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若浮云  作者:水何采采

一次战役,风华 绝代、年轻俊美的兵部尚书为救君王,被刺中颈骨,从此万劫不复.....
瘫痪的尚书美受醒来的第一句话是:“莘,让我死了吧。”
自私霸道的攻王从额头眼角,一遍遍地吻着自己的爱人,每一个字都说得铿锵有力:“朕,当没听到。”
曾经的美人又如何?入了他的宫又怎样?今日,你不过是一个不能动的男宠瘫子 ,轮椅、腹黑,加上渐渐消逝的风华,自己,到底该何去何从?
轮椅腹黑美受的故事


  第一章

  “三殿下,您说够了么?”
  身着松垮蓝衫的公子,淡然而无力地半躺于软榻之上,唇角边微微勾起轻浅的笑,言道。也不去看那口出狂言的人,仿佛刚才听到的恶语与自己无关似的。
  话音刚落,一碗草腥味十分浓重的棕黑色药汁已送到了蓝衫公子淡色的唇边。
  轻啜一口,蓝衫公子敛色吩咐喂药之人道:“彦生,这药有些烫,我想晚些再喝好么?”
  ——在莘的死敌面前,他怎能如此示弱!
  彦生点头,将热气腾腾的药碗轻置于一旁的八仙桌上,然后虔诚地立于软榻旁。
  上午的日光洒入永昭宫的水渠轩之内,幽幽落在蓝衫公子淡如蓝天的脸上,光晕点点,让他看上去宛若仙人。
  被称作三殿下的出口不逊之人头戴紫金冠,身着黑色华服,正居高临下地站在蓝衫公子面前,盯着他腰部以下严严实实盖着的月白色锦被,再斜一眼不远处的名贵樯木轮椅,满脸猫哭耗子式的悲悯。
  立于一旁的彦生见有人对蓝衫公子如此放诞,忍不住躬身行礼道:“三殿下,苏大人身体不好,已经坐了许久,该休息了,请殿下您……:”
  三殿下了然的点头道:“嗯,本王知道了。苏大人可是需人帮忙换尿布了?这事不都是皇兄亲自动手的么?苏大人如此尊贵的身体,岂是你一个奴才能碰的!”
  蓝衫公子面色微敛,垂下一双蝶翼般的睫毛道:“三殿下还是请回吧,微臣足不能行,恕不相送。”
  彦生咬牙忍下怒意,努力克制住想扑上去揍三殿下的冲动,抬手道:“三殿下请。”未有一丝相送之意。
  “主子无礼倒罢了,奴才也这么不懂规矩,哼,真他妈的没意思!”年轻高大的三殿下狠狠一拂袖,大摇大摆而去。
  蓝衫公子目送不速之客离去后,只觉喉咙一阵上翻,一股甜腥涌上,哇的一声,一股鲜血吐出,月白色的清雅被面上立刻染上了点点红梅。
  “苏大人!苏大人,你怎么样?”
  彦生急忙上前扶蓝衫公子躺下,一个劲儿地轻抚他的胸口。
  蓝衫公子本就苍白的面色已转至煞白,他试图轻拍彦生的肩膀,安慰他一下,可惜办不到,只能勾起嘴角凄然一笑,轻声道:“彦生,我没事,今天的事,千万不要告诉皇上。”
  “嗯。”彦生使劲点点头。
  皇上和三殿下的关系素来紧张,彦生又怎么不知道苏大人的用心良苦?可这三殿下也太过分了,苏大人是随皇上亲征,在战场上替皇上挡了一枪而全身瘫痪的,他自己想这样么?
  “恒,什么事不能告诉朕?”
  彦生听到一道淳厚霸气的男音,吓得浑身一阵机灵,急忙跪拜。
  身着浅黄色龙袍的天子轩辕莘一面说着,快步走到软榻前,见蓝衫公子脸色惨白,再看向那染着朵朵血梅的锦被,心像被人狠狠挖去一样,一张黝黑的脸更黑了。
  “皇上,微臣没事。”苏恒温和的笑笑,想去摸他的莘的那张肌肉紧绷的黑脸,想去展开那双浓黑的剑眉,但,一双毫无知觉的手办不到,于是,深深地望着莘,用眼传达着心中的情意。
  帝王莘心里一酸,轻轻吻上恒依旧明润却无奈的双眼,慢慢地掀开被子,恒那毫无生气的惨白下身,便□裸地展现在他的面前:一双修长的腿,如今已消瘦成剥了皮的白树枝,很久不接触地面的优雅双脚外翻着。
  眼神穿过恒枯瘦的双腿,帝王莘瞥见他身下雪白的那团已经有了些浊污,急忙托起他的臀,将污浊不堪的什物撤下,吩咐彦生打一盆热水、一盆温水,然后,十分仔细地兑好水温,将恒的一条腿轻轻抬起,仔细地擦拭起来。
  清洗过后,帝王莘温柔地将被子给恒盖上,看见被面上的血花,眉头紧皱,沉声道:“彦生,换条新被子,要最软的,这条扔了!”
  彦生急忙照办,快速的送上最柔软的簇新锦被。
  帝王莘将被子再次轻柔地盖在恒毫无知觉的身上,掖好被角时,却听得苏恒郑重地开口道:“启禀皇上,微臣有事相求,求皇上成全。”
  “什么事?”帝王莘端起药碗,轻尝一口,递给一旁侍候着的彦生,吩咐道:“药凉了,去温一下。”
  “回皇上,臣奏请搬回自己的府上。”
  “恒,朕没听清,再说一遍。”帝王莘脸上的肌肉微微一颤,敛色沉声地道。
  ——都是三年前的战役闹的。
  三年前,蓝刍国气势汹汹地前来攻打紫魆国,长驱直入,已打至京城城门之下,在国都的城门外,眼看亡国将至,却被留守京都的年轻的兵部尚书苏恒一支骑兵寻了破口,身为紫魆国国主的莘,亲率大军趁势追击,决定最终胜败的那一战上,眼看着蓝刍国身高九尺的将军一枪刺向莘的喉咙,苏恒毫不犹豫地从自己的白马上飞起,猛扑向帝王莘宽厚的身躯,紧抱住莘的双臂又是那么迅速地滑下,苏恒被刺中的颈骨,就这样万劫不复了。
  莘忘不了他的恒醒来望着自己手上柔滑的湿布时垂下的嘴角,及那双失了神的双眸。他绝代风华的恒,失了心,眉头紧皱,冷声抛出一句:“莘,让我死了吧。”
  帝王莘捧着苏恒的脸,从光洁的额头到润湿的眼角,吻滑过秀美的鼻梁,一遍又一遍:“朕,当没听到。”
  胜仗之后,莘不顾恒的强烈反对,把苏恒接进宫来亲自照料,日夜陪伴,倘若不是自己实在抽不开身,尤其不准别人碰他的身体。
  “那是朕的。”莘霸道地说,一个字一个字,铿锵有力。
  莘将恒安排在离自己寝宫最近的水渠轩内,批奏折的时候,常常就在恒软榻一旁的八仙桌上,随时照顾苏恒的起居遇到一些军务政务,苏恒也会出谋划策。
  望着莘那黑得透亮的钢铁般面容,及端详着盯着自己时,流露出的无限满足的双眸,看着握着那双粗壮的大手握着自己毫无知觉的白手指,有时候,苏恒也会想起一句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只是——
  “苏大人,你是紫魆国最美的人不假,可是,你都已经这样了,照照镜子,当年的风华,你还剩下多少?等我皇兄看腻了你,你和失了幸的男宠又有什么区别?别人还能动,你呢?不如找个女人,好好伺候你,然后维持着你和他的君臣关系,让他对你有个惦记。我倒知道有家小姐愿意伺候你这个瘫子,就是不知你愿意不?人家长得还挺漂亮,跟了你,等于守活寡,亏是亏些,可对于你来说,却很划算呀……”
  上午,三殿下趁帝王莘检阅军队之际,偷偷跑来扔下这样一堆炸弹,苏恒气得当场胃内抽搐,吐出鲜血。可是,三殿下说的不无道理----他丑陋的残躯,莘当真会一直不厌烦么?胃已经颓坏得不成样子,身子越来越虚弱,坐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今天阅兵,他本应该参加的,莘却心疼他,没有让他出席,他真的成了完全的废人了,还要拖累莘到什么时候呢?
  “皇上,微臣奏请搬回自己的府上,看在微臣侍奉皇上多年的情意上,请答应我这辈子唯一的请求,好么?”
  苏恒将下巴使劲上扬,然后慢慢放下.
  帝王莘自然记得,这是苏恒瘫痪之后和他约定过的,苏恒跪拜的姿势。
  “恒,军人最基本的要求是什么?”莘一句话,将他的请求,噎了回去。
  军人最基本的纪律就是服从命令,恒,你把自己绕进去了。
  帝王莘想起刚才撞见老三时候,老三那一脸的不满。
  老三忿忿地道:“皇兄,你的美人苏都已经全身瘫痪了,怎么还那么傲慢?我不就是说蓝刍国来了使臣,托我引荐送来几个美女么?他犯得着下逐客令吗?明明他自己都……”
  “老三,你给朕住口!”莘捏了捏铁拳。
  老三,朕知道你恨朕,可你不能这样说恒。恒十四岁就跟着祝老将军在北方打仗,到二十二岁掌握兵权,再到二十三岁,为朕挡下那一枪而全身瘫痪,他为朕,为这个国家,什么都豁出去了。要不是朕以军人的名义要挟,他早就不想拖累别人了。他爱朕,可朕知道他的为人!
  “恒,老三的话,是不能听的。”帝王莘接过彦生递上的药碗,用一只手,便将苏恒轻轻扶起。
  恒轻摆头,避开药,轻声道:“皇上,三殿下什么也没说。”
  “喝几口,喝了药,病就好了。”帝王莘的黑脸写满了耐性。
  “既然蓝刍国使臣来访,皇上应去迎接贵客,来陪我这废人做什么?”
  帝王莘固执地将药碗端至恒的唇边,不做声,沉默着,见苏恒无奈的将药喝下去,方冷嘲道:“送来美女和宝物,他们有那么好心么?”
  苏恒刚开口,淡色的唇,便被散着浓浓热气和苦味的药碗再次堵上,勉强抿了一小口后,劝道:“可如今怠慢了他们,打草惊蛇,之前的努力,怕是要事倍功半了。”
  帝王莘不回答,固执地盯着苏恒的唇,一副命令的姿态。
  “蓝刍国的女子,素以温柔似水而著称,莘拒绝她们,可是怕自己沦陷于温柔乡之中?”苏恒笑了,习惯性地笑着,笑地看不出喜忧。
  “什么?”帝王莘讥笑道:“朕的后宫佳丽难道还少么?”
  苏恒再笑,被帝王莘强迫着灌进一口苦药,药汁沾在唇上,被淡色而好看的唇迅速吸走,唇沾在那口钢牙上,笑容僵住了。
  自己受伤的三年来,帝王莘也时常去临幸后宫佳丽,苏恒也经常赶他去,两人都清楚生理需要和淫 欲的区别。可这次——
  皇上,您果然心虚了。
  “明天吧,明天朕给他们举行一个国宴,今天你陪朕泡温泉。”
  莘说着,掀开被子,认真地在恒身下包上一块内含上等棉花的棉纱尿布,帮恒套上中衣,外罩一件银白色长衫,穿戴整齐之后,莘觉得,自己几年前灿烂无匹的恒又回来了,想着想着,身下不由得生出一阵火热。
  帝王莘将苏恒没有知觉的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一手横过恒的腋窝,一手穿过恒的腿关节,丝毫不费力气地将恒抱起来,怀中人的细长手脚,随着莘的步伐轻轻晃动着,像是一片蓝天下的薄云,莘有些辛酸地不去低头,将怀中人抱得更紧了些。
  苏恒见自己窝在莘的怀抱中,即将要出水渠轩那檀香木雕凤的大门,转头瞟一眼床尾的轮椅,动动唇角。
  “皇上。”
  苏恒一双美目眼巴巴望着近在咫尺的黝黑眼珠:“微臣有些头晕。”
  帝王莘知是伤了他的自尊,急忙折回去将他放置到轮椅上,用一根黄色缎带穿过恒如今已十分纤细的腰,将他的身子与椅背绑缚固定在一起,慢慢推出水渠轩,连人带椅,搬出门槛。
  随着视野缓缓上升,再慢慢降下,苏恒羞得满脸通红,头一侧,双目紧闭。
  轩辕莘,不是我愿意找麻烦,我是你手握兵权的将军,不是男宠。
  刚出轩门,便见龙撵立于门外,像是等了很久。果然事前已经安排好了,操纵别人,从来都是帝王莘的行事风格。

  第二章

  被莘抱上龙撵,恒只觉得晕晕沉沉,因药效的发作,眼皮一沉,昏昏睡去,再醒来时,脖颈上湿湿热热的,平视到自己毫无知觉的枯瘦身体,正赤 裸地浸泡在满是名贵药材的温泉里,两腿间的紫红小东西周围光秃秃的,那是因御医说害怕引起炎症而被莘剃掉的。此时,莘正一手按摩着自己像细白萝卜一样的废腿,另一只手则托着自己的腰身。
  恒只觉得,脖颈的温度继续上升,视线又一沉,莘的右手换了左手,腰身再被托起时,他的左手已不老实了。
  莘那双粗大厚实的手,在恒毫无反抗能力的双腿之间,来回抚弄着,把玩着。
  倘若是多年前,苏恒绝对不会这样顺从莘。
  莘比自己大七岁,如今已三十有三,可惜十年前的样子,看上去并不比现在年轻多少。十年前,苏恒年方十六,已跟随身高一丈有余的大将军祝余在北方打了两年仗,且屡建战功,因为在一战中率先登城拔了绿魁国的绿旗而封了侯,得幸与新登基的皇帝见了一面,一面之后的第二天,他便被皇帝招进御书房。
  “英俊的太上皇,您看上去精神不错。”
  苏恒笑地一脸灿烂,不知为什么,就是想作弄这个看上去并不年轻的帝王。
  “恒,不要惹毛朕!”
  两人第一次交欢时候,几乎闹得像要拼杀一般,一身好功夫的苏恒,说什么也不肯就范,急得莘两眼通红,一张黑脸活像抹了碳……
  恒咬咬唇,努力勒住记忆的马缰,平视着莘,慢慢的,他看到莘的手中,自己的“兄弟”站起来了。
  “恒,即便你感觉不到,我还是会让小家伙舒舒服服的。”
  莘说着,深深地望了恒一眼,将恒站起来的紫红色小家伙,塞入口中,有节奏地吞吐起来。
  恒抬眼,仰望上方夹金粉描绘的画梁雕栋,面无表情。
  三年了。
  记得受伤之后的第一次云水雨露,恒强忍着自己眼泪,到最后,硬是没有让它滴落下来。
  那一次,莘一遍遍吻着他的耳垂,他颀长的脖颈,到最后,不停地吻着他最脆弱却毫无知觉的那处,恒却始终没像往常那样满足地低垂着睫毛,而是拼命仰着头。莘说朕不相信,没有朕做不到的!说罢,将自己的头埋在恒身下不停的取悦他,恒却始终仰头,说算了吧,徒劳。于是,莘肠子都悔青了——两个人都是那么骄傲,之前从来没有想过用口,甚至为争谁上谁下几乎连内功都使了出来,那时候,莘只会霸道地索取,甚至凭着自己强悍的体格,整夜整夜地索取,恒即便一身好武功,第二天走路仍需扶着墙蹒跚。
  莘越想越痛,加深了舌上的技巧,一股彻骨的痛,像冬日的寒冰,迅速将莘热辣的下身冷却。
  正在这时候,温泉池的紫纱帐外忽听太监尖细一声:“启禀皇上,蓝刍国使臣携礼物在晔阳殿外求见。”
  莘没有回应,不去看恒此刻毫无反应的漠然面容,只是探下头,努力取悦着对方。
  “皇上,不要管他了,他没感觉的,蓝刍国给您送礼物来了。”恒劝说道。
  恒很少说您。
  莘依旧没有回答,只是舌头加大了力度,直到某种苦涩的白浊物喷到他的喉中。
  “我紫魆国难道缺美人和宝物么?”
  莘一脸不屑,将恒的身体清洗干净,慢条斯理地从温泉池中抱到池沿上,开始擦两人湿漉漉的身体。
  “皇上,蓝刍国的美女闻名天下,您要是不接纳,他们自然会起疑心,南征的三年准备,怕是要事倍功半了。再者,接纳了这批美女,以游乐为理由,下个月的南巡不就有障眼了么?”恒继续劝说。
  听恒献的这一计,莘那张泡过温泉后依旧黑得发亮的脸庞,立刻摄出一种撼人的霸气,让恒看得出了神。帝王莘生就一身的霸气,君临天下的气概让他深深着迷,可是今天这情形,却不是彰显霸气的时候。
  恒咬唇问道:“皇上,迎接贵客,按照礼节,所有重臣都要出席吧?”
  莘望了他一眼,开始帮他穿银白长衫。
  苏恒望着自己的银白衫,很好看,可他喜欢穿蓝。
  “你最近不是病了么,又不能坐太久……”莘担忧道。
  “可臣是皇上的兵部尚书。莫非,皇上嫌臣见不得人么?”恒冲莘微微一笑。
  一柱香的功夫之后,只听十二声礼炮响起,所有紫魆国重臣,皆随皇帝前来迎接蓝刍国使臣,其中包括端坐在轮椅之上,被侍者推着的右仆射(右丞相)、兵部尚书苏恒。而与他人不同的是,苏恒未穿官袍,只是身着银白色长衫,春风吹过,银白衣袂飘飘欲飞,通身的世外之气,飘逸如仙人。
  瘦瘦高高的蓝刍国使臣华蒙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待入了席,众人盘坐在矮桌前,苏恒也被彦生从轮椅上慢慢挪抱下,莘急忙吩咐小太监给搬来一个青瓷雕花鼓墩,让他靠着。
  礼节性的举杯过后,蓝刍国使臣举起金杯邀请的,不是别人,却是挨在靠枕上笑得满面春风的苏恒。
  “这位大人可是三年前出骑兵破了都城之围的兰陵侯苏大人?久闻大名,华某敬你是个英雄,先干为敬!”
  说罢,华蒙仰脖,一饮而尽。
  苏恒笑得潇洒,释怀至极:“多谢华大人。阁下若不介意苏某人无法双手举杯回敬,苏某愿回敬一杯。”
  说罢,对站在自己身后的彦生,轻声吩咐道:“彦生,帮我斟一杯酒。”
  彦生忙跪坐于短桌旁,提起酒壶,将翠玉杯斟满,热气轻溢。
  此时已是仲春,酒需要热么?
  华蒙冷笑一声:“兰陵侯对待邻国的使臣真是热情,连酒都是热的。”
  “大夫说苏某胃弱,虽然苏某感觉不到,不过大夫让喝热的。既然华大人认为不妥,阁下喝什么,也斟一杯给苏某就是。”苏恒笑得从容,一张苍白的面容在银白衫的映衬下,十二分的璀璨。
  帝王莘狠狠瞪了苏恒一眼,笑着对华蒙道:“华大人,你何必跟手脚都不能动的人叫真儿呢,来,朕敬你一杯。”
  “谢皇上!”
  华蒙一饮而尽,见皇帝亦替苏恒挡酒,便不再为难他,携起酒杯径直走到苏恒的桌前,直视着苏恒道:“敬完皇上,该敬他最重视的人了,苏大人请。”说罢,将桌上那壶热水给苏恒斟满杯子。
  最重视的人?苏恒想起三年来莘亲自照料时的场景,忍不住有些脸红。
  彦生端起杯子,送到苏恒淡色的唇边,苏恒启唇慢慢饮下,在场的大臣们目睹,大半都心酸摇头,只有三殿下微微撇嘴,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恒却笑说:“华大人,苏某不是说华大人喝什么,在下奉陪到底么?看在苏某双手不能动的份上,大人请帮在下再斟上一杯凉酒。”
  “胡闹!”莘强忍住上去阻止恒的冲动,捏起一枚点心囫囵吞了下去。
  “苏大人!”
  彦生急忙劝阻道:“苏大人,你刚吐过血,不能喝……”
  华蒙望着斜倚在靠枕上苏恒那苍白的面容:一双明润的美目在瘦削的脸盘上占了相当大的位置,挺秀的鼻梁,没有什么血色的唇,越显主人秀美中的孱弱。
  算了,紫魆皇帝的态度那么明确,我又何必跟这样一号人针锋相对呢。
  华蒙刚才也已看清,于是灵机一动:“那恭敬不如从命,不过,我看这个小兄弟嘴唇有些发干,这酒赏了他如何?”
  高座于上的莘,这才略松了一口气。
  “谢华大人!”彦生急忙将酒饮尽。
  苏恒见状,刚想说什么,却浑身哆嗦,痉挛起来,一时间开不了口。
  “苏大人!”彦生急忙将苏恒的身子放平,开始按摩。
  莘见状,激动的站起身来,却见外国使节在,不好急忙奔过去失了大体,忙连声吩咐:“来人,快抬苏大人回水渠轩休息,传御医!”
  苏恒听着莘的声音,不由冷笑,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已是晚上,见自己躺在榻上。不远处的晔阳殿,一阵又一阵仙乐飘来。
  “苏大人,你醒了!吃点东西吧。”彦生欣喜地端过一碗粥,凑上前来。
  这个十五岁的孩子是当年自己一个部下的遗孤,被苏恒收养那年才七岁,苏恒对他来说,是兄长,又是养父,三年来侍奉苏恒,绝对的尽心尽力。
  “咳咳咳……”
  给苏恒垫高了枕头,小心翼翼地喂他吃了几勺,苏恒咽得急了些,呛得咳嗽起来。
  彦生急忙给他轻轻垂垂胸口,却听耳边又传来一声浑厚威严的男声:“我来。”
  彦生一看,居然是皇上!
  晔阳殿的乐声依旧。
  “恒,你怎么了?”莘问道,照旧像往常一样,人一来,便先掀恒的被子。
  “皇上,彦生刚刚已经帮我换过了。”苏恒有些不满地道。
  莘瞪了彦生一眼,忍着怒气,道:“恒,你没事吧?”
  苏恒缓缓摇头,二人相视许久后,莘转身而去,这一去,便是半个月。
  半个月后,莘再次出现在水渠轩时,是个午后,那一张黝黑的脸微微泛红,走近软榻,打横抱起恒,连人带被子往龙撵里塞,驰往碧鸾泉。
  龙撵之内,莘将恒拥得紧紧的,喉结顶在恒的额上,慢慢滑动。
  不再像之前那样轻轻抱着恒在温泉里来回游移、轻轻帮他按摩,这次,莘双手抱着恒一进碧鸾泉的紫纱帐,就将他压在身下,两下将他的那件蓝衫除去,开始吻他的锁骨,顺着锁骨往下,疯狂地吻着恒一根根突兀的胸骨,再至恒稍有些松垮的小腹,刺眼的白色尿布展现在莘眼前。一把撕下,紫红色的小东西在外力下微微抖了抖,莘见恒的两腿间依旧光滑,不见一丝毛发,知是彦生已给剃过,一阵醋意急涌上大脑,于是将他抱进温泉,草草冲洗过,便转至恒的身后。苏恒眼看着温泉的水波忽近忽远,一圈一圈向外扩散,于是知道,那个反常的男人正在向自己的隐秘处冲击。
  碧绿色的温泉,澄澈,见低,苏恒透过水纹,看得见一双黝黑粗壮的手臂,正提着自己惨白的腰,而自己的腰身正有节奏的前后晃动着,透过水面,看得清自己被剃得干干净净的暗色下身,被动地轻摆着。
  苏恒抬眼,碧鸾泉内,几根冒着汗珠的盘龙汉白玉柱,支撑着整个大殿,视线的忽近忽远,让他感觉整个大殿都在轻颤。
  “莘,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同样,美人能亡国,亦能救国。”恒冷静地说道。
  莘却没有回答,呼吸渐粗,喘息着,终于,轻轻送出一口气,恒知道,他终于释放完毕。然而,莘那双猿臂却转移到恒的肩膀上,恒低头看着那双微微颤抖的黝黑手臂,知道他拥得很紧,于是继续说:“半个月没有早朝,江山和美人选好了么?”
  莘轻轻吻着恒的耳垂:“恒,朕心里想着谁,你不清楚?”
  苏恒淡笑,回道:“可是皇上似乎已心志大乱,贪恋这种夜夜芙蓉帐暖的生活了,不是么?蓝刍女子果然名不虚传。”说完,只觉得喉咙里又是一阵翻滚,甜腥涌上,急忙咽下,那口血却翻滚着再次涌上,再也忍不住地吐了出来。
  “咳咳咳咳……”
  先是一大团红花在水中落下,几声猛烈的咳嗽之后,莘看到自己黝黑的胳膊上和温泉明澈的水中皆撒上殷红,殷红滴落于水中,轻轻下坠,下坠,消散成一缕一缕。
  莘皱紧眉头:“不是好多了吗?莫非是彦生在骗朕?”
  恒说:“确是好了许多,可能刚才太累了。”
  莘方才发现自己刚才的行为有多禽兽。难道,自己最近真的是成了沉湎于酒色的昏君了么?

  第三章

  一开始,莘和苏恒就是要混淆蓝刍国人的视听:帝王莘是好色的昏君,苏恒这个右仆射(右丞相)、兵部尚书身子骨弱得像纸扎的。
  莘本以为自己不会一直这样下去,以为恒的病会很快康复,只是,一切的一切都如敌国所料了么?
  帝王莘开始内疚地仔细帮恒按摩那双惨白的腿,眼睛里却悠悠闪现出蓝刍美女丝尘娇嫩得像桃花瓣一样的美腿,眼神开始迷离。莘的视线再次转移到恒紫红的小东西上,细长的小东西熟睡一般静静地躺着,莘忍不住想捏两把叫醒它,却不敢再伤了恒,只得轻轻在上面落下一个湿湿的吻,轻轻吻过之后,转移视线向上,盯着那张睫毛轻轻垂下的俊脸。
  恒依旧是浅笑着说:“皇上,微臣的病都是闷出来的,如果您还介意微臣的健康,请允许臣回自己的府上修养。”
  莘回过神来,叹道:“最近老三的小动作太多,你出宫不安全。对了,朕给你加了个副手,明天让他来宫里见你。”
  恒冷笑,开始盘算——有些不想发生的事,终究要多久才会发生?
  “三殿下现在动手也太早了吧?微臣还没完全'失宠',也还没有沦落到寸步不离床,明天微臣务必去兵部。不准阻拦。”苏恒敛色道。
  第二天一早,轮椅刚被推出宫门时,那一刹那,苏恒只觉得自己有捂住眼睛的冲动。
  原来,宫外的柳已千树泛翠,万绦春风抚过他挺秀颀长的颈。
  苏恒举目。万里长空,微风和暖日鲜明。
  苏恒刚要再看,便觉视线突被一遮,知自己被彦生抱起,眼前的柔绿角度一转,已经被抱至马车上。
  无奈的是,刚被抱上马车半坐半卧好,彦生就说了句:“苏大人我帮你检查下。”说罢便撂开他浅蓝色的长衫及中衣 ,让苏恒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本来,端正下位置不需要如此,可是,某种雪白的东西已经被黄色的液体浸透了。
  彦生轻车熟路的将事先备好,盛放于熏香漆盒之内的雪白东西取出一片,换好、端正好位置之后,放下恒的长衫,遮住了残废的身躯,苏恒迟迟未睁眼,闻听马车窗外一片燕子呢喃的啁啾声,心下又安慰起来,睁眼道:“彦生,将帘子开着吧。”
  苏恒嘴角微扬,突然只觉得眼前豁然一片。
  水渠轩外不是无柳,却哪有宫墙外的绿柳这般明翠?御花园不是无花,稀奇古怪的不寻常名花大片大朵盛绽,红的紫的,比血狰狞。苏恒望着道路两旁的树干,白花瓣飘下,他知道,那是梨花开了。
  一阵微凉的风飘入马车,苏恒轻轻打了个喷嚏。
  彦生急忙将车内的薄衾拿来给他覆在身上,苏恒微笑:“不必了,不冷。”
  刚说完,苏恒又问道:“彦生,海外传来的十二篇兵法,你已背到第几篇了?”
  正在这时,马车剧烈地一晃,马恢地一嘶,要不是彦生及时抱住,苏恒绵软的身躯怕是要当场摔出去。
  苏恒眼前立刻闪现出三殿下那双猫哭耗子的眼神。
  预料中,哪有那么快!
  “休挡我路!”
  苏恒听得几声清脆的镝铃响,一连串马蹄声从车窗边响过,一阵轻尘扑入车窗,透过窗帘,他瞥见一白马上的紫衣人,看样子是个少年,还似乎不伦不类地穿着红官袍,未等看清,人马便远去了。
  苏恒松了一口气。幸好不是与他为难的。
  “会不会骑马啊!车里的人撞坏了你赔不起!”
  苏恒的车夫气得跳下车来,握着马鞭的手怒指着远去的少年斥责道。
  苏恒急忙在车内提高了些声音劝道:“苏邑,算了,咱们继续赶路吧。”
  马蹄声已远去,苏恒勾起唇角苦笑。
  一骑白马,一袭轻衫,昨日少年时,不也是如此么?
  苏恒使得一手好画戟,浮云白马之上,沙场之中,画戟一挥,杀敌无数。也曾在侯府里,每日晨曦未露时早起舞剑,帝王莘难耐想念跑出宫来旁观,又忍不住两人比划起来,可莘的每一招不是想制胜,却是招招攻下盘,想吃豆腐。苏恒也不恼,微微一笑,仗着自己更胜一筹的武功十几招之后将莘的衣服撕地一片片,让帝王光了膀子。
  帝王莘低头倒是乐了:“你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
  苏恒反攻其下:“明明是你大清早主动送上门来好不好?美人,来吧!”
  苏恒记得,“美人”两字一从口出,再看看对方那张黑得烧炭烧出来似的四方脸膛和结实得跟石头一样的腹肌,当场捂着肚子笑弯了腰……
  苏恒会心一笑,想去抚顺垂下的发丝,无奈的事实让他回到现实中——自己再也不能每日清晨闻鸡起舞了。
  “彦生,不回侯府了,直接去兵部吧。”苏恒勾起的唇角微微落下,怅然地道。
  望一眼窗外,柳垂风袅,竟又像是充满希望似的。
  待马车慢慢从后门行至兵部大院,彦生将苏恒软绵绵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刚要抱他的腿起时,却听见苏恒脸刷地红了:“彦生,将帘子放下来,帮哥哥检查下好么?”
  彦生点头,连忙放下马车窗帘,将手探进苏恒长袍内的两腿之间,发现一切相安无事,才将苏恒抱出马车放到轮椅上固定好,却见一个面无表情的少年,身着三品官服直愣愣地伫立在对面,双手抱肩,右手里还握一把宝剑。俊美少年一头浓黑的长发,一副过分白净的面皮,一双凌厉的丹凤眼,见到苏恒,即不迎上,也不拱手拜见,只是迅速整了整自己的官服,继而黑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苏恒,沉默。
  看红色官服,应该是新来的自己的副手。
  苏恒不自然地笑笑,刚才的事莫非他看到了么?
  少年继续不眨眼睛地盯着看。
  后院里,尽是一树树如雪的梨花。微风乍起,少年看到,一片片梨花瓣飘落在一个恍似仙人的男子的淡蓝绫衫的肩头。
  仙人般的男子笑了,笑得眼波悠悠,风吹过他的发丝,苍白的绝美面容上染过些许红晕,像是桃花扇底的风抚过一般。
  他在看自己的废腿么?还是看自己身下厚厚的软垫?抑或是,刚出宫门失禁了留下什么痕迹了么?苏恒依旧风度良好地微笑,只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被他看穿了。
  “这位大人可是新上任的兵部侍郎凌霄凌大人么?不才是兵部的尚书苏恒……”苏恒笑说。
  “是我。我认识你。”
  你认识我?苏恒听帝王莘说过,这个凌霄是镇国公凌远游将军的儿子,今年年方十八,从小在别处练武。
  少年面对上司,也不拱手行礼,见彦生推着苏恒走近了,转到苏恒身后,对彦生说:“我来。”说完,便去把苏恒轮椅的把手。
  苏恒眉头一紧。彦生急忙拦阻道:“这位大人,还是我来吧,苏大人不喜欢别人动他的轮椅。”
  少年一双冷冰冰的俊目,狠狠地剜了彦生一眼:“那为什么皇帝可以?”
  一句话听得彦生目瞪口呆——紫魆国有谁不知道苏恒和当朝皇帝的关系!
  苏恒一张白皙的脸由微红涨得通红,却还是保持住了镇静,也不去侧头看这个古怪的英俊少年,只是笑道:“凌大人,莫非苏某的轮椅上有什么新鲜物不成?”
  “有你。”凌霄答。
  苏恒一愣,又立刻反应过来,道:“各位大人都在厅内等着呢。你刚来就与我这个残废上级走那么近,当心别人说你的闲话,快先进去吧。我的马刚受了惊,我先帮他看看。”
  凌霄便走到马车前,马夫一见这个瘦高少年,便大叫起来:“是你!刚才你的马差点……”
  马夫见凌霄是个三品官员,也不好多说什么,凌霄自己开口了:“早上睡过了,怕迟到,骑马快了些。”
  凌霄说完,自己有些惭愧,兀自进了厅里,彦生推着苏恒慢慢移进厅里,苏恒启唇,绽出一个款款的笑,“各位大人,苏某来迟了,向各位赔罪了。”
  众人忙起身。一阵寒暄,介绍了新来的凌霄之后,苏恒望着这个冷酷少年,轻轻说了句:“凌大人,请跟我来,我要详细说明一下你的职责。”
  凌霄便随苏恒进了一间内室,内室里有一张软躺椅,彦生要抱苏恒躺下,苏恒阻止道:“彦生,不用,我和凌大人谈些正事,你去念书吧,一个时辰之后,你进来接我好么?”
  彦生迟疑了一下,点头推门而出,回身将门带紧。
  苏恒见屋里没有第三人,便笑道:“凌大人,你搬个椅子坐在苏某身边,靠近些。我说的话,不方便大声讲。”
  凌霄便搬一个小圆椅坐到他身边,问:“彦生是什么职务?我要接替他,照顾你。”
  苏恒又是一愣,道:“他是我一个旧部的遗孤,七岁之后一直随我到现在,我也算他的叔叔或是大哥了,是我的亲人。”
  “我也要做你的亲人!”凌霄满眼的固执,紧紧抱住苏恒没有知觉的双臂。
  苏恒苦笑。
  苏恒记得,父亲未战死沙场之前,自己九岁的时候,曾随父亲到凌府看凌霄抓周,一周岁的小孩子爱上自己?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凌霄,我现在是你的上司,我命令你把手拿开!你父亲乃是驰骋疆场的英雄,莫非你想做一个轻薄残废的淫棍?”
  苏恒美目一瞪,流萤的眸子散发着说不出的动人之色,却又带着伤惘,凌霄看痴了。
  “放手!”苏恒再说一次,声音不大,却不容抗拒。
  凌霄痴望着苏恒。轻轻将手松开。
  “我要治好你。”凌霄说。
  幽幽凝望着自己思慕了多年的妙人,想安慰他,因为嘴拙,凌霄却不知道说什么,为了苏恒,他一年多以来一直在寻访名医,前几日,刚拿剑指着脖子架回一个白胡子的山里老郎中,一直住在凌府上。
  治好?苏恒倒是怀着希望,每日被针扎成刺猬,莘将整个温泉泡了名贵药材给他治疗,脖颈以下,始终一点感觉都没有。
  苏恒深呼吸一口,耐着性子道:“凌霄,我现在和你谈国家大事,有项很重要的任务……”
  话音刚落,凌霄道:“你答应治病,我就接受任务。”
  苏恒真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笑,继续稳住情绪,绽开一个从容的笑,道:“凌大人,我现在交给你的任务关乎国家安危,你若当这是集市上的交易,那么这个人选苏某也会考虑下是否改易他人了。”
  “那你也得治病。”凌霄丝毫不肯退步。
  苏恒笑了,突然觉得,这个霸道的英俊少年,竟与那个几乎是软禁了自己三年的帝王,那么相似。
  深宫之内的帝王,如今却在作甚?
  秾艳阁里,尽是一股奢靡浮华之气。
  酒香、纵欲过后的气息,焚燃的香烟及异国而来的熏香,交织混杂在一起,将这享乐的佳境笼得密不透风。
  已近午时,硕大的床榻之上,两个人通身□的人,依旧是酣睡如潮。
  昨晚,莘将苏恒送回水渠轩之后,再度与蓝刍送来的美女丝尘彻夜笙歌。
  帝王从此不早朝。
  忽地,怀中的香软之躯一动,美人丰腴的双峰触动着帝王健壮的胸膛,帝王只觉得身体某个部位即刻间火热起来,睁开眼睛,胳膊一动,怀中的美人轻轻嘤了一声,帝王立刻翻身,扑了上去……
  又是一阵翻云覆雨,帝王莘一开始在心中轻唤着恒的名字,后来直接呼喊着身下美人的名字,完事之后,方才想起今天还有及其重大的事情抛在脑后了。
  “皇上,您干嘛这么急匆匆的,臣妾让您讨厌了么?”
  丝尘娇滴滴地挽着帝王莘的胳膊,将娇软无力的身躯贴在莘的后背一阵轻晃。
  莘一时找不到其他借口,便说:“苏恒这几天病得很厉害,我得去看看。”说完,便整好衣冠推门而去,气得外国来的美人直跺脚。
  莘坐上龙撵,自然不是去水渠轩看苏恒,而是和苏恒一样,径直从后门进了兵部大院,也不声张,穿过一排梨树下,见恒的侍者彦生正抱一本书津津有味地小声读着,不由升起一阵火气——半月没去恒那里,恒的两腿间依旧没有一丝毛发,朕不在,谁让这个小混蛋给他剃掉的!
  “彦生,朕有一把折扇落在水渠轩,你速速取过来,风大,你顺便帮恒带一条薄毯。”
  帝王莘命令道。
  “是,皇上。”彦生便让车夫驾了马车赶紧回皇宫取扇。
  这边莘自己悄悄走近大厅,只想听听这帮臣子们谈些什么,兀自在外面不出声。

  第四章

  再说苏恒,正在院里的一间屋子和固执少年凌霄密谈,已经过了一个半时辰,不见彦生进屋,苏恒本来近日身子就十分虚弱,加上全身没有知觉,一双腿已开始微微痉挛起来。
  “你怎么了!”凌霄紧张地将一双修长白净的大手搭在苏恒微微抽搐的腿上。
  苏恒勉强一笑:“没事,劳凌大人速将我弟弟彦生叫进来。”
  凌霄便立刻出屋寻了一圈,却见后院的马车已无影无踪,树下也不见彦生瘦小的身影。这凌霄本是九尺有余的身材,满兵部大院晃了一圈十分惹眼,迅速引起了一个人的注意。
  想起老郎中说过瘫痪的病人不能久坐,一旦痉挛了必须给他按摩,凌霄没找到彦生,便急忙奔回屋里,探下身,一手穿过苏恒的腋窝,一手横过苏恒的双膝。
  “他不在。”凌霄说。
  “凌霄,不麻烦你!”苏恒拒绝道。他知道,痉挛过后,必是失禁。
  说话间,凌霄已起身,将苏恒小心翼翼地抱起。低头,凌霄感觉到苏恒温热的呼吸,一阵惊喜,怀中云一般的妙人却颤抖着,一缕发丝垂过眉眼,再看他的腿,竟抖得像筛糠一般。
  凌霄轻轻地将苏恒的头搁置到躺椅上,再将他的身子放平,手经过他淡蓝长袍的大腿处,只觉得手上一阵湿热。
  “可以了,请凌大人进前厅处理公务,苏某累了。”苏恒羞赧地瞪了他一眼道。
  凌霄一愣,“不要紧,会治好的。”
  凌霄说着,突然想起苏恒湿着会不舒服,便去撂他的蓝袍。
  “放手!”苏恒肩膀有些抖,怒斥道。
  凌霄承认,他不是彦生那个十五岁的孩子,这个身体,业已期许了多少年。
  初次见面时,(凌霄自己认为是初次),那一湖的潋滟让他惦年了多年。那人,翩翩而来,微微一笑,笑起一湖的清风,惊起整个湖上的青莲……
  十里湖光载酒,青帘低映白萍洲。
  “放肆!什么人你也敢碰!”
  忽地,心中的青色小苞还在轻曳,一声震耳欲聋的浑厚声音却让他回到现实中来。
  一转身,一个结实的黑拳直扑上脸,凌霄白净的左颊迅速印上一朵青花。
  凌霄抬眼,见这人八尺余的身高,健硕而威猛,一副黑熊般的肤色,一双霸道的剑眉大眼,连英挺的高鼻梁都昭示着他的面南朝北的尊贵帝王身份。
  凌霄不傻,一看便知道这是当今皇上,也未辩解,只听皇帝振臂一挥,一声令下:“来人,给我押入天牢!”
  卧在躺椅上的苏恒颀长的脖颈一擎,急忙道:“皇上且慢,此乃误会!”
  帝王莘见苏恒的长袍下摆已被撂上一半,赶紧给他放下来,一张黑脸涨得通红:“住口!此乃欺君!”再见苏恒腿不停的抖着,莘知自己是错怪,却不便收回成命,更有一事让他无法想通:为什么那个小子一句都不辩解!
  莘于是逼视着这倔强少年,凌霄默然。
  苏恒与黑熊一样的皇帝的确相爱,说自己是欺君,倒也不为过。只是,自己既没强行施暴与他,追求自己爱的人,难道有错么!
  凌霄暗暗地想着,恨恨地瞪了莘一眼。
  君无戏言,莘眼看着一双红衣侍卫将瘦高纤细的凌霄双臂押起而不语,却见凌霄双臂轻轻一甩,两个侍卫趔趄,兵械甩出,几要倒地。
  “我自己走。”凌霄一双俊美的冰眼左右各瞪了两个侍卫一眼,冷酷地说。
  苏恒见莘默默帮自己按摩双腿,似乎对仓促抓人有悔意而不方便当场收回成命,自己却想出一个法子来,刚要开口,一张柔软的唇被霸道的帝王堵上,苏恒忍不住将头一侧,睫毛轻轻垂在眼睑之下。
  莘忍不住将这张苍白却如明珠般的脸双手捧住,醋意浓浓地道:“好你个美人苏。”
  霸道的吻若潮水涌上,莘兽欲大开似地攫开恒的银牙,描摹着他略带药气却依旧可口的唇。
  恒勾起唇角,轻咬口中那霸道的蟒蛇,莘越演越烈,手也忍不住游走开来,恒于是狠咬一口,莘的手亦是探到一股湿热,于是放开恒,去寻漆盒里的熏着柠檬和百合香混合的雪白,奇怪的是,今日给他更换素日最让他羞耻的什物,他也比平时坦然了些。
  更换完毕,苏恒道:“微臣是皇上的臣子,不是男宠,在微臣的地盘,皇上自重。”
  莘刚要说什么,只见苏恒启齿微笑:“既然已将他关押,皇上先关他三日,之后准他戴罪立功。以他的个性,想必会知恩图报。”
  莘瞪了他一眼:“你倒挺了解他么?”
  苏恒自信一笑:“皇上既然让臣在这个位子上,微臣身子瘫痪了,眼睛倒还好用呢。”
  窗外,忽有一阵燕子唧唧呢喃。
  望着恒闪亮的贝齿,莘心下打了个问号:什么事让恒今天笑得这么灿烂?
  许是那个不经意的吻,许是今日见了春意盎然的宫外天,许是凌霄那句“我要治好你”,总之,苏恒只觉得心中几年来的沉痼冰雪烧稍见消融。
  改日,该让彦生陪着回一趟侯府才是。后院的桃花,想是也即将盛绽了。
  说道彦生,苏恒忍不住问莘:“皇上见过彦生么?”
  帝王莘轻轻一哼,道:“风还是有些凉,我让他给你回去带一条薄毯了。”
  再说彦生,急匆匆地赶回水渠轩,将轩里从里到外翻了个底朝天,也不见一把折扇,十分纳罕,想来想去,只剩每天都要更换被单的软榻没有找过。
  一边想着,彦生还是去收拾苏恒那张十分干净整洁的软榻,将绫子面白底淡蓝花的被子慢慢折开,没有发现什么,却听一声娇滴滴都软语留蜜般滑进耳朵里:“这位小哥哥,可是苏大人的弟弟彦生么?”
  彦生放下手中的被子,见一个外着粉红纱衣,内穿鹅黄抹胸长裙的女子婷婷袅袅走来,知道是皇帝的新宠柳妃丝尘,急忙单腿一跪道:“不知娘娘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小哥哥快快请起。”
  一股异香越来越近,一双莹润酥软的小手慢慢地挨上彦生的手,彦生急忙将手挪开,起身,满脸通红地道:“谢娘娘,娘娘是来找苏大人的么?苏大人不在。”
  “没关系,谁在还不一样呢,嗯?”
  丝尘柔柔地说着,边将自己丰腴的酥胸往彦生身上贴,彦生吓得忙躲到一边,只听丝尘娇嗲地凑上前道:“都听人说美人苏风采像神人一般,如今见他的弟弟,竟也是这般人才,小女子真是三生有幸呀!”
  彦生一着急,甩开丝尘撒腿就跑,急急地冲出苏恒的卧房,丝尘扫了苏恒的软榻一眼,轻轻地冲着外头喊:“彦生小哥哥,不要躲啊!”
  见彦生已拔腿逃往正厅,丝尘急忙将自己备好的东西迅速掖在软榻的被褥之下,一面整整自己的云鬓,刻意掩饰住自己眉梢上的喜悦,恣意地一甩轻纱长袖,娉婷地迈起三寸金莲回到自己的如眉馆之内。
  回来说此时的兵部小屋。
  “风凉。”苏恒默念,眼前闪过宫墙外因风招摇的翠玉明柳,不由勾起嘴角,眉梢泛起一丝浅笑。
  他在笑什么?好久没见他笑得那么美了。眉宇间的儒雅风流尽显,一双美目清波渺渺,眉梢处,尽是悠远的云外长天。
  莘忽觉,他的恒与他竟是那么远。
  莘忍不住心里发慌,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占有欲,在他的胸中扑张开来,于是,一把抱起苏恒轻飘飘的身子,道:“恒,你累了,这些报文一会让彦生给你带回轩里,你随朕的龙撵一起回去吧。”
  苏恒唇角的弧度微扬,轻笑道:“皇上此言差矣。刚将凌霄打入天牢,如今微臣又乘龙撵回宫,人家怎么看你这个天子,又怎么看我这个右仆射(丞相)兼兵部尚书?”
  莘低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苏恒,哼了一声——潜意识里,明明知道他这么说只不过不想被当做男宠,却忍不住不折服于这句话之下。
  ——他的声音依旧虚弱,当年那个风流蕴藉可战群儒又可纵横沙场的美人苏却恍惚间又回到从前,那么睿智,那么洒脱,洒脱到自己根本难以驾驭。
  战场,他怕是再也上不得,眼下,他的那份倜傥劲儿再度泛滥,究竟,是为彦生?还是刚才的凌霄?
  一股无明火忽忽涌上,莘俯瞰着恒,以完全征服的姿态将恒放于躺椅之上。苏恒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对,便不语,心下开始为自己想开脱的词句,却见莘已将自己迎面抱至他的腿上撩开淡蓝色的裙袍,一甩自己的下摆,抽出已然坚 挺的火热,往那向往许久的地方,横冲而入,瞬间,恒的那处盛开了一片鲜红。
  随着视线的起伏,苏恒依然微笑,一双珍珠般的明眸却闪烁出寒冰之色:“皇上,您一定要这样对待一个为君为国倾尽所有的忠臣么?天下人该怎么看您呢?”
  一股恐慌式的占有欲已将莘所有的理智取代,莘继续抽|送着,开始微微喘息:“天下人岂会知道这事?更何况,这是朕的家事!”
  “彦生马上会来的。”苏恒冷笑道。
  话刚说完,只听吱呀一声,门已被打开,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一手抱一条白鹅绒毯的、双眼睁得铜铃一般大的彦生。
  彦生见此状况,不由脸涨得又红又绿,怔在那里,一时间呆住了。不是没见过苏恒的身体。小时候,彦生不喜欢洗澡,苏恒曾经恶作剧地一把将他按进自己的大木桶里,强行洗这只瘦脏猴子,彦生清晰记得自己也遮遮掩掩的偷看过苏恒,那时的苏恒那处还是粉红色,十分可爱。后来,彦生也由小孩子长成小小少年,再到后来苏恒受伤,天天为他擦身体,再次见到那里,已然是成熟的紫红。自己也已能抱动他,然而,多少次了,彦生从来没有像这次一样对那个身躯神往如潮。
  或许是刚才被宫妃戏耍一番开了窍,或许是自己的确长大了,彦生瞪着一双大眼睛,只觉得,自己正在茁壮,在发芽。
  "原来,是这样的."
  彦生喃喃地道。
  “退下!”
  莘怒喝一声,并没有一丝躲闪,也未有一丝羞惭,只有一股霸道。
  彦生一机灵,却回过神来,扑通一声跪下:“皇上,苏大人有病在身……”
  莘方才想起,昨日他的恒才吐过血。
  再看恒那双冷冰的眸子和那勾起的唇角,好看的唇是淡色的,一惯的暖里已夹带着些许凉意,似乎连多年的感情也像他的唇色一样渐渐成了淡色,好看的脸更是煞白,莘禁不住打了个寒战,身体迅速冷却,不由退身出来,轻轻将恒放在躺椅上,像是道歉一般道:“明明有病,怎么还要亲自前来,宫里不能处理公务?太医不是还要给你针灸么?”
  苏恒冷笑道:“病是在宫里闷出来的,没什么大碍。明君有恳臣,倘若皇上是勤政亲民之君,臣的残破之躯灰飞烟灭也再所不辞。”
  莘面部肌肉一动,站起身:“有什么大事朕再召集你们几个商议就是。”说完,便迈开健步,退出了这间屋子,起驾回永昭宫,开始处理多日没动的奏折。
  一句话,让荒废朝政半月的莘突然反省起自己的荒唐,加上多日来奏折积攒成山,莘慢慢地批示,一时间,竟忘记了新宠旧爱,直到傍晚,依旧没有歇下,兴庆宫里如眉馆中的柳丝尘,却已是热锅上的蚂蚁。

  第五章

  莘面部肌肉一动,站起身:“有什么大事朕再召集你们几个商议就是。”说完,便迈开健步,起驾回永昭宫,开始处理多日没动的奏折,加上多日来奏折积攒成山,莘慢慢地批示,一时间,竟忘记了新宠旧爱,直到傍晚,依旧没有歇下,兴庆宫里如眉馆中的柳丝尘,却已是热锅上的蚂蚁。
  “皇帝可是去水渠轩伺候那个手脚都不能动的美人苏了?”
  柳丝尘手里的梨花被撕的一片一片粉碎,心下忽燃起的一阵妒火烧得她粉脸红扑扑的:如果皇上不来,自己精心编出的一场好戏岂不是白废了?
  “娘娘,您要的烤香猪、风干鹿脯子、鸡髓笋汤和糟鸭掌信等御膳房已经做好了,令还备了奶油玉米小花卷、枸杞百合粥,就等皇上临幸如眉馆了。”
  柳妃冷笑一声,却见莘的小太监前来禀报说皇帝今晚有事,不来了。
  “多谢公公,丝尘知道了,来,小嫒,快拿一锭金子给公公打酒吃。”
  丝尘轻轻一回礼,吩咐自己的丫鬟道。
  “不不不!使不得!”
  且说那小太监急忙摆手——不是没受过后妃们的恩泽,这么大方的倒是头一次。
  柳妃嫣然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小糯米牙:“莫非公公是嫌弃丝尘不成?”
  那小太监抬头望柳妃一眼,果然是柳叶为眉,眼如水杏,唇如滴露花瓣,满脸的妩媚风情,让人望之陶醉,见不好拒绝,只得拿了赏退下。
  再说那柳妃,对铜镜,理云鬓,精心补了妆,又在镜前左右舞弄了一番水蛇腰,方才命人将食物一并盖好了,随自己送去水渠轩。
  此时的水渠轩里,彦生正在帮苏恒沐浴,打算沐浴过后,去天牢里探望白日里那个冷酷的小子凌霄。
  苏恒白天处理了不少报文,加上身子虚弱了些,正躺在木桶里闭目养神,两排蝶翼般的睫毛垂下,像是一阵轻雾,让人望之动容。
  彦生这边屏住呼吸,心跳如脱兔,手也微微颤抖起来。
  三年了。苏大人那么美好的身体日益消瘦,从本来只能用双臂吃力地馋扶着他,到自己越来越有力的双臂能轻松抱起他,彦生亲眼目睹了那双修长莹白的腿消瘦成剥了皮的白树枝。明明每天都有给他认真按摩,为什么会消瘦成这样?
  温热的清水中升腾着水雾,柔滑的丝绒仔细擦拭着失了些往日紧致的白皮肤,在往下,彦生一张可爱的娃娃脸上染了一层绯色。突然,彦生的脑中冒出一个奇怪而大胆的想法:如果——它还是精力旺盛的,或许,会给自己带来无限的幸福?一边想着,却见苏恒不知什么时候已睁开眼睛,望着自己的脸,双目的意味深长让彦生不看直视。
  苏恒刚要开口,却听外面传来一声通报:“柳妃娘娘驾到——”。
  “啊!”彦生大叫一声,手中的丝绒布滑脱,掉落进木桶里,溅出一些水珠,落在苏恒那张神色丝毫未变的脸上。
  “彦生,帮我换上官袍。”苏恒平静地道。
  一身正一品紫袍官服的苏恒,一脸暖笑地被推到柳妃面前,柳妃一双水杏眼使劲眨几下,做梦都没想到苏恒是以官服甚至是朝服相见。
  “臣拜见柳妃娘娘,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望娘娘见谅。”苏恒谦和地暖笑着,被彦生从轮椅上搀抱下,意欲行跪拜礼。
  柳妃急忙上前止住彦生道:“苏大人快快请起!使不得!”
  彦生便又搀抱苏恒坐回轮椅上。
  ——经常有后宫佳丽来探望苏恒,目的,自然是为了让他在皇帝面前美言几句以求临幸,苏恒一概朝服相见,拒不收礼。
  “多谢娘娘。”苏恒道。
  柳妃见苏恒满面深不可测的笑容,心下琢磨着这个人到底不是单纯的男宠,便满脸盈笑道:“苏大人何必这么隆重呢,妹妹初来咋到,来探望拜见苏大人,便是当您是自己人了。不知妹妹家乡的饭食是否合哥哥的口味,还是请哥哥品尝一下。”
  说罢,柳妃便示意双手捧鸡髓笋汤的小嫒上前。
  柳妃一面轻晃着妩媚的肢体,却见苏恒款款笑道:“娘娘万万不可以妹相称,皇上见微臣四肢皆废,十分可怜,便接微臣来宫里治病而已,娘娘的珍馐佳肴……”
  话未说完,柳妃的汤匙已凑到苏恒的唇边,一面用如花媚眼扫视着苏恒俊朗优雅的面容,心下可惜道:他若是好人,倒是要戏耍他一番,可惜残废了。
  苏恒只得将尚且能动的脖颈往后退,彬彬有礼地道:“娘娘,微臣的脾胃甚是虚弱,近来每日里只能吃些白粥,辜负了娘娘,罪该万死。”
  柳妃只得寒暄几句离开,径直奔至永昭宫告状去了。
  再说苏恒,让彦生先吃了晚饭,待彦生喂他吃了几口白粥,便失了胃口,彦生刚吩咐好马车去天牢探凌霄,便见一只白鸽飞落窗边,彦生急忙将它小爪子上的布条抽下展开给苏恒过目,苏恒一看,果然不出自己所料,刚要去将敌情奏明皇帝,猜柳妃现在正在皇帝身边说自己的不是,只好先去天牢里探监了。
  宫里不许皇帝之外的马车出入,彦生依旧是用轮椅推着苏恒到宫门外,一路上,苏恒一言未发,闭目养神,努力积攒着珍贵的体力,待到彦生抱他上了马车,并将手探入他的两腿间检查过那团雪白的位置之后,苏恒轻唤道:“彦生。”
  “什、什么事,苏大人?”彦生有些心虚地问。
  “彦生,我和你父亲本是战友,算起来你也该喊我一声叔叔,我大你十一岁,常言说大一旬为长辈,我就只剩你一个亲人,总是一口一个大人太外了。你若嫌我年长,不肯喊我一声哥,以后便叫我叔叔吧。”
  之前,苏恒也曾多次纠正彦生,不要叫大人,叫大哥,彦生却惧怕皇帝那双霸道的眼睛,只是喊声大人。
  彦生不傻,自然知道自己刚给苏恒沐浴时,盯着他的下身出神时被他发觉了。
  见苏恒的神色平静,却依旧是柔和而温润,彦生不由得一阵脸红,又感激起来,只是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只得开始问:“苏大人,那个柳妃真的会去皇上面前说您的坏话么?”
  苏恒淡淡一笑,不答。
  再说柳妃,哭得梨花一枝春带雨,掩面便冲进永昭宫的御书房去面圣,帝王莘正为苏恒白日里派人呈上的加紧对绿魁国边防的奏折而费神,见自己的新宠哭得泪人儿一般,急忙放下手中的奏折问她什么事。
  “臣妾就是想皇上了,没别的事。”柳妃抹着眼上的泪痕,强颜欢笑。
  莘一阵心疼,起身走上前,一把将泪美人儿搂在怀中,抹着美人儿的泪珠问道:“爱妃有话只管告诉朕,是谁欺负你了,还是想家了,还是想要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了,你就直说。朕一个粗心的大男人,哪懂女人心。”
  柳妃顺势无骨般倚倒于帝王怀中,将自己绵软的胸贴在莘身上,不住地摇头:“太可怜了,太可怜了。”
  “什么太可怜?”莘当下猜到她说的不是别人,自然是他的恒。
  “皇上,臣妾觉得自己太可怜了。”柳妃继续抽泣道。
  “为什么?”莘轻轻抚摸着柳妃的秀发,这个说法让他意外了些。
  “臣妾……臣妾……”柳妃遮遮掩掩的继续流泪。
  “说。有朕在。”莘双手捧起柳丝尘那姣好的俏脸,像当初捧起恒的脸那般。
  “自打臣妾来到这里,倍受皇上的甘露滋润,心里即便知道皇上最爱的是别人,英明神武的皇上对自己好,臣妾还是很满足了,可是,从别人口中说出,臣妾还是十分难受。”说着,柳妃将皇帝拥着更紧了。
  “快告诉朕怎么回事!”莘道。
  “臣妾听皇上说苏大人这几日身体不好,便携了美食前去探望……当时苏大人正在沐浴,好不容易等他沐浴完毕出来见臣妾,见他身体消瘦,便亲自用勺喂他喝汤,他……呜呜……他却用好看的眼睛盯着臣妾的胸直瞅,最气人的是,他居然说出‘不必假惺惺的,皇上只爱我一人’这样的话,臣妾怕失去皇上,便来找皇上了。呜呜……皇上!”
  望着泣不成声的爱妃,莘不知该说些什么。后妃争宠再也正常不过,而且,即便这话是恒说的,他也不过是想让自己勤勉于朝政而已,莘自然不会去计较,只能给美丽的妃子一个深吻,哄了她一阵便让她先回了如眉馆。
  此时,苏恒已抵达天牢之处。
  因皇帝亲赐的金牌,又通融了一锭银子,牢头亲自给开了牢门,此时,凌霄正盘腿在木板床上闭眼打坐,听到轮椅压过地面的声音和苏恒致谢的声音,也没睁眼,苏恒亦是沉默,静静地望着这个似乎正在跟自己赌气的少年,见少年双目紧闭,眼皮却有些跳动,眼睑下那好看的睫毛也跟着微翘,真是个英俊的美少年。
  可这个英俊少年挺了一会儿,却忍不住了,睁开眼道:“不是身体不好么,这里也是你来的?”
  苏恒唇角轻轻一勾,微笑道:“我的部下还在这里,我怎么能不来探视呢?”
  凌霄冷着一张冰面:“敢动皇帝的人多大的罪名。你是来收尸的么?”
  苏恒依旧笑道:“凌霄,我想你误会了。你之所以在大牢,不是因为皇帝,而是因为你轻薄你的上司,而且,如果真的这事闹到需要斩首的话,我不带一壶好酒来送你上路,你不是枉做了我的下属?”
  凌霄望着苏恒,觉得对方笑得谦逊而且好看,只是,笑得太过客套,便道:“你笑什么,好像被轻薄你挺高兴似的。”
  苏恒一愣,继续笑道:“是啊,我笑我一个四肢都废了的废人,竟还会有失了眼力的人轻薄。”
  此话一出,凌霄放下那双长腿,站起身走到苏恒面前,俯视着苏恒道:“我用了一年多时间才找到这个郎中,要治的不是自轻自贱的苏恒!”
  苏恒一听,笑容更深了,深得满眼尽是无边的落寞。
  ——如果,鹰被打断了翅膀当金丝雀养,苟活着,还是鹰么?
  凌霄慢慢蹲下,望着轮椅上即便全身瘫痪,却依旧儒雅得让他心疼的妙人,不语。
  那人有一对修长入鬓的眉毛,可惜正微皱着,眼睑下的睫毛虽有笑意,笑着笑着,唇角却蓦然间落下。
  凌霄就这样默默望着苏恒那受伤的唇,忍不住靠上前,忘情的吻上,企图给予那受伤的唇最大化的温暖。
  苏恒那张迷人的薄唇,柔软而带着些许药气,那是最醇的清香么?
  凌霄闭上眼睛,用自己的唇轻嘬着苏恒的唇,苏恒却已木然。
  暗弱的牢房之火,映照在苏恒微皱的眉头和十分落寞的双眸上。
  苏恒体位到,对方发烫的唇的温度正在自己口中慢慢传递着,像是暗得无边的山林里,突然点起的一把篝火那般。
  篝火在摇曳,在飘动,在飞舞。
  忽然间,凌霄被一双并不大的手一把推开。
  “你干什么!”
  凌霄抬头一看,便是彦生那愤怒的娃娃脸——凌霄记得他的名字,从见到他那一刻,凌霄便开始嫉妒的人。
  “算了,彦生。”苏恒宽和地阻拦道。
  彦生吃惊地望着苏恒,只见苏恒勉强一笑:“彦生,我有些累,咱们回去吧。”
  说罢,苏恒冲着凌霄,讽刺一笑:“你凌霄,也不过如此。”

  第六章

  到永昭宫的御书房时,苏恒见帝王莘并没有在看奏折,而是黑着一张脸,双眼瞪着自己,满是怒气。
  “你去哪了?”莘质问道。
  情况紧急,苏恒也顾不得那么多,只得将事情一一道来。
  “回皇上,微臣去天牢探监了。刚刚收到飞鸽传书,蓝邹国已派华蒙动身前往绿魁国,想必是要说服绿魁国与我们为敌,还是尽快放了凌霄,让他……”
  恒从容地答道,却见莘嗖地起身,迈着大步,步步逼近,满眼的欲火像是要把自己烤化了似的。
  可惜,彦生送进自己后,就在外面侯着了。
  “美人苏果然不简单,只有眼睛和嘴可以动,都可以勾搭到情人。”莘一声冷笑,一把托起苏恒的下巴。
  原来,镇国公凌远游刚来替儿子求过情,并说自己的儿子真是曾在远处见过苏恒一面,便再也难忘,所以曾花了一年多的时间为苏恒寻访良医,是真心使然不是恶意调戏,这事惹得霸道的帝王醋意大发。
  “彦生对你死心塌地,心甘情愿也就罢了,第一次见面的下属,居然之前耗费一年多替你求医问药,还愿意为你换污浊之物,吸引他的应该不只是你的职位和权利吧!”莘继续怒斥道。
  说完,莘便松开恒的下巴,一只大手划过那张十分俊雅的面容,再至那优美颀长的脖颈,紧接着,抓住恒那淡色绫衫的衣领,便将那衣袍嗖地豁开,一瞬间,一副光裸的身体便大面积地暴露在帝王眼前。
  夜晚的灯烛之下,苏恒惨白的身体也略染了红晕,唯独那两腿间,却是白得那么刺眼。
  红了眼的莘一把扯掉,紫红的物体颤了一下。看到恒光滑的两腿间,又想起这里被彦生碰过,发狠地握在手中揉捻着,道:“朕忘记了,你除了眼睛勾人,还有这身体,美人苏是没感觉,别人却早垂涎百尺了吧,怪不得最近对朕这样冷淡,是情人喂饱了你吧,朕想知道,是上面的口,还是下面的?”
  苏恒一言不发,只是怒目相向,满眼的屈辱和无辜,嘴唇已气得泛紫。
  “轰隆!”
  见苏恒不解释,且将那愤怒看做藐视,莘掉头一把将龙案掀翻,转身回来一把抱起他,扔到内室的胡床上,开始在其肌肤细腻的脖颈上,落下一个个重重的吻,像是一个个石头砸下,接下来,苏恒便已无法感觉。
  “朕真后悔叫你出宫去,才一会功夫就有一个凌宵,看着情人入狱心疼了吧,告诉朕,他的和朕的有什么区别!”
  苏恒头一次听到莘冲自己这般怒吼。
  苏恒知道这是占有欲的大爆发。苏恒想说,我们之前只有一面之缘,他是训练这只骑兵的最佳人选,为国为君理应如此,还未等开口,兽噬般的吻又落在他的唇间,舌兽像铁铲般攫开他的牙,如骤风般席卷他的舌,苏恒一怒,狠狠地咬下去,舌上感觉到些许甜腥,便知已将帝王莘的舌咬破。
  “啪!”一记重重的耳光,扇得苏恒眼前一阵发黑。
  “先是彦生,再是凌霄,你都拒绝朕两次了,朕没有他们好吗?亏朕把你当宝,你和男妓又有什么区别!”
  莘依旧是怒不可遏的,掏出那火热便往苏恒那张淡色的唇里塞,苏恒侧头,唇齿紧闭。
  “怎么了,张口啊,好好舔,要不,彦生也长大了,唇红齿白的,朕纳他进后宫如何?”
  苏恒一惊。
  接着,苏恒勾起唇角,绽出一抹自嘲式的笑,慢慢地,开口。
  夹杂着浓重男人体味和汗气的铁棒,顶得他喉咙里一阵又一阵骇浪上涌,本来没有感觉的胸口,此刻却几乎是惊涛裂岸,眼角不知何时滑过一滴珠泪,渗入鬓丝。
  抽 送了一阵,莘也忽觉不忍,便将那妒火未平的欲望从恒的口中掏出,盘坐下,将恒扒光抱到自己的腿上,让他最隐秘之处以最大的限度,暴露于自己的面前,开始猛烈出击。
  两个人是面对面的,莘就是要让他看到自己在占有他。
  慢慢的,莘就要释放,待到裂帛一声,莘便将他翻过身来,再次冲刺,直至自己的欲望喷射而出,附在恒的背上,紧紧拥住,轻吻着背脊,揪心地道:“朕真的很痛心,能使朕甘心俯首亲自服侍的,天下仅你一人,你还要我怎么样?”
  恒依旧没有开口,莘起身松开身下的妙人,将他翻过身来,却见他双目紧闭,已然昏厥过去。
  “恒!”光裸的帝王莘立刻跳下胡床,冲到外室,对着一个小太监吼道:“快去叫太医!晚一刻要了你的脑袋!”
  小太监见黝黑精壮的皇帝通身一丝|不挂,甚觉好笑,却又突被那一声狮吼吓得浑身哆嗦,噗通跪地,连滚带爬地往太医院的方向奔去,剩下帝王莘赤脚奔回胡床,小心地搂起被自己蹂躏半晌的绝世妙人,轻抚着他的青丝,将那张痛苦的脸埋入自己怀中。
  苏恒再次睁开眼睛时,已是第二天晚上,迎面对上的,是莘发红的双眼。
  苏恒看到,莘的那双黑壮的手,正紧握着自己没有知觉的枯细白手指。
  见恒醒了,莘一阵惊喜,放下恒的手,轻轻将手抚上恒的倦颜,心痛地道:“恒,凌霄已经被朕释放了,对不起,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了。”
  苏恒轻笑:“皇上,微臣奏请回自己府上住些日子,蓝邹国已经开始行动,这支奇兵的训练再也不能耽搁,皇宫又离训练场太远……”
  “都依你!”苏恒话还未说完,莘便急急允诺下,接着将一个湿湿的吻,轻轻地印在恒微皱的眉心上。
  次日的清晨,阳光分外绚烂。
  颠簸至城外的一个马场,苏恒稍觉困倦,却依旧为一路上的大片鲜绿灿白而心怡微笑。
  被抱下马车安置好之后,见一身紫袍盔甲的英俊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已立在一旁,双手抱肩,依旧是满脸的凌厉冷酷,见了苏恒,依旧是缄口不拜上司。
  仲春的微风,吹得凌霄的紫披风微荡,兼吹起苏恒雪白的衣袂,凌霄不眨眼地望了一番,便将彦生赶去镇国公府找郎中取药,彦生刚走,凌霄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便盯着苏恒仙人般的面容道:“你嘴怎么了?”
  苏恒勉强一笑:“不小心咬破的,没事。”
  凌霄走上前来,伸出一只手摸了摸苏恒泛青的嘴角,似是自言,轻轻地说:“他怎么忍心。”
  苏恒向后躲了一下,那双修长的白手也向前,一时间躲不开,苏恒说:“凌将军,我不是女人。”
  凌霄盯着他的眼睛,很真诚,很纯粹,道:“和男女无关。”
  苏恒款款一笑道:“打仗是男人的事,怎么与男女无关?咱们快去检验一下紫魆国的好男儿们吧。”说罢,大大方方地被凌霄推进操场。
  所选新兵的第一个测试,是之前苏恒交代好的“穿杨术”。什么是穿杨术呢?自然是弓术了。既然这支军队是以突发制人,射暗箭是少不了的。
  只见苏恒收敛起素日里春光般的温和笑容,环顾一遍列队整齐的士兵,以不容拒绝的命令语气,对凌霄道:“凌大人,推我去靶处,请将苹果放于我的头顶之上,让尔等以此为靶心。”
  “不行。”凌霄拒绝道。
  ——这些士兵虽大多是挑出来的好手,又训练了一年,却不是些神射手,一旦射偏,苏恒脖颈以下行动能力全失,又怎么躲得过?
  “兵部侍郎凌霄凌大人,这里谁最大?”苏恒满脸严肃地问。
  凌霄略一思考,没有回答,径直将苏恒推到靶前,将苏恒事先准备好的苹果摆到他的头上。
  苏恒刚要吩咐,便听凌霄心有灵犀一般地高声询问道:“谁想一展射艺?”
  话音刚落,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约十八九岁的麦色皮肤少年一个大跨步跳出来,大声回应道:“我敢!”
  凌霄打量一眼声若洪钟的少年:虽强壮了些,黑了些,却和自己差不多的身高,又相仿的年纪,相仿的胆量,只不过——
  嚣张少年迈着矫健的大步,刚站到苏恒对面,噌地从后背的箭囊里拽出一支箭,这一抽不要紧,箭筒里顺带冒冒失失噼里啪啦掉出三支。只见少年大腿一曲,弯弓便射。
  “胡闹!”凌霄大骂。这姿势,到底是要射苹果,还是要害命!
  “嗖!”一声铿锵的弓鸣。
  少年的箭出弓,凌霄飞身跃起,一把抓住箭柄,强大的力道让他的手臂为之一振,猝然间竟略略发麻。
  “你干嘛拦着我!”少年一双猿臂挥舞着,有些愤怒地喊道。
  说罢,少年将箭筒内唯一的一支箭抽出,发上弓,再射,嗖地一声,箭一出弓,发出铮铮的鸣声。
  “滚蛋!”凌霄冷冷地再骂一声,刚要挥臂捉箭,顺着箭头看去,却又将手放下来。
  苏恒目睹着箭头即将飞至眼前,沉着微笑。
  “哧!”苏恒听到一箭穿过苹果果肉的声音,再听啪一声,苹果砸在靶上,落下,苏恒唇角勾起的弧度,骤然加深。
  苏恒开口:“写下你的名字。”
  “写下你的名字。”同时,凌霄望一眼桌台,对勇猛的少年道。
  接着,苏恒与凌霄对望。异口同声?凌霄意味深长地瞪了苏恒一眼。
  少年一听,知道自己被头一个选中,咧开大嘴笑着,三蹦两跳到桌前,操起毛笔饱蘸了浓墨,歪歪扭扭地写了三个字,三个字,便占去了一张纸的大半位置。
  凌霄收回倾注在苏恒身上的视线,走上前去,看了看,好不容易才看清少年写的什么:“姬蛋华?”
  少年一听,如被踩了尾巴一般,一跺脚,挥拳便冲着凌霄的鼻子而去:“你才鸡蛋黄!你是鸡蛋清!”
  凌霄依旧冷着一张脸,敏捷一闪,少年再出拳,被凌霄牢牢地捉住拳头,本以为少年会作罢,却见少年撂腿一扫,凌霄一跃闪开,便欲主动出击,刚要挥臂,却听不远处一声磁性却又威严的声音制止道:“都住手!”
  苏恒的声音并不大,被称为“蛋华”的少年却住了手。
  “这位兄弟,你倒不妨说说自己的高姓大名。”苏恒微笑。
  “姬,胥,华!”少年大声回应道。
  那一刻,苏恒和凌霄再度默契地双目交汇——难怪凌霄念错。
  接下来,凌霄问道:“还有人想一展射艺么?”
  一万多人,竟再无一人站出来。
  凌霄便将苏恒推离靶心处,自己站于苏恒刚才的位置,再问:“既不射他,谁敢射我?”
  片刻之后,又站出两人。
  凌霄看都不看,挥手一指:“登记去。”
  紧接着,凌霄将弓高举:“那么,谁敢试试本将军的弓!”
  凌霄冷着脸,一挥军旗道:“剩下的,出局!”
  这天的天气特别暖,此时,太阳已明晃晃的照在苏恒白皙的面容上。
  凌霄抬眼望天,走到苏恒跟前,从腰间掏出水袋拔开便凑到苏恒的唇边。
  苏恒却没启口,款款笑着摇头。
  凌霄误以为他恐失禁,说:“一口水没事。”
  苏恒却道:“诸位都在等待选拔,我岂能独自享受?”
  凌霄瞪了他一眼:“你有本事也射一箭。”
  说完,凌霄面部肌肉一动,有些后悔,却见苏恒神情严肃,不慌不忙地一侧脸,口中竟吐出一枚小箭,不偏不倚,正中另一个靶的靶心!
  凌霄丹凤眼望着靶心,面无表情,心下却吃了一惊。
  遗憾的是,因力道太小,小箭刚击靶即落地。吐箭之后,苏恒无辜地望了凌霄一眼,微笑。许是太耗损体力,笑过之后,苏恒竟微微咳嗽起来。
  凌霄便要开口宣布休息,却见苏恒一使眼色。凌霄便心领神会继续进行选拔的第三轮,刚抄弓,再看一眼苏恒,咳嗽虽止了,却难掩疲倦,于是将弓背回肩上,一挥军旗,宣布休息。

  第七章

  一进屋子,凌霄趁苏恒打量室内时,便打横抱起他,小心翼翼地放到躺椅上。
  苏恒有些自惭地一笑:“国事已够让将军操劳挂心,以后这些琐碎之事真的不必劳烦将军。”
  凌霄不语,深深地望着苏恒有些泛青的唇角,再将其掩盖在白衫下有些枯瘦的细腿摆正,良久,方将视线移回苏恒睫毛垂下的阴影上,道:“天下之事,远比不上塌上之人。”
  苏恒一愣,脸色变了一下,耳畔响起那晚莘的那些妒语。
  “美人苏果然不简单,只有眼睛和嘴可以动,都可以勾搭到情人。”
  “第一次见面的下属居然之前用一年多替你求医问药,还愿意为你换污浊之物,吸引他的应该不只是你的职位和权利吧!”
  苏恒唇角,不觉勾起一抹辛酸之笑。一水杯递到唇边:“你在想他,但你不快乐。”
  苏恒轻咽一口,故作轻松地道:“谢谢,我很快乐。”
  凌霄站起身来,背对着苏恒,“你的眼在哭。”
  苏恒又扬了扬嘴角:“鄙人从未流泪,何来言泣。”
  凌霄转身望了一眼卧在躺椅上的人,指指自己的心:“我看到了。”说完,便掉头离开,剩下苏恒,失神地望着屋内的书架。
  曾几何时,自己宣布练兵休息或解散,若不是和士兵们侃几句、做些小游戏,便是来这间屋子,随便抽出一本兵书,一双长腿搭在桌上,有时,也会因太累而睡过去,经常的,莘也不用通报,潜身进屋,打横抱起他的长腿,便欲往内室的胡床上放,苏恒一伸长腿,跳下那个怀抱,飞身窜出屋,一反手,帝王莘便被锁在屋子里。
  “恒,你欺君!”莘半开玩笑道。
  “莘,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屋外的恒一脸无良的笑。
  “欺君!你这是欺君!”莘有些急。
  “骑——君——?”苏恒重复道。
  “不对呀,属下只会骑——马——,何时曾骑——君?”说完,苏恒收起一脸坏笑,一挥手中画戟,郑重地对一众七尺男儿下令:“开始操练!”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三年前?五年前?苏恒咬咬淡色的唇。
  绿柳白杨,当初还是新栽的棵棵小树枝,风一吹便摇摇欲坠,如今也都郁郁成荫、冠盖如华了。
  为什么,几年的时光,已恍如隔世了呢。
  “你,站到那里!”苏恒听到马场上,年轻的将军凌霄正在下命令,想必是命人站于靶前了。
  那边,凌霄命人站于靶前,拉弓对准对方的头顶便是一箭,站在靶前的青年居然纹丝不动,眼皮都未眨。
  箭落,贴着青年的头发穿过靶飞了出去。
  凌霄手一摆:“登记去。”
  再来一青年,见对面的凌霄一箭既发,一缩身,腿一曲,抱着头半蹲下来,凌霄一双好看的刀子眼一剜,怒喝道:“出局!”
  苏恒细听着,不由得想起当年的自己。
  身着一袭蓝袍战甲,纵身于一匹浮云白马,沙场之内,画戟一抄,所向披靡。
  轻挑,刺敌喉;怒刺,切敌腹;钩、啄、割,御敌无数。难怪绿魁国的名将藤羽司道是:苏恒绝不在我之下!犹记那一战,苏恒身先士卒,一举用画戟的月牙刀砍下对方大将的首级,登上失而复得的城楼,一挥手,绿魁国的绿旗便已堕入城下的池水中……
  不知什么时候,苏恒已酣睡过去。再次醒来时,却见凌霄正在帮自己整理长衫。
  “你!”苏恒脖颈一擎,被凌霄轻轻按下。
  “换个布垫而已,谁都像他么?” 凌霄道。
  ——凌霄这话自然是有原因的。苏恒身上的一块块红痕、肿胀的两腿间和微带伤口的蜜|穴让他好不揪心。
  苏恒想起自己丑陋的下身,羞惭地道:“以后将军只要做好份内之事便可,这些污秽之物将军何须沾染!”
  凌霄手上稍微一停,刚将苏恒的长衫盖好,彦生已风尘仆仆地端药入屋。
  “辛苦了,又耽误了你半天的课业。”苏恒冲着彦生暖笑。
  凌霄接过药,仔细倒入碗内,苏恒听得一滴滴药汁声入耳清脆。
  再用手背感觉温度,把药递到苏恒唇边,彦生想接过去,凌霄剜了他一眼,将手往旁边闪一下,彦生只得缩回手去一旁候着。
  药碗又凑回苏恒唇边,苏恒望着凌霄的眼睛道:“不劳烦……”
  凌霄冷冷打断道:“快喝。”
  苏恒笑了,望着凌霄盯着药碗的专注双眼,一口口服下,白碗终于见底,浓重苦涩的药汁刺得苏恒舌头发麻,苏恒伸伸舌头:“何必辛苦,没有希望的。更何况,那么苦。”
  凌霄一反手,从臂甲内变出一袋比指头稍大的纸包,一边道:“白天喝药,晚上下针。张口。”
  苏恒启唇,微笑,入口即化的绵糖,甘甜怡喉。
  正在这时,只听一尖声尖气的通报刺耳而入:“皇上驾到——。”
  威风八面。
  一身利索浅黄短装束将莘黝黑强壮的肌肉裹着,线条昭然,凌霄瞪着他强壮的胸肌,不由得联想起他素日如何待苏恒,竟忘跪拜,听到彦生跪拜高呼万岁,方才将剑一垂,单腿跪地。
  “都平身。”莘瞥一眼凌霄,一双浓黑眉毛下的英锐双眼闪过一分傲慢,三分敌意,六分平易。
  紧接着,莘迈开阔步,径直走到躺椅前,轻轻俯下身,爱抚地拢了拢恒的发丝:“苏大人,选拔情况何如?你们又是如何筛选的?”
  苏恒望了凌霄一眼,冲着莘笑道:“全仰仗皇上大力支持,凌将军尽责,选拔进行非常顺利。筛选程序分三个,以射艺定论:敢对我这个全身瘫痪的废人放箭者,将来必定是我紫魆国的一名骁勇健将,留;敢以箭射凌将军的,胆识过人,留;敢挺身当凌将军的靶子且毫不畏惧的,这既是对自己上司的信任,又具备了必需的勇气,留。”
  帝王莘点点头,笑得满脸霸气,一扬下巴道:“朕倒要看看谁敢让朕射一箭,凌将军,这个主意怎么样?”
  凌霄点头,却见莘熟练地抱起苏恒,就势吻了他的额头,然后轻车熟路地将他置于轮椅上用缚带将他固定好,全过程,苏恒自始至终并未有任何拒绝,凌霄一双冷酷的刀子美目忍不住狠剜了莘一眼。
  那边,莘的眼睛也没闲着,缚好苏恒之后,以胜利者的宽容姿态冲着凌霄微微一笑。
  入了马场,太监尖声尖气的皇上驾到之后,几千人呼喇喇齐跪,山呼万岁。
  “平身!”帝王莘俯瞰众人,一伸手,侍卫忙双手奉上一把镶金弩云弯弓。
  “朕亲自来欢迎你们这些勇敢的紫魆男儿,欢迎你们加入这个队伍!国家外患堪忧,却会因你们的加入而安康昌盛!”帝王莘双臂一挥,浓重浑厚的嗓音在春风中浩荡着。
  “还不谢皇上!”苏恒因为气力虚弱,望了凌霄一眼。
  凌霄心领神会地呼吁众人道。
  “谢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万岁!”
  “谢陛下!”
  众新兵齐齐再次跪拜。
  “都起来。”莘大臂一挥,大度一笑。
  “凌将军。”莘擎着下巴望凌霄。
  莘足有八尺有余,是个伟丈夫,遗憾的是,身长玉立的凌霄和瘫痪之前的恒差不多身材,身长九尺余。
  “凌将军可愿为新兵们示范下,做一次朕的靶心?”莘很直接地扬眉道。
  轮椅上的苏恒心下一紧。
  “好。”凌霄冷冷应答着,不慌不忙地走到靶心处,站下。
  苏恒看凌霄一眼,再望莘手中的箭头。
  这一箭,莘会不会公报私仇,他实在是难以揣测。
  挑衅,非常明显。
  莘平时做事显然是有分寸的,若是半个月之前,他相信莘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只是,自从柳妃来了之后……
  苏恒想提醒他,却知此时一句亦多。只得静观。
  “轰!”……
  “嗖!”……
  弓在鸣。箭已出弓。
  苏恒大吃一惊。
  顺着箭头,他看到,莘瞄准的,不是别处,正是凌霄的喉咙。
  凌霄依旧冷着一张脸,莫不说身子岿然不动,便是那张白面上的神色,也丝毫未变。
  苏恒只觉得太阳穴处,苏地滑过一颗汗珠,再定睛一看,却见箭头刚至凌霄盘领处,已被他一把握住。
  凌霄亦是望了苏恒一眼,再面无表情地望着帝王莘。
  “好箭法。”凌霄纹丝未动,握着飞来的箭头道。
  莘不回答,再出一箭。凌霄这次不但没动,反而闭眼。
  “噌!”一箭落靶,不偏不倚,恰好在凌霄头盔之上一指头的距离处。
  “是我就给他把头盔射下来。”刚才头一个站出放箭射苏恒的姬胥华在远处小声道。
  莘收起弓,再看一眼凌霄,至今未将眼睁开。
  “回宫。”
  帝王莘冲着小太监吩咐着,将弓递与贴身侍卫,对几千名新兵高声道:“尔等有位合格的将军,将军的命令如圣旨,尔等悉听之!”
  说完,便回头,深深望了一眼,柔声对恒道:“想回宫,水渠轩永远是你的居所。”说罢,一甩手迈着稳健的大步摆驾回宫。

