啧啧,你多大啊用不用给你买个八块钱的墨镜先戴着……”
  “嘿,别不信啊,他们不信让他们看电视啊——《春风又绿江南岸》,郁家三少爷,哼哼……”

  我这才听出点意思,腾出一条胳膊勾住这厮拷问:
  “你小子有事憋着呢是吧是吧……”
  裘小洛眼珠子滴溜溜的转,嘴角弯的我忍不住就想往上凑:
  “就刚才等你的时候,王一明给我打电话了,我们那个电视剧卖给地方电视台,新一轮宣传跟着这就展开,咱们这边儿这几天可能就上啊哈哈哈……”

  “好好!我这两天就守着电视机不动了,有线台挨个儿换,就等那什么什么江南岸了……”
  “春风又绿江南岸啊嘿呦你还真是个文盲……”
  “文盲怎么了文盲还能包养你呢哼哼……”
  “啧啧小点声小点声别叫狗仔队听见……”
  “噗……还真当自己是块料了啊……”
  “你说啥?!难道不是么?!”
  “……是……是……猛料……”
  “……”
  “……”

  我们俩嘻嘻哈哈带着锅碗瓢盆溜达回家,一天又这么过去了。
  如果每天都能这么过去,那多好啊。

  当天晚上回到家,我们俩守着电视一直到十二点,挨个儿电视台换了无数遍,没看见那什么江南岸。
  第二天,我们俩守着电视一直到十二点,挨个儿电视台又换了无数遍,还是没看见那什么江南岸。
  第三天,我们俩守着电视一直到十二点,遥控器坏了,仍然没看见那什么江南岸。
  第四天,我们俩没到十二点就都睡着了。
  ……

  休假期间我回了趟“翰涛”,见了见新招的厨子,人看着面善,奔四的年纪了光在灶上就干了二十多年,定下来正式录用后,我又跟刘海涛商量能不能在送盒饭套餐的同时,搭配着加上饮品跟着卖,整天看见街上小姑娘人手一杯什么奶茶咖啡的,我觉得这倒是挺有市场。
  刘海涛一听立刻拿出纸大体上算了算投入产出,也觉得这主意可行。

  说干就干,刘海涛从网上找到几家供应商,进了一批各种口味的添加粉,到货后我带回去调配,想在原来那些大众口味的基础上配制出几种特色口味。
  毫无以外的,裘小洛就是我第一个顾客,品尝多了差不多都快达到了专业水准,喝一口就能指出来“这杯酸梅粉太多”、“这杯也太他妈甜了”、“这杯芒果的最好喝”、“苍天啊这是榴莲味儿么”……

  经过我们俩好几天的闭门瞎开发,饮品这项目一推出受到很大的欢迎,剧组里几乎人人都喝咖啡,女演员更是偏爱各种口味的奶茶。
  刘海涛这人细心,考虑到冬天热饮不好保温,杯子的材料都是选的加厚具有一点保温效果的新环保纸杯,成本虽然高了点,但推出市场后口碑非常好,久而久之名声打出去,我们不仅迅速占领了市场,还因为力行环保被电视台宣传了。

  眼看着财务上进账越来越多,公司规模越扩越大,我和刘海涛激动地简直不敢相信这都是我们俩个人白手起家做出来的。

  说什么也值得庆祝庆祝。

  正好王一明跟着导演跑完那什么江南岸的宣传也回来了,我跟裘小洛一商量,想请顿好的把大家聚起来热闹热闹。
  本来想请一顿大饭店呢,结果王一明一听我们租了新房来劲了:
  “行啊你俩搬家了也不说一声……也别大饭店了咱都老爷们儿了就在家吃吧,顺便给你俩温锅了!”
  也对,去饭店花那大钱吃不够不说还不自在,干脆就在家聚,一气喝个痛快。

  叫上刘海涛,约好了王一明,顺便也通知了武指,五个人约着在我们那间一室一厅的小房子里喝啤酒吃麻辣烫。

  王一明最先到的,带了几大包超市里买的鱼丸蟹棒羊肉片,一进门裘小洛就把他逼到墙角了:
  “兄弟!王编!大哥!咱那江南岸到底什么时候播啊我牛皮都跟岳翰伟吹出去了……”
  王一明笑嘿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把东西递给我之后搭着裘小洛的小肩膀解释:
  “江苏那边签的是首播,所以各地方电视台得等人家那边先播完一轮才能上呢,这两天就快了吧,我算着是差不多了……卫视台,黄金时间,这两天关注一下……”

  裘小洛一边嘟嘟囔囔我都关注了小半个月了我……一边帮我洗菜。
  王一明就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扮大爷看俩苦力满屋跑着干活,边扮大爷还边赞叹:
  “夫夫搭配,干活不累啊啧啧啧……”

  菜准备齐了电磁炉上也摆好了锅,刘海涛到了,拎着两个西瓜二斤苹果,一进门就道歉: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去超市了路上有点堵……”
  王一明一看西瓜乐了:
  “呦,知道岳子爱吃西瓜你也不用买俩啊我一看这么贵我一个都没买……”

  他一个人呵呵笑,剩下我们仨谁也没看谁。

  幸好这时候武指也到了,推开门右手拎着两瓶五粮液,左手里居然也是个西瓜:
  “岳子!我也没买什么就把家里两瓶五粮液拿来了顺便去超市溜了一圈瞅什么贵买什么结果买了个西瓜——哎?怎么这么多西瓜海涛你也买的西瓜啊……”

  王一明在一边已经快笑趴下了:
  “嘿呦咱今儿晚上这西瓜算是能敞开了吃了……”
  裘小洛随手抓了个生菜叶子扔他脸上:
  “还好意思说呢就你口袋里抠……没你的份儿一边啃生菜去!”

  我把电磁炉打开,咱开席吧、开席……
  这顿饭在针对麻酱小料羊肉片生菜菠菜大白菜等等无数美味的战斗中和啤酒白酒之间长达两个小时的龙争虎斗之后,进入了短暂的中场休息。

  裘小洛酒量在五人里头数最差那个,最先扑倒在桌子上手指头划圈嘴里含糊念叨:
  “江、江南岸……三、三少爷……”

  其余四个人其实也都握不住杯子了,相互看谁都有两个头,桌子上的东西全他妈重影一律一式两份,倒酒的时候洒出去的比倒进杯的都多。
  桌上这些德行狼狈归狼狈,但我们谁也不嫌弃谁,都是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出来奔波赚棺材本的人,忙的忙累的累,谁也记不清有多长时间没这么敞开喝过了,那叫一个过瘾,在我这儿愿怎么喝怎么喝愿怎么笑怎么笑,就算抹鼻涕都不会人笑话——这就是家的和路边摊的区别。

  中场休息随着武指举起杯子吆喝酒而结束,他晃晃悠悠把酒递到我和刘海涛眼前,舌头发软眼神发直:
  “来!岳总!刘总!咱再干一个!”
  刘海涛伸手一推求饶了,也不知道是替我求饶呢还是替他自己求饶:
  “别别别喝了……不行了……岳子跟我明天还忙呢……”
  武指反手把刘海涛手腕子摁住,他可力气大,摁的刘海涛压根动弹不得:
  “这话说得……谁不忙啊?!明天老子还指导他们开武林大会呢!别废话了赶紧喝!”
  刘海涛手腕被箍疼得龇牙咧嘴,手指头狂抖,我估摸着自己再喝一杯也不至于吐出来,就把酒接过来了,顺便解救了刘海涛的两只手腕:
  “喝喝……你倒满你倒满……岳总跟你再干一个!”

  武指立马拿酒瓶给自己杯子里添满了,我们俩一撞杯子仰头咕咚一下子全灌进肚子了,就连拉投资送剧本大小饭局早见惯了的王一明都忍不住拍巴掌啧啧叫好:
  “嘿呦你俩到底多大的量啊……这也太实在了……”
  刘海涛则非常愁苦,想劝又不敢劝只能自顾自的念叨:
  “行了行了……慢点慢点……”

  武指耳朵尖,听见这话放下了空杯子,一胳膊就搂上了刘海涛的脖子,吓了我们几个一跳,连倒在桌子上划圈的裘小洛都一个激灵坐起来了,眼睛睁得老大。
  结果武指凑上刘海涛的脸神志不清哼哼唧唧的问:
  “我说海涛啊你怎么这么关心岳子……”

  刘海涛一听就喷了,脖子给武指把得牢牢的,脸上不知道是因为憋得还是喝了酒,红扑扑整个儿一进口苹果:
  “我……我……我没有啊……”
  武指哪儿是那么容易打发的,较真了:
  “啥?!怎么没有呢?又是别喝了又是慢点的……你就是关心啊!”
  刘海涛服气了,只好曲线救国:
  “啊对对……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是关心你俩呢……都别喝了……都慢点喝……说你俩呢……”

  武指一听这话胳膊一松,眼神里头莫名就少了些狰狞多了点罕见的温柔:
  “啥……也关心我啊……真的啊……”
  刘海涛趁空想把脖子拉出来,挣扎半天愣是没逃出武指的胳膊弯,只好一边大口呼吸一边赶紧点头:
  “对对对……关心你关心你……”

  除了刘海涛和武指俩人,剩下我们仨都一眼就看出因为刘海涛打圆场的这一句话让武指心里误会了,而且误会的还挺美——
  “喝!接着喝!为这个咱也得再干一杯!”

