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之城 作者: 摆夷

文案
  达力阴错阳差地穿越时空,来到这到处都是沙的国度。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文化,连身体都是陌生的!
  而造成这一切的原凶,就是那人人惧怕的神官洛牙!
  原本想问清楚怎麽回去,接着又变成阶下囚,
  然後又变成他的爱人?!
  好吧!接着下来又是什麽?他等着啊!
  为了弄清国家沙漠化的缘故,
  巴家暗中接近达力,想藉他来了解神官的力量。
  可没想到愈是接近达力、了解达力,
  他就愈不想将他交给神官。
  那样残酷的人是没资格得到爱的,
  但身为王的他,又怎能眼睁睁看着国家灭亡?
  「你该让我回到他身边的……」
  「如果国家真会灭亡,那我们就一起死吧。」

  第一章

  这是一座沙漠中的城。

  经过几天的跋涉,坐在不平稳的骆驼上,我来到了这座城。

  我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样子。

  很瘦弱,头发又枯又黄,眼睛大大的且很深邃,眼神迷茫,像是永远也找不到出路。

  我伸出手触摸着镜子,镜子里的我脸颊冰冷。

  卖镜子的杂货铺老板以为我对这镜子有兴趣,「这是古董镜,我们这还有很多种,您是要送人还是要自己用?」

  我没理他,只是说:「原来我长这样子。」

  杂货铺的老板奇怪地看着我,突然有人在高声喊:「士兵!」闻言,我迅速地把脸朝着墙,那列士兵齐刷刷地迈着步子从我们身边经过。

  杂货店的老板奇怪地看着我,然后像是发觉什么似地夺下了我手上的镜子。

  「你走,快走!我们不要会给我们带来厄运的人!」

  他看我的眼神好像我是妖魔,而那情绪迅速地传染给了周围的人群。他们立刻用自己的袍子罩着脸,远远地避开我却又监视着我,而此时在我心中,他们比我更像恶魔。

  这情景我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了。

  我只是作了一个奇怪的梦,然后我的灵魂从现代穿越时空而来,来到了一个我完全陌生的地方,连容貌也变得陌生。

  仅仅只是一夜之间的工夫。

  人们看着我,就像我身染瘟疫一般。

  突然一阵骚动,只听有人大叫着:「莫巴大人来了!莫巴大人来了!」很多人从街头巷尾跑出来,他们推开我、拉开我,纷纷挤到我前面,在街上跪了下来。

  不知道是谁推了我一下,我也跟着跪了下来。我心里很紧张,很想抬头看,但却把头压得更低了些。

  我眼角余光扫到的是奔跑的马腿,耳边是铁蹄的声音。马蹄都钉了马蹄铁,踏击在路面上,那声音增添了种肃穆感。然后是战车驰奔而来的声音,地面低低地轰响。

  我颤栗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

  所有的马都是黑色的,清一色的肃静。马上的人穿着的盔甲也是黑色的,没有全身穿戴,而是只护住重要的部分,以保持行动的轻便。

  只有站在战车上的人的头盔顶端是金色的,肩上站着一只黑鹰,他微微扬起手,手上戴着的一枚戒指在太阳下反射出刺眼的光。人们虔诚地在地上叩首,尊称他为莫巴大人。

  接着又一个人在我眼前出现,那人显然是个大人物,也是那位莫巴大人准备迎接的客人,但更令人吃惊的是,他是个瞎子。

  他紧闭着双眼,面容安详,就像是沉睡在梦乡、在无人会打扰他的世界里,可是应该没有人可以站着睡着……他站得笔挺,马车驰奔向前而他却没有扶住把手。

  那是个男人,却没有留胡须,下巴光洁。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有些不对劲,微微地颤抖着。

  奇怪的是,所有的人和我一样,也同样的沉默,还有害怕……

  莫巴大人亲自伸手扶住他,并在他的手背上亲吻了一下。

  「一年一度,我们又见面了。」

  那人的表情仍然没有改变,对莫巴大人的话无动于衷。莫巴大人扶着他上了马车,消失在众人面前。

  不过一会儿他们却出现在我们上方的一座高塔上,高塔的屋顶向左右展开,一座天梯渐渐地从塔中升向天空,方才那人缓缓走上阶梯,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睁开,就那样闭着,走到最接近天空的地方。而且越来越远,仿佛他下一秒就会成为天人,远离所有人而去。

  「……」

  我的身体在发抖,因为那似曾相识的声音。

  「……」

  「那是他……是他……」我喃喃低语。

  在穿越时空前,我曾作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也有人用相同的咒语召唤着我。

  顿时,我发出了一声尖叫,打破了沉静。

  我用力推开人群,我想冲上塔抓住那人,就算有人试图要阻止我,但也被我给推开了。我要问那个人,我急着想知道他是怎么把我弄到这儿来的。

  有人因为我大声的喊叫而向我靠近,围过来阻止我。

  这时,天空中的咒语停下了。我的胳膊被人抓着,可我的脸向上抬着,我目光直直地追逐着那个身影。

  有人拼命地扭着我,直把我带到那位莫巴大人的身边,我使尽全力挣扎,而且对突然出现在我眼前还挡住我视线的这个男人尤其愤怒。

  「你从哪里来?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子!」他伸手扯住我的头发,然后手伸向我的脖子搜索着,我不知道他们到底在找什么。

  我狂乱地挣扎,怒吼尖叫着,他们一定觉得我是疯子,可谁又能知道我心中所想的。

  有人突然说:「你们无权伤害他,他是从沙漠里活着回来的人。」那声音盖过了一切,顿时周围陷入一阵死寂般的沉默。

  「谁能证实这一切?」莫巴大人向着人群问。

  「他是,我知道他是!」又听到了他的声音,是那个瞎子,他认出了我?我瞪向他,看见他走下天梯,我本能地挣扎。

  莫巴大人瞪着那瞎子,他紧紧地抓着我,好像怕我跑了一般,脸上露出可怖的神情。

  「住手,放开那孩子。」我再也没有看到过比这瞎子表情更少的人,不管我叫得多么难听相痛苦,在他耳中就好像只是一个停顿的休止符。

  莫巴大人极其恼怒地道:「可是‘天问’还没有结束。」虽是这么说着,他还是放开了我。

  天问,那是什么?

  「不,结束了。这是个太平年,没有战争和荒芜。」瞎子这么说着,接着人群爆发出惊雷一般的欢呼声。

  突然间,下雨了,倾盆而下。人们发出惊喜的叫声,站在雨中不躲不闪,似乎将自己淋个通透是再幸福不过的事情。

  谁才是疯子啊?我震惊地看着这一切。

  那个瞎子从天梯上缓缓走下,这时我却突然害怕起来,想逃离开他们、赶紧躲进人群里。

  我在人群中慌乱地穿梭着,像是在寻找着什么,就好像有一个人会突然出现来拯救我一般。

  这时,我的头发却被一股力道给扯住,限制了我的举动。

  「神官大人要召见你。」两个士兵一左一右地钳制着我,而我粗喘着气,只能臣服地被士兵抓着走。

  人群散开,让出了条通道,而那位莫巴大人在我面前停下来,问:「你是谁?怎么会来到这里?」

  「你问他!」我尖锐地指向那个瞎子。

  那瞎子他的睫毛一振,似乎马上就会将眼睛睁开,而我的世界也许就因此而改变……都只是似乎。

  「处死他吧!他身上有不祥之兆,也许是从孟达逃出来的。」

  「孟达是座荒城了,没想到会有人能逃出来。」

  他们这么说着,令我愤怒又无助。

  「他的手上面有磨过的茧!他会使用武器,莫巴大人!」在我身边的士兵急急地说:「他可能是个危险分子!」

  我专注地望着那瞎子,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他感受到我的痛苦。

  是不是要杀了他呢?如果自己和他一起死呢?

  「你认识神官大人,你来这里就是为了神官大人吗?」莫巴敏锐地感觉到了我的目光。

  「神告诉我,他是从沙葬里活着回来的人,按照神的旨意,没有人可以处死他。」那位瞎子……神官开口了,可我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神官大人也累了,还是早点休息吧,这名奇怪的疯子就留给我们处理。」莫巴大人这么说着,口气中显现出他并不打算依着神官所说的去做。

  「来人,带神官大人去休息。」外面马上有人进来,只见那名瞎子神官迟疑了一下,仍然把脸对着我,可是他明明看不见……

  眼看着他就要被别人带走了,我急忙叫着:「不,别走!我问你,我要怎么样才能回去?如果你能让我回去,我就原谅你!原谅你的一切!」可我没办法靠近他,那些士兵孔武有力,钳制着我无法动弹。

  「沙漠之神自有安排。」神官大人这么说着,然后就被带走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你……」那位莫巴大人绕着我打转,「你和神官有什么秘密?」

  我沉默着。

  「不是神官说不能杀的人都不能杀,事实上,没有人能保护你。」这位莫巴大人是个嗓音很好听的男人,举止也比我想像中要来得温和。

  可能是因为在这样年复一年炎炎烈日照耀下,他的肌肤还能如此白皙,那双眼又大又亮,但他却对着身旁的人说:「拿我的鞭子来。」

  接着我就见识了他拷问起人的凶残,他是笑着举起皮鞭的,我一下子就按压在地上,衣服被鞭打过后就裂了开来,我甚至觉得衣服下面皮也被剥开,露出血肉与白骨。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来到这里,你来找神官做什么?」他轻声细语地问着,可他的目光却像是在剐我的肉。他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还笑着和我说话?

  他走近了我,撕开我身上的衣服,我大声尖叫,「不许碰我。」我的声音里透着的是无边的恐惧,散在空中,扭曲得厉害。他似乎愣了一下,接着哈哈大笑,「你还有资格说不许吗?」他的手贴在我的伤口,用力往下一按,我的身体不知道是萎缩了一下,还是因为本能地挣扎挺了一下,然后,那人揪住我那被鞭子抽翻皮肉的伤口往下一扯,他的动作就如同那皮肤只是粘在我身上的一块膏药,我痛得几乎叫不出来。他的手一松,我已经像狗一样趴在地上喘息。

  「为什么你不去问他?」我痛苦地嘶喊着。

  「我想听你说,如果你不说,你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他悠闲地说。

  「他召唤我来的。我本来不属于这个世界,可是他要我来。」

  他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杀意。「他要你来?怎么要你来?」

  「我不知道,就是在脑海里听到了他的声音。然后我就来了。」这本来应该无人相信的话语,现在在我眼前的人却相信了。「他还具有能力。真的和神说话的能力?」他停下了鞭子。

  「他叫你来,他叫你来想干什么呢?」他苦思不得其解,我也一样。

  突然他一脚踏在我身上,我在晕过去前,听到一个声音说:「留下他,别让他死。」

  踩在我身上的脚终于离开了,「好吧,我留下你的命。」他望着我下了决定。

  是谁,动摇了这个疯子的决定?

  我被关了不知道有多久。

  「进去!」外头突然传来一声暴喝,我睁开眼,其实并不能清楚看见什么,这是间光线并不充足的牢房,那门上有一块活动的铁板,每日会有餐盘从那处被推进来。

  碗盘中尽是些残羹冷肴、难以入口,但我还是努力地把它们吃完了。

  我在这儿总是睡不安稳,会觉得怕、也睡不着。

  在黑暗之中我总觉得有谁在盯着我,可当我冒着冷汗醒来时,什么也没有。

  没有人和我说过一句话,我真担心我被世界遗忘。

  我心里一时冷一时热,想到那个瞎子就在离我很近的地方,我以为他又会施展神力来和我说话,但却一直没有,我在消极的等待中感觉自己的意志在慢慢消散。

  屋外很吵,不知道是谁似乎被士兵狠狠踢倒,我听见他们互相对骂,那人的声音模糊而低沉。

  最后,门一推开,他被推了进来,室内骤然一亮,我久不见光的眼睛无法适应光线紧紧闭上,再睁开眼时,那门已经关上。

  一个人倒在我的身边,像没了气息。我忙爬了过去,这扯动了我自己的伤口,让我疼痛不堪,我一直没有敷过药。

  我不知道他被伤在哪里,但他身上还有体温,鼻息也很稳。我轻轻地推他,他哼了一声算是回答。我安下心来,去整理了床铺。

  说是床铺,其实也只是些杂草堆在一起。我怕他比我伤得还要重,便将草席让给他。我半拖半扛地将他拖到草席上。不管他是坏人还是好人,不管他做过什么,我只是想在这牢房里还能感觉到一些有生命的东西。

  我有时能听到鸟叫。但我从来看不到它们飞翔的样子。现在,有个人来陪我,我忽然觉得有了忙碌的理由。

  晚餐时,我将餐盘里的东西稍稍尝了一下,将馊了的菜先吃下。

  我将我剩下来的菜喂到他口里,他吃了一口却将我的餐盘全都打翻,我心里动了气,「真是没挨过饿。」转眼我又原谅他,因为他是病人。

  有他在这儿,那黑暗中的诡异视线也消失了,这让我有了一些暗暗的喜悦。我摸了好几次他的额头,担心他发烧,我曾经烧过,冷到不行,他却只是很有脾气地将我的手甩开,我要是也能像他那样不喜欢有人接触就好了。

  第二天的时候,有人来拖走他,我担心他们再不会放他回来。不过晚上他就被放回来了,我不由得格外殷勤地照顾他。

  「你还好吗?」

  我等了好久,以为他不会理我,他却出声了:「没死也去了半条命。」

  我觉得那是天籁,但我这样没品味的人,说什么都不算准。

  我见他理我,越发激动,「你应该多吃些东西,伤口会好的快些。还有也要试着稍微运动一下,要不整天坐着很闷的。」

  他打断我,「你话好多,好烦!」口气很硬,一点也不友好。

  我笑笑,继续话多,「其实我说给你听,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说起来,大家这样共处在一起就是缘分啊,互相鼓励共渡难关……」我干笑几声,「对了我叫达力,你呢?」

  「巴家。」

  他已经很给我面子,还肯回答我,偏偏我不依不饶,寂寞久了的人都是这样。他不说话,我却当他是难兄难弟:「你怎么被抓进来的?是得罪了莫巴大人吗?」

  「你好像很喜欢说话。」他对我说。「也许你以前是当小丑的。」他不知道怎么能在草堆中翻出了根树枝捅捅我,刚好捅到我伤口,「也许你可以耍点什么让我开心。」

  我跳了起来,捂住伤口,退了好几步,他坐了起来,「怎么了?」我站得太急,有些趔趄。

  「你受伤了?」他透过黑暗审视我,他一定从来不对人说对不起,他没再有所动作,也不再做声。

  「还好了。」我轻轻摇头,算是给各自一个台阶下。

  他终于又开了口,似乎因为歉疚而终于有了和我攀谈的想法,「你以前都做什么?」他未必真想听我说什么故事。

  我想了一下,我有一个编出来的身分,还有一个照实说的身分,但我挑了这个,「我其实什么也不记得了。」

  「可你不是记得要找神官吗?」

  我大吃一惊,「你怎么知道?」

  「你在神庙前一闹,还以为没有人会知道吗?」他叹了一声,向后轻松地一仰,「关于你有很多传言。」

  是吗?这么黑,他只看我一眼就认出了我?而且知道我被关在这儿?脑子里模糊的有些疑问的声音,但是我忽略了。

  「关在这儿也不要紧,等神官走了,你可能还是会有机会被放出去吧。」

  「神官走了?去哪里?」我急急地问,我还没有和那个瞎子真正说上一句话呢,不会连那个瞎子都以为我是疯子吧。

  那他把我弄到这里来干嘛?