  第八章

  话说当晚,苏恒终于回归阔别已久的兰陵侯府,默默地望着正在给自己铺床榻的彦生,感慨万千。
  这楠木床榻,跟了他多少年。
  小时候,美貌慈爱、仙子般温柔的母亲曾拍着他的背哄他入睡,半夜帮他盖紧踢掉的被子;这床榻,成年后,自己亦曾和莘拼过“刀|棍”,弄得爱|欲味刺鼻;前些年,也曾哄着小时候十分胆小又爱哭的彦生共卧过,冰凉的小彦生缩成一团蜷在他暖热的怀里,像只小猫一般,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候,经常会觉得腿湿漉漉的,这必是小彦生尿床了;也曾出兵打仗,归来时,床铺落下一层灰尘,就像今天这般。
  三年未归了。
  被褥都已被家丁拿出去,永不再续用,只待哪天给穷人施舍了。
  府院里的景致却是如昨。
  君子兰,土定瓶里的雪色梨花,墙上飘忽欲仙的行书,书房里的文料、史料、兵书、字帖,后院里的一排排刀枪棍棒。
  尿床的小彦生也长成唇红齿白的小伙子了,身高未足,人毕竟强壮了不少,自己却身子越来越差了。
  簇新的浅蓝被单熏了苏恒喜欢的百合柠檬香气,铺在床榻之上,彦生没有忘记虔诚地在榻的正中位置铺上一个大而柔软的梨花白的软垫。紧接着,将苏恒腰间的浅黄丝锦缚带解开,一弯腰,苏恒便被轻松抱至榻上直挺挺地卧下。
  外衣被除去,下衣也被彦生慢慢褪下。
  昨天开始,彦生每次帮苏恒更换,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望着那被莘蹂躏过的肿胀总算消了些,彦生忍不住喜上眼梢,轻柔的揉捏了两把。轻放在手中,清洗着,垫着,手中之物慢慢有了些变化。如果,如果有资格坐上去……彦生的脑子嗡嗡作响。
  身体被清洗过擦干,更换上雪后的白布之后,苏恒睁开眼睛,发现脸上微微泛红的彦生不敢看他。
  苏恒眼看着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手抖着将他扶坐起来,急急抻过被子帮他紧紧盖在腰间。
  “彦生,'凡处军相敌,绝山依谷,视生处高,战隆无登’,背诵下面的。”苏恒收起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脸严父式的严肃。
  “战隆无登,此处山之军也。绝水必远水,客绝水而来,勿迎之于水内,令半渡而击之利,欲战者,无附于水而迎客,视生处高,无迎水流,此处水上之军也,也……”彦生背着背着,居然“也”不出来个所以然了。
  苏恒垂下的睫毛轻轻翻起,默默地望着彦生的眼睛,像是看着自己的孩子一般,满眼带着责备与宽容交织的慈爱,许久,苏恒一脸澹静地问:“然后呢?”
  彦生抓抓后脑勺,再搓搓手,望望房椽,再瞅瞅乌木书架,支支吾吾,到最后,只得答道:“苏大人,我忘记了。”
  苏恒依旧是沉寂地望着彦生,彦生瞟一眼苏恒,脸涨得通红,惭愧到不敢抬头。
  “海外被誉为兵圣的书,一共不过十二篇,第九篇是进军篇,该熟练些才是。如果因为照顾我而耽误你的课业,做叔叔的怕要另想办法了。”苏恒一脸的期许。
  彦生瘪瘪嘴,眼圈有些发红。
  “彦生,去书房取纸笔来。”苏恒道。
  彦生便取了纸笔砚,一边熟练地磨墨,一边回忆,忽想起小时候刚有书桌高的自己垫站在书房的书桌前,被尚且是翩翩少年的苏恒手拿着小手教写字时。
  “指头要用力,这样。”当年,苏恒削长优雅的手指加深了力度,捏得小彦生指头生疼,疼得他呲牙咧唇,嘴里还“撕拉撕拉”的叫唤。
  苏大人要让自己写什么呢?如今,他已拿不动笔了,可惜了那手好字。
  “ 绝斥泽,唯亟去无留,若交军于斥泽之中,必依水草而背众树,此处斥泽之军也……”苏恒信口念道。
  彦生方才醒悟过来,原来苏恒是在背诵兵法,只为让自己手写以加深记忆。
  抬头,迎上苏恒明珠般璀璨的美目,彦生羞惭交加,鼻子一酸。
  为什么,他会比我大那么多!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可是,彦生又涩涩的想,即便同时生,他会爱上我么?这么美好的稀世之人,哪里是我配拥有的?他爱莘,爱到骨子里。如果没有莘,还有凌霄这样的人中人……
  “怎么不写?”苏恒满眼如水般澹静,父亲般温柔。
  全紫魆国人都知道,美人苏是位温柔的人、温柔的宰相。
  彦生拾起笔,开始边写边读,写了没几句,却听府上的家丁来报:“苏大人,凌大人来了。”
  傍晚,踏着一地的夕阳归来时,苏恒曾吩咐如有一个冷酷的少年大人来敲门只管请进来,少年果然如期而至了。
  脱下官袍,一身紫衫的凌霄秀逸而挺拔,仗剑抱肩而来,身后跟着个五尺高的白发老头,精神矍铄,却是骨瘦如柴、弯腰驼背,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珠,远看,活像一只猴儿。奇怪的是,活猴儿并没有带药箱。
  凌霄进走近了,望一眼瘦猴老头,依旧是满脸未带一丝表情,淡淡地对苏恒道:“神医在此,相信他。”
  苏恒未等发话,就见老头把满是白发的脑袋摇得拨浪鼓一般:“我可没说能治好啊,他非抓我来而已。”
  凌霄望一眼老头,微微一低头,双手抱拳,脸上依旧没有表情,眼神和语调里却曾了些恭敬道:“神医,治了才知道。”
  苏恒启齿一乐。
  自己是这个少年的上司,头一次见面差点被他轻薄,第二次见面被他强吻了,第三次见面更被他看光了,莫不说个作揖,口里更是连句大人都换不来一句;见了皇帝,他凌霄亦是差点忘记下跪;想不到,他对这个民间郎中却是和气而谦恭。
  苏恒也忙彬彬有礼地对老头颔首,道:“见过老先生,晚辈身残,不能见礼了。”
  老头便揪着自己的胡子,两步跳到床榻前,吹着细长的白胡子说:“那,小孩儿,先说好了,治不好不准哭鼻子啊!老头子这就检查下你的情况。”
  说完,便要去掀苏恒的被子。
  “老先生!”苏恒脸刷地一红,阻止道。
  彦生也凑上前阻拦道:“老先生,我家叔叔他……”他怎么样,彦生却没说出口。
  “老先生一路至此,先请进客厅休息下会喝杯茶,晚辈也好换件衣裳。”苏恒不失风度地微笑道。
  “换什么换?”老头一瞪眼,道“一会儿都得脱光了!”
  彦生无奈地看看苏恒,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住在宫里时,莘不是未派人四处请过名医,所有郎中却没有一人敢提出这个要求——皇帝的人,谁有这胆量!
  苏恒笑着摇头,笑道:“没事,既是治病,哪能讳疾忌医呢。”
  老头继续瞪眼:“怎么着?我老头子一把年纪了,还能把你怎么着?就是怎么着,我还有奸尸——”
  老头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咬咬指头,拍拍彦生肩膀,道:“小孩儿,我渴了,让你家丫头给我倒杯茶凉着,放外屋就好。”
  彦生急忙去出屋去找府上的丫鬟,走到门口,却又回头看看老头:“老先生,茶?凉着?”
  “没错。”
  老头说完,再看一眼凌霄,吩咐道:“凌小孩儿,你出去溜达下,我治病不爱让别人看着。”
  凌霄礼貌地一点头,同彦生出了卧室。
  再说这老头,蹦跶着关了卧室门,再蹦跶回床榻前侧坐下,煞有介事地给苏恒把过脉之后,忍不住晃着脑袋叹息:“孩子啊,我老头子活那么大岁数,长得那么好看的孩子头一次看到,瘫得那么严重的,看见也是头一遭。而且,你还有很严重的胃病吧?”
  苏恒美目一瞪,再次被噎住,却又立刻勾起唇角微笑:“是啊,老先生,给您填麻烦了。”
  老头将自己唇边的白胡子转在手指上玩了一圈,道:“小孩儿,你的胃病找到我算是找对了,至于你的……我话不多,咱们这就开始了。”
  苏恒苦笑,道:“老先生请吧。”
  老头便扒下苏恒的上衣,掀开被子,从那颀长的脖子开始,在那惨白的身体上这捏捏,那拍拍,连苏恒的两腿间和蜜|穴都没有放过,还不住摇头道:“你都这样了,别再纵欲过度了……”
  终于,老头子鼓捣完毕,苏恒忍不住问道:“老先生,晚辈还有救么?”
  老头子板起脸,故作深沉地捋了捋稀疏而被他玩到卷翘的白胡子,一本正经地道:“孩子,你病的这三年是不是依旧经常做颠龙倒凤的爱事?”
  苏恒知瞒不过他,只得答是。
  “你既然已经全身瘫痪了,心脏虚弱,怎么能总这样!他是野兽么!”老头子愤愤然,使劲一捶床头,疼得嘴里撕拉撕拉叫唤。
  “他已经节制了许多。”苏恒无奈地笑答。
  “你还经常泡温泉和药酒吧?”老头继续问。
  “是。”苏恒回答。
  老头半晌不语。
  “经常劳心?”老头明知故问。
  “算吧。”苏恒回答道。
  老头便皱着眉头,鼓着腮帮子再度不语。
  苏恒坦然微笑,一口珠贝般的牙齿即便在油灯下,也是熠熠生光,只是,眼神却越笑越空洞。
  “小孩儿,别难过啊!我老头子什么时候说过你一点希望都没有了?”老头见苏恒一脸怅然,急忙安慰道。
  苏恒一听,好看的淡色薄唇瞬间笑弯了:“老先生是说晚辈还有救么!”
  苏恒想抱住老头的双臂,无奈的是依旧发现自己动不了,心中又一想老头刚才的话,苍白的脸也泛起红光,一双挡在黑睫毛之下眼睛刹那间灼灼生辉,整个屋子,仿佛也因那两颗黑夜里的明珠而雪亮了。
  “你等等!谁说过你有救的!”老头急忙用爪子般的小手在苏恒面前挥来挥去,亲眼看着一双失了华的美目再次倾注上夜明珠的亮,又再次黯淡下去。
  “孩子你听我说,我知道你这是战伤,伤得严重,坏处是你没早碰见我,耽搁了那么多年,好处是你总是泡温泉、药酒,总之,我试试看吧,能不能有用,能恢复多少,我现在也说不准。老头子尽力就是。”老头收起那张滑稽的脸,郑重地说。
  “多谢老先生!”苏恒低首,低垂下尚且能动的脖颈,深深鞠了一躬。
  老头从衣襟里掏出一个香气扑鼻的包,打开,一排排银针居然是浅红色的,苏恒忍不住问个究竟:“老先生,这粉红颜色的是什么针灸的银针么?”
  “身上没感觉,鼻子总该好使吧?头一天开花的玫瑰花瓣泡过了。”老头道。
  之后的七日里,苏恒上午去参阅凌霄练兵,下午去兵部批阅报文,晚上回兰陵侯府让老头下针。也曾被莘昭回宫一回,不过是所有重臣都参加的会议。会议上依旧和左仆射意见不和,当然,任对方脸红脖子粗,苏恒总是微笑的。
  每晚,凌霄会揪着矮自己半头的彦生在侯府的院子里练剑,冷着一张俊脸毫不吝啬地传授几招,彦生也自然少不了挨几下打,一个时辰过后,凌霄收剑,歪在苏恒的书房里睡个天昏地暗,口水泗漂流,等老头下完针便一面朦胧地回自家王府。
  另一头,可就有人急坏了。

  第九章

  且说帝王莘知这大战将近,一改半月不早朝的颓废,开始每日上朝重理朝政,也曾亲自视察过粮仓、走访过左仆射家中,那次之后又去过一次马场慰问新兵和屯卫军,一时间倒也充实忙碌。
  不再日夜于柳妃的如眉馆里欢度春宵,这柳妃便得了空去了一趟都城里最大的皇家寺庙大业寺烧香还愿,顺便把自己打扮得粉妆玉琢的。
  装腔作势地拜了佛、烧了香、磕了头,柳妃婷婷袅袅地出来,左顾右望一番之后,便径直进了寺里的一间客房,一进门,便被一双大臂牢牢抱住。
  柳妃柳眉一挑,象征性地挣扎几下,便情不自禁地樱唇含笑,软软地倒在那个怀抱中。
  “哎呦,我还以为我的美人儿跟了那头黑熊之后,会越来越难看,想不到还越来越美了!”对方醋溜溜地吻着柳妃姣花般的脸蛋,轻轻地道。
  柳妃水蛇腰一晃,挣脱出来,杏眼一瞪,指着对方的鼻子骂道:“你们男人怎么都这德行!那么爱喝干醋!我在宫里担惊受怕,极力讨好你那个欲求不满的黑哥哥,为的是谁!”
  对方再次紧紧搂住柳妃,十分温柔地道:“丝尘,这是因为我在乎你!等你当上我的皇后,整个后宫归你管,你乃一国之母!”
  柳丝尘冷冷一笑:“皇后?我还有这个福分么?我的三殿下,我使出浑身解数,黑面神皇帝还是对那个废人一往情深,现在废人已经出宫了,我够都够不着他,我看我是帮不了你了!”
  柳丝尘说着,只感觉拥紧自己的那双强壮的手臂微微一松,却又瞬间收得更紧了:“你帮的了我,丝尘,你听我说……”
  三殿下在丝尘的耳边好一顿嘀咕,惹得她心花怒放,一张俏脸越发像朵盛绽的芍药一般……
  是时,帝王莘正在御书房里批阅奏折,兼对对身后的地图思虑忖度着,从午后一直到申时。
  许是坐久了,夜晚的灯焰不如白天明亮,鎏金珐琅鼎里的百合香气味也太盛,莘有些眼晕,起身,迈着稍嫌疲惫的步子走到紫檀木架前,从水晶盘里抓起一个文冠果狠嗅一番,于是怀念起某人身上的清香气。
  多少次坐在他身边批阅奏折,已成习惯,习惯性地大事上问问软榻上的他什么意见,顺便嘴对嘴喂他一口水,或帮他换个姿势再要么更换下他身下之物,莘是乐此不疲的。
  终于将一只雄鹰抓到鸟笼里关起来,让他完全属于自己了,夫复何求。——莘始终觉得,让他处理一部分国事倒真不如将他纳入后宫。
  可惜的是,那只苍鹰即便被卸了爪子折了翅膀,依旧还是鹰,他会仰望笼天空,甚至还想为自己的主人捕猎、保家……
  想着想着,莘心下一阵暖热酸楚,便命人速速备好龙撵起驾兰陵侯府。
  也不用通报,家丁一见是皇上,噗通一声跪下刚要高呼万岁,便被莘制止了。兀自前去恒的卧室,却见到一副足以让他杀人的场景。
  只见他的恒双眼安详的闭着,浑身赤|裸、两条细腿微张地躺着,上身密密麻麻地扎满了泛着粉红色的银针,一个猴子般的老头,正在轻捻扎在恒元关穴的红针,一面目不转睛的望着那处穴位。
  “放肆!”莘一张黑脸气得黑红黑红的,大声怒喝道,吓得老头一哆嗦,差点将针走了位置。
  老头不是傻子,看这人的一身的气派,出溜出溜鼻子闻闻满屋的酸味,知道这人便是皇帝,却又装傻装愣道:“这年轻人是怎么了?老头子正在治病呢?有的穴位扎了都不知道有没有用,不扎的话,这个漂亮小孩儿更是不会有一点起色!”
  ——须知,这元关穴不是别处,就在人的小腹那处,离着老头子不该看的地方自然是就差那么一两指头的距离,莘再听老头一番没谱的话,自然是怒不可遏:“现在还不到夏天,就让他这样凉快着,他身体没感觉,你以为他像你知冷害热的!他身子弱,冻着怎么办!你这个郎中是怎么当的!”
  苏恒睁开眼,侧脸望着莘,无奈一笑。——莘从来都那么会给别人罗织罪名,且功力渐长。
  “恒,这是从哪里找来的郎中!他究竟会不会看病!”莘义正言辞道。
  老头子气得一双眼睛瞪得跟镝铃一般大。
  苏恒擎擎颀长的脖颈,道:“拜见皇上。”
  “恒,你这几天感觉怎么样?”莘问道。
  莘端详着那张一度让他痴狂过的脸:清瘦,隽雅,一双大眼睛灿若朝阳,自是比前几天多了些神采,脸色也略好了些,莫名其妙的,让莘无比害怕。
  苏恒故作轻松地一笑:“才这么几天,哪能这么快就见效呢。”
  莘嗖地站起来,瞪着老头道:“既然无效,岂能胡治!”
  “你!!”老头气得至直跺脚。
  “朕怎么了?三年来,派出多少人寻访名医了?请回来的民间郎中,哪个给治好过!”莘说着,一脸的岸然。
  “皇上,为什么不试试呢,横竖微臣都是这样了。更何况,微臣这几天食欲旺了些,消化也好了些,想必是这位老人家的功劳了。”苏恒望着莘,慢慢地道,声音不大不小,却让莘听得清晰,清晰到让莘难以驾驭。
  “功劳?太医们天天一大早替你下针,难不成他们都是徒劳?”莘霸道地瞪了恒一眼。
  苏恒轻轻一笑,“身体是微臣自己的,用什么药还得听圣旨不成?莫非,皇上是怕臣身体好些起来谋反么?”
  “朕是怕是治不好反倒将身体治得更次!”莘声音变弱,却依旧是嘴上功夫了得。
  “或者,皇上还有什么其他想法么?”恒一双美目一瞪,不卑不亢地反击道。
  老头瞪着眼,看看苏恒,再看看黑脸皇帝,再看看苏恒,再看看黑脸皇帝,颠悠着上前,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似的,一根根拔下恒身上的红针,包到自己香气扑鼻的玫瑰针囊中,嘴里嘟嘟哝哝小声道: “哼,不治拉倒,你爱奸尸没人管你。”
  “老人家,你说什么?”莘一双耳朵道也好使。
  老头撅撅嘴:“我说不治拉倒。”
  “退下!”莘命令道。
  老头一拧鼻子,便跑后院找凌霄去了。
  后院剑声忽忽清响,凌霄正在教彦生一招名为“回风舞雪”的剑法,紫影身形轻盈如鹤,飘渺如鸿,彦生痴痴看着,黯黯想起当年苏恒叫自己练剑时的灵逸身姿,不由觉得苏恒和凌霄是对璧人,心下一疼,哪里还记得凌霄舞了些什么。
  凌霄却是警觉的,听有人来,一看是老头,却算着不到下完针的时候,再见老头一脸委屈,便问:“怎么了?”
  老头嘟着嘴,使劲扬扬脑袋冲着苏恒卧室的方向。
  凌霄和彦生便奔至屋里,走到门口,却见帝王莘将苏恒卷得跟毛虫一般打横抱起来,显然是想将苏恒劫回宫去。
  “他在治病!”凌霄气得握剑的手捏得啪啪响。
  “皇上,微臣累了,今天坐不了车了,望皇上体恤!”苏恒尴尬地阻止道。
  莘下低头,望了怀中的恒一眼,怀中人满目羞愤,头一扭,一双修长的眉毛紧蹙着,让他心头突地被刀割了一般,莘忍不住稍微妥协了,刚要将恒放回去,却见 凌霄站在不远处,与苏恒对望。
  凌霄一双丹凤眼并不大,却是秀气加英气,此时,却略带一点惘。
  苏恒想挪开自己的眼睛,却像是被一种魔力吸住了一般,俩俩相望,凝眸无言。
  这算什么!与君生别离?
  帝王莘一咬牙,将怀中的爱人一颠,径直抱入龙撵,剩下凌霄望着远去的车影,一话不发。
  倘若是后宫其他妃嫔,有机会坐龙撵出入皇宫,那是一生中了不得的大事,皇后尚且仅有一回,可这美人苏既不属于妃嫔,又不居住于后宫,莘的担心便放松了许多。莘也曾害怕后妃们伤害苏恒,却从来不会因后妃们的话对恒有任何二心,他知道,他骄傲的恒为了他可以连命都不要,为了他,却又生不如死的活着。可是,这样一个妙人,自己刚才却……
  想着想着,莘有些惭愧,将怀中的棉被拥紧了些,对不起,恒,我太怕失去你。
  一路上,苏恒一言未发。
  不知不觉,进了宫门,已行至水渠轩的门口,下了龙撵,苏恒就这样春卷似的卷在被子里抱回卧室里的软榻上。
  躺下了,被子便是一松。散开了,一副白皙的身体便邀请一般暴露于莘面前。这次与以往不同,恒的两腿间没有那块雪白之物,莘打量着,身上迅速起了反应。
  “皇上,南下之事得抓紧准备了,否则,绿魁国那边……”
  苏恒刚开口说了一句,薄唇便被莘的嘴堵上。
  一阵肆虐的掠夺过后,莘直接将他翻过来,掰开恒的双股臀瓣,从衣襟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漆盒,抓一把羊脂和着桃花精油的凝膏便往其后|穴胡乱地一抹,一疏通,掏出如铁的坚硬便塞了进去。
  “尊敬的皇帝陛下,请您帮我入厕。”
  被翻过来的苏恒一扬下巴,以至于脸没有被迈在枕头里,苏恒的语调平静,像是聊家常一般,可莘知道,他正在发火。
  若不是出门在外,倘若掌握好时间,通过挤压小腹,还是会人为流出一些,当然,时间甚难掌握,失禁也总是在所难免。莘翻过身,盖好两人的被子,命人取了羊脂白玉夜壶来,用莘的话说,玉是贴心物,纯白之物配无瑕之人。
  这次显然难以无瑕,莘已感觉身下有些微湿,忽想起自己只知道要他,忘了其他。
  莘命人备好热水,两人在大木桶里洗澡时,莘已让人更换软榻上的一切,侍女抽下那层软褥,一样东西从褥间滑落,莘定睛一看,不是别的,却是施咒的纸人,纸人的背面赫然有字,距离得远,似是柳丝尘三字,莘看不清晰。
  什么人让他温良的恒如此歹毒?
  莘不由一惊,却听小太监急匆匆地颠来,跪地大呼:“皇上,不好了,柳妃中邪了!”

  第十章

  莘急忙套上衣服,赶到如眉馆时,见门前鸟笼里的柳妃最爱的小鹦哥脑袋已经分了家,柳妃手里持一把菜刀乱舞着,追着丫鬟便要砍。
  “我是天师,我要替天行道,哈哈哈!妖孽,哪里逃!”柳妃亢奋无比,口中念念有词。
  丫鬟吓得东躲西藏,柳妃穷追不舍,一头乌云般的秀发松散了,抹胸也已脱落,圆滚丰腴的雪白双|峰起起伏伏,透过纱衣,全然展露于人前。
  “丝尘!”
  “妖怪!看本天师降了你!”
  莘急忙跑上前去想要按住她,这柳妃却是身子曼妙轻盈,跑得极快,终于逮住她,这柳丝尘抄刀便砍,被莘捉了刀一把甩出去,柳妃便在莘怀中拼命挣扎、干嚎,突地,大喊一声腹痛,脸上的神情恢复了常人之态,却又立刻布满痛苦,捂住小腹酥然倒地,一股鲜血从她的石榴裙里汩汩流下。
  莘急忙命人去请太医,太医把过脉、验过胎血之后,十分惋惜地跪地哭道:“皇上,可惜了未足一月的龙子被打下来了,是个男胎!”
  “龙子!”
  莘一听,嗖地从柳妃的床塌头上站起来,一把逮起太医道:“你说什么!柳妃她有身孕了!龙子!”
  被揪住衣襟的太医哆哆嗦嗦,轻轻抽泣道:“是个龙子,皇上节哀顺变!”
  莘松开太医,只觉浑身一软,呆坐在柳妃的床榻边,再望一眼脸色煞白、轻轻蜷缩着抽噎的柳妃,双目突地呆滞起来,有气无力地问太医:“那柳妃还能再生么?”
  太医再次跪地:“万岁爷,柳妃娘娘尚在妙龄,调理好了,定会蒙皇上雨露滋润再怀龙子的!”
  “那就是,暂时不会了,是吗?”莘苦笑,太医的话,他何尝听不出深意?
  “皇上!呜呜呜……”柳妃起身,一把搂住皇帝,呜呜大哭起来。
  莘只觉得自己眼眶有些潮湿,闭眼,伸手轻轻拍着柳妃香软的背,咬着唇,恨不得杀了那个施咒人。
  ——这里,咱们还得说说龙子的事。
  莘现年三十三岁,有十三个公主,两个皇子,皇长子今年已有十二岁,不是先帝所婚配的皇后所生,却是宫女所出。皇长子生得方头大脸、憨厚愚钝,没有一丝莘的英明神武,倒是浑浑噩噩,最擅长蹴鞠斗鸡,实在是不像一国储君;二皇子今年已有七岁,唇红齿白得像个女儿,平时最喜施脂抹粉,整日里抱着布偶跟在自己的贴身侍卫屁股后面,更是难继大统。所以,这些年来莘一直未立太子。
  多年来,莘的心思只放在苏恒的身上,如今难得有个玉雪聪明的贴心美人,莘是打心眼里想一朝丝尘有了龙子立刻封王封太子的,如今却……
  “我的小王子……呜呜……我的小王子啊……”耳畔传来柳妃凄切的哭声,莘的胸前已浸湿热了一大片。
  “我的孩子啊!娘随你去了!我不活了!”柳妃抽出莘腰间的宝剑便要抹脖子,被莘拧住胳膊,夺了剑去,柳妃一时气结,当场昏厥过去。
  “丝尘!丝尘你醒醒!”抱着怀中憔悴的人儿,莘气得浑身发抖,怒吼道:“什么人这么大的胆子!”
  太监宫女们跪了一地。
  “来人,给朕搜去!把后宫翻个底朝天,找到什么咒符、纸人……”
  “纸人”,二字既出,霎那间,莘仿佛被一块巨石砸中一般,心,蓦地就像是被巨大的重量击垮,砸得粉碎粉碎。
  刚才在水渠轩看到的,不是纸人,却是什么!
  莘不由想起了前天晚上着急群臣的会议上。
  “皇上,微臣以为,绿魁国挑起战争之前,该尽快将立太子一事提上日程。”
  左丞相高勉的奏折已呈上,重臣商议国事时又提起此事,苏恒却笑道:“绿魁国的战事我们只是预测,皇上正处在壮年,没有前兆地拥立太子,此时反倒让人怀疑了。”
  “苏大人,一国岂能无储君?真不知道你安得什么居心。”高勉质问道。
  “国不可一日无君,储君却是随时可立,我国再敌未动之前大动,岂不是涨了他人志气呢。”苏恒依旧是满脸笑容,即便当时是黑夜,永昭宫内也是因着这笑如沐春光。
  “莘,让我死了吧。”帝王莘突然又想起三年前,苏恒刚受伤时那张绝望的脸。
  “不,他是忠于朕的,一定,一定是彦生!”莘牙咬得格格得响,放下怀里的可怜人儿,急冲冲赶至水渠轩,一脚踢开苏恒的卧室门。
  此时,彦生已帮苏恒在木桶里泡过加了枸杞、人参、龟蛇、虎骨的药酒,刚从木桶里抱上软榻,因着药力和热水,苏恒的一头青丝微湿,几绺尚贴在锁骨上,本是苍白的脸也有了些血色,看得莘下身再次火热起来,真不愧紫魆最美的美人苏。此时,苏恒正在不厌其烦地给彦生讲解兵法作战,听得莘更是火冒三丈。
  一眼扫到软榻的一角,纸人静静地躺着,莘捡起来,纸人穿一身粉群,背后写着柳丝尘的名字和生辰八字,甚至小纸人腰处缠着的发丝,还残余着柳妃发丝间的香气。
  “来人,把彦生拖出去斩了!”帝王莘大手一挥,指着彦生的鼻子怒喝道。
  此时,苏恒刚躺进银白色锦被中,面无表情地问莘:“且慢!皇上,不知,彦生犯了什么罪?”
  “扎纸人!害贵妃!他施蛊害了朕满一月的龙子!证据确凿!”
  莘气得双眼通红,肩膀一起一伏。
  苏恒愕然,瞪着那双明珠般的大眼睛望着莘,片刻之后,淡淡地道:“指使人在此,此事和彦生无关。”
  “朕不信!”
  莘望着苏恒的眼睛,专注而带着强烈期许的眼神,像是要将那双明眸吸进自己的眼中一番。
  真的迫切需要一个答案么?苏恒亦是望着莘,辛酸一笑。
  扭头望一眼夜灯,灯焰昏暗,摇摇欲灭,铜碗里的油经忽来的一阵凉风,撒溢出来,顺着碗沿滴下,活像是溢眶而出的一滴泪。
  莘啊莘,到头来,你还是不信我了呵。
  窗外,不知何时已呼啦啦下起一场冷雨,噼里啪啦打在欲谢的白梨花上,像是一片片白雪纷纷扬扬坠地。直灌入室的夜风,化成一种彻骨的寒意,从发丝一直凉到骨子里。不是没有感觉的么,为什么,只觉得自己在浑身发抖呢。
  苏恒低垂下睫毛,像是垂下的一团薄雾,将那冷雨深深地掩埋起来。
  莘忍不住伸出大手向前,想去触摸迷一样的冷雾。
  那么好看的人,又怎么会做这种事!一定不是他!莘的内心叫嚣着,一双浓黑的眉毛拧成一团,心里突然阵阵抽痛起来。不相信,说什么也不信是恒做的,可是,人道是虎毒不食子,这事青春烂漫的柳妃又怎么做得出!
  “皇上为什么不信?生已无求,微臣找个能让自己死掉的方式又何尝不可。”苏恒冷笑着说。
  “生已,无求?朕对你不够好么?”莘伸出的手猛一战,像被雷电击中一般,苏地缩了回去。
  “好?把我当鸟一样关囚、凌|辱,也算好?罪臣杀了龙子,有辜皇上圣恩,只求一死。”苏恒闭眼,脖颈一扬。
  莘只觉得,心中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就碎裂了,霎那间,气血涌上。
  关囚?凌|辱?天底之下,又有谁能让朕亲手关囚?又有谁,能让朕如此卑微?好一个凌|辱!
  “好你个美人苏,朕的兵权你掌管着,朕的后宫你也要横插一腿,杀了朕的龙子,赶明儿干脆也给朕生一个吧!”
  莘说着,便将彦生扯到一旁,旁若无人地将锦被一抽,银白缎子被扯落于地上,一尊白皙的躯体瞬间暴露于他血红的眼球中,莘疯了似的掰着那双细瘦的长腿开始冲击。一进入,苏恒的那处便泛了红丝。
  彦生吓了一大跳。之前,皇上至少让自己退下。
  彦生扑通一声跪下:“皇上!纸人不关苏大人的事!”
  莘苏地止住了动作,一双热切的眼眸沉沉地望着恒:“恒,告诉朕不是你干的!朕想听你的解释!”
  苏恒讽刺地瞥了莘一眼,依旧平静谦良地淡笑道:“铁证如山,无须解释。”
  苏恒的声音不大,此话在莘耳朵里听来,却如山崩一般。
  “来人,拿镜子过来!”莘命令道。
  便有小太监哆哆嗦嗦地抱过一面大铜镜。
  “我的恒,连不到一个月的胎儿你都舍得下手,你不入后宫真的可惜了,朕今天就让你享受下妃子的待遇如何?骄傲的美人苏?看着镜子,朕就让你骄傲个够!”
  莘一面继续冲刺着,一面把玩揉捏着。
  彦生不忍再看,转身便欲退下。
  “彦生,不准走,朕今天非要让你看着你叔叔怀孕不可!”莘一边喘息着,一面道。
  “皇上!求您饶过苏大人吧!苏大人是男人!这怎么可能!”彦生一听,吓得急忙磕头求告。
  “男人?祸乱后宫,女子不过如此!”莘狠瞪了身下的苏恒一眼,对方最隐秘处,正以最大的限度暴露于他视野内。
  苏恒咬咬唇,冷冷地笑道:“不错,罪臣祸乱后宫,赐罪臣一死吧!”
  “死?”莘一把夺过小太监手中的铜镜,对准着苏恒菊|穴的位置,道:“你看看,连这里都那么好看,朕怎么舍得你死啊?认真的看着!”
  苏恒也不躲闪,澹静地从铜镜中望着那个庞然大物在自己血迹淋漓的后|穴里抽动着,道:“皇上让罪臣看的,罪臣会认真去看。只是,生养实在不是男儿所为。”
  苏恒知道自己在咬牙,牙齿咯咯的响声如是说。身体感觉不到,牙齿却出卖了它。
  苏恒知道,自己必须坚持,一股强烈的信念支持着他,那就是,保护莘。
  “不是男儿所为?好,这么多年了,朕是无能为力,不知道,海棠苑的客人们哪个有这本事!”
  此话一出,苏恒也震惊了,一双大眼睛睁大,恍然似在梦中。
  “海棠苑。”苏恒痴痴重复道。
  你道这海棠苑是什么地方?不是别处,正是京城里最大的男妓馆。

  第十一章

  莘瞳孔放大,倾聚着自己所有的目光望着那双忧伤而冰凉的美目,心下一阵抽痛,身下渐渐冷却。
  好美的眼睛。真想吻上去温暖它们。
  可是,为什么!恒明明不是你做的,为什么要一口认下!是在和朕赌气么?
  “告诉朕这事于你无关,恒,听话。”
  莘努力稳住自己的情绪,从恒的身体里出来,慢慢从地上捡起被子,仔细帮他盖好,轻轻凑过唇去吻着苏恒眉宇间的突起,像是哄自己的孩子一般轻轻道。
  苏恒淡笑道:“确实是罪臣所为,请革去罪臣的职务,处以极刑吧。”
  莘犹豫了一下,一咬唇,怒吼道:“来人!”
  莘的贴身侍卫迅速持宝刀进了苏恒的卧室,见脸膛黝黑的皇帝白牙沾红,大掌一挥,冲着门口便决绝地喝道:“将苏大人抬去海棠苑!谁能让他怀孕,孩子生下来朕封为龙子!”
  两个侍卫愣住了,万岁爷不是一向把苏大人当宝么?男人……又怎么能怀孕啊!
  两个侍卫躬身,偷偷斜眼互望对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受这一荒唐圣命。
  “朕……”莘知道自己的声音略嫌底气不足,又提高了一把:“朕让你们送他去海棠苑!你们聋了吗!”
  名为张信的机智的侍卫双手握刀,单腿跪地道:“皇上,苏大人可是右仆射!还是兵部尚书!海棠苑……”
  莘右手抵着自己的左胸,一横心道:“他已经不是右仆射和兵部尚书了。朕的丞相,岂能是祸乱后宫之人!送去海棠苑,朕意已决!”
  张信只得领命,再看看躺在软榻上的苏恒,一脸安详,一张在昏黄油灯的映照下依然白皙干净的面庞,颀长玉立的脖颈,微湿的发贴在光洁的肩头微露,似是刚刚出浴过,肩以下便是银白色的缎子被严严实实的遮挡着。
  苏大人浑身瘫痪,又似乎没穿衣服,这可难坏了张信。
  正在这时,莘及时道:“愣着干什么,抬个担架过来!”
  两个侍卫急忙退下,剩下彦生一个劲地磕头,“皇上,求您收回成命啊!求您了!”
  苏恒望了彦生一眼,澹静地制止道:“彦生,君无戏言,陛下一言既出,哪有收回的。”
  莘背对着苏恒,不语,直到担架被抬来,莘转过身,再望一眼躺着一动不能动的妙人,柔声再问道:“恒,朕再问你一次,这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苏恒无辜地笑着:“还有假么?请吧。”
  莘眼睛一红,待侍卫将担架抬至软榻一旁,张信刚要动手,却见莘将手一挥:“朕来。”
  说罢,帝王莘用舌头舔一下腥甜的牙,便探下身,连人带被将苏恒横抱到担架上,摆一摆手,两个侍卫得到示意,抬上轻若无物的人儿便欲行出水渠轩,忽听苏恒叫一声:“皇上!”
  莘急忙上前:“恒!你想说什么!”
  轩门外的夜,伴着阵阵梨花雨。冷雨嗖嗖,恒只觉得脖颈处有些汗毛倒立。
  夜黑沉沉的。
  苏恒不语,顺着油灯之焰火,细细端详着莘:一张黑脸膛,一对浓黑的眉毛,一双有神的大眼,英挺的鼻子昭显着主人的霸气,再看他一起一伏的胸肌,甚是健硕,真是个相貌堂堂的汉子。
  “莘,我去之后,凡是三思而行之。就这些。”苏恒语重心长道。
  且说两个皇帝的贴身侍卫乘一辆普通的蓝篷马车一路踏雨而去,半路上,雨小了些,眼看将至海棠苑时,却在附近被一豪华黄蓬金流苏的大马车挡了去路。
  “爷,您快回去吧,明日还要早朝呢!”
  “早?早朝!屁!”
  喝得微醉、头戴紫金冠青年手中胡乱划拉着,横竖不肯上车,却被一斯文的中年人捂住嘴,张信定睛一看,不是别人,却是在凌驾朝廷之上的人物——三殿下。捂住他嘴的人正是吏部四品的文官、三殿下的文史官韩珲春。
  张信勒马,看看门口的牌匾,不是别处,却是芙蓉苑。有道是“芙蓉帐暖度春宵”,这家正是和海棠苑对应,是京城里最大的妓|女栖息之所。
  苑内琴声不绝,笙歌不止,兼叫好声,打情骂俏声,女子的浪笑、男人们的挑|逗不绝于耳。
  豪华大马车就这样横亘着,挡住了整条街的交通,幸得深夜人少,皇帝为辅出巡时的车却是过不去了。
  那三殿下被捂住嘴之后,脑袋使劲一晃,清醒了许多,警惕性也提高了些,感觉有外人在望着自己,侧眼一看,不是别人,却是皇兄的贴身侍卫。
  略一思索,三殿下打一个呵欠,伸伸懒腰对文史官道:“爷突然困了,打道回府!”
  张信二人便将苏恒送去海棠苑进了一间上房,对老鸨吩咐道万不许任何人碰此人,离开不过一刻时候,却有人闯了进去。
  “哟!这不是右仆射苏大人么!”来人推开门,打了个酒嗝,望着床上的苏恒,故作吃惊地问道。
  苏恒望着来人,更是大惊。
  “皇兄总算为你找到更适合的差使了啊,这里真是最适合你不过。”
  来人二十三四岁年纪,头戴紫金冠,身着一身华贵的黑缎子绣金长袍,面色微红,近了,便闻出一身酒气。
  苏恒愤怒地瞪着来人,来人却一把将被子掀开,顺着那白皙的身体从下往下打量一番,盯着苏恒两腿间的那片雪白啧啧叹道:“原来,皇兄当成宝贝的身子是这样的呀!”
  正说着,却见一老鸨跪地求饶道:“这位爷,您就饶了他吧!这个人万万动不得啊!”说完,却忍不住偷瞟了几眼。
  三殿下借着酒劲,明知故问道:“嗯?为什么呢?”
  “为什么!三爷,你可知他是真被你兄长遗弃,还是两个人闹别扭,或是什么其他原因!”
  苏恒看到一个白面有须、一脸斯文博雅气的人亦进了这间屋子,正义言辞地劝诫道。
  吏部的三品侍郎韩珲春。他认得。
  ——像是砧板上的鱼肉一半,浑身□的陈列在下属面前,这是苏恒无论如何也没有料想到的,本来都是男人,倒也无妨,可自己丑陋的下身,尤其是比遮羞更羞耻的双腿间的那团雪白……
  苏恒登时羞得牙齿打颤,只想抹了脖子。
  “可他毕竟是本王的兄长曾经最宝贝的人,兄长的一切都该是我的,我现在……”三殿下还未说完,便被韩珲春呵斥住了。
  “住口!”韩珲春急忙制止道。
  这里,咱们不得不介绍一番三殿下和莘的宿怨是怎么回事。
  原来,这轩辕莘本是皇长子,大三殿下轩辕炤十岁。根据立长不立幼的规矩,莘很少的时候便被立为皇太子,住进了东宫。随着皇弟皇妹们的降生,老皇帝的宠爱逐渐转至聪明伶俐的第三子身上,皇位自然是想传于可爱的三殿下,无奈太子莘并无半点过错,无法废长,老皇帝便将自己的大臣们皆拉拢于三殿下一边,只想时机一成熟便立幼子。然而,十二年前,老皇帝突然得了一场大病,绿魁国便挑起战事,老皇帝病情日益严重,知自己大限将至,再见三殿下年方十一实在是年纪太小,为了大局只得退位让莘登基主持大局,就这样,三殿下与皇位失之交臂了。
  随着年龄的增长,三殿下日益沉湎于君临天下的的权利欲膜拜中,朝臣更是有大批旧臣多年前便已倒向他那一边,莘这个皇帝励精图治中,却难免尴尬,德高望重的旧臣又无法一一罢铲除,这也是为什么不过二十几岁的苏恒便被他推上右仆射和兵部尚书位置的原因。前提更是,莘将南北将军的兵权全部收归,南将军,正是当时年方十五的三殿下。
  老皇帝是个聪明人,不但将三殿下托付于一大批大臣,更是未将一胸怀大才的韩珲春重用,而是让他做三殿下的老师,用心昭然若揭。这事,别人看不出,他苏恒又怎么不是心里明镜一般?
  三殿下平不是是整日纵声酒色之徒,平时里做的事,除了养食客便是最爱结交天下豪杰么?今日这是怎么了?苏恒心下忖度着,唇角勾起一抹讽刺式的笑。
  “三爷,凡事不得做绝!”韩珲春制止道。
  三殿下却道:“先生,有句话叫人走茶凉,再说了,即便是他和皇兄暂时闹别扭,他既然被送来妓院,皇兄的目的不是很明确吗!”
  三殿下说着,素日里舞刀弄剑的手便抚上那张干净得陶瓷般的面容。
  再见那双紧闭的美目,两排浓密的睫毛垂下,自是烟笼寒水月笼沙一般,刚过弱冠之年的三殿下不由得怜惜起来。
  往下游走,游走,直至胸前的那两朵粉樱,再至因瘫痪而肌肉略见松垮却没有赘肉的小腹,往下,便是那片雪白。
  韩珲春急忙侧过脸去。
  “殿下,小不忍则乱大谋,你好自为之!”韩珲春丢下最后一言,一甩水晶帘,扭头便奔出这间香气氤氲的上房,剩下醉意半浓的三殿下,回味着此话,酒意醒了七分。
  “天下都是本王的!”
  “一样的雄怀壮志,同是父皇所生,为什么他就比朕早了十年!
  三殿下忘不了自己被夺去镇南大将军兵权时在滂沱大雨中的恸哭,自己一边哭,一边大喊:“皇兄,我恨你!!!!”
  八年来,那场大雨曾多少次浇透自己的灵魂!每次,无不让他奋力充实自己,直至八年后的今日。
  夹带着对皇兄的强烈不满,苦涩而欣喜得歪嘴一笑,没有宽衣解带,却是温柔地帮苏恒盖上被子,道:“苏先生,得罪了,酒果然不能多喝。”
  苏恒猛地睁开眼睛。
  “皇兄怎么待你,我也不必多言了,苏先生,既然已辞官,无官一身轻,不如来本王府上如何?本王食客三千,苏先生自是上宾!”
  三殿下一面说着,努力抑制住内心的驿动,却被苏恒看在眼里。
  “蒙三殿下错爱,苏某若是还有一丝精力,赴汤蹈火也再所不辞,可惜苏某的身体已不允许了,真的很抱歉。”苏恒启唇一笑,婉拒道。
  三殿下一听,双眼一瞪,胸前一起一伏,却又立刻装出一副笑脸:“皇兄怎么对你,本王也不必多言,本王却会以礼相待……”
  “三殿下,苏某主意已定,请不必多言。”苏恒依旧是温和的笑着,望着三殿下双眸里突然迸出的凶光,不由得笑容一僵。
  “苏大人,莫非,是瞧不上本王的王府,或者是,苏大人怕皇兄之外,别人满足不了你?”三殿下说着,邪笑一声,一双长手再次滑过苏恒的小腹,游移游移,轻轻按上那片雪白,嗖地一抽,苏恒的下身也跟着轻轻一掀,紫红色的细长物便展露于自己爱人的死敌面前。
  “三殿下,你如果现在停手,我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苏恒一脸明湖般的淡静。
  来了就知道有这个结局,却不能将有些事说破,此时,心中那人黑黝黝的脸膛上,一双深情的眼睛,正专注地望着自己。
  莘,为了你,就这样吧。反正我也感觉不到。
  苏恒抬头望着房梁,床榻之上的梁画却让他立刻歪过脸去,三殿下顺着望去,居然看到一大幅春宫图,图上的男男们一出出不堪入目的动作,惹他哈哈大笑,笑着笑着,便轻轻将手中那团雪白扬了扬,随手一扔,一只手抬起苏恒的臀,另一只顺着那团软物轻轻一拍,眉毛再一扬,便放下恒,迅速解下自己的腰带,直欲宽衣。

  第十二章

  “这位爷不可啊!求您啦!这可是要掉脑袋的!”老鸨一面地磕头,一面拖着哭腔劝道。
  三殿下望了老鸨一眼,歪嘴一笑道:“你不说谁会知道?忘记了,你可知道躺在这里的是谁?”
  三殿下说着,一手捏着苏恒的下巴,将他的脸示给老道:“美人苏!这就是传说中的美人苏,紫魆最美的美人苏!来看看,这就是全身瘫痪却掌握全国兵权的苏大人!”
  “啊?”老鸨大惊。
  苏恒条件反射地将头奋力一扭,却被三殿下一把按住。
  三殿下本是微红的脸已兴奋到通红:“看看,皇帝喜欢的就是这样的!”
  说着,觉得并不过瘾,便放下妙人的下巴,双手抬起苏恒无力的两腿,可怜丝毫不能动的苏恒全身赤|裸着,最隐秘之处已完全冲着老鸨,低垂的小东西微动,却是如主人一般给人以不屈的姿态。
  “你给我看着!不准走!”三殿下说着,刚要宽衣解带,似乎想起来什么,一只胳膊掰着苏恒的一条面条般的细腿,另一只手轻轻捏着那柔软的的菊|穴,苏恒直视着他,一双美目充斥着耻辱,却未有半点畏惧之色。
  猛地,一只手狠狠灌注上一股劲道,一只素日里握刀耍枪的拳头,竟长驱直入了进去。
  “哈哈哈哈!”拳头进入的一瞬间,三殿下大笑,笑得凄怆,眼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盈湿。
  拳头随意的搅动,像是在皇兄的金銮殿之上将他羞辱了一番似的,三殿下此刻已满足到极致,却又空虚到极致。
  拳头已经湿湿黏黏的,对方内壁的肌肉也已被撕扯到鲜血淋漓,三殿下抬眼,仿佛已看到皇兄那张黑脸依然绿得像仙人掌的样子。
  忽地,三殿下想起自己送去后宫的掌上明珠,拳头的搅动更激烈了些。
  拳头有些黏糊糊的,不好玩,倒正好润滑,三殿下瞪一眼依旧没有丝毫屈服之意的死敌——夺去自己兵权的人,三两下宽衣解带,那根硬物顺着血液的润滑,半点力都没费,径直穿入对方的体内,再看苏恒,不屈不挠,唇角勾起似是蔑视一般的微笑。
  “比女子的还柔软呢,皇帝的男宠果然不同寻常!苏大人取悦别人的本事果然天下第一,难怪皇兄把你一个废人留在身边三年,他连尿布都给你换,你以为真的是因为你的头脑和才华吗?”三殿下一面恣意纵横驰骋着,硬物已彻底成了鲜红色。
  眼泪,不知不觉已在身体的剧烈运动下溢眶而出。三殿下闭眼,耳畔呼啸,千军万马似乎踏破宫墙,自己已一身龙袍,群臣齐跪,高呼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臣高呼。
  眼前的,不是众臣子唯唯诺诺的脸,皆是因跪拜而彻底伏贴在地上的后背。
  “三殿下!不可!韩大人让我们说什么也得拦住您!”突然,门被三殿下的两个侍卫推开,两个侍卫跪地,见自己的主子来回抽|送的那里出来时候尽是赤色鲜血,吓了一跳。
  三殿下也不回答,继续捭阖,直到身体某处忽地一紧,浑身松懈下来,三殿下茫然地望着两个贴身侍卫,无辜地一摆手,“可是,已经进去了。”
  从血肉模糊之穴掏出,满手的鲜血,一下,两下,三下,尽抹在苏恒白皙的胸前,又特意揉捏了那两朵樱花。
  将苏恒两腿间之物掂在手上,三殿下对两个侍卫道:“你们要不要试试?”
  两个侍卫单腿跪地,低头不语。
  “不来?好吧,那我让最美的美人苏尝尝自己血液的味道。”三殿下说着,便将自己血淋淋的那物往苏恒已是煞白的唇里塞。
  苏恒薄唇紧闭,虽是油灯之下,脸却是纸一样煞白。
  “畜生!”忽然间,苏恒听到一声冷冽的怒喝。
  一对侍卫哀号两声倒地。
  剑气如苍云,只见那个紫衣有些微湿的小孩儿面色铁青,一剑便对准三殿下的喉咙,三殿下一晃,披衣夺下正无从下手的侍卫手中之剑,使出一招“几重烟水”,飘飘白身形恍似白鸥,幻若烟华,招招飘渺得让凌霄虚实难判,似是攻其下盘,却又攻其上,凌霄便从体内运起一股真气,让气盘旋于双耳间,护住自己的听觉,料这岑寿声东而击西,似上而击下,便使出“君子 掣天”一招,每式皆与眼前所相见之式反其道而行之,这凌霄每式皆是至刚至冷,三殿下却是以惑以迷制胜,倒也招架了回去;凌霄使出“英英白云剑法”,君子之剑,气贯长虹,招招恢宏浩荡。
  苏恒仔细辨认着招数,见凌霄使出上乘功夫,只得大喊:“凌霄,住手!”
  凌霄不理,刚欲再战,苏恒又补了一句:“凌霄,可以了,这事难道要更多人知道么?”
  三殿下见凌霄功夫十分了得,握剑待战,却听苏恒道:“三殿下你喝醉了苏某不怪你,你再不走,对废人施暴的劣行便全京城人都知道了!”
  三殿下一想也是,便持剑而出,剩下凌霄望一眼苏恒血肉模糊的下身,穴口已合不拢,再见苏恒唇边的红血迹,眉头一皱,站着不动,血顺着指缝滴在地上。
  凌霄满眼的怆痛让苏恒更感耻辱。
  苏恒薄唇哆嗦着,侧脸不去看凌霄,决绝地道:“凌霄,你杀了我吧!”
  凌霄伸出手,长而白的手指轻轻抹去苏恒唇边的血迹,沉沉地道:“你若不在,那天三殿下端了狗皇帝的窝,我是不管。”
  苏恒忽地睁开眼,望着凌霄,像是沙漠里的人听到水一般,恨得凌霄摇摇头,望着苏恒煞白的面容,太阳穴一处的青筋竟微凸,道:“他不配!”说罢,扭头便走。
  苏恒凄惨一笑,目送凌霄的背影离开,只觉得视线越来越模糊,头脑也越来越混沌,刚要昏睡过去,只觉得脖子被放在一个衣衫略湿的肩头,睁开眼时,却见自己正被凌霄抱入一个硕大的木盆里。
  苏恒望一眼凌霄,见他铁着一张脸,眼圈微红。
  凌霄不看自己,正用一条软布轻轻擦拭着自己胸前的血痕,血水顺着苍白的身体朱帘般滑下,滑过腰腹,一滴滴融入水中,白的身体血迹消融,凌霄便将握着湿布的修长的白手轻轻探入苏恒的身|下,苏恒红着脸急忙说:“凌霄,不劳烦!”
  凌霄依旧没有抬头,望着满盆里的红水,沉沉地道:“洗干净就不好了。”
  苏恒低头,看到一只白手里的湿布已是通红,自己两腿间的紫红的细长物正在湿布探至后|庭时来回贴在那只白手上,白手轻轻摆动,紫红的小物倚着白色的手背轻摇。
  我们很熟么!
  苏恒知道,自己不讨厌他,那处自己最隐秘的地方就要这样毫无自尊地暴露在他面前!微侧脸,忿忿地紧闭双目,睫毛和嘴唇都微微颤抖着。
  凌霄忍不住扔下湿布,轻轻用双臂拥住苏恒的肩膀,将那头黑亮的发贴在苏恒的脖颈之处轻轻摩挲。凌霄的头发凉丝丝的,像是小时候蹿入衣领内的雪花,瞬间融化在脖间。
  苏恒睁开眼睛,望着黑油油的健康头发,思绪万千。
  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小东西整整一岁,穿着一身紫色的小棉袄,被一个美丽的夫人抱在手里,小东西面前摆得琳琅满目,惹得大人们一起逗他:“小凌霄快点拿呀?”
  皮肤白白的小东西面无表情,爬在那堆东西之间眨巴眨巴眼睛,狠狠瞪着喧闹的文臣武官,抓起一把小剑,便往口里塞,吓得镇国公急忙夺下,小东西也不哭闹,面无表情,直愣愣地望着自己的父亲,像小大人一样。
  苏恒苦笑。
  当年一点大的脆弱小生命,会和自己有这般亲密的接触,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
  不像莘那般掠夺,他的感情执着而入微。更不似莘那般自私,相信如果自己执意要离去,他会成全自己,只是,眼下,自己又怎么舍得丢下莘。
  带着对凌霄的感谢与歉疚,苏恒垂下眼皮道:“我已经不是你的上司了,你何必?”
  凌霄望苏恒一眼,拾起盆中的湿布,小心翼翼地清洗着苏恒没有一处完整之地的后|穴,苏恒的下|体一直贴在他的手背上,热且软,探入肠壁内侧亦是黏黏的,红液却让他浑身发冷。
  凌霄不是每受过刀伤剑疮,那一次率领义军抵抗外敌,受伤时,天空忽降一阵瓢泼大雨,浇地他好不刻骨铭心。想着想着,急忙将苏恒抱出水面,将其搁置于床榻上时,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睡着了。
  擦干了,伤得狼藉的菊|穴依旧外开着,血,依然未止住。
  凌霄从桌上拿起一个白色的小瓷瓶,用手指剜出一些纯白的膏体涂在手背上,盯着手指半柱香的功夫之后,方才又从瓶内剜出少许,探下身,分外小心地轻轻涂抹在伤破碎皮处。
  “要带他走么?”望着刚刚刚睡过去的人,眉头微皱,习惯性弯起的唇角带着一股倔强,像是在梦中与谁抗争着一般。
  此时,苏恒,当真是在梦中,他梦见,莘正紧紧着抱着自己,什么话也不说,怀抱越拥越紧,自己的呼吸也越来越困难,直至窒息,醒来时,亦是在一个怀抱中,黑发紫衣的小孩子正双臂环抱着自己,像是在抱一样珍宝。小孩子年方十八,健康的白皮肤像是弹性十足的样子,英俊秀美的面容,当真是风华正茂,对我这黄昏夕阳执着什么?
  每日的早起操练,他的确累了。
  几天来,每每听彦生说他流着口水睡卧于自己的书房,第二日苏恒总会说:“不介意的话让神医住在我府上,你又何必每日奔波。”凌霄的回答则仅有三个字:“保护你。”
  明天上午新兵们休假半日,那么,就让他好好睡会吧。
  苏恒望着黑亮的脑袋微笑,眼皮却越来越沉,梦魔再次席卷而来。
  “你看看,连这里都那么好看,朕怎么舍得你死啊?认真的看着!”苏恒梦见,莘血淋淋的铁棒正往自己体内冲击。
  “那我让最美的美人苏尝尝自己血液的味道!”苏恒梦见,三殿下说着,便将自己血淋淋的那物往自己的唇里塞。
  “张口。”继而,他梦见凌霄亲手喂自己喝过苦药之后,送进自己口中的怡口白糖。
  甜味尚在自己口中氤氲,突然,苏恒看到一只拳头,他知道,这只拳头不是去往别处,却是往……
  “不!”梦中,自己有力的双臂一把推开三殿下,三殿下一屁股蹲坐于地上,苏恒只觉得,自己的手指温热,带着一丝丝有节奏的气息,像是春天的凝泉在暖风中冰释了一般。
  睁开眼睛,却见一张热唇正紧紧贴着自己削长的手指。
  凌霄,为什么,我的手指一切都无能感觉,却唯独能体味到你唇间的热度?

  第十三章

  苏恒疑惑地望着凌霄,对上那双固执的眸。
  又是一个夜,油灯灯焰轻摇。
  一张属于自己的床榻,自小伴着自己度过了无数个夜的熟悉安眠乡。床尾的紫檀木花架上,君子兰明鲜。
  终于回归吾家。
  倔强的少年是依旧是冷若冰霜的英俊面容,依旧是一双凌厉的刀子眼,只是,他眼角的热度,苏恒感觉得到。
  苏恒下意识地抽手。
  如意料之中,手依旧像别人的一般无动于衷,意外的是,苏恒的指间却感觉到了凌霄薄唇的软。
  “你的手?”
  苏恒的两根手指继续慢慢移动。是的,凌霄,我的两根手指感觉到了你。无数次心死,多少次期待用手再去摸摸那张黑而粗糙的脸,终于可以感觉到什么,却是小自己八岁的少年的唇。抽出来又无能,反道像是在向你调情。
  “你看什么看啊,凌小孩,不回你自己家了么?”
  忽听一声老小孩的声音,神医老头端着茶碗蹦进来,再看一眼苏恒,道:“醒了?”
  凌霄举起苏恒的手,回头对老神医道:“他的手指好像有感觉了。”
  老头点点头:“有感觉就对了,你昏迷这一天,我可是没闲着。凌小孩,既然他手指能动了,就证明他至少手还是能恢复的,反正他现在也没有公职了,我就住这里好好给他恢复吧。”
  凌霄点点头,许久不语,终于转头对苏恒道:“朝廷果然都是一帮庸医。皇帝更是昏君,练兵何用?”
  苏恒神色一变,只得先让老头离开卧房,老头刚走出去,凌霄眼神有些黯然:“说,想给他找什么借口?”
  苏恒郑重地道:“凌霄,有时候,肉眼看到的往往未必是事实,你听我说……”
  凌霄听得捏紧了手中剑。
  当天晚上,老头便住在兰陵侯府里安歇下,凌霄也不再提辞去军职一事。
  第二天,可就把老头憋坏了。且说苏恒的父亲是在打仗上染了风疾而去,母亲也在看到风姿隽秀的儿子全身瘫痪被抬回来的时候当场晕厥身亡,偌大的兰陵侯府,只有几个家丁和丫鬟,自然不比丫鬟小厮众多的镇国公府上,彦生又并不招他喜欢。
  原因是这样的。
  老头子一大早起床将兰陵府后院打了一圈醉拳,便开始研究那些花草。
  此时,彦生也持剑而来,老头道:“你个小娃娃怎么那么懒啊,我老头子都起床半天了!”
  “不是的,老先生,一早上起来,我得先服侍叔叔啊,继而叔叔让我背了一会儿兵书。”彦生道。
  每天早上,彦生照例给苏恒换完身下之物再帮他清洗过后,苏恒照例让他背兵法,待彦生服侍他用青盐漱口之后,有时候还问他几句诗词。这几天,苏恒的后| 庭受了重伤,不能坐起来,怕他感染,连尿布都不能用,彦生只得给他加厚了身下的尿垫,一大早忙个不亦乐乎,终于携剑而来,晨曦已成艳红的日光。
  “你这小娃娃!想成材就不要找借口!“老头有点不乐意了。
  且说两人没说几句,小丫鬟已来吩咐开饭。
  “老先生,叔叔还是只能喝粥么?”彦生问。
  “是的,他的肠壁有伤,也只能喝粥了,”老头琢磨着,又想起他已经有了知觉的手指,恶作剧地一拍大腿道:“既然他醒了,我也给他找点事情做做!”说罢,便跑起苏恒的卧室,抓起一只玉如意塞在苏恒已然有感觉的右手手指里道:“孩子,用指头夹着。”
  苏恒还未明白什么事,手腕就被拖到床塌之外,食指中指之间,还被放了一个沉甸甸的玉如意。
  “老先生,这是家母生前的爱物,能不能换一样物件,万一摔碎了……”
  苏恒未说完,老头便打断了:“我和那个小娃娃去吃早饭,就这一会儿,你就咬牙坚持吧!”
  说完,便连蹦带跳跑出屋子,进了饭堂,不是急着吃饭,而是对彦生说:“来,每日清晨喝一杯加盐的水,对肠道有好处。”
  彦生便跟着喝了盐水。
  “来,咱们做操!”老头边比划正一只虎的样子:“跟着我学啊!”
  彦生便笨拙地学着老头自然站式,俯身,两手按地,用力使身躯前耸并配合吸气,一面问:“老先生,我们学狗的样子做什么呀?”
  老头当场倒地:“是虎,个笨孩子!”
  “老先生,晚辈想快点吃完早餐喂叔叔吃粥,他几天吃能喝汤,胃已经空了。”彦生道。
  “你急什么?”老头一面想象着苏恒的两根指头吃力地夹着硕大的玉如意,不由得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乐开了一朵花。
  且说苏恒躺在床榻之上,手指上的玉如意已将他的全部力气殆尽,垂下的发丝贴在额角已是湿漉漉的,身下的软垫也已湿透。
  “这是娘的爱物,不能碎。”苏恒在心中默念道,咬咬牙,继续坚持。
  碧绿莹润的玉如意已在那两根白细的手指间前后摇摆。
  苏恒别无选择,手指只能继续加力,只等老头和彦生吃过早饭后将母亲生前的爱物收起,却干盼不见人来。
  那边,老头子刚拽着彦生做完体操,彦生真的着急了。
  “笨!”老头气得抓起筷子就敲盛粥的小碟。
  两人终于吃罢,再到苏恒的卧室时,苏恒紧咬着唇,玉如意在两根指头间摇摇欲坠,满头的大汗已将头发湿透。
  “小孩儿,你挺厉害么!”老头拍拍手,急忙夺下玉如意。
  苏恒长吐一口气,顿觉即将虚脱一般,并不忘挤出一个笑对老头说:“谢谢老先生。”
  老头点点头,再见彦生,已跑出卧室又端盆温热的水进来上前道:“叔叔你出汗了,我给你擦擦身体。”便掀开被子将苏恒仅穿的一件及腰的中衣脱下,老头便出门,想兰陵侯府在繁华地段,便自己跑出去溜达逛最繁华的那条街了。
  老头生于山野之间,多年前,只来过京城一次,那时候国家连年征战,积弱而贫困,店铺集市上并没有什么好玩的,不想这次却是店铺林立,满街琳琅。地摊上摆着鱼丸、辣豆腐、油炸臭豆腐、大麻花等各地的各色小吃,沿街卖糖葫芦的、卖花卖烧饼的,店里卖珍稀古董和舶来品什么青花瓷瓶、紫檀玻璃水晶灯、镂金八宝屏、金佛、铜佛、报时钟……看得他眼花缭乱。
  “想不到那个王八蛋昏君对小孩那么差劲,治国还是满有一套的!”老头不由惊叹开来。
  老头东走走、西转转,忽然见前面围了一堆人,急忙奔上前去,却见一个青年男子抱拳道:“各位父老乡亲,我老母亲身患重病,哥哥死了嫂嫂改嫁,实在无力抚养哥哥家的小侄女,小侄女已有六岁,马上能帮各位干活了,求各位大叔大爷哥哥嫂嫂们行行好,收留她吧!小弟只要点银子给老母亲治病……”
  老头个子不高,一听卖孩子,一忙推开人群,见一个没有留起头发的总角小女孩跪自在地上,急忙上前抱起小女孩,见她眼睛像黑葡萄一般可爱,睫毛忽闪忽闪地望着自己,刚要开口,便听到一声甜甜的“爷爷。”
  老头急忙放下小女孩,摸摸口袋,发现自己分文未带,忽想起苏恒怕是这辈子也未必有后代,急忙对青年道:“这个女孩儿跟老头子走,你跟我拿银子去!”
  说罢,抱起小女孩便领这青年去了兰陵侯府。
  此时,彦生正在苏恒房里温书,忽想起以有一个时辰,刚想帮苏恒入厕,取过竹筒,掀开被子,却见苏恒身下已湿,刚要处理,便听老头子闹闹嚷嚷而来,急忙给苏恒盖上被子,却见老头子推开门,怀里还抱着一个约五六岁的大眼睛小女孩。
  “爹爹!”
  那小女孩儿见苏恒躺在床上,想起去世前卧病在床的美男子爹爹,一伸手,扑上床榻便搂着苏恒的脖子嘤嘤哭起来。
  老头便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苏恒毫不犹豫地道:“彦生,给这位兄弟取一百两银子,这个孩子我要了。”
  那青年一听立刻眉开眼笑地屁颠屁颠跟着去了。
  再说这小女孩,扑在苏恒怀里端详着这个卧病在床的男子,见他像自己爹爹类似的清秀、苍白而且面带笑容,加上孩子太小视力未足,就直接将他当成了自己的爹爹,伸出小手摸摸苏恒的脸,抽了抽小鼻子再叫一声:“爹爹。”
  苏恒见小女孩肌肤似雪,大眼睛,倒与自己有几分想象,顿时十分怜爱地笑问:“孩子,你叫什么名?”
  女孩子甜甜地说:“爹爹我叫笑笑。”
  苏恒亲昵地将自己的脸贴在小女孩脸上,想想自己此生也未必有一儿半女,不由喊了声:“乖女儿,一会儿让彦生哥哥给你找好吃的。”
  正在此时,却听尖声尖气的声音传来:“皇上驾到——”

  第十四章

  苏恒亲昵地将自己的脸贴在小女孩脸上,想想自己此生也未必有一儿半女,不由慈父一般温柔地喊了声:“乖女儿,一会儿让彦生哥哥给你找好吃的。”
  正在此时,却听尖声尖气的声音传来:“皇上驾到——”
  此时,屋子里除了苏恒和小女孩并没有别人,苏恒对小女孩说:“乖女儿,快给皇上跪下。”
  “女儿?”
  莘威风凛凛地摆驾床榻之前,打量着大眼睛的女孩儿,再看看苏恒一脸父亲般的温柔,不由脸色一青,一阵光火。
  “刚收养的。我倒想有个这么大的女儿呢。皇上下早朝了么?”苏恒笑道。
  莘望着小女孩,小女孩见那张黑脸和十分英武的双眼,有些害怕,竟张口叫道:“爷爷。”
  这下,苏恒也吃了一惊。
  “恒,你确定你女儿脑子没问题?”
  ——帝王莘最怕的便是别人说他面相老,曾有一位妃子赞他老成而从此不再被临幸。
  帝王莘面部肌肉有些僵影,却又不好发作,再看苏恒面色煞白,形容又削减了几分,不由得心疼开来:“恒,你这几天又病了么?”
  苏恒望着床尾翠色欲滴的君子兰,勉强一笑,略微思索片刻道:“这几天胃肠不好,没事。”
  莘忽然胸前一起一伏的,黑亮的脸膛涨得黑红:“那天送你去海棠苑,后来凌霄把你送回来,中间没发生什么事吧?”
  “爹爹我怕爷爷。”
  小女孩抱着恒的脖子,吓得大眼睛眨个不停。
  “孩子,叫皇上,别叫爷爷。”苏恒抬起唇吻吻小女儿的小手道。
  “可是,他和我卖烧饼的爷爷好像啊。爷爷每天卖烧饼,晒得脸都黑了。”小女孩子天真地望着苏恒回答道。
  这下,莘得脸倒是气白了许多。
  莘自然不会和六岁的黄口小儿计较,而是盯着苏恒的浅蓝色被子说:“恒,你躺了很久了吧,我扶你坐起来。”
  苏恒略微有些不自然地笑说:“我刚躺下,很累。”
  莘自然不会理会苏恒,将小女孩挪至另一边,双手搀着苏恒的肩膀将他扶坐起来,掀开被子,要给他整理软垫时,却发现苏恒的那处周围一圈涂着白色的药膏,穴口也已合不拢,因着软垫的浸湿,四周更是红了一大片。
  苏恒看到,莘正浑身发抖。
  “皇上能不能先帮微臣盖上,微臣的女儿在呢。”
  苏恒转移话题道。
  “住口!”
  莘抖了一阵,拔剑便将君子兰花盆一斩两截,转身回来小心翼翼地将苏恒扶着躺下,抽出垫子,苏恒道:“皇上,让微臣摸摸您的龙颜,微臣的手指已经有感觉了。”
  说着,苏恒翘起白而细长的两根手指。
  莘依旧是肩膀一抖一抖,抓住恒的手指道;“是老三干得么?回答我!”
  苏恒淡淡地道:“皇上休提别人,您本人那天很温柔么?”
  “那也不会这样!”
  莘嘴唇哆嗦着,站起身,苏恒急忙严肃又不失温柔地道:“皇上前面的那些努力,感情是为了你今天的冲动呢。”
  莘不听,站在门口便要喊小太监。
  “皇上您太沉不住气了。为你的’禁脔’连大好的计划都要破坏,你自己对我又怎么样?”
  苏恒将“禁脔”二字说得特别重。
  莘哑口无言,听了这话,羞愧之余,多了几分平和,平和之余,又多了几分歉疚,转过身,慢慢走到苏恒的床榻那处,挨着床沿坐下,双手捧住苏恒的两根手指,轻轻放在自己黑而粗糙的脸上,带着浓重地鼻音低声道:“朕对不起你。”
  苏恒用手指细细抚摸着又成熟粗糙了几分的面皮,一如三年前。
  指间滑过三分热度,六分粗糙,一分他自己也难以言喻的情愫。
  那时候,为什么觉得那张粗糙的脸皮那么可爱呢。
  苏恒突然想起凌霄的唇,柔软,薄,竟像触摸着自己的唇一般。
  浮云不共此山齐,山霭苍苍望转迷。
  忽地,卧房的门一开,又马上关严,自然是老头和彦生。
  老头不喜欢彦生更不喜欢黑脸皇帝,抬脚溜出兰陵侯府,没走出几步,迎面来了一个书生打分的三十岁左右男子,笑容可掬地道:“老神医!”
  老头一副白眉毛苏地一扬,却又故作没听见,只管走自己的,书生迎面走来拱手作揖道:“老神医,晚辈有礼了!我是王启啊,几年不见,能在京城也相见,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啊!老神医可是来给人瞧病了?病人真是有福气啊!”
  老头从来不记人记事,且一生救死扶伤无数,自然不记得什么王启王关,只得打着哈哈道:“哪里哪里。”
  王启夸张地道:“老神医太谦虚了!晚辈可是听说,老神医将瘫了三年的人治得有感觉了,全京城都轰动了!”
  老头一听,乐得眉眼飞扬:“真的?你少给我戴高帽!”
  王启一听,扑通一声跪下,抱着老头的腿沉痛地道:“老神医,晚辈家里有一八十岁的老娘,全身瘫痪六年了,瞧了无数大夫,一点作用也没有,也求您去瞧一瞧吧!”
  “八十?”
  老头一听,惊讶中有些泄气:“老头子我才六十八,这老人年纪太大了,哪经得起下针!我治 的小伙子今年不过二十六岁。”
  王启抱着老头的腿哭起来:“那有什么药方子可以开给我娘吃么?老神医,我求您啦!”
  老头子摇摇头:“药是三十年前我师傅留下的,现在只够一个人用,药方子我也不知道。”
  王启止了哭声,站起身来道:“那晚辈只好回去好好奉养老母亲了!晚辈告辞!”
  老头子挥挥手:“慢走!”
  待王启走远,老头呲呲牙,忿忿地道:“小心摔死!想骗我的药方,连滴泪偶没哭出来,当老头子是傻瓜呀!”
  说罢,背起手,转身回兰陵府上,见那华丽的大马车终于没有占住半条街道,松了一口气。
  “幸好那个黑熊皇帝没带回苏小孩去,否则,又不知道怎么折腾呢!”老头自言道。
  皇帝自然没有回宫里,而是听苏恒的话,在京畿周边慰问了一圈守城的将领,凌霄的训练场自然没有落下。见到凌霄,自然又想起自己的爱人,忽想起给恒治病三年的太医和请来的郎中,忽又想起自己刚刚失去的龙子,终于发现一个问题:龙子?
  二十几天的胎儿果真分辨得出是男是女?之前连柳妃自己都不知道有了身孕,甚至未有人替其把过脉,“子”字又从何说起?
  柳妃那天又蹦又跳,她自己知道已身怀六甲么?
  莘一阵冷笑,直想拖出那个太医斩首,并想所有给苏恒治病的人统统杀掉,忽想起苏恒那句“切勿打草惊蛇”,努力将心头的火压了压,长叹一口气,忽觉国事愈加让他倍加疲倦。
  “恒,你快点好些吧。”
  四肢无力地坐上龙撵之后,莘往靠背上一倒,轻轻地道。
  平心而论,他不想苏恒完全康复,甚至有一种可怕的预感:哪怕他能自己推动轮椅之后,都不会被自己独占,可这眼下……
  “算了,随他们治就是。”莘想起那个古怪老头,忽然多了几分安心。
  苏恒这边,在老头稀奇古怪的康复法子的治疗之下,苏恒右手的食指和无名指已稍微有力了些,老头摇头晃脑的,又想出一个法子。
  只听老头一声“有啦!”,便让彦生取来纸笔,在上好的宣纸上画了一个不人不鬼的黑乎乎怪物,脸都是黑的。看的所有人不知为何物。
  老头高举着道:“小孩儿,你就冲着这头狗熊扔飞镖,让你彦生在一旁给你递着,对准黑熊的鼻子!”
  “爹爹我帮你递着!”小女孩懂事地说。
  苏恒瞅着纸上的怪物哭笑不得,却知这绝对不是什么坏事,便笑着谢了老前辈。且说午后老头一天乐呵呵的,中午的午饭光顾着给小女孩夹菜,自己没吃多少,午后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十分无聊起来。
  苏恒扔飞镖之后已累得闭目养神,彦生也已睡午,老头子并没有睡觉的习惯,见小女孩自己跑到后院里拿着树枝玩蚂蚁洞,老头便抱起小女孩说:“走,笑笑,爷爷带你去吃炸臭豆腐!”
  “臭豆腐!谢谢爷爷!”小女孩笑得满脸灿烂。
  一老一少便再次前往集市,迎面来了一个卖糖人的。
  “小姑娘,要糖人么?要啥有啥!有孙悟空、猪八戒、七仙女、百花仙子……”
  卖糖人陪着一脸笑容。
  “爷爷,爷爷我要那个!”小姑娘指着一个蓝衣男子的糖人道:“爹爹。”
  老头子定睛一看,那糖人画得眉清目秀,嘴还勾着笑,不像苏恒又像谁?
  “小姑娘有眼光,这可是咱紫魆国最美的美人苏啊!”卖糖人的男子一脸神气。
  “好吧,来两人,一个你拿着吃,一个你拿回家给你爹也看看。”老头便放下笑笑,伸手摸 钱袋子的功夫,却忽然眼前一闷,身上被套了个麻袋。
  “爷爷!”老头刚听小女孩叫了一声,便觉后脑勺被人打了一拳,眼前一黑,霍然间便知觉全无。

  第十五章

  昏暗的深夜,风雨如晦,雷声滚滚。
  永昭宫内照例燃几盏昏黄的小油灯,黯淡地照在内心晦涩的主人黑幽幽的脸上。
  忽地,一声长雷划破黑得无边的天空,雷音轰轰,像是要将整个天幕撕破似的,又像是天炉将塌,睡中人蓦地睁开双眼,却见一黑影越来越近,随着黑影的前移,深夜的漆黑也跟着亮起来,越来越量,越来越量,亮得像一条真龙降落凡间似的。
  “轩辕莘,从今之后,这永昭宫便是我轩辕炤的了,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还不给我滚出去!”
  莘分明看见,老三着一身黄得刺眼的龙袍、头戴中央镶嵌着硕大珍珠的纯金冠,像一头猛狮般咄咄逼人地冲自己走来,通身天下之威,整个寝宫大殿已然光明一片。
  “该滚的是你!来人,把他拖下去”
  莘一挥手,指着大殿的门怒吼,太阳穴间的青筋像是要冲出那黝黑的皮肤蹦出来一般。
  “哦?你说的可是朕么?你有什么资格让朕滚?你杀父皇,改遗诏,把本属于我的王位占为己有也就罢了,连我的兵权也一股脑收了回去,我想问,你当了十二年皇帝,当得舒坦么?你睡得好觉么!半夜父皇有没有找你索命来啊!索性的是,晚了十二年,我终于成为这里当之无愧的主人了,哈哈哈哈,哈哈哈!”三殿下同样怒指着莘,底气比莘更足,笑声在整个大殿间激荡,震得莘耳朵嗡嗡作响。
  莘捂着耳朵,使劲晃了晃脑袋,声音稍弱了几分:“你住口!老三你胡说。当时绿魁国侵犯我国,战事吃紧,我本来就是太子,父王怎么可能改遗诏!”
  三殿下故作思索状:“哦?是么?有人说过是父皇改遗诏么?遗诏多年前就书着皇位传于我轩辕炤,改遗诏的人不是父皇,”三殿下奋力指着莘的鼻子道:“是你轩辕莘!你听听,永昭宫,多明显啊!我的名字就是炤,你还在狡辩什么!”
  莘还欲辩解,只听三殿下一声:“来人,将这个弑父的白眼狼给朕拖出去斩了!”
  “你们到底听谁的!”莘怒吼!
  话音刚落,便有几个昔日莘的侍卫上前,两下挥动铁臂将莘牢牢地押解起,莘使劲挣脱,昔日臣服于自己的侍卫如今双手却铁钳一般,让他半点都挣脱不得,被拖出寝宫大门时,莘只得做垂死的挣扎怒喝道:“早晚会有人提我报仇!”
  一身龙袍的三殿下也不害怕,跟上前来道:“报仇?谁啊?是你全身不能动的美人苏么?
  还是你那两个脓包蛋儿子?我告诉你,你的美人苏很销魂,你的两个儿子也已经在下面等着你了,哈哈哈!你们父子三人去阎王那里报仇吧!哈哈哈!哈哈哈!!“
  三殿下一双款大的浅黄袖子金光闪耀,在大殿内恣意挥舞,笑声直上云间,莘的眼前,一片黑暗。
  “啊————”
  莘长吟一声。
  睁开眼,见自己正倚在御书房的盘龙黄铜椅上。
  抹一把冷汗,莘只觉得全身冷得发慌,原来全身已被冷汗浸透了。
  “为什么会做这样的噩梦!”
  莘握拳,狠狠地对着书桌砸去,没砸着木头,却正砸中一个黑玉案,砸得他一黑乎乎的大手掌立刻肿起来。
  一屁股墩在椅子上,莘只感觉到疲倦,无比的疲倦。解下紫金冠,使劲抓抓那头钢丝般硬而直的头发,疲惫感却丝毫未见消除。
  原来,莘被小太监扶下龙撵,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永昭宫的御书房,一头歪在椅子上睡着了,本是下午,居然大白天做梦,梦中雷雨交加,且是那么不吉利。
  莘扶着书桌站起来,忍不住想回寝宫好好睡上一觉,却听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地冲进来,一头跪下带着颤音道:“皇上,不好了,泰王子薨了!”
  “什么!再给朕说一遍!”
  莘心下一沉,脑子里的血液飞速的激越碰撞起来。
  泰王子便是莘的长子,年已十二岁。可笑的是,泰王子的母亲本是宫女,生了泰之后却依旧是宫女。
  泰王子生性愚钝、憨厚,身上半点帝王气也不具备,莘对他的态度,本是嫌恶的,想不到一听他的死讯,却鼻子一酸,急忙赶到现场。
  死人,总会让人想到他的好,不是么?他虽然愚笨,却有孝心,每日里请安,朕都不愿见他,朕愧对他!莘一边心中喃喃着,驾着龙撵赶至现场,不是别处,却是一口水井边。
  小王子就那样冰冷地躺在水井沿边,双目紧闭,眉头锁着一个打不开的结。面目已然变形。周围,跪了一圈宫女。
  原来,这一直在角落里受冷漠的皇长子已跳井了。被救上来的时候,脸已经泡得冬瓜瓤一般,早就断气了。泰的母亲哭得泪人似的,却说不出个原因。
  莘不由得想起梦中老三的那句话:“报仇?谁啊?是你全身不能动的美人苏么?他真的很销魂啊,难怪你那么疼他。嗯,还是你那两个脓包蛋儿子?我告诉你,你的两个儿子已经在下面等着你了,哈哈哈!你们父子三人去阎王那里报仇吧!哈哈哈!哈哈哈!!“
  儿子已经应验,他又如何?
  莘不由想起恒伤痕累累的□。
  “那个畜生!”莘狠狠一跺脚,十分担心起苏恒来。
  再说那边,苏恒午后一觉醒来,却见小笑笑站在自己的床榻边上,眨巴着大眼睛,手里拿着一个长身蓝衣的小人,竟与自己受伤前的样子有几分相似,未等开口,只见笑笑把小糖人塞到他的手中说:“爹爹,看糖人爹爹。”
  苏恒一阵警觉,拇指和食指捏住糖人。
  以前从没听说过糖人用真人活人,那个捏糖人的究竟是什么人?
  苏恒一面思忖着,却见穿糖人的木棍从自己拇指间落下。
  “拇指?”
  苏恒忽然想起,自己的拇指是没感觉的。
  可是——
  动一动食指,明显感觉到拇指的被动,然而,终究是有略微的知觉了。
  苏恒一阵惊喜过后,突然想起老头,便问笑笑:“乖女儿,爷爷呢?”
  笑笑摇摇头:“爹爹带我买糖人,他放下我我一转头,他就不见了。”
  “那你怎么回来的?”苏恒慈爱地问。
  “笑笑是被卖糖人的叔叔送回来的。”
  笑笑回答道。
  苏恒垂下睫毛,寻思了一阵,对笑笑说:“笑笑,去找彦生哥哥过来。”
  最近这些天,彦生午睡的时间比以往多了许多,真不知道他晚上在干什么。
  “你叫那笨蛋干吗?”
  忽然,门被推开,老头提溜着两盒点心、两根糖葫芦回来了。
  “笑笑,你去哪里了?爷爷脑子里不知道被谁打了一闷棍带到一个破房子里,问了名字才知道他抓错人了,苏小孩儿,你说我怎么那么倒霉啊!”老头把玩着胡子道,苏恒眼里的凝重,他没有留意到。
  这天晚上,凌霄训练完新兵没有回自家府上,却是像回自己家一般来兰陵侯府吃晚饭,一见笑笑,凌霄狠瞪一眼,吓得笑笑一头钻进老头怀里,再看一眼,干脆把身子也窝进去了。
  冲进苏恒的卧房,却见苏恒正在练习用拇指和食指捏核桃。
  与此同时,彦生也端一盆热水进来,凌霄刀子眼狠剜他一记,抛出两个字:“出去!”
  彦生瞅瞅凌霄,放下盆子不甘心地关门而去,这边凌霄接过盆子,走近苏恒,苏恒竟找不出理由拒绝。
  轻轻掀开苏恒的被子,凌霄的神色是柔和的。
  水声哗哗流淌,竟让苏恒想起像鸣镝声。还有那途经战地的山泉。
  这个身体,几天来已经习惯自己的照顾了,不是么?
  帮他清洗时,他的肩膀也不再微微颤抖了。
  凌霄一面抬起苏恒的细腿,手中的湿蚕丝巾慢慢游移,心中一天的劳累,竟全然消散。
  不放过一处地替自己爱了那么多年的人擦拭,凌霄忽觉一股满足感,那是拥有了整个世界的驿动。
  苏恒轻轻抬起头,凌霄虽然面无表情,瞳孔中的喜色却表露出来,这喜色却立刻又变为怒色:“那个孩子是你和谁的?”
  苏恒唇角一勾,却又皱着眉头道:“几年前的事情了,我也不记得了。是张家的姑娘么?不对不对,好像是李家的。错了,李家姑娘太胖了,似乎是赵家的……”
  话未说完,只听凌霄轻轻说了句“无聊”,眼梢蔓延开一股暖意。
  替苏恒清洗完毕,仔细掖好被子之后,凌霄便坐在苏恒的床榻边上,两人聊起军队的事来,聊着聊着,却听外头的老头杀猪一般大叫;“坏了坏了!我的药引子啊!我的药引子啊!”