  于是那天晚上我们一杯又一杯嘻嘻哈哈一直喝到了大半夜,喝完了酒王一明满地找眼镜,武指四仰八叉的横在沙发上,裘小洛干脆直接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我把裘小洛抱到了卧室床上,照顾好了出来一看,只有刘海涛努力保持平衡的收拾着满桌的狼藉。
  王一明找眼镜的过程中偶尔抬头迷蒙着俩眼看他说:
  “站都站不稳了你别收拾了……啧啧,你还真是持家型的……”
  刘海涛堆着盘子收着碗,呵着酒气说:
  “顺手、顺手……”

  地上的王一明终于找到了眼镜,往鼻子上一架,有些本来很模糊的事情,也就都看清了:
  “其实一味的干等不是对待不可能发生的事儿应该有的态度,因为咱等别人的时候说不定还有人等着咱呢,你说是不,海涛。”

  刘海涛笑了笑没说话,本来拿起了抹布的手倒是放下了。
  王一明扶着墙站起来,拿过了刘海涛手里的抹布擦着桌子说:
  “也不是说等不对,而是我觉得还没见着森林呢就先一棵树上吊死了实在是——亏啊哈哈……那什么我来吧要不你看看那谁去……那武指……今儿就属他喝得多……”
  刘海涛看了看武指,摸摸脑袋站了半天,还是转身去倒了杯温水。

  所以我觉得我这辈子都赶不上王一明那水平——我想说却说不出来的,人家不光是能说,还能说得这么好听。
  啧啧,大编剧啊,真是一套一套的。

  随着餐饮套餐的配送工作走上轨道,“翰涛”的名气也越来越大,渐渐的周围更多的人开始称呼我们“岳总”“刘总”,我和刘海涛偶尔还会感叹,当初我们俩开着小面包挨个儿剧组送盒饭的时候,不过就是俩个毛头小伙计而已。
  说起来我们当初也不是没琢磨过哪天要是发达了票子堆在手里怎么花,刘海涛说想开个大酒店,我说我想买个好房子。
  当时就是做白日梦呢,谁也想不到能有成真的一天。

  刘海涛的规划比较长远,他想把“翰涛”送餐有限公司改名叫“翰涛”餐饮有限公司,如果说得再远一点,他觉得有朝一日改称“翰涛”餐饮股份有限公司那也不是没有可能。
  所以旗下经营范围当然不只局限在送餐上,比如酒店,完全可以就叫“翰涛大酒店”,虽然不指望能达到五星级酒店的标准,但至少客房餐饮健身都可以揽到一起。
  跟我一商量,我也觉得有了盒饭送餐这个基础,“翰涛”的发展应该很乐观。
  这事儿敲定了之后,我们俩又一头扎进了酒店管理相关学习和酒店的筹备工作中,好不容易歇了一段时间,又重新忙活起来。

  人都不是铁打的,但对于我来说,每天回家都能看见裘小洛一手拿着剧本一手拿着遥控器——我基本上勉强也算个铁人。

  他那个《春风又绿江南岸》终于播出了,第一天我跟他兴奋的看了黄金剧场的四集联播,从头找到尾我只从片头片尾曲里瞥见几眼他的民国装扮,四集里头愣是没看见一个镜头,我不兴奋了,扭头问“怎么没有呢”,他倒是还陶醉在剧情当中呢,看都没看我丢下句“嘿嘿,前十集都没有”。

  我当时就从沙发上掉下去了。

  一共三十集的戏,我好不容易撑着眼皮耗过了头十集,不是电视剧不好看,实在是我太累,终于在电视上看见裘小洛第一个特写镜头了,瞬间我就惊了——这厮穿着青袍子梳着板寸头在茶园子里迎着太阳抬起头露出脸的那一幕——真是太漂亮了。

  那股子精神劲儿的,绝对让人过目不忘。

  这次我们没有失望,这部什么江南岸的戏首播过后几乎挨个儿电视台走了个遍,打开电视就能看见关于这部戏的预告和重播,报纸上一边倒夸这戏是近年来荧幕上难得的精品,总局里更是有人撑腰,公开表态说这戏将中国近代史浓缩在了江南这一大家子的悲欢离合中,拍得好。
  好不好我没看出来——太累,看着看着就犯困,但我知道裘小洛在这部戏里的表演得到了那些什么网站啊报纸啊观众的普遍好评,虽然他只演了总共不到八集。
  而裘小洛这辈子第一个镜头那幅画面,更是吸引了无数人的关注。
  据说他甚至还就此招来了粉丝,小范围组了个团叫“裘皮”。

  王一明打电话告诉我们网站邀请裘小洛加入第二轮宣传的时候,裘小洛正在对着电视机研究自己的表演,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着不大满意的地方,我瞥了一眼那本子还挺纳闷的劝他呢:
  “哪儿来这么多不满意啊我看着就挺好……就那个二少爷演得,跟你一比基本没法看……你该研究研究他的问题才是真的……”
  裘小洛一本正经的继续埋头作笔记,只喃喃着回了句:
  “你怎么知道我没研究过……这些人物我都研究过了。”

  不得不承认,别看他这平平淡淡的一句话,我其实挺震动的,外面满大街随手一抓一大把热衷表演力求成名的小男孩小女孩,拼了命的赶饭局争角色明里暗里玩规则,忙得连回家吃顿饭的工夫都没有,裘小洛扔在这些人里头根本看不见他一根头发,但裘小洛用心,一个人有追求不难得,难得的是用心去追求,而且站得稳,走的正。
  不过后来有次吃饭的时候武指喝高了没心没肺说了句“兴许也就是因为这样咱们小洛才跑了这么多年的龙套”,我当时拿筷子戳他骂他扯淡,现在想想,也真不是没道理。
  嗨,这一行的事儿,都觉着自己门清呢,其实谁也扯不明白。

  裘小洛跟着王一明和导演他们跑宣传大约要走大半个月,这段时间里我和刘海涛全扑在了“翰涛”餐饮有限公司身上,规模再小的酒店筹建成本也挺巨大,我们俩搭关系跑贷款拉投资,天天喝的头晕眼花,第一次体会到了一步迈出去看不到头又不甘心撤回去的两难心情。
  箭在弦上拉开了弓,没别的办法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那天喝得不少,刘海涛直接喝吐了,我打车捎着把他送回去,回家的路上路过我们厂子,想起来办公室抽屉里可能还有点裘小洛给我买来解酒的醉枣葛花根冲剂,就想回去拿了改天也给刘海涛几袋。
  拿了东西从厂里出来,大铁门外头一个人蹲在那儿,俩手抱着,嘴里头呵着白气。
  看见我出来,那人站起来,走到门口电线杆子旁边的路灯底下抬起头,我才认出来是那天在商场盯着我喷火的小巡保。

  瞧了半天,可能也是因为喝了酒,反正到底还是没有想起来他是谁,我只能张嘴问了:
  “咱们……认识?”
  巡保这次的眼神没有那么狰狞,如果灯光再亮点可能还能看出几乎有些悲哀,笑得有点凄凉,叹了口气:
  “贵人多忘事啊岳总……一脚能把一个人踢成终身残废——这也能忘?”

  冬夜里风大,我脖子里一灌风脑子一下就像往回倒了好几年似的,终于在烧烤店后门干仗的时候拉住徐九却被偷袭转身后气昏了头狠狠踢出脚的那一刻停住了:
  “你是那个……阿然?”

  听到名字阿然有点愣,但接着就又掩上了一层笑:
  “难得,还算有点良心。”

  我下意识的就并了并腿,四下里扫眼看了看,说实话还真怕暗处忽然冒出七八个爷们给我摁住,然后这小子上来猛踹一脚报仇雪恨。
  后来酒醒了大半我才顿了顿神,心里还骂自己什么时候变这么怂了……袖子里握了握拳头问他:
  “怎么?找我你想干什么?”

  本来还以为阿然会一声冷笑然后扑上来捅我一刀,结果他原地摸了摸头,鼻子开始抽抽,没等我再问呢,居然眼眶里蒙上泪了:
  “我打听到这儿等你好几天了……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我……”
  语气特别难过,挺好一个小伙子,跟个孩子似的吧嗒吧嗒掉泪示弱,瞧着是真挺伤心的。

  我直接看傻了,半天没动弹。

  直到我们厂看门的大爷提着灯出来问情况,我才回过神来,把阿然带进了厂里办公室。
  给了他抽纸又倒了杯热水,我实在觉得挺尴尬,闷着说不出话。

  阿然冷静下来后眼圈红着开始跟我诉苦,原来当初我赔的那八千块钱徐九压根没给他,支付了必要的医疗费之后就不带他混了,而外头人渐渐也都知道他废了,时间一长话里话外也就没了一开始的同情,多了些讽刺戏谑。
  后来家里那边托人给他找了个商场保安的工作,签的还是临时工的合同,一天八小时来回巡逻,不管吃不管住一个月六百块,累得天天腿打软。
  那天意外看见我去商场提钱,本来心里就恨着呢,外加瞧模样儿我混得倒像越来越好了,心里头难免忿忿不平,眼神也就不大客气,一整天都拉着脸,结果为这个又得罪了停车的顾客,挨了顿批被开除了,这才真是走投无路了。

  听他这话,无非就是想我帮把手。

  这我倒觉得我应该,毕竟他人就是我废的,丢工作也算我间接连累的,最主要的是,当初那八千块钱分文没到他手里,为这个我有点急了:
  “徐九怎么能这么干呢?!当面跟我说的好好的,回头就玩这套下三烂!”
  阿然握着水杯,看出来他人是真瘦了,手上骨头突突着,瞧着吓人。
  “嗨,我一个瞎跟着混饭吃的……没辙……这也是实在是没办法了所以才……哎……”