  「你果然很紧张他啊。」巴家大笑,「不过紧张他的不只你一个人。」他说得好像别有含义,我不太懂。

  「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我只是因为什么都不记得了,所以想知道一切,而神官是最有可能知道的……他不是有神力吗?」

  「你不记得了,那你从哪里知道他有神力?」

  「听来的。」他步步紧逼,我却无法招架,我想起那些人对神官的畏惧和奇怪的态度,「这不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吗?」

  他沉默了,我一屁股坐在他边上,扯着他的袖子恳求,「你能告诉我,他会去哪里,我要去哪里才能找到他吗?」黑暗中他的眼神冷了一下,似乎要把我挥开,我吓得放开了手。他却轻轻笑了一下,好像一切只是我疑心。「我说给你听也没什么,我知道的也是大家都知道的。」

  「神官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有预言能力的人。他会去哪?当然是回到王宫去,他的姐姐是前渡互王的王妃,他每年只从王宫出来一次向上天祈福,他的预言很可怕也很神准,只要他预言有某座城池会消失,那座城就会被风沙掩盖,无人能生还,从他当神官到现在,已经有四座城消失了。」

  我打了一个寒颤,问:「有一座城叫孟达城是吗?」

  他沉默了一会,最后说:「是的。」

  「孟达城消失了多少年?」

  「去年。」

  「没有人从那里逃出来吗?」我害怕地说,想像着这么多人都因沙尘窒息而死,实在是不寒而栗。

  「不,相反,因为预言说得早,整座城都被荒弃了,人们纷纷离开神官所说的死亡之城,在它被沙漠掩埋前,那里就成了一座空城。但是人们讨厌从那里出来的人,因为会怕他们带来厄运。」

  「那……」我本来想说,那为什么还会让神官出来说话,让整座城荒废下去。可是每个生命都想活下去,如果王朝真的把这个消息封锁了,才是更残忍的事情。「你们的国王一定很恨他。」

  「什么?」他似乎因我的话语而吃惊。

  「不是吗?动摇人心,人们惶恐不安,担心着死亡,哪里会生产和创造财富?可是你们的国王却很仁慈,留他下来,为了让某些人可以活得更久一些。」

  他沉默着,也许这个世界的人并不习惯于谈论他们的国王,只见他凝视了我很久。

  「不知道,谁又知道国王在想什么呢?」他背过身子说:「我睡了。」

  我很是愧疚,也难怪,都是巴家一个人在说,我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也难怪他会觉得无聊了。谁叫我是一个没有记忆的人呢?

  连着三日,巴家被带出去好像是惯例。对于他到底犯了什么罪他始终只字不提,我虽然不知道,却不会因此对他产生什么隔阂,我仍留着饭里我觉得好吃的部分给他。

  可他对那吃的倒是很不屑。「你倒是对我不错。」他的手在我留给他的饭菜里扒来扒去,也不吃。我们都手戴镣铐,也没有筷子汤匙,只能是最原始的手抓饭。在这里待得久了,已经没有什么干净与脏的概念。

  「只是觉得我们是难兄难弟而已。」我嘿嘿一笑,奇怪他怎么会不觉得饿。

  「兄弟?」他像被这两个字呛了一下。

  「对啊,兄弟就是要互相照顾,你看你这么久不吃东西,身体真的会垮掉的。多少总是要吃一点。」

  他看了我一会,把东西塞在我手里,「还是你吃吧,看你这么瘦,都没肉了。」他将我的拳头握起来包着那饭菜,不容我拒绝。我想想,终于塞到口里,心里觉得有点温暖,「是啊,大家都说我瘦,不过……」我收住了嘴,我本来想说在现代的人都比较喜欢瘦一点呢。

  他倒是敏锐,追问我:「不过什么?」

  我摇摇头,笑了。「瘦啊,人就轻,所以跑得快。」

  「哦?你能跑多快?」他是很随意问的。

  「短跑我会跑得快一些,长跑是要耐力的,我没训练过,也没纪录。」我老实地说。

  「你要跑那么快做什么?」他直起身子问我,然后又小小声地追问了一句,「有人说,你是士兵,或者受过训练?」他那一点点对我的好意都消失了。

  我被问住了,「不、不是,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冷笑,「真好,反正一切都不记得了,就好像可以从头再来,重新活过,什么责任也不用背了。」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伸手抓住了他的手,他的话也被我打断。

  他说:「你的手好冷。」

  我倒是觉得他的肩膀踏实温厚,但一想到他是极不喜欢被人碰的那种人我又缩回了手,「对不起。」我眼睛一眨,睫毛上面一湿,我马上倒了下去,把脸埋在草里,我最怕别人知道我哭,我真怕已经有那么一滴泪滴到他肩上。

  「我并不怕承担责任,可有时,我真不知道我活在这个世界是为了什么?」

  黑暗中,他似乎向我靠近了些,不知道是准备再继续责骂我,还是要安慰我。

  「那么,找到了神官,你就会明白?」他主动提起了神官,我忘了哭,直起身子来。

  「如果真的想,那就去追吧。」

  我勉强从喉咙里发出声音,「怎么追?」心跳得厉害。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逃出去?」我看着他。黑暗之中,怎么看也只有人影,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我不知道要不要相信他,不过逃亡的刺激和能重见天日的喜悦一下子溢出来,我拼命点头,又急忙做了个「嘘」的动作,「小点声!」那其实是对我自己说的。他突然大笑起来,大概觉得我实在是笨拙。我忍不住连嘘了几声,但越是嘘,他就越笑个不停。

  然后,他将一样东西塞在我手里,那东西很重,还是冰冷的,应该是铁器一样的东西,不知道他从哪里得来的,又怎么样带了进来。「明天警卫进来的时候,你将他击倒,脱了他的衣服穿上,再将我押送出去。」我紧紧握着那铁器,就好像我第一次拿起弓箭要射人。那铁器被我这样握着,也添了些温度。

  「明天你可都得听我的。」

  我急忙像小鸡啄米一样的点头,我虽然笨,但好歹也不顾拖人后腿。

  「睡吧。」他又说。不知道他是不是很容易就能安稳入睡的人。

  我身体有些发抖,那铁器贴在我身上,一会儿就被我的身体给捂暖了。我想,他保不定是盗贼,要不哪来这样的本事。然后我又觉得有双眼睛盯着我,在黑暗之中胡思乱想是最可怕的。我忍不住向巴家靠近一些,还好巴家的呼吸平稳,似乎能驱散那些我肉眼看不到的阴影。他身上的味道不是干燥的沙子一样的味道,也没有骆驼一类的畜牲的味道,是人的味道,而且很干净。他伸手搂住了我,好像我是他的一个玩具抱枕。

  但是两个男人抱在一起,好像很暧昧。

  我居然就这样不知不觉地睡着了,还是巴家叫醒了我,从巴家那看不出什么端倪,不知道他有没有意识到我们是抱着一起睡。我的窘迫也慢慢被随之而来的压力给冲淡。早餐送进来的时候,他终于开始吃那餐盘里的东西,也许他也意识到,不吃的话,我们下一餐都不知道在哪里。

  我望着餐盘发呆,我们逃出去了怎么办,找得到骆驼吗?我们在沙漠里要如何找到神官,找到他后我要跟他说什么?我东想西想,反而没他吃得多。

  「把衣服先脱了!」巴家靠向了我,我惊了一下。

  「节省时间。」

  我明白了,总不能打昏警卫再脱衣服,在屋子里的时间拖得越长,就会越危险,但一想到自己要赤裸着在屋子里等待,虽然房间很暗,虽然我也是和他一样的男人的身体,但我还是很不自然。

  心里有些茫然,巴家冷喝了一声:「快点。」

  他声音从来不见提高,就是使人没法不听。牢里响起我脱衣时窸窸窣窣的声音,让黑暗的牢中升起些暧昧的气氛。脸上有些升温,在这样的时候,我所感到的是羞涩,而非害怕。

  门被打开时,我已经紧张地站在门背后有好一阵子了。警卫叫着巴家,见他不动,便走了进来,手伸向倒着的巴家,「好了,跟我来,莫巴大人要继续问你话。」门只是半掩着都没合拢,巴家却已窜了起来,死死地用手捂住对方的嘴,我想也没想,手中的铁器已经用力向那个警卫的头击去,警卫哼也没哼地倒了下来。我怕他真死了,手抖个不停,巴家已经在扒他的衣服。我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将那警卫的衣服接了往身上套,那铁器也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

  巴家过来帮我整理衣服,他的手很粗鲁,但并不让人难受。事实上,我还是依靠着他的手才站稳,要不然我的腿软得快站不住。这一瞬间,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可靠的,也是我唯一想得到的一个人。

  我的手心里多了一件东西,硬硬的、温温的,似乎被他的体温包裹过。

  他已将钥匙塞在我手里。

  我们都没出声,他推了我一把,我便出去了。阳光太刺眼了,我的眼睛受不了强光的刺激而流泪。我下意识想往回躲,他的胳膊肘又顶了我一下,人也钻了出来,「锁门。」他极小声地命令我。

  我其实恨不得现在就能往外跑,偏偏还要耐着性子锁门。还好,屋外没有人。

  希望没有人怀疑我们。

  第二章

  巴家一直在我前面带路,头也不回。他个子很高,裤管挽着,露出一截偏黑的小腿。路上偶有巡逻的人,却没有人拦着我们盘问。巴家走得很坦然,从不回避任何目光,简直就像是来巡视的君主。

  在一个转弯处,他停住了脚步。我的心跳得厉害。那是一个死角,没人会看到这里,他大概每天经过这里时有留意了这一点。

  墙边的角落里放着一堆柴,他二话不说就爬了进去,我虽然手脚发软但也跟着爬了进去。四周是静的,然后,院子里忽然乱了起来,那些士兵跑来跑去,没有人注意到墙角的木柴,我心里暗暗敬佩巴家的镇定,这可不是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吗?

  「他们跑了!」有人在大叫。接着是陆续地回报传来,「这里没有。」

  「这里也没有。」

  「他们一定是逃出去了!快!去城里搜。」

  那些声音叫喊着终于远去。

  我们一直等到夜幕降临,院落安宁寂静。

  巴家移开木柴,和我一起环顾四周,没有一个人。他示意我俯低身子,我温顺地听从,接着他一脚踩了上来,我只觉得我的背部吃痛一下后又一轻,他已经翻上了围墙。等我抬起头来,已经看不到他的踪影。我很想大叫,我不会翻啊!

  我怕他需要的只是踩我一脚,我怕院子里的士兵从四处窜了出来,如恶魔一般,只将我一人擒下。

  墙被拍了一下,对面有人,他还没走。我说不出我此时的心情,心中刺痛了一下。那拍墙声又响了两下,我一咬牙,退后两步,吃惊的是,我轻易抓住了墙面,再一使劲我翻上去了。

  跳下墙,身子不平衡就往前冲,胳膊被人一下子拉住,「小子,当心。」巴家拉住了我,一抬眼,我就看到了他。

  几天相处都在黑暗之中,白天的时候,他一直走在我身前,在这样的月光下,我是第一次看清他的样子,心里忽然怕起来。

  怕有两种,一种是见到丑陋古怪的事物,觉得恶心而害怕,像鬼怪之类,越是没见过,越是想像,越觉得怕。可是对巴家的怕却不同,我只是心里忽然想,我如果早见到他的容貌,怎么可能会和他说难兄难弟,我在这时也才明白,为什么他不吃那些饭菜。

  他看起来就是那种绝不可能吃那些冷馊饭菜的人,那是一种威严感,一种人人在他面前都会低着头的威势,虽然他现在是微笑地看着我跳下墙,虽然还亲切地叫我小子。我却差一点就要对他顶礼膜拜,就算我见到神官也不会这样。

  「我们走吧。」我不敢抬头看他,低下了头。

  他却问我:「你想到什么了?」他比我想得要敏锐。

  「没什么,只觉得你好看得让人不敢再看。」我又不小心说了实话。

  可男人为什么会注意男人好看?

  「是吗?」他只是微愠,我微微有些发抖,本来没想什么,但他一问,我却偏偏真的往出格的事情上想了。

  难道他是莫巴大人的情人,被莫巴关了起来?想完了,连呸自己好几声,在这时还想着这些风花雪月的事情。只是人真的矛盾,我一心想着找到神官能回到我的世界去,但一辈子平平凡凡,又什么时候可能像现在这样,和人这般刺激的在半夜里逃跑。

  他哼了一声,迈开步伐往前走。

  「我们去哪里才能找到神官?」我厚着脸皮问他。

  「神官进了王宫后我们就很难接触到他,所以你要知道什么都得在他进王宫前与他说清。」他指点我。

  「你肯帮我?你是真的肯帮我?」我突然激动起来,一些温暖的情绪在心里涌动,我们只是萍水相逢,我又凭什么让人对我这么好?

  「就当是……」他扯不出理由,不太自然,「谢谢你为我留了饭。」

  「你真是大侠。」我望着他灿烂地笑了。那些我觉得我怕他,或者有些隔阂的距离不见了,我真想拥抱他。

  「大侠?」他不明白,他盯着我的笑的脸仍然有些严肃。

  「就是你是好人,大大的好人,做了好事不留名,不对,我知道你叫什么!嗯,那就是你帮助别人不求回报,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忘记你的恩德的,受人滴水之恩必将涌泉相报。」我语无伦次,我都疑惑我怎么又怕他,又愿意和他说很多话?但是喜悦充满我的心中,我冲上去拍了拍他的肩,然后激动地拥抱他,管他的,我现在是个男人就不能拥抱另一个男人了?

  我看到他露出有点点新奇的表情,像是看见什么稀有动物,但我不计较他怎么看我。

  「也许我什么也帮不了你。但如果我能回去,我一定不会忘了你,真的。」

  「回哪里去?」他一直听,应该还算专注。

  我傻笑着,没回答他。

  见状,他冷哼了一句,「希望你真能记住今天的话。」

  我有些心虚的低下头,闭紧了嘴。

  他转身走了,我又跟了上去,像一只流浪狗。

  我们骑马在风沙里走了两天。

  和沙漠中的旅人一样,我们的脸上都缠着面罩一样的布,我将蒙在脸上的面罩稍微拉开一点,好喘上口气。然后我拼命咳嗽,因为吸到了满嘴的沙子。

  「对于一个新骑手来说,你实在不坏。」

  这两天我们之间的气氛一直僵持着,因为当初我看着他牵过两匹马时傻傻地问他是从哪儿偷来的。他却冷冷地问我:「是活着走出沙漠好,还是死着走出沙漠好。」

  我说:「因为只图自己一时痛快,就伤害别人多不好,这马主人养这两匹马从小到大,不知费了多少心思,丢了不知道会有多伤心……」

  他二话不说就跳上了马,「你丢什么东西了?倒是很能理解这种心情。」

  他明显表示出的不快,让我没敢接着反驳他,我还想活着见到神官。我跳上另一匹马,他连轻蔑的哼一声都没有,只把头别向一边仿佛我说的一切都是废话,毫无价值。

  自此我开始知道察言观色,不再多话。

  一路风沙。

  像我这样在钢筋水泥中长大,绝对可以用五谷不分四体不勤形容的现代人,在自然面前真没什么可夸耀的,想想书读得不少,所学的却没有一项是为了野外生存,鲁宾逊的故事在我们听来和神话没什么区别。骑在这不知道哪儿来的马上,我骨架都快散了。一路颠簸,我紧紧拉着缰绳生怕掉了下来,而那些沙砾总在我咳嗽的时候被我不断地吸收吐纳。

  「我就知道免费的没有好的。」我小声嘀咕着,虽然我一直鼓励自己,只当这是场免费的敦煌之旅,只是这场不花钱的旅行实在是让我短寿。

  巴家看着我的狼狈样子,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我胆子大了几分,有心和解。

  「巴家,这沙漠什么时候能走到头?这个国家还有没有不是沙漠的地方?」

  「也许你可以向神官提出这个问题,看他会怎么回答你。」他猛抽了那马一鞭,跑到我前面去了。

  这关神官什么事?没有谁想生活在这样干涸的地方吧!