  第十六章

  凌霄急忙循声望去,见老头在外面抽鸡爪疯一样抓着满地的碎片和棕色的半膏体物,胡子一翘一翘的,像是碎的不是白瓷,而是满地的琉璃,又像是撒了一地的金溶液一般。
  “怎么了?”
  凌霄问。
  “给苏小孩治病的药引子啊!”老头摸着地上微黑的半固体,另一手端碗抢救起少量地上未被沾污的。一双手里黑乎乎的,凌霄低下头嗅着地上的膏体,似乎闻到一股桃花的香气。
  “很珍贵么?”凌霄问。
  “废话!这是仙棹谷底的桃花水和着睎雪江湖上四月天的金丝雨加熬出来的!”老头急的吹胡子瞪眼。
  ——仙棹山是紫魆国最高的山,在云雾间缭绕,整座山松柏森森,在云海中恍若天树,仙棹谷是紫魆国最深的谷,传说,谷底一到四月间开遍了桃花,像人间仙境一般。谷底更有深潭,绿得像一大块翡翠,潭水能治腰伤腿痛,桃花的根底便因这宝水的滋润,开得分外鲜妍。
  桃花本是三月花,它却在芳菲尽时盛开,本应该是有大批的人观瞻的,然却少有人来。原因是,这处栖息了大量的白头秃鹫。秃鹫十分凶猛,见人边啄,更喜吃人五副六藏,又称食人秃鹫。冒险不归的人比比皆是。于是,便罕有人至了。
  ——再说那睎雪湖。睎雪江的八月江山大团的绿扇子叶招摇轻舞,江上盛绽了一湖的白莲,只是湖面一带从四月开始便小雨不断,却是一整月不见一日的晴天,金丝雨,真的是少之又少。
  “干嘛非要这些?”凌霄继续问。
  “桃花能疏通经络,改善血液循环,又能扩张小血管,仙棹谷地势特别低,地底有又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让那里的桃花药用价值最高,金丝雨……算了算了,和你说你也不知道,总之剩这些用不几次了!”老头抓抓地面已经黏糊糊却抓不起来的膏体,站起来满地跺脚。
  凌霄瞪一眼站在一旁傻了的笑笑,笑笑张口,哇地哭了起来。
  老头子急忙哄笑笑:“孩子不哭不哭,哭也回不来了……”
  笑笑越哭越凶,凌霄狠剜了她一眼,小女孩马上憋了回去,却忍不住眼泪依旧啪啪地掉,沾在麦芒般的睫毛上,忽闪着眼睛躲在老头身后,凌霄冷冷地问;老头:“前辈,瓶子怎么弄碎的?”
  老头拍拍背后小丫头的毛茸茸脑袋道:“不关小娃娃的事,她说想端着去给彦生,结果手一滑掉地上了!凌小孩你别难为她啊!”
  凌霄望着老头背后哭得小脸一塌糊涂的小女孩,小女孩哭得小脸红得像红薯似的,却也不像是假哭。
  “说!你是谁派来的!”
  凌霄想将她拽出来,却又见她年纪小,只得走近些厉声喝道。
  小笑笑边哭边摇摇头:“他们说,说要杀爹爹,哇——”
  凌霄与老头相视一望,老头突然一拍大腿:“我道是会被人抓错,调虎离山!绝对是调虎离山!”
  凌霄不语。
  丫鬟宣布开饭,老头也不着急吃,急忙将药引子拿去给彦生配上,兀自用小瓶密封起来,揣在怀里,摇摇头,掖紧了些。回饭堂吃晚饭时,却不见凌霄和笑笑。老头猜他们是去苏恒的卧房,自己进去却着实没什么意思,还是稍等了会儿。
  苏恒的卧房里,笑笑已哭得跟水里捞出来一样,苏恒慈爱地用已经有感觉的三根手摩挲着她的小头发,凌霄却在一旁冷着眼继续沉默。
  “凌霄你就别怪他了,如果真的治不好,横竖我都残废了那么多年了,还能怎么样。再说,她也是怕别人害我啊。”苏恒淡淡地笑道。
  “莫名其妙多了个女儿,你查明白底细了么?”凌霄问。
  苏恒道:“这么大的事,他即便派人来,还会派个六岁的孩子不成?”
  两人说的,自然是三殿下。
  “那她为什么刚见你就那么喜欢你?”凌霄问。
  苏恒一听,有些黯然:“你是说,我全身瘫痪,不配有个女儿么?”
  凌霄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继续沉默。
  门外面,老头溜达了好几圈,也着实饿了,便端起米饭碗,架起一块红烧肉便往嘴里塞,吃着吃着,却觉得身边有个大黑影步步逼近。
  吓得老头扔下饭碗跳起来,一见那张黑脸,知不是别人,却又是那个狗皇帝轩辕莘。
  这次这狗皇帝怎么像公鸡变鸡毛掸子了?
  老头瞅一眼莘陷下去的眼窝、失了光的眼神和无精打采的嘴角,心里偷偷发笑,却装出一副恭敬的样子,刚要跪拜,却被莘按住了:“老人家,好好给他治病。”
  老头自然知道皇帝口中的“他”便是那苏小孩,刚要回答什么,却见莘一个落拓的背影已慢慢向苏恒的卧房拖拽过去。
  一开房门,莘看见苏恒抚摸着小女孩的头,凌霄坐在床一侧,却没有发火,只是轻轻指了指门口:“朕有事找他,你们先回避一下。”
  凌霄便拎着孩子的胳膊抬腿而出,走到门口时留下一句:“他的伤还没好。”说完,头也不回地不轻不重关了门。
  莘便过去将门插上,折回来坐在苏恒的床边,轻轻吻着苏恒的手,吻着吻着,变成了吮,再到轻咬,苏恒淡淡地问:“什么事?”
  莘刚一启口,却又合上,像多年前一般,自顾自脱下软靴爬上床。
  苏恒记得,几年前莘曾经时常晚间来访。自己为政务操劳,或是早起练兵,大部分时候已宽衣就寝,或是早已入了梦,这时,莘也不用报驾而潜入侯府,再潜上这张桃木床榻,有时是轻吻,惹得梦中的自己微微哼一声,有时,那熊掌直接上下其手,直至被反擒拿住,再被反压,到最后,苏恒还是会自觉在下——那个人是皇帝呢,九五之尊,又有俯瞰天下的大志,自己怎么能伤他自尊,能何况,他大都是温柔的。
  苏恒想起以前,勾起唇角笑出声来,一低头,却见莘已孩子一般枕在自己的腰间。
  苏恒知道,为了方便护理,自己腰下并没有穿什么,这个莘又在想什么?
  旧时,他也曾如此过。那时的他怎么也奈何自己不得,哪里还有居高临下的占领,仅存的,是倾心不已的迷恋,只是,苏恒受伤之后,两人好久没有这般亲昵了。苏恒一直觉得,那时候,两人是平等的,他苏恒不属于任何人。
  莘的脑袋就那样静静地躺在苏恒的腰间,时而睁开,时而闭上眼睛,良久,轻轻地道:“泰死了。”
  “消息封锁了么?”苏恒淡淡地问。
  “封了。”莘道。
  把玩着那与周围雪白肤色颜色不同的小家伙,莘不似往日般或温柔或蹂躏,却像是寻找安慰 般抚弄着,心中的阴雨像是被忽来的阳光冲散了一般。
  “恒,事情已如此,南下的计划也该提上日程了吧?”莘问。
  苏恒道:“皇上先给臣下盖上被子。”
  莘问:“安慰朕一下不行么?以前我们不是这样的么?”
  苏恒冷笑。
  莘有些不舍地将身子移上来,搂着苏恒道:“可以陪朕南下么?”
  苏恒思索了一阵道:“皇上觉得呢?”
  “带上郎中就是,更何况,大事将至,你呆在京城我更不放心!”莘一激动,又将脑袋移到苏恒的腰上。
  苏恒稍停顿了片刻,问:“那皇上愿意陪臣下去仙棹山么?”
  莘一听仙棹山,忍不住坐起来道;“去那里做什么?你现在这样子怎么去?”
  苏恒再冷笑:“当然是治病找药,我若是再这样瘫下去,过些日子你可少了个帮手。”
  “好,朕陪你!就是跳下去朕也会陪你跳!”莘说着,又将脑袋移至苏恒的腰身上,门外忽听铿锵的敲门声,莘不理会。
  莘刚要再言,却听敲门声渐强,苏恒刚要说皇上我晚上还滴水未进,便听轰一声。
  放眼看去,见门应声而断成好几大块碎木,紫衣的少年冷着一张脸,手里端一碗粥。
  苏恒看到,紫衣的小小少年手中碗落地,转身,颓然离去,心里,竟隐隐痛起来。苏恒没有看到凌霄翻身上马时的满眼伤痕。
  凌霄慢慢抓起马缰,软软地一踢马肚,浮云白马竟也前行无力,望天,暮色已黑得像是泼墨而成。
  明明知道他爱的是那头黑熊,为什么看到那张黑脸亲昵地蹭着那紫红的小物,心会挖掉一般疼痛呢?
  八年了,爱上他时,自己年纪还太小。
  蓦然见,凌霄又想起那年那一湖青莲。
  十里湖光载酒游,画舫上,那人的身子飘逸着,一笔矫若惊龙的行书像是要在云中飞起一般。
  那天,那人喝了很多酒。
  一坛又一坛,借着酒劲与自己的师傅联诗对句,直到师傅败下阵来,招架不得,他却又无比洒脱地认了输,迈着无比倜傥的步子离去,荷叶在他雪白的软靴之下轻灵着,蓝色的衣袂翩然风中……

  第十七章

  话说京城最大的酒楼这天来了两位客人,其中一位是女子,不是自己走上二楼雅间的,却是被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抱上去的。女子一身素淡的蓝装,看不清相貌却有着苗条的身段,可惜是戴帽蒙面,看不清相貌,却能感知其通身的美好秀雅。
  “男扮女装?”亏他想得出!
  对面茶楼雅间的窗户微开着,两个商人打扮的悠然自得地轻啜香茗,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还十分有雅兴地欣赏着窗外的大好春景,其中一个白面有须的男子冷不丁抛出那么一句。
  “我倒要看看他到底要会什么样的贵宾。”另一个面色威武的道。
  要问这两个人是谁,不是别人,他们正是三殿下轩辕炤的心腹爪牙之一二。
  等了一天,两个人却没看到对面的人有什么动静,宫里那边还是不怎么安宁。究竟是什么人在捣乱呢?
  不是那柳妃,柳妃自从小产之后,整日里躺着不动恢复身子,躺到她心里憋屈。她装中邪的时候,万万没料到自己已身怀六甲,且之后皇帝再也没来过一次,她明显感觉到自己失宠了。也不是皇帝的仅存的小王子,小王子手里抱着布偶人每日里跟在侍卫屁股后面,乐得像朵花似的。
  大闹的人,这次却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宫女。原因是她得罪了皇后。且说这小宫女没事正在甘露宫自己能活动的一片小范围溜达,没事多走了两步,冲着潋滟的湖光启齿一笑,被皇后看见就以一个放诞无礼之罪掌了嘴巴,小宫女实在气不过,顶撞了几句,想自己也活不成了便拾起脚跳了湖。傍晚时,湖上便又飘起一具尸体。那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凑巧的是莘晚膳后心情紧张,想在后宫寻找一些安慰,便正路过这沁芳湖,看到了一具涨得白萝卜一般的尸体,吓得他当场大笑三声,回到自己的寝宫竟略微头沉咳嗽起来。早早安歇下来,莘却无法入眠,望着寝宫黑幽幽的门,不由一声长叹:老三,这些都与你有关么?
  想着想着,莘目露凶光,又瞅了一阵雕龙的檀香木大门,终于入了眠,并做了一个梦,梦见在大片桃花树下,自己抱着恒漫步其间,忽然,来了一阵雨,自己放下他就跑,结果苏恒笑了笑,被一个紫衣少年抱到轮椅上推走了。
  再说苏恒那边。苏恒出门近乎一天,直到日近黄昏才回到兰陵侯府,一进门,笑笑早已凑上前去:“爹爹,爹爹。”
  待苏恒被家丁抱回卧房的榻上,便问笑笑:“你彦生哥哥还没回来么?”
  笑笑摇摇头。
  又等了一阵,彦生终于回来 ,一面十分高兴地对苏恒道:“他们果然中计了!在对面茶楼等了一天,真的以为您男扮……”
  苏恒忙止住彦生的话道:“累了一天,你先歇会儿。”
  彦生道:“我不累,我想到他们被轩辕炤骂就高兴!”
  苏恒淡淡地道:“你高兴什么,他们既然知道是金蝉脱壳,又怎么不知道我去见重要之人呢。”
  彦生只得噤声。
  这天晚上,凌霄却没有来吃晚饭,惹得老头一阵失落。
  “他虽然可以顶半个哑巴了,没他还很不习惯。他不知道你马上就要下江南了么?”
  老头一面给苏恒下针,一面道。
  苏恒的后背和前胸该扎的穴位已被扎尽,老头正在他一条细腿上轻捻红针,苏恒的腰间被搭了一条布,算是遮羞,虽不能尽遮住,好歹避免些尴尬。
  昨晚,他一定看到了吧?
  苏恒苦笑。
  苏恒不知道,府外的一颗大树下,有个人从申时一直站到戌时。最后,飞身上马,马蹄刚响时,伴着一个冷清的回眸。
  他又要离开了么?
  凌霄在马上恹恹闭眼,第一次见他时候自己才十岁,八月江南,让他一梦八年,凌霄也不知道,苏恒对皇帝提出下江南的第一个条件便是:这次凌霄帮过你之后你不得鸟尽弓藏,有半点加害之心。
  这一夜,凌霄又做梦了,梦中的一湖青莲轻轻摆动,一袭蓝衫的美好男子挥毫几笔,游龙在舞……
  三天之后,紫魆皇帝南下。
  所有人都看到,皇帝踏上画舫时,不是被太监扶上夹板,而是抱着一个男子,男子一身白衣胜雪,暮春的风吹动他的衣袂,像是吹起一阕云,又像吹化了的一阵风。
  雪色仙雾缭。
  上午的日光并不热烈,青藻悠悠在水底翩跹。
  画舫上的士兵,无一不是睁大了眼睛,视线随着那团雪游移。
  “苏小孩穿上衣服的样子还真不赖。”
  老头啧啧惊叹,惹得彦生瞪了他一眼道:“老先生您……”
  “我?我怎么了?我一个看病郎中悬壶济世,怎么你个小娃娃岁数不大想法那么肮脏呢?”老头掐着腰一拧鼻子道。
  “老先生您……您没想到的话怎么知道我肮脏。”彦生有些心虚地道。
  白雪被帝王轻轻搁置在红毯遍布的临江甲板上,放下时,两个小太监识相地早已铺了一层厚厚的羊毛毡毯,莘却大怒;“就让他倚在这上面?不知道上午天凉么?再去取条獭兔毛毯子来!”
  “不必了,”苏恒阻拦道:“臣下当年也曾马后桃花马前雪,晚春的风算什么。”
  莘便也坐在苏恒身边,让他靠在自己宽厚的肩膀上,见苏恒望着清幽江水,一双别样标格的眸子不知是看到了什么。
  莘拍掌,只听笙乐忽地升腾,一群宫女彩衣而至,长袖舒广。
  苏恒淡淡地望一眼笑颜如花、翩翩起舞的宫女们,不由临江水,黯黯轻吟起一首来自海外的一阕《鹧鸪天》来: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一切景致皆在后移。日光也越来越足,波光泛起粼粼碎金,偌大的豪华而不奢华的画舫倾洒下大片灼眼的色彩。
  身后的宫女虽已高高地打着华盖为帝王莘遮阳,日更还是太盛了些,莘便让歌曲停止了,轻轻抱起雪堆里出来一般的人儿回到室内。
  “皇上,季州的那边……”
  苏恒还未说完,唇已经被莘堵上。
  苏恒合上牙关。
  “刚出来好好的,说那些干什么?”
  莘道,一面将他抱到床上,除去他的外衣只剩一件中衣。
  “皇上请听臣下讲完。”苏恒固执地道。
  苏恒顿觉十分别扭,却也未表现出来。
  “ 莘检查一下苏恒的后|庭,发现伤口恢复了大半,忍不住心下一阵萌动,却还是有些不忍,兀自脱下外衣,一头歪在苏恒身边道:“你说。”
  苏恒淡淡地道:“皇上以为镇国公那边会因为赦免了他的儿子凌霄而心存感激,更有他的幼子凌霄便是咱们最忠诚的一支,京城那边就一定能安然无恙么?“
  绣着蟠龙的锦被里,一双大手不老实地向苏恒的腰以下滑去。手的主人一派自信地道:“难不成老三还笨到找蓝邹和绿魁打自己家不成?朕还不信呢。勾结也得有个限度吧?”
  苏恒侧过头 郑重地道:“那三殿下最是一个沉不住气的人,皇上此次南下他必反无疑,可是,并不代表他身边没有高人,再者,那三殿下最善于结交天下能人奇士,他身边的三千食客果真都是鸡鸣狗盗的鼠辈么?除了我昔日的忠死部下,各地拥兵的州牧将军如果没有倒向他那边的他又哪能这么猖狂?”
  莘正把玩着某物的手突然停住了。
  “这次南行即便能能引他出洞,还是得朕亲自出抚慰京畿周边的将领、州牧,咱们这不是正向季州进发么?”莘疑惑地问。
  苏恒冷笑道:“陛下,如今臣下已这副模样,且名义上被解除军职,季州牧虽是我旧部,但不免人走茶凉,岂是慰问能解决问题的么?“
  莘不是个糊涂人:“那朕便当场解镶乌金目的九龙玉佩相赠,事成之后封侯!”
  苏恒望一眼轩辕莘,垂下睫毛,不语。
  “恒,你的意思朕明白了,咱们又不是去一处。本来朕的口谕便是君无戏言,到时候御笔一书就是。”莘说着,双臂拥紧了怀中人,一反身,压将下去。
  苏恒动动已有知觉的手指头,发现离莘尚远,便道:“皇上,季州马上就要到了。“
  莘一愣,突然想起他的后|穴还有伤,便褪下身来,将自己那副黑黑的脑袋轻轻枕于苏恒白皙的腰间。苏恒动动指头,想将莘挪开,却又无能。
  莘有些警觉:“你在想什么?”
  苏恒轻笑道:“臣下想,皇上的行书气势恢宏,骨力遒劲,臣下好久没有机会观瞻一番了。”
  话音未落,苏恒警觉地听到画舫之外,水花生砰然激荡着,不知是何事。

  第十八章

  睿王府里,正在举行一场白日烛宴。
  数十个侍女皆高举橙黄色的胳膊粗一尺高长烛,以三尺为距,围绕在宴会大厅的四周,中间更有一五尺高的红珊瑚塔,顶端设一支二尺高橙黄长烛,红珊瑚塔上的金铃铛在烛光的映照之下煌煌灼人目。
  侍女们皆是朱色纱裙,个个俏颜如花,在座宾客也个个神清气爽、兴致高昂。
  “来,小王敬各位兄长们一杯,先干为敬!”
  三殿下并未上座,而是坐与宾客中央。
  一饮而尽,众人皆跟着干了一杯,三殿下刚要再发话,只听下人来报:“殿下,韩大人来了,就在您书房等您!”
  三殿下一听“韩大人”三字,眼神立刻恭敬起来,起身对各位食客抱拳道:“诸位兄长,小王忽有急事,请兄长们稍等片刻。宴会请继续进行。”说罢,便匆匆离开。
  这里,咱们得先说说这个韩大人。他究竟又是什么人,让三殿下如此尊敬?
  不错,就是当日阻拦三殿下对苏恒施暴的吏部四品官,当然,他还有一个职务便是三殿下的文史官,也就是三殿下的老师。
  这位韩大人出身寒门,家境贫困时几乎要饿死,幸得三殿下的外公座出资相济,做为三殿下外公的门生,殷家对他有知遇之恩,便也殊死效忠。
  “殿下不是自强行对苏恒施暴之后便戒酒了么,今天是什么事让殿下那么高兴,说来臣下也听听。”韩珲春道。
  “先生请坐。先生,那个狗皇帝马上就要上西天了!”三殿下激动地有些走音。
  “哦?皇帝不是南下游玩了么,殿下可是如何知道他的生死存亡的?”
  韩珲春也不坐,身板硬朗得像一座山。
  三殿下迎上那双凛然的眼睛,有些心虚地垂下头,忽地,又抬起头:“不错,先生,是我派人去刺杀他的!”
  韩珲春失望地望着三殿下,仰头,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高亢,似带讽刺,又好似是嘲笑。
  惹得三殿下心中发毛,走上前问;“先生,您笑什么?”
  韩珲春失落地望着三殿下:“殿下,您以为皇上是和苏恒闹别扭吃醋所以才将他送到妓院,继而后悔了向他赔罪配才亲自陪他找药去的么?”
  三殿下吃惊地望着自己的先生:“难道不是么?而且他的大儿子死了,他自然心里不好受!”
  韩珲春恨恨地摇头道:“难道您没见您对苏恒施暴时他那一脸的泰然么?这是个陷阱!如今人家就等离开京城之后给您提供造反的时机请君入瓮了,殿下你知道不知道!更何况,这些年来高勉和苏恒一左一右,将国家治理得朝气蓬勃的,您只道皇帝将他当男妃,岂能对他的本事低估!”
  三殿下听后,右拳狠击一声桌案,又想起自己派出的几个坐下武艺超群的食客,疑惑地问:“可是,大臣们大都拥护我,如今杀了那黑熊不好么?”
  韩珲春冷笑:“人家事先既然有准备,现在就等着您睿王殿下的刺客前去送您的小辫子呢,唉!”
  “可是先生,他们的武功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三殿下依旧不死心地道。
  “高手?难道皇帝手下的侍卫全是吃干饭的?”说完,韩珲春长叹息一声。
  三殿下双目圆瞪,一时间束手无策,一心只祈求自己派出的刺客能将狗皇帝解决掉。
  再说画舫里,轩辕莘正枕着苏恒的腰间,轻轻磨蹭着自己爱人的宝贝,两人忽听江面上水花激荡,苏恒警觉道:“什么声音!”
  莘也立刻坐起来,急忙穿上外衣,拔剑大喊一声护驾,一面给苏恒在腰间盖好被子。
  忽地,只听啪啪两声碎木断裂之声,窗外果然冲进两个黑衣人来。
  嗖一声,一把软剑的剑刃直奔莘的喉咙,像是怪兽的利舌,又像是晴空滑过的闪电,速度,是莘从未见识过的。
  莘的侍卫张信使一把好剑,昔日的苏恒也是名剑风流的人物,未见其掣。
  莘拼着命一闪,躲过一劫,胳膊却被划了一道,鲜红的血液迅速从金黄的袖中冒出。莘再一退,闪离了床边。
  呼啦啦,一大群侍卫持刀持剑拥进,将轩辕莘围了起来。
  另一个刺客趁虚而入,一把大刀对准苏恒的脖颈处便砍。
  白晃晃的刀越来越近,像一面镜子,又像是一扇通往仙界的窄门,苏恒淡然:不是期待已久了么?
  “张信!”
  莘大吼一声自己的贴身侍卫:“保护他!”
  张信自然知道“他”指的便是皇帝最爱的人。
  张信抽身到床前,一把青黾剑已拦住那把大刀。
  “嘣!”
  只听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刀剑相击,明晃晃的刀身丝毫未动,张信的青黾剑却拦腰两截。
  一截碎剑落在被面上,张信大吃一惊。再见那刚坚的刀面:刀身上镌刻着两朵梅花,张信忍不大叫一声:“梅若林!”
  对方并不作答,刀刃运起一股真气,再要落刀,只听张信道:“算什么英雄!这样的人你也忍心下手!”
  对方依旧不答,刀却在空中停住了。
  张信与黑衣人对望,四目交汇,电光花火几乎已撞击得孳孳冒烟。
  噼里啪啦,痛喊声,呻吟声不断,室内的,破门甩出去的,胳膊横飞,血花飚扬。
  莘那头,一大堆精英侍卫已呼啦啦倒下,包括轩辕莘的另一个贴身侍卫李牧。
  莘奋力闪躲,肩头再中一剑,鲜血迅速殷红了肩膀那处。
  莘望着床前的张信。
  一个侍卫。
  两个需要保护的人。
  苏恒此刻真的不想死。莘的江山已岌岌可危,他不支持,谁支持?
  只是,自己不死,他兴许命都没了。
  苏恒开口,刚要说“不要管我”,却听到四个决绝而心安理得字,那四个字,足以让他心死,足以让他身死,一霎那,苏恒只觉得心字已成灰。
  “张信,护驾!”
  轩辕莘高呼,断然命令道。
  护,驾。
  为什么,两个字的杀伤力,足以让一颗心都粉碎呢。
  苏恒望着发号施令的人,自己的爱人,那张黑黝黝的脸:眉毛,依旧是浓眉英拔的剑眉,双目有神,还是双眼皮,甚是英俊,高而挺拔的鼻,微翘而固执的嘴,那是莘么?为什么突然间,只觉得那么陌生呢?
  口中含着的那枚小箭,一直未动,直到刚才,苏恒尚且想留着等到最需要的时候救那
  个需要护驾之人,那人,刚才还孩子似的躺在自己腰间,不用看也知道他逗弄着自己最私密
  之处;那人,甘愿为自己更换清洗自己最羞耻的那些,却仅仅是怕别人分享他的特权,那人,
  三年前曾得自己舍命一挡,从此,自己几乎要沦为他的禁脔。
  脖颈之下不是没有感觉么?为什么似乎已觉得心在淌血!
  轩辕炤一定很开心吧?让自己如此明白的死去,三殿下,我苏恒还要感谢你呢,苏恒勾起嘴角,十分讽刺地一笑。
  三殿下那边,正胆怯地对老师介绍自己派去刺客的名头:“有个叫梅若林的,使一把’梅魂刀’,此刀锐不可当,梅若林更是木石老人的传人,在江湖上论刀法,他若称第二,没有人敢说自己第三,刀法第一的便是他师父,这梅若林本不愿意管这些事,那木石老人得了病要上好的人参医治,小王二话没说给送了几只比两根指头还粗的千年人参去外加许多名贵药材,才收了他的心;
  另一个名叫楚秋槐,要不是他弟弟吃了官司犯了死罪我给找了替死鬼,也是不带帮这大忙的。先生,咱们得相信他们能行!“
  三殿下有些心虚地说完,望着韩珲春那张依然有些愠怒而失望的脸,不再吱声,韩珲春捋了捋清秀的胡须,叹口气道:“殿下您还真舍得,倒是个不拘小节办大事的人,只是,一山更比一山高,你派出的人固然厉害,你焉知皇帝那边没有高人?”
  三殿下一听,一张英俊而略带邪气的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站起来神采奕奕地道:“有梅若林在,克敌千军,狗皇帝的张信和李牧也就那么回事,根本不足为惧!”
  韩珲春平静地问:“殿下,苏恒那边您查过了么?”
  三殿下一听,手中的羊脂玉茶杯滑落。
  “那个,苏恒不是将镇国公的小儿子留在京城了么?他不是正在城外训兵么?随苏恒去的,不就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和一个只懂看病的老头么吗?老头子那天还被我们一个麻袋套住打晕了,哪是什么高人!”三殿下辩解道。
  韩珲春冷笑一声道:“殿下,你觉得苏恒会打那么没把握的仗么?当年要不是他的奇兵,恐怕整个紫魆国都要改性了!”
  轩辕炤有些不甘地道:“那,那他又怎么知道咱们有这样的高人!”
  轩辕炤不知道,这次苏恒真的是失策了。
  苏恒眼瞅着张信十分不忍地从地上捡起一剑,冲向皇帝那处,突感喉咙麻痒甜腥,喷出一口鲜血,红红地沾在那美玉般的下巴上。

  第十九章

  蒙面刺客怔怔地望着躺着的男子:一张温玉般的面容上修眉微皱,一滩赤红的血痕如春花般在他的淡色的唇边绚烂,壮烈。然而,这艳丽之朵,却又与那张干净到不染纤尘的脸那么的不协调。
  蒙面刺客知道,他便是紫魆无人不知的美人苏,一名神勇多谋的将军,一位温柔而睿智的宰相,一个全身瘫痪的男宠。
  好复杂而矛盾的身份。
  我梅若林行走江湖也有些年岁了,难不成真的为了报恩而要亲手屠戮伤残妇孺!
  忽然间,梅若林望着在另一处,自己的同伴正与皇帝的侍卫打斗得紧,刺客楚秋槐一招“古玉当腰”,软剑一圈圈划出美丽的弧线,弧线前移着冲着皇帝的腰腹便去了,张信急忙以一招“风声鹤唳”,从中央破了弧拦下;刺客楚秋槐也不慌张,熟练地挥起软剑再施一招“万绦垂翠”,飞身跃起时软剑从上而下直刺莘的天灵盖,张信一招“春来江水”,十分吃力地将这剑弹出挡下。
  皇帝挥剑却无从下手,只得自己闪躲,丝毫没顾忌苏恒那边,甚至连望都没望一眼,梅若林见皇帝没有防备,便起身欲偷袭,只打算一刀解决了皇帝。
  “嗖!”
  突然,梅若林听到身后一声细微的响离自己的喉咙越来越近,急忙用食指和中指一夹,却是一枚带着血迹小箭。
  回头再看,躺在床上的苏恒微咳着,似是刚用过很大的气力。梅若林本不想理会,却又十分纳罕:为什么刚才刀即将落于他项上他不发暗器,却要用来救那个放弃他的人!
  梅若林十分好奇地凑上前道:“为什么不救自己,却要救别人?”
  苏恒神态自若一笑:“身为人臣,其他人都在护驾,我岂能袖手旁观?”
  梅若林忽望了他一眼:“可惜谁都救不了他。”说罢,便出刀而上。
  此时,轩辕莘已退身躲到墙角,脚下忽踩到一只胳膊,身子一倾,随手摸到一个焚燃着百合香的香炉,抄起来便哗啦一散,登时,迷雾一片,张信借机携轩辕莘而逃。另一个三殿下派来的刺客楚秋槐带冲过烟雾紧追而去,梅若林刚要跟去,只听苏恒叫一声:“梅大侠且慢!”
  那梅若林不知是一股什么力量驱使着,居然停住了脚步。
  “梅魂刀的名声,便是苏某这个废人也早有耳闻,当初要不是梅大侠孤身涉险去烧绿魁的粮草,十年前那仗,岂是那么容易!各位其主,本已无话可说,只是莘任人唯贤,炤座下多鸡鸣狗盗之辈;莘广开言路,炤空有韩珲春这样的奇才却难以听信;莘法度严明,炤意气用事,岂能治理好天下!”
  苏恒的声音虽不大,却是底气十足,见梅若林并在听,继续道:“更何况,三殿下手下并无兵权,即便他有兵,又岂能以寡敌众?这次如果梅大侠杀皇帝而报恩,实则是置三殿下于死地,更是生 灵涂炭的根本!何来侠义,何来报恩!”
  那梅若林心里一咯噔,梅魂刀坠落。
  “轩辕莘好些么?杀父夺位的逆子!”梅若林竟对苏恒的话有些相信起来,却依旧不肯接受事实。
  苏恒淡淡一笑:“他若不夺位,三殿下登基之后能放过他么?梅大侠既想报恩,杀了苏某便是,也不辱你的使命。梅大侠不杀病弱者,可苏某全身瘫痪三年,受尽折磨与羞耻,一刀下去,也算救我于水火之中了。但求大侠成全。”
  望着躺于锦被中一动也不能的苏恒,梅若林有些辛酸,十年前,就是这人,率先登上收复的城墙,拔下敌国大旗时,那是何等的英勇。如今,他只能躺在那里,甚至一切都需假他人之手来打理。梅若林记得,头一次听说皇帝亲手帮这骄傲的人更换身下物时自己的震惊。他真得忍受得了么?
  梅若林不是杀手,梅若林是侠客。
  梅若林望着苏恒伤痕累累的双眸,拾起刀。
  苏恒安详地闭上眼睛。
  心中真的了无牵挂了么?
  不。
  莘当真收拾得了三殿下么?朝臣们人心不齐,敌国蠢蠢欲动,没有自己,他真的能支撑下去?那个爱穿紫衣的小小少年,自己死了他一定很难受吧?
  “我也要做你的亲人!”
  难忘初次见面时他固执地抓住自己的胳膊,眼神有多深,多沉。
  “那个孩子是你和谁的?”
  “几年前的事情了,我也不记得了。是张家的姑娘么?不对不对,好像是李家的。错了,李家姑娘太胖了,似乎是赵家的……”
  天。苏恒突然想起,几天前,他帮自己清洗时,自己居然和他调情。
  小孩,我对不起你,你的情我来生再还吧!
  苏恒脑间闪过一一让他动容的场景,奇怪的是,明明替他而莘,死前的心里全是他,眼里,居然皆不是。紫衣的小小少年在嗔,紫衣的小小少年在怒,晃来,晃去,占据了他眼中的一切幻影。
  屋外的刀剑声激荡着,莘的侍卫张信眼看已被刺客楚秋槐一剑穿腹,口喷一尺高的鲜血倒地后,堪称禁军里精英的侍卫们像是砧板上的鱼肉,被楚秋槐的软剑耍得像一个个拆了胳膊腿的木偶,眼瞅夹板被血洗,画舫成血舫,莘被一脚踢翻,宝剑更是被失手落入江中。
  “轩辕莘,受死吧!”
  楚秋槐的软剑更欲直取莘的喉咙。帝王莘此刻捂着被踢的小腹,竟腿上失力,逃也无能,眼瞅着软剑的剑锋直逼自己,莘心里一凉。
  “朕是天子,就这样死了么,不!”莘的心里咆哮着。
  忽然,从一侧扔过一只黑乎乎的飞行物,“绑当”一声,夹杂着臭烘烘的味道将软剑砸偏,楚秋槐循声望去,不见什么相貌堂堂的侠客,却看到一个白发白胡子的瘦老头,小老头鹤发童颜……满脸天真童稚的笑,一只脚上穿黑忽忽露大拇指的布鞋,另一只脚干脆光着脚丫子,躺在夹板上晃着光脚。
  这楚秋槐并不是个嚣张狂妄的无知之徒,见这老头面对一船的血腥却如此悠然自得,知道是遇上了高人。然这楚秋槐并不是打不过就逃的鼠辈,见老头的一派安逸,自然只得抱着切磋长见识的目的自己先出招,这头一招,自然也是必杀招数了。
  只见楚秋槐使出一招“苍云盖天”,逼出一股十分强劲的真气,软剑将一个华盖一般冲将过来,老头打个呵欠,伸着懒腰站起来,一派茫然地瞅着舞咋着过来的刺客,不曾掏出什么兵器,一副袖子不规则的卷着,更不像是能掏出什么暗器,楚秋槐的额上不由滑过一滴汗珠。
  近了,更近了,老头依旧岿然不动。
  楚秋槐于是知道,胜负已决。
  再近了,老头终于动了。
  但见老头把穿鞋的那只腿轻轻一撂,软剑升起的那个大华盖霎那间落下,软剑更是成了两截,落在甲板上,声音清脆。
  随之落地的,是一只脏兮兮的黑鞋,黑鞋落地有声,大拇指处的破洞赫然。让楚秋槐倍觉神奇的是,那黑鞋落地时,居然破软剑而丝毫未受剑刃之损!
  “好强的内力!”
  楚秋槐失声道。
  艳阳高照,照在老头红润少皱的脸上,老头的银丝在微风中轻飘起来,说像神仙而无道骨,说像个老小孩却满笑纹里深藏不露的智慧。
  这个老头究竟是谁!楚秋槐一时间想不起来,却知道这世外高人绝不是自家师傅能敌,望着夹板上的碎剑,虽有些不甘,却也是意料之中,老头光着两个脚丫子笑着看这蒙面人,走上前拍拍他的黑衣道:“小孩儿,没事跑皇帝的船上瞎玩儿什么,赶紧回家去吧,别耽误了晌午饭!”
  “不能放他走!”
  此时,轩辕莘已缓过那口气,捂着胸口站起来大声阻止道。
  “万岁爷,若是不放他走,你捉得住他不成?”
  老头笑望仰视身高八尺的英武皇帝,一边没心没肺地上下打量着那威武身躯肩膀和胳膊的伤,心里乐呵呵地道:公鸡被揍成鸡毛掸子了吧?俊倒还算俊,你怎么被揍地更黑了啊?
  皇帝显然被他瞅得不自然起来,道:“老人家,他行刺天子!”
  “什么子什么母我不知道!皇上,你也是个一身武艺的马上君主,他的武功怎么样你还感觉不到么?若是擒了他,莫非你觉得天牢能锁得住他?”
  老头一句话让皇帝幡然而悟,这轩辕莘脑子倒也快,,壮胆走上前去十分宽容地道:“壮士,各为其主,朕不怪你,眼下你又杀我不得,哪里来便哪里去吧,如今国内一派繁荣,壮士好自为之,勿要助纣为虐。”
  说罢,莘转身急忙奔向画舫的内室,被一尸体一不小心绊了一跤,爬起来和着腿上沾的侍卫鲜血赶到舫内卧房,却见刺客正和苏恒正在心平气和地聊着。
  “舌头怎么样?”刺客道。
  苏恒一愣,继而微微一笑。
  “咬破舌头扮吐血来找机会发暗器,就是为救那个自私的皇帝,他就那么值得你付出么?”刺客不解地问,忽听脚步声,刺客一见是皇帝,持刀而立。
  “梅大侠,苏某的救主之心与其他军人没有什么两样。三年前是如此,今日自然也是。我是军人。”苏恒平静地答道。
  军人。
  轩辕莘一听,忍不住心下一沉。
  此时,老头和端着刚熬好药的彦生也已进屋,老头一见梅若林那把绝世好刀,装疯卖傻地走上前到:“哟,刀上怎么还画着点心?”
  ——紫魆国有一种冬天时制作的点心名为梅花酥,便是冬日里采了梅花瓣与麦粉、鸡卵制作而成,也用模子做成梅花状。
  梅若林哭笑不得,闻听苏恒侧脸望着皇帝道:“皇上,梅大侠也是爱国志士,他此次也只为报恩,咱们请他饮上一杯,便送下去罢。”
  莘心中自是十分不快,但却装着一副笑脸,刚要握拳,只听老头道:“行啊!刚才那个小孩刚被老头子送走,早知道一起叫着喝几盅!”
  梅若林自然听出老头话里的意思,看一眼苏恒抱拳道:“苏大人我记得你了,后会有期!”说罢,便跳窗而出,苏恒望一眼满身血迹的轩辕莘,咬咬唇,道:“皇上累了,臣下就不打扰了。”
  再看一眼彦生,轻轻吩咐道:“彦生,扶叔叔回屋罢。”
  一个“扶”字自然是无法将苏恒带走,自然是要抱,苏恒自尊心那么强,自然说不出口。
  “朕来。”
  莘见彦生放下药碗去掀苏恒的被子,急忙凑上前去。
  “皇上,您受伤了,臣下岂能劳烦?不必了。”
  苏恒淡淡冷笑道。
  莘这才发觉自己的肩膀那处和胳膊正火辣辣地痛着,不由得捂住胳膊。老头便拽过莘来道:“来来来,老头子给万岁爷上药。”
  彦生胆怯地望了皇帝一眼,轻轻掀起被子,莘于是看到自己心爱之人的身体暴露于人前,忍不住刚一坐下,便跳起来,被老头一把按下,只得眼睁睁看着彦生帮自己的独占之人穿戴一整,待彦生的双臂穿过苏恒的腋下和双膝时,苏恒突然发话了:“老前辈,那两个刺客走远了么?”
  老头神情突然认真起来,侧耳听了一阵,又恢复原来的嘻嘻哈哈道:“早就跑得没影儿了!”
  苏恒突然神情十分凝重,十分严肃望着轩辕莘道:“皇上,请命人发信号火焰,凌霄的那支队伍早已随时候命着了,再晚些,三殿下怕是要逃了!”

  第二十章

  这一天,艳阳如火。
  才是上午,骄阳便已烤得路人睁不开眼,晒得人身上也汗涔涔的,口里也干燥得冒了火,活像是三伏天提前来临了一般,竟是要有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似的。
  睿王府外,百姓素日无不绕道;倘若必经此处路过也是轻悄悄,逃也似的离开;即便大臣路过,也放慢马蹄,不敢造次。
  一阵阵宴客厅里歌舞笙乐之音从府内传来,百姓路过者也不敢多停留一步,多看一眼。
  许是今天有每个月最大的集会,这天经过睿王府的百姓显然比平时多了些。
  府内,觥筹交错,三千食客欢乐宴宴,谁也不曾想到,此时的睿王府正面临着一场大浩劫。
  睿王,也就是年轻的三殿下轩辕炤的书房关得跟蒸笼一样,密不透风。
  “殿下,您就没想过,他们万一失手之后怎么办么?”
  韩珲春痛心地皱眉问道,一张斯文的脸上胡须一翘一翘。
  “可是,凭他们的武功,怎么可能失手!”三殿下一拍绘虎黄铜座椅道:“更何况,禁军和屯卫军那边本王也不是没有眼线,并没有半点动静啊!实在不行,我这三千食客也不是吃干饭的!”
  韩珲春冷笑道:“禁军三万,屯卫军七万,那是轩辕莘最有实权的一处,岂是你全全能控制的?一旦涌过来,又岂是你那三千食客和少数睿王府的兵能抵御的?更何况,你道城外凌霄训的那些是什么?名义上打着防御外敌的旗号,难道不是收拾城中乱子最有力的一支么!”
  韩珲春话未说完,忽听一声奇怪的响声,似从很远处而来,忽地,脸色煞白,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脑门大汗淋漓,一双蕴藉而睿智的双目也眼神空洞起来。
  “先生!先生您怎么了!”
  三殿下急忙奔上前去双臂晃着自己老师的胳膊。
  “快!殿下您的食客里不是有会易容术的么!赶紧让他给您化妆成下人模样,逃了去吧!”韩珲春嘴唇哆嗦着,轻轻吐出这样几句丧气话,让轩辕炤十分气愤。
  “先生您说什么呢!万一他们杀了那个狗皇帝呢!”三殿下气急败坏地剧烈晃动着韩珲春的肩膀。
  韩珲春无力地摇摇头道:“殿下难道没听到那声怪响么?”
  且说与此同时,睿王府四周包围了一圈埋伏着的那支凌霄军等候已久,一听那声怪鸣,又见一朵蓝色的莲花绽与上空,知是时机已到,将两根白手指放于口中,便有黄莺啾啾之音,霎时,睿王府四周皆是莺鸣翠柳。五千人手持长槊,身背劲弓齐刷刷将睿王府包围个水泄不通,一身紫色战袍的凌霄身跨一匹英姿勃勃的白浮云战马飒飒而来。
  “杀进去!”
  凌霄一挥长剑,命令道,只见十几个人高马大的士兵抱着圆木而来,刚撞一下,便被听一人大喊:“笨蛋,看我的!”
  凌霄一看,不是别人,却是处处找麻烦的姬胥华。
  这姬胥华生就一副健康的麦色皮肤,和凌霄一般高的九尺余身材,却比凌霄强壮得多,平时训练时,比所有人学得都快,所用的弓箭更是有常人的两倍那么重,箭使得也比别人粗一倍。
  只见姬胥华冲到大门前,深吸一口气。
  “哈!!”
  姬胥华大喊一声,响入云霄,一双猿臂灌注上拔山之力,冲着那副大门狠狠地砸去,再听几声轰隆隆的闷响,传闻中用千年樯木指成的大门居然碎裂成了许多片。
  凌霄面无表情,吃惊地望了姬胥华一眼道:“蛮力还真不小。”
  说完,横剑大吼一声:“杀进去!”
  几千人鱼贯而入,一进去,却遭到一阵箭雨,劈头盖脸,密得如网如织。
  “我看他能放多久,都给我挺住!”凌霄一面熟练地抵挡着箭雨,喝道。
  此时,江山一只古琴正悠闲却又有些悲哀地轻鸣。
  天阴了,甲板上了凉快了些许,山风阵阵。
  血迹和尸体被清除一新之后,轩辕莘命宫女奏一曲,问苏恒听什么,苏恒略一思索,面无表情地道:“《广陵止息》。”
  宫女便入座轻轻弹奏起来,不到两句,便被老头拦住了。
  “弹的这是什么!是《春江花月夜》么?什么那么绵软!”老头光着脚走到琴前。
  轩辕莘冷笑道:“老人家,论琴曲,羽纤可是宫里最好的。”
  老头子道:“陛下,今天老头子就让您见识下什么是《广陵散》!”
  说罢,老头撵开宫女,一屁股坐凳子上,望着那古琴,一脸忧怆,悲喜交加。素日的童颜,竟旋即换了个人似的。
  一阵乌云遮了太阳,登时,清风徐来。
  老头一双瘦爪挥舞,一身粗布衣裳迎风飘飞,人也如喝醉了一般,一触琴弦,便痴醉其间。
  碧波汤汤。
  人鬼俱寂。
  苍山之间,登时天籁回荡,仙乐渺渺,激越铿锵。
  嘈嘈切切,如有金戈铁马,惊蛟在舞,如将升腾于江上苍穹。
  刀枪雷鸣,气吞万里如虎。
  侧卧于羊绒毡毯上的苏恒抬眼望四周的青山,唇角清浅勾起,第一次离开京城北上御敌的场景恍似眼前。
  “将军,杀鸡何用宰牛刀!末将愿为先锋,以取其项上人头!”
  十二年前,自己年方十四,一杆长槊自请打头阵,三十几个回合下来,直取蒙叱国将领首级,那一仗,善于骑射的马上民族没有捞到半点好处,一直处在被动状态的紫魆国方才翻身,祝余老将军一鼓作气,乘胜一连收复了十座城池,从此,蒙持国不再南下。
  那一仗实际打得也着实吃力得紧,马术、射艺,中原人又怎么能比得上草原的群狼呢,山河流血,天空也染了大片红晖。
  苏恒回忆着,那三根有知觉的右手指不停地翘动着,仿佛要抄起一根长槊或是挥一把长剑与这琴声相和,又像是要挥笔一抒胸臆,轩辕莘看在眼里,便命人取了笔墨纸砚和桌台。
  轩辕莘慢慢扶他坐起,将一只紫毫笔插入苏恒口中,苏恒淡淡地望了轩辕莘一眼,迅速转移开自己的视线,一口贝齿运足了力气,挥动脖颈,飞龙似的在纸上书写下七个苍劲飘逸的大字:俱怀逸兴壮思飞。
  轩辕莘望着苏恒静水般的明眸,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只觉得包扎好的伤口生疼。
  “恒,恒。”轩辕莘叫了两声。
  苏恒此时正出神地望着生着墨苔的青山,仿佛青山里有一个紫袍少年正身穿金黄的战甲,指挥着一场血腥大战。
  此时,都城内的睿王府中,血腥大战正在持续进行中。
  凌霄军正在箭雨中奋力抵御,一大批本就是从各地和军队里挑选出的精英们,待箭雨停下之后,伤亡并不惨重,尤其是那人高马大的姬胥华,一阵箭雨过后,更是打了鸡血一般,涨红了那张麦色的脸,待凌霄挥剑下令深入睿王府时,已像骏马脱了缰一般摩拳擦掌,然而,此时睿王府的场景却让凌霄这帮人十分意外了:只见三千余人齐集,像是一道钢铁般的墙似的将道路堵得密不透风。睿王府食客三千持各种各样的古怪兵器蠢蠢欲动,像是一帮待战的怪兽。
  与此同时,一批人马已从后门进入睿王府。
  “抓住他!”
  众将士见到一个头戴紫金冠身着黑袍的高个青年便蜂拥而上,一个时辰之后,凌霄军大获全胜,此时,禁卫军已在江边齐齐列队,等待帝王的归来。
  禁卫军统领王封眺望着,终于等到那艘大画舫归来时,总算松一口气。
  要不是前日和苏恒密会,他便不知道禁卫军里的异党,想到这里,王封不由捏一把汗。
  画舫慢慢逼近了,王封终于能看得到胜雪的白衣和黑脸的金黄衣衫在动,他自是没有听到舫上的雪白男子轻轻地启唇,缓缓饮下凑到唇边的最后一滴苦药,胜券在握似的吐出五个字:“船速再慢些。”
  老头的琴声如万马奔腾,又如冰泉相击,老头跟着节奏有规律地摇头晃脑,昔日瘦猴般滑稽的样貌,居然舒展开来,随着那优雅的的姿势,居然多了一些倜傥气。
  曲子终了,老头睁开眼睛,满眼洞穿世事的睿智尽收,嘴一咧,又耍出一副老小孩儿的表情。
  “苏小孩,你怎么知道我会武功?又怎么知道我会救你们?万一你判断失误,你们这次不死翘翘了?”老头蹦到苏恒面前十分疑惑地问。
  苏恒自信地笑道:“其一,凌霄最不善言谈,又天生一张冷若冰霜的脸,您若不是他的师叔师伯之类长辈,他又岂能请动您的大驾?他师傅曾跟我拼酒赛文,您自然不是他师傅了。其二,晚辈虽然残废了,”说到这里,苏恒稍微停顿了下:“之前晚辈不也是习武之人么,您运真气替晚辈下针,晚辈身体没有感觉,意识里岂能没有一丝发觉么?其三,若您和凌霄不熟识,又怎么会在他府上住那么久呢。”
  “岸上那么多人啊,彦生!”老头刚听苏恒说完,便一拍彦生的肩膀,彦生手里的空空的药碗落地。
  “恭迎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几千身披铠甲的将士齐跪,呼喊声在青山间回荡。
  终于临了岸,轩辕莘刚要抱下那个白衣胜雪的身子,却遭到苏恒的拒绝:“来的时候是以游玩为障眼,我假扮一阵男宠也就罢了,回的时候,皇上您岂能损了君临天下之态?”
  轩辕莘刚在肩膀和胳膊上刚落下两处不轻不重的伤,自觉疼痛感阵阵袭来,便也不再为难苏恒,只是望着他的脸有些惭愧地道:“为什么即将到岸的时候让船速一慢再慢呢?”
  苏恒淡淡地道:“慢下来才能体会到究竟是杀气还是士气,更能防突来的袭击,不是么?”
  轩辕莘点点头,刚下了画舫,便听到捷报说三殿下已生擒。
  “哦?那么容易被擒?先关天牢里,稍后朕去亲自会他一会!”
  轩辕莘望一眼担架上的苏恒,警惕地命令道。
  这三殿下自然没被生擒,而是趁乱逃脱了留下一个身材和自己差不多的食客医了容,自己打扮成挑粪的逃了出去。
  “给我通缉!全国通缉!”天牢里,莘怒瞪着偷梁换柱的假老三咆哮着。
  “皇上且慢!绿魁国和蓝邹国那边还不知道怎么样呢,国内岂能大乱?”苏恒劝道。
  苏恒力劝轩辕莘斩杀了食客不再声张以安民心,睿王府一家老老小小无一不剩地被轩辕莘处了死刑,吏部的韩珲春也被绑到了皇帝的御书房亲自问罪。
  另一头,老头说仙棹山的药难找,请皇帝允许凌霄将军随带兵随他前往,轩辕莘自然是想凌霄吃些苦头,便爽快答应了,此时,苏恒正在与彦生悠然地前往睎雪江的途中。
  “凌小孩,等咱们追上苏小孩,你可别说我不给你机会啊?到时候我让彦生跟着我去睎雪江,让他和你一起去仙棹山那里,还愁不患难见真情?”
  他肯让彦生跟着师伯么?
  凌霄不语,暗自寻思着。
  “放心好了,凌小孩你不相信老头子的能力?”
  老头子拍拍凌霄的肩膀,凌霄依旧是面无表情,领着一帮精兵强将上了船。
  姬胥华头虽是人高马大,许是头一次上船,上了船便胃里翻滚,吐了出来,惹得凌霄狠狠瞪了他一眼道:“强将手下的弱兵。”
  那姬胥华对着清江水哇哇吐着,一面不满地在心里骂道:“坐船找桃花,找到桃花看我不给他来个辣手摧花!哼!”

  第二十一章

  且说三殿下的老师、吏部的三品官韩珲春被两个禁军侍卫押进皇帝的御书房时,步伐稳健、举止泰然,双臂被牢牢地绑缚着,一身的朴素衣裳却得体而整齐。一副清秀的胡须更是随着步伐而微动,书生的儒雅气尽显,却又那么不卑不亢。
  韩珲春望一眼永昭宫里金碧辉煌的柱子,再端详着面容黝黑却不失英俊的皇帝,不由暗暗地想:如果是三殿下坐在这里,又是怎样的?
  这韩珲春一面想着,却见皇帝已走到眼前,亲自给他松了绑,不由一愣。
  皇帝并没有慷慨陈词一番,也不是严厉审讯一顿,只是拍拍他肩膀道:“朕已经查过了,韩爱卿只是凑巧去睿王府替一户农民寻圈进去的耕地,轩辕炤之乱与你毫无瓜葛,吏部刘大人的副手有好几个,也不差你一人,你这个有经纶天下之才的凤凰也该寻棵更高的梧桐树栖息了,这几天,你就先替一下苏恒打理兵部吧!”
  韩珲春望着皇帝那张黑脸上坚定的双眼,沉默起来。
  被抓,被招降,本是再也正常不过的事情,他却没想到皇帝感动他的方式那么直接。这,究竟是怎么样的一种信任?难道,他还有什么圈套不成?韩珲春一面周详地思忖着,却不知道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好好干,珲春。朕看你累了一天了,回去好好休息吧。”轩辕莘说着,已兀自转身回自己的寝宫,今天流了一些血让他有些疲惫,在太监的服侍下安歇之后,却一直难以入眠。
  老实说,轩辕莘信不过韩珲春,轩辕炤逃走更是让他心烦,白天的那句“护驾”,他更知道伤了苏恒的心,一时间辗转,再辗转,终于眼皮发沉时,却觉一股强烈的气流扑面而来,警惕地一睁眼,果然看到一个黑影正手持匕首冲着他的小腹刺下去,轩辕莘急忙往后一退,那短剑下去,正不偏不倚地隔着被子刺在莘的命根子上。
  “啊——”
  轩辕莘惨叫一声,整个寝宫都在发抖,呼啦啦涌进一帮带刀持槊的侍卫,将刺客团团包围起来。
  与此同时,天牢里也遭了一场闪电般的劫狱,奇怪的是,那劫狱者竟像是来这最严防的牢狱游戏一般,并未救人,尽管他砍开了关着“三殿下”的牢房。
  自然,前来劫狱的人不是别人,却是白天和苏恒一见如故的梅若林。
  梅若林自觉不该助纣为虐帮三殿下祸乱江山,听说三殿下被劫,却不得不正好了结此恩情来劫狱救人,见牢里关着的并不是轩辕炤,自然是未出手相救,再想起那苏恒的人格,十分敬服,前去兰陵侯府,却听他的家丁说出了远门,料想苏恒已经乘了船南下,便往江南进发了,此时,苏恒的小舟已行出了京城这片地界。
  两岸青山已在黑色的夜幕下挂了无边的黑幕,凉风悠悠,清江水寒凉,偶尔几声水鸟的叫声,怪异,却不惊悚。
  偶尔有几声像是哭声的又像是歌声的魅音传来。
  一船在江中游弋,渔火晃晃。
  彦生怕苏恒着凉,将舱内的炉火添得暖暖的,外加在身上空无一物的苏恒脚边放一个脚炉热热地烤着。
  ——针灸治疗不能停,老头又不在身边,此时,彦生只得硬着头皮抱着老头给的针灸谱给自己的叔叔下针,心里却乱得像是茧子里的蚕宝宝,冲不出这严严实实的障碍了。
  心,跳得像有什么人不停地在一扯,再一扯,彦生望着自己发抖的手,运一些力气,手却依旧颤抖不已。
  苏恒索性闭目养神,不再看他。
  彦生战战兢兢地端详着苏恒的身体,见那细腿稍微丰润了些,再见他两腿间的那里也似乎更有生气了些,不由得心中愈加痒起来,天气虽冷,身体却热起来,身下不知不觉潮湿了一片。
  “苏大人,我……”彦生惭愧地望着苏恒止水般的面容,暗弱的灯下,那脸上的平静,竟闪烁着父爱的光辉。
  “彦生,说了多少次了,叫叔叔。老前辈已经说过了么,这针扎不坏人,你尽管扎就是。”
  苏恒依旧没有睁眼,勾起的唇角却让彦生感知到无限的信赖。彦生忽想起苏恒对凌霄的信任,不由难过起来,手里的针一松,落在地上,捡针时长叹一声。
  “怎么了,彦生?”苏恒睁开眼睛,望着彦生毛茸茸的唇边,温柔地笑道:“是不是叔叔让你研读兵法时太严厉了些?叔叔以后注意就是,只是叔叔现在还裸着那,容易着凉,你也赶快下完针该休息了。”
  苏恒一口一个叔叔,彦生咬咬嘴唇,不由想起那个冷酷少年,为什么他就可以直呼苏恒!为什么凌霄才比我大三岁就可以保护他!
  苏恒见彦生不答,继续笑道:“累了就睡去吧,一天不扎完也没关系。”
  彦生却抬起头望着苏恒壮着胆道:“可是,为什么凌霄只比我大三岁,他可以直呼你的名字?”
  苏恒许久不答,看着彦生,似有父亲式的失望,兼有长辈的心疼,终于,慢慢地道:“因为,你是我养大的。”
  彦生不再说话,低头,继续在苏恒的大腿髀骨穴处下针,一面捻着红色的针头,一面用余光大打量着苏恒的身体,暗自佩服起老头子的定力来。
  忽地,一阵大风灌舱而入,赤身的苏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舱内的空气骤然降下几度,苏恒只觉得脖颈冷飕飕的,知自己现在体质差,苏恒急忙让彦生帮他拔了针盖好被子,却见眼舱内的景象一派东倒西歪,知遇上了暴风。忽又一想,这明明才是是春天,哪来的暴风?也一定不是轩辕炤,他只顾带着自己的精兵逃命去了。
  那么,究竟是怎么回事?
  “彦生,帮我把针收了!”苏恒急忙吩咐道。
  彦生急忙将苏恒腿上的银针拔了盖了被子,刚要拔他上身的那一排排银针,却闻到一阵叫不上名字的异香,一霎那间,一只红色的衣袖滑过他的鼻间,彦生鼻子一痒,也打了个喷嚏。
  “你们是什么人!这船可是官船?”几尺长的红衣袖抽回去,一声甜腻却充满敌意的声音传来。
  彦生打眼一看,一群红衣女子婷婷袅袅而入,急忙挥开双臂挡住了苏恒。
  “我家叔叔正在治病,你们有什么事么?”彦生望着为首的女子有些胆怯地问。
  为首的女子大眼睛,瓜子脸,眼睛十分清纯,却又抹了一张面具般的白脸和赤红的嘴唇,美丽中却多了些狰狞,显得与那双眼睛十分不协调,一身红衣束着那娇小而苗条的身子,乳沟在放低的抹胸下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每一动,耳朵上硕大的金耳坠便叮当作响,显得十分风情。
  “啊!”
  这女子一把拽开彦生的胳膊,彦生惨叫一声,一个趔趄倒在地上。
  红衣女子斜着眼,一甩盈着浓郁芍药夹杂着曼陀罗香气的红纱袖,纱绣落在苏恒的脸上,却又立刻收回。
  “咳咳……”
  苏恒被这浓香熏得轻咳几声,红衣女子盯着他,一双美丽的大眼睛霍然间瞳孔放大。
  本以为床上躺的是脑满肠肥的糟老头子,却见一十分俊秀的男子静静地躺在那里,下身盖着月白的锦被,上身赤|裸,尽是一排排的红针,这红衣女子着实有些意外。再看一眼倒在地上的彦生,手里尚攥着一把针灸针,便对躺着的男子之身体状况了解了大半。
  “在下苏恒,身体残废,不能见礼了。且苏某这副样子实在不便见客,姑娘们先请到外室回避下,夜里风大,你们也先喝杯热茶暖暖身,等苏某衣冠齐整了可否?”苏恒知道来者不善,却还是彬彬有礼地回以一笑。
  红衣女子大眼睛一瞪,打量着苏恒微微上扬的唇角,更是十分诧异起来:一帮人站在这里,他居然和我讲条件!
  这为首的红衣女子深夜进官船的事不是没少干,跪地求饶的、哭爹喊娘的、好的还有不自量力想下属拿下他们的……从来都没见过那么沉着的人。一时间竟束手无策,竟想起男女授受不亲一词,领着那帮女子进了外屋。
  那为首的红衣女子一坐入木椅,右腿往左腿上一搭,露出一只雪白的小脚,脚趾甲还染着艳红,一群装束一致的女子待她坐定,立刻整齐地站了两排。
  彦生抹一把汗,一面帮苏恒除了身上的银针,一面紧张地悄声说:“叔叔!这帮妖女来者不善,她们会为难我们的!”
  苏恒沉着地轻道:“先帮叔叔穿好衣裳,咱们也出去会她一会。”
  待苏恒穿戴一整,彦生便将他抱到轮椅上固定好推到外室,那红衣女子娉婷起身,打量着苏恒那张干净儒雅的脸,想到此人的身份,点头默许道:“你就是苏丞相?”
  苏恒宽和一笑:“正是在下,不知姑娘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红衣女子冷笑一声道:“本宫只对官船不请自来。既然来拜会,目的自然只有一个,”红衣女子顿了顿,加大了声音的力度道:“铲除贪官污吏、奸臣贼子!”
  苏恒微笑不语,等待红衣女子继续说下去。
  那红衣女子望着苏恒温润的面容,道:“不过,我倒是听说苏大人府上别致而不奢华,这些年也的确给这个国家做了些事,你不在我们的斩杀范围之内。不过——”红衣女子说到这里,脸上竟有了些娇羞之色。
  “姑娘可是有什么难事?在下若能助上一臂之力,定尽己所能。”苏恒本想抱拳,却发现自己依旧只有三根手指有感觉,冲着那红衣女子自嘲一笑。
  “本宫,”为首的红衣女子咽一口唾沫,以一种命令的语气道:“本宫乃煌月宫宫主水晗月,而今正在练一样神功,处子之身竟无法完成,须采些阳气破了这极阴的体内之元,无处寻觅这样的男子,直到遇到了苏大人。苏大人既然遇上了我,便不得拒绝。”
  苏恒一听,当下用食指掐一记拇指,再掐一记,面不改色,心下却几乎哭得出。
  “水姑娘,十分抱歉,苏某可以说不行么?”苏恒平静地问。

  第二十二章

  “水姑娘,苏某可以说不行么?”苏恒平静地问。一股冷风吹入舱内,吹起他的发丝,凉风中,苏恒恍似谪仙。
  那水晗月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杏眼一瞪,红袖一甩,两个木凳应声粉碎。
  “你是在拒绝我么?”水晗月强压着心下的赧怒问。
  轮椅上的苏恒依旧冷笑一声道:“姑娘可是在羞辱在下一个全身瘫痪的残废么?”
  那水晗月同样冷笑道:“我水晗月还不至于羞辱一个手脚皆不能动的人。本宫见你是谦谦君子,情急之下才出此决策,你可知江湖上有多少人期盼着这差使,这是你的福分!”
  “水姑娘花容月貌,肯垂青在下,这本是在下三生修的福分,只是,”苏恒说着,笑容有些惨淡:“水姑娘也是洁身自好之人,这事本该是姑娘的丈夫来做吧?在下已有心上人,岂能唐突了姑娘。”
  水晗月一听心上人,十分疑惑地问:“苏大人说的心上人,可是将您当禁脔的皇帝么?”
  苏恒一听,脸色一变,勾起的唇角马上垂下来,却又立刻恢复和煦的笑脸道:“苏某的心上人自然不必别人过问,舔脸住在皇宫也只是为了方便在下治病。”
  水晗月登时哈哈大笑,笑得舱内几乎也随之一震。
  笑了一阵,水晗月望着苏恒那张即便在昏暗灯火下依旧干净而澹静的脸,道:“苏恒你也太自我感觉良好了,你以为我是爱上你才要如此么?我只是求你配合我一下,你又何必这么小气?”
  苏恒略一思索道:“正因为如此,苏恒更不该答应。苏某只会对自己的妻子做这样的事,在下一介废人,却担负不起一个丈夫的责任,甚至未必能给你一儿半女,这对姑娘来说是很不公平的,更何况,这件事本应该爱你的人来做,不是么?”
  水晗月一听,觉得苏恒的话确实有些道理,然她最近需要的却是练成摩蕴神功以抵御一次侵袭,却也顾不得那么多,再一想,这苏恒确实是皇帝的爱人……
  “且苏某的身体已大不如前,姑娘所需的至阳之气怕得另寻其人了。”苏恒道,说道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稍有艰涩。
  水晗月不语,一股信赖的暖流却荡满全身,一时间沉默开来。
  苏恒侧脸,对彦生道:“彦生,还愣着干什么,替叔叔帮水姑娘沏茶。”
  水晗月起身道 :“不必了。苏大人的人格果然让人敬服,水晗月看来找人做主是找对人了。求苏大人为小女子做主!”
  水晗月说着说着,竟双膝跪地,分两排站着的红衣女子也随其跪了一地。
  这下,苏恒倒是无措了。
  “都快快请起,水姑娘,这是……”
  苏恒话未说完,便见水晗月红着眼圈,眼睛里竟淌下一股泪来:“苏大人,您是皇上面前最说得上话的人,求您一定要为小女做主!”
  原来,这水晗月本是先帝时候左屯卫军大将军洛勇苍的女儿,只因稽查司的韩珲光诬告他通敌,加之他又是轩辕莘一派的人,老皇帝为了保轩辕炤,不经细查便处了死刑抄了家,这水晗月是时年方六岁,索性的是正在外头与小伙伴们玩耍,后被一个红衣婆婆救走,方才逃过此劫数,这红衣婆婆正是便是煌月宫的宫主。水晗月长大之后,便十分痛恨奸官佞臣,逮一个杀一个,无奈的是,老皇帝和那韩晖光早已做了古,这水晗月想自己的父亲昭雪都有冤无处诉,如今碰上了苏恒,她便求苏恒禀奏圣上还她家一个清白名声。
  苏恒听过水晗月的哭诉,轻轻叹息一声,睫毛轻轻一扬,望一眼舱外如豆的渔火,眼前闪现出那黝黑面庞的人来。此时,他一定很危险。轩辕炤的余党不会放过他,他寝宫布下的防护措施是我亲手设计的,能防止刺客逃脱,又岂能保证他绝对的安全呢。
  ——不出苏恒所料,轩辕莘确实遭遇了前所未有的灾难,此刻正躺在龙床上阵阵抽搐。本是一张黑得炉底般有棱有角的方脸变了型不说,布满了汗滴且煞白如纸。本来硬得如钢丝般的头发湿漉漉地全部贴在头皮上,像是被人劈头浇过似的。
  “陛下!”
  太医跪在龙床之前,不敢抬头,伤在那里,轩辕莘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别人又哪敢主动让他就医。
  轩辕莘疼得已说不出话来,身体时不时地从龙床中跃起一大颤,上牙打着下牙,连听觉也模糊起来,并未听到太医的呼声。
  “陛下,为了陛下龙体的尽快痊愈,请您就医吧!”太医重重地磕一个头沉痛地请求道。他知道,一旦耽误了看病,那颗脑袋怕是保不住的。
  轩辕莘双目紧闭,疼得连睁开眼睛的力气亦不复存在,甚至呼吸也微弱起来,远远地听到太医的请求声,只得无力地点点头。
  太医便怯怯地站起身来,凑到龙床之前,见昔日威风八面的帝王一身中衣紧贴在身上,嘴唇和脸的颜色皆是纸色,少了畏惧,却依然不敢去掀那被子。再见那皇帝,忽地浑身一抖,已然晕厥过去。
  此时,船上的苏恒忽觉心下一痛,又忽地欢喜起来,觉得十分莫名,心想:自己脖颈之下不是没有感觉么?
  苏恒一边想着,却见刚刚坐下的水晗月扑通一声再跪下,忙说:“水姑娘,你若起来,我便答应帮你和皇上禀明此事。不管事情能否办成,苏某定当尽力就是。”
  那水晗月眼泪汪汪着拜了一拜起来,泪已洒了一地。抬头时,泪浸胭脂,一脸浓妆早已褪了去,一张发黄了的小脸倒似清水出芙蓉一般。
  苏恒望之,有些不忍,款款笑道:“姑娘莫哭了,时间也不早了,你也带这些女子回去歇息吧。待苏某办完自己的急事马上回京城,到时可去我府上找我。”
  水晗月再鞠一躬,未等说话,便听夹板有声音,警惕地刚一转头,便见两人飞身进了舱,一高一矮,一老一少。
  刚进舱,便听一声聒噪的大叫:“苏小孩,老头子来了!”
  苏恒未看便知是那老小孩般的老郎中,那老头一蹦一跳地跑到苏恒的轮椅前,再看环视一眼红衣的水晗月和站了一圈红衣女子,眨巴眨巴眼问:“小孩儿,你这大半夜是唱得哪出戏?”
  苏恒彬彬有礼地一低头,略微一思考。抬头冲老头笑道:“老前辈,此乃江湖上的朋友,夜半路过,和晚辈一叙,刚要离开。”
  “什么江湖上的朋友?”
  突然,一个滑糯而又夹杂着凌厉的熟悉声音传入苏恒耳畔,只见,一个紫袍将军冷着一张秀逸英俊的脸迎风而来。这紫袍的将军狠狠抠了水晗月一眼,水晗月望着这少年将军,脸顷刻间红得熟透了的虾一般。
  “苏大人,小女子先告辞了,再受小女子一拜!”
  水晗月羞答答地将低胸的纱衣往上拽了拽,再拜苏恒,怯怯地望了紫衣美少年一眼,以最美好的姿态,飞身带着一帮女子离开,剩下苏恒与这紫衣少年在昏暗的渔火下对望,无言。
  渔火在风中晃晃欲灭,却又忽地再度闪亮,像是虚无,像是绝望,像是昏暗,又像是希翼,渴求,与期待。
  紫衣少年望着对面的人,凌厉的眼神也柔和起来,与对方温润的眸子宛若春水共长天。
  “看什么看!凌小孩,赶紧带他去你那个大船啊!”
  老头子蹦到紫衣少年面前,挥动瘦爪在其视线前晃来晃去,凌霄依旧没有眨眼。
  苏恒倒是回过神来,微笑着问老头道:“老前辈可是让晚辈去仙棹山么?晚辈倒是求之不得,只怕晚辈和彦生二人给各位填麻烦。”
  老头故作正经地一捋胡子道:“苏小孩,你去泡泡谷底的潭水对身体的恢复大有好处,跟他们去罢,彦生你要闲他给大家填麻烦,我老头子正好带他去睎雪江,路上多教他点功夫,以后不就没麻烦了?”
  彦生一听要和苏恒分开,心下一急,刚要开口反对,又一听世外高人要教他武功,却又不忍心犹豫起来。苏恒却没有半点犹豫,唇角深深一弯,深深地放低脖颈道:“晚辈代自己的侄儿谢谢老前辈了。”
  彦生依旧木然,苏恒道:“彦生,还不快磕头拜师?”
  彦生急忙跪地磕头,这下,老头子急了:“彦生你个兔崽子快起来,我就说教你两招,谁说要收你为徒了!我,老夫要喝茶!”
  轮椅上的苏恒望着自己的侄子,再望一眼凌霄,开怀一笑,却又立刻收起笑容,望着一脸神气的老头问道:“老前辈,您不去仙棹山了么?”
  老头子眼睛一瞪:“那里多危险!我就领着我徒弟去睎雪江了!”
  “放心,有我照顾你。”此时,一向少言的凌霄发话了。
  苏恒一征,却整个人已被凌霄打横抱起:“跟我上大船。”
  凌霄说罢,便一提起,抱着宛若云朵般的白衣人儿飞身离开船舱,凌霄低头望着怀内之人,苏恒只觉得这小小少年一双凌厉的眸子恰似夜星。
  上了另一艘大船,凌霄只听对面的师伯老头道:“凌小孩,接着轮椅!”说罢,哈哈一乐,便一脚踢在那坚硬的轮椅上,却是未用足气力,轮椅眼看落入水中,只听一个洪钟般的声音道:“看我的!”