  我问他想要多少钱,他说想在我这儿找个工作,我这人心眼虽然直但也不至于那么傻,托辞没答应他,他才伸出五个手指头一比划,要五万。

  换作以前五万对我来说那是数都数不出来的,现在我倒是觉得他要得还真不算多,五万加上他自己存的基本上可以足够他自己做点小买卖……
  可我自己的存折上刚提空了交了首付,还愁着装修那份没着落呢,一心就琢磨着尽快给裘小洛拾掇一个家,别的钱压根没打谱留着花。
  想来想去,还是想到了问刘海涛借。

  隔天我找刘海涛把事儿说了,他酒还没醒利索呢,倒先揉着脑袋把钱给凑出来了,最后提醒我这钱虽然该给,但要给的不留麻烦。

  阿然听我说让他写保证,丝毫没拒绝的意思,赶紧点头答应了,我当时写的倒是挺详细,他签字签的也痛快,可是后来我才明白像这种保证根本屁用没有,人要是贪起来,没什么能管得住。
  酒店的事儿跑了两个多月终于是批下来了,有送餐公司作担保银行的贷款也落实了,虽然酒店规模不大,但能够把这事儿做起来,我和刘海涛就都松了口气,裘小洛也在王一明的把关下接了新戏,说起来也多亏了有王一明在身边,裘小洛才避开了不少弯路少了很多麻烦。
  而我们那个房子的初期装修也完成了,就等着晾干了甲醛往里布置家具了。
  眼看着一切都越来越好越来越顺,阿然再一次找到了我。

  再次找上门来,他完全变了一个人。
  直接找到了我的办公室,门都没敲就进来,坐在转椅上原地打了个圈之后,把脚叠起来搭在了桌子上,一脸阴阳怪气的笑。
  一句话没说,掏出个牛皮纸信封,扔在了我面前。

  我心里咯噔一下子,打开信封一看,立马什么都明白了——
  全是偷拍我和裘小洛的照片,同出同进,举止亲密。

  “……你这算犯法吧。”
  “私人调查取证,不做商业用途。”
  “拍这些干什么?”
  “嘿,你说呢。”

  阿然活像个大爷一样,摇头晃脑跟我炫耀他怎么骗我的五万块钱,怎么用我这五万块钱买通了私人侦探,怎么得到了证明我和裘小洛关系不一般的直接证据,完了怎么回过头来再要挟我……
  听得我一口气憋在胸里,半天没缓过来。
  操,我这事儿办的……是真他妈堵心!

  那天阿然狮子大开口要五十万,另外还得好吃好喝伺候着,甚至酒店他也想掺一脚,这不做梦吗?!我掀桌子翻脸了,他脸立刻也沉了,扬言要把我和裘小洛的事儿捅出去,挨家媒体发照片爆料,看我们俩怎么办。

  坦白说他这套我根本不怕,但是我知道裘小洛不能这样被毁了,他才刚刚有了点成绩,脚还没站稳呢,经不起这一棒子。

  为了裘小洛,我退一步豁出去了答应他五十万块钱的要求,凑这笔钱想买断照片跟底片,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谁也别再找谁麻烦,但他瞪着鼻子上脸,惦记着我的酒店我的公司我兜里所有能换成票子的东西,捎带着还扯上了我废他的事儿,那架势就跟一心要耗着我一辈子似的,不榨干最后一滴血不解气。

  我可以理解他对我的愤恨,但我不能原谅他没边没沿的贪心,因为如果他当时肯见好就收,就根本不会有后来这些刹不住车的连串变故。

  我们俩都不太冷静,声音越来越大,谈着谈着都翻了脸,刘海涛听见争吵推门进来,警惕的看了眼阿然,问我没什么事吧。
  阿然看了看刘海涛,二对一的局面大概令他觉得被动了,冷冷丢下句“你自己考虑考虑吧”就走了,照片就大大咧咧留在我桌上,看起来手头根本不缺。

  刘海涛跟我在一块时间长了,我一说那人是阿然,他就大体上明白怎么回事儿了,看了眼桌上的信封,动都没动,直接跟我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需要帮忙就说话。
  说实话我真没想好怎么办,眼下酒店忙活得正热闹,裘小洛那边新戏拍的也很顺利,在这个节骨眼上,我还真不想跟那个小仔撕破脸皮。

  闹心的时候想到了裘小洛,我忽然很想去探探他的班。

  算起来这些年我很少去现场看裘小洛拍戏,早些时候觉得好奇,跟着他一个跑龙套的去当他的跑龙套,后来忙活起来的时候都不知道每天都过的是星期几,也就没再去看过。
  看我要走,刘海涛把自己的车钥匙给我,转身回办公室了。

  裘小洛新戏是《项羽传》,就在影视城拍的,他演少年项羽。
  大老远就看见外景地城门外头工作人员都在休息,走近找了半天,才瞧见墙角里的裘小洛,穿着白布衣,正跟一个乞丐装扮的小演员猜拳。
  转过年来倒春寒,裘小洛的衣服看起来很单薄,窝在墙角里晒不着太阳,太阳地都被大腕们占了,有喝水的有打盹的有签名合影的有撒泼骂人的,反正就是没有跟小孩猜拳的。

  看见我走到跟前,裘小洛很是惊喜:
  “您怎么来了啊——岳总!”
  边说着还边眨眼睛,那小鬼脸做的鬼见了都着迷。

  小乞丐抬头看我,脸上抹了几道黑,笑起来很滑稽,把剧本往裘小洛怀里一塞,扭头跑走了。
  我把外套脱下来给裘小洛披上,裘小洛侧身坐着靠在我肩上,在影视城这种大腕云集的地方,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个阴影里的普通小墙角。

  “吃饭了吗?”
  “吃了,还喝了你家的招牌奶茶,啧啧,你们都往里添什么了真他妈是越来越好喝了我们组起码人手一杯……”
  “累吗?”
  “还行,就是拍霸王年轻时候学武这段儿比较累,天天挥着长戟来回耍,也不知道剧务从哪儿找的道具,那叫一个沉啊……”
  “那还有空猜拳……打个盹歇会儿啊……”
  “我不陪他玩他抢我剧本啊……你看,要不是你过来,他压根不能还给我……”
  “赶走啊就你好说话……他怎么不找别人玩……”
  “岳翰伟我说你怎么这么没有同情心呢……人家一孩子跟着剧组跑个龙套容易么……”
  “敢情就你容易是吧……”
  “我也不容易……嘿嘿可我这不是还有你么……”

  我很想把他搂住,可毕竟是公共场合,忍了忍没动,也没说话。
  裘小洛看出来我不对劲,坐好了把剧本放在一边问我:
  “怎么了你?今天看着情绪不对啊……你、破、产、啦!”
  我去他的乌鸦嘴。

  “什么时候收工啊?今儿岳大爷带你去个地方销销魂……”
  “噗……估计不早,怎么也得七点往后了,今天全组赶戏……”
  “……”
  “怎么了?等不及?嘿呦大爷您今儿兴致挺高啊……”
  “不是,没啥……那你拍吧,我开涛子的车来的,在车里等你。”
  “行!”

  晚上我自己买了个面包在车里啃,裘小洛他们一直拍到了九点半。
  上车来,裘小洛累得眼皮都懒得睁,声音却还是努力的兴奋:
  “走!销魂去!”
  我把座位给他放下,让他躺一会儿,当了地方叫他。
  嘿,这厮一点没客气,扭头没两分钟就睡着了。
  车开得慢,裘小洛这一路睡得那叫一个香,口水差点把刘海涛的车座子淹了,也不知道晚上吃得什么能撑成这样……
  到了小区,我把车停在绿化带小花园旁边,地下车库买断太贵,我就在地上租了一个车位,琢磨着以后再买辆马六,裘小洛就不用夏天晒太阳冬天穷哆嗦了。

  小区新建成,双排六座楼上大部分还没有卖出去,只有位置好的楼层上零星透出几点黄,花园里有情侣散步,有小孩遛狗,有老人打拳,看着他们我就想啊,哪天我才能和裘小洛也这么拉着手遛着狗逛小花园呢?
  正想着,裘小洛翻个身,醒了。
  揉着眼往窗外四处看了半天,确定不认识才扭头问我:
  “这哪儿啊?”
  我把钥匙掏出来,握在了他手里,这次终于有了底气,手下也跟着有了力气,钥匙在两只手里,咯得生疼:
  “咱家。”

  裘小洛眨眨眼凑上来,一口咬住我的嘴,疼得我一声怪叫,他才抿了抿嘴唇一笑:
  “嘿呦,还真不是做梦。”

  这小混蛋,怎么不咬他自己?!