  巴家回过头来,突然盯着我叹了口气,策马进入一条看似干涸的河道,我没他有本事,跳下马来先跳入河道,脚下顿时往下一陷,陷在泥土里,奋力拔出腿,我拉拉马的缰绳,那马纵身一跃跳进了河道。

  河道对岸是一些低矮的灌木,我终于看到了些不一样的风景——还有不是沙漠的地方。

  「这是条近路,没多少人知道,不过要小心沼泽。」巴家看到我狼狈的样子,哈哈大笑,我放开手上的缰绳,奋力向他靠拢,一弯腰,捞起一把泥再一甩手,将我腿上的泥巴全呼到他身上。

  他脸色变了一下,再笑不出来,而我却哈哈大笑起来。

  我已经很久没这么快乐的大笑,然后,我自然地趴在他的腿上。这本来只是个玩笑,但我感到身下他腿的热度,抬头看见他略低下来注视我,我心跳突地加了,心里一片茫然。然后,一阵风吹乱了我的发,让我眼前的一切模糊,他的眼睛也好像消失了一样,可是他的手轻轻地拢上来,小心翼翼地像怕会有人阻挡他。

  但没有,没人阻挡他,我也不能,他将我的头发拢后,露出我的眼睛与他对视,有一瞬间,好像我们停在一个只属于我们的时空,时间的脚步停下,然后我们也与世隔绝。

  「你在怕我?」

  我摇摇头。

  「你别害怕。」

  「我怕死。」还有,我怕喜欢上一个我完全不了解的人。我不能在这世界有什么感情纠葛,爱上一个人却不准备和他厮守,不是太自私了吗?

  他抓住了我的手不放,「你的手指头很长,听说手指头长的人会容易活下去的。」语言总是苍白无力,可我任由他抓住我的手,奇异的是,我觉得安全。

  他又叹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他和我在一起时总是叹气,人生真的是无可奈何的吗?

  「你上来吧。」我知道他并不喜欢人碰,可是他拉着我的手,准备使力,他要我和他共骑一匹。

  我惊讶地看着他。

  他对着我点点头,然后手上用了劲,我借力被他拽上了马。

  我们和解了,一种淡淡的喜悦慢慢在我们中间弥漫。我们靠得很近,我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

  共乘的我们缓慢地前进,然后,他问我:「你当真会问神官哪里没有沙漠吗?」

  我听出他声音里的认真,忙点了一下头,「会问的!你放心,你一定能去没有沙漠的地方,有草有牛有马,环境舒适!一定会的!」

  他在我身后沉沉地呼吸着。

  「对了,神官一般都在做什么,他只会预言吗?」我开始试着找其他话题。

  他沉默了一会,说:「没有人知道,没有人知道神官到底有哪些力量。」

  他突然勒马停下,惊讶地俯下身。我顺着他的动作看去,有一丛灌木不知道是被什么动物踏倒,那样子看来应该不止一只,应有几只,但有一处灌木却与别的不同,是被利器削平了的。像是有谁骑在马上面,跳过去的时候兴起一挥,削下了灌木冠。

  「还有别人在我们前面,而且带着武器。」巴家严肃地说。

  消息听起来并不亚于告诉我这里有沼泽,我本能地想去握住他的手。他挥开了我想拉住他的手,坚决果断,在马鞍下方拔出一柄似剑又似刀的武器,这武器不知有没有鞘,居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还有,他什么时候藏了把武器的?

  巴家脸绷得死紧,本来就威严的脸让人更难亲近,害得我连呼吸都憋着气。他推了一下我,然后他的身子已经从马上滑下,我也随之下马。

  将马牵着,我们进入灌木丛中,往前走几步,居然已是一个小山头。巴家趴了下来,我也跟着他趴下,往山下一看,居然是一条绵延直伸向山中的路,似乎再往前走,就会进入山林。

  四周很静的,这样的野外应该多少听得到一些虫鸣鸟叫,但这时却没有。

  巴家的脸全隐藏在他的头巾下,我看了也赶紧拉起自己的头巾遮掩。就在这时,有几个人慢慢进入了我的视线。

  他们穿着和打扮与我在城里见到的大多数人并没有什么区别。马拉着的是满满一车稻草之类的东西,驾车的人与身后的人小声嘀咕着什么。

  「不是神官他们呢。」我微微有些失望,但被巴家的眼神一扫将想说的话全吞回肚中。

  我放眼望去,刚好其中一人抬起头来,我觉得有几分眼熟。突然,一个侍卫的影像浮现在我的脑海。我想起来了!他曾经押送我到莫巴大人身边。现在他只包着头巾,没有将头包起来,脸几乎都暴露在太阳下,比前几天还黑了一些。

  我推了一下巴家,有一肚子问题想问。巴家反手将我的手握住,很紧,于是我不敢乱动也不敢说话。

  莫巴家的侍卫眼力都不差,我能认出他们来,他们又怎么会认不出巴家和我呢?

  忽然,刀光一闪,一柄刀从灌木里飞出,在阳光的折射下发出耀眼的光,在空中漂亮地打了几个转,最后插入了土地之中,刚刚好挡住了马车的去向。拖动马车的两匹马受惊发出嘶鸣,前蹄扬起,马车也跟着狂扭了一下,车夫拼命拉住,终于马车停了下来。马车夫和随行人员如临大敌,紧紧拉住他们的缰绳。

  「可恶。」巴家低低诅咒了一句,跳上马冲了出去,「是谁?」

  我来不及阻止他,身子站了起来又赶紧缩回灌木丛里,那叶上尖刺刺得我一疼,看见那些侍卫时,猜到七八分,神官一定是由他们护送进宫。但我心里担心,埋怨巴家何必趟这浑水,还要充好汉。

  巴家,没必要为了我的事情,置自己于危险之中吧!

  「你是谁?你要劫我们的货物吗?」那个黑脸人对着巴家说,可我总觉得他底气不足,似乎在畏惧什么。

  「蠢材!」巴家低低咒骂了一句,那黑脸上有种摸不清情况的迷茫的脸。

  他怎么会把巴家当成是盗贼,那刀飞出去的方向明明不是我们这边。

  一丛灌木被推开,有个人走了出来,他的头发未经梳理,似乎刚睡了一觉醒来,「午安,伙计们,辛苦了。」

  那群侍卫看见他,突然慌乱起来,「沙漠之狼,是沙漠之狼瑞安。」

  「你想干什么?」侍卫佯装镇定地问。

  「没什么,只是想要你们把这车子留下来。」那盗匪的样子就好像是到邻居家要一把葱。

  「这只是一车要送往王城的稻草而已。穷苦人民要换点生活用计不容易,您还是高抬贵手吧。」一名侍卫怯懦地说。

  盗贼笑笑,拨拨自己的头发,「我倒是很想同意,只是我有一个好朋友不同意。」

  几个骑马的人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人对着瑞安说:「是谁?」

  瑞安跳了起来,一眨眼的工夫便将先前他插在地上的刀拔起,「就是我手上的刀。」

  那几人顿时知道被他戏弄了,气不过地从马鞍下抽出武器。但是没等他们抽出武器,瑞安的刀似乎已经近在眼前,「当」地一声,是巴家拦住了他的刀。

  我不懂武术,只能判断谁的身手更敏捷一些。那盗匪的身子柔软矫健,姿态灵活轻松,隐隐脸上还有几分笑意,仿佛所有的对峙都是游戏。虽然只有一把刀,但却比巴家要灵活很多。巴家坐在马上,像是守卫自己领土的老虎,守势多于攻势,但老虎对敌总是习惯留着几招杀手锏。

  我有些担心,手往地上摸着了好几块石头捏住。其实我小时候弹弓一向打得不错,都是和邻居家小朋友一起玩练出来的。不过掂掂这几颗石子,这能算得上是武器吗?就这几颗石子又有多大的用处呢?

  对方眼中杀意越来越重。巴家的坐骑极为灵活,时不时能整个身子扬起,蹄子向对方举起。这偷来的马大概是军马吧,居然能和巴家能配合得这样好?

  对方顿时败阵下来向后退去,他退的速度很快,和他进攻的速度一样,巴家脸色凝重,策马想阻断他的去路。我没来得及细想,一扬手,手里的石头向巴家骑乘的马射去。那马果然受到惊讶,扬起蹄来发出一声嘶鸣,巴家刹那间从马上滚了下来。

  在电光火石的瞬间,我看到那盗匪的表情,不是笑,而是一种遗憾。心念一动,倒不是我聪明,大概是属于自己处在险境中的本能,让我明白那叫瑞安的是故意诱惑巴家进入灌木林,那林中必有埋伏,虽然巴家此时并没有太靠近丛林,我却还是担心地急跑向前。

  数支箭从丛林中飞射出来,巴家的马中箭倒在地上,我用力扑在巴家身上,替他挡了一箭,那箭射得我一阵钻心的疼痛,但心里却是平静快乐胜于苦痛。

  我抬起头时,盗匪远远地看了我一眼,我还来不及分辨出他那一眼里的恨到底有多深,身后是马蹄纷纷踏至过来的声音,那些箭在瑞安离去后也不再射出,灌木丛也恢复平静,就像是一场梦境般。我往后一跌,坐在地上,此时是真的又饥又渴,外加两日的疲倦,我实在是站也站不起来。

  有人拼命摇着我,「你没事吧?」我摇摇头,随即就是一阵昏眩地倒在地上,眼前有点模糊。

  我不知道是不是巴家在摇我,他的眼睛在我眼前大得吓人,眉毛也黑得吓人,我想问,我刚扑倒在他身上,是不是压得他很痛?我依稀记得我在对他说:「巴家,我应该不是第一个说会怕你的人吧。」可我真的记不得巴家的回答了。

  我醒来的时候,看到了他,那个瞎子神官。

  已经是夜晚了,他一袭白衣盘坐在我面前,仿佛月神降落在人世,他细致的肌肤、如天鹅一样微微弯曲的颈背,脸上的轮廓也好像是大师刻画的手笔,像是被想像出来的人物。

  人世间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人物?他那安详永远如睡去一样的脸庞此时勾起我的悲伤和我想家的愁绪,反而那些愤恨远离了。

  此时安静得好像我又跌入了另一个世界,而在我昏迷之前明明还是沙尘满天。

  我安静地坐着看他,还没开口问他问题时,神官已经开口。

  「谢谢你救了我。」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还有我的朋友。」低下头来,看着自己沾着干掉泥泞的双脚,看到衣服上怎么也散不掉的黄沙,这才提醒我,我还是困在这个不属于我的世界。

  「哦?是吗?没有人和我提起过。」

  我愣了一下,可抬起头来看他却一下子忘了我本来打算说什么。

  他让我想起遥远的神话,那个竹取物语中那一心想回到月亮上的辉夜姬,不属于人间,怎么也不愿意被留下的人。我心里莫名地打了个寒颤,脑子里想起了我做的梦。

  「你爱我吗?你能爱我吗?来陪伴我吧。」

  是那个声音,把我带到了这个世界。

  他本来不需要陪伴、也不应惧怕寂寞,可是看到他的样子,我怎么也没法开口询问,在我的世界我的身体现在如何了呢?我还能不能回到我的世界。

  「谢谢!」他再次说,站起身来。

  是真的感谢我救了他,还是只是感谢我没有说出口的请求?

  我发现离我们并不远的士兵,目光虽然没有投向我们,但是我相信他们绝对不会放过我们说的每一句话。为什么他……好像是处在别人的监视之下?

  「我想,你就当我的侍者吧。」他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丝微笑。

  「不,我是要回家!」我急切地抓住他的袖子。他没有甩开我,和巴家不同,他似乎不排斥和人接触,甚至是十分好奇。

  「你,永远也回不去了。」他望着我笑,我却不寒而栗。

  坐回地上,我看着他们升起的篝火就好像是看见一幅画,一点也感觉不到温度。

  第三章

  看了两次日出,我们所走的路明显越来越丰饶,看来这个国家并没有完全沙漠化,我的脸上也不由自主露出微笑。

  第三天的路上,我看到了一些羊群,让我这个在城里长大的孩子觉得新鲜。有个抱着小羊羔的小女孩对我羞涩地一笑,转眼跑得不见踪影。我还正在捕捉她的身影,而影印——也就是这群人的队长在马上扭过头来对我说:「达力,我们要暂时休息一下,马上要抵达王城了。大家都要换装,你也去服侍神官更衣。」我连忙答应了一声。

  我现在已经是洛牙神官的侍者,而巴家却不见了,我曾经向那些士兵打听过巴家,影印告诉我他受伤了,后来在我的追问下,他才说,他随着另一些人去引开沙漠之狼了。

  我记得明明没有任何一支箭伤到了他啊!难道是旧伤吗?如果是旧伤,我怎么一点也没看出来,是我太专注在我自己的事情,所以没有注意到吗?

  这几天我老在想,为什么巴家一直在叹气。

  如果我离开这个悲惨的世界,却把在这里认识的人都抛下,可以吗?

  愧疚、埋怨的情绪全部涌上心头,但是我心里最耿耿于怀的是,为什么巴家走了却不和我说一声。

  我努力想把巴家抛在脑后,却又老是想着他。

  脸上热气多了几分,伸手在自己腰间取下水袋喝了一口水。

  水有股味道,而且总是温热的,一点也不解渴,可我喝时还得小心翼翼,要不连这样的水都没有了。我这么想着,忙又将水袋系好了放回原处,走到帐篷外出声:「我进来了。」然后稍整了一下衣服进去,愣了。

  每次见到洛牙时他都是衣冠楚楚,而此时,他脸上泛着潮气,就连头发也是湿的,眼睫毛上似乎也挂上了泪珠,顿时让人真觉得他惹人怜爱,我心里也没平时那样害怕。他微微一动,身上的衣服还没有穿整齐,滑开露出了肩颈处。我盯着那处肌肤好一会,又将视线移到他脸上。如果这双眼睛能睁开,真不知道是怎么样的倾城倾国,如果能睁开,是不是他就不会这样寂寞,把我这个玩具从另一个世界唤来?

  「将我的头发编成九根辫子。」他淡淡地对我说,递了把梳子给我。

  我像听了句咒语一样乖乖跪在他的身后,替他梳起头发来。他的头发和我那个世界所熟悉的人一样,又黑又直,勾起我很多感叹,而巴家的头发却是灰色的,我的心里好像模糊闪过了什么突然被洛牙打断了。

  「过了今天,回到了王城后就没这么方便说话了。」

  我的手停了下来,略有些惊奇。终于,我把这当成是一种鼓励,放开梳子跪下,开口急切地问:「神官大人,我想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叫我洛牙。」他温柔地说,我抖了一下,叫不出口,我不敢。摇摇头,我忘了他看不见。

  我本来以为看不见他的脸,他的表情,一定会让我更有勇气,哪知他手一抬居然举起了一把镜子,而镜中的他正在望着我笑,好像镜中人的眼睛睁开了,我捂住嘴,要不我会尖叫起来。

  「记住,我现在是你的爱人。」

  「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放弃回去的念头吧。你若想回去,就得拿一条命去换,你觉得你可以拿哪条命去换?你手里握着的还有谁的命?也许只有你自己的吧。可是那样,你回去不就是条死尸了吗?」他呵呵笑着,轻轻松松就把这个难题抛回给我。

  我手里捏着梳子,梳齿刺人手心的肉里,可我根本不觉得疼。

  我在那个世界的身体怎么了?已经装不下我的灵魂了吗?

  命,一条生命?有谁的生命可以让我回去?

  「是,我手里只握着我的命,不过神官大人一定可以帮我,神官大人手里握着的一定有很多人的命。」我一字一句地说。

  他玩弄着手上的镜子,好一会儿才说:「你还没梳完呢?」

  我定定神,他也安静地坐着,他不准备回答我了,而我能逼他吗?我强打起精神,目不斜视,替他把头发梳好。

  「你梳得真不错。」他感叹着。手下头发滑润,但我感觉好像摸着蛇皮一样恶心。手一用力,不禁将那梳子用力地掷在地上。

  「你看我们真可怜,除了我们自己再也不会有人会爱我们的。」他举起镜子,那镜子里我和他重叠在一起好像靠得很近。

  镜子里的他笑得很暧昧,他知道我是谁,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我被激怒了。「原来你也知道,知道你法力强大,好像操纵了一切。」我很想笑起来,想大声地狠狠地嘲笑他,告诉他,我的爱可绝对不会受他操纵。

  「可我很想有人爱的。」他一点也没被我激怒,平静地诉说。

  我泄了气,「我小时候听过一个故事,说是有一种药水,喝了以后就会爱上看到的第一个人,你这么神通广大,一定做得到!」如果真的那样的,这事情可就简单了。

  「我看不见。」他仍然平静地说。

  一瞬间,我的心里无比复杂,我同情他,怜惜他,可是我也恨他,「所以你用这样的方式?你改变我,我的命运,我的身体?」

  「是的,我改变了。」他打断了我的话。我望着他,听着自己的呼吸。这就是神的想法,他们觉得有能力就一定要用?凡人的命运被改变又无力挣脱是凡人自己的错?