  第二十三章

  踏上另一艘大船,凌霄只听对面的师伯老头道:“凌小孩,接着轮椅!”说罢,便哈哈一乐,一脚踢在那坚硬的轮椅上,却是未用足气力,轮椅眼看落入水中,只听一个洪钟般的声音道:“看我的!”
  但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冲向那即将落入江中的轮椅,一反身,冲着大船的夹板上一踢,轮椅顺利停入夹板上,这人一落江中,却扯着嗓门大喊起来:“救命啊!老子不识水性啊!凌霄,你个鸡蛋清你赶紧救我啊!”
  凌霄只得将怀中的苏恒小心放置到轮椅上,嘴里哼出两个字:“笨蛋!”
  凌霄一跃身,一个跟斗翻入水中,揪起水里死沉死沉的傻大个扔到夹板上,拍拍手上的水,往这傻大个身上抹了抹道:“姬胥华,赶紧回去换衣服!”
  那姬胥华一拍屁股跳起来道:“你个鸡蛋清,凭什么骂我笨蛋,我刚才不知道有多敏捷!”
  ——姬胥华见凌霄皮肤十分白净,又曾经喊错过他的名字为“鸡蛋黄”,干脆给自己的上司送了个美名“鸡蛋清”,因为煮蛋的鸡蛋清白得恰似那张冷冽的脸。
  “你掉进江里的时候的确敏捷。”凌霄也不看他一眼,反击道。
  “好你个鸡蛋清,你是将军了不起是吧!”那姬胥华气得跺得夹板噔噔地响。
  凌霄也不理会他,用一根紫缚带将苏恒的腰身与轮椅绑缚固定住,苏恒望一眼落汤鸡似的姬胥华,笑道:“姬胥华,谢谢你!你的身手很不错!”
  官船上的火把点了不少,火焰幢幢,为了夜间追上苏恒的船,更是为防备偷袭,将苏恒的脸照得分明,那姬胥华见苏恒笑着谢自己,挠挠后脑勺,咧开嘴憨厚地笑了。
  此时,对面船上的老头子开口了:“凌大将军,好好照顾苏恒!老头子领着你家小侄儿望别处了去!”
  那彦生也淌着眼泪,吸溜着鼻子拼命挥手道:“叔叔保重!”
  苏恒攥一把尚且有知觉的三根手指,再深深一低头,抬头对老头道:“老前辈,我的侄儿教给您了!拜托了!”在看一眼彦生道:“彦生,好好跟老前辈学些本事!”
  苏恒话音刚落,凌霄便放下抱拳的手,推着苏恒回舱内了。
  待大船行远,彦生却依旧哭个不停,老头敲敲彦生的脑袋问:“你哭什么啊?你叔叔又不是去送死!凌小孩在,他安全着呢!”
  彦生抹一把鼻子道:“老前辈,叔叔离开我时真干脆,像甩掉了包袱一样。”
  老头子气得狠敲彦生脑门一下道:“看来苏小孩的苦心完全白废了!除了刚才对我老头子,你看那对谁那么谦恭过!他要不是想让你学点武艺,又不舍得你去仙棹山冒险,能舍得你不在身边!”
  彦生疼得呲牙咧嘴,一双童稚的大眼睛里又冒出一股眼泪来:“父爱。”
  老头子长吁一口气,戳戳彦生脑壳:“你可知道,我第一次给他针灸的时候,扎了二十来针他还在全身发抖,除了你之外,他有多不想别人看到他的身体,你可知道?”
  彦生止住了哭声,往外头望去,大船已远。
  彦生吸溜一下鼻子,回想起自己给苏恒按摩那双面条般的细腿时的场景。此时,叔叔累了一天,也该按摩一番了,不知凌霄可懂按摩不?
  话说凌霄那边,刚将苏恒推至舱内给苏恒准备的卧房,只记得针灸一事,以为下针便不会痉挛,倒也着实没有帮苏恒按摩,凌霄将苏恒轻轻放到床上脱下其外衣,像彦一那般只给他留一件及腰的中衣,苏恒的肩膀有些抖,神色却是伪装得一脸平静:“麻烦你了,凌霄。”
  待凌霄托起苏恒的臀,认真地垫好软垫、周正好围在他两腿间的那团雪白,又仔细给他盖好被子之后,便问:“彦生给你下过针了么?”
  苏恒淡淡笑道:“刚针灸完,时候不早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凌霄瞥苏恒一眼,从怀中取出针来:“我就知道。”
  话语依旧简短精悍,苏恒也早已习惯,只见凌霄从怀中再取出一条浅蓝色的布带,蒙在自己眼上,道:“我不看你。”
  说完,凌霄便去摩挲苏恒身上的穴位,直至腰以下,不可避免地摸到一些本不该碰的部位,苏恒摇摇头,开始努力活动那几根恢复知觉的手指。
  忽地,凌霄只觉得苏恒的腿不停得抖动起来,赶紧摘下蒙眼布,却见苏恒的腿不停地痉挛起来,上身也跟着不停抖动,方才想起他今天累了一天,却没有按摩,急忙拔掉苏恒腿上的银针,紧紧用身躯压住苏恒的双腿。
  “凌霄,快放开!”苏恒急忙阻止道。苏恒知道,一旦痉挛,结果必然是尴尬至极的失禁。
  凌霄却用自己的身躯抚平着他的双腿,感知着苏恒双腿间的颤抖与热度,突然想起得给他按摩,便直起身双手揉捏起苏恒的细腿,正在此时,轰隆一声,门被推开了,那姬胥华晃着脑袋急匆匆闯入,凌霄急忙帮苏恒盖上被子,怒喝道:“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那姬胥华打着呵欠,流着眼泪道:“将军我又晕船了,老爷子给的晕船药还有么?“
  ——这间屋子之前本是老头住着,见这姬胥华晕船晕得十分痛苦,便给了他一丸预备好的晕船药,姬胥华吃下去精神了一下午直到刚才药效消失。他以为此房空了,便直直去闯了进去,因眼泪噙着一股泪,加之凌霄动作快,也没看到什么春光。
  凌霄一把推出他去道:“船都晕,以后怎么打仗!自己克服!”
  “咚”一声,门被关上了,姬胥华碰了个冷钉子,忍不住伸出拳头大骂:“鸡蛋清,你别以为你想什么我不知道,哼!”
  凌霄转身回去,见床上的苏恒的腿正哆嗦着,被子不停得抖动,已从他身上滑下了大半,急忙奔上前去,只见苏恒两腿间的那团雪白也松开了,身下的软垫也湿了大片,急忙认真地帮他处理清洗好,揉捏着苏恒细白的长腿,苏恒沉沉地道:“何必对我那么好,不值得。”
  凌霄抚着苏恒微微颦起的眉心,道:“会好的,别难过。”
  ——此时难过的人真的不在少数,譬如姬胥华。姬胥华因着晕船,打着哈欠,一边哗啦啦地淌着眼泪,拍得健壮的胸肌嘭嘭地响,晚饭几乎一粒米不剩得全从胃里倒了出来,另一名参将看得不忍,送过一碗热水道:“鸡蛋黄,喝点水吧,好受点。”
  姬胥华接过来,喝了一口便喷了一地:“好烫!”
  “谁让你喝那么快!你当是饮驴呢!”那名参将打趣道。
  “哼!鸡蛋清你给我等着!”姬胥华一面以那双蒲扇般的大手在嘴边扇着凉风,一面赌气道。
  ——自然,此时最难受的不是姬胥华,也不是苏恒,还是那个倒霉皇帝。话说轩辕莘不知什么时候疼晕了过去,更不知什么时候又疼醒了,眼前明亮的灯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头发是湿的,浑身也是湿的,湿得他无比得不自在,却又疼得没有半点力气动一动强壮的身躯。
  咕咕。
  轩辕莘听到,自己的肚子饿得直唱曲子,更觉喉咙干咳,嘴唇上咬破的血腥气浓重,忍不住闭着眼挤出一个字:“水。”
  小太监急忙双手端过一个小金碗凑到龙床前,拿起小匙子喂他饮了一小口,莘刚要发脾气问“你这是喂鸟么”,却又没那些精力,只得再张口,就这样,反复了数次,莘终于不再口渴,拼着那股气力道:“朕饿了。”
  很快,御膳房便备好了滑软可口的羹,一个清秀苗条的蓝裙宫女呈上来,轩辕莘觉得十分眼熟,便对她道:“你来。”
  “是。”
  小宫女一面喂轩辕莘吃羹,轩辕莘一面端详着,方才发现,这少女一双明眸祥和而淡定,竟像极了某人,于是吞咽快了些,竟呛着了,小宫女急忙伸出一双削葱根似的小手给皇帝摩挲着胸口,轩辕莘咳嗽不止,身下受伤的那物更是痛得他痛吟一声,使出全力抓住宫女的小手,于是想起苏恒在宫中自己喂他时的场景。
  “皇上,微臣真的吃不下了。”
  记忆里,苏恒如是说。
  自然,轩辕莘不会由得苏恒的性子:“再吃点,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苏恒只得张口。
  回忆里,顺从的恒有多无奈,轩辕莘于是有了一些体会,忽然觉得心下很紧,紧得像施了咒一般,越收越痛,越收,越痛,下|体之痛更是让他死了一千遍一万遍一般,想起苏恒刚受伤醒来时那句“莘,让我死了吧”,轩辕莘舔着唇上的腥粘的血,只觉得心都被硬生生割掉了。
  “皇上,再吃点吧。”宫女柔声劝道。
  “退下!”轩辕莘有气无力地将头一拧。
  宫女顿了一下,答一声是,便端碗离去,这边,轩辕莘却又有了状况。
  轩辕莘望一眼侍候在身边的小太监,小太监低头哈腰,莘却不语;莘再瞅瞅小太监,依旧缄口不言,这边,小太监倒是看出什么门道了。
  “万岁爷可是想解手了?奴才伺候着。”说罢,小太监捧来一把白玉夜壶,轩辕莘动弹动弹身子,疼得起不来身,只得任由小太监掀开被子,褪去亵衣,将这凉飕飕的东西堵在素日作威作福的某物上,小太监很识相地扭过脸去,却差点被狮吼般的痛吼声震得弃壶而逃。
  皇帝大吼之后,小太监又听到一皇帝喃喃地唤出一个字,小太监听得清楚,那个字,便是恒。

  第二十四章

  “恒……”
  轩辕莘躺在被自己的汗渍浸得湿漉漉的龙床上,喃喃地呻吟着。
  为什么会这么痛!
  轩辕莘颤抖着,颤抖着,好容易进行完毕,整个人都疼得变了形。
  轩辕莘哆嗦着手试着摸向那里,疼得他又是一激灵,摸到一块纱布包裹着自己刚受过重创的下|体,被电到一般,迅速抽手,浑身又冒出一大堆汗液来。
  “这里怎么这么潮!让朕怎么睡!”
  轩辕莘无力地怒喝着,最后几个字已声音十分低弱,小太监忙和另外两个个太监抬来担架,七手八脚地将这位强壮高大的万岁爷抬到外屋的胡床上,将被褥更换一新,方才将其抬回去,躺在担架上,轩辕莘只觉得自己想哭,却已无泪。
  为什么要像个废物一般让人抬来抬去!
  轩辕莘懊恼地捶着担架缘,忽又想起苏恒宁可坐轮椅也不让自己抱的场景。
  多少次了,想直接抱恒上龙撵,恒一双美目眼巴巴望着近在咫尺自己道:“微臣有些头晕。”
  某个午后,自己走近他的软榻时,二话不说打横抱起恒,连人带被子往龙撵里塞,驰往碧鸾泉时,恒的眼神有多忧伤,自己为什么不去看呢。
  不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怎么可以怀中人的身份示人,为什么,之前就以为你三千宠爱在一身会是至高的荣幸呵。
  “朕真后悔叫你出宫去,才一会功夫就有一个凌宵,看着情人入狱心疼了吧,告诉朕,他的和朕的有什么区别!”
  轩辕莘忽然想起不久前自己的那次雷霆怒。恒那么好看,别人喜欢他不对么?怎么能一把将龙案掀翻来冲他发火!自己还是人么!轩辕莘咬着腥咸的嘴唇,想起那日一把将自己的恒扔到内室的胡床上,开始在其肌肤细腻的脖颈上,落下一个个重重的吻,像是一个个石头砸下时的场景。
  “亏朕把你当宝,你和男妓又有什么区别!”
  “怎么了,张口啊,好好舔,要不,彦生也长大了,唇红齿白的,朕纳他进后宫如何?”
  轩辕莘又想起自己粗暴地掏出身下的火热塞到他张淡色而好看的唇里时,那人的一脸倔强。
  恒,朕对不起你。
  轩辕莘忽觉,心里的疼痛,竟丝毫不逊于下|体之痛。倘若恒此时在宫里,定会衣不解带地陪伴,他了解自己。可是,轩辕莘突然发现一个问题——自己的三千佳丽呢!平时在自己的身下如仙如痴,见了朕唯唯诺诺,怎么到了今天,一个人来侍寝都没有!!
  “孙顺!你过来!”
  轩辕莘一声令下,小太监急忙屁颠屁颠过来,只听莘没好气地问:“皇后呢!淑妃、德妃呢!统统都哪里去了!”
  小太监尖声尖气道:“启禀陛下,皇后娘娘和诸位娘娘都来过了,怕陛下因受伤不乐于见娘娘们,都各自回后宫侯着了。”
  轩辕莘突然想起自己伤得那处位置特殊,诊断医疗时自己又昏过去了,急忙撕着太监的袖子问:“朕的伤势如何!”
  太监兢兢业业地道:“万岁爷,太医说您暂时不能用龙之甘露滋润娘娘们了,得卧床养病,多多歇息几日才是。”
  轩辕莘松一口气,想到最近只能躺着,十分不甘,一用力,想起身坐起,却被那阵刮骨抽髓般的疼痛拿得旋即倒下去,轩辕莘倒吸着冷气,黯黯地想起他的脖颈之下完全没有知觉的恒,恒啊,躺了三年,这究竟是怎么样的折磨!
  话说船上的苏恒此时也正是躺得直直的,腿上的痉挛随着力度到位的按摩已慢慢消失,凌霄一直在帮他仔细按摩揉搓着双腿,直至苏恒眼皮沉沉,入了梦乡。
  苏恒苍白的腿已被他揉捏得通红,像是刚刚沐浴过,又像是两条腿有了知觉能动了似的,凌霄带着几分期待,望一眼睡中人细瘦却依旧给人无限美感的肢体,仔细给他掖好被角,刚要离去,却又像被什么吸住了似的,稳稳地坐回床前,双手握住苏恒有知觉的三根手指,凝望着这张神色柔和的脸端详了许久。
  苏恒的嘴角依旧是笑的,笑得很宽和,眉头也是舒展的,双目却是紧闭,长长的睫毛下轻敛的,那是重重的心事么?凌霄一一给他猜得到:皇帝的安危,边防随时可能加急,彦生的成长……不知道,他的心事里会有我么?怎么,他闭着眼都那么好看。
  凌霄握着苏恒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迷迷糊糊睡去,直到发丝痒痒的,睁开眼睛,发现苏恒的细长手指正轻轻拍着他的额头。
  “回自己房睡去,白天打了一仗多累。”苏恒笑道。
  凌霄当即道:“不去。”
  苏恒也不说什么,望着凌霄的眼睛,等着这寡言罕语的少年说下文,只听凌霄道:“保证你安全。”
  这孩子居然没有说保护,苏恒启齿一笑,环顾屋内:一张小八仙桌,一盆花托上的君子兰,一台自己素日代步的轮椅,一张床。
  屋里只有一张床。
  苏恒垂下睫毛,望一眼夹带着潮气的船舱木头地板,犹豫了片刻,淡淡地道:“别说我不尊老爱幼,抱一床被子过来吧。”
  凌霄戏谑地瞪了苏恒一眼,瞅着苏恒身上明显比普通的双人被宽大些的被子道:“被子很宽。”说着,便欲上床。
  苏恒睁大一双美目,道:“我会失禁的。”
  凌霄不答,敏捷地爬上床,抻开被子进去道:“没事。我们的路很长。”
  我们的,路。
  我们。
  苏恒略一思索道,抬眼,以长辈的语气道:“你睡姿安稳么,若是抢了的被子,残废的老人家可是会着凉。”
  凌霄一愣,兀地爬起来,剜了苏恒一眼,苏恒只见凌霄的脸越来越近,呼吸也越来越热,忽然间,唇间便多了个湿热的印记。
  “倚老卖老者的惩罚。”
  凌霄甩出那么一句,又吹一口热气呵在苏恒的眼睛上,便蹬上软靴带门而出,剩下苏恒凄然一笑,自言自语道:“果然被嫌弃了。”
  话音刚落,苏恒自己亦是吓了自己一跳。自己是什么时候那么在意他了?
  “吱呀”一声,门刚被带上又立刻被打开,凌霄抱一床被子、一个枕头而来,被子上还藏几个茶杯,只见凌霄将茶杯摆在苏恒身旁做为两人的间隔,方才铺上被子,吹灯卧下。
  一倒头,凌霄便沉沉睡去,呼吸均匀得像个孩子,听着有力而不粗重的呼吸,漆黑中,苏恒侧脸望一眼凌霄年轻朝气的脸,看不分明,便闭上眼睛,许是太累了,一会儿便也安心入了黑甜乡。醒来时候,却是因着一声轻微的呻吟。
  一定是被硬邦邦的茶杯咯醒了。
  船外的天色已稍微浅了些,苏恒眯着眼,看到凌霄眉头一皱,从背后轻轻取出碎了一半的白瓷茶杯,掖在枕头底下,又悄悄寻到另一半白瓷片再放于枕头下,见凌霄转身,急忙闭眼装睡。凌霄望苏恒一眼,十分轻柔地掀起那人的被子,温柔地将一只手臂探入其膝关节处,另一只手臂侧过其肩头,十分绵柔地给苏恒翻了个身,此期间,苏恒一直闭目佯睡,直到凌霄进行完一切后倒在枕头上便轻轻打起呼噜时,方才睁眼。
  苏恒想到莘帮他翻身时的干脆。孔武有力的帝王俯视着他,一脸的征服。
  苏恒想起彦生帮他翻身时的虔诚。并不强壮的小侄儿每每帮他翻身时,怕摔坏他的腑脏,总是小心地一只手臂穿过着他的腋窝,将自己的胳膊答在他的脖子上,却又因太过小心而近似连拖带拽,惹得苏恒好不尴尬。
  天色将明,苏恒再望一眼熟睡于身边的小小少年,轻勾唇角,却又旋即嘘叹一声。
  天色越来越亮,苏恒望着窗外的江中天,估算着行至仙棹山的路程,却听一声打雷般的大嗓门在舱外高声喊:“集合了!集合了!都给我起来!每天的操练开始了!”
  果然,凌霄重重地喘息几声,睁开眼睛,三两下套上衣衫,见苏恒也已醒来。便取了青盐让苏恒漱口,两人洗漱完毕,苏恒便要求阅兵。
  待苏恒被推到舱时,抬眼,蓝天如洗,雄鹰飞过,放低下视线,呼吸着清凉的空气,但见四周的山料峭如画,直上直下而来,山石不是青色,却是黄石。
  侧耳,两岸的猿声不是畅快的啼叫,却是凄厉地嘶鸣,再环视下四周的山上,不见一棵松柏,却是绿油油了大片杂草,苏恒见面部肌肉一僵,望一眼凌霄,凌霄会意地探下头,只听苏恒悄声道:“凌霄,船的方向错了。”

  第二十五章

  侧耳,两岸的猿声不是畅快的啼叫,却是凄厉地嘶鸣,再环视下四周的山上,不见一棵松柏,却是绿油油了大片杂草,苏恒见面部肌肉一僵,望一眼凌霄,凌霄会意地探下头,只听苏恒悄声道:“凌霄,船的方向错了。
  凌霄望了他一眼:“师伯指的另一条水路。”
  苏恒再顾望一下四周的山色,道:“老前辈料到轩辕炤那里不能罢休,不过,只怕那个狼子野心的家伙早做了两种准备,我们路上还是要小心。”
  凌霄把着苏恒的轮椅坚定地到:“没事。”
  两人刚说着,便见那姬胥华便挽着衣袖子,精神抖擞地凑了过来,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打量了一番轮椅上的苏恒,苏恒那一袭浅蓝在晨风中轻荡,内罩欺雪的白衫恍若梅中仙,看得姬胥华咽一口唾沫,扯着嗓子对凌霄道:“你是怎么照顾苏大人的!你个鸡蛋清,你不知道早上的江水凉吗,也不给他在腿上盖着点!”
  凌霄怒喝道:“放肆!赶紧归队!”
  苏恒望着姬胥华,想起当日凌霄称其为“姬蛋华”,忍俊不禁地一笑,道:“胥华,凌将军已经帮苏某这个废人罩了一件外衫,不冷。话说,你不晕船了么?”
  姬胥华撇撇嘴:“哪个没用的晕船了!昨天那是喝了点江水罢了!”
  苏恒礼貌地颔首致谢道:“苏某一介废人,给你们添麻烦了。”
  那姬胥华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急忙走上前去蹲在苏恒面前,孩子承认错误似的说:“苏大人,我没那个意思,苏大人有什么事只管找我姬胥华,什么洗澡擦身体换……”
  “闭嘴,站队去!”
  凌霄再喝一声,姬胥华见凌霄一双刀子眼闪着凛凛寒光,只得转身归了队,还不忘瞪凌霄一眼,苏恒看着姬胥华高大的背影,轻轻抬首望着凌霄道:“难得你压制得了他,记得严加管教,日后他定是个纵横疆场的大将。”
  凌霄意味深长地望了苏恒一眼:“你是说,日后我是纵横疆场大将的统帅?”
  苏恒急忙转移话题道:“凌霄,你们那天一个时辰拿下睿王府,真是神勇。”
  凌霄冷哼一声:“他们的精锐全转移了。”
  苏恒道:“凌霄,你们以后少不了和他们一番苦战……”
  凌霄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为了保卫他?”
  苏恒不语,见凌霄失落地转身离开,留下一个挺拔而落寞的背影,忙叫道:“凌霄。”
  凌霄掉头。
  “请将地图给我,我研究下。”
  凌霄便将地图铺在苏恒腿上转身离开,苏恒捏捏自己的手指,轻轻自言道:“他?难道小凌霄不要建功立业么?”
  仔细望盯着那张帛绘的地图,苏恒倒吸一口冷气:路线即便是蹊径,果然也是错误的!
  苏恒忽想起凌霄口中的“他”。“他”自然指的是皇帝轩辕莘。苏恒想到轩辕莘,只觉得呼吸一阵憋闷——倘若轩辕炤派出当时梅若林和楚秋槐那样的高手,即便在戒备森严的皇宫,他都只有重伤的下场!只是,那先梅若林似有归顺之心,不知现在如何了?
  且说这差点一刀解决了苏恒的梅若林,昨晚借着月色离开兰陵府之后,便直奔江边,自驾一叶独木小舟追苏恒去了。
  小木舟本就不大,是时又是夜间,摸黑走水路行速自是不快,这梅若林便从体内运起真气逼出一股罡力,催着小舟疾速前行,直至第二天朝曦微上时,发现前方有只乌木的螺旋桨大船,心下一阵惊喜,却又收起那股力道,慢慢划着轻快的木桨,犹豫起来:自己有心投奔苏恒,可毕竟之前差点让他死于自己刀下,更何况,自己之前是三殿下的人,他真的能不计前嫌么?
  一面揣度着,梅若林回忆着那张温润而干净的脸,想起那白玉般的公子咬破舌头,使出口中仅有的一枚暗器救皇帝时的情景。
  “身为人臣,其他人都在护驾,我岂能袖手旁观?”
  梅若林记得那笑,笑得泰然。
  回忆起那笑,梅若林只觉得意志更坚定了些,运气催动身下独木舟向前,在晨光中,看到两个起武的身姿,忍不住呼喊道:“喂——请问——前面的船可是苏大人的?”
  此时,船上的老头好似没听见似的,一头白头在微升的阳光下飘舞,顺手脱下那双黑鞋冲着少年人的脑门便是一记:“小笨蛋!错了!”
  被称作小笨蛋的十五岁少年“哎呦”一声,老头再敲一记:“很疼么!我给你叔叔下针试了真气他都不喊疼!”
  少年揉揉发了红的脑门,委屈地道:“因为叔叔没有感觉啊。”
  老头摇摇头,一屁股坐在地上,用胳膊拄着脑门懒洋洋地翘着胡子道:“小笨蛋,老头子就在这里看着,你练不好这个动作,等你叔叔回来我就说你坏话,哼!”
  少年急忙再猛一转身躯,双臂一格,当空连出三掌,掌掌四不像,再出一掌时,手掌刚落,便有一只鞋挂在他的手指上了。
  “啊!”
  少年一抽手,老头的鞋子绑当落在船的夹板上。
  “捡起来!”
  少年以为老头是要自己给他穿上,忙蹲下拾起鞋,却听老头道:“冲自己的爪子狠狠拍!”
  少年只得拿起豇豆味道的鞋子冲着自己刚才被脏鞋拍红的手轻轻拍去。老头用食指转着自己的白胡子,微微一乐,忽听远处又喊一声:“请问,前面的是苏大人的船么?”
  老头光着一只脚站起来高声道:“不是!”
  那梅若林一见那头白发和矮小的身材,自然认得,那是昨日戏说自己刀上的梅花是点心的胡闹老小孩儿,便高喊:“老人家,我认得您!让我上来吧!”
  “不让——”老头固执摇头道。
  话音未落,只见那只独木舟飞速向自己的乌木船事过来,不由倒退一步,暗道:“好强的内功!”
  此时,独木小舟已行至乌木船跟前,那梅若林双头抱拳道:“老人家,晚辈没有恶意,是特为投奔苏大人而来,请允许晚辈上船吧!”
  老头摇摇头:“不让!你刀上画着点心就了不起了是不是!”
  那梅若林哭笑不得,继续礼貌地道:“老前辈,晚辈诚心而来,希望您和各位不计前嫌,也请您允许晚辈见苏大人一面好么?”
  手上的桨慢慢摇着,梅若林突然灵机一动:“老前辈,您若是敢吃,晚辈就敢挖下来!此刀乃我家师傅所赐,老前辈还望给这刀留些情面!”
  老头子一听,掐着腰道:“你要挖下来,我就敢吃!”说完,又有些泄气地一跺脚道:“真不好玩,好吧,你上来吧!”
  那梅若林便纵身一跃,踏上这乌木船的夹板,冲着赤一只脚的老头抱拳道:“多谢老前辈!老前辈现在可以让我见苏大人了吗?”
  老头子一双猴子般的深邃眼睛眨巴两下,打量着身长八尺、面白、下巴发青的梅若林,不由倒退几步,忽觉脚底凉飕飕的,方才想起足上空空,再看一眼彦生,正手握着老头的鞋十分疑惑地望着梅若林,老头忍不住干咳一声道:“怎么脚那么凉啊!”
  彦生急忙回过神来给老头套上鞋,老头子穿了鞋,一脸童稚地笑道:“苏小孩身体不好,在舱里睡着呢,不如咱们弈一局怎么样?”
  说罢,老头吩咐彦生:“娃娃,找棋盘去!”
  梅若林望一眼船舱,虽不小,也不算太大,是一层的船舱,约有三间隔室隔着,大厅空荡荡的,便忍不住问老头:“老前辈,舱内苏大人身边可有人看守,万一三殿下派人偷袭,他毫无反抗能力可怎么办?”
  老头子瞪了他一眼:“我们有那么笨么!你小孩儿先跟老头子下一局!”
  梅若林只得道:“恭敬不如从命。”
  但见两人石凳上坐定之后,落子如飞,很快,棋盘上已落下大半棋子。
  彦生在一旁观摩着棋局——苏恒教过他弈棋,他学得也算不错,望着那落下的黑白子,彦生忍不住十分敬服地看一眼老头道:“老前辈,每一招都被您攻着了,每一处都沦陷,梅大侠棋下到这一步大势已去了吧?”
  老头脱下味气十足的黑鞋当着彦生的肩膀就是一记:“你小孩知道什么?观棋不语真君子,你懂不懂?”
  老头话音刚落,那梅若林抬头望了老头一眼,不温不火地在左上角落下一子。
  老头子抓起一枚子想落下,手却像是被什么抓住了似的,迟迟放不下,吹吹胡子,另一只手扣扣脑门,脸色也难看起来。
  彦生也急忙纵观了一下全局,不由愣住了:刚才老头还杀得气势汹汹,梅若林刚只这一下子,一手棋的一个角却被人家梅若林占去了!
  又走了十几步,梅若林落了一子,老头子绑当一声从椅子上跳起来,彦生一看,也吓了大跳:老头居然被拿下三十目!
  “不玩了不玩了,你耍赖!”老头指着梅若林瞪眼叫道。
  不料这梅若林也站起身来:“来前辈果然观人有术,晚辈失敬!”
  老头子用小指头缠着白胡子,故作糊涂地问:“什么观人有术!”
  梅若林抿嘴一笑:“老前辈想用气势凶悍的棋局来测晚辈是否心虚,是否是三殿下那边派来的奸细,这局我若乱了,便是奸细,我若不乱,便是自己人。这下您该相信我了吧?”
  老头子先是狠噎着了一般,接着,又拖下只双黑鞋指画着彦生道:“瞧瞧,什么是聪明!跟着学着点!”
  梅若林躬身谦虚道:“像老前辈,像苏大人,藏而不露才是聪明,晚辈又算什么。”
  梅若林一面说着,又转头望一眼舱内,企图能看到一个翩翩公子坐在轮椅上被推上夹板,却是空空如也,忽有一种预感,那便是——苏恒压根不在这条乌木船上。忽想着,一抬眼,却见一批独木舟如梭般向这条乌木船四周包围开来,大叫一声:“不好!”
  老头前后左右一看,捋捋胡子,冷哼一声:“才来啊?”
  话说此时,苏恒那头虽神色未变,也十分紧张开来——船的方向会错,且错得
  苏恒望着腿上的地图,知事不妙,却又怕打草惊舌,一时不便喊凌霄,况是正在练兵。
  凌霄那头,虽觉得心里不自在,却也强忍住回头看一眼苏恒的欲念,手挥长槊,喊着口号,好看的丹凤眼左眼皮莫名跳起来。
  苏恒这边干咳几声,滑糯的声音却被掩埋于洪亮的口号声中,挥一挥那三根手指,显然无法操纵轮椅前往,玉柱般的鼻梁渗出细细的汗珠,露珠似的。
  苏恒一双美目盯着列队,黑眸子一眨不眨,于是发现了一人,姬胥华。
  姬胥华晕船,一阵浪过来,已经胃里滚滚,打起呵欠,眼里也溢出泪花,忽想苏恒就在列队一旁,便要申请休息和苏恒说会子话,刚偷看苏恒一看,却见苏恒一头青丝在微风中无力低垂着,脑袋也耷拉下来,忍不住大喊一声:“不好了!苏大人晕过去了!”
  凌霄急忙一扭头,见苏恒头歪在一旁,急忙两步赶到气面前,晃着苏恒的胳膊唤着:“苏恒,你怎么了!”
  本以为苏恒已不醒人事,却见苏恒睁开眼睛,抬起头果断地道:“船果然已走错,船上必定已有许多轩辕炤的人,速……”
  苏恒话音还未落,只见一枚黑色的细针冲着自己喉咙疾速而来。

  第二十六章

  苏恒话音还未落,只见一枚黑色的细针冲着自己喉咙而来。
  银针细小而瞬速,苏恒心下一沉。
  是时,凌霄一听苏恒所言“船已走错”,一双冷冰冰的刀子眼不由冒出一股寒光,丝毫没有注意到那根细针。
  是时,四十名士兵距离尚远,且有交头接耳者。
  是时,晕船的姬胥华见苏恒抬头,放心了些,正由于晕船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哈欠,眼角闪出一堆泪花。
  天边,忽地飞过一阵乌云,遮了太阳,这阵云夹着嗖嗖凉风,些须阴森飒飒而来,冻得苏恒忽打一个喷嚏,恰巧轻合银牙时咬住一个什么东西,随口吐了出来,淡笑道:“怎么风里还有些杂物呢。”
  说完,苏恒意味深长地扬起睫毛,望了凌霄一眼,凌霄意会,急忙转身对众人道:“苏大人身体不舒服,我带他回去休息,你们先练着!”
  说罢,便转身至苏恒轮椅后推起他,剩下一堆口张得老大的士兵面面相觑。
  “他平时不是最讲究纪律么,今天这是怎么了?果然色字头上一把刀啊!”一个尖嘴猴腮的士兵道。
  “喂!苏大人病了难道就让他在冷风中凉着?”姬胥华不满地一手卡腰,一手指着说话人扯着脖子道。
  此时,凌霄已推着苏恒进了苏恒的卧室,关紧门,凌霄问:“你刚才吐的什么?”
  “毒针。”苏恒道。
  凌霄一双刀子眼一瞪。
  “为什么刚才不点破?”凌霄直直地望着苏恒继续问。
  “事已至此,我们再不主动出击,只有死路一条。我死了无所谓,你们岂能这样断送性命。”苏恒从容地道:“杀人先杀马,擒贼先擒王,速速杀了掌舵者,否则我们被带至他们的地盘后果不堪设想。还有,除了姬胥华,你能确定多少是自己人?”
  凌霄道:“十个。”
  苏恒一张温和的脸变得果断而英明,发号施令道:“够了。立即行动。”
  凌霄望着苏恒的脸,没有立刻动身,却蹲在苏恒面前,撂起那雪白的衣衫下摆,将手送进苏恒的两腿间探了一番,轻道:“出来了。”
  苏恒握着三根能都的手指,眉头一皱头道:“你还管……”
  凌霄道:“不要紧,会好的。”说罢,将苏恒腰间的紫带解下,将其抱到床上,苏恒见凌霄突然异常严肃,听闻凌霄的语气亦是有变,知门外已隔窗有耳,便不再多说,由了凌霄。
  凌霄的动作很轻,轻到听得出门外的一举一动。 苏恒眼看着凌霄将他的衣带解开,轻轻托起他的臀抽出那团已经沾染过的棉纱尿布,苏恒暗自预料这之后的场景,心道:自己这个累赘在此,怕是胜算的机会又小了些。
  门外此时,正有一人手持一排黑针挥臂欲发。
  “噌”一声,持针人的手腕被门内飞出的不明物体砸中,滑滑流出一股鲜血,一排银针落地。
  门内,凌霄已将苏恒的身体清洁完毕,再给其两腿间垫了一团柠檬百合香气的雪白,恋恋不舍地为苏恒系衣衫的腰带。
  咣当一声,门被撞开,凌霄抄起一盆水劈头便是一倒,那人躲避不及,浇了个满头满脸。
  凌霄借机拔剑一挥,人头落地。
  转身抱起床上的苏恒,耳朵一动,忽听身后又是忽忽剑声,急忙放下苏恒,躬身一躲,灵巧的长腿向后一反踢,身后人也一躲,凌霄转身,护着床上人一步不挪地抽剑,使出一招“北风卷地”,运起一股长长的剑气,直逼来人,来人慌忙一闪,剑气击碎木门,啪啦一声轰响响,惹得夹板上的士兵一个大惊。
  “这是什么声音!”姬胥华夸张地将身子一侧,耳朵伸出老远听着门响,迈开大步想前去舱内看个究竟,却被一把长槊拦住。还没反应过来,甲板上已是兵戎相接了。
  再说凌霄那边,来人也运出一股剑气直取床这处,凌霄一把抱起苏恒,闪速撤离床边,凭着一身好轻功晃出卧房,一出门,但见劈头便来一刀,急忙护着怀里人一欠身,再展轻灵的身姿望夹板遁去,甲板上此时已乱得乒乒乓乓,打得血花四溅了。
  那姬胥华仗着万夫莫敌的力气和并不笨重的健硕身姿,也不和他们纠缠,持长槊一枪给对方戳透身子直落江中。
  扑通!扑通!扑通!
  三人陆续堕入江中,三股红丝蔓延开来。
  姬胥华击毙了三人之后,却来了个狠的。
  只见一相同士兵打扮、身高也不过七尺多些的男子挥剑如虹,姬胥华左退右闪眼看对方的剑将落至他的脖间,姬胥华大吼一声,犹能震山,吓得对方一哆嗦,剑从手中一滑,姬胥华一个蛮力拽着对方的胳膊将其扔入江中,一刀直插入江中人的喉咙,刚要窃喜,却见凌霄抱着苏恒躲长槊袭击躲得紧,更不忘护着怀中人,右臂被刺了一记。
  “他奶奶的!”
  姬胥华大骂:“鸡蛋清你个没本事的!”
  说着,抽出背后比常人重两倍的长弓,把箭便是一射,操槊人的小腹隔着盔甲被刺中,被这强大的力道冲进江中,江中忽再飘起一股鲜红。
  “苏大人,我来了!”
  姬胥华躲过两股刀锋跑到凌霄身边,一伸双臂:“鸡蛋清,我来保护苏大人!你赶紧干掉这些王八蛋们!”
  凌霄道:“你个鸡蛋黄,闪开!”
  苏恒虽最羞耻事便是在他人的怀中,然情势紧急,却也顾不上那么多,一面在凌霄怀中打探着夹板上的情景道:“凌霄,船上起火了!”
  “啊!”
  姬胥华大叫一声,见船帆不知何时已成了一个大火把,惊得眼睛比牛还大,话说间,已有木头簌簌落下,砸在死人的尸体上,火焰燃烧着,夹板上一处,两处,已有好几处已是红光闪闪。
  苏恒看一看姬胥华,道:“姬胥华,快,下去斩了掌舵者!”
  凌霄紧了紧怀抱:“不!让他和我一起保护你!”
  苏恒再看一眼烟炎张天的风帆,严肃地道:“罢了。此船即将不保,你和姬胥华快放了我,自己找条小船逃了吧!”
  “闭嘴!”
  “闭嘴!”
  凌霄和姬胥华对望一眼,两个人异口同声,从来没有那么默契过。
  苏恒淡色的唇勾起一抹笑,道:“好吧,姬胥华你赶快寻出只小船!我和凌霄等你!”
  姬胥华一听“我和凌霄”,狠瞪凌霄一眼,急忙跑去找船,凌霄这边又围上一阵人来。
  四周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着,夹板上的赤红血不断往木头里渗染着,木头已沁成了猪肝色。
  凌霄冷冷地望低头斜一眼夹板,再抬头扫视涌上的十人,冷哼一声。
  冰山之光,从凌霄眼中迸发,似练,如电,又如黑夜里刹那流火之星,化成一股剑影,刺入来袭者的视觉中,惹得来袭者皆一胆怯。那为首之人再见凌霄双臂怀抱着鼎鼎大名的美人宰相,不由心下踏实了许多。
  “弟兄们,不要怕,他现在腾不出手来!”为首的响应道。
  凌霄低头望一眼苏恒,双手抱着苏恒,显然无法施展开自己的本事。神情,却依旧是万年不变的冷,静。
  凌霄的剑法来自巍泉山黄氏,传说中,他的师伯黄貎将一手彗宗剑法使得神出鬼没,十个来袭者本是惧怕这口,见凌霄手被占用了,立即恶狼般扑将上来。
  凌霄不慌不忙地反腿,小腿朝后一踢剑鞘,一把雪烈剑从鞘中飞出,凌霄一抬脚,剑峰立刻立于白的软靴之上,涌上来的十人立刻放慢脚步,为首者道:“你们怕什么!”
  话音刚落,凌霄脚尖一动,血烈剑飞起,直刺敌方的腹部,为首者一侧身闪开,剑飞回来,立刻回到凌霄力气的足尖之上,凌霄将右脚一反,换成左脚,再将小腿一甩,剑出,却被一来袭者一剑挡下,咣当一声,血烈剑被击落在夹板上。
  要知道,三殿下的客人们不乏江湖中的奇人异士,尤其不乏武功高强者,凌霄望一眼夹板上的心爱之物,忍不住一提气,飞扑向前,此时,又扑上一人,径直砍向凌霄托着苏恒肩膀的那只右胳膊。

  第二十七章

  此时,又扑上一人,径直砍向凌霄托着苏恒肩膀的那只右胳膊。
  刀声忽忽,凌霄刚要一闪,却发现那刀峰一转,不是砍向自己的手臂,却是改冲着苏恒的脖颈而来,急忙用手臂一挡,“哧”一声,手臂再落一刀。
  “凌霄!”苏恒紧张地叫一声,凌霄面不改色,一咬下唇,轻道:“没事。”
  苏恒悄声道:“此时岂能硬拼?耍一套拿手花式,唬住他们一下!”
  凌霄便抬脚。
  甲板上的彗宗剑像是受了什么魔力一般,随着那只白色的软靴起舞。
  剑锋在凌霄的足尖旋转,绕出三道光圈之后,霎那间剑光化做白日里的花火,登时,剑从凌霄的足尖腾起,白驹过隙般旋转起来。像是蛟龙盘旋,又像是麒麟跃星汉,飘荡不定,那光影又好似白雪曼舞,看得来袭的十人惊悚而惊叹。
  凌霄怀中的苏恒淡笑,望着皎皎彗宗剑,垂下的睫毛慢慢蝶翼般微微上扬,上扬,慢慢的,眼角飞笑,出神。
  剑光如炽,清晨的曦晖柔和,在这剑光下,反而黯然了。
  那彗宗剑的威力,正在于此。
  “彗宗流岚!”
  来袭者中已有人失声大呼。
  不错。这招,便是传说中的“彗宗流岚“。
  “彗宗流岚“自是十分耗费内功,然却是杀退众多敌人时的绝招。
  倘若对方的武学是浅尝者,必死于此剑之下,即便是练了几分轻功,没有多深的功力者,也不是轻易躲得开,幸运者伤个四五分,重者手断足缺,被抹了脖子,这账,便只得去阎王爷那里算了。
  最神奇的是,黄氏剑法最神奇的绝学不是挥手施展,而是舒足,这,便是凌霄的师伯老头子为什么甩一下豇豆味儿的露脚趾头黑鞋便能胜灵蛇软剑的原因。当然,这原因让老头子总忍不住拿黑鞋敲彦生的小木头脑袋,这,是话外话。
  剑身轻盈,梭般在十人中间来回穿游,此十人用刀的,用剑的,用长槊的,挥动兵器欲挡,防不胜防,很快胳膊中剑的,腿上被削一道,脸上被划一撇,腰间被刺一道的,痛吟者咧嘴捂着伤口,跪地者抱头忍不住鼠窜,也有轻功高强者飞身如燕,上蹿下跳,终于躲过词劫,见彗宗剑返回后撤的凌霄足尖,望一眼横抱着美人宰相的少年手臂的力度稍弱,沉稳地呼吁道:“彗宗流岚极费体力,他支撑不了多久!”
  说罢,十人里已有八人振作起来,恶狼般扑上来,此时,凌霄已耗费了许多真气,第二次运用“彗宗流岚”,已满面的汗珠,尚且未攒足内力,一长槊刺来,彗宗剑绑当坠地,凌霄只得吃力地左躲右闪,苏恒在凌霄的双臂间晃得头晕目眩,咬着牙坚持,忽见这十人的头目从背后劈剑砍来,大叫一声:“小心!”
  敌剑已挥出两道真气,凌霄苦无退路,只得扑倒在夹板上,抱着轻巧的苏恒迅速打了一个滚,速度之快,让苏恒瞬间视力模糊起来,这一滚,两人便滚至船沿处,却没了退路。
  “刷!“
  ”刷!“
  “刷!“
  ……
  齐刷刷几只刀剑像一张不透风的网不偏不倚而来,凌霄一翻身,将苏恒压在身下严严实实地护住,长槊、刀、剑,一齐顶在那紫袍的后背,凌霄牢牢将苏恒一挡,不料唇磕在苏恒淡色柔软的唇上,凌霄轻轻闭上眼睛,睫毛刺触着苏恒长长的黑扇般睫毛上,将唇更深地印在苏恒的唇上,苏恒急忙扭头,道:“凌霄你快送开,他们的目标是我!”
  凌霄道:“少自作多情了,你以为自己是谁!你不过是我凌霄的内人!亲够了你我就掐死你我们一起死!”
  苏恒不是皇帝的男宠么?什么时候已经和下属……
  三殿下派来的杀手们一愣。
  却说此时,凌霄说罢,便捧起苏恒的脸狠狠地吻下去,唇间的力道重得像砸下来,更是将舌头也探入了苏恒的口中,苏恒反抗,凌霄说:“你没被亲过么!有什么大惊小怪!”
  来袭的杀手们又是一愣,却被一只飞起的白靴砸得个个鼻青脸肿,凌霄趁机抱着苏恒在夹板上再一滚,两人起身,却见那彗宗剑离自己太远,一时间丹凤眼瞪大,一张白皙的俊脸更是显得煞白。
  “哼哼,凌霄!你还有什么本事!你撑不住了!”
  为首者低头看一眼凌霄失了软靴的白袜,发出胜利的笑声。
  八个来袭者东南西北围成圈而来,凌霄低头望一眼苏恒,冷冰的眼角却流露出无限温柔:“一起吧。”
  凌霄的呼吸,苏恒闻得到业已熟悉了味道。
  一起做什么?苏恒手脚皆不能动,还能做什么?
  自然是一起死。
  此时,苏恒却没有习惯性的扬起唇角。淡色的唇有些干涩,望着凌霄满眼的坚定,忽想起轩辕莘的那句“护驾”来。
  为什么,究竟为什么。
  苏恒动动自己的三根手指头,想一把推开凌霄,又想抱紧他,无奈右臂软软地垂在自己的腹间,苏恒的眼角泛起一阵桃红,只觉得自己的呼吸也湿热滚烫起来。
  三年了。
  第一次仰头望天阻止泪水涌出时,还是在皇家的温泉--沁着翡翠绿的碧鸾泉中。怎么能忘记南面而天下的帝王能放下身段为自己舔舐已然消逝的欲望呢?每每想起霸道英武的帝王匍匐在自己身下,用厚重的舌不断地温存自己死去的宝贝时,苏恒总是难以言状的感动,这感动,催着那惨败不砍的瘦病身子往来于兵部、煞费苦心地熬出白发帮他治理国家,这感动,让他一次次谅解他的独占性拥有,哪怕,他苏恒是那样的骄傲。
  ——然而,这次,苏恒的眼眶真的濯湿了。
  小凌霄,我苏恒何德何能。
  苏恒回望后背,江水碧色正浓。
  尸身的血花刚已退散了些,尸体也一起一伏,飘远了些。
  苏恒望着扑上的来人,悄声对凌霄道:“快跳下去!这是你唯一的生路,还有,放下我!死一个总比都死好!”
  此时,整条大船上抛却三殿下派来的杀手,便只剩下三个同盟战线上的人,他们是谁?自然是苏恒、凌霄和姬胥华。这边苏恒和凌霄被重重包围住,那头姬胥华也不轻松。
  那姬胥华跑到船舷处,却发现有人已在砍小木船的绳索。
  望一眼江水,已有一只小木船飘向远方。
  “混蛋!住手!”
  姬胥华大吼一声,拔出一支箭便射向那人的手臂,那人情急之下,将捆绑木船的绳子一拽,一只足够粗的箭头已不偏不倚正好将绳索射断,木船一松,即将落入江中,只剩最后一条绳索棒着船身,已岌岌可危。
  对方急忙再补一刀,只听咚一声,小木船从船舷处脱落,砸得甲板绑当一声响。
  姬胥华急忙跑上前去,见这和自己穿相同兵服、尖嘴猴腮的双手吃力地搬起船身,急忙一撂脚,狠踢在小木船的船尾处,因为这股强大的力道,尖嘴猴腮一屁股蹲坐在地上,小木船啪一声砸下去,砸得他大腿一麻,大吼一声,脸色忽地死一般白。
  姬胥华急忙操起那双猿臂,一用力抱起木船,那尖嘴猴腮眼珠子一转,一挥狼爪般的右臂,衣袖里冒出一排黑针,姬胥华急忙撇下木船往夹板上一卧,尖嘴猴腮再挥衣袖,姬胥华连忙一个滚躲开,却不想已滚至船舷处。
  尖嘴猴腮再发一排毒针,姬胥华一双炯炯有神的双目大骇,情急之下,翻身跳下船去,浸身入水,方才想起自己不识水性,急忙抓住一条粗绳,尖嘴猴腮急忙再发暗针,姬胥华硬着头皮将绳索一拧,侥幸躲开。
  尖嘴猴腮哈哈一乐:“我看你还能挺多久!”说把,一甩手腕,一脸笑纹却僵住了,毒针怎么全发完了!
  这姬胥华也算机灵,大嘴一张,咬住绳索,紧要关头弯弓一射,尖嘴猴腮仗着身量细侧身一躲,姬胥华翻上船来,再补一箭,这尖嘴猴腮反成了被动方,再一躲,胥华低头一看脚下的木船,使劲全力一踢,对方一个躲不过被木船砸倒,胥华不敢松懈,迈开大步两步冲上去将对方的脖子一歪拧,尖嘴猴腮总算双眼一翻,断了气。
  姬胥华抹一把汗,拾起自己的箭,再看看自己那身乳白色的兵服,早已被江水里的绿藻抹上了翠色,自己也忍不住咧开嘴乐了,忽想起白衣胜雪的苏大人和“鸡蛋清”,急忙仗着蛮力抱船便撒腿跑过去。
  姬胥华乐呵呵地扛着船跑来,却见八个人齐扑向鸡蛋清二人,急忙三箭齐发,只听嗤嗤嗤三声,四人冲出去直飞出船外,其中两人还是摞在一起飞出的,凌霄好生护着苏恒,往夹板上再一扑,落地再一劈腿,啪啪两声又有三人被击倒,只剩那头目一闪,挥剑直取凌霄的长腿,凌霄大惊,腿闪,那剑却跟着迎上去,凌霄暗道:这条腿怕是不保了,以后可怎么保护他!
  苏恒也大惊,卯足全身力气从口中吐出一枚小箭只冲上来袭头目的右手。
  “啊!“
  只听一声惨叫,惊得那乌云震颤了,呼啦啦跑出好远。
  苏恒因发出那枚小箭而轻咳,凌霄一双丹凤眼瞪圆,姬胥华双眼发直,扔下自己又白又红的虎胆神弓,腿一脱力,跪倒在地上。
  你道这声音是谁发出?
  不是凌霄,却是那三殿下派来的头目。
  他为什么喊得那么摇山动江?
  原因便是那虎胆神弓。
  前面说过,姬胥华用弓有三把好弓那么粗,加上他那蛮力,砸在别人的头上,简直便是用锤头核桃一般,砸得人家血涌脑浆流,反倒把他吓坏了。
  苏恒久经战场,这样的场面自然未少见,一咬下唇,抬眼见剩余的两个来袭者再扑,急叫一声:“小心!”
  凌霄起身,因手上没了负担,几下结果了二人。
  姬胥华松一口气,扒在地上,凌霄扶起躺在夹板上的苏恒让他靠在自己肩上,两人对望一眼,已胜千言。
  “妈的!吓死我了!”
  姬胥华面朝夹板,撅着屁股道。
  凌霄白了趴着的人冷嘲道:“真是没见过世面。”
  话音刚落,苏恒抬头大叫一声:“快撤!”
  凌霄也抬头一看,只见偌大一块烧着熊熊烈火的风帆布和着木头砸过来。
  凌霄急忙抱起苏恒便闪。
  姬胥华也连滚带爬地一挪。
  咣当一声,燃火的木头砸在夹板上,夹板迅速烧着,再忽忽几声,又落下一堆火焰。
  苏恒纵观全船视野能及处,已遍炽焰,冷静地望一眼凌霄,再看一眼胥华道:“夹板燃得那么旺,必是有人趁乱浇了油,我们赶紧上小船!”
  凌霄点头,冲姬胥华道:“赶紧放下船去!”
  “我?你个臭鸡蛋清!”姬胥华大骂。
  待姬胥华笨手笨脚上了船,凌霄抱着苏恒,一展轻功飞下坐定,姬胥华见两人经过大战一番之后仍是通身美好的气派,尤其是苏恒,依旧谪仙一般,忍不住撇撇嘴。
  “哼!”
  姬胥华一拧鼻子,扭头哼了一声,抓起双桨,狠命划拉了几下。
  船小,加之摇晃,很快,刷小脾气的人便胸口一堵,哇哇再吐起来,凌霄无奈,从腰间掏出一个小瓶,扔在那几乎已吐出胆汁之人的脸上,姬胥华拔开小瓶,一股脑将晕船药全倒入嘴里,拍拍胸口,十分满足地晃晃脑袋,再见苏恒,却一直盯着自己脚下。
  “怎么了?”
  “苏大人,怎么了?”
  “鸡蛋清”、“鸡蛋黄”皆问。
  苏恒神情十分严肃地观察着脚下的木板,沉静地问凌霄:“凌霄,你会水么?”
  凌霄望了苏恒一眼道:“会。”
  苏恒平静地道:“准备入水,船被做了手脚。”
  “啊!”姬胥华眼瞪得牛眼般大。
  “我,我不会游泳啊!苏大人全身不能动,下水怎么办!”姬胥华急地脸涨得通红。

  第二十八章

  “水……”
  寝宫中的帝王,直到第二天正午才悠悠转醒。
  龙床依旧湿漉漉的,轻轻一动身,一股潮乎乎的汗渍腥气便扑面而来。
  昔日傲然天下之人,如今微微眯着眼睛,许是伤口处的止痛药效消失了,疼得他连睁眼都有些困难,嘴唇干涩得像是六月里在沙漠渴了三天似的,下|体之痛,更是犹如割掉了一般。
  听到帝王的唤声,一个眉目清润的窈窕宫女急忙端过一杯参茶,仔细舀一勺凑到龙床上躺着的可怜人发青的唇边,帝王渴得想一把夺过茶碗一股脑灌入喉中,然却周身依旧无半点气力。
  终于在宫女的辅助下喝过茶,帝王稍觉身子有气力了些,睁开眼睛,朦朦胧胧红,却看到一张似是极其熟悉的脸。
  “恒!”
  轩辕莘像个受伤的孩子般,见到至爱之人熟悉的面容,忍不住万种脆弱激荡于心间,再定睛一看,却不是他的恒,相似的,仅仅是那双明润的眸子,然那双美好的眼睛却那么像!
  “谁让你来的!”轩辕莘没好气地问。
  宫女并不是低眉顺眼地嘤嘤回话,而是行了个礼道,韵致翩翩地道:“回皇上,是皇后娘娘让奴婢来的。”
  “她为什么不自己来!”轩辕莘继续怒道。
  多少年的夫妻了!结发夫妻,就是说的这种!自己是太子时候,她便是太子妃,当上皇帝之后,她也一直掌管着后宫,真是枉费朕的一片真心!废了她算了,干脆让恒一回来就将他取而代之!
  “皇上!”
  宫女双膝跪地:“皇后一直在外面候着,怕您因为受伤而不见她,所以派奴婢先来。”
  受了伤的皇帝满肚子怨火没处发泄,正好喷碰上那么一个受气包找上门来,忍不住捂着疼痛处大骂:“什么狗屁皇后!怕朕要他脑袋是不是?她家奴才的脑袋就不该珍惜了!”
  宫女跪地,不慌不张地回答道:“万岁爷息怒,皇后这样做,只因为怕失去您的爱啊。”
  轩辕莘一听,心中对皇后的埋怨立刻像被开水煮过的冰一般,迅速消融了,不由打量起眼前人来,只见这女子雪肤玉颜,目若流珠,淡色的唇角更是挂着一抹淡然的笑,忍不住失声道:“真像。”
  就是那一刹那,轩辕莘痛苦地闭上双目,忽觉那刚走了一天之人,竟让自己心里疯涨了思念的野草:他还好么?船上习惯么?他不能动,万一船坏了,他可是怎么脱身?
  却说此时,帝王莘心中挂牵的年轻宰相,此时虽遭遇船险,却依旧是淡然的。
  “啊!”姬胥华眼瞪得牛眼般大。
  苏恒沉稳地望着自己软塌塌的脚下,已有比细面条稍粗些的江水侵入这仅能承载三人的小木船之内,且似条蛇般,迅速蜿蜒。
  “胥华,你能一箭将这船射成两半么?我相信你能行!”苏恒郑重地望着姬胥华道。
  姬胥华摸摸背后的箭囊,十分疑惑地问:“啊?把船劈两瓣?”
  苏恒冲凌霄一点头,对胥华道:“是的,记得船分开时扶住木板,你不会游泳,我们只得借木飘流了!”
  姬胥华望一眼澄澈透绿的清江水,虽刚服下晕船的丸药,却还是心有余悸,拉弓,却并不敢放箭。
  “姬胥华,利落些!”苏恒微笑着鼓励道。
  “果然是头猪!”此时,另一个冷帮帮的人却不耐烦了,一挥长剑,哗啦一声,一条木船立刻被分成了两截。
  “啊……”
  姬胥华大叫大声,只觉得身下一空,再一满,一双悬臂瞎哗啦几下子把住木头,宁静的江水立马激起千堆透明生花的小钻石。
  姬胥华那双不安分的长腿,鲤鱼打挺般在水里扑腾着,惹得凌霄一个白眼飞过去。
  由于失衡,只剩一半身子的船舱迅速一歪,三人落下水去,凌霄下水时急忙一手抱住苏恒的腰,另一手将苏恒无力的手臂搭在木板上之后,迅速把住船木。
  三个人便同时把着一半船身在江中飘荡,是时,天边又爬来几片乌云,将太阳挡了,清风微凉。
  约过了一个时辰,忽到了江山中游下游交界处,太阳毒起来,那姬胥华忽见阳光照在水中爬游着的一只黑乎乎的约三尺长的大怪物身上,照得怪物黑花的皮闪着奇异的亮光。
  怪物约四尺那么长,硕大而似饼的大扁脸,长着四只爪子,巨大的脑袋下,却长着绿豆般的小眼睛,身子长长的,还留着一条光溜溜的大尾巴。
  丑!
  怪!
  吓人!
  “啊!妖怪!”
  姬胥华惊得大叫一声,肩膀一抖,手臂一软,便松了木头船身,健壮的身子迅速从中游滑至下游,便手脚乱挥舞一阵,咕咚咕咚灌着江水沉下去。
  “鸡蛋黄!”凌霄大叫。
  此时,凌霄正一手扶着苏恒的腰,另一手把着木板向姬胥华落水处游移。
  江中的小鱼被净,皆游去了远处。
  那只从中游爬至下游的大怪物似是被姬胥华的大嗓门吓着了,竟然咧开嘴嚎啕大哭起来。
  “哇哇。”
  “哇哇。”
  声音哇哇的,好似婴儿哭闹一般。
  这边,凌霄可是手忙脚乱了——水下的兄弟、水上的爱人,听那个小怪物哇哇地哭,直想炖了它。
  “ 凌霄,我能换气,你下水吧!”苏恒道,说完,吸一口气。
  凌霄深呼吸一口,抱着苏恒的腰潜入水中,见姬胥华四肢挥舞、大口大口地咽着江水,满脑袋的头发水草般挥动着,忍不住狠狠一抬脚踢向姬胥华的屁股。
  “啊!”
  姬胥华应声,四肢张开带着一身水,着像只蛤蟆一般冲上江面,凌霄身子一挺,抱着苏恒的腰两人浮上水面,再见空中的姬胥华,正直上直下,结结实实地往江面上扑来,活像青蛙捕食般,忍不住往后一退,却还是溅了一脸的水花,此时,那头怪物刚好爬游过来。
  “啊!!妖怪啊!”
  姬胥华声音大颤着,结结实实地扑到那头怪物花溜溜黑皮的身上。
  “吧唧!”
  只听一声皮肤相撞声,刚好贴在那黑乎乎、滑溜溜、粘孳孳的怪物脸上,正好对上怪物的小绿豆眼,吓得他小麦色的皮肤瞬间转为青绿色。
  “哇哇哇,哇哇哇。”
  怪物被砸,继续呱呱呱哭着。
  “哇,哇你个头,我还没哭呢!”
  姬胥华大骂,那怪物一刺溜游,哇哇哭着爬走了,姬胥华再度下沉。
  苏恒望一眼木船板,因是下游,已顺水飘出很远。
  “只得靠游水了。”苏恒道。
  “啪!”
  凌霄再出一脚,踢在姬胥华上腹,姬胥华再度大蛤蟆一般水淋淋地浮出来。
  “姬胥华!伸臂,往后划!换气,我这样!“
  苏恒说着,做了个吐气、换气的动作。
  姬胥华一面看着苏恒的唇,一面一噗通掉进水里,迅速学会换气,却依旧不会游泳,一个劲儿往下沉。
  “你别管他,让他自己学。”凌霄一面用一只手臂划水,一面用一只手抱着苏恒的腰,苏恒望一眼凌霄划水的胳膊,紫衫上破了个口子,白皙的胳膊上露出一些血肉。
  苏恒沉默,一面使劲捏着自己的三根手指,用力,再用力,忽感自己的无名指也跟着动起来。
  “救命啊!”
  胥华双手舞蹈着,冒出水面,见没人理自己,一着急,视线忽地下移,又沉下去,沉入水中,咕嘟,咕嘟,咕嘟嘟,喝得已经肚子几乎要涨破一般。
  他娘的,老子要死了!不淹死也撑死!
  姬胥华挣扎着,心中暗骂。
  忽想起苏恒叫他的换气法,姬胥华一面笨拙地从嘴中吐着泡泡,模仿着前面凌霄的动作,划拉了几下,不动,再滑几下,身子居然前移了。
  姬胥华心中窃喜,学着凌霄比划着,终于露出头来,使劲划几下,终于赶上凌霄和苏恒,大笑三声:“哈哈哈,鸡蛋清,我撵上来啦!”
  凌霄松一口气,苏恒绽开一个午后阳光般的笑容。
  “哼!我要比你们快!”姬胥华一扭头,往前猛游去,游几下,却又赶上了那头无比难看的四脚水怪。
  姬胥华吓得手脚一慌,再沉下去,只听稍远处一个冷冰冰的声音道:“是不是条汉子!连头娃娃鱼都怕!”
  “哇哇哇,哇哇——”
  娃娃鱼再次奶生奶气地哇哇哭起来。
  “娃娃,鱼?”
  姬胥华浮上水面来:“娃娃?鸡蛋清你家娃娃张得那么难看么!”
  原来——是鱼!!
  姬胥华气得狠狠拧了娃娃鱼硬邦邦的尾巴一记,娃娃鱼嗷嚎哭着游走了。
  三人继续前行,游了一阵,终于看到一座岛子,便游了过去。

  第二十九章

  三人终于游上岸时,苏恒一直盯着凌霄的胳膊。从上岸开始,到凌霄将他抱到一块干净的石子草地。
  “没事。”
  凌霄道。
  说完,凌霄便倒在苏恒身边,此时,不远处已起来一阵惊雷般的鼾声。
  两人循声望去,见姬胥华已累得四仰八叉地睡着了,便也闭眼歇息起来,不一会儿也都去会了周公,胥华打得响雷也丝毫不影响二人。
  “死娃娃鱼,再哭我揍你!”姬胥华在睡梦中,似乎正继续大战一番大娃娃鱼,竟手舞足蹈地说起梦话,三人挨摆在一个不大不小的岛子上,沉沉睡去,竟完全忘记了个人安危。
  清晨的苦战加之上午的水博,三人真的累了。
  从中午到下午,从天晴睡到天阴,直到天空中落下一阵冷雨,凌霄才警觉地第一个醒来。
  睁开眼睛,天空灰蒙蒙的。
  一扭头,身边的人睡得整香。
  一头青丝有几绺落在那张光润净澈的脸上,两排黑睫毛轻轻铺陈开,那人淡色的唇,唇角竟遗余着几分浅淡的笑,惹得凌霄几乎要狠狠地吻下去。
  忽地,一滴,两滴,三滴水珠落在那蝉翼般的睫毛上,凌霄抬头,见已有寒珠子落下,忙将外衣脱下,轻轻盖在苏恒身上,一面将苏恒脸上的乱发缓缓拢到一旁,呼听一声大叫:“鸡蛋清,下雨了!别冻着他啊!”
  ——他,自然是指苏恒。
  苏恒被这打锣般的声音一嗓子喊醒,睁眼,一粒大雨滴落入眸子里,再低头一看,身上盖了一件紫衫,再望天,见这雨珠子不暂时歇不下来,还未等开口,便听姬胥华道:“苏大人,鸡蛋清,前面有个山洞,咱们赶紧进去躲雨吧!”
  凌霄看一眼躺在地上的苏恒,一探身打横抱起,道:“好。”
  苏恒再看一眼凌霄被江水泡过的胳膊上伤口,红肿,略带些被水浸泡过的涨白,皱一下眉头,姬胥华也顺着苏恒的视线看过去,忍不住凑过来道:“鸡蛋清你受伤了,苏大人教给我了!”
  凌霄剜了姬胥华一眼:“你连条鱼都怕,不行。”
  苏恒笑道:“凌霄,胥华的后背很宽,他背着我会舒服些。”
  凌霄眼神里闪过一丝落寞,苏恒伏在姬胥华宽厚的背上时,默默地望了他一眼,三人行至山洞洞口,只见三个十分复杂的大字赫然洞上,姬胥华问:“什么字啊?”
  凌霄沉默。
  苏恒道:“是梵字,难不成里面是佛洞?”
  “管他什么洞,先进去!”
  姬胥华一面说着,背着苏恒一探头入了洞口。
  洞内黑乎乎的,伸手不见五指,林冷凉森,地面潮湿而微滑,洞内,似乎有阵阵不知名的动物叫声。
  “就在洞口吧,洞里都不知道怎么样。”凌霄道。
  三人便在洞口处坐下,因着雨天的潮湿,捡来的树枝好不容易生起火,待到火舌轻轻吐着小信子,洞里亮了些,姬胥华却手痒脚痒,坐不住了。
  “呜——”突然,洞内传来一阵奇怪的细小声音。
  姬胥华好奇伸着脖子望洞内张望,凌霄和苏恒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两人望着火苗,像是望着什么金玉宝贝一般。
  “胳膊疼么?“苏恒问。
  “没事。“凌霄简单的回答,
  “最好是尽快有药敷上。”苏恒一眼凌霄的伤口。他想说,否则很容易溃烂而危及生命,却没有说下去。
  “这么关心我?”凌霄咄咄逼人地瞪着苏恒。
  “真受不了!”姬胥华忍不住拍拍屁股跳起来,抓起一根燃着的树枝望山洞更深处走去,刚走几步,盯着一样东西歪着脑袋十分专注地观瞻起来。
  那是什么?
  一根圆滑的石柱矗立,凸凸凹凹的像的人,且是被绑缚着的人,四周的洞更是是尖尖的,好像石头流下来一般。四周还有一堆其他的怪石,像是一个故事,又像是一个神话。究竟是什么,姬胥华却始终猜之不透,却又将火把高举,十分着迷,一时间,竟脑子里纠结起来。
  “苏大人!我看到好东西了!”姬胥华终于不的其解,又十分不甘心,便举着火把奔了回来。
  “娃娃鱼么?”凌霄冷着脸打趣道。
  姬胥华冲凌霄使劲皱了皱鼻子,挠着头对苏恒道:“苏大人,呵呵,前面好像是个女孩儿站在那里,上头好像还有个怪兽,再往上好像还有很多手一样,你和我去看看吧!”
  苏恒正倚着山石盘坐着,略微一思考,笑问:“胥华,我听过一个传说,说龙女因为可怜苍生而私自降雨,被龙王绑在龙宫的大牢里,千手观音可怜他,降临龙宫……”
  “还真像!”
  姬胥华恍然大悟,手舞足蹈起来:“苏大人,好像真是你说的这样!龙女被捆起来了,身边站着龙脑袋的龙王,上头是千手观音!苏大人真厉害!”
  苏恒却望低头,像是在忖度着什么,终于抬头,与凌霄异口同声地道:“殊曼洞!”
  “殊曼,洞?这是什么啊?”
  姬胥华这古怪的名字,重复道。
  苏恒微微一笑:“这是石钟乳山洞,里面的各式石钟乳都可说出一个佛家故事,传说是哪一年文殊菩萨生辰时被发现的,故命名’殊曼洞’。这座山也被命名为殊曼山了。据说洞内有兽名’玺’,凶猛无比。”
  “传说?真的有就好啦!我倒想看看什么样!”姬胥华眼睛闪亮,一听玺兽,打了鸡血一般。
  “连娃娃鱼都怕的家伙闪一边去!”凌霄道。
  “你个臭鸡蛋清!”姬胥华跺着脚,指着凌霄道:“好吧,我这就宰一只来给你看看!”
  “ 等等!”
  苏恒阻拦道:“据说玺兽的骨血皮肉都有清热解毒成分,骨粉更是治伤良药,若真能找到此兽,正好能给凌霄治伤,可这种野兽存在不存在还是未知,且传说中凶猛无比,让凌霄和你一起去罢。”
  “你呢!”
  “你呢!”
  凌霄和姬胥华异口同声地问。
  “鸡蛋清你别理他,我们跑那么远不就是为保护他嘛!我背着他,咱们往里进吧!”姬胥华说着,便低下身子背起轻得云一般的苏恒,凌霄举着火把开始向石钟乳山洞前行。
  经过龙女被囚禁的那处,姬胥华忍不住回头再看了一眼,再前行几步,又看到两处石钟乳像,竟像是雕琢过一般,有一个石钟乳像特别面熟,似乎还袒露着大肚子似的,姬胥华忍不住问背后的苏恒:“苏大人,这是什么?”
  苏恒抬头,仰望,又慢慢垂下扇影般的睫毛,下颌慢慢低下,行礼,睁开眼睛之后,方才告诉胥华:“是释迦牟尼和弥勒佛,大肚子的是弥勒。”
  “他们在做什么?”姬胥华继续不解地问。
  苏恒淡淡地道:“释迦牟尼佛对弥勒佛说,待我圆寂之后,便将位置让给你。”
  姬胥华继续问:“那释迦牟尼什么时候圆寂啊?”
  苏恒道:“大约六十亿年之后吧。”
  姬胥华大惊:“那这话不是等于没说么!”
  苏恒笑道:“胥华,你看,石钟乳的故事都是人强加上去的,平时的弥勒像你可见过?”
  姬胥华道:“见过见过,他总是笑的!”
  凌霄一听,却白了苏恒一眼:“这就是你对他的态度!”
  ——他,自然是指正躺在龙床上痛吟的轩辕莘。
  苏恒垂下睫毛,一双无力的手臂垂在姬胥华的身上,三人继续前行了一阵,忽听前方有呜呜的声音,像是小动物的呜咽声,又像是小孩的笑声,呜呜的声音近了,凌霄拿火光一照,见是一只兔子大小的动物,毛色似乎是白色,耳朵像猫,大眼睛圆溜溜的也像猫,却是兔子般的尖下巴,兔子般用前爪站立着,十分可爱。
  “呜呜——”
  小动物举举前爪,轻轻叫唤着。
  “兔子猫?猫兔子?”姬胥华低头探身,盯着这个小动物疑惑着叫道。
  小家伙却抬抬前抓,再蹦几下,姬胥华哈哈大笑。
  “吼——”
  忽地,不远的黑暗处传来一阵并不十分大却沙哑邪恶的吼声。
  “吼——”
  吼声再来。
  小动物嗷一声蹦跶着跑得无影无踪,黑洞洞的山洞中,怪兽的吼声却越来越近了。
  凌霄刚欲举火把,却有一团熊熊烈火卷着地洪水般涌上,凌霄和姬胥华忙飞身跃起往洞窟上方一躲,由于苏恒胳膊无力,姬胥华托着他的腰,身子一沉,从洞壁上咕咚一声滑下来。
  “忽——”
  怪兽抬头,再喷一团火焰直扫姬胥华,姬胥华急忙护住背上的人儿,却见怪兽两支前爪一张,敏捷地冲着苏恒扑上来。

  第三十章

  且说老头和梅若林终于收拾下那帮飞来的独木舟上的一堆高手,也算费了些力气,最后将那帮人赶下江里或是直接解决掉,两人虽是累得只想躺下,却硬是进行完了一局,梅若林胜。
  “不玩了不完了!“老头子哭丧着一张脸,就势躺在地上,转着白胡子自找借口地休息起来。
  “彦生,快和家丁一起收拾下,没看全是血么!“老头子故作没好气地道。
  “老人家,每子必想胜,且是个弈棋高手,自然瞧不上我这个晚辈,所以才让晚辈钻了空子,晚辈胜之不武啊!”
  梅若林一抱拳。
  老头子点点头:“你这刀上画点心的小孩儿还蛮会说话的,也是个好孩子了,那轩辕炤是怎么把你逼良为娼的?”
  梅若林一听,哭笑不得:“老人家,晚辈是知恩之人,晚辈的师傅患病所需的千年人参及其他名贵药材全是三殿下提供的!”
  老头子继续点头:“轩辕炤也孩子也有些魄力啊,舍不得孩子逃不着狼啊!”
  梅若林一听脸色更是活吞了一枚囫囵鸡蛋一般:“不愧是老前辈,文辞飞扬,语言丰富。晚辈一会儿已经被您生动比喻过两次了。”
  先是娼,再是狼,这不善玩笑的梅若林脸上有些僵硬了。
  “真小气,你个笨孩子!”老头子头一扭,暗自为自己的歇息姿势叫爽。
  几个人收拾好夹板和船舱之后,梅若林歇息了一阵,草草吃了几口晌午饭便起身驾一只小独木舟去找苏恒一干人了,所行之路自然也是老头给的水路,他不知道,苏恒、凌霄和姬胥华三人正在山洞里遭遇一场前所未有的人兽大战。
  那兽,自然是名为“玺”的怪兽,怪兽不是什么是狮身、虎头的家伙,却是一个四方脑袋,像是皇帝用来盖章的玉玺之印子。然这口怪兽豹般敏捷,又口吐烈火,将凌霄和身负苏恒的姬胥华逼到山洞的洞逼上,洞身潮湿,苏恒又无法行动,姬胥华咕咚一声从洞壁上滑下。
  怪兽再喷一团火焰直扫姬胥华,姬胥华急忙怪兽抬头,再喷一团火焰直扫姬胥华,姬胥华急忙护住背上的人儿,却见怪兽两支前爪一张,敏捷地冲着苏恒扑上来。
  凌霄大吃一惊,大叫一声:“畜生滚开!”,抄剑而来。
  姬胥华也急忙将苏恒与自己掉一个位置,望后翻一个跟头,玺兽扑空,再吐一口烈火,正烧在姬胥华屁股上,疼得姬胥华哇哇大叫。
  姬胥华再打一个滚,只听凌霄对姬胥华喝道:“姬胥华,快带着他离开山洞!“
  “不!我要帮你对付它!”姬胥华倔强地道。
  那边,凌霄从剑上运气一股强大的真气,彗宗剑自绕三圈,白光如雪,在黑漆的山洞中,更似流星,流动着辉华便冲着玺兽而去,玺兽并不畏惧,怒嗷一声,敏捷修长的兽身左躲右闪,竟毫发无伤,那彗宗剑也不是个弱物,不停地在玺兽身边叨扰着,玺兽毕竟是兽,而非不武功高强的人,最后,竟给那彗宗剑割下一截豹尾样子的尾巴来。
  “嗷————”
  这下,玺兽真的怒了。
  哗啦哗啦,整个山洞开始摇晃,小石子从上面扑棱棱砸下来,砸在三人的头上、身上,玺兽一面疯狂地吐着火,烧得山洞红彤彤地炙热着。
  玺兽发疯似的左扑右撞,凌霄冒着烈焰,一横心冲上前去扑向自己的彗宗剑,瞬间便被那烈火烤的后背刀割般疼痛。
  “凌霄,算了!咱们不要药材了!快点出山洞吧!”苏恒大声阻止道。
  “住口!”
  凌霄在被玺兽烤得阴湿得轻了些的地面上打了滚,只觉得背后火辣辣地疼,抬眼一看,玺兽正扑向姬胥华和苏恒二人。
  地面因着不见阳光,异常的潮湿,甚至还有些发粘,姬胥华抱着苏恒左躲又闪,山洞又并不宽敞,一不小心,再滑倒在地,扔是小心地以自己做肉垫,让苏恒在自己身上,玺兽却忽地扑上来,一爪子挠上苏恒的胸膛,淡蓝色的袍衫当即被撕开,细致的皮肤马上别划出一大道红口子。
  玺兽张开四方大口,劈脸便去咬苏恒的喉咙。
  此时,姬胥华脸超下,尚未反应过来。
  兽舌离那仙人般的人儿越来越进。
  更近了。
  魔爪已盘上那瘦削的肩膀。
  “他妈的!”
  凌霄一怒,挥剑再来,刷地从剑峰运气三股剑气,直逼玺兽的后脑勺,玺兽急忙转身一闪,山洞立刻轰隆一声,山石被击碎一大堆,忽忽从洞壁落下来。
  玺兽返回头扑凌霄,凌霄再运三股剑气出剑峰,冲着玺兽猛攻而来。
  嗖!
  嗖!
  剑出声清脆,剑气所及之处,山石碎裂,凌霄忽觉浑身发热,脸直发烫。
  晃晃脑子,凌霄行动却顾不上迟缓,反比往常更瞬速了些,整个人都像一团流动的紫雾般。
  玺兽先是扑,再是吐火,再是躲,闪,避,让,终于体力不支,更让那玺兽害怕的是,凌霄连火都不避,径直以剑相逼,玺兽的火已吐不出来,敏捷的身子也稍见迟缓,凌霄再运一股剑气,击中玺兽的左前爪,玺兽大叫一声,未等反应过来,凌霄直刺玺兽另一只爪,却未刺伤。
  “它的皮厚,快用真气!”
  被姬胥华扶起的苏恒大声提醒道。
  凌霄只得憋足最后一股力量,挥剑直逼玺兽的脏器处。
  “嗷————————————”
  再一声直惹得山崩地裂的吼声。
  山石簌簌落下。
  姬胥华冲上前夺过凌霄的彗宗剑,冲着玺兽的脑门便是狠狠的一记。
  那姬胥华力大无穷,不料,这玺兽在死前竟然双眼一翻,吼声戛然而止。
  凌霄盯着苏恒胸前的伤口,本想凑上前去,却一脱力,脚一软,眼前一黑,跪地昏了过去。
  “凌霄!”
  “鸡蛋清!”
  两人忙喊道。
  苏恒想上前扶住这辛苦了一天的少年,四根能动的手指使劲一往前,整个右手居然抬了起来。
  无奈的是,依旧无济于事。
  “胥华,快扶起他!”苏恒叫到。
  姬胥华忙架起凌霄的胳膊将他扶到倚在洞壁处的苏恒身边,这姬胥华竟无师自通地用那双大手挨上凌霄的额头,大叫一声;“好烫!”
  苏恒咬咬下唇:“果然,快将那玺兽的拖过来,将兽血给他服下!晚了他将有生命危险!”
  姬胥华忙将那头怪兽拖过来,剖出胆血,喂给凌霄喝下,苏恒动动右手,惊喜过后,却是一阵失落:为什么才好这一丁点呢?
  想着想着,忽听一阵十分轻微的脚步声,见那只姬胥华所谓的“猫兔子”或者“兔子猫”一双小爪子抱着一个圆圆的小东西后腿一蹦一蹦地跳过来。
  “呜呜——呜呜——”
  小家伙一双前爪挥动着,前爪握着的东西,好似寻常的瓜果似的。
  “呜呜——呜呜——”
  小家伙借着四处都是的火光,见一个美好的人正冲自己微笑,后腿一跃,嗖地跃上苏恒的腿,亲昵地晃着前爪的果子。
  “小东西,你是请我们吃你手里的果子么?”
  苏恒用刚刚能动的右手指着小家伙的两只前爪笑问。
  “呜呜——呜呜——”
  小家伙高兴地在苏恒腿上用后腿蹦了两个高。
  “谢谢你,小东西!”苏恒礼貌地向小家伙颔首致谢,那小玩意虽听不懂人话,却也通人性,高兴地将果子塞到苏恒手里。
  “呜呜——呜呜!”小玩意高兴地在苏恒身上蹭上,苏恒忽想起自己收养的女儿来。
  “吵死了!”
  小家伙呜呜叫着,却把昏过去的凌霄吵醒,凌霄瞪着这只小动物:“猫兔子?”
  苏恒道:“它有名字的,传说它叫茕。”
  “穷?”姬胥华重复道。
  ——姬胥华自然不知道,这动物虽是猫兔杂生,却从不喜欢同类,更不喜欢兔子和猫,只喜欢自己独处。《诗经》有:“茕茕白兔,东走西顾”一句,所以这小家伙命名为茕。
  苏恒也不理会姬胥华无知之语,只是托着手中的苹果,对凌霄道:“你正发烧,吃了它。”
  “呜呜——呜呜——”
  小家伙也拱着前爪,欢喜地叫着,像是对凌霄宰了玺兽的答谢一般。
  凌霄接过,掰开道:“一人一半。”
  说完,刚要掰开苹果,便听一声大吼:“那我呢!”
  “苏恒身体不好,我是病人。”凌霄咬一口苹果,又将苹果凑到苏恒唇边道。
  “你个猫兔子,哼!”姬胥华咬牙跺脚。
  “呜呜——呜呜——”
  小家伙冲着一个方向指着,从苏恒身上跳下去继续蹦着。
  “它是说,外面有很多。”苏恒道。
  三人便跟着“猫兔子”一路蜿蜒着出了洞。
  因着口渴,姬胥华并未看石钟乳佛像,拖着笨重的玺兽死拽着向前,凌霄这边背着苏恒,刚出洞,便看有人在打斗。
  一人是白衣女子,另一人居然是个老僧。
  “水晗月!”苏恒见那白衣女子道。
  水晗月便是那晚在船上先是要和苏恒行男女之事,被苏恒拒绝后当场下跪要求昭雪亲人的忠良之后。
  今日,这水晗月并未红衣而妖冶,却是素服素颜,惹得喜欢白衣的姬胥华眼巴巴望着,轻轻唤了声:“仙女。”
  那水晗月和一僧人斗得天翻地覆,眼看水晗月即将败下阵来,这姬胥华的正义感大发,忍不住将手中的玺兽一松,大叫道:“什么人敢欺负仙女!”便凑上前去。
  这边,凌霄和苏恒坐下,你一口,我一口,同吃一个。
  一切都是那么自然。
  “啊!”
  忽听一声惨叫,只见那僧人一掌击中姬胥华,将这大快头扔出老远。
  眼看这僧人直取了水晗月的性命,凌霄处于本能,随手抛过一剑,这僧人中剑,拼着最后的力气呼啦啦冲着凌霄和苏恒那边发过一堆头是蘑菇装暗器,那凌霄刚经历过一场大战,体力透支,眼看躲避不开,一把抱住苏恒,挡得严严实实的,几百只暗器飞入凌霄的后背,只听水晗月大叫一声:“不!”
  僧人胳膊落地,口喷鲜血,脑袋一歪,去了西天。
  这边,水晗月眼泪哗哗地跑到苏恒跟前,望着凌霄的脸道:“苏大人!这位公子为什么救我!这僧人用的毒是彪莕啊!”
  苏恒一听,只觉眼前一模糊。
  你道这彪莕是什么毒?此毒一侵入体内,立刻将人血凝固,断气丧命,只在白驹过隙间。
  小凌霄啊小凌霄,你才十八岁,你不能死!

  第三十一章

  “凌霄!”
  苏恒大叫一声,一滴滚烫的泪脱眶而出,滴在凌霄那张已然发青的俊脸上。
  凌霄只觉脸上一热,忽然间,眼前一黑,便失去知觉,似是进了一堵黑墙。
  凌霄感觉,自己正走在一条比山洞更黑暗的路上,暗到自己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就这样,凌霄不停地走着走着,看不见自己,看不见前方,走了很久,突然间眼前明亮了些,烟雾缭绕着,朦胧着,前方的亮出,不知是什么去处。
  凌霄继续前行,再走几步,一股温暖的热度也贴面而来,加快脚步,他只觉得,前方有什么东西在等待自己,心中,亦是有一颗嫩绿的小芽,正抵着自己,挠得自己痒痒的。
  凌霄奔跑起来。
  两条腿,从来未这般有力过。
  期待,似乎,有一种自己已久的期待,马上就要实现一般。
  终于,期待已久的洞口豁然于,一阵阵热气涌上,环绕在凌霄的周围,凌霄放眼一看,此处仙雾氤氲,祥云缭缭,竟好像似一股仙泉般,且是热泉。
  热泉里有一个人正在闭目养神,一股热气将他朦胧着,看不清相貌,那人白皙的皮肤微带着粉红,却说不出的动人。
  没有陆路,凌霄干脆卸下外衣,迈进热气腾腾的水里,慢慢向那人走去。
  “呜呜——呜呜——”
  忽看到水中有一只湿淋淋白毛的小动物,拱着两只前爪冲自己叫唤着,原来是那只名为茕的猫兔子。
  猫兔子兴奋地叫唤着,在水中蹦跶着。
  凌霄揪着猫兔子的一只耳朵,修长都白手一挥,可怜的小玩意呜呜着被扔出老远,凌霄继续向那闭目养神之人的去处走去,却又冒出一样生物。
  “哇哇哇!”
  “哇哇哇!”
  这样生物黑不溜秋的,一双绿豆小眼,一张大饼子脸,不是别的,居然是头大个儿的娃娃鱼。
  娃娃鱼的叫声酷似小孩的啼哭声,真也是娃娃鱼那么酷似鲶鱼的难看生物被冠以如此可爱称呼的原因,可是,你不要哭得太难听好不好!
  凌霄不想碰这哭闹不止的黑家伙,绕行一下,这不识趣的笨蛋却又大声啼哭着游到凌霄面前。
  “哇哇哇!!哇哇哇哇——“
  娃娃鱼亢奋地啼哭着,凌霄干脆学着姬胥华的壮举,狠狠地拧一下娃娃鱼硬邦邦的长尾巴,这下,娃娃鱼哭得更凶啦,却灰溜溜的游走,哭声惊动了热泉中熟睡之人。
  这人慢慢睁开眼睛,两排蝶翼般的睫毛便轻轻扬上,水雾之中,明珠般璀璨的眸子便平添啦一层薄纱。
  那人的淡色唇角轻轻勾起,似是习惯性的微笑似的。那人的皮肤不再是苍白或是惨白,白皙中浸染了些许粉红,像是夏日晚间的彩霞,又像是水蜜桃顶端的缱绻。
  近了,便看到那人因热水的浸泡而白得粉红的锁骨。
  “小凌霄?”
  那人见凌霄直愣愣地望着自己,且越来越近,轻轻唤道。
  凌霄看到,那人会心地笑了。
  不是习惯性的勾起唇角,更不是温柔而平易的宽和之笑,这笑,笑开了一口贝齿,笑得惊动了一池热泉。
  远处,猫兔子在欢快地名叫着,娃娃鱼亢奋地啼哭着,抬头,天空没有一丝云彩,蓝到瓦蓝,像被什么仙水洗过一般,百灵唧唧,四周尽是一树树白梨花,那梨花比当日还要明鲜,一树树雪白,让人感动。
  “苏恒。”
  凌霄轻轻回应着,颤巍巍地伸出双臂,一把搂住爱了多年却始终不属于自己的人。
  “恒。“
  凌霄闭上眼睛轻轻呼唤。
  搂着从来都没有敢去搂过都人,凌霄想,苏恒的身体好暖,
  苏恒不答,轻轻脱去凌霄的中衣,两人就这样,没有任何阻隔地拥抱着,拥抱着,一句话也不用说,此时,心贴心,已胜千言。
  慢慢地,凌霄忍不住将自己早已火热的下身贴近对方,对方的身体已经是同样的火热。
  托起苏恒的腰,将他从水中抬起,苏恒光滑而平坦的小腹展现于凌霄面前。
  往下,凌霄的视线停留在对方健康而膨胀的紫红小物那处。
  记得是怕他因失禁而感染,那处没有给留一丝毛发,甚至凌霄也帮他剃过一次,皮肤光滑柔软到让人想狠咬一口,凌霄却及时制止住自己的兽|欲,一双修长的白手指在苏恒的小腹间游走着,下移,下移,火热而□的紫红小士兵坚硬而手感滑腻。
  凌霄难忘自己看到的某一幕。
  一脸黝黑的帝王孩子一般躺在着妙人的腰间,一脸依赖地用下巴抵着那紫红色的小家伙,磨蹭着,磨蹭着,凌霄犹记那天有多心伤,仿佛整个世界都遗弃了自己一般,心,未碎,却已将那股伤延续到骨里。
  凌霄一面心痛地回忆着,委屈地躺在苏恒没有一丝赘肉的腰间,受伤的小兽般倚着,像霸道的帝王那般轻轻磨蹭着那宝贝,磨蹭着,然后,慢慢含进口中。
  “嗯——“
  苏恒忍不住发出一声舒服的轻唤。
  他不是没有感觉的么?
  凌霄也不去想那么多,滑舌慢慢舔着那蘑菇头,入口的味道,除了熟悉的他的体味,还有一股柠檬百合香气。
  含住,吞吐,仿佛要将这东西含化似的,这里不再是别人的,只属于自己。
  “嗯——“
  苏恒再惬意地哼一声,凌霄加深了口上的技巧,与此同时,手也捏上那两颗小球。
  凌霄的舌不停地蹦跳着,苏恒的大腿有些颤抖。
  凌霄知道,即便这个温柔的人儿如此的想出来,却没有提出要求,然而他懂,加速吞吐,舌也在柱头上不停地刺挠着,苏恒面色潮红,呼吸也急促起来,却始终没有释放。
  凌霄便放了那紫红的小士兵,分开那双颀长的大腿,苏恒微微律动的密|穴便完全陈列在凌霄面前。
  将苏恒的腿架到自己的脖子上,潜伏在其身下,凌霄出舌,轻轻舔一下那迷人的穴口,苏恒的腿再次颤动。
  凌霄虔诚地舔舐着,这个人不再属于别人,只属于自己,不用再抚摸着他受伤的嘴角问一声“他怎么舍得“,更不用为那几日都何不拢的密|穴而心痛,此刻,他只属于自己。
  “啊——“
  终于,苏恒释放出来,一股白色都液体溅到凌霄的唇角上,凌霄一伸灵舌,咽了下去。
  释放后的苏恒一口贝齿在蓝天下更显明灿,凌霄刚要驾着苏恒的腿进入,却见不知什么时候热泉边飞来两只仙鹤,口里叼着一个样子像是羽毛织成的网床。凌霄知道,那是让自己和苏恒上那张床。
  望一眼苏恒,苏恒点头答应,凌霄刚想牵着他的手踏上羽床,见苏恒未动,突想起苏恒不能走路,一把从水中将其抱起,两人上了那张羽毛编制成的床,两只仙鹤便舒展着白羽毛带两人起飞。
  凌霄没有当时要了苏恒,带着那股虔诚,随着慢慢升起的视线,凌霄再次躺在苏恒的腰间磨蹭着。
  瓦蓝的天空中,忽飘起朵朵青莲。
  苏恒一伸手,一朵青莲飘忽而来。
  “恒,你是什么人!“凌霄忍不住问道。
  苏恒轻轻一笑:“我是苏恒啊。”
  此时,口衔羽床的仙鹤开口说人话了:“青莲子,快到了,我们先走一步!”
  说罢,两只仙鹤放下口中的羽床,羽床从空中慢慢降下,缓缓落地,凌霄一看四周,竟是一片竹林。
  “竹林深处,便是我的住所。”苏恒道。
  凌霄慢慢从羽床上站起,见苏恒一直卧在上面,苏恒有些歉意的微笑:“青莲子虽是掌管莲的仙人,却是不能走路的,今日你我行这事,我又不能辱没神灵和自己的莲花宝座,凌霄麻烦你……”
  苏恒没有往下说,凌霄已将这周身一丝|不挂的仙人打横抱起。
  “很多事情很疑惑么?”被抱起的苏恒问。
  凌霄道:“是的。”
  苏恒轻叹一声:“我来给你解惑。青莲子虽是仙人,却足不能行,每日里只能坐在青莲座上或是莲花车上以代步,月食日时法力消失,更是需要别人的照顾,见别的仙人靠自己的双腿潇洒御风,自是非常羡慕,且前些日子私下凡间一遭,见人间充满怨恨嫉妒和复仇,便请求下凡。玉帝问我,你果真不后悔么?你这般气派的神仙,下世度人注定遭遇诸多苦难,且你能走路的时间,朕只给你二十三年。”
  “所以你就来做人了。”凌霄道。
  望着怀中人,凌霄凭生了几分敬意,又多了些许心痛:“何必来这肮脏的人间呢!你能度几个人,你管得了那么多?”
  苏恒宽和地微笑:“人也好,神也罢,心中总有一个念想。于苍生之心,青莲子愿下凡之后,人世间少些灰暗,于私心,腿不能行的痛苦,便可在人世间暂别二十三载,又能认识你这样的不染尘气之人,足矣。”
  “可是,你在人间已经瘫痪了!”凌霄有些不忍地说,“不过,我照顾你。”
  说着,凌霄发现两人已到一处,不见树木高屋大院,却只有一只画舫。
  “这便是我的住处。”苏恒道。
  凌霄便抱着苏恒入了画舫,一进室内,只见一悠悠迸射着绿光的青莲宝座,又见一张淡蓝色的床榻,将苏恒放在床上,凌霄便觉身下一阵灼烫,再也忍不住了。

  第三十二章

  忍不住扑向那陶瓷般白皙的妙人,不,是仙人,青莲子的皮肤质感如缎一般滑腻,果然不是肉胎。
  凌霄周身之火燃烧起来,焚身欲炽,眼圈和鼻间之息也开始发烫。
  一朵朵含着翠叶的青莲在画舫里上下飘忽着。
  满舫的清凉花香,味道清奇,芬芳,而不浓郁。
  一片莲叶翩翩着旋转飞来,托着一汪清泉凑到凌霄唇边,显然是青莲子苏恒的意思,凌霄张口服下,甘甜怡口,周身清凉了些,对那人的渴望却没有一丝褪减。
  苏恒,你可知,我等这一天等了多少年。
  两人紧拥着,拥到彼此呼吸都困难,拥到忘记所有一切,连时间,似乎也凝固了,仿佛整个世界只有两个人似的,彼此呼吸着对方鼻息的热度,彼此谛听着对方的心跳的声音。
  忽地,舫外有人大叫:“鸡蛋清,你在里面么?你和苏大人都在么?”
  这人横冲直甩开长腿便欲闯进这青莲画舫,被画舫门上跳下来的黑乎乎大玩意下啦一跳。
  “哇哇哇哇!”
  “哇哇哇哇!”
  一条硬邦邦的大尾巴扑啦啦扫在这同样聒噪之人的脸上。
  “啪!”
  大吵大叫之人姬胥华狠狠地挨了一记鱼尾巴耳光,脸上猛地多了一个结实的红印子。
  姬胥华捂着发红的左脸,再看这黑乎乎的怪物还好意思哇哇啼哭着,忍不住火冒三丈地掐着腰怒指着怪物:“你个死娃娃鱼,在江里吓唬我不够,又跑这里啦!闪开!”
  “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那娃娃鱼可不怕大块头这套,二话不说,嗖地瞪一双绿豆眼爬上姬胥华的脖子,吓得姬胥华颤悠悠地鬼叫一声:“娘啊————”
  从脖子间迅速摘下这怪物,姬胥华掉头就跑,那娃娃鱼却四只小爪子不屈不挠地不断挥动着,哇哇哭闹着冲着这大块头就撵,吓得姬胥华撒开长腿便往一处奔跑而去……
  “死娃娃鱼!我要剁了你!你听见了没有啊……”
  画舫里,吵闹声渐远。
  画舫内,四目相对,一双温润如玉般的眼眸,一双冷酷似冰的眸子刹那火花四起,两个冷热度相反却同样骄傲的人此刻交合在一起,同是热得火火的肌肤零距离相接触,滚烫的肉|体质感让两人亢奋不已。
  凌霄紧拥着梦了多少年的莲中仙,一个个滚烫的吻从带着莲花香气的青丝吻至额心,吻至那双明珠般的双目,舌尖滑过挺秀的鼻梁,终于,两颗滑舌互相描摹着彼此的形状,纠缠着,两具美好的身体厮磨着,两具火辣辣的下|体互相摩擦,两个人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在哪里,此时,只有那份强烈的感情不断升温、再升温。
  凌霄明显感觉到自己抵着的软物再度变硬,潮湿,一面将自己的舌与苏恒疯狂吸|吮着,腰下也加大了那份厮磨,且越来越剧烈。腰上的感觉越来越紧,凌霄赶紧加上一只手帮其套|弄,很快地,苏恒再次释|放出来。
  继而,瓷人儿一般的神仙轻叹一口气,舌停止了,被动地接受着,凌霄很快便发觉苏恒的那份忧伤,停下口中炽烈的舌,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青莲子苏恒惨淡一笑:“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为什么我的腿不能动呢。”
  “能动也是我上你!”
  凌霄松一口气,吻上那在热泉里已被自己吻上的锁骨,舔上苏恒胸前的粉红,舌尖细细地打着转,苏恒再度肩膀一动,闷哼一声,凌霄眼角闪过不易察觉的一笑,恶作剧地拧了苏恒的屁股一把,迅速将苏恒的双腿分开,将自己小腹上沾染到苏恒的白浊物涂抹在那诱人的菊|穴上,慢慢伸进一根修长的白手指去。
  苏恒腰再一动,两条软塌塌的腿从凌霄的肩膀上滑下。
  “小凌霄,我的腿……”
  苏恒神色黯淡地道。
  “我一直知道。”凌霄说着,将苏恒抱起,托着双腿无力的仙人之腰臀让其坐在自己大腿上,紫红的密|穴开始快速抽|送起来。
  苏恒没有喊疼,凌霄虽知是这里是完全被轩辕莘开发过的缘故,却努力不让自己想象这莲中仙在黑熊般的帝王身下的场景。
  凌霄闭上眼睛,喘息着喘息着,苏恒抱着凌霄的削肩配合着,轻轻呻|吟着,两人像是坐着青莲宝座已飞到了云那端,御风而行,泊却沧溟水。
  苏恒,万水千山走遍,只为找回我师伯给你治病,其实,你的腿不好我们也可以快乐不是么?
  凌霄不停地抽|送着,对方柔软的肠壁,果真如其人般美好。
  苏恒捧住凌霄的脸,两人再度拥吻,吻着吻着,凌几根霄忽觉自己唇上毛绒绒的,似乎还有几根细长的翘胡子,睁开眼,不是美妙的苏恒,却是瞪着一双黑溜溜圆眼睛的白毛猫兔子。
  “呜呜——呜呜——”
  猫兔子见凌霄醒了,十分开心地舔着凌霄的脸,舔得凌霄毛孔倒立,忍不住白了它一眼,有气无力地呵斥到:“一边玩去!”
  猫兔子被骂,似是受了委屈一般,轻轻呜咽着两只前爪一翘,蹦到远处,蹦到白衣的苏恒腿上,再跳下去,苏恒一身如雪的白衣立刻沾染了几朵黑色的小梅花爪样。
  凌霄只觉得头疼脑沉,躺在一张软绵绵的床上,四周皆是白墙,想起身,软绵绵的床四晃,自己也软成一团,见苏恒满眼的悲疮,忽想起刚才——不是在画舫上么?四周不都是飘来飘去的青莲么?还有那淡然而绝世的人儿,与自己坦诚相见,肌肤相亲,两个人刚才不是正在做最能体现爱意之事么?苏恒的肠壁那么诱人。
  难道,这是梦!
  凌霄望着坐在竹椅上的苏恒,忽暗暗地想:刚才,在梦中,自己不是抱着赤|裸的他经过一片竹林么?梦中的苏恒那么舒心地笑着,那么忘情地爱着,醒后却为什么如此忧伤?
  顽劣的鸡蛋花坐在远处,双目无神,任凭猫兔子怎么逗他也置若罔闻。
  凌霄一面回想着,却见刚才的白衣女子一脸决绝地走到床前道:“苏大人,凌公子的剧毒彪莕是为我而中,我不能看他为我莫名而死,黎木老僧是我得罪的,一人做事一人当!“
  说罢,那白衣女子水晗月便欲扶起凌霄,凌霄知道,她是想将自己体内之毒全部吸走,只是——凌霄疑惑了:彪莕之毒何其剧烈,为什么自己到现在还没死!
  一面思忖着,却听苏恒阻拦道:“水姑娘且慢,凌霄命不该绝,姑娘年纪轻轻就该丧命么?倒不如让我这个废人去该去的地方就是!”
  “屁话!”凌霄卯足力气大骂道。
  “苏大人,您还身负为我们家昭雪的重担!您的承诺还未履行……”水晗月争执道:“他日我父亲昭雪,记得来小女子坟前烧柱香吧!”
  水晗月说罢,便去扶凌霄,刚扶起,苏恒舔一下唇上的血迹,十分不忍地阻拦道:“水姑娘,这玺兽之血虽不解毒,却有续命之效,凌霄二日之内性命尚且无忧,我们再想想办法!”
  凌霄无力地望着苏恒,忽想起梦中他那句“度人”,心中宽慰了些:不管我死活,果然与青莲仙有段缘,也死而无憾了。
  一面琢磨着,忽觉周身的血灼烧起来一般,像是跳进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又像是已葬身一片无边的火海,凌霄浑身颤抖着,抽搐着,一骨碌从绵软的大床上跌下来,在地上不停地打着滚降温,苏恒急忙对无精打采的姬胥华道:“快!拿凉水浇他!”
  话音未落,姬胥华便火速去提了两大木桶的凉水,扑啦啦往止不住打滚的凌霄身上浇下,凌霄浑身猛地一缩,瑟瑟发抖起来,嘴唇泛白,牙齿也打着寒战,苏恒一急,从竹椅上跌下来,望着凌霄十分痛苦的哆嗦,苏恒右手张开着,忍不住想将他抱在怀中,却不能,姬胥华急忙将苏恒抱回竹椅,却听苏恒满脸怆痛地望着匍匐在地上的凌霄道:“胥华!我的体温比别人热,放我下去,让他靠在我身上!”
  水晗月站在一边,被这情景震撼许久,终于反应过来,撒腿便去找养大自己的红衣婆婆,这里是煌月宫,红衣婆婆养大她的地方,红衣婆婆刚才说没有解药一定是假的!
  水晗月急急地冲出这间卧室,迎面与一个红衣老妇闯个满怀,水晗月抬头,抓着红衣老妇的胳膊,拼命地晃着:“求求您啊婆婆!凌霄他真的快要死了!您救救他啊!他是为救晗月而伤……”
  “婆婆骗过人么?这种毒你见天下谁还能解?另外,不要打算舍身救他,这就跟我回自己屋去!”
  红衣老妇趁水晗月不注意,迅速点了其睡穴带回自己房内,不闻姬胥华那大嗓门的吼声:“鸡蛋清!凌霄!你他娘的不准死!”