  打开门的瞬间我就后悔了——空屋里啥都没有,真不该急着把他领来,毕竟家具都买齐了布置都拾掇利索了跟现在只有雪白的墙壁空旷的地板相比,那才叫家。
  现在这叫什么?毛坯房?还真有点寒颤。

  回头一看裘小洛,他站在空客厅中间四下里瞧着,一脸想笑又笑不出来的样子,显得有点无奈。
  我很窘,拉着他满屋里跑,火急火燎跟他说“我说你别急哈我还没抽出时间去买家具……”、“那什么这是厨房以后我就能正儿八经给你做饭吃了”、“这是洗手间你看够大吧往后咱俩一块洗澡绝对没问题”、“这是客厅我还没想好给你买什么样的沙发哦对了我打算给你买一缸鱼养”、“这屋给你买台电脑”、“这个小回廊给你当饭厅”、“这面墙给你打上面镜子”、“这里买个书橱给你放《看电影》”、“这是卧室我准备给你买张两米五的大床”、“哦这里很重要我想专门辟出一块地方给你放什么奥斯卡啊金像奖什么奖杯的……”

  正想问问他摆奖杯的地方够不够用呢,裘小洛从后面抱住我直接推到墙上了:
  “岳翰伟啊你丫这也太销魂了这还让不让老子活了……”
  墙粉子那股味儿呛了我一鼻子,所以这话没听懂:
  “啥——别不信啊我都想好了的别看现在还没有但这些东西一样也少不了我这两天有空就买去……”
  裘小洛猫一样蹭着我的背,小声哼哼:
  “你就傻吧你这些爱有就有没有拉到谁在乎啊……”
  我傻吗?我不傻啊,所以这厮肯定赌气呢:
  “嗨,早知道就再憋一阵子先不告诉你了,这些年都憋住了……那什么,别生气哈要不我明天就去买齐了……”

  这话没说完,裘小洛凑上脑袋一歪头咬住了我耳朵,小舌头一打圈我耳根立马全红了:
  “还想憋着……哼哼,你憋,你继续憋……我看你憋不憋得住……”
  说着就跟只啄木鸟一样开始攻击我脖子——
  开玩笑么这谁憋得住啊?!

  “哎哎那什么……没买床呢还……”
  “嗯……这地板……挺厚……”

  “哎哎那什么……没挂窗帘呢……”
  裘小洛伸手“啪”一声摁下墙上的开关灭了屋里的灯。

  “哎哎那什么……咱俩位置不大对啊……”
  裘小洛抡着我脖子贴墙翻了个身,顺便还抬条腿勾上了我的腰。

  “哎哎——”
  裘小洛烦了,贴上来堵住了我的嘴,从此一发不可收,俩个忙活着扒衣服的男人在蹭了一身墙粉后终于是滚到了地上。
  于是新家就这么被改造成了犯罪现场。

  第二天大早我们俩满地寻摸着各自的衣服和皮带手机钥匙扣,随后双双扶着腰回到了各自的工作岗位上,直接导致裘小洛一整天不断刷新了他的NG纪录,而我摊在办公室里的皮椅上一整天愣是没抻过腰。

  直到傍晚我打算回家了,电话才响了。
  阿然问我怎么决定的。
  我懒得骂他,就一句话,五十万,别的没有。
  他说那好吧咱走着瞧。

  瞧个屁!惹急了老子废他个彻底!
  之后一连几天倒没有动静,我和裘小洛三三两两买齐了家具,终于是搬进了我们俩自己的家,躺在自家床上,什么烦心事全忘了。
  直到裘小洛新戏杀青那天,我去接他。
  大老远就看见他鼓着个腮帮子阴着个脸走过来,上车狠狠摔上车门,车身都跟着一震。

  “干嘛干嘛啊这人家涛子的车……怎么了?杀青了该高兴啊……”
  “高兴个屁!你说这年头怎么他妈的什么人都有啊?!”
  “怎么了?什么人啊……谁啊?”
  “一个粉丝——哦不!不是我粉丝!老子没这样的粉丝!”
  “……听不懂……说明白点呗……”

  裘小洛咬牙切齿跟我大体上说了说,原来剧组按习惯拍完杀青这场戏特意给他举办了一个小型的送别会,结果一个探班的影迷自称等了好几天了十分想见见他非要合影送个礼物,裘小洛可不是见惯了这种场面的大腕,遇上这种热情的粉丝高兴还来不及呢,赶紧笑眯眯合了个影,完了还让剧组里带照片打印机的朋友当场打印出来送给了那个粉丝。
  结果那个粉丝把照片接过来,顺手把礼物送给裘小洛,裘小洛兴高采烈打开一看脸色立马变了,一个不知道沾了什么黏糊糊的电动按摩棒,还他妈附送一个女式丁字裤!

  关键是全剧组人都看着呢,这不胡闹么!

  更可气的是那个粉丝居然还笑了,把刚打出来的合影照片一撕两半吐了嘴里的口香糖捏成了一团扔进了垃圾箱,对整个剧组看傻眼的工作人员说:
  “我最讨厌这种双开门的不要脸了!跟这种人合作可小心点!哼!”
  说完吹着口哨晃晃悠悠走人了。

  全剧组半天没一点动静,裘小洛脸上红了又白白了又红,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的。
  更加不知道自己走后,剧组里那些人都是什么表情。

  裘小洛发完火扭头看我:
  “哎?你他妈怎么不说话啊?!我都快气炸了你怎么没反应呢?!”

  我能没反应么?!我他妈比他还堵呢!

  “……东西呢?!”
  “操!谁他妈还留着啊?!我接着就扔了!扔完了洗了八遍手!我操!”
  “……先回家!这事儿你别出面!我来办!”
  “……操……你不知道……问题是几十口人都看见了啊……这要是传开了还不知道给我传成什么样儿呢……出柜我豁出去认了可就怕谣言淹死人啊……”
  “……你别想这么多没那么严重……”
  “……难说……我操这都什么人啊怎么还有这种人啊……”
  “……”
  “等等……你刚才说什么……你来办?什么意思啊?你怎么办?”
  “……”
  “岳翰伟,你别装,有事瞒着我呢吧?!”
  “……”
  “你丫哑巴了啊!这时候还他妈瞒我?!”

  回到家我把阿然勒索的事儿跟裘小洛说了,裘小洛气得差点把新买的沙发攥出洞,那架势恨不得把阿然攥碎了冲进马桶。
  结果事情比我们想的还糟,晚上王一明就打来了电话,裘小洛这事儿没用一下午的工夫,就在圈里传开了。
  我们俩一听都傻了,这可怎么办?!

  王一明的意思是恐怕记者听说了会过来采访,毕竟我们俩住一块,真要是拍到照片了那更别想听见什么好话了,说不定连我也得搭进去,所以最好这就带裘小洛离开本地一段时间避避。
  我赶紧给他俩借了刘海涛的车,王一明带着裘小洛连夜就走,临走提醒我自己注意,他话没说透,但我都明白——
  照片,早就有了。

  果然,我在家等了一晚上,终于等来了阿然的电话。

  “你他妈怎么这么下作呢?!”
  “这算什么啊我他妈还能更下作呢!”
  “……有什么冲我来就行了你毁裘小洛干什么?!”
  “我可不一开始就冲你去的是你自己把我引到那什么小洛身上的啊。”
  “……你这么一闹事儿都捅开了你还凭什么跟我谈条件啊?!”
  “凭什么?!你他妈脑子卡壳了么岳翰伟——凭照片啊!”
  “操!你他妈敢发照片?!”
  “怎么,威胁我啊!来啊,找人灭我啊!我他妈一天不登陆邮箱照片就自动定时发出去,老子邮箱地址簿里可有几十家报纸杂志的邮箱呢!你他妈来啊!有种你来灭老子啊!”

  听语气这小子也火了,要是不隔着话筒估计他能蹬我鼻子上我脸。

  “……行行……你有种我没种你是大爷你说吧要多少?!”
  “滚蛋吧老子压根不稀罕你那几个臭钱!”
  “我操——那、你、到、底、要、干、什、么!”
  “哼!你他妈等老子电话吧!老子还没想好怎么玩你呢!老子这次不他妈玩死你简直对不起老子裆底下那俩软蛋!”

  说完狠狠挂了电话,我一连串的骂都他妈活活憋在了空气里。
  太阳穴上青筋突突跳,吃干饭喝凉水长这么大我从来没那么恼恨过。

  而除了恼恨,还他妈真觉得挺忐忑——谁知道这龟孙子到底要干什么?!
  从那天晚上起,直到阿然送了命,我就再没睡过好觉。

  王一明的担心是真的,陆陆续续有八卦记者开始关注裘小洛的私生活,曾经跟裘小洛合作过的剧组几乎都被访了个遍,认识的不认识的,只要有点消息,就能混上个“知情人”的大名。

  这其中自然不乏像《邱少云》剧组的男主角那种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压根没边没影的事儿都说的跟真的似的,愣是把裘小洛整整描黑了一层,为了上戏甘愿被包养被潜规则被把玩虐待,胡诌八扯的猛料就跟屁似的一抖一大串。
  而也有些对裘小洛真挺仗义的,比如武指比如导演,对这些谣传全给骂回去了,实事求是澄清了部分事实——
  至于我跟裘小洛的事儿,我们身边这些知根知底的,没有人透口风。

  但纸毕竟包不住火,我和裘小洛没有刻意隐瞒过的事情,总归不可能毫无痕迹。
  即使是有这个准备,记者找上门来的时候,我还是有些紧张。

  问我跟裘小洛什么关系,传闻中说的都是不是真的。
  我不可能说是真的,可也不想说“没关系”那三个字,所以只能什么也不说,但什么也不说其实也是错——
  人家管这叫默认。
  我操!这都什么逻辑?!