  「我有这样的能力来改变,你有吗?你没有,那你能做什么吗?你可以选择死亡,抛弃我给你的这具身体,如果那样,也许我要赞扬你的勇气,你也可以选择和我在一起,抛弃你的过去,也许我也会赞扬你的明智。这些都不是很糟,不是吗?最糟的是,你无力改变,却又不肯顺从力量。」

  我呆呆地听着,想不出可以反驳的话。

  「达力,你没有身分,注定生活在城市里肮脏的角落,别人会因为你身上的诅咒,而不敢靠近你,除了我,再不会有谁来爱你了。」他仍然背对着我,说得轻描淡写却又充满了诱惑力。那是恶魔的诅咒,谁能知道被恶魔捕获的心情?

  我的眼前闪过我被人歧视的眼神,又想起巴家的脸,每次被我碰触到巴家觉得被触犯的脸,还有没有一句告别的分离,我觉得真的好冷。

  「不,不要说了。」我双手紧紧搭住他的肩,鬼迷心窍似地,不知道是为了阻止他,还是只是因为我的胆怯,因为我冷得只想随便抓住什么都可以。只有这个男人知道我的灵魂,并且还能接受我的灵魂。但是他的身上也好冷,我贴在他的背的那一瞬间,眼前一片黑暗,那是他的世界吗?是因为这样一个黑暗的灵魂,所以不断告诉这个世界悲惨的消息吗?

  不过他终于沉默了,于是我更紧地贴着他。

  他抓住我的手,我分不清我们俩的手,到底哪一个人的手更凉一些,我的手被他握在手里,紧紧的,我并没有想挣脱它。

  「你是因为我来的,只能为我而来。」他喃喃地说着,好像那是咒语,安慰我也安慰着他。

  你不爱我,我也不爱你,我想这么说,可我说不出来,我好像被吸进一个黑暗的世界,出不来一样,几乎快要窒息了。

  「神官大人、神官大人,您准备好了吗?」有人在帐外叫着,抓着我的手终于放开了我,然后我好像跌回了现实世界,好像瞎子终于看见了一样,头晕得很,却找不到地方扶,身子晃了几下才站稳。

  「看来影印大人还等着我们呢。」他放下镜子站起身来,伸开双手,我才发现他居然比我高。

  「我还有件外衣。」他伸出手去似乎打算摸索,我默默拿了放在一边的精致外袍给他披上,一瞬间这帐里仿佛真来了只凤凰。

  他似乎很高兴,然后脸靠过来,在我的脸上靠了一下——他的脸很冰。

  「傻瓜,你不知道你得到了什么。」

  然后他放开了我的手,先走了出去,虽然他只是个瞎子,但他走路时却比我更坚定。

  他夺走了我的世界也夺走了我爱的权利,甚至也否定了这灵魂被别人爱的可能,我好像成了一只畸形恶魔的影子。

  帐外的阳光有几分刺眼,影印他们也换了一身的盔甲,显得很陌生,他端坐在马上向我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马夫牵着洛牙的马跪了下去,我扶着洛牙让他踩在马夫的背上,所有人都看见我们的手牵着,只是他们未必明白我们的心情。

  那个抱着小羊羔的小女孩又进入我的视线中,她仍然充满好奇的可爱地笑着,只是我一点也笑不出来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洛牙的嘴角一定挂着一丝得意的笑。

  皇城比我想像中来的美丽。

  神官的到来并没有像我想的那样受到什么百官的迎接,我们的进入似乎静悄悄地,不留痕迹。

  皇城里的人看着神官的眼神也带着恐惧,没反应的只有在我身前的影印等几个士兵,他们将神官平安送到了,肩上的责任终于解除,也算是可以好好地松口气。

  有几个士兵已经耐不住饥渴在讨论哪里的酒更好喝,哪里的女人更美。

  洛牙始终带着种安详的笑,像一只骄傲的孔雀。

  墙边几乎都刻着一个太阳形状的雕刻,我猜他们一定非常信奉太阳神,这里的王是被称为太阳神的子孙吗?这种对自然的崇拜好像各个种族都出现过。

  影印看着洛牙,脸有些发红,我想是太阳晒得时间太长了。

  我们在一道门前停下,影印对着站岗的士兵举手行礼,似乎就已完成交接,然后就掉转马头走了,他一直很沉默。

  迎接我们的人应该是宫里的人,帽子很高、贴身剪裁、裙摆曳地,更衬得身材修长。

  我原本疑心这似女人装扮的两人个子怎么这么高、胸也很平,只听他们一开口就听出他们是男人。

  他们皮肤较黑又板着个脸,似乎是宫里权势极高的官员,我心里咯登一下,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阉人,这样近距离的看到确实让我不太舒服。

  其中一个挑着眉打量着我,「你就是那个达力是吗?新进宫的要跟着我们来!」他伸手过来拉住我。

  他扭着我的手有些痛,但我却没有甩开他,急忙点点头。

  洛牙没再回头看我……也是,他根本看不见。

  是觉得失望还是松了口气呢?我也不知道。

  我跟着那两人走进宫中,他们一路上轮流轰炸我,尤其是其中一位更是没见他停嘴过。

  「宫里分三层,王住内宫,这中宫是妃嫔居住之处,你可千万别踏错一步,若是看了什么不该看的,就挖掉你的眼睛,砍掉你双足。」

  他在诉说这样残忍的事情时,仍按捺不住他闻到血腥的兴奋,我心里发寒,这两人已经习惯以别人的痛苦为乐了。

  另一人紧跟着前面的人开口:「你可得明白,你这样的身分就老老实实待在神殿里,哪里也不能去。」

  闻言,我心里直翻白眼。天又热,走了半天也没给我口水喝,我觉得头昏,也不明白他说的中宫外宫内宫的界线在哪儿。

  「你要知道能进入中宫和内宫的男子除了皇上,都是被净了身的。」他说得既凶狠又得意,那眼神好像已经把我看成他们中的一员。

  这些身处深宫的男人,割除欲望后忍受着孤独寂寞,心理早已扭曲。如果和他们在一起的话,我会变成什么样的人?我不敢往下再想,大气也不敢喘。

  看到我仓皇的脸,他越发得意起来,另一人在此时推开了一扇门,「你先进去洗澡换套干净衣服。」

  我听他们指挥,不敢违抗,慢慢走了进去,身后门被带上关闭,看来我暂时可以避开这两人,呼出一口气,开始慢慢观察起这澡堂来。

  没有去过沙漠的人不会明白我这样的感觉,这屋内满满都是湿气,我真是恨不得像小狗一样,把舌头都吐出来感受这些湿气。

  屋内有个鹰似的木雕,大概是衣架吧,上面挂着干净的衣服,我摸摸料子,还很舒服。再瞟眼一看,有一个大池子,就像是游泳池那么大,我欢呼一声跳下水池,突然,有一人从水里浮出头来看我,反而把我吓了一跳。他望着我笑,而我愣了,完全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看见巴家。

  我这心里的激动再翻了一倍,我跑了过去,趴在池边对着他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好一会儿我们俩都抢着开了口:「你还好吗?」

  他伸手轻拂着我的头,我觉得像是被当成孩子了,问他,「你不是受伤了吗?现在已经好?」

  他笑了,看着我的眼睛无比温柔,在他的注目之下我渐渐开不了口,心跳缓缓加速,忘了我要问的问题,而他好像也不准备回答我。

  「你怎么会在这儿?」又一次异口同声,只是他的语气比我的平稳,我说完了,他的语音还未落下。

  我们忍不住又互相视而笑,我想了一下,先回答他:「就是这样,跟着神官进了宫,其实是自己也没地方去,没想到会碰到你。」

  他笑了一下,说:「还是你嘴巴快,话就没少过。我的伤已好了。只是觉得王城好玩,所以想来玩玩,我现在是见习侍卫,也只比你早到一、两天。」

  我哦了一声,「影印推荐你来的?」

  他含糊地答应了一声。

  我说:「哦?是吗?影印大人真的很不错。」他脸上又略过我不再陌生的那丝神情,好像我说了很奇怪的话一样。

  他又转移了话题,状似无心地问我:「你怎么样,不是吵着要见神官,现在还跟着他身边了,能回家了?」

  他一句话勾起我满腹心思,忽然发现真是一言难尽。

  「家,只怕是回不去了……嗯……」我无比沮丧,突然想趴到他身上哭一场。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我被动地站在那里,他裸在水外的身体很坚实,肩很宽,感觉手臂很有力量,可是摸着我的时候却好像很温柔,在我视线下的乳头周围沾着水滴,有种被剥开的果实任人品尝一样……

  我喉头一紧,别过头,但我想,他一定听得出来我变粗的呼吸。

  他靠拢了些,低柔地说:「好多沙,这里也要好好洗洗。」我由着他用好似香皂的东西搓揉着我的头发。

  有水顺着脸流下来,我闭上了眼,怕泡沫会流到我眼睛里。

  这种感觉很好,像找到家的感觉一样。

  「那个问题,你没问吧?」暧昧的空气没有了,他板起脸来,似乎这才是他要问的正题。

  羞愧一下子涌上来,是,我早已把那些都抛到九霄云外了。

  「你想去没有沙漠的地方?」我问他。

  「嗯,很多人都想,我想和他们一起去。」

  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怎么告诉他,这个世界的哪里都不是我的家,可我又无比感动,有水的乐园一定是他的梦想。

  「能和我说说神官的事情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你似乎真的不知道。」

  「嗯,我失去了记忆。」我心虚地说。

  「那他什么也没和你说过?」

  他看了我一下,最后说:「我从头讲给你听吧。」虽然他语气平静,但说的内容就像这池中的热水发出的水蒸气让我的头脑迟钝。

  「神官的名字叫洛牙。」

  我嘴快回了一句:「我知道。」

  他冷笑了一声:「他倒是真的很信任你。」

  我暗暗在嘴上划了一下,要把我这多话的嘴给缝起来才好。

  「他并不是我们渡互国的人。」

  我的手更紧地抓在池壁上,反而我身后的手的力道并没什么特别的改变,似乎这个故事他讲了千百遍,已经不会在他心里掀起任何波澜了。

  他又往下说:「原来,渡互国边上有另外一个国家,叫奇流,他是奇流的小王子,他的姐姐嫁给先王,不知道为什么将他也带过来了。

  他三岁就学会说话,而且每次说的事情都会发生,他具有预言能力,也许神并不希望天机被泄露,于是他来到渡互后不久双眼便瞎了。

  但他长得可爱,在宫里也深受大家喜爱。但是谁知道,这样平静的日子并没有几年,他的姐姐肯慈王妃,是奇流派来的奸细。」

  我没想到这个世界还有这样的故事,可是真能把它只当成故事听吗?

  「肯慈王妃利用先王的宠爱,将渡互的秘密泄露出去,并密谋要将渡互征服,两国本来订立了盟约将永世和平下去。事情败露后,战火纷至沓来,最后奇流国战败从这个世上消失。先王下令,奇流国将再不可能有继承者。

  肯慈王妃是活了下来,但她肚子中本来有的胎儿却被流掉了,而洛牙也受先王的传召净身当上神官。」

  我张大了眼睛,手在池壁上差点滑下池子去,突然觉得喉咙干渴且绷成一团,好像喉管变得狭窄无比,连一点空气都压不进去。我这才明白,他的脸上为什么总是那么光滑,为什么我没看到过一丝胡须。

  好惨的境遇、好狠的心,王妃的孩子难道不是先王的骨肉吗?王妃的爱人难道不是国王吗,为什么还要选择背叛?还有洛牙,他多无辜。

  难怪他说再也不可能有人爱他,并不是因为那双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我心突然痛了起来。

  「你觉得害怕?觉得残忍?」巴家在我身后冷冷地问我,只是他怎么可能在讲述这一切的时候这样无动于衷?

  「不,我觉得他很可怜。」

  「你是说他?」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那个威严不容人反驳的巴家又回来了,我没想到他突然暴怒起来。

  他抓住我的手,扭过我,让我面对他,他的力气很大,脸上却是努力维持着平静。「你同情他?」

  「嗯,对。」我心里一乱,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他洛牙对我的「感情」用事。

  他的鼻翼抽动,我感觉我的手腕要被捏断了,他为什么会这么生气?突然他将我的手一甩,放开了我,然后另一只手将香皂一甩,那是示意我自己洗吧。

  香皂很滑,摸一下就掉进水里,我忙伸手去捞,手触到他身上的什么东西,他什么也没穿,什么也不可能带,心里一惊后明白,「啊」地一下站了起来,望着他直愣愣地,说不出话来。

  他的目光更沉了,好像是什么要将我整个吞食一样,他清了一下嗓子,沙沙的声音将我的心压得沉沉的。他叹了口气,「算了,那不重要。」

  「我、我觉得水很冷。」我转过身来,他其实靠我很近,眼睛很深,也很美丽。

  我突然想到洛牙一定也曾经有很美丽的眼睛,难道生在王家真的只能是一种罪过吗?他那时才多大,又知道多少呢?我想到我靠在他背上看到的那片黑暗。

  巴家伸手又来摸我的头,我一甩手挡开了,我真的不喜欢听到这样的一个故事。他为什么要告诉我这样一个故事呢?