  第三十三章

  永昭宫内,一片寂静,谁也不敢出任何声音打扰了熟睡中的帝王。
  轩辕莘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迎面对上皇后忧心忡忡的憔悴容颜。
  “皇上,您终于醒了。”皇后一阵惊喜。长得与苏恒几分相似的宫女跪在一旁,双手捧着一个水晶盘,盘内是治伤的膏药圆型漆器盒。
  “朕醒了很多次了。”轩辕莘望一眼宫女,冷冷地道。
  “寝宫外跪着王淑妃、柳妃、颜妃等,怕惊扰圣驾,臣妾做主,让她们在外面候着,等候召唤。”皇后一面为皇上擦拭着黑黝黝的额间那一层汗珠,一面温柔地道。
  莘冷笑,一面暗自忖度着:皇后啊皇后,这时候你弄个张得那么像苏恒的宫女来是什么意思?别以为朕受伤了脑子也坏了。说什么结发夫妻,这时候算计朕,亏你想得出。
  想到这里,轩辕莘忽又想起他的恒来。三年前,他在沙场上舍身相救,那是何等的死忠!忠心耿耿的,为什么只有这样一个人!
  “都退下!你也回去吧!”莘有些失落地发火道。
  忽然,望一眼跪在那里的宫女,此时,那宫女正满眼担心地望着他,两人对视,莘有些心软,指着那酷似自己心爱之人的女子道:“你留下。”
  莘暗笑皇后的心思。皇后啊,即便我宠幸你的人,她美言几句又怎么样,你这做皇后的人老珠黄,还能再复得宠幸不成?更何况,恒只有一人,任何人也取代不了!
  轩辕莘一面冷笑着,忽觉下|体一痛,大叫起来:“轻一点!”
  那宫女似是被吓着了,睫毛一垂,低声道:“是。”
  轩辕莘咬牙闭眼,待宫女给他换完药,身下的褥单已湿透。
  忽听外面一阵喧闹,睁开眼,让太监传上来,只见刚被他任命为代理兵部尚书的韩珲春手里紧捏一报文边走边报:“启禀皇上,绿魁国昨晚已进犯我国的边地,且来势凶猛,边城苍城危在旦夕!”
  皇帝气得猛地坐起来,疼了一激灵,却又不得不痛忍着道:“不是最近已经加强边防了吗?那些饭桶都干什么去了!”
  跪地的韩珲春道:“绿魁国此次派出三十万大军,显然志在必得!”
  轩辕莘气呼呼地道:“传朕的令,再派二十万大军,这些年我紫魆国国力渐盛,朕还怕他不成!”
  韩珲春跪地,磕一个响头道:“皇上三思!蓝邹国前几日来访,本来就来者不善,两国怕已是商量好了,二国联手,怕对我国相当不利,这站怕是胜,也得让我国元气大伤啊!”
  轩辕莘咬咬牙,问:“你的意思是?”
  “不若召集重臣,看大家的意思……”
  “朕要听你的意思!”韩珲春话未说完,便被皇帝打断。
  这韩珲春抬头望一眼即便重伤,仍然威武霸道不可言的帝王,略一思考,道:“臣以为,既然是二国合力而战,不站,自有法子和局。”
  “离间计?”
  轩辕莘惊喜地大叫一声,一拍大腿,牵动了伤口,疼得他一头扎到在龙床上。
  “韩爱卿你先退下,朕知道了!”轩辕莘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来,韩珲春退下,帝王陷入沉思。
  这韩珲春也算奇人了,一句话便能巧安局势,只是,这离间计怎么使?举国之内,最擅长外交的苏恒已全身瘫痪, 想派别人,却无法完全安心。
  轩辕莘不由长叹一口气,喃喃地望着前方道:“恒,朕想你了。”
  却说此时,窝在苏恒怀中的,却另有其人。
  那浑身发抖的少年凌霄,窝在苏恒怀中,刚暖和了些,却又一把推开苏恒,要不是姬胥华扶着,苏恒险些头着地。
  “都滚开!都出去!”
  凌霄突然嗓子干哑地吼着,指着苏恒的鼻子道。
  “鸡蛋清你疯了!”姬胥华大骂。
  苏恒见凌霄一双丹凤眼瞪得通红,再看他的身子不停的颤抖着,因之穿一套中衣,隔着下衣扔能看到他某处的站立突起,恍若大悟地心痛道:“糟了,玺兽血阳力太旺,他现在是情|欲烧身了!”
  姬胥华急忙起身道:“那我去再打两桶凉水!”
  “不!”苏恒道:“这伙欲火若不发泄出来,他的心脏容易受损!”
  “那?”胥华愣住了。
  “看我做什么,不让他上我,难道上你不成。”苏恒平静地道。
  “可是!他的精|液会有毒的!不到最后关头,谁也不准做提前的牺牲不是你说的吗!”姬胥华大叫道。
  苏恒一愣,想不到姬胥华也能说出这般冷静的话,再看凌霄,已是满头大汗,黑亮的发丝已湿透,忍不住伸出那只能动的右手,想去帮凌霄擦拭一番,姬胥华却说:“苏大人你用手吧。”
  苏恒也是聪明人,自然知道姬胥华说的是什么。
  望着姬胥华,姬胥华一咬唇,将苏恒抱到凌霄身边,狠狠捏着自己的手骨关节,学着苏恒的口气道:“看什么?不是你帮他,难道是我不成!”
  ……
  恍恍惚惚间,凌霄又回到青莲飘飘、清香四溢的画舫里,依旧是和青莲子浑身赤|裸着坦诚相对,双手抱着青莲子几乎没有什么肉的臀部,凌霄一阵暗伤:如果他能走路,这里难道不应该是结实而挺|翘的么?
  然这骨质的手感,却更增加了凌霄内心和全身的火|热,紧紧拥住温热而滑腻的身体,没有继续身下的热|烈抽|送,让自己的宝贝停留在这多苦多难的仙人体内,彼此温存着,炽热着,青莲子柔软的肠壁让他周身烤熟、揉化了一般。
  一朵小小青莲从凌霄眼前飘过。
  苏恒削长的手指轻轻滑过凌霄精壮的腹肌,从平坦的小腹往下游移,穿过那丛浓密的黑森林,苏恒眼神稍稍失落片刻,抽出凌霄留在自己体内的肉|棒,端详一下,开始慢慢套|弄。像是在揉弄一个可爱的小野兽。小野兽肿胀着,在那手指越来越快的套|弄中恣意着,快|感越来越强烈。
  拥紧青莲子,含上青莲子的水光诱人的粉色乳珠,凌霄释放过后再次坚|挺,忍不住托着青莲子瘦削的臀往自己腰间轻拢,将那爱的肉|棒再次送进迷人的菊|穴里,苏恒软塌塌的腿轻轻摆动着,两个人慢慢升空而起,高飞着,高飞着,凌霄仿佛看到一轮红日在自己心中慢慢升起,飙升着,照耀着……
  那姬胥华自然早已离开这间春意盎然的屋子,那猫兔子见姬胥华离开,不知道是通人性还是怎么得,也四条小爪子不停地跟了姬胥华跑出去,姬胥华本是要找水晗月说的红衣婆婆,胡打乱撞自然是找不到,却见那猫兔子前爪戳着自己的腿,呜呜叫唤着。
  “你叫什么来着?唉,忘记了,你这个猫兔子别烦我啊!当心我炖了你!“姬胥华不耐烦地道。
  那猫兔子却前爪一拱,指着它自己的小鼻子蹦跳起来:“呜呜——呜呜!”
  “你鼻子怎么了?”姬胥华问。
  猫兔子一挥小爪,指着一个方向:“呜呜!”
  姬胥华明白过来,便跟着撒腿跑得欢实的可爱小动物去了。
  终于找到红衣婆婆,见红衣婆婆刚将双目紧闭水晗月放在床上,姬胥华忍不住大骂:“老妖婆,你把仙女怎么样了!”
  红衣婆婆也不答,红袖一甩,高大魁梧的姬胥华劈脸中了一记,当即摔啦个四脚朝天。
  “呵呵呵,呵呵呵。”猫兔子在一边着呲两颗大牙乐了。
  “笑个屁!拔了你的胡子!”
  姬胥华拍拍摔疼的屁股,瞪一眼两颗大牙的小动物,起来对红衣婆婆道:“红衣婆婆,我不对,仙女刚才不是还活蹦乱跳的么?现在怎么闭眼了?”
  姬胥华不怕死着端详着红衣婆婆,这老妇人年逾九十,满头雪发,却是慈眉善目,完全不是他想象中的妖艳恶毒。
  “没怎么了,只是不想她舍身救人而已,她是忠良之后,又是我煌月宫的传人。”红衣慈祥地笑道。
  姬胥华一听忠良之后,却真的怒了,砰地一拍桌子:“忠良之后,你看看我们那几个人哪个不是忠良之后!凌霄是镇国公的小儿子,他已经在战场死了一个哥哥,浑身瘫痪的苏大人父亲也是在胜仗归来的路上染病死的,他自己也是为了打仗受的伤,我爹也是枉死的一员猛将!“
  红衣婆婆看了姬胥华一眼:“你父亲是谁?“
  “姬玉芳!“姬胥华神奇地道。
  红衣婆婆点头,重复道:“姬玉芳?“
  “对!“姬胥华响亮地道。
  “不认识。”红衣婆婆笑道。
  “你竟然不知道神射手姬玉芳!“姬胥华一阵大怒,跺着脚指着红衣婆婆的鼻子。
  “啪啪啪啪!“
  红衣婆婆大怒,挥舞袖子,噼里啪啦左脸右脸,外加腰和屁股好揍姬胥华一顿,姬胥华咬牙一声不吭,默默爬起来时,已是鼻青脸肿。
  红衣婆婆叹气道:“孩子,老婆子真的没听说过。老婆子知道你是想救人,可是那彪莕毒真不是世人能解的,任何人都没办法,那孩子解玺兽之血已延续了性命,已经比常人幸运了,你们给他料理好后事吧。你们回去的盘缠婆婆出。”

  第三十四章

  “我们才不要你这个无情的老太婆出盘缠!“姬胥华指着墙角微翘着前爪着小动物道:“我们要是没钱,就是炖了它吃了也饿不死!”
  猫兔子一听,圆溜溜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姬胥华,开始轻轻呜咽。
  “好残忍的孩子!这么可爱的小动物居然想到吃!你自己说,你不是神射手的儿子么,武功怎么那么差啊?”红衣婆婆抱起白绒绒的猫兔子,顺着小家伙脑袋上的白毛道。
  “我爹是神射手,不是你们江湖上的高人,老奶奶你真是老糊涂了!”姬胥华一听红衣婆婆说自己的父亲,气得跺着脚指着红衣老妇道。
  红衣老妇再一挥衣袖,姬胥华涨了之前两次的教训,循着刚才被打的路途猛地一闪,不料红衣老妇突然换了方式,胥华一个措手不及,这次不是四脚朝天,却是栽了个跟头。
  “呜——”
  猫兔子瞪着圆眼,看着姬胥华的惨样,伸出小爪冲着他,似乎有些同情。
  红衣老妇见这倔强的少年依旧不屈不挠地迅速爬起,叹口气道:“孩子,你还是多学点功夫吧。老婆子教你几招,你可愿意学着点?”
  姬胥华道直碌碌着眼珠子望着慈祥的白发老妇,老妇人满面皱纹,五官却依旧能看出些许当年的精致让他无法生厌,于是,抵住十二分诱惑道:“老奶奶,我姬胥华有这样的师傅教武功也是多少人求不来的,可是,现在人命关天,我还是想老奶奶救救我的同伴,他才十八岁,他是个好人!他……”
  红衣老妇叹息一声打断道:“孩子,你就那么确定老婆子见死不救?”
  姬胥华呼哧呼哧使劲粗喘两口气,咬咬牙,咣当一声单膝跪地:“老奶奶!当我求你了!凌霄真是个好人!我和我娘相依为命,前些日子我娘得了大病,医药费全是他出的,见我家房子太小,一下雨就漏水,他还专门派家丁给我娘接进一个大房子里!他今天不要自己命救你的孩子,他就不是他爹娘的孩子么!他太年轻了,真的死了太可惜了!”
  说着说着,姬胥华鼻子有些发红,瘪瘪嘴,使劲眨眼,生怕眼泪掉下来。
  红衣老妇不说话,似是正在做一番思想斗争似的。
  此时,水晗月已动用真气强行冲开穴位,鼻间还沁着薄薄的汗珠爬起来,姬胥华看一眼有些吃力的美人,急忙向前扶住:“仙女,你没事吧!”
  水晗月知男女有别,急忙甩开姬胥华的大手,扑通一声跪下抓住红衣婆婆的手道:“婆婆,求您救救凌公子吧!小月以后再也不离开煌月宫了!我知道您救得了他的,婆婆您的大恩大德小月这辈子也忘不了!小月给您磕头!”
  “呜呜!呜呜!”
  猫兔子也拱着两只小爪子,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老妇,像是哀求一般。老妇无奈地抚摸着猫兔子柔顺的白毛,抚摸着,沉默着。
  水晗月那边已梆梆跪地磕了大约三十多个响头时,红衣妇人终于将手中的猫兔子放到地上,阻拦道:“晗月,你给我起来,那个少年在哪间屋子?”
  水晗月擦一把眼泪,冲姬胥华一笑,姬胥华脸刷地通红,挠挠后脑勺,见红衣老妇扶起已晕乎乎的仙女,屁颠屁颠跟在后面,等要进那间卧房,那姬胥华突然冲上前一挥大臂道:“先等下!”
  红衣老妇和水晗月忽望一眼,不知姬胥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见姬胥华疯跑进屋,咣当一声将门带上。
  姬胥华急急匆匆地奔起去,一看屋内的情景,却脸呼地红到脖子根,一捂脸,转回头去。
  却说屋里,苏恒的衣服已被全然扔在一旁,凌霄正双手托抱着苏恒的瘦臀,两人紧拥着。
  凌霄双目紧闭,面泛红彩,唇色却是中毒之后的青色,苏恒许是因为没有知觉,神色淡然,用仅能动的一只手抚弄着凌霄的那根坚|挺。
  “死鸡蛋清,老子在外面苦苦求人治你,你还好意思在里面风流快活,便宜死你了!”
  姬胥华一面忿忿地骂着,一面捂住眼睛,从指头缝子里探出一股视线,忍不住偷瞟一眼苏恒白皙纤细的身子,一面双腿前移着。
  凌霄依旧不语。刚才因释放出几次,体内之毒驱赶了些体力也有所恢复,急忙给苏恒套上衣衫,姬胥华方才跑出去让老妇和仙女进入,一进门,红衣老妇满是慈爱地摸摸水晗月的乌发,和蔼一笑道:“万一我求不了他自己出什么意外,我的东西都在我房间里,枕头芯子里有本集子,你可以看下,不过你也都学过了,也可以给那个傻呵呵的小伙子学学。”
  水晗月奇怪地问:“婆婆,您不是三十年前以澜越神功祛除了这毒么,怎么会有事?等过几天也教我吧!”
  红衣老妇恬然一笑,冲姬胥华道:“你们都出去,就留下他自己。”
  姬胥华便一弓身子,猿臂穿过苏恒的双膝,苏恒看一眼水晗月,神色一变。
  姬胥华不知苏恒在女子面前也想留点面子,却也没留心,打横抱起苏恒便和水晗月出了这间卧室,让苏恒躺在另一间屋子休息,自己和水晗月在门候着,半个时辰过后,红衣老妇从房间内出来,本是红润的脸色霎时间枯槁一般,唇角更是泛着乌青。
  见到水晗月,红衣老妇凄然一笑道:“孩子,三十年前你道我中了这彪莕毒是如何活过来的?”
  水晗月急忙扶住红衣老妇道:“婆婆,您不是后来告诉我说澜越神功么?”
  红衣老妇捂住胸口道:“没有什么澜越神功,当时救我的却是一个因这败类使毒僧人而内疚的一古稀老僧,他当天是以自己的性命……”
  “不!”
  水晗月还未听完红衣老妇的话,豆大的眼泪便啪啪落下:“婆婆,也不是真的!婆婆,为什么刚才不告诉我真像!”
  “啊!老奶奶!”姬胥华也忽觉一声惊雷一般,腿一个无力,绑当跪地。
  “小月,你说的对,婆婆不是见死不救之人……以后……”
  红衣老妇因没有玺兽之血,力气越来越弱,已气若游丝,姬胥华忙上前和水晗月一起扶了她,却见红衣老妇安详一笑,握住水晗月小手的手苏地垂下,来回轻晃,白发轻垂,断了气。
  “老婆婆!”
  “老奶奶!“
  两声撕心裂肺的痛唤,此时,两人已后悔至极。
  水晗月一把扑向九尺高的男儿,两人紧握着对方的胳膊,越握越紧。
  到头来,救人竟换得这样的结局么?
  猫兔子见红衣婆婆倒下,以为老婆婆累了,竟扭着小屁股晃爪,喉咙里呜噜噜,好似一边唱一边跳一般,蹦跶一会儿,见没人理它,继续蹦啊扭啊,再扭一会儿,见没人理它,更是十分卖力地蹦跳逗大家开心,终于,猫兔子筋疲力尽,再见水晗月哭得脸扭成一团,爱欺负它的大个子姬胥华也鼻子通红,再去碰碰红衣婆婆的红裙,一双黑溜溜的圆眼睛竟也冒出一股澄澈的泪来。
  苏恒凌霄和姬胥华三人再次踏上前往仙棹山之路时,已是三天后。
  临行前,三人特意去红衣婆婆坟前烧了一炷香,三人皆给这位老妇磕了三个响头,包括从轮椅上被抱下来的苏恒。
  春日的小雨绵绵,像是恸者之泪,又像是哀者之诉,白毛的猫兔子见三人皆拜,也怪模怪样地拜了番,便摇着那一撮小尾巴跟着三人上了船。
  船是姬胥华所造,伐木自然是煌月宫的众人协助之功。原来,这姬胥华的父亲曾是水晗月父亲的部下,因党派之争,头头被砍头,他亦被罢黜,做了一个木匠。小胥华自小耳濡目染学了些木匠活,脑子伶俐,加之当天好奇见过螺旋桨船,硬是给造了一艘。顺便帮苏恒做了一把木轮椅,身体未愈的凌霄一双刀子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制作过程,活像要将那轮椅吃了一般。
  携带着一身忧伤哀思,染了满衣裳的雨丝泪珠,三个人在夹板上冲着岸边的水晗月挥手。
  谢谢这片土地,谢谢慈爱的老人。
  开船许久,轮椅上的苏恒望着那座小岛,竟像凌霄般沉默起来,春雨悠悠,江水涟漪着,掌舵的姬胥华回头望望仙女,再回望,直至手上毛茸茸的东西咯吱得他怪痒痒的。
  低头一看,原来是猫兔子正磨磨蹭蹭着想玩那船舵。
  挪开它的白毛小爪子,它又蹭上来,再挪开,它再蹭上来,急得姬胥华揪着小耳朵给扔到一边儿去了。
  凌霄见姬胥华揪那小玩意儿的耳朵,不由想起自己那个梦。梦中,走向他时,不是也有这小家伙捣乱么?
  一面暧昧地望着苏恒悠惆的双眸,凌霄骤然生出满脑子的疑问:苏恒,我们现在究竟算什么?

  第三十五章

  且说永昭宫之内,依旧躺得四平八稳的帝王经过三日的疗养,伤情减缓了些,疼痛也清浅了些,头脑里的条理也清晰了许多,开始考虑用人的大事。
  轩辕莘想派左丞相高勉。
  高勉一直与苏恒政见不和,苏恒主大战之后怀柔以安天下,并着手改良了先前的一些制度,他是两朝元老,力主先皇之法不改是守旧了些,然他的笔头好使,更有三寸不烂之舌,只是,他年事已高,若是他出使他国,尤其是在这种严峻的局势下,只凭一张嘴的老骨头又怎能胜任?
  轩辕莘其实更想派韩珲春,这毫无疑问是最合适的人选:才华横溢、思维敏捷——这也是帝王不愿和他争辩的原由,且他不过三十多岁,年轻而能受磨砺。可他是老三轩辕炤的老师,老三尚且在逃亡中,他们若是与敌国勾结,国家将陷于危难。
  ——想来想去,轩辕莘竟更没发现一个合适人选。正在皱眉苦思着,只听一声娇滴滴的“皇上”,便见一婀娜妩媚的女子晃着细柳腰肢婷婷而入,皇上见那雪肤花颜,终于想起自己多日未见柳丝尘了。
  “皇上,臣妾为您精心炖制的板栗银耳乳鸽汤,最适合补养身体,愿皇上早日康健。”
  柳妃轻启滴露花瓣样的小嘴唇,柔声道。
  隔着锅堡,轩辕莘便闻到一股鸽子肉的肉香,且将板栗香融入其中,可见煲汤者的用心,轩辕莘对食物素来鼻子最灵,闻出核桃的味气,便问:“还加了核桃?”
  柳丝尘道:“皇上这几日劳神费心,再英明的君主也要给头脑补充营养。”
  乳鸽是伤者的营养食物,蓝邹国的煲汤美食天下闻名,色香味齐全且讲究营养,这也本是丝尘能做得到的,可这般用心,却让帝王着实感动了一把。
  望一眼娇小可人的美人儿略消受了些的身子,轩辕莘想起多日未见她,有些心疼,赶忙让太监接过她双手举着的漆盘和煲汤的瓷锅,伸手道:“丝尘,你过来坐。”
  丝尘可怜巴巴地望着躺着仍是霸气傲人的帝王,嘤嘤地道:“臣妾不敢。”
  “朕让你过来你就过来。”轩辕莘道。
  抚摸着柳丝尘柔滑的小手,轩辕莘无力去想前些日子的不快。他轩辕莘纵是帝王,受伤之人渴望别人的安慰,更可况是这般娇艳的鲜花嫩朵。
  丝尘有些忐忑地侧坐于龙床的一边,像所有人探望伤病者一般地问:“皇上,您好些了么?”
  轩辕莘忽想起自己的伤是拜老三所赐,而这女人似乎又与他有说不清的关系,忽地冒起一阵无名火,冷着脸道:“好多了,死不了。”
  柳丝尘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被皇帝这么一怒,心虚起来,嗖地从龙床边起身,迅速跪倒在地,“皇上,臣妾罪该万死,说错什么了,请皇上治罪!”
  轩辕莘冷笑一声,却温柔地道:“美人儿,你犯了什么罪?”
  柳丝尘一双水杏大眼稍微往上一抬,想察言观色,却未看出皇帝的真正喜怒,不敢回答,轩辕莘挥挥手:“你下去吧!”
  柳丝尘只得退下,那高挑纤细的宫女却又携药而入,一面半跪行礼,一面声音温柔而滑糯地轻唤:“皇上。”
  轩辕莘见这貌似恒的宫女果然是不卑不亢又文雅有礼,又想起柳丝尘刚才唯唯诺诺的花颜,不由心下一舒缓,老老实实地让这宫女拉开被子又移下自己的下衣换药。
  一双略微发凉的小手穿过丛林,惹得轩辕莘一阵不适应,便问宫女:“手怎么这么凉?外面很冷么?”
  宫女道:“回皇上,外面下了点小雨。”
  轩辕莘不由想起,夏日盛开一湖白莲的睎雪江,此时已到了雨季四月天。
  轩辕莘只道苏恒去睎雪将了,却不知,凌霄与苏恒此时在正前往仙棹山的水路上。
  一路细雨酥酥, 江水一圈一圈荡漾着。
  小岛渐远。
  凌霄怕苏恒着凉,推他进船舱避雨了,姬胥华将一把伞撑在甲板上,摸出怀内的一部绢制的微黄书卷,用右手仔细摩挲几下,回头望一眼模糊到看也看不到的岸边,开始研究里面的武学。
  “呜呜——”
  猫兔子眨巴眨巴一对黑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姬胥华手里的东西,一跳跳上其大腿,再跳跳至胥华宽阔的肩膀上,看着书上的小人,前爪一伸,开始模仿。
  姬胥华一斜眼,看到猫兔子湿漉漉的前爪用力前伸着,忍不住哈哈一乐,又想起死去的红衣老奶奶,忍不住收起笑脸,握着小家伙的前爪轻轻将它捉下来,指着船舱道:“毛都湿了,去船舱里玩去!问那个鸡蛋清要吃的!”
  猫兔子见姬胥华指着船舱,以为里面已准备好吃的,“呜哇”一声,迈开四只小爪便进了船舱,见白衣的苏恒正在手持毛笔,不知是写什么干什么。
  “有用么?”
  凌霄指着苏恒所绘之图问。
  苏恒放下笔,款款一笑道:“当然,这种排箭对付飞扑而来的成群秃鹫,最能打它们个措手不及,若它们是一个个来,还有神射手姬胥华在,只是下船之后再遇到秃鹫的话,还只隔问题。”
  凌霄依旧面无表情:“才不怕那些笨鸟。”
  “呜呜!”
  那猫兔子眨巴眨巴眼睛,因听不懂人话,以为凌霄骂它,一面嚎叫着抗议,凌霄白了它一眼道:“没说你这笨猫兔子。”
  苏恒但笑不语,垂下眼帘,用削长的食指指着图纸,又看一眼凌霄受伤包扎着的胳膊——虽然有玺兽的骨粉药敷,他的伤已好了大半,苏恒却依旧有些挂心。
  “已经好了。”凌霄道。
  苏恒方才说:“此箭可连发十只,为了防止秃鹫突击,我们晚做不如早做,不如现在开始吧。”
  加上姬胥华,三人开始制造名为“梭箭”的排箭。
  姬胥华往一边推推凌霄道:“鸡蛋清你闪一边儿去,笨手笨脚的,还有,你的剑给我。”
  “干嘛?”凌霄冷着脸问。
  “我以前是木匠啊!这些活你哪有我行?胳膊再发炎别说我笑话你。“说着,姬胥华抽出凌霄腰间的彗宗宝剑,就着准备的木材开始埋头忙活,一双大手倒也灵巧。
  “啊!啊!”
  突然,天空中传来一声凄厉的低鸣,苏恒警觉地抬头,以为是秃鹫来袭,却见是一只羽毛湿透、左翼染红的仙鹤。
  “什么东西!”姬胥华操弓便欲射击,再一看不是凶鸟,急忙扔了弓,对苏恒道:“苏大人,它受伤了!”
  凌霄摸摸腰间的小瓷瓶,内盛玺兽的骨粉。巨大的玺兽骨粉足足省了一个大漆器盒子,这个小瓶是水晗月为三人方便携带而准备的。
  待凌霄帮仙鹤包扎完伤口,那猫兔子友好地抱来一根胡萝卜,仙鹤似乎不感兴趣,走出船舱,见春雨已停,晃动翅膀,向三人一兔致谢,便飞走了,剩下猫兔子有些难过地啃的胡萝卜噶帮噶帮响。
  几天之后,终于临近仙棹山,远远望去,果然是云雾缭绕,仙松苍柏,尖峰突起。
  姬胥华不由直着眼睛赞叹:“真漂亮啊!”
  凌霄漠然地望着云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看一眼轮椅上的苏恒,苏恒不去看云海,却是侧耳细听,神情严肃。
  “凌霄,胥华,做好准备吧,秃鹫马上就来访了!”苏恒道。
  说是急,那是快,凌霄一阵警觉,抬头一探,见天边的白云处果然多了一个黑点,由黑点到黑线,再到黑压压的一片,只听苏恒道:“放箭!”
  凌霄和姬胥华便将准备好的排箭“梭箭”弯弓上手,开始放箭,箭不是金属,只是木制,却被姬胥华磨到十分尖锐。
  “嗖嗖嗖!”
  “嗖嗖嗖!”

  第三十六章

  尖利的排箭十支十支地射向天空,尤其是姬胥华,本就力大可拔山倒塔,拉弓弯弩,凌空就乌拉拉坠落下一只只棕黑色的丑陋大鸟。
  “凌霄快使剑!”
  苏恒道。
  凌霄胳膊上的伤口因着玺兽骨粉,已愈合了大半,且本身师承巍泉山黄氏,一听苏恒此话,不慌不忙地拔剑,从足尖运起一股剑气,彗宗流岚剑法一施展,长剑在天,剑刃之华刹那间恢弘瑰丽如星。
  然那食人秃鹫非普通秃鹫。
  普通秃鹫是凶猛禽兽中最不善于飞翔的,只善滑翔,食物也主要是尸体和小动物,然这食人秃鹫却是既善滑翔又长于直冲,飞禽走兽一概不放过,曾有多少人葬身于仙棹山的鸠喙利爪之下,又曾有多少人的五腑六脏皆成了鹫食!
  远处,晴川历历,云深杳杳。山间似有瀑布,哗哗流水声清响若隐若现。
  近处,本是清水镜颜的江面之上,棕色羽翼横飞,一大批挥动着乌黑羽翼的悍鸟在空中和水上横扈。
  “呜呜!!呜呜!”猫兔子从甲板上捡起一支木箭,挥着小爪便掷,凌霄一急之下,拧着那只白毛小耳朵便往船舱里提留,另一只手自然是推着苏恒的轮椅。
  将苏恒和猫兔子迅速送进船舱出来时,见彗宗剑已割下一些猛禽的翅膀和断爪,怎奈这一大批素来食人的猛禽从来都未失败过,又灵巧异常,更有一批灵敏的秃鹫躲过了彗宗剑和排箭,进行起一轮更为猛烈的突击。
  “咕呜!!
  忽听一声怪叫,像是秃鹫王发号施令一般。
  原来那群技高胆大的猛禽既是以人为食,自是对姬胥华和凌霄小瞧了些,中间有只大秃鹫,比其他的秃鹫足足大了一倍,与其他秃鹫不同的是,眼周围全是血红色,一双尖喙更像一把大锥子,一双大翅膀更是像一块漆黑的大幕布,那鸟的锐利眸子,自然而是傲绝天下,这大鸟一面赤红了脖子,迅速躲过箭射,一双灵喙直冲向姬胥华的喉咙,一双巨大而指甲尖利的爪子也迎面冲着姬胥华的脸压下。
  “嗖嗖嗖嗖!”
  凌霄急忙解决完冲着自己来的三四支食人秃鹫,一个飞身跃起接住空中的彗宗宝剑,逼出一股剑气便刺向大秃鹫。
  这大秃鹫听觉十分敏锐,翅膀一侧,躲过闪袭,因着太近,无法拉弓,姬胥华抄起背后的虎胆神功冲着秃鹫王的脑门狠狠地砸去,秃鹫王又一个后退,待凌霄再砍下一只秃鹫的鸟头之后,运出剑气再一袭,秃鹫王“咕呜”一声,一只黑得油亮的大翅膀一歪,似是很痛,再看自己的精兵已折损大半,脖子一白,似是给亮出了信号,恶狠狠地瞪了凌霄一眼而收兵,十来只秃鹫也战罢随其而去。
  姬胥华仗着梭箭,便欲偷袭,凌霄大叫一声:“住口!”
  姬胥华不听,拉弓上箭,凌霄飞起一腿踢在其屁股上,呵斥道:“穷寇莫追!”
  姬胥华方才放下手中的武器,脸一仰,使劲冲着凌霄皱鼻子:“臭蛋清!”
  终得暂时安宁,仙棹山也已近在眼前。
  高山峻拔,挡住了上午的日光,几人顿觉一阵微凉扑面而来,带着湿漉漉的松柏味和青苔潮气,仰头而望,果然是奇石怪峰,兼高耸入云,苏恒不由道:“你们去吧,我和那个小家伙在这里等你们。”
  说罢,低头望一眼不知什么时候已蹲在自己脚下的猫兔子,猫兔子见苏恒满脸的温柔,嗖地跳上苏恒雪白衣衫的大腿,凌霄白了苏恒一眼:“背也背了你去。”
  姬胥华满脸地说:“苏大人,你看这是什么?”
  说罢,姬胥华跑进船舱,不知之前藏在哪里,竟找出一个单轮的灵便小木头推车,不等别人问,姬胥华便道:“这是仙女家种菜时候收菜用的!”
  “呜呜!”
  猫兔子还不等凌霄将苏恒抱上小推车,便两跳蹦上车子,欢喜地挠挠前爪。
  三人一畜便开始了仙棹山之行。
  行过一些平坦的山路小石子地,穿过翠绿的松林,便是一个狭长的山洞,一进入,阴森而寒凉,地下潮湿松软的土地滑腻腻的。力壮的姬胥华推着苏恒,小心翼翼地在里面行走,胳膊之伤尚且未复原的凌霄走在前面,拔剑提防。
  猫兔子趴在苏恒腿上老老实实的,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一声不吭。
  会像之前一般,遭遇怪兽么?
  还是会有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谁也不知道,更不知道里面有无秃鹫,无边的漆黑中,一行人一话不发,高度警惕着。
  “啊!”
  只听姬胥华惨叫一声,脚一滑,凌霄急忙把住小推车,黑暗中,只有凌霄的剑有些亮光,凌霄急忙问:“怎么了!”
  姬胥华扶着松软的墙站起身,道:“没事,刚才有什么东西从我脚底一窜,踩着我腿跑了!”
  “也许是蜥蜴。”苏恒道。
  凌霄便不再作声,一行人继续沉默着备战,直到前方越来越亮,且有哗哗水响,终于到了洞口,迎接他们的,是淅淅沥沥的涌泉。
  猛冲出去,洒了一头一脸一身,凉津津的,姬胥华居然不过瘾地跳过去再淋一次,冲洗掉挽起裤腿的小腿上因跌倒而溅上的湿泥,
  几人行过鹅卵石的小路,路边的两股淙淙细流明快着,兼有粉色白色的小蝴蝶花,猫兔子忍不住探下头张开小嘴饮了几口清泉水,用小爪揪下一朵野花。
  再向前,蜿蜿蜒蜒,经过一个小瀑布之后,几人歇息了会儿,吃了些干粮干肉洗把脸继续上路,走过一叫不出名字的洞天,再往前行,因着凌霄和姬胥华体力好,不知不觉已在正午时行到了山中腰。
  然到那传说中的谷底,还需登至半山腰的另一出,再穿过一道细长的的山崖,水之尽头方可下行。
  此时,路已非常狭窄,小推车也已弃了,凌霄不放心姬胥华,自己稳稳地背着苏恒,俯视一眼山崖之下,野花遍地的山谷早已相距甚远,遥看,已辨不出什么花。一旦跌下去,粉骨碎身便是必然的结果。
  山之被面,没有阴凉的庇护,午后的阳光十分灼人,猫兔子躲在姬胥华怀里,将脑袋也埋进了姬胥华宽厚的肩膀上。
  几人的神情都是异样的严肃,大气不出,他们知道,秃鹫最不善叫出声音,不好防备,然一旦在这里遇到食人秃鹫,那后果自是必死无疑,偏偏这时候,真是听到一些羽翅呼啸,姬胥华大叫:“糟了!”
  凌霄双手背负着苏恒,心下凉了半截。
  梭箭笨重,尚在船上,姬胥华抄过虎胆神功,嗖嗖嗖连发数箭射下几只凶鸟,然刚那只大秃鹫血红了一双眼,直冲着凌霄的胸前而来,似是要捉凌霄的脏腑一般。
  凌霄后退,却不能舍了苏恒,大鸟不依不饶,连拔剑的时间都不予。
  要知此时,并无退路,后是山石,姬胥华此时已被重鸟缠住,更顾不上凌霄苏恒。凌霄左躲右闪,肩上的紫衫已被鸟王撕破,那大鸟看出背后人对凌霄的重要,开始转袭苏恒。
  再一只凶悍的秃鹫飞来,二鸟四翼前突后袭,一个躲避不得,秃鹫王竟恶狠狠地用巨大的利爪擒了苏恒,凌霄大骂一声:“畜生!”
  抽了空一剑取了小秃鹫的鸟头,飞身冲上运出一股巨大罡烈的剑气,一剑直劈秃鹫王的头颅,鸟头一飞,利爪一松,眼见苏恒便要坠入山谷跌个肉泥肉酱了。
  “苏恒!”凌霄大叫。
  “不要管我了!”苏恒任着身子的下坠,阻拦道。
  “不!”
  凌霄大叫,纵身飞出,一把抱住苏恒的腰,苏恒情急之下,竟用右手搂住了凌霄的脖子。
  那弯臂,等了那么久。
  凌霄抱紧怀中人,苏恒也加大了力度,苏恒苦笑,多年没有知觉的右臂,竟在这时恢复了知觉!
  白衣的谪仙抱着紫衣少年暖热的脖子,思维,刹那间停滞。
  紫衣少年闭目紧拥着怀内的爱人,坦然面对近在咫尺的死亡,眼前闪过一大片大片的白梨花树,几多二人交汇的场景历历在目。凌霄此刻,更是全部的坦然。
  苏恒,未能同生,你我同葬。
  ……
  八年了,爱上他时,自己年纪还太小。 最是那十里湖光载酒游,画舫上,那人的身子飘逸着,一笔矫若惊龙的行书像是要在云中飞起一般。
  一坛又一坛,借着酒劲与自己的师傅联诗对句,直到师傅败下阵来,招架不得,那人却又无比洒脱地认了输,迈着无比倜傥的步子离去,荷叶在他雪白的软靴之下,蓝色的衣袂翩然风中……
  最是那一树树如雪的梨花。微风乍起,紫袍少年看到,一片片梨花瓣飘落在一个恍似仙人的男子的淡蓝绫衫的肩头。
  “我认识你。” 紫袍少年说。
  “放手!”不能动弹的人儿被把着肩膀时怒了。
  最是那一江的缱绻。
  凌霄敏捷地爬上床,抻开苏恒被子进去道:“没事。我们的路很长。“
  然后,便是梦中的热泉,天空中的羽床仙鹤,画舫里的缠绵。
  梦中的青莲子满脸漾着爱欲,在他身下轻轻呻吟着,青莲子与他□相拥,水乳交融,自己的火|热之欲停留在他温暖的肠壁许久。
  漫空飘荡的青莲香气,凌霄几乎已嗅的到。

  第三十七章

  “彗宗流岚,干脆叫彗宗流汗好了!”
  蹭一只破了洞的黑鞋飞来,径直吻上一个十五岁六岁少年的脸上,少年的脸上迅速被豇豆味儿的物体吻上了一朵黑红的印子,少年摸摸火辣辣的小脸,今天下午已经是第四次被鞋飞了,而且,自己的动作也没那么不标准啊。
  于是,少年委屈地道:“老前辈,真的不是这样么?”
  细细密密的雨丝像细小的叶,落在睎雪江上,乌木船的夹板上,也落在少年的鼻子上、皮肤的伤口上,少年有些泄气地收了剑,望着躺在甲板上光一只脚的白胡子老头儿,悻悻地道:“老前辈,看来彦生是不配学这么好的武功了,只有凌霄公子那样的人中龙凤才学得起……”
  老头子狠狠瞪他一眼,使劲转着自己的一绺白胡子不说话。
  彦生有些内疚地用指头搓着蓝衫衣角,老人家是看着苏恒的面子上答应教自己学武功的,又把黄氏绝学教与自己,自己愣是怎么也学不好,这怎么对得起人家!
  “我可不管,练不好吃准吃米饭咸菜!”老头子像小孩子一样一撅嘴,哼道。
  说到吃饭,老头子可是想了个损招:睎雪江上的睎鱼本就是紫魆最富盛名的鱼种,肉嫩可口,白花花的鱼肉更是片片的细腻香软,老头子便让彦生糖醋了睎鱼给自己下酒,彦生因为一直练不好武却一口也没吃上。
  这自然不似最过分的,老头子最喜食红烧肉,在江岸的镇上买了五花猪肉,每日加足了八角、老抽、姜丝、桂皮、葱沫蒜沫炖上,还不忘加几片陈年的睎雪江藕干、甜酒,为了上色,还特意加了白糖,不说做出来时候肉皮流光水滑的,单在船上边炖边用破扇子扇风,馋得彦生边习武边流口水。
  彦生想到这里,肚子忍不住咕咕唱起戏来,老头儿听在耳朵里,不声不响地在心里乐着,摇起大蒲扇开始扇煤球炉子的风烟,藕香阵阵扑来,肉香更让他欲罢不能,更可气的是,老头子居然不使筷子,下手便抓,一块剔透着晶亮的肉块便被一张夸张的大嘴吞了下去。
  发现彦生的眼中的灵气正一点点消散下去,老头子一面津津有味地咀嚼着肉片,一面含糊不清地道:“小娃娃,再来一次,苏小孩儿对你期望那么高,你也拿出点行动来啊!”
  彦生忽想起苏恒临行前以自己尽可能的谦卑来求老头子教自己,忍不住心下一紧,再一沉,沉得他穿不过气来,几乎要就地窒息过去。这边,老头子继续敦促着:“小娃娃,快点啊!”
  彦生只觉得头脑嗡嗡作响,神志也恍惚起来。脑海里仙人样的容颜无限放大,放大,无匹的相貌上,一对眼睛却是失望的,彦生只觉得一瞬间已将几天来的全部所学全然忘记,甚至之前凌霄和苏恒教他的也都在脑海中被一洗而空,心,空落落的,脑,空荡荡的。
  彦生不知道自己拿着剑究竟舞了些什么,总之就是随意乱刺、乱砍,最后,将彗宗流岚瞎舞一气,咣当一声扔了剑,满眼呆滞地对老头子说:“对不起,老前辈,我真是笨蛋,学不会,放弃我吧。”
  老头子一愣,道:“这孩子馋傻了,你等等,咱们靠岸之后,老头子再给你露两手。”
  结果,两人中午回到岸边的小屋里时,老头子果然露了几手:龙井虾仁白嫩嫩、竹笋鸡香鲜金澄、红烧牛柳一看便知肉软火候适宜、红烧肉、糖醋睎雪鱼、蛋黄焗玉米南瓜,全部端上饭桌时,看得彦生站在一旁,双眼放直,目瞪口呆。
  “看什么看?坐下吃啊!”
  老头子一把按下傻掉的小孩儿,将竹筷塞到彦生手中,那彦生毕竟是十五岁的少年,经不住美食的诱惑,再加之多日的咸菜米饭,开始狼吞虎咽开来,大有牛嚼牡丹之势,老头子不紧不慢地夹一颗鸭蛋黄焗玉米粒,慢慢在嘴中砸吧着。
  老头子看时机一到,说出几句话,差点将彦生噎死:“你既然没有武学资质,我也不勉强你了,这几天还以为棍棒之下出人才,老头子我错了呀,恩,慢慢吃,你叔叔失望点算什么,重要的是你开开心心的。他都瘫成那样了,你以后也不用成材,好好照顾他好了。不过,他应该有凌霄或者皇帝亲手照顾吧?”
  此时,彦生正夹了一片睎雪鱼放进嘴里,喉里呼噜一声,被鱼刺卡住了。
  “啊——“
  彦生一面用手扣着喉咙里的刺,顿觉一股泪水顺着眼角哗哗流下,不知是鱼刺扎得喉咙痛,还是心痛。
  “呼噜噜——“
  饕餮美食全部从喉中倾泻而出,鱼刺却卡住了下不来,彦生发疯似的跑出去,推门至江边,望着午后白晃晃的江水,忽萌生了一股强烈的求死冲动。
  “叔叔,叔叔!”彦生嚎啕大哭着,视线里仅是一片茫茫的水色,绝望,更绝望。他从来没有如此绝望过。
  爱上一个近在咫尺又永远够不着的人,目睹他身边的虎啸龙吟,风潜云来,自己却只是一片春日的小草,我到底算什么!
  彦生一面想着,竟望微凉的江水中走去,忽觉一只手钳住自己的胳膊,只听一声“小娃娃,你喝口醋啊?让鱼刺卡着就哭成这样,你丢不丢人?”
  原来是老头子拎着一壶醋赶过来。
  “老先辈,你说我这样的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没有凌霄的资质,更没有他的英俊和家世,我……”
  “你干嘛和他比,他练的是彗宗流岚,你练的是彗宗流汗,教的不同,练的东西不同,你自然没他强了!”老头子拍拍彦生的头,安慰道。
  彦生一抽鼻子,道:“不错,他练就是流岚,我练就是——”
  说到这里,彦生自己也愣住了,什么是“教的不同”?
  吃惊地望着老头,只见老头使劲一拽,将其拽上岸来,老头郑重一笑:“不错,我叫你的不是彗宗流岚,你刚完练基本功,哪能那么快就练那么好的功夫啊?老头子也只是试探下你的资质,发现你虽然学东西没那么快,却是学多少能记多少,这是你的优点……”
  老头话还没说完,只见彦生擦着眼泪打断道:“真的么!”
  老头子又恢复了往日的玩世不恭,转着自己的白胡子道:“当然。小娃娃,老头子已经打算正经教你点本事了,你有信心练好老头子的功夫不?”
  “有!”彦生含泪笑着,响亮地大声答着:“我一定不要叔叔失望!”
  彦生这边一面立誓,心中却担忧起来:叔叔去的是仙棹山啊,那么危险的地方,现在怎么样了?
  此时,彦生不知道,苏恒又遇到一次生死的大劫,已堕身于山谷。
  苏恒却是异样的清醒。
  “小凌霄。“
  苏恒轻唤,抱着凌霄在山谷中愈显年轻活力的黑发,用力吻上凌霄的唇。
  凌霄情不自禁地托着苏恒的面庞,将舌头探入那芬芳的口齿之中。
  这,究竟是不是梦里?梦中的画舫,梦中的热泉,两人亲密无间,却没有拥吻过。山谷间的清凉空气夹带着青苔的藓味,山石的寒凉之息都不足以让他心中的火焰退散。
  凌霄闭眼,满足地用舌与苏恒的舌缠绕着,忽觉身子被猛一推。
  “抓住那棵树,小凌霄!不然我死不瞑目!”苏恒一面下坠一面道。
  原来,苏恒见四周的崖壁上松树枝斜立,一直在等待,忽见一近处的松枝,右臂不知从哪来的那股强大的力气,竟一把将凌霄推出去,凌霄的后背一下撞在树枝上,本能地一挥臂把住树枝,大吼一声:“不!”
  凌霄脸色煞白,忽觉胸中山崩地裂。
  苏恒勾起唇角微笑,缓缓闭目。
  风声在苏恒耳畔呼啸。
  小凌霄,下辈子我们再认识一次,好不好?我不再是手脚不能动的瘫子,你不再是凌厉冷酷的小孩。
  二十六岁的衰残生命,经历多厄的一生,多少事涌上心头。
  南征北战的少年将军,运筹帷幄的少年宰相。
  多少人羡慕的相貌和头脑,多少人嗟叹的命运,受过多少耻辱和艰辛,又被怎样的两人爱过呵。
  二十六年,真是不枉此生。临死,还有人陪自己,可是,小凌霄还有未来,小凌霄不必陪我了。
  再见了,小凌霄,我……
  一霎那,苏恒心中一咯噔,自己想表白什么?
  继续闭眼,不去看四周的野草青苔,也不去看山石上千百年留下的伤痕,愿来生,再答他的深情。
  想着想着,苏恒觉得自己在山谷中轻翔。四周缭绕的山岚,身下驰骋的山股,谷内欲滴的空气如翠叶,一声仙鹤的轻鸣在自己耳畔明快着,欢悦着。
  “噶——”
  仙鹤的鸣声如此真实,似已尽在眼前。难道说,自己已乘风归去了么?
  苏恒睁开眼睛,却依旧是山谷,一双纯白的翅膀带自己翱翔,纯白羽毛的身子,乌黑的细颈,尖嘴,长喙。
  摸摸仙鹤滑柔的羽翼,苏恒淡笑,莫非是三日前救的那只仙鹤么?翅膀上还系着紫色的细布条,那是小凌霄从衣衫上撕下的。
  只见那仙鹤飞过山谷,慢慢降落,落下了,竟一斜翅膀,将苏恒置于香气十分浓郁的白花之间。宽厚的绿叶,小喇叭样的纯白之朵在自己四周铺陈开来,白衣胜雪的苏恒在白花中央拈起一朵,端详着花瓣,便知这是白花曼陀罗了。
  你道这白花曼陀罗是什么花?不错,情花。大片大片怒绽的情花在山谷中启唇微笑,苏恒腿不能行,却又动弹不得,只得任香气一阵阵扑入自己的鼻间。
  苏恒自小知闻,佛教中的传说佛祖讲经时,满天遍撒此花,却闻着这洁白香甜,欢喜若仙,知觉整个人轻飘起来,欲歌,欲舞,欲飞。一只刚刚能动的胳膊情不自禁地顺着自己的胸前开始下移,神色也变得迷离起来。
  自然,苏恒的身体没有感觉,无法感知到手上的火热,手中却有感受,顺着衣里往下,再往下,只觉得自己的两腿间已慢慢坚|硬、潮湿。
  嘴唇却是干涩的。苏恒出舌舔一下自己干涩的唇,白润的面色潮红开来。
  自己少年时逸兴,壮思远飞,一手抱酒坛另一手执剑而舞的场景恍惚眼前。
  皓天舒白日,灵景耀神州。列宅紫宫里,飞宇若云浮。
  峨峨高门内,蔼蔼皆王侯。自非攀龙客,何为歘来游?
  被褐出阊阖,高步追许由。振衣千仞冈,濯足万里流!
  苏恒幻想着水酒下肚时候,自己壮吟名诗,一尊春酒甘若怡,甚至身体的残废也暂时忘却,四周的花弥漫浓郁着春的气息,苏恒只觉得身体内不知何处的花枯萎过后,冰雪消融,花蕊正含苞,再次舒开。
  “凌霄。”苏恒微笑呢喃。
  “我在。”有人回应。
  苏恒理所当然地睁开眼睛,伸出胳膊抱住对方黑亮的发丝,搂在这俊美的小小少年,继续之前那吻。不去问凌霄为什么回来到这里。
  原来,凌霄抓住那棵树,见苏恒疾速坠下,刚要跳下去,却见飞来一只仙鹤将其载走,急忙因着轻巧的身子和轻功顺着藤蔓滑下山谷,朝着仙鹤所行的方向跟随而去,便来到这大片的曼陀罗花丛中央,不见别的,却见仙人般的男子在雪白的花中卧着,闻着浓郁的花香,身体中的所有细胞就这样全部启开了。
  一把压倒身下人,托着他红绯非的两颊,吻回刚才。

  第三十八章

  午后。
  受伤的帝王两腿叉开地倚着金线绣龙的靠垫坐在象牙龙床上,小心呼吸着,生怕增加半分某处的疼痛。
  帝王黝黑的脸膛已不再泛白,双目的霸气再度炯然,忍痛面不改色地端详着乌云发丝发亮的宫女,宫女的头发和手都是美好的,手指白而削长,竟也好似那人之手。
  宫女的手依旧是微凉,让人有一股温暖她手的冲动。
  帝王却没有伸出那双大手来温暖她,任其将自己的下衣解开,启开微甘而苦涩味道的药膏盒子,田七、金不换、三七参、血参、山漆、佛手山漆……的味道夹杂在一起,帝王没有像常人一般皱鼻子,他的恒身上的药味早已闻习惯,他也自小不怕喝药,以至于,豆大的汗滴一颗颗从其脑间滑下,他却始终一声不吭,甚至还忖度着一些大事。
  白而美好的手指将六个时辰前敷过药的白纱布缓缓摘下,丛林繁茂,露出略微结痂的泛黑的男性之物。
  宫女再度为这紫黑色的雄伟之物而赞叹,暗想之后或许酣畅的龙露会滋润自己,正努力抑止自己的念头,轻轻在其上涂抹黑膏药,宫女仔细而耐心的为帝王在最私密之处换药之时,帝王竟满脑子国事中萌生了一个新念头:纳妃。
  纳妃之人,是纳这名宫女么?却不是如此,轩辕莘深知青云直上、一跃成妃毫无疑问是让她成为众矢之的,轩辕莘舍不得,纳另一个人,却是让他受之无愧的,那人,自然是苏恒。
  为什么大敌当前皇帝却盘算起纳苏恒为妃之事?一来是为了给韩珲春顺利出使一个名分,二来,这还要从头说起。
  三年来,苏恒拖着残病之躯料理兵部、更是担着右仆射一职,煞费苦心,轩辕莘揪着那颗心和他商政议政,忍着疼看他在兵部后院的躺椅上处理公务,却始终没寻到一个人取而代之,现如韩珲春出现了,一切都迎刃而解。
  一来,因公,治国有益,因私,自然也是将恒占为己有的好时机。二来,这是讲韩珲春全心收复的最佳方式——他能得到的官职不过如此,三来,大战当前,兵部尚书连坐轮椅都需要别人推着,怕是少了些军威,总之,轩辕莘是打定主意让韩珲春任左丞相和兵部尚书了。
  打定主意,轩辕莘英挺浓黑的眉毛一扬,眼梢处微喜,竟从心底一笑,这笑却被敷上自己两腿间的纱布牵成了咧嘴,真他奶奶的疼!
  抽痛过后,轩辕莘便命人喊来右仆射:蓝邹国虎视眈眈,绿魁国挑起了边站,轩辕莘心中却是踏实的,边地早有防备,暂时绿魁也讨不到多少好处,且用人之际,让韩珲春代替恒,诱导着那个老头子说出此话,倒也不是难事,只是,纳妃一事,但愿恒能谅解。
  本朝不禁男风,轩辕莘的父皇也曾有个颠倒众生的男宠,相信大臣们不会有疑义,轩辕莘这边正美滋滋的盘算着纳苏恒为宸妃,即后宫中仅次于皇后地位的妃子,却不知道,另一处,他的恒正因情花爱欲使然正神魂流离。
  幽深的山谷,大片的白花曼陀罗中央,白衣似仙的男子、紫衣的俊美少年紧拥着。
  两人周身尽是神秘浓郁的奇香,令人麻醉、白色的花朵像神的号角一般密布着。
  苏恒抱着凌霄白的脖颈,凌霄吸吮着苏恒的微苦而柔软的唇,却吮出了最甘甜的味道。
  探入残余着药气的口腔,凌霄知道,那是早上他喝过的苦药味道。药味刺激着他的味蕊,横扫着他的感官,像是一股罡力,带走了他内心最后一丝坚硬,用力探取着,从柔软的舌再到上腭、牙根,苏恒积极的配合着,回应着。
  凌霄忽感小腹有硬物抵着自己,意识到身下的人已有了感觉,手上开始摸索到苏恒的衣衫,迅速给他剥下,连他两腿间的那块雪白也一并剥下,唇齿间的温柔却没有停歇。
  白花曼陀罗在两人的脸上、身上轻轻触动着,凭增了两人的心跳的快速。呼吸着彼此滚烫的呼吸,纠缠着彼此的唾液、舌苔,两人由亲吻、吸吮,直至轻轻撕咬,深吻着,几乎要将对方吸化在自己口中一般。
  苏恒刚刚恢复的右臂抓着凌霄的黑发,揉搓着,滑过凌霄的脖颈,摩挲着。雪白的花朵在他的手臂间,在凌霄的发间、脖间生动着,悸动着。
  凌霄解开苏恒的白衫,轻捻着苏恒胸前的两颗小茱萸,粉红小颗粒迅速突起、变硬,凌霄将身子一下移,咬上一颗小粉红,先是吸嘬着,再是用舌尖挑着小粉红的端头,顿觉自己喘息愈加热烈。
  这人终于属于自己了。
  吮嘬着,轻挑着,凌霄忽觉苏恒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再看那张泛满春色的面容,却依旧爱意如潮,忽想起他的身体没有感觉,心下不由一疼。
  仙人般的人儿雪白的衣衫已被全然褪下,凌霄头一次有幸这般观瞻:白洁的肌肤,分明的锁骨,平坦的小腹,没有一丝赘肉的腰肢,即便是双腿过分细瘦,这人的躯体却依旧美好,双腿间没有一丝毛发,小动物那般真实而生动地展现在他面前。苏恒,你是人类的神品。
  凌霄一面在心中感叹着,一面用手抓住那萌动着的小兽。这里不是没见过,却从来没有这般生机勃勃过,握在手中,收紧,只听苏恒唤一声:“凌霄。”
  “我在。”
  凌霄一边回应着,将自己的紫衫脱下,连同那身白衫一同铺在唤着自己名字的妙人身下,再次将苏恒压倒,吻着他的耳垂,苏恒不能动弹的身躯竟微微一颤。
  此时,凌霄身体的血液早已集中于一处,忍不住将苏恒的双腿分开,望着那皱褶紧紧围绕的紫色□,用拇指轻轻抚摸着那不平的质感,出神地望着,心思如潮。他终于是自己的人了。一切都那么真实,手中的质感麻醉着他的神经,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口中残留着他口腔中药的苦香,一切却又那么不真实,这般的妙人,真的是自己的?
  没有直接要了他,凌霄将他软绵的双腿放下,从他的肩膀开始吻下,吻过胸前,腰间,吻过他细白瘦削的长腿,多少年前,着双腿多么玉立。再吻回那白皙又微红的大腿根,那处的皮肤细嫩而潮湿,直至那勃勃的小动物,软舌品咂着男人特有的气息,凌霄终于知道,苏恒此刻真实的属于自己了。
  凌霄便将那小动物含在口中,直到一股白液喷出,吞咽下一部分,将剩余部分抹到那迷人的□上,架起那双细长的腿在肩上,刚要将忍了许久的欲望送入,却见那双长腿从自己肩上滑下,凌霄便像梦中那般,将他抱到自己腿上,两人从观音坐莲到后背位,再到侧面,凌霄不舍得离开那带走了自己所有欲望的肠壁,舍不得。
  最后,让这一切停止的,却是苏恒的一声轻咳。凌霄终于想起他的身体状况,却不舍得退出,忍不住背拥着背,将自己的欲火掩埋在对方发身体里,紧拥着对方,什么也不想。
  “噶——”
  一声鹤鸣,没有人理会,凌霄用脸蹭着苏恒的耳朵,两具温热的躯体像在大片大片的白花曼陀罗中央无间,毫无疑问,那是人类最原始的欲望美图,人间最美的春宫图,大抵如此。
  “噶——”
  仙鹤再鸣,携带一身桃花的清香。那身香气却引起了苏恒的注意。
  “凌霄,仙鹤身上是什么味道?”
  苏恒问。
  凌霄驰骋于那股强烈的欲求中,自然闻不到,苏恒便道:“桃花林就在附近。”
  凌霄便将两人穿戴好了,抱起苏恒,跟着仙鹤走去,走了一段,见远处雾蒙蒙的隔着桃花林,近处雾蒙蒙的,却是热泉。
  望着热泉,凌霄忍不住喃喃轻唤:“青莲子。”
  “青莲子?“
  苏恒一阵疑问。
  “你是青莲子。”
  寡言的凌霄一时间不会解释,只道:“你是神仙,青莲子。”
  苏恒料他中毒那几日不停地说梦话,似是在做梦,也不理会,再见那热泉,想起老头所说的仙棹山谷底潭水。
  原来是热泉。
  雾气升腾,凌霄横抱着苏恒在热泉里轻荡,苏恒望着凌霄也泛着红光的脸,不语,凌霄迎上那双眼睛,热泉里,两人再度拥吻,吻过再吻。
  不是情花的迷幻,不是一时的冲动。没有飘飘的青莲,但有两颗相知的心。
  吻过之后,苏恒忍不住将多日的疑问传达给了凌霄:“小凌霄,你是什么时候认识我的?”
  凌霄道:“十岁,玉扇湖。”
  苏恒依稀觉得有些印象,那年自己才十八,打完仗归来,被皇帝派去微服探办案,途径玉扇湖,和一帮文人墨客饮酒作对,没记得有个小男孩在其中呢。
  “你在船上?”苏恒忍不住问。
  “嗯。”凌霄简短的回答道。
  苏恒还是无从回想,凌霄却一句话解了疑:“没见到一个穿紫衣服的小女孩?“
  苏恒细细回忆着,终于记得,自己豪饮下第三坛时,有个扎着花小辫子的小女孩冷着一张脸在远处望着自己,像是看着隔世的仇人一般。
  苏恒忍不住启齿一笑,“小凌霄怎么打扮成女孩子了?”
  凌霄的回答却更荒唐:“我想拜师,师傅也收我,我爹不让走。”
  “哈哈哈!”
  苏恒开心地笑了,这个自小叛逆的小子小时候就敢挑战亲爹,大了更是连皇帝的爱人都……
  想到这里,苏恒垂下蝉翼半的睫毛,给眼睑笼上了一道深刻的阴影,再也乐不起来了。

  第三十九章

  且说苏恒和凌霄堕入山谷之时,姬胥华正在和一帮秃鹫们苦战。
  烈日下,褐色羽毛横飞。
  可气的是,那些秃鹫们一开始是以攻击姬胥华主要目的,姬胥华因跟着红衣婆婆书中的心法练得武功增益了些,再加上本身就力大无穷,惹得秃鹫们转移了目标。
  只见十来只秃鹫一起猛扑姬胥华胸前的白色毛茸茸小东西,来势如潮,十来只秃鹫恶鸟捕食。
  “呜哇!”
  猫兔子大叫,两只白色的小爪子紧紧抓住姬胥华胸前的褐色衣襟不放,小白脑袋也埋在姬胥华衣服里,衣服被这可怜的小家伙抓出皱褶一堆。
  “猫兔子别怕!”
  姬胥华大叫着。
  此时,弓箭已发挥不上什么作用,姬胥华未带其他兵器,只能用虎胆神弓砸这些凶悍的大鸟。
  “啪!”姬胥华使劲一砸,十只秃鹫灵敏地往侧处一飞。
  ‘
  “咕——”
  一只秃鹫直冲着那个白得包子一样的小脑袋便啄了过去,姬胥华往左一闪,右面一只秃鹫又飞过来。姬胥华只得躬身低头一闪,却被一只秃鹫啄了脖子。
  “我日你奶奶!”
  姬胥华啥事咣当一起身,用后脑勺与啄自己脖子的秃鹫一撞,狡猾的秃鹫当场被那坚硬的后脑勺撞晕,落下来,其余的悍鸟却依旧不依不饶,飞扑、猛啄,眼看一人一畜危在旦夕。
  拼着那身大力气,姬胥华猛地挑起,撕住一只秃鹫翅膀,奋力一甩,一只鹫翅被活生生卸下,群鹫们非但没有胆怯,却越挫越勇,使出了浑身解数来对付这个大个子的强壮人类。
  “呜——“
  猫兔子在姬胥华怀中轻轻呜咽,显然是受了惊吓,却又抓紧了胥华,仿佛将自己的小生命完全交给了姬胥华似的。
  姬胥华在暴雨般的突袭中顽强、苦撑,后背被啄碎了两处,胳膊也伤了一处,脖子也险些被啄食,大喊一声:“猫兔子别怕!”生怕猫兔子从自己怀中掉出,更是加了一只手抱住那缩成白毛团的小身子。
  姬胥华可以一顿饭不夸张地吃掉半头牛,今天,却是舍不下这头可爱的小动物了。猫兔子那么乖,它会逗人开心,又会自己找吃的,还会模仿人样,而且从来不随处大小便,又干净又漂亮,姬胥华舍不得它成为猛兽的点心,然这当下的情景……
  姬胥华在乱雨中,眼前一遍遍闪现着猫兔子学自己练功的样子,忽想起一个动作,即是举臂直上,旋圈三周后双臂打开,再以煌月宫的内功心法运气出力。这样武功叫什么名字,他不记得了,只记得大约叫什么什么皎月。“皎”字还是后来问的苏恒才知道的。
  煌月宫的内功心法,这几天趁夜深人静时候,姬胥华曾用心研究过。只是很多字都不认识,只得猜来猜去,第二日白天时候问了苏恒,晚上继续,。
  如今这情急之下,姬胥华忙运气挥掌,猿臂一挥,却是什么气也没有从掌中运出,反让秃鹫们有机可乘,秃鹫王已被凌霄砍死,这其中最凶猛的却叼起可怜的小猫兔子便腾空飞起。
  姬胥华大叫一声,劈弓便欲射,却发现箭已全部发完。
  猫兔子被尖利的爪子牢牢地抓着,见自己的小身子已飞起,呜呜哀号,再看一眼遥遥的山谷,忍不住大了个哆嗦,吓得使劲挤眼。
  “猫兔子!茕茕!”姬胥华嚎叫。
  猫兔子呜呜望着姬胥华求救,似是知死路一条,满眼竟汪汪地漾出了一股眼泪。
  姬胥华不会轻功,见那山谷,无奈地站着跺脚,再跺脚,想扔出虎胆神弓去砸秃鹫,却知万一秃鹫爪子一松,后果更不堪设想。
  猫兔子使劲挤着大眼睛,周身颤抖着,啪嗒一声,从眼里掉下一滴眼泪,合上眼皮,乖乖等死。
  忽地,身子一降,似是被什么热乎乎的东西捉住了,又听到刷刷刷刷几声刀声。
  几声大鸟的惨叫,茕只觉得自己被放到地上,小脑袋忍不住一激灵,再睁开眼睛,却见眼前多了一个人。
  姬胥华也在从上到下打量着这人,见这人不过二十八九岁,剃得发青的下巴,峭拔的鼻子,一张英俊而又不失斯文的脸,像是个武林中的高手,也不失为美男子,再看看他手上的大刀,漂亮的梅花引子在午后的日光下闪闪发亮,果然是高手的气派。
  姬胥华摸摸自己手中的虎胆神弓,压着自己心中的一阵羡慕与妒忌,忍不住问他:“你是什么人啊?”
  这人也没有表情地抱着胳膊道:“你这少年真没礼貌,救了你和你的宠物,你不说声谢么?”
  姬胥华脸一红:“谢谢你。”
  持刀人继续抱着胳膊,有礼貌地道:“这位少侠,举手之劳而已,我只消问你,你是什么人,你可认识一个行动不便又穿白衣的美貌男子么?”
  “苏大人?”
  姬胥华激动地道,再看周围,却见凌霄和苏恒已无影无踪,急得蹦起来:“糟了!苏大人和鸡蛋清哪里去了!该不会是掉下山谷了吧!”
  持刀人拍拍姬胥华的肩膀,望一眼山□:“小兄弟,你先别激动。我来了好几天了,知道路,你跟我下去找找吧。”
  姬胥华见这人一副自来熟的样子,忍不住疑惑地望着他。
  持刀人便道:“在下梅若林,知仙棹山险恶,来保护苏大人,没想到还是来迟了。”
  姬胥华便抱起受了惊的猫兔子,跟着梅若林去了。
  梅若林将刀一收,想起顽童般的天真善良又将深厚的睿智潜埋的老头子,又见这单纯的少年,不由开始喜欢上苏恒身边的人来——有这样一帮朋友,苏大人值得投靠,比起心狠手辣的三殿下,他才是值得帮助的人,梅若林想。
  一面想着,却听大嗓门的姬胥华道:“梅大侠,你喝水么?”
  说罢,姬胥华将自己装水的牛皮口袋递过来,梅若林笑着摇头:“山谷里有甜溪水,还有热泉,我不渴。”
  姬胥华打斗了一上午,于是渴盼起那热泉来。他不知道,此时热泉里的两人正忧愁与甜蜜相伴,哀伤与爱意纠葛。
  此时,雾气袅袅的热泉里,凌霄正托着苏恒的臀,将苏恒清瘦的身子与自己紧紧贴在一起。用自己的□轻轻缠磨着对方的身下的小兽,闭眼将自己的脸与对方相合,凌霄做梦一般道:“青莲子,跟我走。”
  苏恒不语,低头望着水上两人的倒影,倒影里有一张仙人脸,还有一个英俊的小小少年。
  苏恒伸出右手,抚摸着凌霄光滑健康的年轻皮肤,轻问:“小凌霄,你觉得我们就这样走了,轩辕莘会放过你和你的家人么?”
  一脸凌厉的少年眼神里闪过一阵不服输的愤慨:“我一门忠烈,他能拿我怎样!”
  说完,凌霄的气势弱下来,那个黑熊皇帝不是之前因为他碰苏恒的身体而差点将他问斩么?
  凌霄只觉得心将一块秤砣,慢慢地慢慢地,被揪下来,扔到热水里,烫得很疼很疼,便疼边下沉,正往深处淹没,淹没,手上忍不住从热泉里捞起苏恒,一手抱着苏恒的后背,一手擒着苏恒的一条腿,让那甜蜜的□冲着自己微笑。
  苏恒没有反抗,一只胳膊抱着凌霄的肩,凝望着那张年轻的脸,那张脸很好看,白净、漂亮,薄唇紧抿,布满委屈,满目的神情,含着哀伤。
  凌霄进入了,苏恒感觉不到,却看得到,他看到年轻的少年喘息着,进入着,自己身边的水也一圈圈晃着,却不是轩辕莘式的冲刺,他看到,委屈的孩子把着他的长腿,却始终没有一丝粗暴,甚至用自己的手指轻轻触摸着那滑肤,青莲子,青莲子,你是我的。
  这次之后,凌霄便抱了苏恒上岸,没有梦中飘飞的青莲,没有喧闹却真实的娃娃鱼和猫兔子,但有仙鹤,却没有口衔羽床带他们去往爱的画舫。
  凌霄不再说话,上了岸,默默地帮苏恒穿衣,苏恒也用那只能动的胳膊,尽量给凌霄少添麻烦,两人穿戴一整之后,见仙鹤在热泉一旁睡着了,便不忍打搅,刚要前行至那片粉色的桃花林,却听身后一声鹤鸣:“噶——”
  只见那仙鹤跳到凌霄苏恒身边,躬下长腿,一歪翅膀,原来是让瘫痪的苏恒坐上去,凌霄沉默着,将苏恒搀上鹤背,听着一声细碎的鹤鸣,望着白衣的仙人随鹤而去,刚刚漾满柔荑的心被挖得空荡荡的。
  很小的时候,凌霄做过将军梦,无数次梦想与自己的父亲和哥哥们那样沙场奋战,甚至马革裹尸也再所不辞,于是,他读苦兵书,勤奋习武,为了练就一身好武艺,甚至不惜逃出家中入山习武,可惜的是,入山之前,他便认识了那人,注定那人的一笑一颦甚至一皱眉,都烙在了他的骨髓里,然而,这梦多么遥远呵。
  身上的皮肤微湿,凉风吹来,透着寒意,让他毛孔皆竖起来。
  腿很不争气地跟上去,进了大片的桃花林中,看到那白衣的仙人正坐在树下,凌霄默默地走上前,坐在苏恒旁边,先是头对头,再是坐在苏恒的腰间,蹭着苏恒的白衣,隐约感受着他的小兽的温度,凌霄继续沉默,闭眼,直到一阵聒噪传来。
  “鸡蛋清!我们到处找你!你怎么把苏大人当枕头了!”
  大嗓门的姬胥华吵嚷着,凌霄恋恋不舍地起身,道:“鸡蛋黄闭嘴,好累。”
  苏恒苦笑一声,却见姬胥华身后站着一个和差不多年纪的男子,却是陌生的相貌,不由礼貌地点头,再打量一番他手中宝刀上的梅花,不由笑道:“梅先生,你终于来了,苏某等了你很久。”
  梅若林道:“苏大人,不嫌弃的话,从此梅若林愿跟着您了。”
  苏恒知这人只求一生光明磊落,便不再多言,待几人收集了一些桃花瓣,装进事先准备的布袋里之后,便启程从另一条路撤离仙棹山。
  一路上,小溪淙淙,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了小雨,片片桃花瓣被打湿了一地,落在凌霄的肩头一瓣,凌霄慢慢从肩头除下,捏在手心里攥着,攥着,直到揉化在自己手中,成为一泡花露。
  小雨继续着,桃花瓣在仙鹤的羽翅上飞落,从苏恒的发间飘飞,滑过猫兔子圆溜溜的大眼睛,同骑在仙鹤背上的猫兔子有些发冷,微微颤抖着,被苏恒包进了袖间。
  穿过淙淙溪流,又踏过遍是青苔的山石,一行人看到一处美妙的景致——细如细线的瀑布。
  那一处瀑布内有窄路,是下山的必经之途。人在瀑中,姬胥华欢快着,梅若林淡漠着,凌霄沐浴着。
  迈出仙棹山的最后一步,凌霄回望,苏恒不敢回望。
  再见,仙棹山,凌霄默默在心里说,以后还会再见。

  第四十章

  “噶——”
  一声鹤唳,一段归期有期的征程。
  凌霄刚要抖落那一身桃花雨,收了手,面无表情。
  江水随着雨滴的坠入,激起一个圆弧,未等消散了,又激起一圈,一圈圈荡漾着,久不消散。
  “胥华,背我上船好么?”
  滑糯的嗓音温和着,凌霄听来,却像是一团烈火在炙烤着他的心,心疼了,碎了,滋啦滋啦烤熟出一股青烟。
  努力克制住追随那人身影的念头,可凌霄的耳朵没有聋,他知道,苏恒已被那个傻大个抱到轮椅上。傻乎乎的鸡蛋黄一声惊叫:“苏大人,你的胳膊好了!”
  真吵。
  凌霄头也不抬地拾脚便进了船舱,听那好听的声音道:“我自己来。”眼睛却再也管不住自己了。
  凌霄回头,见苏恒用一只胳膊转动着轮椅的木轮,木轮却不听话地象征性动了动,移动得艰难,凌霄忍不住走上去对姬胥华奚落道:“干嘛把轮椅做得那么沉?”
  姬胥华一听,莫名地指着自己的鼻子,再指着凌霄问:“鸡蛋清你刚才吃错什么了?有本事你做一个!”
  苏恒回望一眼,见那紫衣的小孩儿依旧是面无表情,眼帘下却是掩饰不住的焦躁与愤懑,故作轻松地道:“我累了,休息会儿。”
  船舱并不很大,用帘子隔开只有两间,凌霄推了苏恒进了帘内,扶他躺下后,一声不吭,刚要离开,忽听苏恒道:“凌霄。”
  凌霄转身,一把抱住苏恒,拥得苏恒几乎要窒息,热热的呼吸让苏恒的脖子几乎化掉,然却不语。
  苏恒一皱眉,刚想说的那些绝情话全部咽在了喉咙里。
  “告诉我,你更爱谁。”凌霄固执地吻着苏恒的耳垂,他记得,他的青莲子耳朵最敏感。
  苏恒果然一颤,凌霄的手上便去解苏恒的衣衫,苏恒急忙用胳膊拦住凌霄的手臂道:“凌霄,忘记吧,那只是生理反应!”
  酥地,凌霄的手止住了。
  吃惊地望着那人,那人一脸的平静,写在脸上的甚至是秋水样的淡然,他不知道,苏恒已经是第几次将这话吞进肚里。
  凌霄这辈子都没有那么委屈过。
  指头已捏的啪啪响,保持着刚才的动作,像是心遗失在了某一处,凌霄忽感觉,那一霎那,已是沧海桑田。
  生理反应。
  此时,姬胥华正在外头竖着耳朵听着,梅若林叹口气,便去掌舵了,去前洗了根胡萝卜给猫兔子,猫兔子高兴地呜呜叫。
  “嘘——”姬胥华伸出一根手指,却被帘内的凌霄和苏恒听得一清二楚。
  “你误会了,我只是想帮你换下布垫。”凌霄不去看苏恒的脸,伸手往苏恒的腰间探入,苏恒再次捉住凌霄的手:“我要学着自己来。”
  凌霄再望一眼苏恒,一声不吭地掀帘而出,见姬胥华正将耳朵贴在帘上,忍不住用那双刀子眼狠狠一剜:“你,挤桃花瓣去!”
  原来,那桃花瓣是要挤出汁液才能入药,姬胥华瘪瘪嘴:“鸡蛋清你别说我,那你干什么呢!”
  “我很累。”凌霄忽然间满脸的倦意。
  “累!谁刚才枕在苏大人身上睡着了!苏大人身体不好,你还要当他枕头,你也和我一起干!”
  姬胥华扯着大嗓门道,本来是对凌霄的一番羡慕,却没想到恰恰触到了凌霄的痛处,只听凌霄道:“干!干你!”
  姬胥华一听,也怒了,“鸡蛋清你打苏大人的主意没打成,少拿别人出气!你当你是谁啊,苏大人是皇帝的人,你……”
  “住口!”凌霄挥起一拳。
  姬胥华小麦色的脸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头,撂起长腿便踢,凌霄一躲,再挥拳。
  “鸡蛋清你他妈的疯了!”姬胥华大骂。
  梅若林闻声赶来,见两人动上了拳头,急忙一运气将姬胥华的胳膊一拽,凌霄扑空,姬胥华被拽了个趔趄。
  “胥华,掌舵的事我弄不来,你再教教我。”
  凌霄再出一拳,被梅若林捉住,两人竟以真气相抵,凌霄年轻,功力也不及梅若林,被梅若林占了上风,梅若林笑道:“凌霄,别理他,进去照顾下苏大人。”这事方才罢休。
  待梅若林和姬胥华两人皆出了舱,凌霄咬咬唇,站在原地那里一动不动,帘内的苏恒苦笑一声,抚摸着自己的腰间,腰带已被揭开,他索性揭开中衣,往自己的腰以下探去,摸到自己的两腿间,忽觉湿漉漉的,便欲扯下,怎奈那团宽大的纱布围在臀间,而他的腰腿完全不能动,却是奈何不得。
  用力。
  再用力。
  苏恒懊恼地闭眼,也不去拭额间的汗珠,加大了手上的力度,无奈那团东西却丝毫不动。
  苏恒无奈地摸摸自己的腰,再度苦笑,用手压着床板,颀长的脖颈前伸,右臂也使出全力想起身,无奈完全没有感觉的身体却只跟着脖颈的前倾象征性地动了动。
  再用力。再用力。筋疲力尽,苏恒抬头望着上方,已无力再施。
  衰残的身躯,当真连做到这一步都那么难么?
  苏恒只觉得胳膊已力尽,像一团棉花一般,只得闭目休息,刚一闭眼,只听一阵冷冷的呼吸声,睁眼,却见那紫衣的少年已眼神沉沉地来到自己身边。
  两个人谁也不肯再说一句,生怕伤了对方更伤了自己,苏恒眼睁睁望着凌霄托着自己的臀,将那团湿物取下,再取来清水,进行几天来一直由他代劳的一切。
  美好的身体,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甚至对方肠壁的温度,也残留在自己的某一处了,托起他的长腿,诱人的□再现眼前,凌霄用柔滑的湿布轻轻抚上,努力抑制着自己伸进手指的冲动。
  终了,凌霄沉默着掀帘而出,留下一个落寞的背影,苏恒双目努力而贪婪地望着,想将这背景定格于自己的脑海,这个背影,肩膀不及轩辕莘宽厚,身子也轻了些,完全不似莘的雄伟,然这少年又那么让人揪心。
  “来人,给我押入天牢!”
  苏恒想起多日前,两个情敌的第一次见面时轩辕莘的第一句话,轩辕莘是个敏感的人,他若是知道点什么,岂能罢休?
  苏恒这边料想轩辕莘不是省油的灯,永昭宫那边,受伤的皇帝还真的没闲着。
  左仆射高勉被召到皇帝的寝宫时,心情是忐忑的。
  边关那边刚打个个胜仗,且将绿魁国的军队赶出几千里之外,外头消停了,皇帝是不是想安内了?
  高勉的担心不无缘由,原这高勉在先帝的遗命下,好生照应着三殿下,生怕当今皇帝对三殿下轩辕炤做什么,轩辕炤也一直是高勉“礼”遇有加,这是皇帝知道的,现如今皇帝伤得十几天没能早朝,又是拜其所赐,皇帝真要怪罪下来,他可是一身的责任。
  局势刚稳,皇帝应该不能拿大臣开刀吧?老夫虽有私心,可这些年也是为了这个国家操尽了心。
  高勉一边思忖着,想自己是两朝元老,座下更有不少门生大臣,料皇帝不能把他怎么样,便壮了些胆子,待到拜见了帝王,受伤的帝王还赐了座,心中方才踏实下来。
  “高仆射快坐,这几天朕受伤不能理事,你辛苦了。”
  高勉谢了皇帝,见皇帝的那张黑脸上露出一丝霸道的笑,丝毫不见伤病的虚弱,不由更生了几丝敬意,讨好道:“不辛苦,皇上素日英明,微臣只是遵照陛下的旨意处理些事务罢了。”
  帝王侧坐在龙床上,望着灰白头发的高老头儿,一脸的惜才之意:“老丞相莫谦虚,老丞相既有经纶天下之才,又有三寸不烂之舌,可惜的是,举国之内,竟没有一个能敌上你十之六七的,朕见你辛劳,真是心中有愧了。”
  高勉自然听出皇帝话外有话:论才智,苏恒不在其下,韩珲春更不在其右,这都是皇帝分外赏识的人,今天为什么一个也没提?
  高勉斜坐在青花鼓墩上,躬了躬身子,作揖道:“万岁爷太过奖了,苏大人和韩大人是可畏的后生,老臣,不及他们二位。”
  轩辕莘不动声色地一笑,心道:好你个老东西,表面上谦虚,实则指责恒和韩珲春太年轻,真不愧是一张铁嘴!罢了,你既承认韩珲春比你强,那朕目的达到了。
  轩辕莘心下暗叹着,嘴上却道:“老丞相果然慧眼识才俊,只是,眼下各部的官吏并无过错,想重用韩珲春,也想让他分担下老丞相的负担,只是不知道给他个什么职务合适,老丞相说说你的意见吧。”
  高勉自知不可避免地中了套,见皇帝已打定主意用韩珲春,只得支持——他都已让韩珲春接管苏恒的一摊子事儿了,自己还有什么好说的?忽想起多年和自己政见不和又颇有威望的苏恒,决定落井下石道:“皇上圣明,老臣以为,皇上的决定当是最合适的决定。且苏大人伤病在身那么多年,也该休息下了。”
  “哈哈,”轩辕莘知一旦这老头子不反对,朝臣们也大都不会有异议,又听他顺自己的意让苏恒退居二线,干笑两声,牵动了身体某处的疼痛,却面不改色,缓了缓,道:“那朕要是封立宸妃,老丞相认为诸臣可会有什么疑义么?”
  高勉眼珠子一转,心下琢磨着:皇帝该不会是想纳苏恒为男妃了?
  高勉自然知道,纳功臣为妃,这是对苏恒这样的臣子多大的侮辱,完全有可能陷这高傲的帝王于不义,这将是他失道的一大罪证,刚要反对,却又一想:苏恒和韩珲春比自己年轻,万一苏恒和韩珲春将自己后浪推前浪,又该怎么办?
  于是,左仆射高勉十分诚恳地道:“回陛下,这是陛下的家事,只要陛下勤于朝政,这本不是为人臣子该管的分内之事。且陛下与紫魆国最美的苏大人相爱,举国人无人不知,能得此佳人入后宫,美人配天子,本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啊!”
  轩辕莘冷笑。他自然也知道高勉的居心,然这说法却给了他一个最冠冕的理由。