  然而我这边还没想好怎么应付呢,裘小洛那边也躲不过去了。
  以前我们俩啥也不是天天奔波忙活的时候根本体会不到媒体的力量是真够大的,没几天工夫就有消息说裘小洛在哪里哪里,跟谁在一起,这几天都干什么去了。
  这么一查,连王一明都被搅了进去,有些好事的人专门总结了裘小洛出演的电视剧跟王一明编剧的电视剧,重合度自然很高,这一来可算是又有料继续胡编乱造了。

  在这个风口浪尖上,王一明也不能跟着裘小洛一起出现,裘小洛打电话问我怎么办,我想来想去想破了脑子,最终给大迟打了个电话——只能让裘小洛先去他那儿待几天。
  大迟没二话答应下来,最后对我说如果我对阿然那王八蛋没办法,可以找他。
  我考虑了很久,最终没有开这个口。

  我知道大迟今时不同往日了,他终于没诓了自己,成为了实打实的“迟哥”,但听他的声音我并不觉得他有多高兴,他比原来话少了,也寂寞了。
  我知道他能混成“迟哥”不容易,这其中还不知道欠了多少人情欠了多少人命,我可不想他多背一些不属于他的负担,这种事做多了,总归挺不直腰板。
  不管他是“迟哥”、“迟爷”还是“大迟”、“傻迟”,他都是我铁子,是我兄弟,所以不能帮他也就罢了,至少不能害他——
  我始终觉得,人还是走得正才能走得远。

  那边把裘小洛安置好,这边阿然开始偶尔给我打骚扰电话。
  也不急也不骂,只阴森森的笑,问我吃得什么噎死了没,上哪去了撞死了没,睡不睡得着吓死了没……我他妈真受够了,可骂他不顶用,示弱也换不回安宁,抓狂了问他想怎么样我他妈死也奉陪,他立马挂电话。
  我操!有朝一日再见到这个死缠烂打的王八蛋我也许真的会掐死他!

  后来刘海涛看我一天比一天邋遢,终于忍不住跟我掀桌子了,骂我怎么挺爷们一人遇上事儿这么怂包?!对那种下三烂该怎么撸袖子狠劈就怎么狠劈!这么半死不活的被动等着下三烂找上门这叫什么爷们?!
  我心说你搞笑呢吧换成你遇上这么个怎么都治不服的下三烂你又能怎么样?
  但刘海涛为我好我是知道的,他这么一骂,我也觉得我越活越他妈倒退了!

  回到家冲了个凉水澡,我打了个激灵冷静下来想明白了——凭什么他个王八蛋说要玩我就得陪着玩呢?!
  这不笑话吗?!老子还真不伺候了!

  回头跟刘海涛一商量,他帮着把阿然那孙子的电话录了几段,我们俩报了警。

  警察同志综合电话录音告诉我们先前我跟阿然签的那个保证属个人行为,而现在他没提出进一步索要钱财的要求,暂时不构成勒索,至于他这种电话骚扰行为构成违法,目前只能以警告罚款为主,情节严重的话才构成犯罪,可以处以拘留并要求精神赔偿。
  而那些照片,警察那意思就是如果这也能抓人那报纸杂志社那些个天天盯拍大明星的记者干脆就都别干了……只要不拿照片敲诈勒索,基本上就算人家的个人收集。

  听人家警察这么一说,那也别让警察警他的告罚他的款了,免得他气急败坏了把照片都发出去,换成一般人也就罢了,对裘小洛来说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跟刘海涛一商量,决定设个套继续录音——既然只能告他勒索,那就想方设法让他张开这个嘴要钱!

  阿然那小子经不住我整天拿钱挡他,最终开了口拿照片作要挟问我要那五十万,我们立刻把录音交给了警察,警察说这才算证据了,可以逮他。
  结果警察找上门的时候阿然正好没在家,缴获了照片跟底片后几个人就等他回来给他来个瓮中捉鳖了,没曾想那王八蛋眼尖瞧见了警字头的车牌号,悄没声一溜烟跑了。
  一直没再回去。

  阿然跑了我挺担心,但是一听说照片跟底片都被收缴了,而专业技术人员也已经在处理那小子的电脑了,我还是松了口气放下了块大石头,毕竟裘小洛总归不会被那些照片找麻烦了,其余的压根没想。
  给裘小洛打了个电话,他一听阿然跑了半天没说话,我以为他生气呢,结果最后他说那混蛋这么下作,要挟不成东躲西藏的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坦白说他有点害怕。

  一开始我还觉得他想太多了,直到后来警察也提醒我平时多注意多留神的时候,我才意识到那王八蛋气疯了回来报复我们还真不是没可能。

  我这儿倒好说,硬命一条阎王都不爱要,但为了裘小洛我还是跟公司的保安和家在小区的物业上都打了招呼,最后还麻烦大迟亲自送他回来的,大迟心细,特意撇下自己手头的忙活在我这儿多留了几天,虽然他没说,但我看得出来他身边带了几个人。

  可一连半个来月,阿然那王八蛋就跟莫名其妙消失了似的,一点消息都没有。
  大迟那边的老板天天催他,我赶紧轰他回去了,毕竟已经耽误他这么长时间了,以前他一个无业游民无所谓,现如今都是几十口子人的哥了,撂摊子在我这儿干耗着,说不过去。

  裘小洛的新闻传的满城风雨,打从他回来后就没少有人盯梢偷拍,为这个我们俩不得不分居,我干脆常驻自家酒店了。
  但最令他担心的还不是这些盯拍,而是因为这事儿,心怀鬼胎的剧本越来越多的找上门了,不是色情擦边球就是地下小电影,正儿八经的制作越来越少了,基本上,没再有。
  最初他还能自嘲,偶尔跑到酒店跟我吃饭的时候还自称“收视率毒药”,叫我小心中毒,后来渐渐也藏不住了,烦闷都写脸上,脾气也越来越燥。

  我也明白刚有点成绩就被晾起来那滋味儿确实折磨人,找王一明商量,他说这事儿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因为这事儿炒红了的演员多了去了,可关键就在于有像《邱少云》剧组男主角那种人在里面添油加醋胡编乱造,外加裘小洛本来背后就没人撑什么腰,被这么一踩,再想翻身的确不容易。
  王一明跟我说话从不藏着掖着,所以他说不容易,就是很难。

  我们俩不跟裘小洛说,不等于裘小洛心里就没数,眼看他一天比一天消沉,王一明还是动用了所有关系跑剧组给他争取角色去了,然而眼下这种情况可不比当初裘小洛还是一张白纸的时候好说话了,话说重了容易让别人误会他俩的关系,话说浅了最多也就谈几个龙套角色。
  剧本重新变成了几张纸,裘小洛拿在手里看半天,就那么几句台词,我都能背过的,他说真难。
  我知道他是指什么,说实话我挺难受,如果不是阿然闹这么一出,裘小洛现在可能已经新人奖男配奖挨个儿往家拿了,而如果不是我,阿然也不会闹这么一出——
  怎么最想帮他的人,反倒最先拖累他了?

  裘小洛不埋怨我不代表我自己不自责,想了很久我甚至都想跟他商量让他干脆别混演艺圈了回头跟我一起管公司开酒店算了,但是回到家一看见他身边一堆《看电影》手头一本《自我修养》,没事也不多话,除了看书就是看牒——我又开不了口了。

  一辈子有点追求不容易,我一路追我的追求的时候,他在后头跟着推,而他这一路本来就追得辛苦,我还能在前头堵么?
  在裘小洛面前,我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办。

  看出我着急,王一明劝我说沉住气,机会还会有的,等这段风波过去,大不了他再带着裘小洛重新开始,难是难,但也总归不是走投无路啊。
  更何况裘小洛跟别人不一样——他对演戏有自己的坚持。

  我听了也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好,其实裘小洛到底能坚持到什么程度我也说不准,没错,他可以等可以磨,但他不能被刻意忽视,我就从没见过热情跟时间干仗有赢过的。
  我可以给他信心,就是不知道他还有多少信心可以给他自己。

  裘小洛经过王一明的介绍跟了个剧组,演一个警卫员,在别人意味深长的目光中努力扮演没事人,跑完龙套立马回家,谁打电话叫也不出去应酬。
  跟我也不抱怨,笑眯眯陪我做饭吃饭,跟我说跑龙套好处多啊,有空啊,不用担心夜里动作大第二天开不了工啊什么的……
  晚上也搂着一起睡,兴致来了毛毯一掀围着我满床翻滚。

  就是射完了那会儿表情有点不一样,满足不大像,失望也谈不上,闭着眼拿手挡着额头,抱着他他也不说话。

  所以我还是觉得,阿然这回闹事,他往心里去了。

  说实话那一刻我简直想把阿然活撕了,牙根都跟着痒痒!
  我废的他又不是裘小洛废的他,把前途一片光明的裘小洛扯进来干什么呢?!
  可后来我也不知道是该恨阿然还是该恨我自己了,因为如果不是为了我,裘小洛也不至于彻底绝了表演那条路。

  那天晚上刘海涛和武指请吃饭,看我们不舒心,朋友其实也都不愿甩手干看着。
  裘小洛一开始不想去,累心,我觉着人家都是好意,吃顿饭而已,也当消遣消遣。

  好说歹说才劝动了裘小洛跟我一块去,他洗个澡收拾利索了我一瞧,嘿,是真漂亮!
  他一照镜子也相当得意,心情跟着也好了很多,勾着我脖子乐不滋儿的做对比:
  “啧啧我牛皮可真不是吹的……你说你上哪儿去找这么养眼的小哥儿啊……”
  我搂着他一起照镜子,说真的如果不是实实在在搂在手里,我自己都不相信这么完美的人居然一直都是我岳翰伟的。
  “找啥找啊有你在啥样的小哥儿我都不要了啊……”