  「达力,这不是残忍,我们每个人都是听着这样的故事长大的。你要知道,我们这个国家一直生活在残忍里面,所以,你一定要帮帮我。」

  他急切的最后一句,我根本没有留意到。我咬紧了牙,明白了一件事,洛牙最不会害的人就是我了,我确信这一点。因为我并不是渡互人。可是为什么大家都把伤害挂在嘴边,好像那是经常发生的事情。

  「那我走了。」我拿过衣服穿上。

  他站在水中,点点头,就像化成石头,也不担心再也见不到我。而他说的那些话却在我心里全都拧成了打不开的结。

  「神宫里的人,这几年病的病,死的死,你要多小心……洛牙,绝不值得人可怜。」

  第四章

  我推门而出,抬头一看,两位黑炭连姿势也没换,看我换了干净衣服,勉强点头。「还好,你穿上这个还算不错。」我心里有事,没心思答腔。

  有一人「嗤」地笑了一声,「如果你想要被净身的话,现在就和我们说吧。」我脸色刷白,邵两人却兴奋地怪笑几声,我心里越发忐忑。

  我由这两人带着行走在宫殿中,他们也不说带我去哪儿,殿堂上仍是可见各种各样的太阳,太阳上的表情各异,仿佛很多很多只眼睛盯着我看,窥视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其中一人拉了我一下,要我跟着他走。

  我们折返了一段,但慢慢的与刚才的路明显不同,路上再也看不到什么睡莲,转而成了沙漠里那种多刺的植物。那些仙人掌一类的植物显然长了多年,非常茂盛。从小到大,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类植物也可以生长的如此茂盛。

  到了一处黑顶的圆形建筑边上,两黑人便不肯再多走一步,他们的脸上有一种那房子里住的是鬼的神色,让我跟着害怕起来。

  「就在前面,你自己进去吧。」一人指指那门,示意我进去,自己已经退了几步。

  「我一个人?」

  「他又不是不认识你。」他的嗓音越发显得有些尖利。

  说完他们两人转身就走,而且越走越快,就像是两根竹竿在飘,如同身后有恶魔在追赶。

  我犹豫了一下,向前走了一步站在门前,我轻轻用门环在房门上扣出声响,再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子是八角形的一个听,有八根柱子撑着,那柱子在发光,除此以外,并没有其他灯光。

  这里果然没有什么人一样,我开口叫了声「神官大人」,屋子里立刻有人咳嗽了一声,我吓了一跳,一个身材矮小的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面前,老头留着长长的胡子,眼睛有些混浊,和我见过的老人好像也没有什么区别。我心里稍微松了口气。「请问……」

  他已经打断了我,「神官在等你。」他一开口,声如洪钟,我想他耳朵定然已不好使。不过他话倒不多,只是埋头在前面带路。

  那老头把我带进入一个房间,就看见洛牙坐在里面。他的直发散下,难得还戴了头饰,穿得更是整齐华丽,似乎精心打扮只为迎接我的到来。听到我来了,扬起头来朝我的方向一笑,摇了摇手上的铜铃,那老头便转身离开了。

  我盯着他光洁的下巴了一会,很奇怪我怎么之前没意识到他是个阉人,也许是他身上那种超越现实的美让人再无法注意到别的。他很美,像有毒的花,所以只能远离人群娇艳绽放,也许正因为这样,所以我无法恨他。

  「你坐下吧,这里没有别人。我还备了些酒,你可以好好尝尝。」我本来就有些木讷,遇到这样隆重的场合更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静静坐下,他已经举杯喝了一口,我不擅饮酒,苦着脸啜了一口,只觉得入口的酒液却是酸中带甜,似是一种果汁,甚是好喝。

  「你的世界,可有这样好喝的酒?」洛牙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他用手支着头,似乎结束漫长的旅程,对他而言是一件愉快的事情。我先是摇摇头,又想起他眼瞎了看不见,清了一下嗓子说:「没有,这酒很好喝。」

  「和我说说你的世界的事情。」他微笑开口,似乎很有兴趣的样子。

  「我的世界?」说什么呢,有电扇、有空调、有党派、有选举、有服装杂志、有电脑电视,与这里是多么格格不入,离我是多么遥远……这里的神会如何看待科学。

  「哦?你在想什么?拿你的世界和我比吗?」他的脸上略过一些光彩,像光环一样,「好像有很多东西?那有用吗?能比我更强大吗?」我看着他,判断不出他的想法,是真的想多加了解,真的期待会有答案,还是在向我炫耀和示威。

  「会让人爱你,让你爱的人也爱你?让你事事如意?不,如果真是那样,你就不会在这里了。」他的脸上闪过嘲弄,端起杯子一饮而尽。我突然发现我再也没有像此刻一样明白他的世界和我的世界的联系,不管我的世界科学如何先进,不管他的世界他的法力如何强大,我们都盼着我们能左右我们的感情,但是我们都一样失败了。

  「我让你想家了吗?抱歉。」我的沉默让他产生了误解,他小心翼翼地陪着不是。「你得原谅我,我这里并不常有人来。」他看着我的脸露出极度的热情,晃晃杯子,他寻找着措辞,「你要知道,我不怎么会说话。」仿佛他在讨好我,极力的,可是他又凭什么要改变我的生活,又让我来接受他的道歉,凭什么将些温柔给我,改变我的敌意,而我为什么又轻易地同情他?一时心里堵了什么,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呀?」泪水奔腾而出,我才发现,我在这个世界还没有哭过。

  他表情一冷,握着杯子的手变紧。

  我既然哭了,就顾及不了他的感受,只想纵情地把自己的痛苦都藉着眼泪发泄出来。

  「我很多年没哭过了。」他的声音有些恍惚,「我也曾经哭过,在很小的时候,我就能,站在每个灵魂都要经过的位置,哭着、喊着,从没有人理我,每个人心里的声音都好大,将我的声音淹没了,从没有人想和我在一起。很多很多年,没有人理我,每个灵魂都只顾着向前走,向前看,想着他自己的事情,没有人想过去听别人的声音,只有你听到了,所以你来了。」他永远闭着的眼睛盯着我,仿佛我们都站在灵魂交错的那个位置,而他的黑暗之中怎么偏偏会有我出现?我的眼前一片空白,只听到他坚定的声音:「达力,是你选择了我,是你选择来的。」

  我忘了哭,我分不清我心里的感觉,害怕还是震惊?

  他伸手过来,摸着了我的头发,我的手,又摸着了我的脸。

  「达力,你来了,你听到我的声音,循着我的声音而来,我会保护你的,没有人会伤害你。忘了过去吧,在这儿你可以重新开始的。」

  他的手指带着魔力,我不能思考,不能动。

  他亲吻了我的脸,可是怎么我没有什么感觉,像是一阵风一般的留不下痕迹的吻。

  「达力,和我在一起,我们都需要一点温暖。」无边的黑暗向我压来,我心里掠过了一个人影,我猛地站了起来,本能地把他推到了一臂之外。

  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我不忍心,手伸了出去,又停在半空,我犹豫着要不要扶他。

  他最终没有感觉到我的手,他只是倔强地抬起头,而其实他什么也没看到,听说他并不是天生是盲的,他曾经看过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呢?

  「没有关系,达力,你可以慢慢想,你还不知道我可以给你什么。等你知道,你就会明白了。」他恢复了平静,慢慢坐了下来,我不知道他是为了说服我,还是说服他自己。

  「你还等着什么人出现呢,你对善变的人们还寄予什么期望吗?他们看重的只有你的外表,当他们一旦有了更好的选择,不是就要弃你而去吗?只有我,才是永远留在你身边陪着你的人。」

  我打断了他,「是因为你根本没有对我的身体能做什么的能力!」

  他惊惶起来,抖动的唇瓣,好像想问我,谁告诉我的,但是他说不出话来。

  他颤抖的身子,好像是我将他剥得一干二净,这时一阵痛苦席卷着我,我的心脏已经麻痹,我不知道是什么让我将后面的话说出来,「我来说出真相吧,你也不会爱上我,我也不会爱上你,我们所能选择的,只是不让寂寞离我们太近。」

  他抓起了那个摇铃,剧烈地晃了起来,好像把不方便发在我身上的怨气都发在那个摇铃上,那铃声响得让我心惊胆颤。好像此时他准备放弃我,只留我一个人。

  那个老人又出现了。

  我突然抓住了他。

  「如果我和你在一起了,你会怎么样?」为什么要这样执着于两个人在一起?

  「我想知道爱一个人的滋味是什么。」他的脸上闪出一种奇异的光芒,仿佛那张脸能代替眼睛成为心灵之窗传达着某种渴望。我再次呆了,是真的渴望付出而不等待回报?

  「我想我的世界里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他对我说,头颅骄傲的抬起,「我可以给你整个世界,任何一个明眼人都无法看清的世界。」他的头发飘了起来,这房里明明没有风。

  我的思想比我的行动快,我明明想向后退去,却被他紧紧抓住了。

  「你闭上眼睛。」黑暗又向我袭来,然后我眼前出现了一些东西,漂浮着的,游离着的。「美吧?」

  我的耳边传来他的声音,我的眼睛却仍然停留在他给我的幻象中,我终于知道我看到了什么。

  无边的花,和我从前所见过的所有的花都不同,只能叫作各式各样有着花瓣的东西,但是都没有颜色,只是一种极淡极淡的灰色,接着,又出现了各种各样我叫不出名字的风景,极精致的珠宝,那样的美是因为他们也掌握了黄金分割的奥秘吗?那些嘶吼着的动物仿佛就在眼前生气勃勃,但我从来没有见过它们,仍然没有色彩,就好像是处理得极淡极淡的黑白片一样。

  「是不是很美?」他略带着骄傲的声音,「我能给你整个世界。」

  我被他的声音震醒了,我突然明白了,那是他的思想,没有颜色的思想。

  二十年来,从他三岁到现在,他的世界就一直是这样,没有颜色,他甚至不知道他想的对不对。

  这是他积累了二十年的喜悦和快乐,他珍藏着,不知道世人眼中它是不是毫无价值,这是他二十年来唯一的玩具,他费尽心思,只是想讨好我,他觉得这胜过一切科技发明。

  一滴泪水忍不住从我的脸上滴落下去,在那淡灰的思想里,渗进了一滴泪水。

  水透明得像微白的光一样,他咦了一声,显然没想到思想能产生这样的反应,那水在黑白之中,不知道怎么折射了一下,变成了彩虹一样的光带,颜色出来了,七彩的颜色。

  突然,那花变成了大红大紫,宝蓝,甚至也有绿色的,那些动物以各种颜色妖娆地动着,甚至连他们彼此都被震惊了,思想的控制者也无法平息这些,那些颜色互相渲染,混出更多的更奇怪的颜色,一切都失去了控制一样,我惊叫起来,如同一个孩子,这不是我的世界,我害怕看到这些奇怪颜色的花,花美过了头一定有毒。

  我抑制不住,猛地推开他,一切虚幻都在我眼前消失了,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这是颜色?我已经忘了,没想到它会这么美……」他喃喃自语,好像从来没有听到过我的惊叫和喘息。

  我不敢说,我不敢告诉他,他给我的一切都是虚假的,那些美丽的又突然填上色彩而更加绚丽的梦境在他苍白的抖动的嘴角面前,也变成了一场无法启齿说明的谎言。

  「这些像珠珠一样的东西是什么?」他的脸上是孩子一样的天真,还有欣喜与好奇,谁来告诉我他的世界到底是贫瘠还是富有?

  「是眼泪。」我哭了,泪越来越多地流出来。

  「你哭了,为什么?这里更美了,不是吗?」

  他将我抱在他的怀里,我还是少年的身体并不算柔软,那变硬和变粗的关节,让我不算太舒服地靠着他的肩膀。他的身体也同样高大而坚硬,算不上能完全包容我。

  「我也是个男人。」我一再地说着这句。

  「是的,我们都是。」他也说着这句,除了自己,还有谁能知道真我到底是什么呢?而我们为什么总在等待着别人的认可?

  我用力地将我的眼泪擦去,而他慢慢地摸着床沿坐下,我突然反过手用力地握着他的手,我们这两只野兽,我们这两个怪物,只有我们俩或许是真的可以互相了解的吧。

  他抬起脸来,用他永远闭着的眼睛看我,他的脸上还浮现出一些欣喜。他感到我态度的改变,我却觉得愧疚,因为我不知道我的给他什么,而他是如此渴求他能得到的东西,哪怕再渺小的东西。

  但我知道有什么在我们之间的东西改变了,我们互相看到了对方原来不可能会让别人轻易看到的东西。我拥抱了他,紧紧的,这种方式或多或少是像男人的,像分享过成功和失败的战友的那种拥抱。他的身体仍然僵硬,然后他站起来,他的手抓住我的手,很紧,我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汗,黏黏地贴在我的手臂上。他的脸在我面前放大,持续放大,最后我的视线被他微微抖动的唇给占据了,好一会儿我才明白,他想亲我。

  我的身体也在发抖,不知所措,但没有回避,他抖动的唇贴在我的脸上,辅以他的手,似乎是想用唇来描绘出我真实的样子。他缓缓地移动,似乎并不见激情,又似乎是专注地想慢慢体会他所能感觉到的每一分感觉。我没有完全抽离,但直到我和他倒下去的时候,我才发现,我其实是慢慢在向后仰。

  不过什么也没发生,我分不清我是失望还是窃喜。

  那天晚上,我们睡在一起。我的手在床单上摸索着,感受到棉布细致的纹路,屋子里有些风吹进来,吹散了白天的暑意,在这充斥着沙漠的国家,晚上却很凉。

  我呆呆地想着今天的经历。

  我的世界已经远离,而在此处有一个男人全心全意讨好我、靠近我,而且这个男人说了,他不在意我的外表、不在意我的性别,他将全心全意地爱着我的灵魂。他知道我的过去,我们都不用再背负谎言,我们所需要的可能只是在漫漫长夜里相伴着,然后,我将忘了我从哪里来。

  我真的觉得冷了,我拉拢了床上的被子裹在身上,我的父母、我成长的痕迹,都将慢慢从我生命里消失吗?像我告诉这里的任何人,我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每当我靠近他就越觉得黑暗,而他却好像是得到了什么温暖一样,发出喜悦的叹气,让我怀疑我自己是不是真的给出了一种叫做「爱」的东西。

  日子就这样慢慢一天天地过去了,我再也没有提起回家的事情,家,实在是太过遥远了。

  洛牙不难相处,我们经常心照不宣地沉默又静静地窥视对方。我和他之间缺少的是我对另外一个人的思念,还有小心翼翼地讨好。

  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我会慢慢走到外面的庭院里,望着带刺的仙人掌发呆。仙人掌边的路一直存在,但鲜人有人光顾。

  终于有一天我大着胆子向外走去,顺着记忆中的路,一直走向外,那些景致丝毫没变。

  宫殿走廊的一侧环绕着一道类似护城河似的小池,池里满是各种颜色的睡莲,衬得宫殿更为庄严。

  突然,一颗石子投入了水中,那莲叶被打沉了一会又从水中钻了出来,水花溅了出来,石头从叶面上滑落下去沉入水底不知所踪。我警戒地回过头来,站在我身后望着我的人居然是巴家。

  「是你!」我惊喜地叫出声来,周围除了他并无别人。

  他慢慢走到我的身边。脸上却是紧绷的,我分不出那种眼神是什么,有些恨意还有责怪,令我的笑容也僵在脸上。

  「一起走走吧。」他邀请着。和他重逢的喜悦战胜了担心洛牙发现的忧虑,我只犹豫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微笑,向他点点头。

  「知道吗?我决定留下来了,以后我们见面的机会会很多,你可别忘了我这个朋友,有空记得来找我呀。」我故作轻松地说。

  他停下了脚步,「为什么?」

  我难受极了,想向他哭也想向他笑,可是我又什么也不想让他知道。

  「是因为那个人吗?」

  我吃惊地抬起头来。

  「别人说,每天晚上你们都睡在一起。」他的声音很硬,那种恨意更深了。

  「那是因为我走不了了,哪里也去不了,只有这里。」我低下身子,也捡了一颗石子,那石头从我手上飞了出去,只看到了水花溅起,但是石头却不见了。

  他猛然抱住我,「这里不好吗?这里有我呀!」我来不及做出任何动作的反应,他身上的味道很干燥,还有股淡淡的衣香味,记忆中,我们好像从来没有靠得这么近过。

  他为什么会拥抱我?