  第四十一章

  “用不了筷子就用勺子。”
  凌霄望着苏恒笨拙地用那双削长的白手指夹着那双木箸,努力抑制住奔上前去喂他的冲动,冷冷地抛下那么一句。
  苏恒一愣,用手指用力夹住两根木箸勉强一笑:“没关系,手不练怎么能恢复呢。”
  凌霄不语,草草扒几口饭便掀帘进内室午休,剩下姬胥华乐此不疲地与鱼骨头作斗争,梅若林斯文地夹一口青菜,吃一口米饭,不沾荤腥,果腹之后便去掌舵了。
  鱼是现从江水中抓来的新鲜活鱼,清炖,凌霄抓的。
  几天来,凌霄更加沉默了,时常就站在夹板上望着江水发怔,透过清澈的江水,见鱼便飞身下去,一条,又一条,抓上来,猫兔子就用小爪子抱着,像抱它的胡萝卜一样,蹭得白毛上沾了鱼腥,灰糊糊的,凌霄看它脏成了灰猴子,便揪着耳朵扔进盆里。
  许是没有什么胃口,再加上身体不能动,苏恒寥寥几口便不再吃,慢慢用一只手剔着鱼骨头喂猫兔子,待姬胥华堆了一桌子鱼刺,猫兔子爬在地上撑得小白肚皮鼓鼓的坐不起来时,苏恒便吃力地摇着轮椅去甲板上散心。
  轮椅摇起来依旧是十分费力,好容易摇挪到甲板上时,对清江,苏恒已满头热汗。
  忽地,视线动了起来,苏恒一阵惊喜,笑着回望,迎上那小麦色的皮肤,却是姬胥华。
  “苏大人,说几句更难听的,让鸡蛋清死了那条心吧。”姬胥华道。
  苏恒僵着笑容,皱眉。
  “我知道鸡蛋清喜欢你,我也喜欢,可他应该知道,你是皇上的人啊!”姬胥华十分认真地道。
  午后没什么风,苏恒的一张白润的面庞已泛上了红光,望着前方,见远远地有一只乌木船,似是眼熟。
  “叔叔!叔叔!!”
  隔着老远,苏恒听闻一声熟悉的叫喊,童稚中又不失少年的英气,是他!
  “彦生!”苏恒一阵安慰,挥臂回应道。
  苏恒这一挥臂,倒是把彦生吓了一跳。
  “啊!叔叔,你怎么!怎么!”彦生大叫。
  话说此时,老头子正躺在甲板上晒太阳,一听彦生的惊叫,吓了一跳,再隔着远处看到一袭白裳在挥舞,点头一乐。
  两船逼近时,老头子一个轻巧跃上去,打量着苏恒的胳膊,上去摸摸,又一掐,疼得苏恒一咬牙。
  “哈哈哈,知道疼了?那只胳膊有感觉么?”老头子拽着苏恒的左胳膊,依旧是软的,眼中闪过一丝怜惜,却又急忙岔开话题:“哟,凌小孩儿呢?”
  苏恒挤出一个笑容,故作漫不经心地道:“他正午休呢。”
  “叔叔!”
  此时,彦生也已麻利地跳上了船,苏恒打量着这个自己养大的孩子:皮肤黑了些,瘦了些,身子骨硬了些,甚至嘴唇上的绒毛颜色也深了些,依旧是那声音,不过多了些沧桑。
  “小彦生苍声了,长大了!”苏恒打趣着,挥手,让彦生上前。
  一番寒暄之后,老头子道:“我说,咱们该回归原先队形了。”
  “什么队形?”姬胥华疑惑道。
  老头指着高自己一头的姬胥华的肩膀:“你个笨蛋孩子!本来不是咱们去仙棹山,苏小孩和彦生娃娃去睎雪江么?让苏恒和彦生坐了乌木船先走,咱们晚几天回去吧!”
  姬胥华方才恍然大悟:“对啊!那黑皇帝要是看到鸡蛋清那臭小子和苏大人一起,还不得砍了他脑袋!”
  “鸡蛋黄闭嘴!你晕船晕糊涂了!”
  忽听一声冷冰冰的怒喝,一个紫衣的憔悴少年从舱中走出,苏恒蓦然间发现,那张铁青的脸上,竟瘦削了几分,眼眶也有些下陷,发黑,忍不住一阵心揪。
  “哎呦,凌小孩儿,这是怎么了,刚才午休做噩梦啦?”老头子急忙打个哈哈:“梦见黑熊的话卸下熊掌来,老头子给你放点葱姜蒜炖了……”
  话所此时,轩辕莘刚得御医允许下了床,小太监刚给那双厚实的大脚套了软靴站起身来,便打了个喷嚏。小太监急忙给天子批了件单披风。
  围披上披风,轩辕莘顿觉通身发热,忍不住一松脖间的系带,横眉呵斥道:“这天气还用围披风?”
  小太监只得给帝王卸下,扶了他,去送出使的新一任右仆射韩珲春。
  身体的某处已在御医别出心裁的想法之下带了个护套,不会碰到即将痊愈的伤口,方便帝王走动,处理国事,此次韩珲春出使绿魁国动身时,他自然是亲自相送,虽是被抬去的,还是在新委任的右仆射韩大人上马车之前起身敬了酒。
  ——任命韩珲春为右仆射自然只是第一步,待韩珲春游说回来,摆平这场战争时候,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代替恒了。
  待韩珲春一行人远去,莘忍不住长叹一声,心道:恒,怎么才能拴住你呢?一面思忖着,一面命人从水路相迎,也好通报一声,自己好相迎。回到御书房时,见面容似恒的宫女已端着一个盖得严严实实的瓷煲候着了,便问她:“里面是什么?”
  宫女从容地答道:“回皇上,是用乳鸽血熬的粳米粥。”
  轩辕莘忍不住想起柳妃的乳鸽靓汤来,便道:“江婕妤,给朕端过来。”
  姓江的宫女一听皇上封了自己,却忘了昔日的淡然,惊喜地跪拜磕头道:“多谢皇上!多谢皇上!”
  轩辕莘不由少了大半兴致,吩咐她退下,待到七日后,命人在江边搭了个大帐篷,摆了甜酒瓜果还请了一台戏,只等苏恒归来。
  那天的天空晴得湛蓝,恰似苏恒挚爱的颜色。
  帝王兴致勃勃地从下了早朝一直到下午红日落山时,终于等到那艘乌木船。
  一个欣喜,帝王从椅子上跳起来,即将痊愈的□在起来那刻还是微疼了一下,然已无大碍,眼看穿上浅蓝绫子衫的妙人已近在眼前,帝王激动地大喊一声:“恒!“
  苏恒远远地望见那高大魁梧的黑影,心下一阵欣慰,低头望一眼自己的蓝衫,为和他赌气而刻意为之,像是别扭的恋人般——你喜欢我穿白,我偏不。爱了十年,受了对方多少伤他也算不清楚,然而,情人间的别扭也没少给他,不是么?
  毫无疑问,他对自己是非常在乎的,从那宽大的金黄色帐篷、整齐列队的士兵那里便可以看出,他怕是中午之前便已抵达,顽固的天子,难为你了。
  “呜呜!“
  猫兔子爬上苏恒的肩头,见到那大黑影,吓得挤着眼呜咽一声,嗖地钻进苏恒怀里。
  “恒,你可回来了!”
  帝王一阵惊喜,待彦生将自己的爱人背下来,一面仔细地扶着,小心翼翼地将其安置在轮椅上,十分怜惜地从头打量到脚,再见他的轮椅粗糙而木质平凡,想起自己精心为他挑选的坚硬无匹的千年樯木,忍不住奇怪地问:“恒,你原来的轮椅呢?”
  苏恒垂下长长的睫毛,略微一思忖,抬头迎上帝王黑幽幽的眼珠,淡淡地道:“路上遇到江湖强盗抢去了。”
  帝王当即一把抓住苏恒的胳膊:“你没事吧!”
  苏恒淡笑:“没事,破财消灾,等后面细细跟皇上道来。”
  多疑的帝王这才暂时不去追究,再盯着苏恒的右手把着轮椅的轮子的灵活手指,只觉得背后凭生出一大片汗渍。
  帝王仔细端详着蓝衫下的正在用力的手腕,没有半点喜悦:笨重的轮椅在那运足力的手腕下已能微微前进——这代表着什么?
  苏恒默默迎着轩辕略带莘惶恐眼神,刚刚暖和下的心又冷却下来,便道:“多谢皇上亲自远迎,皇上已等候许久,想是十分疲惫,也回宫好生歇息着,微臣也回府上……”
  “不陪朕看戏了么?朕可是特意为你准备的,这戏你不看也罢,朕等你那么久,不请朕去你府上坐坐,要不,你我去水渠轩叙叙旧?”帝王莘霸道地俯视着自己的爱人。
  ——水渠轩便是皇宫里帝王安排的苏恒住处。
  苏恒便淡淡地邀了皇帝去兰陵侯府,一顿简单的晚饭用毕之后,自然转入了正题。
  “恒,朕想你了。”
  苏恒刚放下饭碗,轩辕莘将其抱到卧室的楠木床上,伴随着咣当一声门响,一个个狼吻猛扑上苏恒的锁骨,像是在恶狗啃骨头一般。
  苏恒感觉不到,却能听得出声响,他知道,身上必定已增了些许红中透紫的印记,勾起唇角苦笑:凌霄哪有那么粗鲁。
  然而,这气息却又是自己最熟悉的,不是么?
  长长的吻吻过两块凸出的骨头之后,必定转移到胸前,接着,怕是一阵饿虎捕食。苏恒闭上眼睛,等待着自己感受不到的暴雨即将降临,蓦然间,那吻却停止了。
  “你胸前的伤口怎么回事?”帝王强压着骤生的一腔怒火,努力压着声音问道。

  第四十二章

  “你胸前的伤口怎么回事?”帝王强压着骤生的一腔怒火,努力压着声音问道。
  ——那自然是玺兽留下的爪痕。幸得凶猛的玺兽被铲除,玺兽骨粉擦在伤口上已早早地将那伤治好,疤痕却留下了永久的烙印。
  苏恒不语。抬眼,帝王像猛兽享用猎物般,已然将大掌伸向自己的肩膀,且已将自己的蓝衫豁开,将自己最隐秘的地方的那团雪白扯下抛于几十开之外,另一只手也滑至其腰间。
  苏恒略一思忖,低垂地好看的眼皮,淡淡地道:“皇上,那是一颗忠臣的心被豁出来时,刀伤太重留下的疤痕。”
  苏恒将“豁开”两个字说得特别重。
  帝王眼看即要到对方腰以下的大手突然停在风中。
  望着身下的人儿,睫毛在他的眼睑之下轻笼着一层阴影,月上之后的油灯光微弱,那影迷离,让人揪心。再看他的两腿间,那倔强的士兵漠然着,拒绝着自己。
  “皇上,臣请问,韩大人什么时候归国呢?”苏恒借势问道。
  轩辕莘一面怜惜地抚摸着苏恒的平滑瘦削的腰身,一面道:“明早寅时。”
  苏恒淡淡地将皇帝的粗糙的大手挪开,拽过衣衫裹住自己的身子道:“皇上可要像今日一般出迎么?韩大人一番游说让绿魁和蓝邹打消了大战我国的念头,也算大功一桩了。”
  轩辕莘一愣:自己已吩咐在宫中隆重设宴,迎接这事,却真的没有这个意识,似乎真的是疏漏了。
  嘴上,轩辕莘却答到:“自然要隆重迎接摆平了绿魁蓝邹的功臣。”
  苏恒笑道:“皇上体恤臣下,真是国之荣幸呢,明日寅时天还没亮陛下便出迎,韩大人之后怕是愿意誓死效忠了。”
  轩辕莘刚要说“同朕一起回宫”,却见身下之人眼神恹恹的,好似极致疲惫了一般,再想到自己一大早便要迎接韩珲春,只得将那股欲望暂时压下,罢了回宫。
  承应苏恒的想法,轩辕莘迎接韩珲春时并没有设什么戏台和帐篷,而是当晚带了皇后,身着普通的便服在城外三百里处的歇脚凉亭让人温着酒、煲了解乏的枸杞兔肉汤候着。
  是时已近五月,深夜却还是有些寒凉,轩辕莘身体强壮,伤处也基本痊愈,倒也不觉,可怜他的原配皇后,平时养尊处优习惯了,双手抱暖炉,裹着单薄的白披风的身子却已瑟瑟发抖。
  “不知道晚上冷么,怎么不多穿些?”
  皇帝一面怨着,解下自己的披风给年过三十的发妻,于灯下望着她略带发福的身姿,突生出一股悲念:她也老了。
  娶她的时候,自己年仅十八,她不过才芳龄十五,从整日提心吊胆的太子妃到受冷落的皇后,哪怕她再多不是,她毕竟也是个值得怜惜的女子,没有那温柔下遮掩的一世骄傲,更没有绝代的禀赋下给人的不安,从她的表现中可见,她是渴求这份爱的,不是么?为什么,那人却一直在拒绝自己?
  霸道一世的帝王为自己瘫痪的爱人新忧着,忽听一禁军来报:“启禀皇上,韩大人的马车马上就到了!”
  皇帝急忙吩咐小太监道:“赶紧把面条煮了,迎接韩大人!”
  毫无疑问,韩珲春夹起碗中迎接远客的“下车面”时,一股暖意从胃下一直暖到了骨子里——他自然知道,如此高傲的皇帝此番举动定不是他本人的意思,然而,这帝王求贤的心却溢于他所有的行动中,难道,自己昔日对三殿下的忠诚,果然是错误的?
  晚宴上,韩珲春果然见到了为皇帝出主意的人,那个仙人般的男子。
  整个宴会,皇帝并没有像三殿下那般奢侈,但也精美瓜果、点心齐全,鲜红欲滴的草莓个个都肉多甜美,香蕉橙黄,乌梅饼的果酱馅儿咬一口亮晶晶的,饼身的蛋黄量足而香酥松软,葡萄酒盛于玉质细腻的夜光杯中,外加几式色香味俱全的宫廷美味菜肴,让重臣们感官享受,惠而不费,然却丝毫不嫌寒酸。
  韩珲春侧望一眼与自己隔座的俊逸男子,只见他一双细长的手指正款款地握一只泛着墨绿的玉杯,含笑而望,十分友好。
  韩珲春礼貌回一一笑,心道:简约精美而不铺张的宴席又是他的主意吧?
  “诸位爱卿,你们都是国家的重臣,所以这次宴会朕邀请你们参加,且一人也不准少,爱卿们说为什么?”英俊威武的帝王举杯:“当然,首先是为了给韩大人庆功,为什么给韩大人庆功呢?因为他四两拨千斤,三寸不烂之舌便施展了一场离间计,消除了一场大规模的战乱,朕先敬他一杯!”
  英武的皇帝举杯,一饮而尽,文臣武将也皆跟着举杯附和。
  一杯下肚,轩辕莘接着慷慨地问道:“在座的有文臣也有武将,朕自己也算半个马上皇帝,朕并非重文轻武,可是,为什么这仗咱们不能大打一场?灭了蓝邹绿魁,统一了中原不好么?是我这个当皇帝的窝囊没本事,不想统一是吧?”
  在座的众人无一人吱声,高勉专注地望着皇帝等答案,苏恒勾起唇角微笑。
  “朕是天子,比任何人都想得天下与股掌,咱们拥有一流的将军却力不能战,为什么!”轩辕莘激昂地问。
  “回皇上,咱们的国力虽在您的统治下比别国昌盛些,可大战之后必有大灾,咱国家还经不起大战啊!”高勉起身,痛心地陈词道。
  轩辕莘不动声色一笑,“那诸位爱卿说说看,咱们该怎么办?”
  苏恒垂下睫毛不语,往后倚了下白花蓝鼓墩,此时,已有大臣顺着皇帝的意思道:“皇上,您的意思我们懂了,紫魆国需要更昌盛些啊!”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愿为国家昌盛而努力。
  “众位爱卿,朕在位期间,经历了几次战乱,国家仍在疲敝恢复和忧患之中,难以称得起昌盛二字,可以说,朕并不是一个非常合格的皇帝,然而整体说来国家还是有些起色的,其实这场宴会可以更铺张、更浪费,但这些钱用来练兵和屯该是什么样的收效……”皇帝继续道。
  韩珲春看一眼苏恒,见苏恒点头示意,便点头回敬,陷若沉思,丝毫没有听到皇帝在说什么。如今,自己和他共同位列右仆射,想是他的推荐少不了的,两个人的矮桌相挨着,苏恒刻意在他之后,都让韩珲春看在眼里,皇帝笼络人心的话完全是他苏恒的建议,韩珲春也记在心上,可皇帝能接受他的意见,毕竟也算明君呵。
  宴会结束后皇帝那声“苏爱卿,你留下”他也听在耳里,这个皇帝究竟有什么魅力能让这仙人般的男子那么死心塌地他不知道,总之,韩珲春觉得,一场远迎,一场宴会让他那颗抗拒的心柔软了,他走之后的场景,他却不知道。
  大臣们退席之后,抛却宫女太监们不提,整个宴臣的栩明殿便只剩下莘和苏恒两人。
  “你们都退下。”轩辕莘吩咐道。
  盘一双废腿而坐的苏恒挥挥手臂:轮椅离自己太远,且仅一只手能动,显然是动弹不得。
  待真正只剩下二人时,轩辕莘忍了一天的欲望再也无处可匿了。
  一阵湿烫的吻之后,官袍是被心急的帝王扯开的,苏恒眼见雪白的中衣被急忙地拽开,两腿间的那团雪白也被扔出十几步之外,突生一种强烈的抗拒感,一把拽住皇帝的手,白皙的修长手背放在黑而宽厚的大手上,产生了鲜明的对比。苏恒于是想起紫衣少年的那双白皙的手。
  “告诉我,你更爱谁。”
  记忆中,紫衣的小小少年面无表情,声音却是虔诚而忧伤到了极致。
  苏恒想到这里,忍不住双目凄楚。
  轩辕莘望一眼爱人带着伤痕的眸子,轻易地将那双白手手拽开,只听苏恒冷笑一声,寒气让他十分不悦。
  “不愿意吗?”轩辕莘质问。
  轩辕俯瞰着自己的爱人道。
  苏恒也不看他,只是讽刺地勾起唇角:“微臣不敢。只是微臣多年不曾饮酒,酒后有些头晕罢了。”
  “哈哈哈!”
  轩辕莘轻轻抚摸着苏恒的两腿间,大笑:“恒啊恒,为什么你总会有各种巧妙的接口?你觉得朕会信么?你在想别人,对么?”
  苏恒抬眼,望着轩辕莘道:“这就是陛下对微臣的信任?”
  轩辕莘不接他的话茬,反将视线投在不远处粗糙笨拙的轮椅上:“还用着呢?比朕的还好用?”
  苏恒自然知道他一语双关,便不答,只见帝王放下他,几步走到那简易的木轮椅跟前,挥起宝剑一劈,“咣当”一声,轮椅的扶手和轮子应声分裂出轮椅。扶手落地,轩辕莘隐约看到扶手的背面依稀有刻字。
  吃醋的帝王急忙蹲下拾起,见那字刻得歪歪扭扭,却能辨出,只见那木头上刻着:苏大人早日康复,姬胥华。
  轩辕莘握着那断裂的扶手,气得黑脸泛白,浑身哆嗦着,压着火气将刚刚吃力地支撑增加身子的妙人一把压下,瞪着苏恒逼问道:“我没记错的话,他是凌霄部下的一个参将吧?那么亲切的语气,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苏恒淡淡地道:“皇上既然已认定,我还有必要解释什么。”
  轩辕莘一把抬起苏恒的下巴:“凌霄不是带他们去仙棹山了么?你们是怎么见面的?”
  苏恒望着醋意横飞的帝王道:“皇上,凌霄他们比我们晚了不过半日,那么大的船追上我们不足为奇,恰好遇见江湖飞贼,凌霄他们拔刀相助,这不很正常么。”
  轩辕莘气得一甩手,苏恒的身子被甩得了个趔趄,轩辕莘急忙紧搂住,开始吮吸那张干净的唇角。苏恒只觉得唇边一疼,知道对方已给留下一个紫色的吻痕,右手刚要反抗,被牢牢地钳住,帝王的唇齿开始下移,所到之处,从下巴到脖颈,无一不留下紧绷过后的疼痛感,待那唇齿转移到他的肩膀,他已感觉不到,却能看得到对方的牙齿由吮吸变成了撕咬。
  苏恒一侧目,望见自己正躺在白色花岗岩的地面上,脖子凉飕飕的,花岗岩的白色,竟酷似山谷里的白花曼陀罗。
  苏恒讽刺地勾起唇角,开始回味当日的温存,大片大片的曼陀罗中,小凌霄将两个人的衣服全垫在他身下,如今,却是冰凉的地砖,附在身上的帝王犹如怪兽,肆意索取着,山谷中的记忆便愈加浓烈起来。
  水乳交融的缠绵,忘忽天地间的融化,忘记沧桑田的拥抱……多少年没有像那次那般爱过了。
  压在自己身上皮肤黝黑的男人身材健硕,胸肌甚至六块腹肌的线条让他一度着迷过,横冲直撞的冲击让他头晕脑涨过,也让他感觉无比刺激过,如今,怎么却不似自己一度热爱过的男人,兽欲暴涨的男人撕咬着他胸前的一颗粉红,像是暴躁的公牛要吞下一颗樱桃一般。暴躁的野兽将那颗樱桃果实弄得肿胀、立起,然后溢出紫红的颜色,暴躁的公牛啃咬着他的小腹,噬咬着他大腿根的粉嫩皮肉,直至他没有感觉的大腿,小腿,连脚踝也没有放过。
  苏恒冷眼望着帝王的作为,终于忍不住问道:“皇上,您把苏恒当什么?”
  帝王不做声,放下苏恒有些外翻的修长脚趾,一把抓住妙人紫红色的忠诚士兵,红着眼道:“恒,你是朕的!”
  苏恒干笑一声:“是啊,整个紫魆国都是陛下的,谢谢陛下,苏恒终于知道自己是什么了。”
  帝王将苏恒的两颗小球捏在手中狠狠揉搓着,开始喘息:“你是紫魆最美的美人苏,是朕最爱的人,所以,你不再是任何人的!”
  说罢,霸道的帝王将自己一生挚爱之人的细长物一口含住,竟出牙猛咬一记,苏恒没有感觉,眼神虽是漠然,唇角却是抽搐地一咧。

  第四十三章

  霸道的帝王一口一口地从顶端往下咬着,一口白牙和黝黑的脸膛色差鲜明。
  紫红色的细长物在白牙之下已有了一个个印记,却没有膨胀开,像是坚强不屈地对抗地一般,又像是不愿抹下着伤的痕迹。
  牙印本是一个个小的印记,越往下,牙上用力却越来越足,最后泛了紫黑。
  “痛么?”
  帝王看一眼自己的杰作,再看一眼写了满脸讽刺的挚爱之人,苏恒冷眼望着对方满眼的红血丝,依旧是淡淡的:“还有一个地方会比这里痛很多。”
  帝王的牙齿从那细细的紫红色之物又转至柔软的小球,狠咬一口,苏恒不能动弹的身躯竟也打了个寒战。
  丧失理智的帝王再望着脸色已然煞白的可怜人一眼,沉沉地道:“恒,你指的是心么?这里,比你疼!”说着,帝王拍得自己的左胸梆梆响。
  苏恒一双美男对上发疯的帝王已不知所以然的目光,郑重地问:“皇上,微臣实在是不理解,微臣爵封兰陵侯,官至仆射,论地位,算是一国宰相,岂是尊严沦丧之人?为什么陛下总把微臣看做不知廉耻的男妓?更何况,臣下的废疾之躯能享受交欢快感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帝王冷笑,笑声在大殿中回荡。
  一排排短桌上水果点心齐备,在他眼中却是狼藉不堪,香蕉似乎弯着嘴角,正在嗤笑。
  汉白玉的大殿中只有两人,白色像一片片白茫茫的雪,便愈显冷冽。
  “朕的恒,你当朕眼睛扫不到的地方心眼就是瞎的,是么?”帝王说着,一把爱人的双腿粗暴地分开,密闭的□极大限度地绽放于他眼前。
  “恒,你可知道,有多少人企图和朕一起分享这里!又有多少人曾经分享过这里?”轩辕莘终于咆哮了,脖子上青筋突起,太阳穴处也爆出分明的血管,一双大手,更是狠狠捏住那菊花瓣,菊花瓣在钳子般的手指下轻栗,泛出泣血之红。
  苏恒像一个局外人一般远观着如今此等陌生、昔日却漾满炽烈爱意的帝王,好看的淡唇颜色更浅,像那白瓷般的皮肤几乎趋于同一个色泽。冷眼望着自己的大腿被架在帝王的黝黑的脖子上,苏恒知道,□怕也免不了被那兽齿狎昵,听到那唇和唾沫发出的声音,于是知道,猜测果然已成了事实。
  已然红肿的菊花离自己的视线很近,轩辕莘贪婪地打量着,忽然,突发奇想,从身边的矮桌上取下一根金黄的香蕉:上贡的香蕉通身的外皮没有一个黑色斑点,光滑到如同蜡制模型。帝王饶有兴致地将香蕉剥了外皮,咬一口,甘甜,再望一眼剩下的一半,哈哈一笑,便往双腿皆废的爱人□里猛塞进去。
  紧密的菊花自然无法容纳这软塌塌的侵略物,骄傲地将香蕉化为一堆黏糊糊的软泥,倔强的帝王再抄起一只未剥皮的香蕉,固执地往对方红肿的□强行一捅,苏恒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一只胳膊撑起身子一挥手,甩给对方一个清脆的耳光。
  轩辕莘摸着自己热辣辣的左腮,一股兽欲非但没有得到平息,反而欲之烈焰高涨起来。
  “啪!”
  轩辕莘不客气地将厚实的大巴掌回敬在那张陶瓷般干净的脸上,苏恒的左颊立刻多了五个红印子,应声倒下时,瞥见轩辕莘端过果盘,果盘里的草莓鲜妍着,血红。
  一把将血红欲滴的大颗草莓塞进苏恒的□,进去的果实成了一泡红色的果汁,再塞一颗,红色的果汁滴下,轩辕莘血红的眼睛被这红色激得全身亢奋不已,一把掏出自己的欲望,便径直地刺入,和着黏糊糊地香蕉碎泥,完全不费力气,一滴滴红液滴落在那巨大的□之上,像鲜血,更像红泪。
  “皇上,您的行为将伤了所有忠贞良将的心,到时国将不国,别怪微臣没有提醒。”苏恒知反抗无效,留下最后一句忠言,缄默。
  野兽在自己的体内冲刺,像是没头的野猪一样在森林里乱冲,又像是被烧了尾巴的疯牛,没命乱撞。那头野兽满脸扭曲的快感,粗喘着,凌驾在为自己倾尽一生所有的神仙男子身上,冲刺,再冲刺,对方的□已是鲜血淋漓。
  “所以,以后你的身份不再是右仆射,你是朕的宸妃,朕的后宫中,皇后之外,你的地位最高,你苏恒是朕最宠幸的妃子!”
  帝王一面喘息着,终于将多年未忍心施加的封赏道出,一股强烈都安心化作那股欲望,要了爱人一次又一次。
  十年了,这次交合是他最得意的一次。
  十年前的苏恒不过才十六岁,第一次的时候像是打了一场打仗,弄得两个人几乎虚脱,全身洗过一般,苏恒自然是十分不情愿,拼刀枪、争上而弃下,苏恒终于妥协,却将□收得钳子一般,更像一个金箍棒,将他的欲望套得时痛而时快,后来苏恒瘫痪,自己爱得伤感。这次,却是自己权利的宣誓,是自己彻底得到他的一种象征。
  在这种心灵的极致满足之下,轩辕莘释放了。
  一次自然只是个开端。轩辕莘将苏恒抱至自己的大腿上,抱着他的腰开始第二次时,苏恒闭眼,沉默,之后到结束,一直是沉默的。帝王□的鲜血他不忍看,不忍看……
  苏恒第二日醒来时,已近正午。
  眼前的景致似昨,原来,又回到水渠轩了。
  伴随着两声:“公子,您醒了。”一个小太监双手端绘凤的金脸盆,另有一个侍女手捧青盐躬身请安道。
  苏恒动动身,本来一只胳膊起身就非常困难,加之昨天的一夜蹂躏,只能沉沉地动动手,一听那称呼,一股凉意将他彻底寒透。
  “公子。”
  苏恒讽刺一笑,称呼都改了,果然革职为妃了。
  “公子请洗漱,皇上已下朝,即将临幸水渠轩。”小太监尖声尖气,听得苏恒耳朵发冷。
  苏恒不语,默默地在太监和侍女的服侍下洗漱完毕,便见一个小侍女又端过一盆,盆侧放一条柔软的黄丝巾,小太监接过,便去掀苏恒的银白色绣凤绫子被。
  “住手。”
  苏恒强撑着,抓住太监的手阻拦道。
  受伤的三年,除了皇帝和彦生,也只有治病的老头子和强行施暴的三殿下看过这身体,当然,还有一个伤心的紫衣小孩儿,苏恒自是不愿再想,然这陌生人……
  苏恒一双美目庄严而平静地望着小太监,小太监迎上那双带伤的美目,乖乖缩手。
  眼看着小太监退下,苏恒再笑。
  为什么,当日对那紫衣的小小少年竟丝毫没有抗拒呢?苏恒眉头不自觉微皱,眼前闪现过紫衣少年那张冷酷而英俊的脸。那一世的傲气,志比天高,望着自己的时候,眼角却闪过无限的温存,像是大片白花曼陀罗旁边的热泉。凌霄,你也该踏上京城的陆路了吧?
  苏恒一面计算着凌霄的归程,凌霄和老头子、姬胥华也果真登上了陆路。上岸那刻,姬胥华突然大叫一声:“啊!”
  凌霄知他没什么大事,懒得理他,头也不抬。
  老头子一歪头道:“孩子,你又怎么了?”
  “ 我!我居然不晕船了!我怎么都忘记这事了!”姬胥华兴高采烈地望着江边刚弃的船,一脸激昂,凌霄径直往前走着,一声不吭,眉头紧皱。
  “小孩儿,你怎么了?”老头子追上去好奇地问。
  “不知道,总觉得他出事了。”凌霄回答。
  老头子转着自己的白胡子,奇怪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凌霄指着自己的心窝道:“这里在疼。”
  老头子无奈地摇摇头,三个人继续前行,走着走着,遇见几个樵夫正在议论地慷慨激昂,不由将耳朵一竖,只听其中一个道:“皇帝这样做,迟早遭报应!”
  另一个也道:“换了兵部尚书,以后会不会总打仗啊?”
  老头子只当没听见,对凌霄道:“小孩儿啊,老头子给你讲个笑话……”
  未等老头子言毕,却见凌霄嗖地冲上前,一把抓住其中一个樵夫的前襟,冷冷地盘问道:“快说,苏大人怎么了!”
  那樵夫抬头仰望,见凌霄九尺的身材,又一脸逼人寒气,急忙说:“这个……苏大人被皇帝纳了妃了……“
  凌霄一听,一顺手,当场将那樵夫扔出老远,老头子急忙飞身过去扶下樵夫,却见凌霄一展轻功,拔腿跟一阵风似的,跑得飞快。
  “鸡蛋清,你去哪里!“姬胥华在后面紧追。
  “凌霄,你给我站住!“老头子大声喝止。

  第四十四章

  “凌霄,你给我站住!“老头子大声喝止道。
  紫衣的倔强小孩儿充耳不闻,紫衣如影晃晃,直奔向前。
  “死孩子,老头子还不信了!”老头子一摞双袖,一双罗圈腿跑得飞快,很快便赶上了愤怒的紫衣小孩儿,揪着他的胳膊道:“你激动什么!”
  凌霄一甩胳膊,被老头子拿住,两个人继续奔跑,姬胥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跪在路旁直喘,已看不到凌霄和老头子的人影。
  “他会活不下去的,那么大的侮辱!”凌霄的唇角微动,一张白皙的脸涨得通红。
  老头子依旧拽着凌霄的胳膊不放,听他那么一说,加大的手上的力度,固执的小孩儿当场被钳制在原地,老头子一面加深力度,一面微笑:“小孩儿,你先告诉我,这是苏小孩儿亲口告诉你的还是你一厢情愿认为的?你就认定他对你比对皇帝有感情?”
  凌霄听完这话,如闻晴天霹雳,当场怔住了。
  本是轻巧的足底软靴,如今似已有千斤在压着,凌霄忽想起仙棹山一行刚刚结束时苏恒的那句绝情话:“凌霄,忘记吧,那只是生理反应!”
  “小孩儿?你没事吧?”老头子看凌霄涨红的脸瞬间煞白,十分心疼地叹一口气,拍拍他的 ,却见他没有反应,眼前茫然一片。
  “他妈的!我可追上来了!”
  老头听到老远一声大嗓门,知是姬胥华已赶来,见那高大的身影越来越近,再近些,只听姬胥华气喘吁吁地道:“老……前辈,快救……救救苏大人吧!他自尊心那么强,这样毫无疑问是……逼他去死啊!“
  姬胥华使劲喘着,满头大汗让他看上去像是在三伏天打过铁似的。姬胥华终于冲到老头子和凌霄身边,一面拍着胸口一面焦急地道。
  老头子收起玩世不恭的表情,思索片刻,十分严肃地道:“别怕,狗皇帝要的是活人,会好生盯着他,不会给他机会寻死的,凌霄,咱们赶紧回你镇国公府,回去和你爹娘请了安之后就换上朝服进宫!”
  凌霄依旧沉默,倒是姬胥华,拍拍健壮的胸脯道:“我也去!”
  “你不去!”老头子急忙将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一面阻止道:“你那么冒失,会害了苏小孩!”
  姬胥华瘪瘪嘴:“可是……唉,好吧,那我先回去看看我娘,再去苏大人府上看看猫兔子去,我想它了。”
  三个人这边正担心苏恒会寻短见,水渠轩里,苏恒也的确那么打算了。
  且说苏恒阻止小太监掀开被子碰自己,小太监只得后退到一旁,苏恒望着殿梁,终于看清,原来,连那里的图案也由虎图换成了凤图。再见侍女和太监在他的卧室里呼啦啦站了五六个,十分碍眼,便道:“你们都下去吧,我很累,有人在我睡不着。”
  只见几个侍女唯唯诺诺地答道:“是,公子。”便出去了,小太监却立在一旁,像是扎根在地里的松树一般纹丝不动,便道:“我的话不好使么?”
  小太监毕恭毕敬地道:“回苏公子,万岁爷有过交代,让奴才一刻也不离公子您,您行动不便,也好有个照应什么的。”
  苏恒略一思忖,道:“苏某行动不便不是有轮椅么,对了,我的轮椅尚且在栩明殿中,劳烦公公帮我取回来好么?”
  小太监垂着头,却抬起眼皮打量着苏恒的淡然神情,机警地道:“公子,您的轮椅已经少了一个扶手和一个轮子,吩咐新制的轮椅还在精心打制中,请公子耐心等待。”
  苏恒冷笑一声:“那我要是想出去散心呢?”
  小太监躬身道:“您要是走远点,奴才们可以好生抬着您,您要是只出这水渠轩几步,奴才可以背着您。”
  苏恒一听,开始沉默,停顿片刻,继而冷笑三声。
  “哈哈哈!那这轮椅什么时候能打制好呢?”苏恒追问道。
  “这……这奴才一回儿子去催催……”小太监搪塞道。
  苏恒再冷哼一声,勉强挣扎着起身,小太监赶紧去报扶他坐起,苏恒也不拒绝,在小太监的帮忙下倚坐在软榻上,逼视着小太监道:“你要催就现在动身吧,我今天脾气不好,你若去晚了,我可保不准在皇帝面前用什么话来’美言’。”
  小太监一听,噗通一声双膝跪地道:“回公子,是皇上吩咐您以后不必用轮椅了,不是奴才怠慢您啊!”
  苏恒撇一眼八仙桌上的白瓷蓝花茶杯,淡笑道:“我有点渴,能帮我端过茶来么?”
  小太监急忙颠颠地到八仙桌取茶碗双手递与苏恒,苏恒因只有一只手能动,小太监赶忙将茶碗盖取下在一边候着。
  “公公赶紧下去吧。再不走,等皇上来了,我的嘴可真要恼了。”苏恒端详着茶杯的质地,吩咐道。
  “是!是!奴才等公子喝完就退下,不能让公子一直端着茶碗啊!”小太监一脸忠诚。
  苏恒只得轻啜几口,将茶杯递给小太监道:“退下。”
  “是是是!!”小太监急忙接过茶碗放于八仙桌上,连滚带爬地退出苏恒的卧室,剩下苏恒收起那一脸淡然,眉头紧蹙。
  轩辕莘,士可杀不可辱,更不可一辱再辱,你懂么!
  苏恒一面在心中怨怨地想着,吃力地拽着床沿,苏用仅仅能动的右臂吃力地挪着,床单被拽起一大片。手中的床单湿漉漉的,想是失禁留下的痕迹。
  挪移,再挪,被单皱着出一朵朵菊花样子,再使劲,再使劲,终于,绑当一声,毫无知觉的身体终于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抬头,地面是用红色毡毯铺过的,并未摔出什么声响,苏恒再看一眼自己的下身,依旧未着一根丝线,再环顾四周,却未见自己的衣物,忽想起,昨夜已被那兽欲大兴的帝王撕破。
  轩辕莘啊,自精心呵护着你的江山,不求什么,难道,连最后的尊严都不给我留下么?
  “呵呵。”
  苏恒冷笑,努力舒臂抓住一块地毯的毛毡,前移着丝毫没有一丝气力的身躯。然而,地毯的毛绒太小太细,竟扯不住,汗津津的手指抓住,毛绒从手中溜掉了,再抓,再成空,一如抓都抓不住的爱情。
  “宸妃,呵呵呵。”
  苏恒默念着,觉得喉咙堵得自己喘不过气来,然却哭不出来。自以为聪明一世,却糊涂了一世,到头来,连爬过去结束这莫名的生命都没有资格了么?不!
  苏恒挣扎着,将胳膊蜷起,企图借力爬向八仙桌,然那不争气的身躯却依旧像一具僵尸般纹丝不动。难怪小太监那么放心地将茶碗放在八仙桌上,呵呵。
  不。
  苏恒在心中大声痛诉,细长的眉毛扭曲成一团。
  未有气馁,苏恒继续用自己不屈不挠的胳膊挣扎尝试着,趴在地上的身子还是动弹不得,再听一声开门的吱呀声,再一声“恒!”苏恒知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境界,在他身上得到了最好的诠释。
  “恒!你干什么!”轩辕紧张地将他小心抱起,迅速放到软榻上,却见被单已湿,便急忙喊人来换,一面用被子将苏恒腰以下□的身子裹好。此期间,苏恒一直未睁眼。
  慌乱之后,轩辕莘紧拥着双目紧闭的妙人,沉沉地道:“恒,昨天的事对不起,原谅朕好么?你已经是朕的人了,朕以后好好疼你。”
  苏恒一言不发,闭眼,睫毛垂下的阴影让他看上去睡着了一般。
  “恒,你说话啊!朕的好宸妃!”
  轩辕莘将自己的下巴轻抵着苏恒的睫毛,轻轻呼唤。微微感觉到下巴有些湿润,然这全国最美的美人却眉头紧皱,双目紧闭,连那好看的唇角也微微垂下,像是风中的花瓣落下的一朵残痕。
  “恒,你和朕有情人终成眷属,我们以后可以朝朝暮暮了,你理理朕,好么?”轩辕莘企图吻平心爱之人眉心的突起,唇下却觉得,那突起越来越深,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满足地继续吻着苏恒的眉心。
  “启禀皇上,兵部中书郎、凌霄凌大人求见。”
  正是这时,轩辕莘只感觉苏恒的睫毛轻轻一抖。
  “让他在御书房等朕。”轩辕莘对太监吩咐道,然后,深深地在双目始终紧闭的苏恒的唇上吻过,吻了许久,替他仔细盖好被子,轻悄离开。
  慢悠悠地溜达回御书房,见紫衣的挺拔少年带着曾经救过自己的老头子已候着了,霸气又宽和地一笑:“朕刚从苏宸妃那边过来,让老人家和凌将军久等了。”
  老头子忙跪拜,凌霄也直挺挺地半跪,手骨关节还一面吱吱地响着。
  轩辕莘忙道:“快平身,老人家和凌霄可是从仙棹山取回了药引子?真是不简单啊!宸妃的事你们辛苦了,朕赏老人家和凌将军各珍珠十斛,黄金十金,另封凌霄为护国将军!”
  凌霄起身后,一双凤眼寒光四射,与皇帝对视时,老头子已能感觉到视线相撞的火花如炬。
  御书房里很静,此刻,凌霄的骨关节响声分明。
  “谢皇上!”老头子再拜,顺便拽凌霄一下,凌霄站得像钢铁一般,周身丝毫不动。
  “还不谢恩?”轩辕莘居高临下地望着凌霄。
  凌霄继续直直地瞪着皇帝,不跪不拜。
  “哈哈哈!”轩辕莘宽和一笑:“凌将军想是旅途劳顿,太累了,将药放下,朕给宸妃带过去就是,不和两位多说了,昨夜朕也很累,宸妃劝了好几次才安歇下,朕也摆驾水渠轩了!”
  轩辕莘一面端详着凌霄和神奇,一面笑道。
  “朕,禽兽朕!”凌霄一个忍不住,破口大骂。
  “砰!”
  轩辕莘一拍桌案,大喝一声:“放肆!”
  “皇上!我想你是听错了!”
  老头子灵机一动,急忙从凌霄腰间摸出一个小瓷瓶,并狠狠掐了凌霄的腰一把,一本正经地道:“凌霄是说,他是将真的禽兽的骨粉献给皇上,这个可以治伤的效果太好了,皇上可以随身携带。”
  老头子一面说着,一面蹦跳到皇帝跟前献上玺兽的骨粉,且悄声道:“皇上,老头子有办法让苏小孩儿再也好不起来。”
  轩辕莘一面点头端详着小瓷瓶,道:“老人家,您就留下给朕瞧瞧病,凌将军累了,退下吧。”

  第四十五章

  话说姬胥华带着老头子给的一锭金子就甩开大步去他家附近的集市上给自己老娘买包子去了。当时也曾问过老头子:“怎么给的那么多?”
  老头子敲他一记脑壳:“如果你不在家,你娘靠什么过活?”
  老头子不知道,姬胥华的娘杨氏是个十分快乐朴实的中年妇女,丈夫死后,她每天一大早和儿子去城门外贩了菜来卖,天天在集市上吆喝的乐呵乐呵的,胥华的大力气除了先天因素,也是天天进菜培养出的结果。
  杨氏也曾经大病过一场,还是从小衣食无忧的凌霄给付的药费,好了之后又乐呵了起来,且最爱吃集市上有家叫“美人包”的包子,那包子的馅儿种类繁多,且包子皮雪白,白白胖胖的杨氏一口气能吃十好几个。
  “老板,我要茄子猪肉、洋葱驴肉、羊肉胡萝卜、鲅鱼酱包、西红柿鸡蛋、鲜虾包、排骨包,一样来五个!”
  姬胥华的大嗓门引起的大家的注意,围上一个老奶奶乐呵呵地道:“小伙子,你们家来客人了啊?”
  姬胥华拍拍自己的健壮胸脯道:“我和我娘两个人吃!”
  满脸皱纹的老奶奶笑得一脸菊花,仰头望着这个大个子少年,一脸的惊讶。
  待姬胥华提着一堆包子、拎着一只活鸭子和两只青黑的大螃蟹冲进自己家里时,见肥肥的腰有正常女子两个人那么粗的中年妇女正手拿菜刀,对着一只黑乎乎的怪物比比划划,嘴里还冲着那大怪物道:“别动啊!再动我拍你!”
  “娘,你干什么呢!”姬胥华放下手里的那一堆,接过杨氏手里菜刀,一见那似鱼非鱼的东西,肩膀上包袱里的包子差点都掉到地上:“娃娃鱼!我可找到你了!”
  姬胥华将一包袱包子递给杨氏便拧了“娃娃鱼”的尾巴一记,疼得“娃娃鱼”咕咕乱叫。
  “笨儿子,什么娃娃鱼小孩儿鱼,这是大鲶鱼,娘买给你吃的!啊!包子!”
  杨氏从包袱里掏出一个雪白的大包子就往口里塞。咬了一口,见儿子像大树一般站在自己面前,高兴地载歌载舞,晃着又高又壮的身躯,且挥舞着握着白包子的手转了个圈,一块茄子肉飞出包子皮,正好落在姬胥华腮上。
  “儿子!乖儿子你回来啦!”
  那杨氏一见多日未看到的宝贝儿子,激动地一手拿着刚啃一口的茄子猪肉包子,一手拍姬胥华的后背,姬胥华后退一步:“娘,你手上有油!”
  杨氏往胖乎乎的脸一扭,呜呜哭道:“儿子你嫌弃老娘了,呜呜——”,
  “娘别哭啊,这是仙女给的衣服!”姬胥华急忙上前安慰道。
  杨氏这才一面哭着,十分聪明地往身上随便一抹,破涕为笑:“啊!儿子有心上人了么?哪家的仙女?现在干净了,儿子快点进屋!”
  说话间,馋嘴的活泼妇人已吃了一个包子,又拿出一个往嘴里塞。
  进了屋,杨氏从水缸里舀出一瓢凉水递给儿子,兴致勃勃地问:“儿子,仙棹山好玩么?哪里有儿媳妇?你看你都玩瘦了!最近没受这么委屈吧?有的话别客气,咱不惯着别人,不过,要对凌霄好啊,那孩子是你的上司,还对咱家那么好……”
  一说起仙棹山,姬胥华忍不住一肚子气:“好玩个屁,有个屁儿媳妇!差点没命了!更可怜的是苏大人,一从仙棹山回来就被那狗熊皇帝纳了妃,这不是想气死苏大人么!还有那个鸡蛋清,他那么爱苏大人,现在伤心死了!”
  杨氏一面听着,又解决了一个包子,塞得胖乎乎的脸一块块的,嘴里还含糊不清地问:“皇帝也真过分,怎么能让宰相做妃子?真该让他吃多了撑死!凌霄也喜欢美人苏啊?话说,美人苏真的那么好看么?倒不如美人包,多解馋,恩,好久没吃驴肉馅儿的啦!”
  姬胥华咕咚咕咚灌着凉水,水珠一滴滴撒在那身褐色的衣服上,一口气灌完一大水瓢,听着院子里的鸭子嘎嘎地大叫,便道:“娘,别光吃包子啊,我买的大螃蟹和鸭子让你炖呢,鸡蛋清的师伯给了我一锭金子,人可好了!”
  “一锭金子!啊,那我不是可以天天吃包子了!!”杨氏眉飞色舞地从炕上跳下来,开始挥着手臂唱:“多情自古伤离别……”
  “娘,娘!!你等等,这歌让你唱的太……”
  姬胥华一听他娘的公鸭嗓,忍不住阻止,却听外面的鸭子叫得更响了,便出屋到庭院里一看,只见刚买回的鸭子正满庭院又飞又跑,两只鸭腿上分别钳着一只大螃蟹。
  ——青黑的大蟹腿牢牢地夹着乱跳的鸭腿不放,鸭子自然疼得嘎嘎大叫。
  “反了你们了!”姬胥华大叫一声,冲上前去,一把逮住鸭子。两只大螃蟹毫不客气地冲着姬胥华的腿上就扑。
  “啊!”
  只听姬胥华惨叫一声,原来这螃蟹的眼力十分准,不偏不倚地正钳在了姬胥华挽起裤腿的小麦色小腿上……
  终于将鸭子宰了,螃蟹也在小锅里炖下,姬胥华拖着紫淋淋的两条小腿回了屋子,却见杨氏正乐呵呵的围在炕上吃包子,硕大的包袱里三十五个包子已少了大半。
  “杨,春,花!”姬胥华大叫。
  那杨氏也不恼,数数包袱里的包子,抬头道:“儿子别生气,还给你剩下五个西红柿鸡蛋包,嘿嘿嘿。“
  “娘!你!”
  姬胥华气的直跺脚,那杨氏却从炕上跳下来,一把拉住他的手领到锅台边上,掀开锅,一股热气忽忽冒出来,夹杂着一股浓浓的香甜。
  “啊!娘蒸的馒头!”
  姬胥华本是气呼呼的,现在却大叫一声,伸手就抓,被杨氏打了以及手:“小心烫!“
  话到这里,咱们可得说说杨氏的馒头了。这杨氏力气大,做的馒头手劲儿跟得上,蒸出来的馒头自然是松软喷香,且这杨氏高兴的时候会在面粉里使上砂糖和奶油,蒸出来的馒头用姬胥华的话说“简直是宫廷馒头”,因此,这杨氏最爱吃包子,儿子却是最爱吃娘用心做的馒头。
  待鸭子煮了,螃蟹熟了,娘儿俩吃了午饭,胥华一面收拾着鸭骨头,一面摇头:“小动物还真是惨,那么多被煮的,不过,有的小玩意像那只猫兔子,真好玩啊!”
  杨氏一面剔牙,一面冲儿子拧鼻子:“别总和我说什么猫兔子啊,我都馋了!不过,看在你那么喜欢它的份儿上,娘给你做点胡萝卜鱼饼带去!”
  “娘最好了!”姬胥华端着饭盆一激动,螃蟹汤撒了一胳膊。
  却说姬胥华带着胡萝卜鱼饼去兰陵侯府上时候,苏恒的小女儿笑笑正在院子里抱着白绒绒的肥肥小猫兔子发呆,一滴泪吧嗒一声掉在猫兔子肥肥的小前爪上,猫兔子大眼睛眨巴眨巴,一用力从六岁的小笑笑怀里挣脱,爬到地面上,望着眼泪汪汪的小女孩,竖起后腿,像人儿似的站起来,开始扭白白的小屁股。
  笑笑眼巴巴看着猫兔子逗自己开心,一把将猫兔子抱住,用自己的小脸蹭着它的小白毛,喃喃地道:“茕茕,茕茕,爹爹被坏皇帝封了妃子了,皇帝好过分啊!爹爹是他的宰相啊!“
  “呜呜!呜呜!“猫兔子激动地呜咽两声,像是听懂了笑笑的话一样,乖乖地趴在笑笑的怀里,惹得小女孩更加怜爱地抚摸着它滑顺柔软的白毛,哄小孩儿似的说:“茕茕好乖,姐姐让竹喧姐姐继续每顿都给你鱼和胡萝卜吃,好不好!”
  “难怪它又肥了!”
  笑笑听到一声大嗓门的叫喊,抬头,见一个高个子麦色皮肤的十七八岁少年接话,刚要问他是谁,只见猫兔子“呜呜”两声,一下子从笑笑手里挣脱,蹦跳到大个子的身上,十分亲昵地舔着姬胥华的胳膊。
  “哈哈哈!小猫兔子!想我了没!”姬胥华抱住猫兔子,轻轻拍拍猫兔子的后背,十分开心地问。
  猫兔子继续舔姬胥华的胳膊,姬胥华想起自己胳膊上洒了螃蟹汤,忍不住哈哈大笑,笑过之后,见小女孩正可怜的望着自己,知道这小女孩是苏恒的义女,便放了可爱的小东西,蹲下安慰笑笑道:“丫头,别难过,我们正在想办法,那个王八蛋皇帝我们一起对付,你会见到爹爹的!”
  笑笑使劲点头,道:“爷爷已经去皇宫救爹爹了,爹爹会回来的!”
  此时,正在和老头子商谈的皇帝莫名打了个喷嚏。
  “阿嚏!”
  皇帝打过喷嚏后继续对老头子道:“老实说,恒的胳膊是你治好的,老人家,你说让他不再恢复,朕还真有点不信。”
  老头子笑道:“我治他不过是受我叔侄之托,我家叔侄小凌霄现在命都不保了,万一我治好了恒,他们私奔了,凌霄岂不是真的要没命了!“
  皇帝不动声色一笑。
  老头子继续道:“可是,苏恒正在治疗中,你现在让他停止治疗的话,他又会恨你,所以,我们要治而不治,摆出治疗他的假象来,却不让他治好。”
  皇帝面带笑容:“老人家接着说。”
  “所以,我要求入宫照顾他。”老头子转着自己的白胡子,直截了当地道。
  皇帝收起笑容:“老人家,你觉得我会答应么?”
  老头子继续玩着自己的白胡子:“你不让他治的话,他就更不爱你了!”
  皇帝哈哈一笑:“老人家,朕答应你,不过,得麻烦你帮朕解释下朕的苦衷,如果晚上朕去看他的时候他依旧不理朕的话,你就得离开皇宫。”
  皇帝说完,便转身离去,老头子一扬白眉毛,便乱闯乱撞找上了水渠轩,进了苏恒的卧房,见苏恒正躺在软榻上,睫毛垂下,睡着了一般,忍不住恶作剧道:“小凌霄,你说话啊!苏小孩儿在这里啊!”
  苏恒蓦地睁开双眼,一侧脸,却只见老头子,便扭头沉默,老头子大笑:“哈哈哈,苏小孩儿想小凌霄喽!”
  苏恒一脸茫然地道:“老前辈,帮我个忙。”
  老头子凑到苏恒眼前,疑惑地问:“什么忙啊?”

  第四十六章

  苏恒一脸茫然地道:“老前辈,帮我个忙。”
  “不帮。”
  老头子左右晃一晃脑袋,回答地很干脆:“老头子只会治病,来,老头子给你下针。”
  苏恒一听,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扔进冰窟之后,又被一阵冰雹浇打过一般,一种不必用肉体感知的寒意冰冻了他浑身每一处,甚至,连下垂的嘴角上那处紫痕也在发抖。
  老头子望着苏恒那张呆滞的,本来调养得润玉的面孔,如今却苍白憔悴得冰玉、碎玉一般,甚至那冰玉上还沁着寒珠,便不忍再看,径直出屋让宫女给端盆洗了手,一回卧室,就掏针去掀苏恒的被子。
  “不。”
  苏恒拒绝着,一把抓住老头子鸡爪般的手,老头子问:“怎么了?”
  “呵呵,呵呵。“
  苏恒眼睛像失去了焦距一般,无谓轻笑。
  “还有用么?”苏恒讽刺地道。
  老头子顿时觉得头皮发麻,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此刻,水渠轩出奇地安静。安静地像死水地,却又像是暗涛涌动一般,流淌的,皆是心酸之涩泪。
  老头子鼻子一酸,心疼地紧紧握住伤心人的细瘦的白手指,望着苏恒深陷下去的青黑眼窝,柔声道:“孩子,你有什么委屈都和老头子说说吧,老头子知道你苦。不过,你可千万别胡思乱想啊!”
  苏恒无力地望着绘凤的殿梁,轻轻道:“老前辈,您既然知道我苦,那就帮彻底解脱吧。”
  说完,苏恒紧闭双目。
  老头子痛苦地一咬唇,却又故作淡然地点点头道:“好啊,苏小孩,我成全你。你想怎么死啊?一掌拍了你的天灵盖还是用刀捅?用刀吧,反正你下身没有知觉。正好你这一死,那个狗皇帝肯定大怒,凌霄和鸡蛋花也活不成,正好你在地下还不寂寞,笑笑和彦生就惨喽,可怜没人疼没人教。“
  老头子一边说着风凉话,一面端详着苏恒的表情,见苏恒依旧双目紧闭,然那两排长长的睫毛却在微动着,便继续道:“可怜皇帝不知道要迁怒多少人啊!水渠轩里的奴才,你府上的所有人,姬胥华的寡妇娘,甚至凌老国公也得受牵连,可怜他一门忠烈啊!”
  苏恒再也忍不住,睁开一双伤痕累累的美目,沉默。
  老头子若无其事地坐在床边,脱下那双脏兮兮的黑鞋,一面扇着风一面道:“不过也没那么,你苏相爷这些年也给紫魆国出了不少力,死他百八十人算什么,是吧?而且凌霄还会去阎王那里陪你……”
  “够了,老前辈。”
  苏恒挣扎着用右胳膊撑住身子,想要坐起来,被老头子一把按得牢牢的:“苏小孩,本来这次找会那么好的桃花汁当药引子,全部是想给你治病的,现在也没用了,我每天泡着糖水喝吧,再和着菊花汁,据说能长寿……”
  “老前辈!”苏恒阻止道。
  “哈哈哈!”老头子乐得跳下软榻鼓掌叫好:“老头子果然口条不错啊!来,别死了,给你治病,老头子说着,拇指和食指拈一根红针,凑到苏恒耳边道:“孩子,你且在宫里呆着……”
  苏恒听完,急忙挣扎着擎起颀长美好的脖颈抗议道:“不行!”
  老头子望一眼苏恒白皙脖颈上的瘀伤,一脸严肃:“你没有别的选择!”
  苏恒一双秋水眸子忽闪着,睫毛垂下一股影,又抬眼,扇起一阵凉风。半晌过后,终于,坚定地望着老头子颧骨凸起的脸道:“老前辈,我答应你。”
  待到傍晚,轩辕莘吩咐御膳房炖了椰汁雪蛤牛肉汤,便“临幸”至水渠轩,是时,苏恒正着一身蓝衫坐在铺了地毯的地面上,一手把着八仙桌的桌沿,另一只没有感觉的手被老头子提着。
  “不要借助外力,用臂力让自己坐稳了!”老头子认真地道。
  苏恒咬牙,右胳膊用力掰着八仙桌,左胳膊却随着老头子的摆弄,依旧软塌塌的,轩辕莘一看这场景,心中虽是害怕,眼中却是笑着:“爱妃,再用力些。”
  苏恒一听那刺耳的称呼,嘴角立刻垂下来,瘦削的脸上因活动而染上的红光迅速褪下,轩辕莘见状,只得走向前蹲在苏恒身旁道:“恒,辛苦了,休息下吧。”说完,便将苏恒打横抱回软榻上,让他倚着靠枕半躺着。
  望着苏恒的那身蓝衣,帝王忍不住叹息一声道:“恒,朕喜欢你穿白,你却总穿蓝,是生朕的气了么?”
  苏恒不语,侧过脸去,被轩辕莘抱住肩膀,强行扭过身子来,然苏恒却低头,并不看他一眼。
  轩辕莘耐着性子搂住苏恒道:“恒,朕刚派人去深山中捉了一批雪蛤,用来给你滋补身子的,别生朕的气了。”
  苏恒一把推开,老头子只得退身出去,关门的时候道:“苏小孩,刚才说的动作,别忘记啊!”
  苏恒自然知道老头子指的是什么,心里一疙瘩,眉头一紧,轩辕莘却用指头慢慢抚摸,那皱起却丝毫没有消除。
  “恒,别生气了,你想要什么,朕都答应你!好好做朕的人,行么?”
  苏恒依然不语,轩辕莘心里有愧,只得静等。
  似乎等了半个世纪,苏恒慢慢抬起头,冷冷地道:“那你答应我四件事。”
  轩辕莘高兴地紧抓住苏恒的右手道:“别说四件,四万件我都同意!”
  苏恒冷道:“第一,前些年有个名叫洛勇苍的将军,恢复他的名誉,第二,将这些宫女太监撤了,我要让彦生来照顾我,第三,我不允许你将自己莫名的妒火烧到任何人身上,第四,”苏恒顿了顿:“我不以你妃嫔的身份出现在任何场合下。”
  “好好好!朕都答应你!只要你不再生气!来人,立刻接彦生进宫!其他人朕一概不追究,洛勇沧也就是朕一句话么!恒,朕说到做到!”轩辕莘一把将苏恒拥在怀里,苏恒面无表情,刚要挣脱,只听门外有太监敲门道:“皇上,苏公子,该用晚膳了!”
  “端进来!”轩辕莘吩咐道。
  只见公公后面跟着几个宫女,一行人端着佳肴而入,苏恒面无表情地道:“皇上素日并不算铺张浪费,深得民心,如今让人去挖如此珍贵的雪蛤,显然有失根本了吧?”
  “这是地方官员进献的,可不是朕索取的。“
  轩辕莘说罢,亲自将益肾养颜的椰汁雪蛤牛肉汤的瓷钵打开,盛了一白玉小碗端到软榻一旁,吹一口气,自己舀起一勺送进口中,十分有情趣地将唇凑到苏恒的唇边。
  苏恒顿觉反胃,急忙一推道:“皇上,您觉得蓝邹会这样安静下去么?微臣以为,蓝邹的边防不但不要松懈,还需更加增强!”
  轩辕莘一听此言,便觉一阵仙气吹过双眼,眼前灵光一现:“你放心,朕一定派一个最合适的人选。”说罢,蓦然间便觉心旷神怡。
  苏恒欣慰一笑,心下却是一酸。冷眼望着轩辕莘凑过来的唇,他未有半丝喜悦,但有胸口憋闷无比,一阵呕吐的欲望再次掀起,抬眼望殿梁,绘凤的图案更加刺眼。
  苏恒忽想起大片的白花曼陀罗来,小凌霄,他必定会遣你去边关,你安全了。
  苏恒在这边欣慰,另一头,镇国公刚送走来念圣旨的公公,凌霄却连砍下庭院里的好几株芭蕉树,暴怒如雷。
  “一定是他的主意!”凌霄气得嘴唇哆嗦着。
  “啪!”老国公一个耳光,凌霄的唇角扇出血来。
  “够了,老三!你还有点出息没!为一个男人,你至于么!更何况,我看人家苏恒也是为保护咱们这一家,你生的哪门子气!”老国公的虎头拐杖敲得地面梆梆地响,老国公今年已有八十的高龄,膝下三子,十八岁的凌霄最小。“
  “老爷别生气,他是气苏恒不留恋他吧!”老国公的姨太太急忙去劝架,凌霄怒指一挥:“闭嘴!”,不闻父亲的怒喝,也没有听那句夹杂着咳嗽的“让他走!”便冲出自己的府宅,那一去,便是一夜。
  凌霄先行至兰陵侯府,却听梅若林说彦生被接入宫照顾那人,连笑笑也抱着猫兔子去了,便掉头去了姬胥华家,拽着姬胥华去酒肆狂饮一番,姬胥华早已烂醉如泥,然这凌霄终是清醒,将姬胥华扶回去之后,便无人知道他去了何处。
  这夜,轩辕莘并未继续蹂躏自己的爱人,而是枕在苏恒的腰间,蜷缩着,无比珍爱地磨蹭着苏恒两腿间之物,小心翼翼地抚弄着,这夜,苏恒无眠,醒来时,额前的青丝,竟生出一绺白发。
  伴着日升,帝王早朝的脚步声刚消失,却听门外吵吵嚷嚷着。
  “你这个人是怎么进来的啊!快走啊!再不走,皇上来了非要的命不可!“
  “再不闪开,休怪我的剑无情!”
  苏恒清晰辨出:一男一女,女的似乎是侍女若雨,男的嗓音那样熟悉而冷冽。

  第四十七章

  “叔叔!外面好像有什么声音啊!”彦生一面帮苏恒梳头,一面侧耳仔细听辨着。
  苏恒很少照镜子,彦生直接在软榻上帮他梳理,一头青丝如缎,竟被顺一大把,再梳,又是一大把,彦生心下一阵发酸,再看苏恒的前额那缕银丝,犀牛角梳竟不知道该怎么下手了。
  红颜生白发。
  那一缕银质的丝线,像是薄霜一般,轻轻挂在那张干净白皙却消受的脸上。
  苏恒面无表情地,故作淡然地道,“哪里有什么声音,一会儿吃过早饭赶紧练武去。”
  “求求你快回去吧,不然的话,皇帝下早朝看到你,你我都要没命啊!”
  “让我见他!”
  偌大的水渠轩还是很静,老头子在另一间屋子睡着,若雨和另一个人的声音还是传到了苏恒的耳朵里,苏恒轻咳一声,仍是面无表情地对彦生道:“彦生,兵法十二篇你都背熟了么?”
  彦生一把抓住苏恒的肩膀,晃着脸色有些煞白的妙人道:“叔叔!他要走了!临走前他想见你一面!”
  苏恒惨笑。
  水渠轩外,十六岁的小侍女若雨一挥翠色衣袖的双臂,将凌霄挡得严严实实的。她不想这个满脸胡子拉碴的英俊的青年男子被皇帝处死,更不想他因为闯入苏恒的休息禁地而给这昔日的宰相大人造成更多的伤害。
  “我求你了,大人。为了苏大人和您自己,还是快回去吧!”若雨十分着急,一双弯弯的小眉毛紧紧地蹙着,她不想苏大人再受连累,不想。
  “大胆!什么人敢擅闯朕的后宫!”正在这时,一阵威严而浑厚浓重的声音传来,若雨吓得一哆嗦,急忙跪拜,心里十分纳闷:皇帝不是去早朝了么?
  “凌将军?怎么是你?来人,给我拿下!”帝王一声令下,十来个全副白花花着寒光盔甲的禁军手持长槊将他围了起来。
  为首的是禁军统领王封,与苏恒素日关系不错,攻下三殿下的王府虽是凌霄的主要功劳,他也功不可没。王封打量着凌霄,心道:苏大人和他的事情我也早有耳闻,真假不知,不过,就这样杀了苏大人的人么?
  “轩辕莘,你放了他!”
  紫衣少年毫不畏惧,怒指着威风凛凛的帝王痛斥。
  紫衣的将军虽是未着半身铠甲,然周身那股寒气四溢的气势却让向前的禁军门犹豫了一下。
  却说此时,猫兔子正被笑笑搂在暖呼呼的被窝里,在吵闹声中醒来,一听到熟悉的声音,嗖地从被窝里爬出,两双前后爪使劲奔忙着,小尾巴一翘一翘的,一刺溜拱出轩门,一见是紫衣的凌霄,高兴地两步蹦到凌霄身边,冲着凌霄的长袍便蹭,看得帝王更是火冒三丈,大吼一声:“小杂种!闪一边去!”
  猫兔子吓了一跳,一双大眼睛直眨巴,吓得侍女若雨急忙揪着它的小尾巴逮住,将它抱到一旁,猫兔子轻轻呜咽着。
  “大清早什么事啊?凌霄,你来了啊?我让你带的东西帮我带来了没?”老头子嘻嘻哈哈地走上前拍着凌霄的肩膀。
  “够了!老人家你别替他掩饰了!这是私闯皇帝后妃禁地之罪!”帝王一脸黑脸气得黑红。
  “给我拿下!朕的话不好使么!”轩辕莘大怒,再喝一声,禁军统领王封只得手持兵械,带部下纷纷涌上。
  “皇上,我的下属要出远门,临行前我见他一面都不行么?”
  一阵滑糯文雅的声音传来,所有人循音而去,只见彦生背负着苏恒从轩里走出,苏恒一脸的无辜却又不可侵犯的样貌,未有一丝笑容的脸上,竟不怒而威了。
  “恒,你!”帝王气的浑身颤抖,却又努力稳住自己,一抹脸,笑道:“爱妃,你见见旧部下倒也没什么,可是之前怎么不和朕说一声?”
  说完,帝王一脸堆笑地走到彦生,打量着彦生的姿势道:“彦生,你这样背着朕的宸妃,他哪能舒服?我来!”说着,便双臂接过苏恒,横抱在怀里,一脸宽和地对凌霄笑道:“凌将军,既是误会一场,你且进轩里,中午朕和爱妃再请大等大臣去栩明殿为你送行怎么样?”
  每一字,无不像刀劈,一刀,一刀,劈在凌霄少年的那颗炽热的心上,劈碎了少年对爱所有的幸福感。
  每一字,无一不像针刺,刺痛苏恒的太阳穴,刺得苏恒周发冷,头上一抽一抽的。
  凌霄一眼不发,望着皇帝怀中的爱人:才几天不见,他又瘦回原来了,甚至比原先更憔悴。好不容易养出的桃花肤色,如今又成了煞白。怎么!他竟有了白发!才几天不见!山谷里,真的又是梦中梦,大梦一场么?仙人般的男子在雪白的花中卧着,粉红的唇,粉红的脸被他吻了一边又一边,那人紫红细长的宝贝在自己手中舒展开,那人在自己的身下细吟,那人最脆弱地方的汁液苦涩而又让自己那么满足。
  苏恒亦是一眼不发,头倔强地挺着,在帝王的怀抱中望着失落而神伤的少少少年:依旧是那么年轻冲动,眼睛里却多了些沧桑,唇下的胡子也不似昔日的干净清爽,在腮周围稀稀拉拉的分布着,甚至,那头乌亮健康的年轻黑发也少了些光泽,黯淡下来。
  凌霄道:“少自作多情了,你以为自己是谁!你不过是我凌霄的内人!亲够了你我就掐死你我们一起死!“
  大船上,凌霄如是对自己说,可是,小凌霄,我死不足惜,又哪舍得你死呵。
  两人就这样对望着。
  爱人的爱人让他受尽侮辱,也给了他无边的占有和爱,自己却只能让他受更大的耻辱么!凌霄只觉得自己腰间的剑蠢蠢欲动。
  于是,苏恒咬咬唇,终于下决心说出一句让他痛心一生的话。
  “皇上,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苏恒打量着凌霄腰间的彗宗剑,轻轻道。
  “什么事?恒?”轩辕莘小心地将苏恒放到一把椅子上,柔声问。
  苏恒笑道:“我突然想起,早朝时间,怎么水渠轩中却有两个能早朝之人呢?凌将军明日将启程,今日却应我之请误了早朝,真是苏某的罪过。”
  “哈哈哈!”轩辕莘大笑,以胜利者的宽容道:“那么,凌将军,凌侍郎,随朕早朝去吧!当然,你可是得从乾胜门入呢。”
  凌霄一听,如阴天里的一个霹雳,让他的心愈加沉重,木木地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眼前的苏恒,在自己的视野中模糊,模糊,越来越茫然,头脑更是嗡嗡作响,像是几千只蜜蜂都在自己耳畔飞舞似的。
  “恒。”
  凌霄喃喃地叫着,一阵齿寒,上牙击打着下牙,像在冰天雪地一般。头一次鼓起勇气这样叫他,竟是在这样的场合。
  轩辕莘一听“恒”字,捏捏拳头刚要动怒,只听苏恒笑道:“陛下不是要早朝么?你们快去吧”,说完,苏恒一横心,咬牙决绝地望着凌霄道:“昨天皇上的龙威实在太让人承受不起,你们走后,我也休息下。”
  凌霄脸色霍地铁青,也说出了这辈子最剜心割肉的话:“宸妃娘娘注意凤体,以供陛下好生享用。微臣告辞了!”
  苏恒气得浑身打颤,却在微笑:“将军不必挂心,我会的!”说完,竟浑身痉挛起来。
  “苏恒!”
  “啊!恒!你怎么样!”
  凌霄急忙上前,轩辕莘却赶在前面,一把将苏恒搂住,苏恒却抖得更厉害了,两腿间的那团雪白也被抖到松开,身下湿了一片,轩辕莘急忙将他放到地毯上,彦生也围上来,开始按摩。
  不。苏恒在心里痛诉。难道见他的最后一面,都不能留下一个美好记忆么!
  凌霄在一旁心急地立着,却无从插手,苏恒只得说出最后一句绝情话:“若雨。“
  若雨忙上前,只听苏恒道:“送客。”
  若雨摇摇头,急忙送凌霄出轩门,凌霄却并未去早朝,一个人骑马去竹林砍下一大堆竹子,竹叶纷飞,如心飘零。
  回到府上,凌霄便将自己关起来,凌老爷子敲门无人应答,只听梆梆的竹碎声,一脚踢开门,却见自己最疼的小儿子埋身于大堆竹子之间,被竹子弄出的胳膊上紫色伤痕让老爷子心痛不已。
  “老三!你要干什么!”老爷子疑惑中,又有些害怕,见小儿子一脸绝望,也不敢语气太重。
  “奇怪!鸡蛋黄不是这样做的么!”凌霄一面摆弄着竹子,一面自言自语,似乎在回忆着什么,丝毫未闻老爷子的呼声,气得老头子叹气一声么,摔门而去。
  第二天清晨,若雨打开水渠轩门时,却见一把轻巧的竹轮椅横在门口。

  第四十八章

  “呀!轮椅!竹子的!”
  若雨惊喜地将横在轩门口的微绿色轮椅搬回大厅里,发现这竹制的轮椅极其轻巧,比当年皇帝给苏恒的千年樯木轮椅轻快灵便的多,构造也尽量避免冗余而十分用心良苦,不由想起昨天见到的紫衣少年来。
  “唉!”若雨忍不住自言自语地道:“唉,显然制作者知道苏大人已经有一只手已恢复,想给他更多的自主。”
  “呜呜!呜呜!”
  可爱的小白猫兔子见到有些泛着绿色的轮椅,高兴地蹦过来。
  若雨听到可爱的小动物兴奋的叫声,刚要抱那白白肥肥的小家伙,却见小家伙蹭地蹦到轮椅边上,小鼻子一翘一翘,好似闻到了什么熟悉的味道一般。
  “茕茕,你好可爱啊!”若雨一把抱起白毛毛的小家伙,蹭着它可爱的小脸,猫兔子也非常乖巧地由若雨抱着,伸出小爪子轻轻挠若雨的小酒窝,呜呜欢叫。
  “茕茕啊,一会儿送来新鲜的大草莓,姐姐先给你挑个大个儿的!”若雨拍拍猫兔子的小肥屁股,十分羡慕起苏恒的女儿笑笑来。笑笑可以搂着它睡觉,哪天也一定要抱过来!
  若雨一边想着,不由想起来:笑笑呢?
  她不知道,笑笑此时正在苏恒的卧房——昨夜子时皇帝才离开的,原因是苏恒的□之伤还未痊愈,半夜皇帝本欲求欢,却怕睡在如此可人的妙人身边伤了他而离去。于是,此时苏恒的卧室只有苏恒和笑笑两人。
  “爹爹,彦生哥哥怎么还没起床啊?”笑笑奇怪的问,一面恭敬地双手递上青盐让年轻俊美的爹爹漱口。
  “笑笑啊,彦生他最近刻苦练武,很累呢。”苏恒漱口之后,慈爱地抚摸着小女儿黑溜溜的小头发。
  “所以,让女儿照顾爹爹吧!”笑笑一双大眼睛眨巴着,十分懂事地望着苏恒,见苏恒撑起一只胳膊,便张来小手去扶。然这小女孩力气太小,苏恒除了那只胳膊,脖颈之下又无法行动,两个人使劲用力,挣扎一番,苏恒却始终未能坐起来。
  “算了,乖女儿。”苏恒慈爱地一笑。
  笑笑道:“爹爹早上起来身体会很不舒服吧?彦生哥哥起不来,女儿照顾爹爹。”
  苏恒一愣,再看一眼六岁的小孩子,眼睛大大的,皮肤白皙,虽不是自己亲生的,倒与自己真有几分相像,不由欣慰一笑,捏捏笑笑的小脸道:“你还小,这些事真的不用你做。”
  笑笑撅着小嘴说:“照顾爹爹不分年龄的啊!“
  苏恒一听,刚一紧张,却见门被打开,只见彦生推着一个精致的竹制轮椅而来,苏恒只觉大脑的思维瞬间停滞了。
  “叔叔,今天早上若雨开门的时候发现的。”
  彦生刚要说下去,见苏恒眉头紧皱,两排蝉翼般的睫毛忽翘忽翘的,便不忍再说,只得说:“叔叔,彦生好好练武。”说罢,便让笑笑离开卧室,掀开被子帮苏恒换下身之物,却见他身下的软垫未湿,两腿间的那团雪白也依旧干爽,有些奇怪。
  “叔叔,你上火了么?“彦生问。
  苏恒没有听见,眼前有浪花声清脆如铃。那一江的碧水一闪一闪,半月前的江水中漂泊的场景再现,那人因在江水中浸泡而胳膊引起感染,发起高烧,后来,竟然中了剧毒,周身更是因为玺兽之血而……那时候,自己的胳膊还没好,手却能动了,虽是自己全身暴露于他眼前,却抓住他的欲望之火,让它一点点熄灭掉了,为什么,如今却又几乎要将他烧毁!
  苏恒伸出手臂,冲着那竹轮椅道:“彦生,给叔叔看看。“
  彦生便推过来,苏恒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光滑的轮椅把手,见那新竹还有些翠绿的色泽,像是刚砍下来的一般,手不由地颤抖起来。
  彦生最近跟了老头子学武,也学的机灵了些,见苏恒如此,忙帮他穿好衣服,再抱到携带着竹之清香的轮椅上,苏恒右手紧握把手,淡色的嘴唇唇角勾起,却又剧烈地抖动着。
  许久,苏恒睁开眼睛,一双水样眸子十分珍视地望着视野能及的竹轮椅每一处,一侧脸,本欲轻轻深吻一下轮椅的椅背,却因脖颈以下无法动弹,任凭颀长的脖颈怎么俯首低探也无能为力,只得摸着宝贝一般不住地抚摸着把手。新竹的把手凉丝丝的,似还带了些清晨的露气,让他的手心顺着竹木,一凉便凉透内心。
  彦生扭头,不忍再看。
  “好精致啊!"
  苏恒忍不住沉沉地叹道,又吩咐彦生道:“彦生,扶我下来,让我再好好看一眼。”
  彦生便将苏恒抱回软榻扶他坐着,将竹木轮椅搬得离他最近的地方,苏恒摸摸椅背,再摸摸软软的坐垫,最后,铁下那张煞白的脸道:“彦生,劈了它。”
  彦生一愣:“叔叔!“
  苏恒面无表情地道:“劈了,当柴烧!马上!”
  “这……”
  彦生犹豫着,大拇指捏着食指不停地抠食指的指甲。叔叔,你真的舍得么?
  咿呀,门又开了,苏恒叹气,都是不会敲门的人。
  “哎呀!那么好的柴火啊!那么新的柴火啊!”老头子玩着一绺白胡子进了屋,拍拍竹轮椅,对苏恒道:“苏小孩儿啊,你说,镇国公府那么大,会不会缺柴火呢?”
  苏恒继续面无表情地道:“老前辈,说的好,一会儿咱们给劈得整整齐齐的,捆好了送回去。”
  却说此时,镇国公府的老爷子正在凌霄的卧房里守株待兔,用龙头拐杖梆梆地敲着地面,对着地上那一堆碎竹叶竹木发火:“那个死小子,又去哪里了!上午不是要启程么!哼!”
  说罢,一屁股坐在桌前的椅子上,誓等最疼的小儿子一回来就让他吃几拐杖。等了一会儿,却见小儿子一脸疲惫地归来,眼眶乌青,胳膊上的竹破痕迹赫然。
  “你去哪里了!”凌老爷子吹胡子瞪眼地望着凌霄的一身夜行衣。
  “散步了。”凌霄干脆地回答。
  “散步!穿夜行衣散步!你要去开赴前线了,马上就要风餐露宿,散个屁步!”凌老爷子的拐杖声音赫然。
  “所以要洗脸,休息下。”凌霄头不抬眼不睁地望着地上的一堆竹叶道。
  凌老爷子见小儿子一脸胡子拉碴,压着心痛,留下一句“给我把脸修齐整了!你是凌家走出的将军!别给我凌家丢人!”便摔门而出,剩下伤心的少年抱着一堆未干的竹叶发呆。
  发呆过后,凌霄洗了把脸,刮掉胡子,穿上那副闪着白光凛凛的铠甲,系上盘领,带上威风凛凛的头盔时候,忍不住想起父亲十几年前身穿盔甲的样子,突然,一个问题涌上心头:这身战甲,究竟是我凌霄怎么得来的?
  一个纠结的想法让他心下一阵黯然,缓缓脱下头盔托在手上,迈着迟疑的脚步走出卧室,凌霄方才发现,后院的梨花桃花早已凋零。
  老父亲早已在前厅端茶等待,母亲也准备好衣物干粮干肉等大堆大堆的物品时,凌霄终于发觉,原来,自己是要远行了。
  母亲是父亲的填房,所以虽是正妻,却也不过四十出头,依旧是身段苗条而容貌美丽的,可是,毕竟不复当年的美貌了,父亲一脸的皱纹,母亲光滑褪下的肤色,嫂子们的和侄子们的相送,让他登时清醒:哥哥们都躯身在边关,原来,我也长大了。
  凌霄望着父亲纯白的头发,胸中的血热沸腾。拔剑,对凌老爷子道:“凌家的又一条硬汉要出发了!“
  凌老爷子见凌霄虽难掩一脸疲惫,却面容一新,点点头,凌夫人开始掏手绢垂泪,走上前,摸摸儿子的已经长成大人的脸,刚要说话,却见一家丁抱着一堆竹子进来,对老爷子一躬身道:“老爷,大门口不知道怎么回事,堆了整整齐齐一捆竹柴,还有个纸条,说是给三公子当柴烧!“
  凌霄当场一怔。
  老爷子望一眼刚刚振作的小儿子,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嗖嗖嗖!”
  凌霄出剑,一眨眼功夫,一堆碎竹子便皆成了碎竹片。
  “儿子!”
  凌夫人想上前阻拦,却被那白晃晃的剑唬得不敢近身,只得叫一声,见儿子长剑一挥,一双刀子眼寒光四溢。
  “想让我走之前死了这条心?我还不走了!”凌霄赌气地比用闪电更快的速度使剑往大腿上狠狠一刺。
  绑当!
  彗宗剑落地,一股鲜血顺着凌霄的大腿处淌下。
  “死小子,你干什么!”凌老爷子气得龙头拐杖梆梆地敲,凌夫人急忙上前扶住儿子:“儿子!你干嘛做傻事啊!“
  “干嘛!他是在和皇帝赌气!真是个孽障!咳咳咳……“凌老爷子气得竟咳嗽起来。
  ——最终,凌霄未能当日出发,由姬胥华率领人马开赴与蓝邹毗邻的边境,凌霄因半路遇匪徒而受伤,养伤二十日后再启程。
  闻听这个消息后,老头子一边帮苏恒煎药,一边玩着白胡子乐呵:“好小子!有骨气啊!”
  “呜呜!呜呜!”猫兔子蹦过来,似乎闻到了仙棹山谷里的味道一般,激动地跳着。
  随即,若雨端一个亮晶晶的玛瑙盘过来,满盘子尽是鲜红剔透的大草莓。
  “老人家,吃草莓!“若雨笑吟吟地双手将盘子端到老头子眼前,老头子客气地道:“你们小孩子你们吃啊!苏小子不是上火了么,给他吃去!”
  若雨笑道:“苏大人让若雨先给老人家送来最大最好的这些,他那里我一会儿就送去啦!”
  老头子点点头。
  “呜呜!“
  猫兔子用白白的小前爪抓起一个最大的,递给老头子,老头子急忙接过来,慈爱地塞到小家伙的三瓣嘴里。
  猫兔子高兴地蹦起来,又抓起一个直接往若雨的嘴里塞,有着甜美小酒窝的若雨乐呵呵地吃掉,将猫兔子抱走,却见笑笑蹲在后院兀自发呆。
  “笑笑!”若雨故意大声一喊,当真下了笑笑一大跳。
  笑笑醒过神来,微微一笑:“若雨姐姐。”
  “笑笑,快去你爹爹那屋吃草莓啊!可大可甜啦!”若雨挠挠笑笑的胳肢窝,笑笑却道:“若雨姐姐,爹爹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啊?看得出爹爹很不开心。“
  若雨也收起小酒窝,不做声了。猫兔子看着两个可爱的姐姐难过,忍不住轻轻叫唤,开始扭肥肥的小屁股逗两人开心。若雨见它的样子又滑稽又好玩,舒心一笑,却被突来的威严声音吓了一跳。只听一声浓重浑厚的声音喝道:“吵什么!”
  猫兔子吓了一跳,一刺溜钻进若雨怀里,吓得直挤眼,连脑袋也拱在若雨怀里,帝王忽想起这小家伙见了凌霄的异常亲昵,又想起凌霄故意受伤而抗争自己的安排,忍不住怒火中烧,拂袖而入轩内。
  让皇帝最恼火的,其实还不是凌霄,上午那韩珲春借送行时候进谏,说纳宰相为妃将失人心,气得他火冒三丈。
  “人心?朕这些年勤恳为政,怎么就失人心了!朕难道与他不相爱么!”恼怒的帝王道。
  韩珲春十分中肯地说:“宰相乃一国之辅,苏大人为国倾其所有,且爵封兰陵侯,如今沦为女子三千佳丽中的一员,这实在是对他的侮辱啊!”
  “不要再说了,朕主意已定!”轩辕莘固执地道。
  一想到没送成凌霄又被新上任的左仆射将了一军,帝王窝了一肚子火。
  此次,苏恒正在卧房里接受老头子的康复训练,帝王见那张瘦削的脸愈显苍白,便不忍泄愤,胸腔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怒却让他抓心挠肺,心中顿生一计,转身走出卧室,对小太监吩咐道:“你去看看门口的那只小怪物,它好像饿了,带它去御膳房吧,它想吃什么就让它吃什么。”说罢,对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第四十九章