  我们俩勾肩搭背笑呵呵,差点就忘了时间误了饭点。
  当时赶紧打车去饭店了,现在想想还真他妈不如误了点没去吃那顿饭!或者再往前说,我压根就不该硬要拉着裘小洛一起去——
  镜子里就是我们俩最后一次看见他那张脸,那张精雕细刻都比不了的脸。


  到了饭点一桌人就等我们了。
  点菜上酒边吃边喝,还真忘了烦心事,一桌人划拳罚酒热火朝天。
  席间接到个电话,我们搬家之前租的那个一室一厅的房东打来的。

  说是反正我们也搬家了租期也快到了,正赶上有别人相中了那房子,问我方不方便提前交钥匙——我们搬家搬的急,之前那房子租期还没到呢。
  这没问题啊,没买房子之前人家房东挺照顾我和裘小洛的,与人方便与己方便,既然人家对我们不错,我们也不是不通情的人。
  刘海涛结了账说陪我一块送钥匙去,让我好一顿笑话——这有什么好陪的我又不是三岁大。
  他摸摸脑袋倒也没再坚持,只是说眼皮子老跳,感觉不大好,让我自己注意点。
  裘小洛一听笑了笑说:
  “放心吧,还有我呢。”

  当时我没往心里去,拉着裘小洛就走了,到了那一片民宅的小巷口裘小洛掏钱买烟,我有点内急就拿了钥匙自己先进去了。
  直到我进了门洞掏出钥匙打开门那一瞬间突然被人一棍子猛夯进了屋,我才背后一凉心里一惊。
  回头一片漆黑——门洞里的声控灯早坏了,根本看不清楚什么人,直到门关上那人打开屋里的灯我才完全明白刘海涛的第六感还真他妈稳准狠——阿然!

  阿然火红的眼里冒精光,看的我是尿意全无:
  “姓岳的你报警抓我?!好!你他妈来啊!老子就等你呢!老子今天跟你同归于尽!”

  话说着一棍子迎面就劈上来了,我闪身已经躲不及了,微微一偏脑袋那棍子直直砸在了脖子一侧,眼前立马一片白点,挣扎着抄起身边的椅子砸过去,他一举棍子就挡开了,椅子甩飞在了窗户上,玻璃碎了一大片。
  我顾不上眼冒金星,扑上去一拳想打歪他鼻子,结果没瞅准,只打下一颗牙,他一连好几棍子打在我背上,我憋着一股气拦腰把住他,反手勒住他脖子给了他个过肩摔。
  由于用劲过猛,我扶着墙有点站不稳,趁我没缓过劲来他顺手抓起了身边地上那个椅子起身向我猛扑过来,零星有点碎玻璃碴子扎在椅子上生生夯过来,我半边脑袋给划了几道口子,血立刻就淌下来了。

  夯这一下子我栽倒了,他也不剩多少力气,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了几个灌满了像是液体的气球,满屋里乱摔,气球炸开后液体泼的到处都是,我一闻坏了,汽油。

  阿然掏打火机的时候门外响起了砸门声:
  “岳翰伟!岳子!里面怎么了?!开门!”
  是裘小洛!

  我最后一点力气全用在嗓子眼上了,冲门外就喊了四个字——“快走!报警!”

  也就在这时候,阿然那混蛋点着了打火机,狂笑着甩手扔了出去。

  火苗窜上墙,墙面立马就黑了,热气熏的我根本睁不开眼,只能跌跌撞撞大体上往门那个方向跑。
  阿然冲上来,也不顾自己死活,疯了似的死死摁住我拳打脚踢。

  隐约间听见门外的踹门砸门声,不一会儿就是人多脚乱的嘈杂下楼声,再后来就听不清楚了,耳朵嗡嗡的,眼前一片火光特有的红。

  正在跟阿然扭打的时候,被椅子砸破了的那扇窗户嚓的一声被人彻底击碎了,恍惚中一个人影跃进来,一把拉开了牢牢把在我身上的阿然。
  还是裘小洛!

  裘小洛呛得直咳嗽,几拳头招呼阿然歪倒在了地上,转身扛着我歪歪扭扭就往外门口走。
  门把手烧得铁红,根本握不住,门也踹不开,火苗沿着墙顶窜下来,堵死了门口。

  裘小洛一看没戏,赶紧转身扛着我往窗户那边走,这时候我听见警车鸣笛了,呼拉呼拉越来越近,越来越不清晰……
  裘小洛撑着我,在我耳朵边上说话,我浑身发烫知觉都像跟着火苗在半空飘着,根本听不清楚他说什么,忽然感到有阵风,才意识到我们终于捱到了窗口。

  裘小洛拼命把我往窗户外头送,可我太沉了,又没力气,碎玻璃扎了他一手,我也没挪出去半个身子。
  这时候消防员和警察都来了,消防员带着面罩,冲裘小洛喊,估计是让他先出去。
  裘小洛努力抬起我,又一次失败后,终于迈上了窗台往外爬。
  消防员分两路,一边灭火一边往外救人,裘小洛爬出去后还不忘回头继续拉着我往外拽,边拽还边提醒消防员:
  “里面……咳咳……还有一个人……”

  话还没落地呢,那个人在火海中摇摇晃晃撑起了身子。
  烧黑了皮的手里死死攥着那根棍子,接触的地方甚至还冒着烟。
  消防员以为他要出来,结果他猛地抬起了那根棍子,瞄准了我脑袋就要砸。
  说时迟那时快,那一刻没有人反应过来,裘小洛抓着我的手一松,隔着阳台没办法去阻止阿然,只能上半身前倾过来双臂紧紧抱住了我的头。
  就是因为这样,裘小洛没有多余的手去挡开那一棍子,烧得冒烟的棍子狠狠打在了他胳膊上,崩断了半截,弹起来的时候他动作快躲开了,但那半截棍子碰碎了窗框上残余的玻璃,飞溅的碴子刮到了他的脸。

  到这儿,我眼前终于一片黑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在医院,脖子肿得老高,头上包了十来层纱布,眼睛睁不太开,手也包成了粽子,浓浓的消毒水味儿呛得我鼻子酸,稍一动身,没一处不疼的。
  刘海涛就站在一边,下巴上一层青,胡子茬像蒙了层灰。
  看见我醒了,他赶紧叫医生,医生带了四五个护士过来,忙忙活活一番检查,给我撤了氧气罩,输上了液。

  虽然嗓子干得还像在烧,我还是把他招呼过来,拉着他就想问一件事:
  “裘小洛呢?”
  “在外科……包扎呢。”
  “什么情况……”
  “……没什么,就是手腕有点骨裂,没事……”

  放屁!我又不是瞎子!
  可我没力气跟刘海涛较劲,带着对裘小洛的担心,我眼皮子越来越沉。
  这一觉睡得特别长。
  迷迷糊糊总觉得有人在我身边喘气,伸手抓又什么也没有,浑身特别热,嘴边上嘟嘟囔囔老是想叫裘小洛的名字。

  叫着叫着没人答应,我一着急,醒了。
  歪头一看,裘小洛坐在床边,啃苹果。

  我差点一个挺身起来扑过去,他赶紧站起来摁住我,一只手上着夹板,一只手还拿着苹果,忙不迭的咬在了嘴里,才腾出手按在了我胸口。
  我盯着他的脸看,使劲看,左半边脸有点红肿,零星有几道刮痕,眼角被头发遮住了,眼皮像是肿着,看不太清楚。

  “你的脸,怎么了?”
  “嗯?唔……”
  裘小洛笑了笑,把苹果拿开才开口说话:
  “没事啊,这不挺好。”
  “好屁……怎么肿了?”
  “刮了两道口子,不就肿了。”
  “睁眼说瞎话……这好几道呢……医生怎么说……”
  “不要紧,玻璃碴子取出来了,不会留疤。”
  “真的?”
  “真的。”

  裘小洛笑得很简单,随意的嚼着苹果,就是眼睛不怎么看我,四处瞥着就跟躲什么似的。
  没一会儿王一明就提着暖水瓶和盒饭进来了,裘小洛看他回来立刻站起来要走:
  “你回来了,那我先回去了……岳子,你好好休息,我回去给你拿点常用的东西,晚点我再过来……”
  说完也没等我发话,两步就走出门口了。
  很明显,他绝对没跟我说实话。

  王一明买了盒饭坐下还没吃呢,我就把筷子夺下来了:
  “到底怎么回事?”
  王一明挺委屈的端着盒饭闻了闻,装傻:
  “啊?什么怎么回事……哦,阿然窒息没救过来……”

  “滚……没问这个……小洛怎么回事?”
  “小洛,这不没事么……”
  “你当我瞎的么……他脸到底怎么样……”
  “没怎么,消肿了就好了……创口浅,不会留疤……”
  “……没这么简单这小子一看就在躲我呢……你说实话……”
  “……”
  “说不说啊?!你快说吧……求你成不……”
  “……有点玻璃碴子……正好溅在上眼皮上……眼皮薄神经多医生不敢动刀……可能……取不出来了……”
  “那……那什么意思……会失明么……”
  “不、不至于失明就是视力多少受点影响……这倒是其次,不碍事,最主要眼上这个疤落下……眼形可能会……走形……上镜就……就……就别想了。”

  我心里一沉,浑身一层汗。

  “不碍事”……的确,这一片碎玻璃渣如果是扎进了我的眼皮上,我可能连眨都不眨一下,根本不会往心里去,说不定往后照镜子的时候抬眼一看眉下一道疤还觉得怪酷的呢。
  可换成裘小洛就完全不一样了,他那张脸就精致在眼上,演员是什么,就是镜头下每一个毛孔都看得清清楚楚,那种状态下一道疤的存在不用想都知道是多么的突兀。
  就好比一幅绝世名画忽然被溅上一个墨点,还怎么再继续挂在墙上?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冷静下来才想到裘小洛恰恰是因为替我挡了那一棍子才被误伤的,但我知道想到这一点后,想找个地缝躲起来的反而是我了。