  他的脸好像和神官的脸重叠起来,神官吻我的时候向我伏下来的脸在我心里放大,我猛然推开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好像我刚刚是被他勒住了脖子。

  他的瞳孔在我眼前放大,那不是准备杀人的血腥味,而是一种属于仅仅凝视着就会影响人判断力的杀气,令我情不自禁往后退了一下。

  他慢慢平静下来,不管是对我的亲热还是对我的苛责都消失了。他站得很近,却又像很远。我居然有些失落,我已经分不清我到底要从这个男人身上得到了什么。我摸摸自己的胳膊,似乎觉得寒冷。

  终究没有哭,「我要回去了,神官可能已经在找我……」好一会儿,他都没有说话。我抬起头看他。

  初见我的笑意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脸上消失了,似乎有什么让他不快,而他急于想将这些从他的思绪中抽离出去,这让他的脸显得格外严肃和生硬。

  「你是因为他才留下来?」

  我困难地思考着他的问题,然后无奈地点点头。

  他飞快地摇摇头,似乎那样可以否定我说出的话,可是他摆脱不了他的苦恼,他向我伸出手,似乎想拥抱我,但却缩回了他的手,紧紧握着,垂在身侧。「如果你愿意的话,是不是可以帮着我问问他几个问题。」我侧耳听着。

  「神呀……」他却只吐出这样两个字,就紧锁住了他的嘴。

  我不想看到他这样,他的痛苦影响了我,我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在我手心里,他的手和我的同样大,挣扎着想摆脱我,似乎是恨我,但是却又贪恋地想留下来。

  像我一样呀,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眼前的一切的挣扎。

  我需要这个朋友,他从没有歧视我,违离我。

  他的手放在我的下巴上,把我的头抬起来,让我被迫睁开我的眼睛。

  我甩开他的手,抹着自己的眼睛,生怕真的会在我的脸上留下什么潮湿的痕迹,「其实在神官身边并没有什么不好,真的,他对我很好的。」

  「你知道什么都知道的感觉是什么样吗?什么都记得无法忘记的感觉是什么吗?」他打断了我。

  我愣了,突然发现我们像在天平的两端生活,都以为自己是重的那方。

  「所有人都对神官很好奇,他和大家保持着距离,似乎连他的姐姐都无法接近他。拥有伟大神力的人,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复杂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极不想和我谈到神官,但出于某些原因,他不得不谈。

  我和他了解的和看到的神官是多么不同,由此可知我仍然是站在这个世界之外的。「你是不是很恨他?因为他不是渡互人?」

  他的身体似乎处在一个简单的定格上,然后他的手指蜷曲起来,又缓缓打开,似乎要抓住什么支撑住他的东西。

  我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懊恼自己为什么非要了解个清楚。

  「我没法表示我的吃惊不是吗?你不恨他不是吗?达力,你失去了记忆,可是我有时真的想知道,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然后你想要回到哪里去?」他的声音并不大,只是一字一句咬着,好像想咬着我的肉一样。「想想很奇怪,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你似乎还对神官充满着愤怒,我还以为我们是一样的。」只有提起过往的时候,他的语气才不带一丝讽刺,反而充满着回忆的那种怀旧的感叹。「我还以为我们是一样的。」

  「也许因为那时我并不了解他吧。」我勉强招架。

  他像准备把我这句话咀嚼出什么一样地盯着我看,甚至还想扒开我的皮骨,看看我到底在想什么,他在压抑地愤怒着,「现在你很了解他?好吧,告诉我你了解了些什么,好像你和他才是一国的?」他咄咄逼人。

  「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为什么非要咬着不放呢?他已经为了这件事情接受了处罚。如果你真的对神官有这么多恶意,那么你是为什么在帮我?难道你还指望着我是一位要去刺杀他的刺客?」

  他的眼中突然发出了寒星一样的光芒,随即又隐淡了。我又一次害怕起他来,不由自主地慢慢向后退去,「我真的离开太久了,我要回去了。」我对他不断地深究我和洛牙之间的事窘迫不已。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要为洛牙说话。怎样告诉他我并非这两国中的一员,又怎么会对那些过去的存在带有什么感情呢,我怎么知道谁死谁生对我有什么意义呢?怎样告诉他,我留在这里,是因为我害怕再失去一次生命。

  「你在担心他找不到你,却不担心和我在一起的时间短暂吗?」他的声音里为什么流露这般的苦涩和无力。

  我的脚步迈不动,但是也无话可说,我们都沉默着,不知道该如何找到话题继续。哗哗的流水声打断了我们。我睁大了眼睛,眼前水从池子里奔流而出,至下而上,喷入上方的更高一层的水池里,水花在半空中好像是飞洒的透明的花朵。是古代的喷泉?

  「觉得吃惊吗?曾经,渡互的湖泊河流随处可见。」巴家的声音里饱含着强烈的感情,我相信,但我也相信像这样美丽的水景却未必是随处可见。闪闪的流水在阳光下,好像里面存着的是满满的一池的金子,池子的四角是分立着四座雕塑,是面目狰狞的野兽。

  「这叫时光之池。」

  「这名字真美。」我喃喃地说,好像时光也是可以倒流的,那还有什么是不可改变的呢?

  「时光之池原本是全天都喷着水,后来只有半天,我每次看到它的时候,就怕我是最后一次看到它。」

  不会的,怎么可能,我软弱的呼声,根本都无法从我的胸腔里传出。

  「有一个预言说,渡互将全成为沙漠,有一天,漫天的黄沙卷过来,没有人能生存下去,所有的生命都将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就连那些有着尖刺的仙人掌也活不下去。」

  「是洛牙的预言?」我心里乱得很,我听到了一些声音,感觉它们像石头一样沉重地砸在我的大脑里,砸得我的头发麻。

  「不,这是上古的预言,可是所有人都相信神官有这个能力……」他没再往下说了,呆呆地望着眼前喷出的流水发愣,守卫这生命之源的狰狞之兽,在此时也看起来无比沮丧。「达力,我希望你能帮我。」

  「帮你什么?」我觉得话已经到了他的嘴边,就差一点就会听到真相。

  我想,我隐隐地觉得,那应该是和我有关的,还有和……

  他努力平静他自己,他的手放在我的肩上,忽然远处传来了卫兵的声音……「刺客!有刺客!抓刺客!」那是嘈杂的,急乱的声音。

  「往那边走了!快追上去。」那些声音远远地传来,好像越来越近。

  「我得走了。」巴家急急地说了一句,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我赶紧说:「小心!」听到我的话,他回过头来看着我,「下次见面的时候,我希望你告诉我,你有没有想过我。」

  有的,我一直想。我在心里说,看着他跳跃,像只野兽去巡视他的领地,从我眼前渐渐消失了。

  远远的,传来了洛牙的声音。「达力。」

  我看到他走过来,有些伸长的仙人掌枝挡在他的面前,我还担心他会被刺挂伤,不过他的动作轻巧,向我靠近。

  「达力,你在,为什么不出声?」他皱着眉肯定地说,虽然是个瞎子,可他总能知道我在哪儿,我多少有些被束缚的感觉。他略略扬高了的声音有些责备,我开口,喉咙里却没有一点声音,只能往前踏出一步,用挪动时轻微的脚步声示意我在。

  「有、有刺客。」我终于牛头不对马嘴地回了他的话。

  「嗯。」他漠不关心地应了一声,似乎除了他自己和我以外周围谁的生死都与他无关,而我并不喜欢这点。

  他淡淡一笑:「这不该我们操心。」

  我心里觉得别扭,感到了他的冷酷,是巴家的影响吗?

  他过来想拉着我的手,我略有些不自然地避开他,他头发上未干的水却滴在我胳膊上。他显然是急匆匆地出来找我,没来得及将他自己的仪容收拾整齐,我心里压迫感更重。

  「你喜欢这个国家吗?」我犹豫了一会,我希望他觉得我是漫不经心地随便一问。

  他抬起头来平视前方,「我喜欢你。」

  这样的避重就轻,可能已经告诉我了什么,我突然有些浓浓的悲哀,「我不是一切,我代替不了这世界。」

  「你能,我说你能。」他突然转过头来,他说得太急促而且充满霸气,显得有些凶恶,我急忙退了一步,我总是怕,怕他的眼睛,觉得他会突然睁开眼,而我会看到更可怕的东西。他顿住了脚步,平稳着呼吸,「你怕我?」

  「不、不是。」我最怕的是他的语气,那样脆弱,似乎我根本不应该伤害他的语气和我自己的无力感。

  这次他走了过来,将我的手抓在手心里,抓得牢牢的。

  第五章

  我们一到神官的宫殿门口就看到了一个女人。

  不用问任何人,我就知道她是肯慈太妃,我这样说也许夸张了些,只是觉得洛神也不过如此。她穿的也是连体长衫,从上到下连脚趾头都包得好好的,但真正的美人或许就是这样,因为任何衣服都已经无法给她增添什么光华。

  她似乎站了有一会,她的眼睛落在我和洛牙交握着的手上,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却猛地咳了一声,显然就是为了提醒我,她并不愿意在这儿看到我。

  神官将脸转向他的姐姐,但并没有流露出什么亲近的神色。

  「现在宫里好像有刺客。」

  肯慈太妃微笑,道:「就算有,我想那也不是冲着我们来的,不是吗?」

  她和他弟弟一样,对着这个国家的事抱着及其冷漠的态度。她率先轻提裙摆,向宫殿里走去。她的身板挺得很直,那样的高贵从背影里看起来还是有些勉强。

  我看了一下洛牙的表情,不管他到底是怎么样看待他姐姐,他都将这样的情绪隐藏得很好。我心里暗自揣测着多年前那场宫廷巨变对这两人的影响。

  「你这里还是很冷。」走在前头的肯慈开了口。她的鞋跟敲打着地面,人并没有左顾右看,直接走进听内挑了个位置坐下,我觉得她似乎更像这里的主人。丑陋的老头露了一下脸,看到我们又赶紧退了下去,连杯茶也没有送上来。

  「找我有什么事?」洛牙在他固定的位置上坐下,直接问道。他总算放开了我的手,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认为我可以离开。

  「大王召见了莫巴。」她说,略带着些倦意,只有此时,她才显得不年轻了。

  「那是因为我看在你的面子上,放过了曼底拉城,姐姐。愚蠢的人们。就让他们相信这是个神迹吧。」洛牙叫出这样的称呼,让我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他的脸绷得很紧,似乎牙关紧紧地咬住。我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在我周围发生,我脑子中闪过巴家的话,洛牙是在做什么?他是在让这个国家沙漠化,还是有能力能让它免于被沙漠化?

  「现在曼底拉城是这个国家最富有的城市,如果不是这个理由,我想王也不会召见莫巴,莫巴期待能重进王城很多年了,以他的身分,王还是宽宏大量的。」

  「不过,也许他马上就会后悔的。」洛牙呵呵一笑。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和你有什么关系?」

  太妃沉默了一下,「洛牙,莫巴向我求婚了,并且希望能将我迎往曼底拉城居住。如果可能的话,希望你能在大王面前暗示这是神的意思。」

  莫巴?那个人?他为什么会迎娶太妃?

  「你提的要求好像过多了吧?」洛牙阴阴地问着。

  我有些坐立不安,空气燥热之极,只想把我的双耳堵起来。在我面前,肯慈太妃揉揉太阳穴,和她的弟弟交谈,她费神颇多,却一时选择不了适当的语言。

  「你还真不死心呀,你总是以为这个世界上除了我的身边,还有能让你觉得幸福的地方。」洛牙狂笑起来,这殿里本来就比较空,他的声音似乎可以毫无阻隔地向远远的地方传过去,又从远远的地方传过来。「呵呵,枉费先王将你的性命留下来。」

  我猛地睁大了眼睛,不过不敢抬头,只敢盯着自己的脚。

  「关于我和莫巴的关系你猜错了。」肯慈打断他,「洛牙,你说我身为你的姐姐,到底是幸还是不幸呢?」

  洛牙继续微笑着,「莫巴希望你去曼底拉只是因为那个预言吧?因为你是我生命中的女人?」他继续笑着,笑得我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似乎你真的是,而且是唯一的女人,我爱的女人。」我以为他将那句话说完了,哪知他停了一会,开始反覆地神经质似地念着,「唯一,女人。唯一,女人……」

  「住口!」肯慈太妃终于喝斥出来,我们三个人都被她那句话惊住了,一旦三个人都静了下来,屋子里显得更空旷了。

  「你是和我拴在一起的。你出生开始就打上了标号,注定和我在一起,去哪里都摆脱不了我。」洛牙阴冷地说。

  肯慈太妃的胸脯一起一伏的,似乎极力在压抑着什么,只是那想说的话,终于还是冲出了口:「洛牙,不要忘了,我曾经为你求了情,让这个殿里能有一个人来服侍你,你不应该用这样的语气和我说话。如果不是我,当年你就已经死了。」她一指我,而看到我似乎让她的情绪更加失控,「是他吧,他才是那个预言中的爱人。」

  我忍不住倒退了一步,她的声音还没有歇下,「虽然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法子,不过真正好笑的是,他居然还肯接受你,像你这样的人,你以为你还有爱的能力,还可以去爱人?」

  她的声音如此尖锐,似乎没有什么可以阻挡,而她也不会畏惧可以阻挡她的东西,但只有我看到了,她的眼神与其说是厌恶,不如说是害怕。

  洛牙的手紧紧抓着椅背,抓得死死的,我能看到他指头上的关节还在轻颤。「你错了,他爱我,他爱我!」

  我的心狂跳,不知道应该安慰他,还是抓住他的手来安慰我自己。虽然并无一个人知道这个秘密,但是肯慈却猜中了最接近事实的部分,那个古老的预言里到底说了什么呀?而我的到来又改变了什么吗?

  「还是帮我吧。」肯慈的语气终于恢复了正常,「不管有什么理由,让他们相信我的离开也不会给王城带来灾难。否则,如果我将这个秘密说了出去……」她拉长了声音,「我想,如果让他离开了,真正的灾难才会到来,不是吗?」

  洛牙的声音很尖,有些刺耳,「你在威胁我?为了那个男人。」

  肯慈挺直了自己的身体,「我只想要自由。」

  洛牙的嘴唇抖动了一下终于发出了干涸的一声,「滚!」

  没有人动。

  「你这个自私自利的人,你爱什么人,你谁也不爱,但是你想要的就是把我们全绑在你身边,还要好好来爱你,你作梦!」

  「滚!」他加大了他的怒吼,肯慈犹豫了一下,终于向外走去,她急促的鞋跟的声音几乎被洛牙绵绵不绝的吼声淹没。

  她的背影终于消失了,我的眼光还没有移过来,身体已经破洛牙强制地抓住,他的脸上有一种类似血光一样的狰狞,我从未比此刻更深刻地意识到他是一个盲人,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抓住我,抓住我的头发,指甲抓到我的皮肤,弄得我生疼。

  他在扯我的衣服,不,他在扒我的衣服,我忍不住尖叫一声,我发出那声尖叫几近凄厉,而且我推开了他,我男子的身体比我想像中有力多了,或者是他比我想像的更脆弱,他被我推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好一会,我才发现他抖动的肩膀。

  他哭了。

  我没有去扶他。

  我觉得害怕,怕他也怕我自己,我回头就跑,沿着长长的走廊。

  所以我推开房门时,被吓了一跳,有一个人出现在我的房间内。

  那人可能本来正在思考什么,在我看到他的一瞬间,他的表情古怪且凝重。不过我还没有来得及思考,只是反射性地回头迅速地将房门关上。他在我身后懒懒地打招呼,「听说,你就是神官的宠物?」

  我睁大眼睛看着他,不敢相信他的肆无忌惮。

  我曾经见过他,那个想抓住洛牙的盗贼,沙漠之狼瑞安。

  「嘿,能帮我引见神官吗?说不定我和他的目的是一样的。」

  「你们的目的?」我警戒地问。

  瑞安「嗤」出一声,表达他的不屑。「不过也许你的神官还不知道,你是某人的密探吧。」

  「密探?你在说什么?」

  我被他的态度惹毛了,心里升起一股怒火,但又强压下去了。他占住了床沿,似乎这整个房间都是他的,而我才是那个多余的闯入者。

  莫名其妙,根本搞不清他在说什么,我才懒得跟他争辩什么。

  「你不是和这渡互的掌权者走得很近吗?不过迟早这一切都会是我的吧。」这些话从他嘴里一字字蹦完,我只能当他是疯子。

  「掌权者?」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你快走吧,我不想看到人惹上麻烦。」他那充满好奇和讽刺的眼神让我十分厌恶,怎么才能让他明白感情的选择不由自主,但并不低贱。

  「你怎么会如此好心?」他张开手,似乎想把谁在手掌里捏死,我知道那一定不是我。我们的世界有民主,无人想要更多的血腥,我无法告诉他那一切。

  可我还来不及再接下句,「砰、砰!」神殿的大门被拍响了。可能是这儿空旷,也可能是心里有事,那声音听起来分外震耳。我猛然坐起来将背紧紧地抵着门,好像这样就可以挡住外面的一切洪水猛兽。我忍不住看向那盗贼,他机警地,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一瞬间我们似乎恢复成伙伴,都忘了似乎即将有一场争吵一触即发。

  外面是那老头打开门的声音。

  「这里新来的侍从叫达力吧,他在哪里?王和莫巴大人要宣见他。」那个士兵的声音很大,大概是因为老头耳背,让他怀疑自己的音量,所以加倍的大声喊话。

  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人,瑞安安稳地坐着,纹丝不动。而他那可以控制一切的傲气多少能给我带来些安慰。