  说罢,轩辕莘满目嗜血状,对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小太监一机灵,打了个哆嗦,鼓起勇气道:“皇,皇上,奴才看那小东西……不饿啊!”
  轩辕莘瞪了面如纸色的小太监一眼:“你没看它饿得乱蹦跶么?”
  “是是!奴才这就带它去吃东西!”
  小太监急忙答应着,便屈身颠出轩门,一出门便看到温顺乖巧的猫兔子正将白乎乎的小爪子靠在若雨身上,肉团样的小身子缩成一团,像是软软的小毛球,又像是香喷喷的糯米团子。
  小太监见过猫,见过狗,也见过鸡,鸭,小时候家里还养过大白鹅,从来都没见过那么有灵性的小玩意。小时候,他也捡过一只猫,小猫每次饿了都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喵喵地叫唤着,像是哭泣的婴儿,后来因为养不起而送走了,却几次跑回来,一脸无辜地舔着他的脚踝,啾啾地哀鸣,似乎在说:不要赶我走!那一对圆圆的大眼晴看得他好不揪心……
  想着想着,小太监眼圈竟有些发热,呆呆地望着两个少女逗弄喜爱着和自己幼时的宠物差不多大的小肉团,胳膊里夹着的拂尘,竟脱臂而出,“当”一声掉到地上。
  “咿?小陶子公公?你怎么了?”若雨见小太监一副失常的样子,忍不住问道。
  “没,没什么。”小太监故作无事,挤出一个伺候主子的招牌笑道:“皇上让我带小茕茕去御膳坊挑些点心吃,让它想吃什么就随便吃。”
  “是么!太好了!公公你知道么?茕茕最喜欢吃东西啦!从水果到蔬菜到鱼它都不挑剔!陶公公你知道么?它跟着出海的时候,没有鱼的时候只吃胡萝卜和小白菜都没有怨言的!”若雨开心地拍手道。
  小太监一听,心里更慌,叹息一口气道:“唉,它居然不挑食?真好的小东西。“
  笑笑便对小太监说:“陶公公不知道呢,它最会哄人开心,见别人难过时候还会跳舞,小尾巴一摆一摆的,让人开心很多呢!
  小太监一怔,竟不会开口了。
  笑笑却高兴地笑道:“公公要带小茕茕去吃东西么?一定让它多吃点啊。它很乖的,从来不会搞破坏,很听话。”
  小太监只得装着笑脸答应:“好好好,小茕茕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让它一次吃个够,吃完……“
  小太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猫兔子抱到手里的,小东西友好地呜呜叫唤着,轻轻舔着他的胳膊,领进御膳房的时候,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闪烁着,很乖巧地望着琳琅满目的皇家厨房,却又乖巧地没有到处乱抓,小太监抹着泪,揉揉它的粉嫩的小耳朵道:“小宝贝儿,你吃吧,吃个饱,吃个好……”
  当那只精致的蓝花白瓷砂锅用漆器端到苏恒的卧室那刻,软榻上努力活动着刚刚略有知觉左手的苏恒只觉得心里咯噔了一下。
  小太监的眼圈鼻子皆通红,鼻子一动一动。
  此时,轩辕莘正在批阅奏折,刚处理完一桩小事,打开韩珲春的奏折,却见又是宸妃一事。韩珲春说,皇帝虽已昭告天下封苏大人为宸妃,却可以向天下声明这是酒后之言,并向天下人认错,否则,将大失举国之人心。
  “一派胡言!”
  轩辕莘气得一把将奏折甩出老远,见白瓷砂锅被端来,忙让小太监放到桌上,自己亲自盛了一碗端到苏恒面前,舀一勺带肉块的汤凑到苏恒嘴边,自己笑道:“恒,你这几天又瘦了,朕让人炖的补品,尝尝吧。”
  补品。
  苏恒的鼻子很灵,对美食,什么菜,炖的火候老嫩,甚至放了多少佐料都闻得出,今天,却闻不出是什么肉,他死盯着那白到惨白的汤勺,不想相信自己的判断,不想。
  “什么补品呢?是炖得火候不够么,血腥味很重。”苏恒的声音微抖,努力抑制着自己疯狂的冲动。
  “哪里有血腥那,味道不错。”轩辕莘凑近小碗,轻嗅道。
  “哇!”
  小太监只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急忙捂住嘴,他不想去回忆刚才那雪白的绒毛被毫不留情地血淋淋撕下,不想眼前继续闪现小东西临走前那双泪汪汪的无辜大眼睛,不想去看那么鲜活那么神奇漂亮的小动物一霎那就成了一具动物尸体,可是,那飞舞的白毛不断在他眼前挥动,那可怜的含泪大眼睛,那无辜的眼神前占据了他整个视野。
  “皇上,桌上有把削苹果的小刀,能拿来给我么?我想给您削个苹果。”苏恒也不接唇边的汤勺,面无表情,却不动声色地道。
  “啊!”
  轩辕莘受宠若惊,多少年都没吃到他削的苹果了。
  “好好!”
  轩辕莘应声着——苏恒以这种状态,刺杀绝不可能,轩辕莘不怕。所以,当苹果拿到苏恒面前时,苏恒平静如水的神态让他并没有考虑什么。
  苏恒右手接过小刀,“哈哈,我居然忘记了,我另一支手是不能动的。”苏恒接着说,“那么,就用右手吧!”
  说罢,苏恒冲着自己的蓝衫下摆就狠狠一划,然后扔下刀,“哧!”一声,将划破的绫子衣衫撕下,一挥手,一截蓝衫在空中飘几下,坠地。
  “恒!你干什么!”轩辕莘吃惊地望着他。
  “哈哈哈!”
  苏恒冷笑一声,斩钉截铁地道:“从此,你我恩情已尽。我苏恒心中不再有你这个人,永远。”
  “你说什么!恒!那么有灵性的小动物吃了给你补身子不好么!”轩辕莘一脸心痛。
  “够了。宫里什么没有?杀一个曾经陪着我出生入死、跟着我们一行人死心塌地的乖巧灵宠,皇上难道不是为了和一个小小的将军斗气么!猫兔子的另一半是不是已送去镇国公府了!皇上,你变了!变得我再也不认识了!苏恒已死,你连我也炖了吧!”苏恒话说时,再也抑制不住愤怒,一张惨白的脸登时煞白。
  “恒,不过是个小畜生罢了,何必发那么大的火。”轩辕莘自觉心底有愧,舒臂便去抱自己挚爱之人,苏恒一反手,被轩辕莘钳住了右胳膊,情急之下,竟挥动起只有一点知觉的左臂。
  “啪!“
  宁静的水渠轩卧房中,一记响亮的耳光声音清脆而在空气中回荡。
  苏恒望一眼自己的左手,有些惊喜,这一记耳光,却烧灭了帝王的所有理智。
  轩辕莘摸摸自己有些腥甜的嘴唇,平静地道:“你为一个跟你那么久的小畜生跟朕发火,朕理解你,不过,你都是朕的,它更是朕的!“
  轩辕莘说罢,将一头困兽般扑上去,一把撕开苏恒的蓝衫,像狮子捕获了一头小鹿一般,撕咬着,撕咬着,汲取着。
  雪白的锁骨上、胸前的粉红上,甚至两腿间迅速烙上了帝王的印记。
  苏恒头一次有力气挣扎,双臂不停地反抗着,左臂越来越有力,臂上的重量却越来越重,轩辕莘疯狂地啃咬着他胸前的粉红,像是要吸出他的骨髓一般,轩辕莘将他翻过来,粗暴地掰开那瘦削的臀瓣,轩辕莘将他抱到自己腿上,苏恒伸手狠掐一记轩辕莘巨大的□,掐得轩辕莘几乎蹦起来,两个人竭尽所能与对方斗争着,对抗着,直到苏恒累得胳膊再也没有一丝力气反抗。期间,苏恒没有再说话,眼前尽是那大片的白花曼陀罗和那花间痴痴忘着自己的小小少年……
  “苏恒!”
  此时,疼得昏迷过去的凌霄刚刚从噩梦中醒过来,刚要下床,被慈爱的母亲按住,抽心之痛一阵阵的,于是他放弃了下地,闻到一阵奇异的肉香,十分惊奇,下意识地问:“谁送来的!“
  凌夫人擦拭着儿子额上的汗珠,柔声道:“是皇上派人送来的,说是你受了伤,需要吃些补品。”
  “扔了,我不吃!”
  凌霄一阵失望,一头躺下,凌夫人心疼地边盖被子边道:“儿子你轻点,腿不是你自己的么?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说罢,便开始淌泪。
  凌霄见伤了母亲的心,一阵不忍,于是吃痛地坐起来,轻轻抹着娘亲脸上的泪水道:“娘,别哭,儿子饿了。吃完东西,娘让阿福给我抱那堆爹最爱看的兵书过来。”
  “兵书?好好!”凌夫人含泪而笑,打开皇上送来的金黄蓝花瓷钵,却奇怪了:“咿?这是什么啊?”
  凌霄忽一阵不好的预感,跳下床来,一看钵内之物,一转身拔出墙上的彗宗剑,大吼一声:“我要灭了那个昏君!”说罢,大腿上的抽痛阵阵传来,疼得他急忙扶着桌子坐下。刚坐下,却觉身上凉飕飕的,抬眼,却见是自己的白头发白胡子的师伯手中提一个大木桶,原是一桶从井中刚提来的凉水从头泼下。
  “你给我清醒下!“老头子满脸严肃:“你激动什么!我的安排不好使么!”

  第五十章

  “安排!你是想等大家都死光再安排么!”凌霄脖颈处青筋突起,依旧十分激动。
  “黄师父,您帮忙劝劝他吧,我先去给他找兵书了,唉。”凌夫人含泪而去。
  “你住口!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在,现在行动不也是无谓的牺牲么!”老头子敲敲凌霄的脑壳,脸上依旧未有半点缓和。
  “师伯!”凌霄道:“我要参与!”
  老头子还没开口,却听一个熟悉的声音道:“凌霄,你还有父母和偌大一个家庭,这事你别管了,你管就是给我们添乱。”
  老头子和凌霄循声望去,见那人穿一身不修边幅的黑衣,腰间还别一把大刀,不是梅若林又是谁?
  “小梅子,你这几天去哪里了?怎么回兰陵侯府也不见你?”老头子奇怪地问。
  梅若林笑道:“哦,老前辈,我去安顿姬胥华的母亲了,现在一切都已安排好。”
  “安排……姬胥华的母亲?”老头子一双小眼睛瞪得老大。
  “别提了,你猜那天他去兰陵侯府看茕茕,我打听到一个什么事情?”
  梅若林冷冷地道:“我对姬胥华说皇帝一回来就大臣的庆功宴之后纳了苏大人为妃,他一定是发现了我们一行人的蛛丝马迹,结果,姬胥华说,我在他轮椅的扶手背面刻了“苏大人早日康复,姬胥华”,明明别人看不到的啊!“
  “那个笨蛋!“凌霄气得拍桌子大骂。
  老头子急忙按着凌霄坐下,问道:“事情都发生了,骂有什么用!所以小梅子怕那昏君报复到鸡蛋黄的头上来,就将他娘接走了?”
  梅若林点点头:“不错。现在就等凌霄赶紧混蛋回边疆,我们就能行动了。”
  “你们!”凌霄刚要站起来,又被老头子按下:“你给我老老实实的!”
  “哼!”凌霄冷着一张脸不再说话。
  老头子从怀里掏出一本书结结实实地扔到凌霄脸上,大声道:“兵书你已经看得很熟了,我看你该看看这本书,先学会长大!”
  凌霄接住书,一看,竟是一本儒家的经典。
  “我和小梅子先走了,凌小孩儿你好好养伤,记得按时涂抹玺兽骨粉,你必须给我快点好,指不定皇帝哪天又会玩什么,你听到了么?”老头子用命令的语气道。
  凌霄不语,待老头子和梅若林走后,一言不发,静静地坐了一下午,什么人喊他也不应,待到月约黄昏的时候,冷着脸一瘸一拐地抱着汤钵地来到后院,默默地用彗宗剑开始掘坑。
  最后一次见那小家伙还是昨天,小家伙两双前后爪使劲奔忙着,小尾巴一翘一翘的,一刺溜拱出轩门,一见是自己,高兴地两步蹦到自己身边,冲着长袍便蹭。惹得帝王火冒三丈,大吼一声:“小杂种!闪一边去!“
  那时候,自己怎么没有抚恤它一下!凌霄悔恨地皱着眉,看一眼盖得严严实实的钵,钵体已经凉下来,里面睡着曾经那么可爱的小动物,它那么爱自己。自己也曾经钓很多鱼给它吃,吃得它肥嘟嘟的,然而,它再也吻不到鱼香,吃不到胡萝卜了。
  “不!”凌霄大叫。
  轩辕呵斥茕茕时候的眼神在他眼前无限扩大。猫兔子被呵斥时嘤嘤的呜咽让他好不揪心,好不刻骨铭心。
  轰一声雷鸣,凌霄充耳不闻。
  仔细地摆好洗得干干净净的胡萝卜和香气四溢的糖醋鲤鱼,胡萝卜是最新鲜的,上午命家丁从菜地里现摘的;鱼是菜市场现抓的活鲤鱼,将府上最善烹红烧的糖醋鱼的厨子再三叮咛,让他拿出最好的水准精心烹制,然而,此刻的凌霄却心如刀割。
  一次的冲动,害死了那么可爱的小生命,它即便长眠与地下,又能安息么?它那么友好,见到受伤的仙鹤都会请它吃自己最爱的胡萝卜来抚慰,它好无辜……
  想着想着,凌霄一阵歉疚,抱着凉透的黄瓷钵跪倒地。
  “轰——轰——”
  这次的雷鸣时间特别长,似乎要划破整个天空似的,听得满街的人四处乱窜。
  “哗啦啦——“
  倾盆大雨瓢泼而至,伴着不知道是天怒还是天怨,总之,闪电雷鸣,伴着天泪纷沓而来。凌霄只觉得满脸湿漉漉的,又咸又涩,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
  “茕茕!我凌霄欠你的!我欠你的!“
  凌霄在雨中大吼,吼声与雷声相伴,凌霄依稀听到自己拖着哭腔。
  “呜呜!呜呜!“
  隐隐约约的,猫兔子可爱的叫声依旧在他耳边回荡,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那么无邪。
  “小凌霄,小凌霄。”
  自己苦恋了多少年的梦中人也在轻唤自己,喊着自己的名字时,还加了个前缀,小。
  “你个臭鸡蛋清!”凌霄甚至看到了姬胥华那张愤怒的脸。
  “凌霄,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蒙蒙大雨中,腿在痛,心在痛,头也在痛,凌霄在泥淖中自省着,自问着,倒在苦涩的泥土中,慢慢睡着了,醒来之后,对床前的白发老父亲所言第一句话竟是:“爹,我要去戍边。”
  凌老国公急忙去摸小儿子的额头,再去试试自己的额头,发现没什么异常,便问:“为什么?”
  凌霄干脆地道:“好男儿志在四方,这是我一生的志向。”
  凌老国公冷笑:“是逃避?”
  凌霄轻哼一声,凌厉地望着前方:“逃避?我的东西就是我的!”
  凌老头子几天未舒展的眉头终于舒开了:“好样的,你后天就给我出发!”
  “不行,霄儿的腿伤还没好!”凌夫人端着一碗姜汤婷婷地走进卧室,坚决地反对道。
  “伤?那点伤算什么,他根本就没伤着骨头,又有玺兽的骨粉,老子还就是不留他了!”凌老国公双眼一瞪。
  “爹,娘,我明天就走。”凌霄兀地从床上爬起,两下穿好那身紫衫,环视一圈问道:“娘,我的披挂呢?”
  “哈哈哈!”凌老爷子开怀大笑:“孩子,爹把自己的给你准备好了,你要不?”
  “要!”凌霄干脆地道。
  当那身黄金战甲穿在凌霄身上时,凌老国公似乎看到了自己年轻的时候,英姿勃发,挺拔,高大, 威风凛凛,英武中,又不失斯文,好一个凌家走出的将军!
  凌老国公心满意足地亲自为小幺儿带上头盔,点头,端详着,发现相貌有几分似自己夫人的儿子竟比自己当年的风采摄人得多,忍不住赞叹道:“看我的儿子,哈哈,当年苏恒的风采也不过如此啊!”
  一脱口,凌霄当场色变,凌老爷子自知失言,却见凌霄拍拍自己的肩膀,安慰道:“爹,你儿子比他强。”说完,望着窗外,雨仍下个不停,且已近黄昏,便十分想和那人辞行,又恐再给他添乱,只得作罢。此时,他也在祭奠茕茕么?
  凌霄在心中默默叹息,一股信念,却愈加坚定起来。
  此时,苏恒一行人当真正在祭奠猫兔子茕茕。
  笑笑和若雨已哭得脸上连成一片,脖颈处尚有紫痕的苏恒一言不发,小小的坟墓前,所有人都在怀念着那么可爱的小灵宠,小灵宠扭着肥肥的小屁股哄人开心时,小东西遇见食物呜呜交换时,肥肥的小肉团乖巧地偎依在人的怀里时……各种各样的憨态,让所有人难以忘怀。
  “爹爹!呜呜,我要茕茕,我要茕茕,呜呜呜……”
  六岁的笑笑扑倒在苏恒的怀里,已泣不成声,苏恒双臂紧紧抱着伤心的小女孩,轻轻抚摸着她在雨中微湿的小头发,心,已凉。
  “唉?”老头子打量着苏恒灵巧的左胳膊,拍拍彦生的后背,轻声道:“时候差不多了。”
  彦生坚定地望着苏恒,使劲一点头,当夜,彦生彻夜未眠,一直在练武。
  之后的十天,苏恒对轩辕莘相当温顺,老头子加紧了苏恒的复健过程,待到第十一日,传来凌霄已抵达边关的消息之后,几个人的心却再也静不下来。
  “老前辈,差不多了。“
  这天的夜里,彦生借端茶的机会来到老头子的卧室,一边斟茶,一边悄声对老头子道。
  老头子一捋胡子,道:“茶水差不多凉了。“
  彦生刚十分不解地摸摸有些烫手的壶身,刚要质疑老头子的话,却立刻反应过来,点点头,坚定地道:“最近我也学了很多煮茶的本领,该派上用场了。”
  老头子点点头:“小梅子那边也准备好了。”

  第五十一章

  这天的一大早,若雨便见白头发白胡子的老头子一声不吭地从外面进了水渠轩门,且动作十分敏捷,地心下十分惊奇:奇怪,他现在不是该在房中睡觉么?
  说起老头子的习惯,让宫里的小侍女非常不理解。每天晚上,他帮苏恒针灸完了便就着月色散步,直到很晚才回来,回来照例睡到天大亮。
  若雨目送着老头子一言不发地回到卧室,望着老头子的背影,忽想:“他怎么高了些?”
  若雨摇摇头,洗一盘新鲜的胡萝卜、精心捡几个最大的草莓拿去后院茕茕的小坟堆前整齐的摆下。
  想起猫兔子茕茕曾用白绒绒的小爪子抓一颗大个草莓放到自己口中,若雨的双排眼泪不由脱眶而出。
  “茕茕,草莓和胡萝卜都很新鲜,你乖乖吃早餐吧。”
  若雨蹲在小小坟堆前,轻轻抚摸着湿漉漉的新土,抬眼望着依旧阴森森的天空,自言道:“昨天下雨了,老天也在可怜这个小宝贝么?”
  “若雨,你跟我来。”若雨正流着伤心泪,只听身后老头子喊了她一声,便跟了去……
  这天下了早朝,皇帝并未径直来水渠轩,而是被韩珲春的又一道奏折深深吸引住了。
  韩珲春说,国家虽已昌盛,然用人方面尚有不欠缺。苏恒做右仆射的时候,他和左仆射高勉的担子都很重,皇上其他信得过的人却很少,且地方的监督机制不够完善,又说今年雨水太多,庄稼会涝,如再这样下去,也会有洪水泛滥……总之,说了一大堆,听得轩辕莘双眼发直,幽幽迸射着绿光。中午,轩辕莘赐了饭,饭桌上继续与韩珲春谈治国、谈治吏。午后,轩辕莘照例午休一觉便让韩珲春回去了,临行之前,韩珲春拱手行礼道:“如果皇上做好了这些,您的霸业便坚实地迈出一大步了。”
  轩辕莘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一瞪,英挺的高鼻梁也越发挺拔起来。
  “韩爱卿,你再说一遍。”
  简短的一句话,却让帝王热血沸腾!想这些年蓝邹、绿魁、紫魆基本是三足鼎立,轩辕莘也只得发展生产、增强国力,并不敢轻易去想这毕生夙愿,轩辕莘强抑制住自己的兴奋,轻轻咳嗽一声,压低声音道:“韩爱卿,今晚申时来朕御书房接着聊。”
  韩珲春恭敬地应了声:“是,陛下。”便退身离开了皇宫,当夜申时,皇帝果然早已在御书房等候了,韩珲春一进入行了跪拜礼之后便被赐了座,两人刚谈了几句,殿内便忽来一阵大风,殿内所有一尺多高的蜡烛全部被吹熄,灯盏上的油灯芯子也都全落入盏里,整个大殿,一片漆黑。
  “嗖!”
  一阵运剑之声让轩辕莘迅速判断出来者的用意。
  “来人!抓刺客!点灯!”轩辕莘抽出腰间的宝剑大喊。
  “护驾!”韩珲春惊呼。
  轩辕莘循着声音躲过一剑,韩珲春一用力将其推开又躲过一剑。
  “嗖!”
  再一剑于漆黑的殿内回旋,韩珲春本想护驾,怎奈身上并没有带刀剑,轩辕莘劈剑一挡,顿觉对方力道雄厚,对方将轩辕莘的剑一反,“嗞”一声,帝王的胳膊多了道口子。
  轰一声响,大门被冲开,轩辕莘的贴身侍卫急忙进入,禁军侍卫王封更是迅速携一干大内的精英持兵械仗火把而来。
  “快点护驾!”韩珲春道。
  自从上次皇帝被刺之后,王封一干人对禁地的防卫更加严谨,只见王封冲上前来,轩辕莘借机开启苏恒为其精心设置的机关,一会儿功夫,刺客束手就擒。
  轩辕莘拍拍惊魂甫定的韩珲春道:“韩爱卿,咱们找个别的地方,继续刚才的话题。”
  韩珲春指指帝王的胳膊:“陛下,您的伤……”
  轩辕莘低头望一眼自己带血的胳膊,顿觉心下一阵发紧,好似自己最爱的什么即将远离自己永不再还一般,登时大叫一声:“来人!快去水渠轩!”
  须知,苏恒所居住的水渠轩离着轩辕莘素日最常在的寝宫和御书房十分接近,轩辕莘更是记得老三曾经对自己心爱的宝贝强行施暴,心中的一阵抽搐,不由吃惊起来:为什么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害怕失去他!恒,你等朕!
  轩辕莘心下狂跳着,捂着胳膊便带一干人等便向水渠轩飞奔而去,未及轩内,中途却听侍卫来报:“皇上不好了!苏公子和神医都不见了!轩内现在只剩睡得东倒西歪的侍女和太监啦!”
  “啊!”
  轩辕莘只觉五雷轰顶一般,浑身的所有汗毛倒竖起来,跺脚大骂一声:“贱人!”
  侍卫吓得不语,只听皇帝如山崩般怒吼道:“王封!立刻带人去西翰门,把那个贱人拦住,拦不住他,你们的脑袋都别要了!”
  “是!”王封急忙带人匆匆赶去。
  轩辕莘又大吼一声:“备马!”
  一行人咯噔咯噔直杀入西翰门。
  且说彦生掩护着,老头子抱着笑笑,梅若林背着苏恒,趁韩珲春进宫与皇帝谈国事之机,便潜出水渠轩,往出宫最近的西翰门而去。
  中途,躲过一行持槊巡逻的禁卫军,穿过月光凛凛的湖边,沿着侧面避开皇帝和妃子们弈棋的弈茗居看守的侍卫,老头子抱着笑笑一提气,飞上房顶,梅若林背负苏恒紧跟上去,彦生也追随而上,几个人一面观察着巡逻士兵的去处,一面轻悄前行,待禁卫军行远,老头子便从勾心斗角的楼顶飞下,刚下去,却见一小太监惊呼:“你是什么人!”
  老头子迅速一晃了个身子点了其睡穴,再见四周无人,梅若林方才背着苏恒跃下,彦生观望着四周相安无事,急忙奔向越来越近的西翰门,老头子带一行人轻悄穿过皇宫的一排排有用没用的雄伟建筑,从侧面终于到达西翰门附近,彦生道:“我出去打探下。”
  老头子忙拦住他,从手中飞出给苏恒针灸用的银针,嗖嗖嗖几声响,不远处的两排侍卫皆无声而倒,老头子再发几排针,更远处的站岗侍卫也如是倒下,方才让彦生出去打探。
  彦生跳出去,左看右看,见已无险情,便一挥手,老头子迅速飞身而出,梅若林亦是动用不凡的轻功,刚一亮相,却见四周的火把大亮,数千的箭雨呼啦啦而来。
  老头子和梅若林只得降身下来。
  “贱人!朕不顾自己的伤势第一时间想到你,你竟然想逃!你对得起朕么!”轩辕莘十分心痛地大声道。
  苏恒紧紧搂住梅若林的脖子的手有些发软,一听“贱人”二字,只觉浑身发冷。
  “老前辈,梅大侠,你们赶紧带笑笑和彦生走吧。”苏恒淡然道。
  “不行,我老头子今天绝对不让一个被罢黜的贤明宰相再落在这个昏君手上!”老头子一手抱笑笑,一手怒指着轩辕莘的鼻子,破口大骂道。
  “昏君?朕这些年不勤政为民么!朕一直守在恒身边,现在给他一个名分,有错么!”轩辕莘指着自己的左肩道:“朕刚才遭行刺了,之后的第一件事想的就是你苏恒你知道不知道!”
  苏恒冷笑:“像是想一只小狗或是小猫么?忘记了,你连陪着我们出生入死的小动物都不放过……”
  “你住口!你和谁一起出生入死,是朕么!”轩辕莘青筋突起,打断道:“你知道么,本来你完全逃的掉,可是,因为朕对你的爱,让你天衣无缝的计划落空了,让你失败的,是朕的一颗心!现在,它碎了!“
  “还有一颗心,已经碎了许久了,你可知道?”苏恒在火光中瞪着轩辕莘的怒容,质问道。
  却说此时,彦生手中的长剑一阵冲动,多年的怨气化作一股剑气。眼前的是多年来蹂躏他之人的好色之君,是不顾他尊严纳他入宫的暴君,是抢走他爱人的男人,是他爱的人甘愿以死相救然却那么不值得的无情人!
  “哧!”彦生一撒手。
  夜空中,长剑飞起,一霎那,璀璨若流星。
  彦生双目生辉,欣慰地笑笑。看着自己的长剑流转如电,宛如辰星,传说中的彗宗流岚,再也不是彗宗流汗了。
  “皇上小心!”
  轩辕莘左右的侍卫见飞剑来,下意识地将皇帝围起来,然那剑每每横斜着冲他们的喉咙而去,护着皇帝的同时,被剑追得不得不左躲右闪,一个躲避不及,飞剑旋转着斜插入皇帝的左小腿上。
  轩辕莘小腿被不意之剑狠狠刺中当场跪地。
  “给我狠狠地射!一个也不剩!”
  皇帝气急败坏地捂着腿,大声咆哮着。
  王封一愣,犹豫了一下,一咬唇,带头向彦生放箭。
  嗖嗖嗖!
  嗖嗖嗖!
  嗖嗖嗖嗖!!
  数千之箭冲着彦生飞去彦生大叫一声:“你们快走!”
  “不!”苏恒大叫。
  话音未落,梅若林一咬牙,飞身一跃,跃过深不可测的宫墙、老头子含着泪捂着笑笑的眼,刚欲前去搭救,彦生却咆哮一声:“快走!“
  老头子只得以咬牙,跃出这是非之地,剩下彦生,在箭雨中,在生命中的最后一刻,却萌生出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苏大人,我怕鬼,我今晚还要和你一起睡。我今晚一定不尿床了!”
  “小彦生乖,我没有怪你啊。“
  彦生满脸微笑,想起自己刚被带到兰陵侯府时,每天晚上都拽着苏恒的手撒娇钻那个温柔的人被窝时的场景。
  “彦生食指用力些。”
  ——小时候,苏恒用白皙修长的手握着他的小手教他写字,手指的温度热热的,像他的怀抱一样暖人。
  “彦生,'凡处军相敌,绝山依谷,视生处高,战隆无登’,背诵下面的。”
  长大之后,苏恒的身体完全废掉了,可依旧关心自己啊,彦生继续笑着,任由万箭穿心。
  苏恒美好的身体在他眼前轻晃,彦生想起帮他洗澡时轻轻抚摸着他紫红细长的宝贝时的场景,想起每日里照顾他时心中的愉悦,在生命中的最后一刻,满足感油然而生。
  “因为,你是我养大的。”伴着苏恒父亲式慈爱眼神,早已被射成刺猬般的彦生慢慢倒下,一瞬间, 无边的黑山横亘眼前。
  “给我追!”轩辕莘被侍卫扶起,一挥大手,指着西翰门的大门道:“务必给朕追回来,活的追不回来,朕也要看见尸体!“

  第五十二章

  王封大惊,口中却只得道:“是!“
  吱呀一声,昔日晚上紧闭的西翰门被大开,大批的禁军鱼贯而出,只为去捉那个为国呕心沥血的宰相、那个一笑倾城的妙人。
  那一夜,京城的每家每户人家都收到了一纸檄文,内容大致是:天子荒淫无道,昔日弑父夺位,欺幼弟,戮太妃,而今强纳宰相入后宫,宰相受辱而逃,遭万箭穿心,此等天子,实罪当诛!
  第二日的白天,雌鸡长鸣,公鸡孵卵,猫狗在街上到处乱蹿,甚至连白天不出洞的老鼠也都纷纷爬出来撕咬主人衣物,啃坏粮食麻袋,京城中的百姓于是知道:要出大事了。
  旧的兵部尚书、美人苏宰相已经传闻中已夭亡,新上任的右仆射韩珲春也已于昨晚被皇帝关入天牢,京城中人心惶惶,甚至有人想到了江山易主。
  轩辕莘因小腿受伤,捂着腿坐卧在龙床上,见到此纸书,顿时火冒三丈,大喊一声:“来人!“
  小太监颤颤悠悠地持拂尘颠过来,只听帝王问:“王封还没回来么吗?”
  小太监答道:“回皇上,王统领不是去捉拿苏大……不对,宸妃了么?”
  轩辕莘气得满口疮包, 本想补眠,直到黄昏过后亦难以入睡,待到昏暗的深夜,风雨如晦,雷声滚滚更是无法入眠。
  忽地,一声长雷划破黑得无边的天空,雷音轰轰,像是要将整个天幕撕破似的,又像是天炉将塌,睡中人蓦地睁开双眼,却见一黑影越来越近,随着黑影的前移,深夜的漆黑也跟着亮起来,越来越量,越来越量,亮得像一条真龙降落凡间似的。
  “轩辕莘,从今之后,这永昭宫便是我轩辕炤的了,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还不给我滚出去!”
  莘兀地从龙床上爬起,见老三着一身黄得刺眼的龙袍、头戴中央镶嵌着硕大珍珠的纯金冠,像一头猛狮般咄咄逼人地冲自己走来。整个寝宫大殿已然光明一片。
  “该滚的是你!来人,给朕拿下这个私闯寝宫的在逃通缉犯!”
  轩辕莘一挥手,指着门怒吼,太阳穴间的青筋像是要冲出那黝黑的皮肤蹦出来一般。梦中的场景,居然应验了。
  没有侍卫相呼应,两个贴身侍卫早已卧倒在外室。
  “来人!快抓刺客!”轩辕莘大呼,不见一人出现。
  “哈哈哈哈!”老三轩辕炤拍手鼓掌:“好一个威风的帝王啊!”
  “滚出去!”轩辕莘怒吼忽想起王封至今未归,便知他是倒戈了,便冷笑:“老三即便你能将宫里的禁军控制了,左屯卫军、右屯卫军也是吃干饭的!”
  轩辕炤无辜地道:“啊?左屯卫军?右屯卫军?朕很怕啊!哈哈哈哈!京畿地区的所有兵种朕都怕啊,哈哈哈哈!轩辕莘!”轩辕炤一挥手指着哥哥的鼻子厉声道:“连心都掏出来待你的美人苏尚且被你百般□,你觉得现在还有人站在你那边么!”
  “你!”
  轩辕莘被老三一句话堵了嘴,未等辩言,却听老三挥臂继续指责道:“你弑父为君,逼死我母妃,欺皇弟年幼,□宰相、杀戮功臣, 你觉得你还配做皇帝么吗!你还值得别人去拥戴么!轩辕莘,你的好日子到头了,来人!“
  “在!皇上有什么吩咐!“说完呼啦啦上来七八个江湖术士打扮的男子。
  “将他给我按倒,让他给我磕响头磕到我满意为止,要响的!“轩辕炤脖子一扬,帝王的霸道尽显举手投足间。
  “遵命!”
  “遵命!”
  轩辕炤一声令下,便上来三个大汉轰地将昔日威风凛凛的帝王按倒,昔日的帝王跪地声的闷响让老三兴奋不已。
  “王八蛋!放开朕!”昔日的帝王使劲挣扎着,却被按得牢牢着,一头钢丝般硬的头发也被狠狠撕向后方。
  “放手!朕让你们……”轩辕莘使出全力,受伤的左腿已疼得撕裂一般。
  轩辕炤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地的哥哥,打断道:“少废话,哥哥,给朕磕头!“
  “咚咚咚!“
  “咚咚咚!“
  话音刚落,便有三个人按住身子,两个人按脑袋,将威风扫地的帝王前额狠狠地向冰凉而坚硬的大理石地板上砸去。
  每砸一记,无不让轩辕莘头晕目眩。硬邦邦的地板砸得他前额出血、灰尘渗入额前的血肉,继续在冰冷的地板上敲击着,像冰刺刺入脑子里似的,更让轩辕莘不堪的,还是那份侮辱。
  “放手!朕是这里的主人!你们统统都退下!都混开!你们!你们杀了朕吧!你们杀了朕吧……“
  浓重而夹满羞耻的颤音在大殿中回荡,伴着屋外的隆隆雷声,伴着屋内一个又一个额头砸地的闷响声。
  “轩辕炤,你杀了朕吧!朕做鬼也不放过你!“旧日耀武扬威之人声音渐弱,却依旧不屈。
  “皇上,死了就不好玩了,换个法子吧!”其中一个人提议。
  “哦?对啊,这样吧,现在朕缺个贴身太监呢,给之前的皇帝净了身吧,好玩啊哈哈哈!”轩辕炤手抚金冠,仰天大笑。
  “太监就太监!当年君临天下的皇帝变得不男不女多好玩啊,哈哈哈!”随即有人附和。
  “嘶——”
  绣金线的龙袍被几个人粗暴地撕开,亵衣也被撕扯成碎片,苍凉的大殿内,旧日的王者□地被双手擒着,努力挣扎,挣扎,却终不起半点作用。
  “呀!那么粗啊!怪不得连那么好的宰相都不放过呢!割下来泡酒腌着,不知道拿去市面上当壮阳药会不会发大财啊,哈哈!!”另一个人点起一支蜡烛故意照在莘的□那处,一面取笑着。
  “割了它!”轩辕炤目露凶光。
  “住手!住手!朕饶不了你们!”
  莘□的身躯强壮而高大,然被这群江湖中人制住,无论怎么晃动着,却终究敌之不过眼看着自己最私密的地方是以这种方式暴露于众人面前,又被那些鼠辈的脏手抓住,轩辕莘只觉得自己像砧板上的猪一般大声吼叫着,咆哮着。
  昔日,若是他声音稍大一点,身边所有人都为之发抖,连地面都要震三震,今日,他的呼声已沦为畜死之前的哀鸣了么!
  轩辕莘凄厉大呼着,眼看着锋利的匕首已凉森森地挨上自己昔日最纵横驰骋、作威作福的那处,忍不住浑身哆嗦着、瑟瑟发抖着,强烈的□感让他的心碎了一万次。
  刀锋入内,凉丝丝地割裂着他的神经,他已无力再反抗,更深知,若是反抗,后果更不堪设想。
  轩辕莘紧闭双目,一股欲哭无泪之感涌上脑间。
  鲜血已渗入刀背。
  “住手!”
  忽听一声磁性而文雅声音的喝止,轩辕炤循声望去,见一浑身湿透的男子跌跌撞撞而入,大叫一声:“先生?”
  “三殿下,您也想学他么!”文雅的男子字字铿锵,听得轩辕炤阵阵心虚。
  轩辕莘不敢抬眼,却听得出,那是韩珲春的声音。昨日,两人还以君臣的身份促膝长谈,今日,他却□地遭人□,轩辕莘一面黯黯地想着,打了个冷战。
  “好的,先生,朕不给他净身了,还有,以后朕不是三殿下了,朕是皇帝!来人,快送先生回府上!”轩辕炤挺胸昂首,金冠昂仰。
  “那皇上,您好自为之。臣先行告退!“韩珲春字字有力,逼视了轩辕炤一眼。
  待韩珲春走出大殿,今日的皇帝俯瞰着沦为玩偶的哥哥,冷哼一声,却又喜上眉梢:“弟兄们,你们今晚寂寞么?昔日的皇帝在这里啊?你们想怎么玩就这么玩吧,哈哈哈!“
  “哈哈哈!“众人陪笑。
  “轩辕炤!你们这些禽兽!”轩辕莘大骂。
  “唉,皇上啊,宫里的女人有的是,我们上他干嘛啊?他是谁啊?说起来,要是美人苏在就好了,听说那个尤物的□比女人的前面还软和,哈哈哈!可惜让这个禽兽给逼走了。”其中一人忿忿地道。
  另一人像拍牲口一样拍拍莘六块腹肌的肚皮,奇怪地问:“唉,我说,你虽然长得没有当今皇上英俊,也算一表人才了,怎么愣是不知道心疼美人?要是美人苏肯让我操,我肯定是放在手心也怕化了,你怎么还好意思说别人是禽兽?”
  “放屁!”莘大怒,“美人苏也是你们来亵渎的!”
  轩辕炤搓挫手:“说说也不行么,又不是没上过。你自己也不是没亵渎过!难怪人家跟别人跑了,哈哈哈!!弟兄们,我的兄弟口很脏啊,你们教教他怎么做人吧。“
  只见一身材最为魁梧的九尺大汉一松腰带:“谨遵圣命!”说完,便掏出自己异常粗壮的□,冲着昨日帝王的嘴唇便塞。
  “唔——”
  莘将嘴唇闭得严严实实的,死不松口,却被钳子般的手指强行掰开,只觉腥骚不堪的□被结结实实地塞进自己的口腔,捅入自己的喉咙,忍不住开牙便腰,下巴却被一把掐住。
  “啪!”一声耳光的脆响在大殿中回荡,莘只觉一股腥甜从舌间滑过。
  轩辕炤瞥一眼自己刚掴过哥哥脸的手掌,将手蹭到一个属下身上,命令道:“你们继续!”
  众人纷纷涌上。十来个□塞来……
  不知过了多久,轩辕莘口中麻木不已,尽是腥咸,眼前的景致也越来越模糊,竟什么也不知道了。再次醒来,却是被一股刺鼻的臭气熏醒。
  起身,伤腿的疼痛一阵又一阵,嘴肿得腊肠一般,哗啦一声响,莘低头一看,却看自己脚上拷着脚镣,手上更是被铁锁缠绕着。
  “你!倒夜香的时间到了!快去!”
  忽闻一声太监的尖叫,轩辕莘方才知道,原来自己竟被关在清化池附近的小屋里。
  “臭奴才,叫你呢!耳朵聋了么!”
  太监尖声尖气又势力的声音像锋利的金属般划过昔日帝王的鼓膜。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轩辕莘低头望着自己破烂的太监装和自己手上的枷锁,再看一眼自己脚上的赤脚脚镣,不由想起自己昨日脚上的那双金丝软靴,疯笑三声。 脚稍一动,小腿便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剧痛。
  正是此时,蓝邹发起了对其与紫魆国边界的激战。十万大军猛兽下山般冲着紫魆的边城而来,擂鼓如山崩。

  第五十三章

  正是此时,蓝邹发起了对其与紫魆国边界的激战。十万大军猛兽下山般冲着紫魆的边城洪涌而来,擂鼓如山崩。
  一排排蓝旗在风中招展,像浩瀚的沧海,一队队敌方战士像移动的钢铁城墙,带着无坚不摧的士气。蓝兵□的马肥壮,步兵脚下生风,吼声动天震地。
  “给我守!”
  红衣金甲的年轻将军威风凛凛地持一杆长槊登上城楼,一眼瞄见城楼下的蓝邹大军,一双丹凤眼波澜不惊地望着敌军黑压压地向边城扑来。
  “冲啊!”
  “杀啊!
  红衣将军面无表情,俯瞰着城下,沉着一声令下:“放排箭!“
  “箭神来也!”
  于战乱中十分清晰的大嗓门高喊一声,众人三人一伙,齐上排箭,“嗖嗖嗖嗖!”一箭连穿四人,连环箭在来,如梭飞出,然蓝邹悍军不慌不忙地架起厚厚的盾来,勇往直前。
  “老子的箭,盾是没用的!”大嗓门的参将掏出身后三个人才搬得动的虎胆神弓,引起比普通箭长而重三倍的粗箭。
  红衣将军不慌不忙拦住,命令道:“射他们的主将!”
  大嗓门大个子的参将得令便射,箭头直冲几十丈之外的蓝邹主将。
  “好箭法!”蓝邹主将一闪,一挥蓝旗道:“架云梯!”
  于此同时,红袍金甲的将军转身问身后喝道:“备好浸油藤!”
  亲兵道:“是!”
  却见蓝邹强兵未等驾高耸的云梯而上,紫魆兵点起浸足了油的粗藤,“唰“地从城上抛下,霎时,整个城墙被团团火光围住,刚欲登城的蓝邹兵霍然间愣住了。
  “给我狠狠地砸!”红衣的年轻将军再一挥手,无数大石从城墙上砸下。
  十万敌军或有头破血流、当场毙命者,或有砸晕、后退者,亦有勇往直前架云梯欲登城,城上的士兵不慌不忙将火舌焰焰的粗藤往云梯上一甩,有侥幸没被火舌吻下者却被石头砸伤或被箭射堕下,也有登上城墙的艺高人胆大者,被红衣将军一箭射下。
  烟炎张天。
  蓝邹主将并不气馁,仗着十万大军发号施令道:“继续上!”
  话音刚落,不知怎么从城墙上飞下十几只马一样的东西,有两匹马那么大,似乎是铁制作的,仗着比人还高大许多的身子横冲直撞,踩踏蓝邹军无数,马腹中更有暗器飞镖,冲得蓝邹军措手不及。蓝邹主将一见形势不对,只得高呼:“撤!”
  ——殊不知,这马样的东西便是神箭参将所造,红袍将军命名为“万马秋江。”
  浓黑色的烟喧嚣直上,血花四溅,人头横飞。
  伴着山呼胜利之声,红袍金甲的将军一脸冷漠。
  仰头望天,初夏正午的阳光十分耀眼,红袍将军固执地将那双漂亮的丹凤眼瞪大,然却被那逼人的日光刺得双眼几乎要流泪,忍不住垂下视线,望着那一地的尸体,心中自问道:“有些事情,真的是无法战胜么?”
  “喂,鸡蛋清,你干嘛那么不高兴点啊?是不是又想苏大人了?”神箭参将拍拍红袍将军的肩膀,手却被狠狠地拽下:“放肆!”
  参将悻悻地捏着十分痛的肩膀,胳膊几乎要脱臼。
  ——不错,这红袍将军,正是凌霄。
  出征之后,他便再也没有与那身紫衣紫袍有半丝亲近,紫色,与蓝那么接近。
  一身红袍,一身红官服,勤恳练兵,已成为他今日的全部生活。抛却那份浓得化不开的想念,他似乎已彻底成熟了。
  “我会比他想象中更强大。”凌霄坚定地道。
  眺望远方,黄尘滚滚,黄尘中似乎升腾起一股白烟,大片的白花曼陀罗在他眼前轻晃,凌霄想着想着……又想起今天早上得到的消息来:宸妃因病既薨,吾皇伤心自刎崩逝,遵其遗诏,轩辕炤已登基即位。
  凌霄一双修长的白手紧握手中的长槊,手指啪啪作响。
  除了最后一条,前几条究竟哪个是真的!
  凌霄并不怀疑他师伯能将他的恒带走,且他深知苏恒与禁军统领王封的交情,却又如何放心的下!轩辕莘的死讯,更是十分诡异,他想走,想尽快赶回京城,却不知那人如今身在何方,他更预料不到的是,昔日将他的男儿尊严扫尽的帝王,如今正被囚在宫中倒夜香之人呆的臭气熏天之处。
  尊严被踏进的轩辕莘正望着自己破烂的太监装和自己手上的枷锁,大叫一声:“轩辕炤,我不会服你的!当年若不是我心软,你早没命了!十八年后你我再较量一番!”说罢,便冲着墙狠狠地撞去,却被几个人死死拽住,几个太监被轩辕莘的力道扯得几乎也要跟着去了。
  “放手!“轩辕莘大吼。
  “死在他手下,且以这样的姿态,有意义么?“
  轩辕莘听到一个文雅深沉的声音道。
  被几个太监拖牲口一般死死拽住,头发凌乱的旧时帝王不想回头。
  “呀!先生,你怎么又来看这个丧家犬了?”轩辕莘听到一个骄横而年轻的声音。
  “叩见皇上!”几个小太监一见新主子,忙不迭地送了莘,屈膝跪拜道。
  “皇上,何不杀了他以绝后患?”
  莘听到,韩珲春如是对轩辕炤说。
  “哼!,朕才不这样便宜他!”轩辕炤一甩金光灿灿的龙袍,金冠仰得直冲房梁。
  轩辕莘转身,怒指着三弟的鼻子道:“轩辕炤,杀也随你,刮也随你,无论如何,我不会屈服于你!”
  一身龙袍的人一听,却平静地道:“皇兄,你当朕是什么人啊?朕是来给你自由的。毕竟我们兄弟一场。”
  轩辕莘冷笑:“哈哈哈!你有那么好心?”
  轩辕炤眉毛一扬,道:“自然比你好心。朕在逃的时候,你捉拿朕,通缉朕,如今朕让你自由,让你一无所有,让你眼睁睁地看荣华富贵已是明日黄花,让你徒听着全天下人都说紫魆是我轩辕炤的天下,哈哈哈哈!”
  “你!”
  莘还未痛斥,便听轩辕炤道:“来人,给我狠狠地打,打完扔出西翰门去!”
  说完,便拂袖而去,可怜轩辕莘习过武艺,又怎敌艺高人大胆的江湖中人?未能反抗几下,便被轩辕炤的爪牙踩了脑袋在蚂蚁乱跑的湿乎乎泥地板上。
  一阵使了内力的老拳头盖脸地砸来,脸上、耳朵上,脖子上,肚皮上,甚至屁股上、伤腿上挨了多少拳,他也记不清了,总之,醒来时,他只觉得浑身的骨头碎裂了一般,皮痛,肉痛,骨头在痛,一张嘴,连嘴角、颧骨也是撕痛的。除了痛,还有阴森森的寒凉。轩辕莘恢复意识的时候,只觉得水渍正嘶嘶地浸湿着自己皮肤受伤破皮的每一处,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果然倒在泥淖中了。
  轩辕莘撑着胳膊,企图从泥水中爬起,随即牵动了手腕上、胳膊上的伤口。
  “噗通!”
  昔日威风八面的帝王胳膊一软,整个人再度埋在泥水之中,且是整张脸朝下,一股泥水忽地穿入喉咙,又咸又涩又苦。
  狗啃泥。落水狗。
  轩辕莘恰如其分地联想到了这两个词。
  冷雨依旧簌簌地下着,不停歇,甚至是敲击着丧家犬身上的每一处伤口,为那身疼痛多了些麻痒,轩辕莘加了些力道将满是淤泥的黑脸从泥水中仰起,大吼一声:“老天!我不服!”
  话音刚落,忽听天上一声长长的轰鸣,像是天怒,又像是天谴,长雷滚滚,划破人耳,崩天的绝响好不惊人。
  “朕统治了这个国家十年!朕不相信就没有个忠于朕的!”轩辕莘向天怒吼,执拗地憋着一股怨气强撑着歪歪扭扭地站起于泥淖间。
  “汪汪!汪汪汪汪!”
  不知什么时候,却扑上一只癞皮狗,在雨中撕咬着旧时江山主人的泥裤腿,本已是破碎不堪的衣衫于是更加破碎。
  “滚!!!”
  轩辕莘瞪大那双黑眼,狠踢了毛皮松散的狗腹一记,癞皮狗咬得更凶了。一人一恶狗撕咬着,搏斗着,待癞皮狗终于夹着尾巴退散,帝王的浑身衣物已全然不遮体。
  许是被折腾得太过,轩辕莘终于筋疲力尽了,一脱力,一屁股墩倒于泥污之间,低头望着自己的衣物,终于知道什么是衣衫褴褛。
  “朕是皇帝!朕是皇帝啊!”
  轩辕莘振臂高呼,终于,呼声便成了哭声。哭着哭着,突然下意识地带着颤音痛喊:“恒啊!朕是皇帝啊!”
  不知名的地方,雨中渺无一人,更没有他的恒,轩辕莘捶打着泥水,幻想着一个拥有倾城笑容着仙人会一挥手,抚平他所有的伤痛,恍惚间,他竟发现,十年来,自己竟如此依赖那人。
  轩辕莘望着自己瘀伤紫青的胳膊,强壮,肌肉依旧如石头一般,忽想起怀抱中那白云般飘忽轻盈的身子,心突然刀割般的疼痛:“恒,这么多年来,那么多事,你究竟是拖着病躯是怎么帮朕完成的!”
  轩辕莘的心不停地抽搐着,心中闪现出一排名单:凌老国公、高勉、王沙、黄隽、司空捷……
  “他们是朕的忠死者,朕要夺回江山来,朕要夺过来!”轩辕莘想爬起来,却因精辟力气,腹内突然大唱武戏,咕噜骨碌,饿得他头痛脑晕,连站起来的力气都不复存在了。
  打量一下四周,野草,泥土,这是什么地方?怎么这么凄惶!
  饥饿,有生以来第一次洪水猛兽般侵袭着习惯了金莼玉露噎满喉的尊贵人,轩辕莘在寒雨中瑟瑟发抖着,吞咽着天上降下来的苦涩汁液,然却没有一丝填补饥饿之果腹感。
  冷。
  强壮的身躯在摇摇冰雨中,从天亮等到天黑,终于听到了雨声之外的唧唧声,低头一看,却是比手掌小许多的黑老鼠。
  近了。
  更近了。
  “唧唧!唧唧!”
  轩辕莘一咬牙,一把逮住,掰开脖子,小老鼠奋力挣扎,然那叫声戛然而止。使出全力仰脖而饮,拼命想象着那是雪蛤汤,待那汪热乎乎的液体顺喉而下,停顿一会儿,终于有了些力气,方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向前走着,辨认着方向,终于认出,这条路是苏恒身体还好时两人曾走过的,便蹒跚地前行着,往镇国公凌府的方向走去。

  第五十四章

  当轩辕莘冒着冷雨,一瘸一拐地伫立在镇国公府大门前时,低头瞅一眼自己褴褛不堪且是太监服的衣裳和那满衣裳的泥泞时,满怀的信心便像那雨中的青烟般,未能冒出,便全然消失。
  朕什么时候那么狼狈过。
  轩辕莘转眼望天,雨蒙蒙的天已阴阴地黑了大半,周身的疼痛麻痒和寒冷让他终于厚下脸皮,一横心,向前几步,狠狠地叩几下铁门,许是雨声的障碍,叩了许久,然却无人应答。
  “快开门,朕要见老国公!”轩辕莘火冒三丈,皇帝脾气习惯性地发作了。
  正是这时,大门被打开,凌家的家丁打量一眼来人的穿着,皱着鼻子刚挥挥手嚷了声:“干嘛的!”却见这人高大魁梧,气度不凡,虽是衣不遮体,一双浓眉黑眼却有几分怕人,家丁的声音渐弱下来。
  “带我去见你们老爷。”轩辕莘道。
  然这落难帝王见到拄着龙头拐杖、头发胡子花白的老国公时,却全然哑了。
  艰难的一路上,轩辕莘无数次想象着自己满腔豪情地对老国公陈词:老国公,你是三朝元老,你们家一门忠烈,你的幼子凌霄多次触犯皇权,朕也都一一包容下来了,如今有奸人篡位,请你助朕一臂之力吧!
  “啊?是皇上?拜见皇上!”
  老国公皱着白眉毛打量了来人许久,终于辨认出那面孔,立刻将金灿灿的拐杖一放,俯身跪拜,轩辕莘一把拦住,嘴角抽动几下,无语。
  老国公见轩辕莘形容酷似乞丐,满身是伤,被雨浇得头发一绺一绺的,且胳膊上伤处已被雨泡得红肿,急忙命人带他去沐浴更衣,并命下人找出自己年轻时候最好的衣裳,待落魄帝王更衣完毕、伤口也皆涂了治伤药之后,老国公刚带昔日帝王进自家客房“委屈一晚”时,轩辕莘却再按捺不住了。
  “老国公,帮我夺回王位!事成之后朕封王!朕要封你为王!!”轩辕莘一瘸一拐地走向前,抓住老国公的肩膀道。
  老国公意味深长地望了轩辕莘一眼,许久不语。
  “老国公,答应我啊!你家一门忠烈,不会姑息乱臣贼子的,你的小儿子我放过他多次,答应我啊!”轩辕莘双眼通红,紧紧抓住老人家的肩膀使劲晃着,好在老国公身板硬朗。
  老国公依旧不语,一脸无奈地望着那张尚未觉悟的国字脸,终于,捋一把及胸的白胡子,摇头叹息一声:“唉——。”
  “发 生什么事了!快告诉朕!”轩辕莘继续晃着白发的老人家,老国公一摆手,痛心长叹道:“皇上,你可知,昨晚朝廷上死了多少人!”
  轩辕莘一愣,立刻意识到自己朝中的亲信怕是已大半遭殃。
  “皇上啊,您不该纳苏大人为妃啊!传出美人苏英年早亡的消息,全国人都认为是皇上的纵欲害死了他,他不仅是您的爱人,他更是救了我们整个国家的宰相啊!您对他的亵渎伤了所有臣子的心,如今天怒人怨,老臣又能做什么?他大赦天下三日,如今又免税三个月,如今连百姓怕都是站在他那边!”
  老国公一脸痛心。
  “免税三个月,”轩辕莘一听,大笑几声:“哈哈哈!他靠的是什么!是朕的勤俭积攒下的国库啊!是朕一点点攒下的啊! ”
  老国公摇摇头:“唉,皇上您也早点休息吧!老臣告退。”
  随着吱呀一声关门声,伴随着茶杯的落地声。
  “啪!”
  上好的紫砂茶杯坠地,摔了个粉碎。
  江山,真的拱手让人了么!
  轩辕莘抑制不住愤怒,抓起八仙桌上的紫砂茶壶刚要狠狠掷出去,脑子却骤然清醒了,握住滚烫壶身的大手停在了风中。
  “哈哈哈哈!”
  轩辕莘大笑,丝毫没有察觉手心已烧熟般的疼,紫砂壶是陌生的,不是自己素日用的三彩釉质九龙杯,闻气茶香,是龙井,亦不是他素日喝惯的六安,环顾四周,没有盘龙的大殿柱子,没有象牙龙床,没有成群供自己使唤的太监宫女,没有金盏琉璃照的油灯和一尺长的蜡烛,没有红色的地毯,没有……
  慢慢地,轩辕莘将茶壶放回原处,小心翼翼的。
  神经质地摇头,再摇头,轩辕莘蹲在地上抓头发,再抓头发,知道湿漉漉的的头发成了一团鸟巢时,自言道:“人家可怜你收留你一晚上,你有什么资格砸人家的东西!你现在什么都没了你知道么?你一无所有啊!”
  轩辕莘望着一滴滴豆大的湿润液体滴在干净整洁却没有铺红毯的地面上,忽想起某一天。那天,自己拥有了一切,江山如画依旧,风华绝代的美人也被自己强行收入后宫,从红毯上抱起他,喊一声宸妃,然后紧紧将他搂入怀中时,吻他的眼睛,自己的嘴唇湿润了。
  同样的骄傲,他让自己最爱的人眼眶盈湿;同样的骄傲,他将一颗为自己而挖出来的七窍玲珑心狠狠地践踏,以至于身败名裂。
  “恒,难道我真的错了么!”轩辕莘蜷缩在床脚,拿起一片茶杯的碎片,端详着自己粗壮的手腕,比划着,终于知道那天为什么他的恒□着下身都要往那八仙桌前爬去……
  “轩辕莘死了!”马车夫捡起一张纸,大叫道,苏恒一张苍白的脸上表情僵住了。
  “我觉得不是真的。”梅若林望一眼苏恒道。
  老头子看一眼苏恒,再看一眼梅若林,摸摸笑笑的小头发道:“没想到轩辕炤动作那么快。都以为他躲在什么地方韬光养晦去了,原来他一直都躲在京城!”
  苏恒面无表情:“他不会杀掉轩辕莘的,我了解他,但不代表轩辕莘受得了他的侮辱,更不代表轩辕炤不杀他的同时会放过我苏恒。”
  梅若林将梅魂刀握紧了些:“苏大人,都怪我梅若林不好,害死了彦生,梅若林愿以死保护苏大人!”
  苏恒自嘲地勾起唇角:“救我这个废人做什么。你们带着笑笑赶紧去吧。”
  “你个死孩子,你这是说什么话!”老头子双眼一瞪。
  苏恒惨淡地继续笑道:“我也该死了。茕茕那么无辜,彦生,我视同已出的小男孩,难道,我还想害死更多的人么?”
  “爹爹还有笑笑啊!”笑笑一听茕茕和彦生,哇哇大哭起来,苏恒抚摸着她的额头,刚要抚恤自己的女儿,只听马车外竹声飒飒,间有风声呼啸。
  “大家撤!”
  老头子大吼一声,耳朵一动,只听一股罡力从马车顶端飞来,即时,一掌劈开马车的一端车壁,抱起笑笑便跳车而出,梅若林一掌击碎另一端车壁,搂住苏恒的腰亦是跳下车来,打几个滚,只听那高头大马恢一声嘶鸣,马车被那阵罡力击得粉碎。
  “好强的力道!”
  梅若林在心中大叹一声,打横抱起苏恒,一提气,便动用那身好轻功飞身起来,心里一面琢磨着:此人的掌法像极了飞蝗掌,难道轩辕莘连玄思道人也请来了!
  这里,咱们先说说这玄思道人是谁。玄思道人年已过五旬,性情古怪,年轻时,曾因受妻子干扰无法专心练武而杀妻灭子,之后,一直躲在道观潜心修炼武功,直到那飞蝗掌法练得出神入化。
  梅若林也曾和他叫过手,这玄思道人没捞到半点好处,若不是他那日道观有事中途停手,梅若林在第二百多回合险些败下阵去,更何况如今还保护着一个双腿皆废之人!
  “梅大侠,你走吧,不要管我了。”疾速前行时,苏恒认真地道。
  梅若林简洁地怒道:“不。”
  话音刚落,便听前方的竹林中冒出一阵刷刷的风声,轰一声,竹叶飞溅入天,竹枝抛洒,竹叶哗哗地冲着二人飞来。
  “梅若林,交出苏恒,跟我回去见当今皇上!”
  梅若林听到一声闷而回旋的声音,深厚的内力振得他头晕不已。
  “妄想!你跟着轩辕炤那种人,他做不几天皇帝的!”
  梅若林亦逼出一股内力,反击道。
  “轰!”
  “轰轰轰轰!”
  又一阵竹雨飞溅,连环来袭,大片大片的竹叶像暴雨更像无数利剑飞来,梅若林抱着苏恒跃起、左倾、右躲,后仰,后退,前闪,不一会儿,已筋疲力尽。
  “你快走!不要再管我了!”苏恒大声喝止道。
  梅若林气喘嘘嘘,刚躲过一阵竹箭,又飞来漫天的湿土,夹杂着大个的石头,梅若林只得护住苏恒。
  “哧!”
  一根尖利的竹叶划破梅若林的后背。
  “嗖嗖嗖嗖!”
  绿箭如冰雹。
  又一阵尖利的竹雨,梅若林应接不暇,后背、胳膊皆已插上了竹箭,不意之时,一颗拳头大的石头飞来,咚一声砸在苏恒的后脑勺,苏恒当藏昏阙过去,之后,便全然失去了知觉。

  第五十五章

  苏恒再次醒来时,因着鼻间氤氲的幽幽竹香。
  一双无比澄澈的眸子像溪水般,淡淡流淌在他的视野里。
  “呀,你醒了!”
  苏恒的视线慢慢清晰了,迎面望见一张十分灵秀的瓜子脸,瓜子脸的主人眼睛不大,眼神却出奇得干净,刘海在眉毛之上,亦是干净清爽的,整个人看上去约十四五岁的样子,是个清秀的小姑娘。
  “如果彦生还在,该多好。”苏恒黯黯地想着,竟兀自张罗起来。
  “原来你睁开眼睛比闭上眼睛还好看啊!醒了就好,嘻嘻!”小姑娘见苏恒虽未说话,眼神里却有了些什么似的,高兴地启齿笑起来,一口皓齿在并不明亮的屋子里熠熠生辉。
  苏恒打量一眼那间并不算大的屋子,只见手边有一只竹蝈蝈,要不是他眼力好,差点以为是真的了,屋子里更是摆满了竹篓子、竹筐、竹箱子、竹凳子,还有……竹椅。
  “你怎么不说话啊?是不是身体还没好啊?对了,你的脸色好苍白啊,是不是得了什么病?要紧的话,得请郎中看看啊!对了,你怎么会躺在竹林里的一大堆竹子中间啊?你那么年轻,怎么会有一绺白发啊?”
  小姑娘好奇地盯着那张让他越看越舒服的脸,晃着脑袋,誓将打破沙锅问到底。
  说道竹林,苏恒的神智立刻清醒起来,双手撑着身子勉强半坐起来,急切地问道:“小姑娘,莫非,你刚才看到的只是我一个人么?”
  小姑娘点点头:“是啊是啊!怎么?难道还有别人?“
  苏恒苦笑一声:“是的,一个白发老人家抱着一个大眼睛的小女孩儿,还有一个和我岁数差不多大的男人,带一把很好看的刀。”
  “刀”?他带刀干嘛啊!“小姑娘十分奇怪。
  苏恒只得再问:“那请问,姑娘可曾见过尸体么?“
  小姑娘一听神色大变:“啊!没有啊!咿——,尸体。”说完,吓得挤着眼睛。
  见苏恒双臂撑着身体,连坐起来都十分艰难,再晃着脑子瞅一眼自己给他在后脑勺贴的那块像是给青丝打了补丁般的纱布,小姑娘急忙道:“你身体没恢复就躺着休息下吧!”
  苏恒望一眼小姑娘天真烂漫的眼睛,再垂下睫毛,瞥一眼被子,苦笑一声,抬头道:“我没事,只不过,”苏恒顿了顿,“我的腿,是不能走路的。”
  小姑娘一听,脸上突然难过起来,却又瞬间恢复了开心的笑容:“没关系,我给你编个竹轮椅啊!”
  一听竹轮椅,苏恒当场色变,勾起的唇角迅速垂下来,屋子里的空气霎时十分沉重。
  小姑娘被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空气抑得十分郁闷,以为这个好看的大哥哥为自己的腿不能走而难过,推推苏恒的胳膊道:“你别难过啊,你不能走路,大不了我推你去找你的家人啊!实在没地方,你也可以住我们这里啊?”
  苏恒一双秋水般的眸子黯淡着,额前的那缕如雪的白发更加闪亮,声音也沉重着:“小姑娘,你有说帮我做一个,竹轮椅是么?”
  小姑娘眼睛笑成了月牙:“是呀是呀,报酬就是你给我讲故事!看你的样子读过很多书,这个要求不过分啊!”
  苏恒略一思忖,道:“好的。”
  就这样,两个人一个讲一个听,后来,小姑娘更是将自己做的竹蝗虫,竹蛐蛐都拿来与苏恒看,真是以假乱真、巧夺天工,不知不觉天色已晚,小姑娘炒了个竹笋鸡蛋、煮了米,掰出一半先让苏恒吃,苏恒胃不好,不得耽误饭时,只得吃下,剩下的小姑娘用碗扣好,便趴在竹子方桌上等自己的哥哥,等来等去,饭都凉了好几次,小姑娘温了热,热了再温,他的哥哥还是没有出现。
  “哥哥是不是又去赌了。”小姑娘撅撅小嘴。
  苏恒心下吃了一惊,看着小姑娘眼巴巴望着饭碗,便问:“你哥哥经常赌么?”
  小姑娘难过地拖着下巴道:“哥哥以前不这样的,每天我在家遍了竹器,他拿出去卖,或者送到订做的人家,我们兄妹俩也挺开心的,可是最近有一次他经过赌场,被人拽进去赌了几场之后,就像中了邪一般,经常一天都拿不回半个铜板回家。”小姑娘说着,双手拄着腮,苏恒望着屋子里昏黄欲灭的油灯光,心下顿生怜悯。
  “大哥哥,你有学问,回来劝劝我哥哥吧!”小姑娘走到苏恒面前,牵着苏恒的胳膊恳求道。
  “咚!”
  正在这时候,门重重地被踢开,歪歪扭扭地晃进一个满脸通红、个子不高、脸面与小姑娘有些相似的二十出头男子。
  “啊!妹妹你在干什么!”
  那男子见苏恒坐在床上,小姑娘又牵着他的胳膊,一把冲上前,拉开小姑娘,一股刺鼻的酒气扑面而来。
  “哥哥,你别误会啊,这个大哥哥是我救的,你看,他后脑勺受伤了,我还用纱布给他包起来了。他的腿不能走路,很可怜的,咱们收留他……”
  “收留?我们拿什么养活三口人?”
  小女孩还没说完,便被他哥哥打断了。
  “年轻人,我想你是误会了,我的腿不好,走不了路,只是想麻烦您的妹妹帮我做个轮椅而已。至于报酬,”苏恒淡淡地说着,将头上别着发髻的那只上好的蒹葭山白玉雕龙簪子抽出,青丝一散,额前的那绺白发轻轻飘下。
  “啊,玉!”
  男子急忙从苏恒的手指中夺下,在暗淡的油灯下端详着,小姑娘虽然不认可,却看出那绝不是普通玉器,便一把夺过来:“哥哥!你干什么!那么贵重的东西,咱们不能要大哥哥的!”
  话音刚落,轰隆一声门响,叮叮梆梆几个五六个凶神恶煞的大汉夺门而入,一见小姑娘的哥哥,为首的爆牙大汉揪住劈脸便是一拳。
  “好你个张竹生,欠了老子的钱什么时候还?”
  张竹生被一拳打倒在地,捂着脸哎呦一声道:“周二爷行行好,再宽限几天好么?我们的竹器马上就卖出去了!”
  爆牙周二环顾下四周整齐精巧的竹器,却轻蔑哼一生,一把将张竹生揪起再打一拳:“都卖了才值几个钱啊,你欠老子多少钱?
  “喂,这位周大爷先别打人啊,我编的竹器连这里的大官都来订做的!“
  小姑娘急忙将苏恒的白玉簪子往身后一藏,瞪大眼睛阻止道。
  “哈哈哈!小姑娘,不是我取笑你,你先问问你哥哥欠了我多少银子再说这话行不?”
  周二揪着张竹生的前襟不放。
  “多少!”小姑娘气呼呼地问。
  周二伸出两根指头:“二百两啊小姑娘,你卖竹子还得起么?来人,给我狠狠地打!“
  说罢,几个人恶狗般扑上,挥拳便打。
  咚!砰!砰!
  结实的棍棒吻上张竹生的脸、背、腹、腿,张竹生便像是沙袋一般,被打得身体发出一声又一声闷响。
  “啊!啊!啊!饶命啊!啊!求求您宽限几天放了我啊!啊!别打了……“张竹生开始惨叫。
  “别打了,别打了!“
  小姑娘见哥哥鼻子已开始流血,拖着哭腔上前阻拦,被狠狠甩出去,一把推到苏恒的床前,手磕在竹蝈蝈上,手掌涌出一股鲜红。
  苏恒咬咬牙,大喝一声:“住手!“
  周二循声望去,在昏暗的灯光下看到一张有着不凡气度的脸,便命人停下。
  只听苏恒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道:“蒹葭山之玉值二百两银子么?”
  几个恶霸大眼瞪小眼,皆哑然。
  这里,咱们得说说蒹葭山的玉。那蒹葭山并非在紫魆国境内,而是远在蓝邹国的一座风光旖旎的雪山,此雪山山势峭拔陡峻,山峰更是得天地之灵气,山下孕育的玉石莹泽温润,纯净的雪般质地让人望之心动,这玉石更是将玉器特有的滋养五脏、润心肺、助声喉,有益关节的功效演绎到最好处,然这玉器因地处高原之地,采集困难,便成了珍稀之物,当日轩辕莘将这簪子亲手插在苏恒发髻上之时,也叹道:“只有你这样的人,才衬得起它。”
  戴这只簪子多少年了?苏恒低头打量着,苦笑,不是这事,怕已忘记了。
  “值!肯定值!可是,在哪里?”
  周二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
  “小姑娘手里,不要再为难他们。”
  苏恒淡淡地道,额前的白发也跟着微动,语气详明而坚定。
  “一定一定!“
  周二望着小姑娘灵巧小手里的珍宝,将油灯拽到近前处,只见那玉簪子光滑而细致,再一抬头,却发现了一件比那玉石还宝贵的东西。
  “娘的,怎么比湘竹苑的小锦都好看!“ 周二直鼓鼓着眼睛,舔着嘴唇道。

  第五十六章

  “砰砰砰!”
  “砰砰砰!”
  一大清早,高勉家的家丁便听到了一阵急促的扣门声。
  “谁啊谁啊!大清早的吵什么啊!”
  贵为宰相家的家丁,看管了低眉顺眼的来者,他习惯性地鼻孔朝天,手掌朝上。
  不耐烦地打着呵欠,将宰相府的大门小开了一道缝子,他看到一个英俊威武而高大的三十出头男子站在门口,急忙将门缝儿开大了些。
  见对方不语,不怒自威,小奴才心存了些敬畏地主动道:“这位大人的名讳是什么,小的立刻去和我家老爷通报一声。”说罢,伸出一只右手。
  高大威武的男子黑着一张脸道:“你带我去,他会见我的。”
  小奴才见这男子并没有孝敬上什么什物,再往门外张望一圈,更是没看到这男子的马车和随从,瞥一眼男子体面的缎子衣裳,朝天的鼻孔哼出一口气儿来,不可一世地一摆手道:“你谁啊?我们家大人狗儿猫儿都见,他还有时间处理国事么?走走走!哪凉快哪儿呆着去!”
  男子斩钉截铁地道:“你跟你家大人说,我是轩辕莘。快去。”
  小奴才一听,先是一愣,然后上下打量了这男子一番,嘿嘿一乐:“哎哟,先帝刚驾崩两日,就有人敢直呼其名了?你是轩辕莘?我还说我是美人苏呢!走走走!“
  男子将小奴才撵人的胳膊拽过来一掀,大骂道:“狗仗人势的奴才!你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你也敢说自己是美人苏!”
  说罢,将小奴才一推,用力将门一顶,迈过门槛便直冲宰相府。
  小奴才揉揉被扯痛的胳膊,一面啐了一口道:“你个疯子,假冒先帝不说,还打人!”
  说着,冲府内高呼一声:“疯子打人啦!快来人啊!疯子要闯宰相府啦大家都给我狠狠地打啊!”
  这奴才话音没落,便冲上一大帮手中持兵器的彪形大汉来,
  这人其实又哪是什么疯子?真真就是落魄了的可怜人轩辕莘,这轩辕莘也是练过功夫的,见大汉们上来,赤手空拳地与这帮人相搏,打了一会儿便被这一群高府的打手占了上风,屁股狠狠地挨了一脚,一下子狗啃泥扑倒在地,下巴磨破了皮,胳膊腿立刻被摁到,头也被踩在地上,一帮训练有致的打手门乒乒乓乓劈头一记、劈脸一脚,冲着屁股狠狠地提着,仿佛不是在打人,而是在蹴鞠一般。
  “让你闯宰相府!”
  “让你打人!”
  “骨头挺硬么!”
  噼里啪啦,打手见轩辕莘不服软,更不求饶,除了手脚,更抄起家伙,不顾死活地望他身上滥加拳脚。
  轩辕莘咬牙不吭一声,任全身像是被一张拳网盖住了似的,终于忍受不了疼痛,大声说:“你们住手!我是轩辕莘!朕是皇帝!”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嘲笑声响亮,惊飞了树上的小雀。
  “你是皇帝?看来他真的是疯子啊!你是皇帝怎么不在宫里啊?”其中一个打手边打边问。
  “就是的!仗着自己一张黑脸你就是皇帝了!那全天下的瘫子都说自己是美人苏了!”
  小奴才揉着单薄的胳膊骂道。
  一听美人苏,轩辕莘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特别的痛,不是痛他的背叛,更不是痛他的逃离,究竟痛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可是,他不准别人侮辱他的恒,他觉得,这是对他最大的侮辱。
  “你们住口!”
  拳头雨中,轩辕莘 扯着已然沙哑的嗓子高呼。
  “啊——”
  这次,轩辕莘不得不叫了,那帮打手竟将几个一起将他拽起来,一脚踢中了他的要害。
  轩辕莘一张黑脸立刻变得煞白,登时天旋地转。
  “什么事那么吵!”
  轩辕莘听到一声无比熟悉的声音。
  “大人!刚才有个疯子竟敢闯进来,我们教训他呢!”小奴才颠上前道。
  “咚!“
  轩辕莘的肚子挨了一拳。
  “说,以后再也不敢私闯宰相府了!”
  一个打手用拳头威逼道。
  “差不多就行了!你们想让百姓们说宰相府的下人打死人么!让他赶紧走人!”
  高勉也不看被逮的人是谁,直接回转身,欲回饭厅吃完他的早餐,然后准备上朝。
  “快说,以后再也不来啦!”
  轩辕莘的腿上又结实地挨了义棍子。
  “高勉!”
  轩辕莘声嘶力竭地大呼。
  这一声,高勉的脚步止住了。
  “高仆射!”
  轩辕莘的头发被狠狠地拽着,却依旧喊道。这个称呼,他喊着那个老头子多少年,那老头子也跪了他多少年。
  高勉双腿一软,身子一倾,几乎要转身跪拜,且是双膝。
  “高仆射!朕来了!”
  轩辕莘继续挣扎着道,任自己的伤腿上又挨了一记。
  高勉捏捏拳头,任自己家的打手拳头横挥。他想阻止,他想跪拜跪拜,他想呵斥下人,他张口,大声道:“住手!别打了!“
  打手们立刻停止,奇怪地问:“为什么啊大人?“
  高勉咬咬牙,松弛不堪的一双眼皮子一闭,动动嘴角道:“给老夫把这个,咳咳咳,疯——子,轰出去!”
  “是,大人!“
  打手们一齐答应着,几个人竟果真将轩辕莘抬起来,大手一挥,扔到了大马路上,轩辕莘身体着地的时候,突然心里空空的,屁股几乎被摔成了四瓣,嘴上却笑出声来。
  “疯子。呵呵,”轩辕莘在那声屁股着地的一瞬间,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想起恒心里刀割般的疼。
  “尊严。”轩辕莘喃喃地道。
  轩辕莘坐在地上,微笑着观察着来人:往来的行人提篮子买东西的,推小车叫卖的,经过高府,却无不轻声或沉默,那是别人对高勉的尊重,他捶捶胸口,忽然想起那仙子般的人儿,于是想起,某一日,他不顾那人的反对,将他用被子打横抱起,卷回宫中,某一日,他不能动弹的恒为他奔波一天,回到宫中,却是一顿羞辱。
  “美人苏果然不简单,只有眼睛和嘴可以动,都可以勾搭到情人。”莘一声冷笑,一把托起苏恒的下巴。
  “啪!”一记重重的耳光,扇得苏恒眼前一阵发黑。
  “先是彦生,再是凌霄,你都拒绝朕两次了,朕没有他们好吗?亏朕把你当宝,你和男妓又有什么区别!”
  “朕的恒,你当朕眼睛扫不到的地方心眼就是瞎的,是么?”记忆中,他暴戾地说着,一把爱人的双腿粗暴地分开,密闭的□极大限度地绽放于他眼前。
  轩辕莘觉得牙齿在发抖,抖得他浑身发冷。
  “恒,恒啊,你在哪里?”轩辕莘喃喃地道。
  此时,苏恒自然身处另一个城市。
  竹屋子里,苏恒正在把玩着一只足以假乱真的竹蝈蝈,回想着昨夜的事,心中十分忐忑。
  “娘的,怎么比湘竹苑的小锦都好看!“ 周二直鼓鼓着眼珠子,舔着嘴唇道。
  苏恒一听,漠然道:“这位周爷,您再不收起那只玉簪子,在下可要改变主意了。“
  “别别!!”
  周二急忙将伸手想将小姑娘手中的玉簪子夺出,苏恒一把将小姑娘的手按住款款的道:“欠债总有账单吧?”
  周二急忙将怀里的账单掏出,“您看,嘿嘿嘿。”
  苏恒接过,仔细阅读了一番,一双昏弱灯光下依旧可见修长美好的白手将那单子一撕两截。
  “啊!怎么撕了!”
  周二叫道,一口的爆牙在灯下发着幽光。
  “欠债还账。”
  苏恒对小姑娘道:“把簪子给他。”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将簪子递与这周二,周二一面揣着宝贝,心下却生一计,咧开嘴一笑,拍拍蜷缩在一旁的张竹生的肩膀,亲热地道:“用不了那么多钱啊,张公子,以后你到我们赌场随便赌,都算在那只簪子里了,哈哈,饭我也管了。“
  “啊?”
  张竹生大吃一惊。
  “弟兄们,走!”
  周二一摆头,一帮恶霸在后面跟着,走到门口时,周二回头望了苏恒一眼,搓了搓手。
  待恶霸们离去,苏恒道:“张公子,你以后万不可再去赌了,当心中圈……”
  “是的是的,谢谢这位公子,我再也不敢了!”张竹生急忙谢道……
  鼻间的竹香沁着让人心舒怀的味道,让人心神安宁,苏恒将垂下的白发轻轻推到额头的一边,回想着昨夜的事,心下却无法安宁下来,小姑娘的哥哥张竹生今日一大早又携一大堆竹器前往集市了,他当着能不再赌么?周二的那双狼眼让他好不担心。
  “大哥哥,你在想什么呢?”小姑娘正在赶制苏恒的竹轮椅,一面叹息道:“真的不想让你走啊。”
  苏恒轻轻苦笑。走?梅若林不知去向,老前辈和女儿的安危他更全然不知,孱弱的双手,他能将自己推到哪里。
  “大哥哥,怎么不说话?”
  小姑娘望着这个好看的男人,将手中的什物放慢了速度。这个大他十来岁的男子甚至不能照顾自己,连入厕都需要别人帮着,可是,他为什么那么讨人喜欢呢。
  苏恒听到小姑娘叫自己,想敦促她赶紧制成轮椅,然又担心自己非但走不了,即便自己走开,小姑娘怕也是要遭遇不测,便只得笑道:“没什么,宓宓,你哥哥一般什么时候回来呢?”
  小姑娘道:“天差不多黑的时候就收摊回来了吧。”
  可是,直到半夜,张竹生亦归期未至,宓宓和苏恒一直等待着,终于,屋外传来一阵声音,却不像一个人,而是多个人。
  “轰!”
  门被粗暴地打开,周二一进门,指着床上的苏恒道:“带走!”