  裘小洛嘴上不说,我看得出他心里着急,天天往外科跑,跟医生打听他的眼如果走形会到什么程度。
  脸上留下的刮痕结了痂,虽然很痒,但他从来不抓,终于捱到结痂自己掉了之后,痕迹才渐渐转淡,等到我出院的时候,已经看不大出来了。
  唯独左眼,薄薄的眼皮上微微突起一厘米长的一道,自眉中斜着往下恰恰停在了眼角的位置,看起来就像眼角往下耷拉,跟漂亮的右眼一对比,更显得惊心。
  就从那时候起,裘小洛梳起了大偏分,越来越长的头发盖住了额头,盖住了左眼,盖住了小半边脸。

  身边新结识的朋友打照面的时候总喜欢说句场面话:
  “小洛这……越来越有艺术家的范儿了啊……”
  裘小洛听了这话之后,越来越少出去应酬见人。

  王一明他们都看在眼里,私下提醒我很多次:
  “小洛这……越来越忧郁了啊……”
  裘小洛无意中知道后,也不再跟我们吃饭喝酒。

  晚上我抱着他睡,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他提议:
  “小洛啊……不如来公司帮我一把吧……”
  裘小洛一动不动也不说话,翻个身侧身向外,弓着脊梁。

  这样度过一个晚上,这样度过每个晚上。
  每一晚我都很想扳过他的身子问问他是不是后悔为我挡那一棍子了,可还没伸出手胳膊就放下了,根本没法碰他——且不说这个已经没了意义的问题一句话能戳疼我们俩,就算活该认傻问了他,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得到什么样的回答。
  如果他说不,我这辈子都欠他的,可如果他说是,我就欠了他的一辈子。
  最怕就是他还是像这样不说话,那我就连欠不欠都掰扯不清楚了。

  我以前从没想到过我和裘小洛之间也能有算计“欠不欠”的一天,真到了这个份上我才明白之所以没想过是因为以前那些事儿就算撑下整个天来都是我们俩一起担的,而这一棍子劈开我们俩,这才看出来谁站得更往前一点。

  我不说,裘小洛也不提,沉默慢慢变成了默契,但我不能让裘小洛就这么因为一片碎玻璃而毁了,所以一刻不浪费的天天查阅资料咨询专家,为裘小洛的眼睛想办法,可也就是因为这样,我没有及时发现裘小洛悄然的变化:白天没精神,晚上睡不着,吃饭的时候总说没胃口,本来就挺单薄的一个人,一天比一天瘦。
  甚至连做的时候,他也硬不起来。
  而当我发现垃圾桶里百忧解的说明书时,已经是一个多月后了。

  我盯着那张说明书看了一早上,出门买了菜,回家就把自己关进了厨房,忙活了两个多小时,把裘小洛爱吃的都做齐了,满一桌。
  裘小洛一直睡到中午头,还像没睡醒呢,半迷糊着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瞥了眼那一桌子曾经他看见就会扑上去的汤菜,稍一愣,就淡淡屐着拖鞋回房继续睡了。

  我第一次把他拉起来,他说困,别扰他;第二次把他拉起来,他求我行行好,别管他;第三次把他拉起来,他怒了,让我滚;第四次把他拉起来,他推了我一把,扯过被子套住了头;第五次把他拉起来,他不说话,装死……
  不知道第几次把他拉起来,他才疲惫的喃喃:
  “真没胃口……下点面条吧……行么……”

  我松了口气。

  收了桌子,重新切了个西红柿打上蛋花给他下好了面条,我们俩面对面各自端着一碗,旁边的鱼缸里氧气棒在自动加氧,咕嘟咕嘟的声音显得很有生机。

  “小洛啊,跟你说个事儿,赶上金融危机,我们那个酒店开业到现在赔进去小百十万了……”
  “啊……这么多……那怎么办……”
  “不知道,正跟涛子商量呢,现在这行情恐怕连卖都卖不出去呢……”
  “卖?你们不做了?”
  “难啊……根本没法维系了……开门就是往无底洞里扔钱,不开门这费用那开支照样不少……”
  “……你们决定了?再想想办法吧……”
  “我们都快想破头了……哎……有心无力……”
  “……别啊……那多可惜啊……”
  “嗨,那能怎么办,谁叫咱们赶上了……反正一时半会也缓不过来,那何必还让钱都继续打水漂去呢……”
  “……怎么这么说呢……一步步做起来的……说不要就不要了么……”

  听裘小洛这么说,我放下碗,抱手趴在了他面前:
  “小洛,你真觉得可惜?”
  裘小洛小口慢慢吞着面条,看着我点了点头,很认真:
  “是啊……那……难道你不觉得可惜么……”

  “可惜,很可惜,既然一个酒店就这么结束都这么可惜,那你说一个人呢?”

  裘小洛原本认真看着我的眼睛一垂,手里的筷子搅动着面条,杂乱没有方向。

  我坐到他身边,把被他揉成一团的百忧解说明书展开递到他面前,他扔掉手里的碗筷猛地一把夺过去就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瞪着我,情绪激动得有点站不稳:
  “岳翰伟!你他妈干什么?!你他妈想干什么?!”

  “你主动去看心理医生应该告诉我,这是好事,我应该陪你。”

  裘小洛攥紧了那张说明书,扔到了我脸上:
  “谁他妈看医生去了?!我没病看什么医生?!你滚蛋你他妈少管我的事儿!看看看……看医生有个屁用!”

  说完他甩手就要走,步子迈得太大,拖鞋打滑,人跟着往一边歪。
  我站起来从后面撑住他,抱的结结实实,结实到甚至胳膊上每一条血管都能感受到他心里的怦怦跳动。
  他掰扯着我的胳膊,抓出一道道红印子,骂我混蛋,向后踹我的腿。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裘小洛,他一点也不斯文,一点也不优雅,一点也不冷静,甚至一点都不在乎我,下手出脚完全没了轻重,踢着骨头掐着肉。
  不过我哪儿都不疼,就是心里有点堵:他到底憋了多久,才会这么失控?




  跟我拚力气,裘小洛永远输。
  打累了他也消停了,喘匀了气冷冷说:
  “行了你他妈松手吧老子打不过你!要么你现在上床直接把老子操晕!要么立马给老子滚蛋!你他妈别让老子看见你——”

  “小洛啊……对不起……别一个人绷着了,哥来晚了……对不起……”

  那天抱了裘小洛很久,直到他僵硬的身子彻底软下来,才算是有了点我原来认识的那个裘小洛的模样儿,我们俩靠着墙坐在地上,都很疲惫。

  “小洛啊,什么时候去看的?”
  “……一个多月前吧……”
  “那大夫怎么说?你觉得自己怎么样?”
  “……开点药先吃着……我还能怎么样……睡不着,心里烦……”
  “你怎么不跟我说呢?”
  “有什么好说的……”
  “至少我能陪你一起去吧。”
  “你?你去有什么用……”
  “……我知道你问题出在哪里。”

  裘小洛听了这话扭头看我,看了很久才问:
  “你真觉得我有问题?我有什么问题?”

  看他这么明知故问,我反倒放心了,他有什么问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否则他不会主动去看心理医生,那么既然他不想先捅破这层纸,还是我来揭开那个迟早都要揭开的疤好了:

  “如果不能演戏了,生活还有什么意义?”

  裘小洛没有激动没有失控没有一巴掌把我刮到一边没有大叫着跑开,他还是很认真的看着我,只不过黑亮的眼珠子里瞳孔在收缩,鼻翼渗出一层细汗——
  他可能很想努力给一个答案,但他给不出来。


  “如果不走演戏这条路,你想过会做什么吗?”
  裘小洛很茫然,显然他从来没想过。
  “我小时候想过,如果闯不出那片山沟我就包个大棚,冬天种西瓜夏天种白菜。”
  裘小洛撇撇嘴,笑得有心无力。
  “可是后来我从家出来了,我才明白一条路但凡是迈开腿走了,除非是走岔了,否则那就别指望回头了,你说对吧。”
  裘小洛点点头,我们俩都是不撞南墙不死心的主儿,偶尔撞了南墙都不见得能回头。
  “所以我也明白,不能演戏对你来说是个多么大的打击。”
  裘小洛挺哀怨,吹着脸前自己垂下来的头发,一下下像在叹气。
  “可我也很受打击啊……不能被影帝包养不说还不能包养影帝……你说说我伤不伤心、伤不伤心……”
  裘小洛翻白眼,他也就是没力气了,不然肯定扑上来掐我。
  “可有一点你得明白,对我来说包养影帝没啥意义,意义在于那个影帝是不是你。”
  裘小洛扭头看我,眼神沉静了很多。
  “你如果不是影帝,影帝在我眼里就是个名片,都长一个模样儿;你如果是个民工是个环卫,民工环卫在我眼里那就是全部,反正你是什么我就包养什么。”

  “包养包养有几个钱烧包得你……瞎包养什么啊好话都让你个笨蛋说瞎了……不过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多甜言蜜语……这都跟谁学的……”