  「我去帮你引开他们,你快点逃走吧。」说完,我打开了门。

  比我的脚步声要急得多的声音在我前面像是潮水一样向我涌来。

  「有人说你私藏了刺客。」领头的人正是莫巴,他以一种不疾不徐的语调问我。

  「我什么也没看到。」

  「你们在干嘛?」说话的人是洛牙,我没听到他走过来的声音,而这里发生的一切,他那异于常人的耳力一定也听到了。

  我有些愧疚,他在这里就是为了我。可此时,他的声音绝没有让我安心,这个晚上,对他……不,对我在意的每个人都似乎太不平静了。他闭着的眼睛,不会让人看出来发红还是发肿,是流露不出他哭过的痕迹的,但他发红的鼻头在我眼里就一点也不好笑了。

  莫巴迎了上去,「神官大人,今年我们能见两次面。这对我来说,实在是再高兴不过的事情。你?怎么好像……」他欢喜的语气慢慢透露出担心,「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吗?」

  谁知道他是真的关心还是假的关心。

  「发生了什么事?」洛牙提高了声音,他似乎并不觉得真的很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也并没有表现出什么耐性。

  「神官大人,您一定听说过沙漠之狼。「一个侍从以一种极其夸张的语气说道,似乎提到这个词大家都应该动容,但是与他想像的相反,洛牙并没有什么明显的表示。可这一点都没有减少说话者的兴致,他的眼神因他将揭露别人秘密而闪着奇异的兴奋,「而他,」他一指我,全然不会顾及神官是不是会看见,「他居然在维护沙漠之狼!」

  莫巴的神色未变,显然已经听他说过一次了。

  「我们相信他是沙漠之狼派来的,要知道我们,啊,是有很多不法之徒都想接近神官,得到神官的力量,我们是为了保护神官。」

  「够了!」莫巴下了命令,「给我进去搜!」他一声令下,那些士兵向我冲来,我的身体被他们撞到一边,发出「啊」的一声,而洛牙向我伸出手,想在他看不见的世界里拉住我,保护我,「达力?」他不确定的声音,让我有股暖意。但他的手捞空了。

  「把他绑起来!」声音驱走了那一点温暖。

  「不!」洛牙伸开了手,他的手很白,但指关节仍然很粗大,大大的男人的手,但未必真的有力量。「你们不能带走他,不能!」

  刚刚还有人站在他的面前指正我,我是被那些窥视他的力量的人派到他身边去的,可是他全力维护我。

  那领头的人脸上没有笑意了,「这不合规矩,神官大人,你也听到了,他和一群刺客混在一起,一群对你不利的人,没有理由把这个来路不明的人留在这里。」

  洛牙的声音在此时停顿住又突然尖利起来,「他不是来路不明的人,他是我的爱人!」

  那一句话终于被说了出来,穿破了什么一样,在我的心里刺穿透了一个窟窿。因为我是他重要的人,所以要和他在一起,他对着这屋里所有的人说,从来没有惧怕任何嘲笑。

  我的前面是洛牙伸在空中的手,还有莫巴难得没有笑的脸。「谁也不能把他带走。」洛牙低低吟唱着得像是一首诗。我的心里,像被什么划开了一下,很痛,但是流出来的东西却让自己觉得温暖。

  「这实在是太好笑了!」打破一切的是我所熟悉的声音,我难以置信地扭过头去,是巴家。

  他拉着,更确切地说是押着那个盗贼走出来,穿着的是士兵一样的盔甲,只是好像更为华丽精致一些。

  「我想,或许我有权把他带走。」巴家冷酷地说,我从来没有发现这个词是可以形容他的,我张大了嘴,不知道怎么表示我的惊奇。他以为他是谁,他怎么敢这样对神官说话。

  可那声音听到洛牙耳里,他仿佛是垂死挣扎一样地吐出,「是你,你来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那样的理直气壮,而在面对巴家的时候,却如此地不自信。我狐疑的眼光流露出来,忍不住看向了那个盗贼。

  「你不是和这渡互的掌权者走得很近吗?」我不知道他指的是谁,可现在?

  「看来你并不知情。」那盗贼有些意外,很快他开心地笑了。「看来这里有很多谎言呀。」

  「谎言?」我无法面对我怀疑的答案,我默默地看向巴家,我以为他只是一个好兄长、一个好朋友,但显然我错了。「你是谁?」

  巴家看着我说,他怎么可以用这样复杂的眼神看着我。「整个渡互国,只有你一个人不知道我是谁。」这句话,他说得感慨万千,我也一样,听得感慨万千。

  「你会是谁?你以为你是渡互王?」我鬼迷心窍地说出这句话,没有人反驳我,他们默认了,而我不知所措。为什么?他在曼底拉那儿看到我,告诉我最多这个世界的秘密,我将他看成是我最信任的人,原来……原来什么都不单纯。

  「每个人都想接近神官,得到神官的力量不是吗?你最明白不过了。」那个侍从的话在我脑子里浮现,原来这就是真相,巴家发现我可以接近神官才来接近我,所以他不停地想和我说起神官,连他也想得到什么力量吗?我悲哀到感觉不到愤怒,只能沉默地看着他,只能沉默。

  「不、不是你想的那些。」巴家猛地开口,好像想切断我脑子里的声音,可是他切不掉。

  那盗贼似乎觉得好笑而大笑出声。

  「带他下去,你们都走,影印留下来就可以了。」巴家挥挥手指挥着别人带走盗贼,他的表情疲倦不堪,可为了什么?他暴露了自己的身分,但受骗的人是我!为什么他还一副受伤者的样子?为什么?他只差一步,他已经得到了我的信任,如果关于神官的秘密我真的知道了,也许我真的会告诉他的呀。我沉默地看着他,不放过他的一举一动,在这一瞬间,我根本没有注意别人,甚至将别人都给遗忘了,就是看着他。我不记得我曾经有过这样的受伤的痛苦。

  他们的脚步慢慢越来越远,最终在门匡一声关了后那些声音都消失了。我眼前的巴家显得很高,他的表情严肃,我一直知道他长了一张很少会笑的脸,但是我还知道他什么呢?他,虽然站在离我很近的地方,但其实只是陌生人。

  「影印,将他的衣服脱下!」那是王者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有好一会儿才发现他所说的「他」是洛牙。影印也有些犹豫,但他没有说话,他黑色的脸憋得有些发紫。

  「脱!」巴家暴喝出来,而他这一声像是惊醒了我,我反射性地说出一声:「不!」然后转过身想护住洛牙。可是巴家只一跨步就抓住了我,钳制住了我的双手,他的身体滚烫,似乎也在爆发的边缘。

  我又踢又挣扎,可丝毫不能撼动他,他哪来的仇恨?又哪来的这样铁一般的决心!?

  「你还会爱他吗,告诉我,你还会爱他吗?」

  影印一旦开始行动,就再没迟疑,第一声与第二声的间隔比以后所有的间隔都长,然后那声音就越来越快了,撕落的衣服,让洛牙本来比我高大的身体显得单薄得不可思议。我不知道是我的想像,还是我的眼睛告诉我,他的身躯真的在轻轻发抖,我不敢看,我觉得我也在发抖、生气、难过,悲愤,我从来没有过有这么多混杂在一起的情绪,那几乎要让我被吞没,我根本无法控制的情绪。

  「看着他,我要你看着他。」巴家的语气冰冷,但不足以冰冻他的愤怒,也不可能冻住我的,他的气息滚烫,但他手指冰冷,用力地扭着我想偏开的头,我没办法控制我的头,那手指冰得像铁,硬得像铁,「我要你看着他,否则我就挖下你的眼睛。」他说这句的时候很慢。

  我以为我不会看着洛牙,因为我不敢,我从来都是一个胆小的人,我以为我根本不能接受残忍,比如一个人活生生地被剥夺一切尊严站在你面前,不光是被剥夺了可以遮盖一切羞耻的衣服。可我还是看到了他,我逃避看向他下体的眼睛和他的脸相接了,他几乎没怎么挣扎,除了发抖,但他的脸微微仰着,似乎是在努力地看,在我看向他的那一瞬间,我仿佛与他的视线相接,我停止了挣扎。我才知道他在看什么,我也才知道,我害怕的是什么。

  不是因为巴家暴露了他的残缺,而是因为我害怕我不爱他,不够爱这个人,不够爱洛牙。

  其实我多希望爱他,而他又多么需要我的爱呀。

  和我相接的视线里,洛牙的眼睛似乎有什么闪过,出现了一丝了然,这明明是不可能的,不是吗,现在我又看到了黑暗,他那双眼睛不是从来不可能睁开吗?但我怎么觉得我看到了,而且直接看到他的内心,比我曾经见过的,我曾经进入过的那片黑暗都更加得黑,我突然明白,他站在了我以后也绝对看不到的地方,甚至他也根本不想再看到我。

  泪慢慢地从我眼里滑落。

  拧着我的下巴的手松开了,松开的很无力,仿佛刚才那钳制我的有力手掌只是在我身上寻找什么支撑。失去了那手的阻挡,泪水从我脸上一直流下去,濡湿我的衣服后,有一些流到我心跳的地方。

  「带他下去。」如果这不是间很空很静的屋子,巴家的这一句可能谁也听不见。

  我想对他吼,大声地说:「这是不是就是你想要的!」可是我连这句的力气也说不出来,我仿佛没有骨头一样的滑在地上。「我宁愿我没有眼睛。」

  这是我说的吗?我哪来的力气说?我头痛欲裂,仿佛自己死去了。巴家抱起了我,我无力反抗,只在我的意识中闪过一丝想法。

  可怕的是,洛牙什么也没说。

  他什么也没说。

  第六章

  那一天最后存留在我记忆中的印象是这样的:我吃惊我除了无力之外完全没有晕倒。

  当我被渡互王抱出神殿的时候,人群没有散去,明明是白天,不过我总觉得我什么也看不见,总觉得天是灰黄的,像是一种颜色被乱莲蓬地挤满了画布,没有一丝通透感。

  迎上渡互王的居然是莫巴大人,我所知道的是他是这个世界里一位非常受尊重的臣子,出于某些原因,他长年都不在王城里。当他看到我和渡互王在一起时,他脸上的表情僵硬,他向前跨了一步,一点也不想忍耐他的不满。

  「王,您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样提前暴露您的身分对我们的计画一点好处也没有,现在我们能从这小子身上套出什么来呢?」

  这小子是说我,我能知道什么呢?我比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人都知道的少。但是居然还有人觉得我有利用价值?

  渡互王没理他,只是大踏步地往前,似乎他和我一样,都急于逃离这场梦魇。

  莫巴拦住他,他给人一种有些柔弱的外表下,也经常能表露出和他的权力相应的强势。「将他交给我吧!这实在是个来路不明的危险的小子。」

  后面的我实在记不清了,就连渡互王宣称了一句「他是我的爱人」时周围的人脸上的表情是什么我也记不得了。奇怪的是,我觉得我并没有昏过去呀。

  但我的记忆出现了短暂的空缺,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不是在神官的宫殿里,我被渡互王带回了王宫。

  没有人阻止他,他却阻止了洛牙。

  我从来不认识什么渡互王,我只认识一个叫巴家的人,我只知道巴家和我在黑暗的监牢里认识,他在能独自逃走的时候没有抛下我,在我看不到边的沙漠里给了我返家的希望。

  我们曾经失散又重新相聚,他曾经说要把我当成兄弟,似乎总是担心我上当受骗,似乎他的肩膀和胸膛都是最安全不过的地方,似乎。

  他怎么会是渡互王呢,可他是的。

  我知道渡互王为什么要接近我了,也是他处心积虑地要把要我送到神官身边,他让我相信他,只是为了能从我身上打探出神官的秘密,让我更不明白的是,他又为什么这么急于把他的谎言撕毁?

  我也不知道在我面前逼我明白我不爱神官的人是谁,是巴家?还是渡互王?

  过去一幕幕在我眼前闪过,一切,都是有预谋的。

  巴家看到了我在人群中冲向神官,神官的态度一定让他有所怀疑,所以才装成犯人被送到监狱;我们逃走的那么顺利,也是因为莫巴大人知道逃走的是谁,这不过是做做样子;如果不是突然出现沙漠之狼,或许会变成我和他一起打劫神官也说不定。

  他和我分开,是因为神官一定会听出他的声音?那些士兵自然也早就听命于他为他好好隐瞒。所以我会这么巧在宫里和他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相遇,而且从来没有外人看到我们俩在一起。

  王宫里各处的采光都很好,太阳把各处都照得亮堂堂的。皮肤黝黑的男人很多,虽然他们都是被阉割的,但多数都长得个子高大,面貌凶狠。

  每次一闭眼,就会浮现洛牙会突然睁开眼,眼神从黑暗之中向我刺来的影像,我会惊得睁开眼睛,害怕只有我一个人,这种从内心深处传来的孤独感让我缩在床上,紧紧抓住被子,骨碌碌地转动眼睛巡视着屋子里每一寸地方,哪怕这里再亮,好像也驱赶不了那些黑暗,那些侍卫再有力量,也不能将他的存在赶走。

  我总觉得宫殿之中会有手袭来,只有一只手无限伸长,一直伸到我的脖子上,将我掐死。

  这样的恐惧我从来没有经历,我根本无法闭上眼睛,每日每夜。

  「您不应该在士兵面前宣布您对男人的偏好,作为一个王,你应该有的是王妃!而非爱人!」莫巴恼怒的声音传来,他们并不忌惮我在这儿。

  渡互王冷冷地说:「洛牙能说的话,我就说不得吗?」

  莫巴直言不讳地说:「是的,因为你是一国之王。」

  渡互王沉默了很久,「这是个好理由。」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当年也许你也是因为这个理由,所以能宽宏大量地接受父王一而再、再而三地迎娶王妃吧。」虽然我没有看见莫巴的表情,但是我怎么觉得他被抽了一巴掌一样。

  王再开口时只有一句话,「你可以退安了。」

  不过一会,莫巴走路的声音的响起,仿佛是一个心怀怨恨的幽灵。

  巴家沉默地走了进来,我的眼睛迅速在他身上凝焦,我无法不注意到他,他本来就是生下来要人注意的,而且我发现我居然对于责备他毫无兴致。

  我有几天没见到他了,他比我想像的还要陌生,下巴下长出来的短须和下沉的嘴角,都不带着与人亲近之情,我缄默着,心里却忽然放松了下来。很难解释我在他身边才有的轻松。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一步步地靠近我,很是冷静,慢慢地脱去了他的衣服。

  「我想你一定很失望吧,问了那么多次,但一次也没问到什么。」我的心因为渐渐看到他裸露出来的身体而又空又乱,我急于把我能抓到的东西放在里面填满、压牢,又生怕有什么东西跑出来了。

  我变形的声音没有阻止他向我走来,他的皮肤在灯光下看起来像是茶色的。丢在地上的衣服料子也很好,无声地丝滑一样贴在地上。

  我和他都明白他想做什么,我想他已经习惯发号施令,而不去解释原因。

  在他走到床沿边躺下时,我闭上了眼睛,我有点明白了,但心里却更酸楚。第一次感觉到恐惧不在,反而有种认命后的安静感。

  床窝因为多了一个人,稍微往下陷动了一下,我的身体也微微晃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我有意还是他的动作,我滚到了他怀里,但他的动作比我想像的温柔。他搂着我的时候,只是反覆帮我把头发顺到耳后,似乎并不准备开始做别的。

  我睁开了眼睛看着他,他的眼神似乎并无太多激情,在我面前放大的眼睛因为看起来有些湿润而显得柔和,「让我来告诉你真正的爱。」

  他的声音很低,但却让我不自主地颤动了一下,他眼睛里太多我无法分辨的东西。然后胸口一凉,我屏住呼吸,只一瞬,又不得不深吸一口气,似乎觉得缺氧了一样,他的动作郑重的厉害,我觉得我的心脏微微有些抽痛,这是完全与肉体感觉无关的内心感觉。