  第五十七章

  门被粗暴地踢开,周二一进门,指着床上的苏恒道:“带走!”
  几个恶棍便将抬来的一个软椅放下,粗手粗脚地去搀苏恒,苏恒一双美目一瞪,道:“慢着!”
  许是苏恒的语气居高临下了些,几个恶霸未敢轻举妄动。
  周二却不理会:“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带人!”
  “国有国法,没有谁让你们随意带人的?”苏恒怒喝道。
  周二也不着急,从怀里掏出一张字条,在苏恒面前晃了晃,油腔滑调却又不失蛮横地道:“我说美人儿,张竹生已经把你输给我了,跟我走吧!“
  苏恒冷笑一声:“首先,我既不是张家人,他有什么权利决定我的去留,第二,紫魆国明文禁止人口买卖,闹到官府你可知此罪该判多少年?
  周二的爆牙越发闪着幽绿的光,一双色迷迷的眼扫视着苏恒那张无比干净的脸,再往下隔着被子瞅着那妙人的废腿,凑到苏恒眼前直视着他淫邪地笑道:“我说美人儿啊,你以为你是当今太子还是皇帝的宠妃,莫非是天上的九天神女?我周二碰你一下就会立刻灰飞烟灭,在这地界,老子就是王,就是法!住手?只要美人儿能从这个屋子挪出去,我立刻走人,如何?”
  说罢,周二那张涎笑的脸和伸过来的大手越来越近,一股大蒜味儿迎面而来,苏恒皱了皱眉头。
  “周二爷不要这样说大哥哥!不要为难他!”
  小姑娘一听,跺着脚心疼道,刚要上前,却被几个恶霸拦住了。
  从这个屋子里,挪出去。
  苏恒打量一眼自己丝毫没知觉的双腿,霍然间,一股强烈的怒火从心中升起,挥起右拳便吻上周二皮质粗糙的油乎乎大脸。
  “啪!”
  周二正色迷迷地望着苏恒一个没反应过来,脸上吃了一拳。
  原来,那张竹生一大早手又痒痒,便直奔赌场,周二答应那簪子可再抵五百两雪花银,他便放开手开始赌。一开始手气非常顺,百战皆胜,赢了近千两,这张竹生贪得无厌,便继续赌,且赌注越押越大,然手气越来越糟,直到天黑时候,不但将所有银子输光,反倒欠周二二百两,周二说:“你输不起,走人吧。”这张竹生却输红了眼,依旧不走。张竹生气急败坏地说:“我还有妹妹!”周二冷笑一声:“你妹妹都不如你家床上那个美人儿值钱……”
  且说苏恒的右臂也恢复了一些时日,狠狠一记,却也有些分量,疼得周二操起巴掌便使出大力气扇过去,苏恒脸挨了一级,一头撞在床后的墙上,眼前金星一闪,双目迸射出不屈的光彩。
  “大哥哥!”
  小姑娘被几个恶霸狠狠拽着,张竹生无助地蹲在墙角。
  苏恒唇角勾起一抹讽刺之笑,眼前登时一片漆黑。
  “苏恒!”
  边城那处,红衣的将军将那身披挂脱下换上,换上再脱下,不知不觉已近一个时辰。
  包袱放在床头用彗宗剑挑着,里面简简单单,带了点干粮,还有点边城小吃,是给那人带的。
  轻嗅那身旧时的紫衣,似乎依旧残余着那人的味道。
  那衣裳曾经垫在绝代风华的人身下,成为大片白花曼陀罗里的爱之毯。
  凌霄闭目,沉沉回忆着,忽然被打雷般的大嗓门带入现实中:“鸡蛋清!你干嘛!你是大将军啊,怎么可以随便说走就走!”
  姬胥华不自觉地垫着包袱,望着凌霄的那身紫衣,声音弱下来:“你想他了?可是,军人不能这样干啊。”
  凌霄一双凤眼掩饰不住焦急:“我觉得他出事了。”
  “出事?你师伯那么聪明,肯定能把他救走的,没事,可是,是那轩辕炤不能直接向天下人那么说啊!”姬胥华拍拍凌霄肩膀。
  “笨!”
  凌霄狠狠地剜了姬胥华一眼:“你是轩辕炤,登基之后能放过他?”
  姬胥华一听,拍拍自己的脑袋大叫一声:“哎呀,我怎么把这个忘了!”
  凌霄白了他一眼,挑起包袱便要走人,姬胥华却猿臂一挥,将门前挡了个严严实实:“不准走!”
  “拦我者死!”
  凌霄一脸凌厉,挥拳便打,姬胥华一闪,两人竟过起招来。
  此时,可别小瞧了这姬胥华,他得到老婆婆的秘笈之后,竟多番苦心研究,武功竟大大进益。
  只见凌霄一招“白露寒衣”,手臂挥动如屏,将姬胥华挡住,便欲撤身走人。
  姬胥华来一招“黄沙白云”,将招数拆了,便将凌霄往室内逼,凌霄自然来一股气,拔剑便刺,姬胥华左躲右闪,凌霄一招“英英白云剑法”,君子之剑,气贯长虹,招招恢宏浩荡,姬胥华手中并无武器,占了下风,只得大叫:“鸡蛋清你不能这样!你不是要做一番事业给他看么!我也担心他,可苏大人吉人天相,定会没事的!可是你擅离职守,你这是逃跑,要杀头啊!等你死了,还怎么保护他!”
  凌霄一听,手中的彗宗剑止住,整个人站在原地,邦当一声,剑落地。
  “报——”
  未等凌大将军发足了呆,却见一手下来报。
  “报告大将军,蓝邹国军队前来骂阵挑战了!”小士兵道。
  “大半夜骂什么战!”
  凌霄狠狠瞪了小士兵一眼,吓得小兵浑身一机灵。
  “不战!”
  凌霄道,却一边说着,几下脱了紫衣换上战袍:“鸡蛋黄,赶紧派一万人马,各送五千去南城北城严加防守!”
  “啊,将军,不是人家在城前骂战么?”
  姬胥华不解地问。
  “障眼法。”
  凌霄冷冷地道。
  待凌霄登上城楼,城门外已骂声如山。
  “你们蓝邹国都是废物!“
  “凌霄你是个懦夫!“
  “紫魆国的男人都死光了!“
  ……
  如果此类,听得人好不恼火。
  凌霄也不恼,登临望台,使出一股内力,将凌厉的声音扩展到敌军每个人的耳朵。
  “手下败将!手下败将!……”
  霍然间,敌军沉默了。
  只听凌霄继续道:“蓝邹打紫魆多年,也曾钻空子径直打入国都外,被风卷残云地赶出紫魆的所有土地,如今攻城久攻不下,究竟谁是废物!不战,是不屑战!”
  “不屑战,不屑战,不屑战,不屑战……”凌厉的声音激荡着。
  “嗖!”
  一只粗长的利箭直冲着凌霄的喉咙而来。
  “ 哼。”
  凌霄冷哼一声,一把抓住,随手一抛,只听敌方处惨叫一声。
  “啊!我的眼睛啊!”惨叫在夜空中激荡。
  “点火!放箭!”凌霄道。
  于星辉月满天的夜晚,凌霄命人放起带火的排箭,敌军旌旗在夜空中熊熊燃烧,骂阵者见边城防守毫不松懈,有备无患,登时催马收兵撤人,城南城北因加了些人手,蓝邹偷袭无果,于是仓皇撤人,于半夜,再下一道战书。
  姬胥华和几个参将忍不住问道:“大将军,咱们是战,还是不战啊?咱们自己家的兵也会疲惫啊!”
  凌霄冷着脸道:“战!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下一战他们必败!”
  一个参将道:“大将军,末将听说,他们的天王军马上于今晚就抵达边城附近了,传说那天王军个个都是身高九尺、一个人有两个粗的家伙,而且他们的战马也都是从西域高价买过来的战马啊,咱们国家的人个子并不高,像您和姬参将这样身高的不多,咱们可怎么胜他们啊!”
  凌霄略一思索,又回想起苏恒在他练兵时教导的话,也不惧怕什么天王军,直接告诉那参将:“苏大人曾有妙计,大家不必担心。”
  “妙计是什么?”姬胥华急忙高兴地问。
  凌霄瞪了他一眼:“我自有安排。”
  众人见大将军胜券在握,便不再多问,各自休息去了,剩下凌霄,回到卧房,望一眼床上的紫衣,心如刀割。
  “恒。”
  凌霄抓起紫衣,紧紧地握在手中。
  “凌霄。”
  另一头,苏恒恹恹醒来,缓缓睁眼,感到四周黑暗着,他定定神,逐渐看清环境,一张香薰的楠木大床,从纸糊的窗子透进些许光线让他知道他趴在床上,他动动手,感觉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已经酸疼麻木,地上有几只人的大脚。
  苏恒抬头,却望见一个黑而粗大的东西。那东西挺的铁棒一般直,带着□的味道。苏恒立刻闭上眼睛,咬紧牙关不再看。
  此时,忽来一只粗糙的大手扳起他的下巴,一个声音响在耳边,正是周二。
  “美人儿,既然看到了何必装做没看到,能使我周二看到便挺立的,你也是第一人了,来把眼睛睁开欣赏下我的雄风,还是你怕我不敢看了呢?”
  苏恒依旧紧闭双目,忽感背后的手被解开了,然后整个人被翻过来,忽然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他猛然挣开了眼睛,看到周二把自己的手放在了他的两腿间那处,恒想抽回手,却用不上力。

  第五十八章(修)

  第五十八章
  周二涎笑道:“怎么,我的感觉不错吧……”
  周二还要说什么,周围的人不耐烦的叫道:“周二哥,我们快受不了了,你她妈还是调情不成!”有几个已经开始掏出自己的欲望,用手不停地揉搓抽动。
  周二慢慢松开苏恒细瘦的手,一把抓住这妙人的后背衣领,用力向下一拉,恒的后背全部露了出来,他□了一下说:“兄弟们何必着急,我们一个一个来。”
  苏恒感觉到自己的手被重新扭在身后。
  □气息弥漫的夜,黑得无边,额间的白发如丝般飘下,滑过苏恒的视线。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苏恒只觉得自己头昏脑胀,几乎要晕厥过去,后面的人却一直没有结束。
  苏恒唇角上的弧度依旧残存着,只不过已彻底沦为一种摆设。
  忽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涌上心头,有点轻松,有点解脱。苏恒的视力周围皆是黑色,中有一点紫色,像是那紫衣少年的紫衫,紫衫影幢幢,少年的眉头紧皱,五官痛苦地扭曲成了一团,然那五官那么不清晰,模糊一片……
  再次醒来时,伴着一股并不浓烈却味道十分淫俗的脂粉香气。苏恒慢慢睁开眼,纯白的轻纱曼在眼前轻晃,动动胳膊,依旧被绳子绑着,晃起银光的被面香薰得他头晕。
  “哎呀,公子你醒啦?”
  一声尖叫几乎要戳破他的鼓膜,苏恒定睛,视力清晰了,只见一浓妆的四十多岁妇人十分惊喜地望着他,眼放绿光,像是看到一件名贵首饰一般。
  “真好看啊!”妇人目不转睛,啧啧惊叹着。
  “我周二送来的人,能错么?叫我看,你们那个头牌小锦给他提鞋都不用。”
  苏恒听到一声冷笑,打量一眼妇人的穿着,当即晓得自己已身在何处。
  “我说漂亮的大美人儿,”
  老鸨轻轻地用持着红纱手帕的手抚摸着苏恒光洁的皮肤,讨好地笑道:“周二爷把你送到我这里来,你就是我的人了,你也是男人,讲什么三贞九烈的,我们这里的银子是最好挣的了,像公子这样的朝客人奉承几句,耍点手段,几夜下来,客人还不都听你的?你好好想想,也休息几天……”
  苏恒使劲地动动被束缚着的胳膊,无果,冷眼瞪着老鸨。
  老鸨立刻收起笑脸,恐吓道:“如果你想清楚,我立刻给你松绑,好好养养身体,我姜妈妈把你当神供着,不然,”老鸨望一眼正爱不释手拂拭着白花花银票的周二,继续道:“或者,你更想回周二爷家去?”
  苏恒面无表情。
  老鸨继续奉劝道:“咱们这里离京城近,有时候连京里的达官贵族都常来光顾呢!你要是肯点个头,姜妈妈让你成为这里的头牌,条件你说了算。”
  苏恒垂下睫毛,嘴唇微微颤抖着。
  一听京城,苏恒浑身一颤,再一听条件可以他定,略一思忖,冷冷地道:“我肯答应,果然条件我说了算么?”
  老鸨一听,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是啊是啊!”
  苏恒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咬咬唇道:“我答应你。但我必须让我休息七日。”
  老鸨眉开眼笑,立刻给苏恒松了绑,便松便道:“好好!别说七日,八日都成!”
  转身,姜老鸨一挥手绢,媚笑着对周二道:“周二爷,我家公子也累了,咱们外面请。”
  剩下苏恒望着那透明的轻纱,唇角轻轻垂下。
  午后的日光充足,然他的屋子敞亮却不炙烤,室内更是伪装的高雅:仿名家的字画、吊兰、竹,远处的桌上甚至还放了一本诗集,甚至墙上还有宝剑,显得不伦不类。
  苏恒冷笑。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苏恒看到一个粉妆玉琢的少年婷婷走来,随着那水蛇似腰肢的扭动,香气也呛鼻起来。
  “对不起,我的东西落在这里了。“
  那少年十分傲慢地望了躺着他原先睡过的床上的苏恒,轻蔑地哼了一声——这里本是他湘竹苑的头牌所住的地方。
  苏恒不语。
  只见那少年离床越来越近,本是傲慢的神情,端倪清楚的苏恒的脸之后,却倨傲全无,取而代之的,是张皇:“我是这里的头牌小锦,这条被子是我的。”说着,便去抽苏恒的被子。
  苏恒也不恼怒,轻笑一声:“好的。”便顺手一掀,被子坠落到地上。
  “你!”
  小锦望着地上银光闪闪的薄衾,气得脸色涨红:“我不要了。”说完,便一扭身子,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苏恒依旧是笑着,笑着笑着,咳嗽起来。
  “干什么,小锦!”一声尖利的女声从门外传来。
  “ 我,我的东西放在里面了。”
  “什么东西?他的东西都是新换的,你的东西他怎么用得?我告诉你啊小锦,别以为你以前是头牌就怎么样,你看看人家那张脸,你给人家提鞋都不要!你看看你,越来越像地道的男妓了,还哪有头牌的样子……”
  屋外的声音如此清晰,像一只只利剑,穿在苏恒的心上,苏恒于是高喊一声:“来人!”
  那老鸨立刻领着一个小童颠进屋子里,赔笑道:“公子啊,这是妈妈我特意买来给你使唤的。很乖的,你看看,合不合心?还有啊,公子若是挂牌,得有个名字啊!”
  苏恒半晌不语,眼前仿佛有个紫色的身影不断的晃动,终于,使劲捏了捏拳头,从淡色的唇中挤出两个字:“水,萧。”
  “水萧公子?”
  老鸨拍手笑道:“哎呀,真的是好名字啊!真想公子这人,仙人儿似的!好的,妈妈立刻让人挂上牌子。”
  “慢。”
  苏恒道:“姜妈妈有言在先,我的条件我定。那么,我的条件是,能与我琴曲以剑相和者方可一睹我容,若是不然,则是两万金。”
  “两万金?太多了吧?小锦不过是五百两白银……“
  未等老鸨说完,苏恒便强硬地望着老鸨道:“两万金够你吃多久,你可想清楚,你若不答应,我便咬舌自尽,让你人财两空怎么样?”
  “啊,别别!我答应你!”老鸨急忙挥动着红纱手绢,抽鸡爪疯一般。
  这夜,夜凉。
  苏恒独坐琴边,轻抚,百感交集。
  一曲《广陵散》,嘈嘈切切,如有金戈铁马,惊蛟在舞,如将升腾于江上苍穹。苏恒却始终找不到之前的感觉。
  那份意气风发的豪情,真得从指间流逝了么?
  苏恒不甘地触弄着琴弦,同生共死的多少画面涌上心间。
  “少自作多情了,你以为自己是谁!你不过是我凌霄的内人!亲够了你我就掐死你我们一起死!”
  九死一生的夹板上,凌霄说罢,便捧起苏恒的脸狠狠地吻下去,唇间的力道重得像砸下来,更是将舌头也探入了苏恒的口中,苏恒反抗,凌霄说:“你没被亲过么!有什么大惊小怪!”
  来袭的杀手们又是一愣,却被一只白靴砸得个个鼻青脸肿,凌霄趁机抱着苏恒在夹板上再一滚,两人起身,却见那彗宗剑离自己太远,一时间丹凤眼瞪大,一张白皙的俊脸更是显得煞白。
  “凌霄!你还有什么本事!你撑不住了!”
  八个来袭者东南西北围成圈而来,凌霄低头望一眼苏恒,冷冰的眼角却流露出无限温柔:“一起吧。”
  一起做什么?当然是一起死。
  山谷中。
  “苏恒!”凌霄大叫。
  “不要管我了!”苏恒任着身子的下坠,阻拦道。
  “不!”
  凌霄大叫,纵身飞出,一把抱住苏恒的腰,苏恒情急之下,竟用右手搂住了凌霄的脖子。
  琴声渐渐如泣,如诉,亦如怒,如远山,如江水,如游鱼,更若置身山谷。
  “啪啪啪。”
  鼓掌声打断了他的思路,新作的曲子戛然而止。
  “水萧公子,我鼓了那么久的掌,你终于理我了。”
  苏恒也不抬头,却知,这便是这间屋子之前的主人,小锦。
  初夏的晚风徐徐入窗而至,轻纱如冥。
  烛光摇曳,映照在苏恒的那头乌黑的青丝上,一缕白发随风而动,反让人更觉其通身的仙骨神胎。
  小锦心中顿生一股妒火,一扭两扭轻盈的腰肢似是前去赏竹,却哎呀一声,苏恒抬头,只见白烛已歪倒在白纱之上,迅速燃起一阵火焰。
  “呀,着火了,着火了!”
  小锦故作惊恐,却不住地打量着苏恒的废腿。苏恒冷笑一声,也不焦急,一扭轮椅,淡淡地望着纱翩跹。
  “啊!起火啦!起火啦!”
  苏恒的小童端一壶茶回来,见火影焰焰,忍不住大叫一声,抱着一个大盆便冲出屋子寻水,期间,苏恒一直冷眼旁观,直到一个响亮的耳光吻上小锦的俏脸。
  “姜妈妈,是我行动不方便打翻的,小锦怕你怪我而独自认下来,你要怪就怪我吧。”苏恒道。

  第五十九章

  且说边城那边,凌霄按照苏恒之前教与的扬长避短的法子,加之兵法才能,又打了个胜仗,宫里刚接到捷报,轩辕炤心下安顿的同时,更多的却是不安。
  “先生,朕要让凌霄回来。”
  御书房里,轩辕炤对韩珲春商量道。
  韩珲春冷笑一声:“然后找个理由,把他贬为平民么?”
  轩辕炤一愣:“是啊,先生,他功劳太大,以后兵权在握,万一他和轩辕莘联合起来,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
  韩珲春笑道:“他和轩辕莘是情敌,你若肯给他加个响亮的名头,加爵加衔,他还愁不到你这边来?”
  轩辕炤摇摇头:“老师,上次好不容易抓到梅若林,可是,苏恒已死,他万一找朕报仇怎么办?”
  “啊?韩珲春惊得从鼓墩上站起,你居然派人去杀苏恒?你还嫌他不够命运多舛么!你想想,你是怎么钻空子登上这个位子的!”
  轩辕炤有些怯怯地道:“不杀苏恒,他若是再回头帮轩辕莘,那怎么办?”
  “皇上!”
  韩珲春气得带着颤音。
  几日之后,凌霄马不停蹄地带姬胥华等人回京,因边防不利被罢了职,回到镇国公府,凌老爷子却让家中所有人站成一排,家里更是张灯结彩,像是逢年过节一般,待凌霄一牵马进门,只听凌老爷子道:“欢迎咱们凌家的又一个英雄!”
  凌霄一愣,只见除了凌老爷子和自己的母亲,嫂子、侄子、侄女、家丁,连家中的小狗都一齐出现。
  凌老爷子的龙头拐杖将地面敲得噔噔地响。
  哗啦啦的一大片鼓掌声,让凌霄满眼的茫然。
  “爹,娘。”
  凌霄一见双亲,急忙跪地以拜,只是已无言语。
  凌老爷子抚摸着小儿子的金黄头盔道:“没事,连老百姓都知道你在前线奋勇杀敌。就像老百姓都知道他轩辕炤是篡位一样,不说了,你一路辛苦了,赶紧回屋里。”
  待凌夫人将黑了些又高了些的儿子扶起来,一脸心疼人,却听凌霄问道:“爹,那个轩辕莘真的死了么,还有苏恒?”
  凌老爷子一听,于是想起皇帝前来投奔时满身伤痕的惨象,忍不住叹口气:“唉,谁知道呢!”
  凌霄不语,他不知道,那个昔日傲视天下的皇帝,此时正步行着向西而去。
  那日,轩辕莘被高勉的下人赶出,坐在陆中央发呆,忽然一个包袱砸在他的头上,有人朵了他一脚道:“疯子快滚,也不知道我们家老爷怎么那么好心,居然给你二十两银子,你他妈的去治治你的脑子吧!”
  “当我是什么人了!”
  那轩辕莘出于尊严,刚要一手扔出去,包袱在手中扬着,刚要出手,却停住了。
  他想一死了之,却又那么不甘心,想他的恒想到窒息,想到心如刀割,想留下尊严,却又端详着那包袱,苦笑一声,自语质问道:“什么人?你以为你现在是什么人!”
  旧日,呼风唤雨的帝王已然死去,那个足矣将所有人驾驭,甚至将自己最爱的人无边蹂躏的高高在上者,已然下台。
  “我要找到恒,把尊严换给他!把之前的补偿他!”
  大路中央,莘默默地将银子收起,撑起骨头都在痛的身子,一瘸一拐地向西而去,老头子所在的地方他听说过,没错。
  顶着大太阳,拉下脸在一家路边摊吃了碗面,第一口着实让他想吐。
  “客官,您不要点别的么?”摊主盯着他那一身鲜亮料子的衣裳和实成的包袱,赔笑道。
  这轩辕莘吃着酱油多菜少肉更少的面条子,忍不住道:“来壶茶。”
  摊主笑道:“我们茶不要钱。”说着,便端过一个泛着茶垢的小茶杯,一呼啦,倒出一杯看不出茶色的茶水来,继续问:“您还要点别的么?”
  轩辕莘面无表情道:“我赶路,不要了。”
  说罢,刚端起茶杯,见那杯底的茶埂子和灰糊糊的茶叶子忍不住倒了胃,兀自勉强咽下那碗面去,歇了歇脚,付了钱抬起屁股走人,只听身后一句:“没钱充什么大样儿的!”
  那日的下午像是盛夏一般,轩辕莘汗流浃背,嗓子眼里更是冒火、生烟,开始暗暗后悔中午没喝那碗茶,待到傍晚,路过一个村子,见到村头那口井,却再也忍不住了。
  此时,一个农妇正摇辘轳,一桶水提刚上来,轩辕莘红着眼,直勾勾地望着,看得那年轻的农妇手一抖,木桶一松,绑当一声掉在地上。
  那农妇见这人高大魁梧,英俊却一脸的霸道,吓得刚要喊人,却见轩辕莘上前道:“你别怕,我只是想喝口水。”
  说完,那农妇愣住了。
  “啊?”
  轩辕莘顾不上那么多,搬起桶来一口气灌了大半桶,剩下那农妇满脸的惊诧。
  第二日的晚上,轩辕莘正好经过那家湘竹苑。
  一声“着火了”,让他忍不住往里望了一眼,便有花朵般的小男孩挽住他的胳膊道:“大爷,进来吧,很便宜的!”
  轩辕莘急忙一抽手,一抬眼,却看到一张大的招贴,上书大大的几个金字:身残绝色美人于六日后挂牌营业,一堵其倾国倾城容只消两万金!
  身残,倾国倾城。
  轩辕莘忍不住想起挚爱之人,低头,忍不住拍拍自己包袱,泄了气。
  “算了,老头子肯定带他回黄门山了,怎么可能流落于此地呢。”轩辕莘摇头,忍不住回头再望一眼,见一个红唇的小童追上来,赶紧大迈几步,一场相遇,便由此错过。
  且说这着火的屋内,却因火被救下而出奇的平静。
  “姜妈妈,您不是要招呼客人么?这边没事,小锦,你不是想和我学琴么?”
  仙人般的男子款款微笑,老鸨赶紧撤身,剩下小锦待老鸨离开之后,站在一旁,冷冷地问道:“ 水萧,你留下我干嘛?别以为我会感激你!”
  苏恒继续笑道:“让你感激?然后让你老 老实实地让出头牌的位置?你肯么?”
  “你!”小锦狠狠地瞪了苏恒一眼。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苏恒收起笑脸, 微闭眼睛,信手徐徐而弹,低吟这句诗。
  小锦望着苏恒如仙人般洒脱至极的姿态,一时间为这仪度而呆住了,猛然清醒,又气又急,恼怒地道:“谁和你是沦落人,在这里装什么清高!”
  苏恒抬眼,平静地道:“那么沉不住气,还怎么夺回头牌。”

  第六十章

  苏恒抬眼,平静地道:“那么沉不住气,还怎么夺回头牌。”
  小锦一听,剃得整整齐齐的柳叶眉一抽紧,指着苏恒道:“关你什么事!”
  苏恒望着小锦那张胭脂下依旧残存着稚气的脸,忽想起死去的小彦生,眼睛一红,却微笑:“你和我侄儿岁数差不多大,年纪小小的,做头牌很辛苦吧?”
  小锦一听,心下一沉。
  “我侄儿每天除了照顾我这个废人,其余的事就是读书练武,你却要自己在这种环境下讨生活,小锦,你是好样的。”苏恒拨弄了一声琴弦,道。
  小锦一听,一些沉痛的往事登时浮现眼前。
  “卖身葬父?琴棋书画样样不会,还指望以后成为名妓?”
  六年前,当他脱去一身麻布,穿上那身鲜妍的黄衫时候,周围歧视的眼光围成一幢高楼。
  “小锦,给我把袜子洗了!”
  “小锦,我的香粉呢?”
  “小锦,茶水!”
  自己怎么忍过来的,他几乎已经忘记了,他只知道,他像一条狗一样蜷缩在头牌的屋子里。
  “哎呀,我的金簪呢?妈妈,快帮我找找,看看是谁手脚不干净!”
  小锦忘不了自己刚挂牌的第一天,自己的箱子里被翻出一支金簪时的场景。
  ……
  想着想着,小锦的眼睛竟湿润起来。
  如果当时没有抚养彦生,他会不会走到这一步?苏恒望着这个不过十七岁的卖笑的少年,回想起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倒于血泊之中的惨象,忍了许久的泪,竟滴滴答答落在琴身上。
  “你哭什么!不用猫哭耗子假慈悲!”小锦抹一把眼泪,嘴上虽恶言着,竟对这仙人般的男子产生了些好感。
  轰隆一声闷雷,夜色亦阴沉起来,苏恒指下窗外的天,勉强笑道:“看,亵渎我好意,天怒了吧?”
  且说轩辕莘听一声惊雷,料又要下雨,和路上行人一般急忙撒腿就跑,跑了许久,终于想起来:“我这是要跑到哪里?”
  垫垫包袱里的银子,轩辕莘走进一家客栈,前脚刚踏进客栈门,便听小二道:“客官,客房已满。对不起啦!”
  轩辕莘急忙冒着冷风去下一家客栈,径直往前,却再也没发现一家。
  轰隆再一声雷响,又下起一阵大雨,路过一排民房,想投宿,敲了几家,却未有人开门。
  “他妈的!”
  轩辕莘大骂一声,又湿又冷的雨拍打在身上,只得继续敲门,终于有一家虚掩着的,进入那家黑洞洞的房屋,伸手不见五指,却听到有老人的呻吟声。
  “哎呀,咳咳咳咳……”
  “啊!”
  轩辕莘被那声音吓一大跳,以为是鬼,然天生那股胆量却忍不住走向那土炕,只听一声:“救命啊!”那轩辕莘听得毛孔倒立。
  “你是人还是鬼!”轩辕莘壮着胆子大声问。
  “老汉是,是快要死的人啊,咳咳咳咳,救救老汉啊!“那老者苍老的声音不住地颤抖着,于漆黑的屋子里格外的阴森,一听是人,轩辕莘反倒不害怕了。
  “老伯,你怎么了?有火么?”轩辕莘走上前去,摸摸老人的额头,老人家头烫得厉害。
  “张老伯,您怎么样了?”忽然,轩辕莘听到一个妇人的声音,循声一看,是个腰身有两个人粗壮的女子,听声音像是三十五六岁的样子。
  顺着那妇人提着的灯火,轩辕莘看清了,果然是个中年妇人,只听那中年妇人道:“张老伯,你好点了吗?晚上没吃饭吧,我给你送包子来了!”
  “哟?这是谁?” 那妇人也不避讳,直接提留着灯去探来人的样子。
  “朕,咳咳,雨真大,我是路过想借宿的,下雨了。”轩辕莘道:“这位老伯病得很厉害,需要马上就医。”
  “咳咳咳咳……”
  话音刚落,那老者又不住咳嗽起来,咳嗽声撕心裂肺。
  “可是是肺有毛病了,必须赶紧就医!”轩辕莘道。
  “可是,附近的大夫都很贵啊,我的钱已经最近给他抓药花了不少啦,这可怎么办啊?”那胖乎乎的中年妇人一听,急得团团转,抓起一个包子就往嘴里塞。
  “咳咳咳……咳咳咳……”老人的咳嗽声不止。
  轩辕莘摸摸自己的包袱,想自己要去找苏恒的盘缠尚是拮据,没吱声。
  “怎么办啊!人命关天啊!”
  那胖妇人急得捶着大腿,眼前忽然一亮:“你等等,我回去找找好,好像我丈夫给我留了一个金镯子,我胳膊太粗也带不上,一会儿拿着去看病吧!”
  此话既出,轩辕莘心下一热,想这女人居然要用自己亡夫的镯子来给邻居看病,不由生出几分敬意。只见那胖妇人扔下半个包子,抬起腿就要出门往自家跑,甚至连伞都忘记带,轩辕莘便拾起地上的伞追上去:“大嫂!”
  那胖妇人被拦住道:“你个大男人别墨迹,等我!”
  轩辕莘不知道从哪来的一股感动,张口便道:“你不用担心,银子我这里还有。你给我把伞,我去请大夫。”
  此话一出,连他自己都十分惊讶。
  那妇人也不拒绝,道:“唉,而是,你一个路人不知道路,我虽然肥嘟嘟的也托不动他,不如我给打着伞咱们赶紧给送到大夫那里去吧!”
  于是忙忙碌碌一夜,待轩辕莘将背回老者来,天已蒙蒙亮。
  “兄弟,你赶紧休息会儿,我蒸了馒头一会儿送来。”那胖妇人道。
  半个时辰之后,那胖妇人果然送来十来个热气腾腾的馒头,对轩辕莘道:“大兄弟,别耽误你赶路,嫂子也没有别的,嫂子力气大,做的馒头还是能咽下去,你路上吃。”
  轩辕莘瞅一眼自己空了些的包袱:昨夜连就诊加抓药,已经只剩一丁点碎银,自己又能去哪?嘴上便道:“大嫂,我先不赶路了,一夜没休息实在是很累,加上我的腿有伤,不如先照顾几天老人家、再挣点路费再上路吧。”
  那胖妇人一听,高兴地拍着胖乎乎的手道:“好!这样的话,张大伯就有人照顾了!他儿子当兵,他不容易啊!我也有儿子当兵,这难处我可知道。”
  “你儿子当兵?有官职么?”轩辕莘忍不住问。
  “没,没没没,我儿子是普通的小兵,你赶紧吃馒头吧!”那胖妇人一听,急忙摆手,头也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说完,便呼哧呼哧地跑出去了。
  剩下轩辕莘咬一口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忍不住赞叹道:“真好吃。”再想这胖妇人丈夫已死,儿子当兵,却又生活地如此欢愉,忍不住一阵羡慕。
  因着老人家肺受了感染,这轩辕莘只得在老人家厢屋里休息了一日,两日之后,老者身体也好了些,想这年轻人为自己花了大把银子,想去求人给他找个活计,便问他会做什么。
  轩辕莘想了半天,愣是憋出一句:“我的书法还行。”
  老人家呵呵笑道:“我们这里净穷人,要字也没什么用,也看不懂,眼下也没有多少写信的,这样挣不到银子啊。富人家也不买咱们的字啊!”
  轩辕莘冷笑道:“老人家,我还不信我的字拿去城里卖不到好价钱。”便经这老人家借了打铁家的点银子,买了纸笔,写了几幅字,几天下来,竟没有一个人来买。更路过一个秀才撇撇嘴:“模仿先皇!仿字!轩辕莘的字怎么能出现在市井中?”气得轩辕莘挥起老拳将他揍一顿。
  正值雨季,这日,那字画竟遭了雨淋,回到老人家中,轩辕莘垂头丧气,蹲在墙角使劲揉着头发。
  老人家看得疼在心里,递过一把毛巾,咳嗽着道:“咳咳咳,都怪小老儿不好,得这种病,让你这个读书人没盘缠上路,咳咳咳咳,年轻人,不如,咱们想点别的办法吧!咳咳咳……“
  轩辕莘不语。
  老头子叹了口气,两人僵持了一会儿,却见那胖妇人提留着馒头又来了。
  “啊,大兄弟,怎么了?”胖妇人笑问。
  见轩辕莘不语,猜到几分,便说:“我这几天馒头卖得特别好,挣了几个银子,你都拿去上路吧,不过,也只有不到一两啊。”
  轩辕莘继续抓头发。
  胖妇人一眼瞥见湿得一团模糊的字画,忍不住叹息一口,想了许久,打量着这个黑黝黝的年轻人,轻轻吐出一句:“要不,你去打铁?”
  却说这日,便是水萧公子挂牌的当晚。
  这晚,听说身价值两万金的佳人出现在湘竹苑,众多素日的嫖客和城中的富商、官员都冒着毛毛细雨,大批涌入,等了半天,却不见那佳人出现在二楼的屏障内。
  楼下的人开始议论纷纷。
  “架子够大了。”
  “是不是不值那么多金子,不敢出来了?”
  “没准是个臭八怪,夸下海口,话说出去收不回了。”
  ……
  水萧公子的卧房内,这水萧公子却独坐窗前,任丝丝细雨滴入,淡静若秋水。
  “公子,你再不出去,妈妈又该催了。”小童说着,便去推苏恒的轮椅。
  话正说着,那姜妈妈果然进了屋子,张口便催:“哎呀,公子,大家都在等着呢,你可是快点啊!“
  苏恒平静地道:“我下身没知觉,万一失禁得多出丑啊?我得等酝酿、解决完一次之后才出去。”
  “你!”姜妈妈哑口无言。
  “姜妈妈,我一个废人。莫非您还怕我耍什么花样不成?”苏恒笑问。
  “唉,好吧!”
  那老鸨叹一声气:“你可快点啊!”说完便推门而出。剩下苏恒也不梳理头发,任那一绺白发从额间垂下,继续倚窗而望。楼内却喧闹起来。
  “我们要看人!水萧公子再不出来,我们要走了!“
  喧闹声不断,姜妈妈只得让小童将苏恒推到竹帘后。

  第六十一章

  竹帘轻轻卷起的那刻,湘竹苑里霎时鸦雀无声。
  几十个嘴巴张得几乎能塞进一只鹅蛋,几十双眼睛像是被牢牢粘在了一处。
  那一刻,甚至每个人的呼吸声都能听得到。
  “刷!”
  竹帘被放下,姜妈妈大声宣布:“琴试开始!”
  少许,琴声便起。
  起初,缓和而如暮春的梨花绽放,再如马场射击,再如江水淙淙,云山泱泱。忽地,琴声激烈起来,像是有火中的帆船岌岌可危,刀剑鸣,杀机四伏,轰然紧张得铿锵激越,再又如九死一生。渐渐地,琴声缓和了,宛若置身山谷,芳花大片,像是缠绵而情浓的交合,又像是剧烈和忘情的心心相印……
  姜妈妈也似乎陶醉于其中,然楼下的客人,皆是望着竹帘发愣,什么也没听到。
  “好!”
  姜妈妈自己鼓掌,啪啦啪啦鼓了一阵,竟无一人应和,顿觉尴尬。
  曲子终了,所有人的嘴巴依旧是大张着,几十个人,宛在梦中。
  “大家都听我说!”
  姜妈妈变站在帘前,使劲鼓掌,企图将所有人的魂勾回来,便问:“大家想不想和这位风华绝代的水萧公子共度良宵!”
  依旧无人回话。
  “水萧公子的开价是两万金!”姜妈妈见无人应答,宣布的时候,自己也底气不足起来。
  沉默,依旧无人发一言。
  轰地,有人从座位上起身,一人,两人,就在那短短的一眨眼功夫,湘竹苑的一楼,除了那些男妓,竟空得不再有一人。
  姜妈妈叹息一声,冲进帘内跺脚道:“水萧啊,你看看,大家都多迷恋你啊,可是,都被你的价钱吓跑了你知道么?”
  苏恒不语,继续抚琴。
  姜妈妈道:“你倒是说话啊!不行,咱们将价格放低一点行么?”
  苏恒轻笑:“坚决不少一文!”
  琴声激越,姜妈妈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这时候,小锦娉婷地出现了。
  “妈妈呀,水萧大哥说得对,如果降价的话,就好像是打折了似的,哪里还值钱?怕让我看,今天来的都是穷鬼,不如等有钱人来。”小锦道。
  “去去去!”姜妈妈将小锦一推:“你知道什么!”
  那姜妈妈嘴上说着,心里却觉得小锦说的极是,只得一甩帘子下楼,抓起一个茶杯自己倒了茶,猛喝一口,烫得哇啦哇啦吐出来。
  “妈妈小心着点儿。”一个花朵似的少年道。
  姜妈妈也不理,一个劲儿地吹着茶杯,待到茶杯里的水终于不再烫嘴时,刚往口中那么一倒,却被一声吓得再吐出来。
  “两万金在此!”
  姜妈妈赶紧起身,原来这一杯茶还尚温时,已有嫖客备钱归来。
  紧接着,便有人道:“我也出两万金!”
  “我出两万金!再加百两白银!”
  “我出两万金!再加二百两白银!”
  ……
  “我出我出两万金!再加一千两白银!”
  此话一出,众人果然沉默,姜妈妈先是愣得使劲掐自己的手,掐痛了,循声望去,不是别人,却是上任不久的郡守胡桥。自然这人是轩辕炤的人,毫无疑问。
  “哎呀,这位老爷,水萧公子今晚是您的啦!”姜妈妈喜得满脸通红,急忙带人上楼。剩下楼下的人嗟叹不已,再看看其他的小官,连寻欢的念头也全无,各自散了。
  待姜妈妈带胡桥进了水萧公子的房间,却见苏恒和小锦正在苦弈。小锦似是占了上风,一脸神气,仙人似的水萧正低头冥思,垂下的睫毛让胡桥有立刻吻上起的冲动。
  “来来来,美人儿咱俩下一局!”胡乔暗示姜妈妈让小锦退下,待两人皆退出屋子,苏恒抬眼,望着胡桥一笑:“果真想和我对弈?”
  且说当时,国内的风尚便是弈棋,因此那达官贵人们纷纷附庸风雅。那胡桥仗着自己棋技在一帮臭棋篓子中所向披靡,便盯着苏恒脸魂都勾了去,连声道:“果真!果真!”
  苏恒无辜地道:“可是,我和人对弈都是有规矩的,怕您无法接受啊!”
  胡桥便急忙向前搂苏恒的胳膊,被小童一把挡住,只得笑道:“美人儿你说什么我都能接受!”
  苏恒便款款笑道:“我和人对弈,我输了,输你一千两金,你输了,只输五百两,你敢尝试么?你若全胜,我白送你一晚。”
  胡桥急忙答应道:“行!行!”两人便开始。
  第一局,苏恒输得几乎是片甲不留,第二局亦然。
  苏恒眉毛一皱,咳嗽一声道:“能再教教我么?和您这般高手对弈实在太荣幸了!”
  那胡桥果然答应了,第三局却被杀个铩羽而归,第四局亦是很惨,这胡桥天生好胜,便不肯输于烟花巷的男子,只得继续,直到两万金皆空,时间已过凌晨丑时。
  剩下那千两白银,胡桥自知是无法与这仙人共眠,忽想起刚才见到过一个粉妆玉琢的少年,便让姜妈妈安排了,剩下苏恒疲惫至极,便在童子的服侍下入了睡。
  如他意料之中,那一夜过后,水萧公子的艳声传遍了整座城。
  有传水萧公子比仙人更美的,有传水萧公子虽是腿残,床上功夫却是无比销魂的,有传水萧公子比女人的穴|口更柔软的……一时间,水萧公子名声大噪,竟传入京城,更传入皇帝的耳朵,那轩辕炤却和自己的哥哥一样不信那人便是苏恒。
  “他连纳为妃子都觉得十分侮辱,怎么可能去做男妓?更何况,他不是死了么?”轩辕炤不屑地轻笑。
  这事传到新上任的兵部侍郎陆明耳朵里,却成了他心头的一片鹅毛,想起来,便挠得他心痒痒,求之不得,辗转反侧。
  这日,陆明在兵部衙门里直挠爪子,连姬胥华都被他挠得十分不解——需要说明的是,轩辕炤罢免了凌霄的一切官职,却让姬胥华顶上兵部侍郎的缺,这兵部侍郎是兵部尚书的副手,一共有三人,那轩辕炤因为人情,却设置了六人。
  “望美人兮天一方啊!”
  那陆明暗自为那两万金惆怅着,却着实拿不出那么多银两,便带了两千两银子的家当去碰运气,因为他记得那美人的另一个要求是,于他琴声以剑相和者,分文不取。而他,却是江湖上的一把好剑。
  果不其然,待这陆明于竹帘之外听得那琴声,和了那缓而如暮春的梨花绽放,再如马场射击,再如江水淙淙,云山泱泱。忽地,琴声激烈起来,像是有火中的帆船岌岌可危,刀剑鸣,杀机四伏,轰然紧张得铿锵激越的节奏,和了那温柔如水的妙音,曲子终了,陆明脸上乐得花朵一般,却只听帘内一声滑糯的:“不过。”
  “为什么!能将剑使到这般,水萧你可不是在戏耍我吧?”陆明赧怒道,有些意外。
  帘内无人应答,琴声再起.
  只听一段激越的琴声,嘈嘈切切错,万马奔腾,陆明再舞,却听帘内轻轻地道:“这位大人,此曲你不懂。”
  “你胡说!我道要听听你的理由!”陆明收剑,指着竹帘怒道。
  只听帘内叹息一声,款款道:“你的剑招充满杀气和必胜,然那招数却充满功利,这哪算剑术的至高境界?这只曲子此处本是蕴涵荡气回肠的豪情和同生共死的永杰同心之爱,你却尽是杀戮,难道让我违心说你能与琴声相和?”
  陆明一时间哑口无言。
  帘内琴声再起,清幽如山谷,却有忧伤而炽烈。
  琴声毕,帘内人道:“你只是放慢了剑速,依旧是杀招的反复,曲中的清幽和与世无争的淡然,你可曾听到?”
  一席话,竟让陆明瞠目结舌。
  许久,那陆明在帘外道:“我知道了,他朝我拥两万金,定来买你!”
  帘内却是呵呵一乐:“我只不过是一个下身完全没有知觉的废人,甚至连自己最基本的事情都要别人照顾,你花那些冤枉钱做什么。你若真有怜香惜玉之心,那小锦却果真名不虚传……”
  这一日之后,水萧公子的名头便更一时间大噪,那陆明趁韩珲春不在时,更是和那帮草莽出身的侍郎门大肆宣传那水萧公子的美貌,并将那丑事的过程吹嘘捏造得有声有色,不堪入耳,听得那姬胥华满脸通红,大叫一声:“真他奶奶的是个妖精!”便夺门而去,直奔镇国公府,进了凌家院子,却见凌霄正在茕茕的坟前默默地摆新鲜的胡萝卜和糖醋鱼,肩膀上挎了一个包袱,似是要远行。
  想起那白绒绒的大眼睛小肉团子,姬胥华忍不住在那芳草萋萋的小坟上大声哭了阵,哭够了,便对凌霄道:“气死我了!兵部现在就剩下一帮好色的酒囊饭袋!昨天去墨城嫖了一个叫水萧的瘫子男妓,回来就说得下流死了!那个破侍郎,我不干了!”
  怎料凌霄听过之后,嘴里却不停地念叨着“水萧二字。”
  “干嘛?你也心动了!他腿不好不代表他就是苏大人!他只是个妖妓!”姬胥华大叫。
  “闭嘴!”凌霄怒止道。
  “干嘛闭嘴!”姬胥华继续不服气道:“我要辞官!我和那帮嫖妓的无耻之徒一起!”
  “让你闭嘴!”凌霄狠狠剜了姬胥华一眼,虽两人情同兄弟,然旧时的上下级关系却让姬胥华有几分害怕,值得消了声。
  “水萧,凌霄。一定是他遭到意外进了那里的!名字是我的!他取了凌字的部首,而去了偏旁,分明是告诉我他没有受到侮辱!”凌霄狠狠地将剑鞘往地下按。
  “你!你想象力也太丰富了!”姬胥华依旧不敢相信:“苏大人不会走到这一步!”
  凌霄不语,径直往外冲,姬胥华道:“你别忘了,你师伯那么好的武功,再加上梅大侠,他怎么可能有事!“
  凌霄一愣。

  第六十二章

  这天,湘竹苑来了个京城口音的盐商。
  “老鸨,给我出来!”几个随从叫大声嚣着。
  “来啦来啦!”姜妈妈挥动着手帕,见来人四平八稳地站在一楼,一副出手阔绰、深不可测的模样,登时兴高采烈。
  “叫你们水萧出来!”那人的身后带了数十个随从,像是跟班,更像是打手。
  老鸨一听,十分惊喜,却又有些为难地扭着腰肢道:“这位大爷,水萧公子三天一接客,而且是晚上,您现在来得有点早啊!要不,您再等等?”
  那人也不答话,一摆手,随从当即拿出一个大箱子,一打开,金辉粼粼。
  “哎呀!”老鸨一声尖叫。
  那人一脸神气地轻轻一笑:“想要这十万黄金么?”
  老鸨点头如啄米。
  忙不迭地小跑着带这人上楼,推开苏恒的门时,老鸨急忙躬身让盐商先入内,那盐商迈着四方步入内,见苏恒正倚窗而望,未见其容,先见其背景,果然是发如乌墨。
  “水萧啊,今天这个客人比较特殊,你好生伺候着啊!”
  那老鸨急忙奔上前去,将红纱手帕一捏,轻轻拢起苏恒额前的那绺白发,却发现,这风华绝代的男子又生一绺雪丝。
  轮椅上的男子不语。
  老鸨非常尴尬,急忙又重复了一遍:“水萧啊,这个客人比较特殊,看在姜妈妈的面子上,你好生伺候着啊!”
  “姜妈妈,三天一挂牌是我的规矩。更何况,水萧身体不好,万一一命归西了,你的生意可就做不下去了。”
  那盐商听到一声滑糯却不卑不亢的嗓音滑过耳朵,心下便十分痒痒,却见那妙人依旧不肯转过脸来。
  “我的好公子,规矩是人定的,你就通融一下吧,妈妈求求你了,这样好了,晚上妈特许你不挂牌好不?妈妈我说话算话!”老鸨又是求,又是拍拍胸脯,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苏恒依旧当窗望着,终于没望到什么,却是不死心一般,斩钉截铁地道:“不,行。”
  那盐商一听,哈哈一乐,点头道:“有意思!”
  老鸨看一眼盐商,有些为难地边使眼色边道:“这位大爷,水萧公子可是我家的摇钱树啊,您看我也没有法子,不如,您晚上再来啦!”
  那盐商会意,鼻子里一哼,道:“这世上还没有我沈千山做不到的事,来人,给我把这个老鸨捉出去!”
  那老鸨急忙假惺惺地杀鸡一般喊道:“不要啊!不要啊!”
  盐商的打手们一边一个叉起老鸨,另外两个打手拽起轮椅上的苏恒便一把扔到床上,却见苏恒冷静道:“这里是妓院,这位爷的黄金可是准备好了?”
  盐商一双小眼聚光,色迷迷地望着仙人般的人儿一面宽衣道:“那是自然。“
  “两万金只是见我一面,其他另算,你可想清楚了!”苏恒一把推开伸过来的肉厚大手。
  那盐商继续稳当地道:“五万两黄金够不够买你一次!”
  苏恒道:“这时间本不是我挂牌之时,你若没带足十万就请回!”
  盐商大笑:“刚好十万黄金,还有你一千两的另外赏银给你留着买补品的,小□,你还想怎么推脱?”
  说着,一股大力直挺挺地压下,苏恒便瞬间结了一层冰……
  那日当晚,苏恒依旧当窗望着,隔着一层轻纱。挣扎得太盛,胳膊依旧生疼,然他还能做什么。
  楼下亦有人来人往,不断地往上望去,却看不到楼上人的面容。
  “嗨,听说楼上住了个绝色的美人儿啊!”
  “是啊,据说那美人一夜要两万黄金啊,这辈子咱们是没福喽!”
  “再贵也不过是个被人操的婊|子!”
  “话不是那么说啊,据说他的下面可软和了……”
  不堪入耳的话锥子一般根根扎入苏恒的耳朵,苏恒轻咳着,面无表情。
  入夜了,地处最繁华地段,一个个灯笼在夜风中轻晃,窗外,苏恒瞥见一大批寻花问柳者涌入湘竹苑。
  湘竹苑的一楼已如同菜市场一般,猜拳声、觥筹交错声,打情骂俏声,还有一大埋怨声。
  “我们要见水萧!”
  “让水萧出来!”
  “不是说好了三天一挂牌么!”
  “他不出来,我们把店砸了!”
  “啪!“
  茶壶落地。
  “砰!“花瓶粉身有声。
  ……
  老鸨面对这架势,自然抵御不住,只得上楼求苏恒,苏恒沉默。
  老鸨还欲说什么,却见望着楼下的妙人却奇迹般地笑了,难以抑制住喜悦地道:“今晚只有琴试。否则,我让你人财两空的诺言会实现的。”
  老鸨忙让人推这几日已芳名远播的妙人去竹帘后,还未宣布,却听到了楼下一个老者凄厉的哭声。
  只见一老者跪在一旁,老泪纵横,拖着一个青年男子的腿哭道:“儿啊,你把房契地契都换成黄金,就是为了做这样的事,你怎么对的起祖先和怀孕的妻子!”
  “放开我!”那男子使劲地抽着自己的腿,大叫道:“说为了见他一面,我什么都不要!”
  “放开我!”那男子气急败坏地道。
  “我求你了,跟爹回去吧!”
  那老者哭得泪雨滂沱,手上更加了些力度,男子一急,竟一挥脚,将那老人踢到桌子角上,咚一声,老人花白头发的前额被击,晕倒在一边,额上更渗出一股鲜血。
  正在这时,冲上一个高大强壮的男子,一把揪住这伤了自己老父的败类扔去老远,大吼道:“畜牲!这样对待父母和妻子,你这样的人活在世上根本是多余!看本将军不宰了你!”
  忽一个凌厉的声音呵斥道:“住手!这里轮不到你行刑!”
  那大嗓门被拦住,忍不住望着楼上的竹帘,继续大吼:“到底是什么妖孽把人迷成这样,本将军今天一定要撕开你的真面目!”
  说着,一把推开旁边的男子,便要往楼上冲。
  “姬胥华!你给我住口!”
  凌霄嗖地挥剑,继续挡着冲动之人,却见姬胥华一闪,回头望一眼晕过去的老者,出招道:“你别拦我!楼上的妖孽是什么东西!他不是你的苏恒,你给我清醒清醒吧!苏恒虽然不能走路,可是像莲花一样高贵圣洁,怎会在这样的地方下贱到用身体取悦别人!”
  “我让你闭嘴!”凌霄大怒,两人竟在一拳一脚地在青楼之地打起来。
  “再贵也不过是个被人操的婊|子!“
  “刚好十万黄金,还有你一千两的另外赏银给你留着买补品的,小婊|子,你还想怎么推脱?
  “怎么,我的感觉不错吧……”
  竹帘内,白日里的情景像闪电般在苏恒面前涌现,更有那几日前的浩劫,挥之不去。
  “凌霄,你居然为这个妖孽和我打架!他腿不能动,也是上天惩罚他荒淫无耻的结果,他根本无法和苏恒比!”
  姬胥华的声音一向如洪钟。
  竹帘内,一双白细的手指先是颤抖着扶着琴身,紧接着,手抖,继而转为浑身发抖,苏恒只觉得,刚才一霎那从窗上瞥见两个身影时的欣喜,都化作冰上上的白雪,不,是那颗心,滚烫的心堕入冰冷的白雪间,连热气都来不及散发,跳动,却全然停滞了。
  一口血猛然喷出,翠色的竹帘上红绿相映。
  “啊!公子你吐血了!”小童惊叫一声。
  楼上,紫衣的少年一听,手中轰然停下,挨了同伴一记也全然不顾。
  那老鸨闻声,掀开竹帘望去,说:“你没事吧?”
  苏恒摇摇头,轻声说:“无事,今天琴试免了吧。”
  老鸨刚欲阻止,却见苏恒浑身微抖着,以为他又要痉挛,急忙转回大厅,宣布道:“今天公子不舒服,不挂牌子了,对不住各位了!”
  再说那凌霄和姬胥华,正打斗得昏天黑地,众人见场面如此混乱,只得离去。带众人走散之后,姬胥华自觉打得无趣,停手道:“咱们也走吧。”
  “是啊,求求你们别打啦!”老鸨也阻止道。
  凌霄狠狠剜了他一眼,飞身直到二楼,一把掀开帘子,却见帘后已空,琴身溅出的几滴鲜血,好不刺眼。
  “人呢!水萧你出来!我愿一试!”凌霄大声道。
  许久之后,小童战战兢兢地出来道:“这位大爷,我们公子说了,从此之后,不再有没琴试。”
  凌霄脸色一变:“为什么!”
  姬胥华怒道:“装什么神!弄什么鬼!“
  凌霄一拳向姬胥华挥去,姬胥华没来得及反应,鼻子冒出一股血来。
  “死鸡蛋黄,跟我走!“凌霄大怒。
  “走就走!“姬胥华不服气地大叫:“我就是要看着你,不让你迷恋妖孽……”
  “你他妈的还说!”凌霄拽起姬胥华便往楼下拖。

  第六十三章

  又是一个无眠夜。
  药已经服下许久,苏恒却觉得嘴里仍旧是苦的。
  夜深,屋内的小童已熟睡。
  一声轻悄的推窗声,苏恒急忙问:“什么人!”
  来人闻声,呼吸几乎是颤抖的,然却不语。
  “啊?公子,怎么了?”
  同屋另一侧睡着的小童被苏恒的声音惊醒,刚要说话,便被一颗小石子砸中的睡穴昏睡过去。
  “苏,恒。”凌霄喃喃地道,声音已带了些沙哑。
  苏恒略微停顿片刻,淡淡地道:“抱歉,你认错人了。”
  凌霄慢慢在黑暗中走向前去:“恒,我是凌霄。“
  对方却冷笑:“凌霄,是谁?”
  凌霄深呼吸一口,飞身到床前,一把搂住床上之人,那熟悉的柠檬百合香气让他激动万分,却又无比心痛。
  消瘦单薄的身躯在他怀中轻抖着,凌霄忍不住加大了胳膊上的力度,将怀中人紧拥。感到怀里的人手稍微抬起,又放下,拳头握紧又松开,凌松开臂膀,轻轻吻了下恒的唇,对方犹如雪里的百合,冰凉颤抖,一个很平静没有波澜的声音响起:这位公子,你知道吻我一下需要多少银子吗?“
  月光微微照在凌霄的脸上,苏恒看到凌霄那双丹凤眼在一瞬间豁然睁大。
  心,痛到五脏六腑都挤在一起,苏恒咬咬牙,挤出一个荒诞的笑,继续道:“如果你想要,明晚请早。”
  月色里,苏恒额前的银发如雪。
  凌霄一时愣住了。
  苏恒一把推开拥紧他的爱人,凌霄站在床边,没有了动作。
  苏恒索性闭上眼睛,任自己的全身剧烈颤抖着,忽然,凌霄几步上前,一把将他打横抱在怀中。
  苏恒急忙喝止道:“你做什么!”
  凌霄道:“带你离开!”说完,抱着罹受过太多苦难的单薄身躯便往外冲。
  苏恒忙装出男|妓的口吻道:“这位大爷,等等,我为什么要离开!”
  凌霄气得声音发颤,心痛地道:“恒,你要待在这里吗?这里是妓院!”
  苏恒一声轻蔑地笑:“我是男|妓不在妓|院在哪里,麻烦公子把我放回床上!”
  凌霄顿觉心中一冷,脚步停止了:“苏恒,你!你怎么这样说自己!”
  苏恒道:“这里有什么不好?当不成宰相,当个万人迷恋的花魁,也挺舒服啊……“
  “你给我住口!“凌霄喝止道。
  苏恒分明听出了他的失望,抬眼望着这少年眼里流露出的痛苦流波,苏恒继续咬牙道:“放我下来!“
  凌霄道:“放你下来,好!看来你真的喜欢这里。”
  苏恒一听,顿感头晕目眩,他用力的推着凌的肩膀,咬牙道:“是,请成全!”凌霄并未放下怀里的恒,却感到怀里的人儿的手臂猛然间一松,便急忙抱得更紧,鼻子一酸,轻轻探下唇,慢慢吻上恒光洁的额头。
  “砰!”“啪!”
  忽听一阵声响,呼啦啦啦涌进一帮持刀者,只听为首的大吼一声:“大胆的小子,想带走我们的头牌?门都没有!”
  凌霄未等出招,便听窗外一声洪钟般的大嗓门:“你爷爷来也!“
  “轰隆“一声,那大嗓门破窗而入,见凌霄怀抱一人,便道:“苏大人,对不住了!我太冲动对不住了,鸡蛋清,这里就交给我吧!”说着,便夺下一个恶棍的大刀,冲着另一恶棍砍去。
  “鸡蛋清,交给你啦!”
  凌霄抱着重于回到自己怀中的爱人,飞窗而去。
  在姬胥华的护送下,三人终于登船南行,不是回黄门山,却是殊曼岛。
  一路上,不见那小孩啼哭般的娃娃鱼,初夏刚至,午后的江水更是灼烫而耀眼,完全失去了那份清凉,姬胥华撇撇嘴,对苏恒喃喃地道:“苏大人,我想娃娃鱼了。”
  终于到了殊曼岛,殊曼洞,三人在洞里寻了很久,终于没有找到第二只可爱的小灵宠,第五次绕到洞口时,姬胥华放声大哭,鼻涕和着眼泪,将那张麦色皮肤的脸严严实实地裹住了。
  “鸡蛋清,失去的真的不能再回来了么!”姬胥华大吼。
  水晗月盛情招待了三人,然却一直是素食,她说,是为红衣婆婆守孝而斋戒。
  终于没能找到第二只猫兔子,姬胥华护送凌霄和苏恒道黄门山之后,便回墨城找自己的亲生母亲,循着梅若林曾经给的地址终于找上去,推开家院,老远却见到一个皮肤黝黑、赤膊光膀子的三十出头男子正在屋里低头揉面粉团,一抬头,姬胥华几乎要栽过去。
  “啊”姬胥华大叫。
  和面的强壮男子听到惊叫声,急忙用粘了一手面粉的手背擦擦额上的汗水,擦得那张英俊的脸满是白乎乎的面粉,看上去无比滑稽,那姬胥华忍不住忘记惊悚,竟哈哈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
  和面的男子腰上系着围裙从屋里走出来,莫名地看着来人,不料这姬胥华却笑得更响了,竟蹲在院子里捂着腰,盯着那围裙笑出眼泪来。那和面的男子便不再理他,将围裙紧了紧,继续回屋摆弄那面团,姬胥华忽止住了笑声,以为自己认错了人,便冲进屋子,冲着那人大喊一声:“轩辕莘!还我茕茕!”
  那人没有应答,手中的活计却全然停止了。
  “啪!”
  一只比往常的弓沉许多的虎胆神弓砸在那人背后,那人被砸得几乎整个人趴在面盆上,却不吭一声。这下,姬胥华倒是吓着了。
  这,还是昔日的帝王么?
  然心头的那股火却没有消下去,想起那大眼睛的小白肉团靠在自己肩头时的那阵讨人欢喜,姬胥华将弓一扔,一把揪住轩辕莘,拳头冲着他的腹部便狠狠地砸去,那巨大的力道几下便揍得轩辕莘哗哗吐起了酸水,然这昔日的帝王却始终没有还手。
  姬胥华也不是个恃强凌弱者,一把将轩辕莘扔在地上,大叫一声:“你怎么不说话!”
  轩辕莘动动嘴唇,却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惭愧地道:“我欠你们的。”
  话说此时,那姬胥华的母亲杨氏正乐呵呵地帮隔壁家做了锅好饭回来,见许久不曾见的儿子和将帮自己蒸馒头的大兄弟打成那样,便道:“儿子,你怎么打好人啊?王兄弟是帮我蒸馒头来的!”
  姬胥华指着被自己打得倒在一边儿的轩辕莘,大声道:“他姓王?你自己问问他,他到底是谁!”
  那杨氏奇怪地问:“他叫王悔之啊?怎么,你们认识?”
  “王悔之?”
  姬胥华重复着。
  “是啊,他人可好了,第一次见他,他只是路过,就把二十两银子全给老人家拿去看病了,现在没有上路的盘缠,就在老李家打铁,干活可认真啦!老人家生病他一直照顾着那!”
  杨氏乐呵呵地赞美道。
  姬胥华一愣。
  之后,姬胥华便跟着轩辕莘一起打铁,没事时,轩辕莘更是教他识字,两人时间一久,竟称
  兄道弟起来,时间一晃,便是一年,这一年里,梅若林终于从宫中逃出,与苏恒他们汇合,轩辕炤的那帮旧时的功臣分封得赏不断,纷争却越来越大,朝中乌烟瘴气,韩珲春竟以死谏之,一头撞倒在大殿的柱子上,再也没起来。
  蓝邹更是趁火打劫,长驱直入,绿魁更是不断骚扰,竟将紫魆国打得只剩下一座危城,攻入国都时,轩辕炤自杀,仅剩的那座危城,便是轩辕莘所在的墨城。
  守城将早已逃脱,然轩辕莘和姬胥华带一帮壮士奋力反抗,更是接受了杨氏的主意,命城中之人每天将院子里撒两把米,结果每日里周围城内的鸟儿们皆飞到这墨城,黑压压一片,蓝邹兵一时间打之不得。

  第六十四章

  且说蓝邹国久攻紫魆国不下,孤城里的老百姓也有些支持不住了,然那蓝邹将领却不再出战,也不费一兵一卒,竟打算让这墨城粮尽人乏而破。
  眼瞅着墨城内的粮食越来越少,仅仅够维持半月的时候,城内的民心大乱,苦不堪言,这一天,更是抓到一个欲逃出墨城的富户,气得轩辕莘嘴唇气了大泡不说,刮痧更刮得满身发紫,如此黝黑的皮肤都遮不住。
  “轩辕莘,不如去找苏大人吧,能保住紫魆不灭国的,怕只有他了!”姬胥华盯着轩辕莘那一脖子的紫淤,大声喊道:“现在不是你没脸见他的时候!”
  刚刮完砂,趴在床上、一身紫血的轩辕莘叹一口气:“他为这个国家付出太多了,我怎么还好意思让他继续操劳?更何况,他要肯出山的话,怕是早就来了。”
  “你以为我不心疼他么!难道,就眼睁睁等着亡国么!“姬胥华眼睛通红。
  轩辕莘平静地道:“没到最后关头,我绝不放弃!“
  “不放弃,是不是被俘虏到敌营,灭了国也不放弃!“姬胥华大吼。
  两人正说着,只听一个凌厉的声音传来:“你拿什么不放弃!“
  姬胥华循声望去,只见说话的不是别人,却是他最好的兄弟,凌霄。
  “鸡蛋清!“
  “鸡蛋黄!“
  姬胥华大叫,两人迅速冲上前,狠狠地拍着对方的肩膀,拍起一阵烟尘。
  只见凌霄美目若昨,英锐而俊美,一袭紫衫,腰别长剑,倘若仙人般的苏大人在他身边的话,该是多美的一副画卷!
  姬胥华一边赞叹着,忽然想起:“呀?鸡蛋清,苏大人呢?“
  凌霄指指外面,姬胥华赶忙跑去处,轩辕莘也急忙披衣往外跑,只见两个少年抬一个竹软轿,周围还有几个男女,轿上的人一袭白衣,通身的仙人气派让人望之动容。
  “苏大人!梅大侠!笑笑!仙女也来了!“姬胥华兴奋地大笑起来:“哈哈哈!紫魆有救了!”
  “恒!“轩辕莘开心的挥起大臂,急欲冲上前,却被一把剑拦住:“你干什么!”
  轩辕莘一愣,慢慢地收回手臂,对凌霄勉强一笑道:“不好意思,我刚刚忘记了,你放心,我不会再对他有任何冒犯。“
  凌霄面无表情,不语。
  竹轿晃晃悠悠近了,两个少年将软轿子轻轻放下,只见梅若林上前付了银子,将苏恒小心地抱到笑笑置好的轮椅上,凌霄却未有任何行动。
  “喂,鸡蛋清,你们?”
  姬胥华忍不住问凌霄,凌霄继续面无表情,嘴角却是固执的。
  轩辕莘望着苏恒依旧绵软的双腿,眉头一紧,“恒,你的腿?”
  苏恒惨淡一笑:“好不了啦。没什么。另外,请不要直呼我的名字。话入正题,现在战势如何?”
  轩辕莘咬咬嘴唇,将情况说了一遍,苏恒垂下依旧蝶翼般美好的睫毛,思索片刻,笑道:“看来只有将蓝邹的大将调走了。”
  轩辕莘便急忙问:“怎么调?”
  苏恒淡淡地道:“自然是让他们的王调。”
  几天之后,蓝邹的都城满是流言蜚语,都道是大将军华蒙有自立门户之心才迟迟不攻下紫魆的孤城,这事很快就传到蓝邹王的耳朵里,结果,自然是易将。那华蒙怕蓝邹王的治罪,竟跑到绿魁国去了。
  换来的大将军换来的大将军马行将兵本事远不如华蒙,然却是个心狠手辣而又自负的角色,来的时候,不仅带着大军来了,更带了一个八岁的瘦小男孩。这男孩子生得皮肤白皙细腻、骨骼纤弱,相貌更是女孩子一般清秀,若不是众人都说他是轩辕莘的儿子,马行是绝对不信。
  当然,轩辕莘见到孩子的那一刻,就更让马行深信不疑了。
  “马行!何必跟孩子过不去!”
  城楼之上,满身黑铠甲的轩辕莘见自己的孩子被绑缚在十字木架上,急得大喊。
  “父皇救我啊!呜呜呜!父皇,我好怕啊!”
  小王子使劲挣扎着,却又耐绳索不得,见到自己许久没见的父亲,忍不住大哭起来。
  “轩辕莘,打开城门,饶你的儿子不死!”
  跨一匹黄膘大马的马行双手做喇叭状,高声呼道。
  “父皇快开城门,救救儿臣啊!父皇救命啊!呜呜呜,呜呜呜。“ 小王子拖着哭腔大喊着,竟鼻子哽咽住。泣不成声了。
  且说此时,城楼上的凌霄正盯着姬胥华的箭筒,姬胥华瞥他一眼,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拉弓便射。
  “铛铛!”
  “啪!”
  马行迅速拿剑挡下,那宝剑却被姬胥华的箭干脆地振成了两截,马行一怒,大吼道:“轩辕莘,你若不投降,你的儿子小命就是我挥手的是事儿!“
  小王子一听,连哭带嚎:“爹爹!求求你投降吧!!儿臣受不了啦!”
  轩辕莘盛怒之下,夺过姬胥华的弓箭便射:“我自己解决!“
  箭出时,轩辕莘知道,挂在自己腮上热乎乎的,那不是别的,是泪。
  “为小王子报仇啊!“
  “为小王子偿命啊!“
  轰然间,紫魆的哀兵从城中涌出,一霎那间,杀声张天。
  一仗下来,马行方知这座孤城的威力,恨得两顿饭滴水不进,不住的在帐中徘徊者,正为吃了个不大不小的败仗懊恼得抓耳挠腮,却在黄昏之后得报:“报告大将军,抓到一名鬼鬼祟祟逃出墨城的紫魆富商!”
  马行眼珠子一转,由怒转喜道:“马上带进来!”
  待富商被押进来时,马行二话不说,便命人狠狠地打。
  两个侍卫便按住身材肥短的富商,反过长槊来,抄起槊杆就狠狠地冲着屁股打下去,几下便打得富商哭爹喊娘。
  “哎呦--别打了,哎哟!!!我的娘啊!”
  富商疼得杀猪一般,趴在地上直哼哼:“哎呦!大将军别打了!唉,啊!别打了!”
  马行却不喜不怒地端坐着,待富商的声音越来越弱时,终于道:“让我不打了,拿就是让我给你个痛快了?”
  富商继续求饶,终于,在马行的危逼下,道出了墨城人的老祖宗坟墓都在城外,如果挖坟,则墨城不攻而破。富商一再承诺,挖谁家的祖坟都不能挖自己家的,并愿为此献出黄金一万。马行的眉头终于郁结开。
  却说此时,墨城里,苏恒正静静地坐在轮椅上,静静地望着巧手的小姑娘宓宓编一个硕大的一只竹篮子,宓宓的哥哥、他的女儿笑笑,包括刚赶来的水晗月也携着煌月宫的女子们,都一起摆弄含着菜籽油香的竹叶,忙得不亦乐乎。
  “爹爹,为什么要在竹叶上抹菜籽油啊?”七岁的小姑娘笑笑十分不解。
  苏恒淡笑道:“乖女儿,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笑笑只得嘟着小嘴唇,继续学着宓宓的样子,刚要开始手中的活儿,却见一皮肤黝黑的男子步履稳健刚劲地走来,气得一扭头。
  “苏恒,今天天冷,你多穿着点吧。”
  笑笑一听轩辕莘很和气憨厚地说话,忍不住转过头来,见之前八面威风的皇帝正十分和气地帮自己的爹爹批外套,却也不以为怪--这些日子以来,轩辕莘的确变了好多,不再大呼小叫之外,更是对爹爹关爱有加,可是,他是害死茕茕和彦生哥哥的坏蛋啊!绝对不原谅他!
  笑笑一边想着,气愤地抬头,只见苏恒淡淡地望了一眼蓝外套,挪开道:“我不冷。谢谢了。”
  轩辕莘也不恼,呵呵笑道:“那我带回去。你也进去吧,有事情相商。”说罢,便去推苏恒的轮椅椅背。
  苏恒却伸手阻拦道:“我自己来。”
  轩辕莘一愣,将手一缩,顺从地任昔日自己的爱人摇着竹轮椅,自己在一侧不再说话,默默跟上。
  待到晚间将要休息时,轩辕莘双手抱一硕大的大木桶,内乘着热气腾腾的热水,吃力地搬进卧房的时候,已是满头大汗。
  “苏恒,你累了一天,我给你准备了一个大木桶,好好烫烫脚吧!”轩辕莘吃力地将大桶放下,此时,苏恒正在桌前挥笔书一纸行书,见昨日的帝王抱着庞然大物的笨拙样子,忍不住轻轻一笑。轩辕莘便也跟着咧嘴一乐。昔日的帝王霸气荡然无存。
  苏恒望着那张黑脸上的憨笑,却收起笑容,轻轻瞥一眼笑笑的小手,轻声叹息:“轩辕莘,以前帮我研磨的小孩子,去年已经不在了,万剑穿心而死。“
  轩辕莘心下一沉,有如刀绞。
  且说两人正僵持着,忽有人来报:“不好了!蓝邹军开始挖城外的祖坟了!“


  完结篇

  且说苏恒和轩辕莘两人正僵持着,忽有人拖着哭腔匆匆来报:“不好了!蓝邹军开始挖城外的祖坟了!“
  苏恒不语,轩辕莘急忙安抚道:“先别着急,咱们好好想想办法……”
  “办法!老祖宗的坟都被挖了,还想什么办法!我们宁可投降也要自己家老祖宗安息啊!”来报的小伙子眼圈通红,见轩辕莘如此沉稳,忍不住高声喊起来。
  苏恒望着小伙子通红的眼圈,刚要开口,只见轩辕莘按住小伙子道:“蓝邹国摆明了是逼我们投降和亡国!”
  那小伙子却一把拽开轩辕莘的肩膀道:“我不管!城里的百姓还不知道这事,等他们知道了,保证比我激动一千倍!”
  “那我们就真的中了他们的计了!”轩辕莘也提高的嗓门,怒目瞪着他。
  “你自己的祖坟不在城外,是吧!城外的是我们的亲人啊!”小伙子一边说着,挥拳冲着轩辕莘的鼻子就是一记,拳落,一股滚烫的液体从莘的鼻子冒出,莘捂着鼻子不语,慢慢抬起头,两眶间,竟盈满了泪水。
  小伙子吓了一跳。
  轩辕莘擦一把鼻子,努力抑制住自己的哀伤,颤着声音道:“亲人,我唯一的儿子刚刚在城外死去,为了这个国家,我亲手射死的他!他连一个小土包都没有,你知道吗!”
  大滴的泪顺着轩辕莘英挺的鼻梁流下,流入那正颤抖着的唇里,看得小伙子一时间收了拳头,哑了。
  苏恒不忍地望一眼昔日的恋人,将轮椅向前摇了几步,平静地对小伙子说:“你先回去,明天,明天我苏恒想不出办法,拿自己的项上人头祭奠大家的祖先,行么?”
  小伙子见状,只得退下,剩下轩辕莘背对着苏恒,肩膀一抽一抽的。
  苏恒默默地望着那宽厚而受伤的双肩,正要寻思讲几句宽慰的话,又想起自己死去的侄儿彦生,终不知该如何开口,另一头,轩辕莘犹如一头受伤的野兽,由不出声,直至轻轻呜咽,笑笑吓得钻进苏恒怀里道:“爹爹,我先出去玩会儿啊!”说完,就跑了出去,怕轩辕莘老毛病再犯,再对自己的爹爹动粗,刚要拔开小腿去找凌霄,却又站在门口不敢离开。
  屋内,轩辕莘见笑笑离去,依旧背对着苏恒,抽噎着,苏恒摇着轮椅上前,拍拍他的后背,轻轻道:“别想太多了,时候不早了,赶紧回去休息吧。”
  话音刚落,轩辕莘却猛地转身,一把打横抱起苏恒,放到床上紧紧抱住,闭上眼睛,喃喃顶道:“对不起,就抱一会儿好么?”
  苏恒本能地伸手去推,然哪抵得过粗壮的轩辕莘,沉沉地道:“丧子之痛,我又不是没有过,顷刻间所有的希望幻灭的感觉,我懂。”
  “你有过儿子么!我唯一的儿子啊!他懦弱、胆小,一点阳刚气也没有,可是,他生前很少给我填乱,那么乖,那么乖……”
  “我怎么没有过!他照顾我这全身不能动的废人三年!”苏恒打断道,刚要出拳,却又心软下来,攥住的拳头慢慢松开,松开……
  “咣当!”
  正在这时候,门被踢开,紫色的下摆映入苏恒的眼帘。
  紫衣的主人愣住了,皱着眉头,心痛地望着这派场景。拥着自己爱人的黝黑人影和那苍白的人儿极度不和谐的色差晃得他眼生疼。
  苏恒望着紫衣少年突起的眉心,显然心虚了,一把推开黝黑粗糙的那人,轩辕莘一愣,一转头,看到了他生平最嫉恨的一个男人。
  不知是什么原因,三人竟皆失了声。
  轩辕莘尴尬地望着对望的两人,终于抬腿离去,一转身,高大矫健的背影写满了落寞与哀伤。
  这边,凌霄与苏恒继续对望,半年前的场景再涌上两人的心头。
  小溪边,木架前。
  白衣的轮椅上男子笑容如雪。
  紫衣的男子望着他,一脸绝世的温柔。
  紫衣男子将白衣男子轻轻抱起,风吹,白色衣袂一闪,倒影水间,将他抱至木架前坐下,冷冷地道:“做五十个引擎,少一个我亲你一下。”
  白衣男子便开始卖力地开始复健,一个,两个,三个,二十九,三十……三十一个,再也做不动了,软团般做在地上,紫衣少年说:“惩罚开始。”
  紧接着,两人便是绵长绵长的问,吻了那么久。
  紫衣男子的手开始悸动,慢慢地褪去白衣男子的外衫,灵巧的唇从脖颈一直到他胸前的两朵茱萸,再也不肯往下。
  苏恒一张白皙的脸开始微红,却不知为何,在这时候问起来:“小凌霄,为什么我恢复的这么慢,是不是你和你师伯骗我,我的胸以下再也不可能有知觉了?”
  原来当日,老头子带着笑笑和梅若林、苏恒走散,怕笑笑再出事,便将她带回自己的师弟也就是凌霄师弟那边的黄门山,之后一个人出来找苏恒,却打听到苏恒已离开了墨城,又折身回了那隐逸的山谷。
  ——经过半年的恢复,苏恒总算能大致照顾自己,身子的感觉也从肩膀一直回复到胸前,然而之后,却再也没有新的进展。
  凌霄道:“怎么可能。”
  苏恒淡笑道:“你已经多久没问我胸以下有没有感觉了?”
  凌霄哑然。
  之后,温和儒雅的苏恒便时常对凌霄大动肝火,凌霄冷笑:“怕连累我,想把我逼走是么?不可能!”然两人却不再亲近,不冷不热的关系一直维持到现在……
  两人默默对望着。凌霄凸起的眉头越来越紧。一直自信苏恒对他的真情,就刚才看来,他竟还想着旧人么!
  凌霄想问他,却再也无力开口。
  苏恒想解释什么,却无从开口。
  窗外,夜色已深。
  凌霄终于怕耽误了苏恒休息,只得丢下一句:“放心,为你,别说是一个墨城,一个紫魆,哪怕是天下,我也帮他打,我要你幸福。”
  说完,凌霄竟走到苏恒面前,探下头轻轻在苏恒茫然的脸上落下一吻,苏恒没有再躲。
  一吻过后,凌霄转去,临到门口时后,回望一眼,冰冷的眼下火热如炙……
  第二天一大早,墨城几乎所有民众开始骚动,城门几次险些被冲破,然这整个孤城,
  已人心涣散,不攻自破。然那马行却不急着攻城,庆祝起来。
  这一天,宓宓等人的两丈高大花篮终于竣工,苏恒吩咐众人用浓重的花香熏去了菜籽油的味道, 装满了鲜花和布匹,并召集城内所有的烟花巷女子和小倌,于当日下午,让轩辕莘和姬胥华携几个前去送降书宣告明日投降,这日,凌霄喝得酩酊大醉,不醒人事,吓得宓宓急忙熬了醒酒汤,口对口喂了,直到傍晚才醒来。
  入夜时分,马行的夜宴已然开始。
  一手拥一美女,一手拥一小倌,小倌是城中的头牌小锦,酒量惊人,一杯杯劝酒,甚至用起了坛子,在座的蓝邹兵亦是怀拥美酒佳人,欣赏着墨城送来的舞妓曼妙的舞姿,那舞姬真张得不赖,几曲下来,身子几欲飞升般轻灵,恍似仙女。
  那舞姬跳到兴处,更是围着两丈高的花篮起舞,大有天女撒花的媚态,众人陶醉了,连飞到大花篮上的火绳也以为是绝妙的舞蹈,直到火势迅速从大花篮中蔓延开,方知不妙。
  “不好了!中计了!”
  座下稍微清醒的将领见那火花大吼。
  那男|妓小锦却将一杯上好的女儿红对上马行的嘴:“真是好舞呀!舞妓中的舞妓!”
  马行喝得醉醺醺,饮下小锦的杯中酒,忽觉喉咙发紧发痛,口吐鲜血倒地,连同在场的所有舞妓从腰间掏出浸透了菜籽油的绳索向那熊熊燃烧的大花篮上抛去,营帐内遍是火舌,一直烧到营外,烧了无数营帐。
  正在此时,墨城的士兵犹如神降,杀喊而来,几乎完全松懈掉的蓝邹兵未等反应过来,毙命无数。
  墨城多民兵,持刀的,持棒的,持剑的都有,最为突出的,还是一把在夜空中闪着的大刀和一把长剑,一把弓和那假扮的舞妓——原来,那舞妓竟是水晗月。
  大刀上绣着梅花,虎胆神弓有普通弓两个那么粗,假扮的舞妓水晗月迅速击毙了在场的大部分将领,几人率领墨城军兵勇往直前,杀出一条血路。
  然蓝邹军队人数太多,怎么杀也杀不完,如蜂,黑压压,如蚁,一堆堆,黑夜中的血光四溅,一时间,血流成河。
  杀着杀着,便顺着墨城的城外一直杀到另一座城,从黑夜杀到第二日的下午。
  重醉之后的凌霄也逐渐体力不支,倦意上身,长矛开始吻上他黄金的铠甲,长槊开始刺伤他的手臂。
  “大丈夫当以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而还。“
  多少年前,爹曾如是说过。
  凌霄兴奋地挥动长剑,今日,此梦当圆。可是,为什么,爹爹却在轩辕炤即位之后躲起来带家人远走他乡,不问国事了呢?害自己死前都不能见他一面。
  凌霄背上又中了一枪。
  很疼。
  视线开始模糊,手开始发软,背后鸡蛋黄的声音也好像很远。
  忽地,一枪直刺过来,凌霄已无还手之力,抬抬脱了力的胳膊,枪头越来越近。
  闭眼,苏恒的笑脸已如秋夜的月光。
  大片的曼陀罗犹在眼前。
  “啊!”一声惨叫。
  凌霄睁开,却见眼前一黑影闪过,听声音,不是别人,却是轩辕莘!
  惨叫之后,凌霄眼前一黑,亦失去了知觉……
  这一战,维持了四天四夜,梅若林带领紫魆民众,竟连一举收复八个城池,休息一下,只待再战,紫魆的势力强大起来。
  这一战,凌霄的一场酒一场伤让他昏迷了三天三夜,醒来时,迎上好兄弟姬胥华渴睡的眼,一睁眼,凌霄便问:“轩辕莘哪!”
  姬胥华眼睛通红,不回答。
  凌霄盯着姬胥华痛苦的眼珠,一切已了然。
  “他为什么要救我!”凌霄一急,沙哑着声音问。
  姬胥华想说什么,动动嘴,却不忍开口。
  凌霄便摇晃着姬胥华,抓着他的前襟问:“他临死前有说什么吗!”
  姬胥华终于拗不过凌霄,挤出两个字:“成,全。”
  “苏恒呢!”凌霄继续问。
  姬胥华摇摇头:“走了,只留下一封信给你。”
  凌霄迅速爬起来,一把揪起桌上的信,却见那纸上洒脱的小字只有两句:“凌霄:忘记我吧,你再也找不到我。”
  凌霄脚下一脱力,跪倒在地上……
  一年之后,梅若林带领凌霄姬胥华等人收复了旧山河,紫魆复国。梅若林被黄袍加身,成了新皇,封姬胥华、凌霄为护国大将军,凌霄却在加封当天失踪。
  梅若林倒也宽容:“随他去吧。“
  从此,凌大将军再也无音信。
  后记:
  凌霄去轩辕莘的坟前拜祭过之后,怀着满腔的感激,回到黄门山,并没有找到那人,失落之余,便只身去了曼殊岛,可惜的是,依旧没有找到牵挂了整整一年的妙人。
  凌霄于是想到那大片的白花曼陀罗,终于在殊死杀掉大群的秃鹫之后来到仙棹山。
  白花曼陀罗中间,却依旧不见那人,凌霄暗笑自己傻:是呀,没有腿,只有一个小女孩子跟着他,他又怎么来得了这种地方?可是,苏恒,我真的想你了。
  一个人泡在热泉中,凌霄心如刀割。
  上了岸,竟头沉脑热,大病了一场,在附近的村子一倒,就是两个月。
  这天,凌霄的心情特别好,好到莫名,于是背起薄薄的行囊,再度远行。
  温暖的春光下,在邻村,他看到了一个女孩正在扑蝴蝶,小女孩眼睛大大,睫毛长长,虽高了些,却依旧是自己头一次见面冷着脸恐吓她时的模样。
  小女孩挥动手臂,虽没捉到蝴蝶,却伴着周围的春光而笑,那一刻,凌霄也笑了。
  这是凌霄有生以来的第一笑。
  他不知道,那一刻,他的笑让春日的阳光也暗淡无光,那一笑,像他的爱一样,倾国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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