  看裘小洛肯说话了,我把他搂过来,给他拢了拢乱糟糟的头发。
  “嗨,啥甜言蜜语啊那都瞎说的,我从来就不会说话,也没怎么逗过你开心,其实我就想告诉你,不能上镜不代表咱就到此为止了,比方说咱们酒店,你说金融能危多长时间的机啊,想想办法怎么不能撑过去,我跟涛子商量改走平价路线,推商务套餐,现在站住了脚等过两年形势好了咱立马能翻身。
  所以不出镜也没啥大不了的,今天出去买菜的时候我特意转了一圈看了看,咱这儿表演培训学校多了去了,少儿班青年班哪个班不是爆满啊,你理论这么扎实到哪儿不能种一园子桃子李子啥的啊,嘿嘿,你想啊,那么多漂亮的小男孩小女孩整天围着你演小猴子小松鼠的多有意思啊……
  回头再让王一明帮帮忙,问问电视台那些拍情景剧的要不要专业表演指导,你好歹也是有代表作的演员啊,请你那一准便宜不了啊对吧……
  最差就算咱什么活儿都找不着什么都没有了,那你想想你最喜欢的那个——那什么《喜剧之王》,人家不就是支了两排铁凳子教人表演么,最后不还给街坊办了个话剧台演《雷雨》,像模像样儿的……
  哦,不对,你不可能什么都没有,我这辈子都是你的拖油瓶……
  不过前面说的倒都是后话,我觉着还是先给你打听打听整容这事儿,现在医学这么发达总能有办法的,不就是一道疤么咱们还是试试,不管怎么样努把力以后也就不后悔了,你说呢……”

  我搂着他啰里啰嗦给他讲着无数种可能,最后连我自己都惊叹原来人这一辈子还可以这样那样换着法儿的过,随我们怎么过似乎都不至于钻牛角尖去,那感觉就跟站在立交桥上似的,往哪儿看都是路。

  裘小洛也有些被我说动了,翻出我的手机就给王一明打电话,俩人叽叽喳喳聊着电视台那些自办栏目中的情景剧,裘小洛已经很久没一口气说过这么多的话了,以至于挂了电话后他咕咚两口喝了一大杯水,那叫一个畅快。
  喝着水他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一顿,扭头看我,眼睛微微一眯,透着精亮的光:
  “不大对劲啊岳翰伟,你刚才说什么——跟涛子商量改走平价路线、推出商务套餐——你那酒店不是要关门么、不是要卖了么、不是一个赔钱的无底洞么……骗我呢是吧!下套呢是吧!”

  得,说漏嘴了,我差点没抽自己一大嘴巴子,看裘小洛一边“啪啪”捏着手指头一边阴笑着走过来,我掉头就跑,撞歪了桌子,他拔腿就追,碰掉了筷子,三两步跑进了卧室,双双扭打在了床上。
  “你丫居然敢骗我!告诉你你就算跪地求饶也没用了老子今儿就治你个服气!哼哼!”
  “别别……要不我给您热热菜去您先吃饱了再说……”
  “吃什么吃老子不吃!嗯唔……哎?你压着我干什么……”
  “既然你不吃……那我想吃了……”
  “……啥?!”
  “做吧。”
  “……你、你还有没有人性你问问你自己!”
  “怎么没有……这不有人又有性么……”
  “……我、我还饿着呐我……”
  “嘿嘿……就算跪地求饶……也没用了……”
  ……
  ……

  没过两天,裘小洛就试着不吃那些药了,武指给他办了张健身卡,隔三差五就带着他打球游泳跑步去,后来等他看心理医生的时间从半个月一次改成了一个月一次,我就带着他回北京打听整形了,跑了几家,方案基本上大同小异,医生说这手术能做是能做,但就是有失明的风险,毕竟是在眼上动刀子,不是小事。
  就在我和裘小洛正犹豫着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大迟出事了,听说是跟捣腾白面有关,判了个无期。
  去看大迟的时候他老的都没型了,我们俩傻站了半天没敢认,本来比我年轻比我帅气的大迟,不知不觉竟然就连白头发都藏不住了。

  大迟跟裘小洛聊了很多,安慰他其实压根没必要动这一刀子,这样就挺好,跟我过日子不比沾一身腥好啊,那圈子太乱,纯粹为了表演在那里面谋生存实在太难,不出名不甘心,出了名又闹心,尤其像我们这种关系,吃过这种亏,应该更明白这其中的艰难……
  最后时间到了,跟我就交待了一句话:瞒着家。

  我跟裘小洛都很难受,其实打死我们也不会相信大迟会卖白面害人,但关进去的却的确是他而不是别人,我们也不知道信任跟法律为什么会这么冲突,然而还没有想明白这一点,大迟就死了。

  裘小洛陪我回了趟老家,我知道这事儿根本瞒不住,警察估计早就来过了,可我还是按照当初答应过大迟的,跟大迟他妈说他去阿富汗了,他妈一边拿扫帚抽我一边哭,我也没躲,就当代替大迟挨得这几下子,这些都是我们一早就欠下的。

  顺便带裘小洛回我家,结果只看见我妈,没看见我爹,我妈一看瞒不住了,告诉我其实早在我往家里寄钱的时候,我爹就住院了,胃癌早期,我打电话那时候不是不想跟我说话,实在是没法跟我说话。
  我爹不让我妈告诉我,怕耽误我忙生意。
  我懵了,没有家我忙活个什么劲呢?

  去医院看我爹,我们爷俩终于是在病床前把过去都抹了,说起来也真是傻,赌气赌了这些年,把一家人应该和和美美的好时候都赌没了,我得到的跟我弄丢了的,还真没法分出个轻重。

  在我的坚持下,我把他们接到了城里,回城的路上,裘小洛告诉我他决定不做手术了,大迟的事儿和我爹的事儿让他特别难受,人说没就没了,病说来就来了,虽然失明只是一种可能,但他也不愿冒这个风险,他不能接受我明明就在身边但他却看不见。
  实现理想的方式有很多种,但人,这辈子就那么一个。

  在我爹最后那段日子里,我和裘小洛恨不得用两个儿子的身份加倍补偿这些年没尽到的义务,赶上我事多连轴转的时候,裘小洛都是成天成夜的陪在医院里。
  我爹走的挺痛苦,看得出来他不想走。
  我妈人一下子就垮了,天天吃安定也睡不着,记忆力一天比一天下降,用我们老话说就是老糊涂了,但医生说这是老年痴呆症的先兆。

  我和裘小洛商量要不要告诉我妈我们俩的事儿,后来根本也不用我们商量了,我妈没多久就把裘小洛当我媳妇了,偶尔还特别认真的问他怎么还不给我生个孩子。
  裘小洛呵呵笑着,顺着我妈的话胡诌,说我太忙,等我有空一定生一个。
  就这么哄着,老太太居然也高兴。

  这边有裘小洛替我照顾着,那边我跟刘海涛研究各种营养饭菜搭配,推出了数十款套餐,重心转移回盒饭送餐公司,配合酒店住宿等业务一起撑着干,虽然辛苦点,但我们还是相信形式一好起来我们也就离“翰涛餐饮股份有限公司”不远了。

  王一明的剧本越来越受到重视,后来因为担纲编写了一个央视首播的青春偶像剧而彻底成了红人,当年那个背着包到处递剧本的三流小编剧终于成了国内一线名编,人脉这么一铺开,就想着给裘小洛牵线演戏。

  裘小洛想了想没答应,他在我们这儿一个少儿表演培训学校当老师,整天跟那些对表演充满好奇的孩子在一起,他也跟着快乐了很多,颇有点一手拖起明天的太阳那意思,再加上时不时地赶上中小学举办个联欢晚会,他还去指导人家学生演舞台剧,上蹿下跳来回忙着讲解动作表情,那些孩子都叫他“裘导”,裘小洛听了那叫一个得意。

  后来有些少儿艺术团带着经过他指导的舞台剧去外地交流表演,居然还得了奖,渐渐就有些正规的表演培训班找上门来,但裘小洛对这些地方似乎都不是太满意,直到王一明介绍了一个中央戏剧学院退下来的老教授,人家创办的培训班全国闻名,裘小洛才跳槽了。
  用他的话说,跟着这样的老师,才能学到东西。

  从一无所有到衣食无忧,裘小洛始终在我身边,有些人可以同富贵不能共患难,有些人可以共患难却不能共富贵,幸运的是我和裘小洛从地下室一路住进了大房子,都是一起的,其实知道自己想要追求什么并不多么值得庆幸,人要是想活得明白本来就应该清楚自己想要些什么,难得的是同样清楚身边那个人想要追求什么,并且为之努力,我觉得这才是我跟裘小洛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以后还能在一起的最终原因。

  裘小洛一边跟着老师积累经验,一边把自己的经验教给学生,他跟我说一旦有机会,他想尝试做个导演,他觉得演员是表演的工具,艺术生命有限,青春毕竟就那么几年,导演的手中才抓着表演这门艺术的灵魂,操控着表演这个大舞台。
  他说得这些我其实听得半懂不懂,但看他一脸憧憬,我也就高兴,就此改口喊他“裘导”,他乐不滋儿的装绅士对我点头致意,我说以后要不也给我安排个角色,他露出一排小白牙眯着眼说那我得先让他潜规则。
  对于这种挑衅,除了扑倒还能做什么呢?

  扑倒在床,我抱着他收紧胳膊,心里就很踏实:
  “小东西,在我这儿你这辈子就是个跑龙套的。”

  裘小洛勾住我脖子,眼睛一眨,笑得一如从前:
  “嘿嘿,能在你身边跑龙套,跑一辈子都乐意。”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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