  我居然不觉得害羞,似乎恐惧和那些心痛也让我急于寻找他的怀抱,我的身体完全凉了,然后被他紧紧地覆上,他的腿紧紧压在我大腿上,稍一用力,就将我的大腿分开了,他的手伸向那里,我不安地扭动了一下,我的那里还很小,服帖得很,从来没有人这样接触过它,连我也没有。

  「嘘、嘘……」他放柔声音哄我,他一定不只一次哄过别人,我心里发酸但终于静了下来,顺从于他,他的身体在我身上摩擦,除了他的一只手集中放在我的男性上,他的手并没有再去刻意在我身上哪一处用力,但他的整个身体都卖力地摩擦我,他身上的每一分肌肉和他的骨头都好像印在我的身上,而且抹灭不去。

  我终于叫了出来,欲望在一瞬间胀大,比我想像的还要惊恐,我甚至开始挣扎,那可能是每个人都惧怕的束缚和沉沦。

  他低喃着:「乖男孩,你看你长大了。你要长成大人了。」我无法阻止随之而来的亲密感和依赖感,我急于冲破什么,他的手、或他,但是我没有那样的能力,似乎只在短短地几秒内,我到达了高潮,脑子空白后,声音失控地泄露出来,我听到我的呻吟,那里面夹杂着羞耻的欢愉。

  好一会儿,我才恢复感觉,这是第一次我有冲破云霄再跌落下来的感觉。

  我发现他已经停止挪动,他用手撑着身子,从上俯视我,这让他的下面和我下面更紧密地贴在一起,他的脸上有一种不属于他而又格外野蛮的东西,我敢打赌,我刚才的脸上的表情他一点也没有放过,我羞窘地想挪开身子,但他仍然用力地压住了我,但他的表情显得安详。「你是我的了。」他认真地说。

  他和我对视着,直到确认我完全把这句话听进到心里去,才从我身上滚落下来躺到我身边。

  「没有什么爱是能离开肉体的。」他没再进一步要求有别的动作。

  我真正能感觉到的是男性的泪腺一点也不发达,或者是我真的心空空的,再不能落出泪来。但我终于能睡着了。我身边有一个人,他对我的身体如此亲密的人,他占去了这个房间里的空位,让这个房间显得满起来。

  我们都未穿衣服,夜晚,他硬硬的身体和他在无意识中碰到我那里时,都会让我不自在地醒来,又或者会在醒来的某一瞬间,觉得自己的手被他包着握住他那里,他会无意识的握着我的手抽动一下,然后在梦中满足地低喃着。我会好奇地去感受他那里,在我心中好像跟随着好奇也滋长出什么别的。

  我睡得不好,可毕竟是睡着了。他似乎也一样,我们在一起好像也让他从他所害怕的什么事中挣脱出来,变得安宁。

  到了早上觉察到我们的下体精力充沛地醒来互相依靠在一起时,忽然有种甜蜜又心酸的感觉,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滚到他怀里,他抱着我,我几乎都无法想象他是王。

  但是只一瞬间,然后我的脑海里闪过洛牙。

  随后而来的日子,他每天晚上都会过来,与其说是做爱,不如说是挑逗。但是只有我知道那些变化,好像重生了一般,好像在我身体里男性的部分真正的成长起来,那些尖锐的,想侵略的男性思维,连带欲望也是如此,变得急切而不可控制。

  好几次,我想做的居然是侵入对方的肉体。特别是当有时他激动起来的时候,望着他脸上的激情,我觉得我可以停止一切思考,只为追求短暂的欢愉。

  渡互王看着我的眼神终于缓和起来,我们彼此之间不知道说什么,找不到可说的话,但是他看着我的眼神偶尔出现了一些笑意,虽然那笑意一会就消失了。

  我对自己开始陌生起来。我不知道我到底要什么,又到底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我也不愿意思考这些。

  日子往前慢慢地滑动。

  我以为我不会再见到神官了,不知道为什么我特别回避想到他。

  抓住了沙漠之狼似乎是件大事,宫廷里准备了一个宴会,渡互王要我也参加,我如往常一样没有提出自己的意见。

  晚宴时,我站在渡互王身边,就好像是一个普通的侍者。

  莫巴进来的时候,有意无意地扫视了一下我,没有放过我身上的一丝细节,他那种强烈地带着暗示的眼神和随后流露出来的笑都让我厌恶。更重要的是每个人都没放过他盯着我的眼神,每个人都在他之后用同样的眼光看着我。

  莫巴坐的位置离王很近,可见是王国里非常重要的一位人物,今天他应该是主角吧。

  陆续又有些官员进来,莫巴对面的座位倒是一直空着,直到有人通报叫着「神官大人到时」我才意识到那座位是给洛牙留着的。

  我站在渡互王边,身子晃了一下,我觉得渡互王扫了我一眼,却没有表示什么。但我身边穿着黑衣服的一个黑人马上靠近了我,挽起了我的胳膊,似乎我马上会有什么不寻常的举止。我觉得我的眼睛热热的,似乎眼睛发红,渡互王是故意的。对于在洛牙面前羞辱我,和在我面前羞辱洛牙,他都同样有兴趣。

  我将我所有的恨意都投注在眼神里杀向他,他这样的举止几乎是要杀光我和他曾经有过或者现在正在建立的亲近感。

  可他根本没再看我一眼,或者他自己都比我明白,我最恨的其实是我自己,就像洛牙最恨的一定是我。我深呼吸了一下,将我胸中的气吐了出去,我轻轻甩着手,不让那人扶我,我想他一定得到了渡互王默许,他放开了我。我将眼神转向最前,一直放到我根本无法看穿的前方。

  我已经无心考虑谁会在意我的举止了。

  但我无法回避我的听觉,洛牙走路的声音由远而近,那脚步声很是单调,慢慢的,所以很稳,我听到他说「参见吾王」时腿又挪动了一下,那几乎是不由我的大脑控制的,而我的眼睛已经情不自禁地转到了洛牙的脸上。

  他并没有显得特别憔悴。

  洛牙的脸上非常平静,似乎前几天的事情对他一点影响也没有,其实他步伐的声音也是,似乎胸有成竹,一步步地踏前而来。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说关于我的什么传言,或者在步入殿堂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去听我的呼吸,我从他的脸上绝看不出什么端倪。如果他知道这是对我最有力的报复,那么他成功了。

  心里难以描述的伤痛,使我胆敢冒犯王家的威严转去看渡互王,他也淡淡地扫视我,我从他的瞳孔里看到我刹白的脸,他的表情却与我的相反,平得不起一丝波澜。

  「平身吧。」他自然从容地对着洛牙说,我怎么忘了,他本来就很会伪装。

  酒宴平静地进行着,席间似乎没有什么寒暄,没有人怎么称赞莫巴大人,也没有人提起瑞安的被捕,间接着有些歌舞,并不太热烈,虽然那些女人都裸露着过多的肉体,但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大家都各怀心事,连莫巴也显得很是安静。

  神官终于站起来,音乐便停了下来,那些舞女们也躬着身子退了出去,他的脸上一晚上都没什么变化,他对着渡互王说:「吾王对我到来要说的话,大概已经明白了。」他的表情显得很透明,但其实我根本无法看穿他的思想。

  渡互王转转杯子,「你说吧。」

  「我为我的姐姐求我王赐婚。」说着,洛牙已经跪下,做了一个请求的姿势。

  莫巴的身子挪动了一下,如果他不动,或者我早已经忘了这个人了。但他似乎是故意引起谁的注意一样动了一下。我无法猜测出洛牙的用意,几天前,他曾经在我面前斥责他想要出嫁的姐姐,而此时又为什么来做说客呢?

  王捏着杯子的手抬了一下,我怀疑他想将那杯子掷出时,他却将杯子放回到桌子上,然后将手撑在自己的膝盖上。

  「先王仙去,则王妃可以嫁为先王的兄弟或者重用之臣,也算是渡互国一向的传统,渡互国男子多,女子少,生育慢,已有田园荒芜之景,我的姐姐寡居多年,若能得王命婚配,我想是一件会为神赞许之事。」

  难怪这个世界的男子居多,宫里也多是阉人。

  渡互王的脸色凝重,我想起他和我说过的故事,忍不住猜测他的感受,那个女人背叛了自己父亲的信任,又让狼烟四起,那些死去的人里总有一些是他曾经亲密无间的吧,而此时,要给这个女人幸福,他会怎么样想。

  席间出现一些纷纷的议论。

  「父王并没有兄弟。」渡互王终于开口,看来他并不愿意这样的婚事出现。

  「可是先王有情如兄弟的臣子莫巴大人吧。」洛牙的语气并不重,他好像对他要说的胸有成竹?

  我看向莫巴,他的脸上似乎透着一丝惶惑,有着不明白怎么会点到他一样的表情,他是装的,我本能地觉得,我厌恶他演戏。

  渡互王微张了一下唇又紧抿上,眉头也皱了起来。

  「王到现在还未有大婚和子女。要让百姓能承认王家的传继能力则有必要的事情。若是百姓们……」洛牙顿了一下,他的脸在此时闪过一种近似恶毒的表情,「知道王家总是耽于男色,而不准备生育子女,或许会加重百姓的不满吧。」

  我感觉到席间有像刀子一样的目光射在我身上。

  我知道洛牙说中了什么,脸上有些发烫。

  「你今天说的话很多。」渡互王淡淡开口。我直视着洛牙,想猜出他到底想要做什么,但是他平静的表情似乎在说他是多么无辜。「人如果想要得到什么,总要付出代价的。」他弯下了腰,但却话里有话,「我想王一定不会愿意百姓这样想,所以一定不会阻止有着神圣意义的婚姻。」

  「莫巴大人的意见呢?」渡互王将头终于转向了莫巴。

  莫巴着急地站了起来,桌子被他用力站起的动作撞开,一杯酒往前移了一下,终于倒在地上湿了地毯。不过没有人在意那些,莫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无法说出的样子,末了,用很小的声音说:「我想百姓们期待有一场婚礼,但是他们更期待的可能是大王您的。」

  渡互王的脸色阴沉着。

  下面他们要说什么呢?就算渡互王爱着一个人,可是仍然需要为这个国家尽力完成婚礼和生下一个孩子吧,我能明白洛牙在给我难堪,他笑得有些刺眼,我心里一疼,曾经我们不是这样的,不是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对方的痛苦上。

  我真希望巴家能马上对洛牙说他的婚礼也马上就要举行。能告诉洛牙我微不足道,并不是他要怎么认真对待的人,可是我却听到巴家一挥手,打断了莫巴大人的话,「准了。」

  他并不需要如此维护我的尊严。

  我往前迈了一步,突然急着想阻止什么,可是洛牙的声音先起来了,「王身边好像有人是新来的,一点规矩都不懂。」

  他的脸朝着我,语气淡淡的,就如同往昔我还躺在他身边一样的温柔,也只有我才能感觉到那无边的冷意。我抖了一下唇,突然一下子忘了我要说什么一样。

  巴家站了起来,那个杯子在桌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我想达力只是想为太妃大人出嫁尽点力吧,毕竟得到过神官你们姐弟俩的一些照顾,不过我看是免了。」他怎么可能知道我想说什么。

  洛牙的嘴角弯了起来,「原来如此,那要多谢了,王说免了就免了吧。」

  莫巴也弯了弯腰,但他没抬头,我也不知道他现在的眼神会是什么样的。「可是。」他似乎不知道在忌惮着谁一样,有些吞吐,声音也压得很低,不过却能让我们听见,「肯慈太妃是不能离开神官身边的。」

  渡互王沉默了一会儿,我觉得,这似乎也是他在准许这场婚礼前所犹豫的一方面,「既然如此,我看莫巴大人也调回京城吧。」

  莫巴一直没抬头,似乎默认了渡互王的命令。

  「这总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再宣舞女们进来。」渡互王说,所有的人便坐回自己的位置,那些舞女们重新进来,音乐声响起,但是我无心于此,我的眼神一直在洛牙和莫巴前飘来飘去,洛牙一直没吃东西,莫巴则是合起拍子不时舞动着手,还有人不时向他敬酒表示祝贺。

  我都不知道那夜是怎么结束的,那夜似乎特别的长,我像是回到学校被罚站一样,总感觉呆呆愣愣的,觉得自己有什么事情没做好,但又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最后的喧哗都停在渡互王的嘴边,「舞女中若有适龄的人可以嫁给莫巴大人的随从们,就随莫巴大人大婚吧,不日若能生育女儿,则另有重赏!」似乎有一些舞女在高兴,也有一些在哭泣,对于她们来说,似乎自己存在的目的除了生育,再没有别的了,而我却比她们更惨,我更不知道自己生存的目的是什么。

  不知不觉中,酒席已经散去,我跟着巴家离开了厅堂走在夜幕下,等我有意识的时候,我们已经走了一段,我一直盯着我的脚,鞋子是皮的,微微有点凉意传来。在我脚的前方,巴家的影子收住了脚,我也随之站定。

  沉默弥漫着。我抬起头来看着他,虽然我看过他无数次,可这次却又看出一些变化,他的脸比我曾经认为的更加成熟,而眉宇之间还有化不开的愁绪,仿佛有什么一直棘手着,他却无能为力,可他不是王吗,他不是那么坚决地凶恶地面对过洛牙吗?

  转瞬之间,我们同时沉浸在欲海里时,他那张布满激情的脸又浮现出来,渡互王的脸,巴家的脸,明明其实是一张脸呀!突然,我心里又冷又热,一时硬一时软,所有的情绪翻江倒海,我却完全没有一个主张。

  「达力,若是有一天让你来当王呢?」巴家突然笑了,他的声音里难得有一些顽皮的味道,他扶着庭院里的一张椅子坐下,可能是因为酒精。他的手挥动着,仿佛一切都可以是他说了算,这些那些,他的手指飞舞之处,这些都可以给我,仿佛我真的可以当王。

  「我?」我突然间坚决地摇了一下头,仓皇地退后一步,在洛牙恨我之前,他也说要给我整个世界。

  巴家猛然站了起来,似乎我的动作将他狠推了一把,使得他不得不站起来反击我。我没什么和权位高的人在一起的经历,小心屏息地看他准备说什么。

  「你说说,什么样的人是好国王?你觉得我不是?你觉得我给你的是你不要的?你敢小瞧我?」他大手一挥,险些打到我的脸,而我往后退的动作,更进一步触犯了他,他跨前一步,将我抓得紧紧的,「看看这里这里,哪里还有水呢?如果不是因为我是王,我又能让谁把他们手上的水给我,又从哪里把水集中起来呢?平民百姓们只知道埋怨,我又做错了什么?我想,埋怨总是最容易做到的事情不是吗?如果不是王者,如果不是王者,我……」他站在那里,语无伦次,最后的话重复着,似乎找不到什么词了,就静默起来。

  我咽了口唾沫,风吹过来的时候,似乎能把对方身上的汗味也吹来,干燥的,像有沙子的味道。

  突然觉得身后冷风袭来,不只是风,仿佛这园内还有什么在窥视着我们一样。这使我不得不靠近了巴家,我的行为或者又误导了他,他将我搂在怀里,下巴上的胡渣触及着我敏感的唇,刺痛着我,麻痹着我。

  他放开我时,风儿都停止了,叶儿也一动不动了,还会有什么惊扰我们呢?

  「我要别人千秋万载都记得我,我要渡互千秋万载都存在。」

  谁都静默着,是因为他是王吗?所以大家不得不沉默吗?不是。

  这静悄悄的园子里,有谁会听他说呢?管他是不是王,会有谁真心的听他说话呢?

  第七章

  莫巴大人和肯慈太妃的婚礼似乎没怎么准备就开始了。

  距离那场夜宴只几天的功夫,所选的日子在我看来也并没有太多特别之处。不过不管是谁都愿意把结婚的一对新人想成是相爱的,或者总是会相爱的,使这一天充满着某种我们追求着却又难以达到的美好感觉。

  这个开不出多样鲜花的国度,也在一夜之间绽放出大朵大朵的仙人掌的花,王城里粉白粉黄的颜色映衬着那些激动的脸,虚幻的让我觉得像小时候看过的镜花缘里的神话,果然第二天,那些花朵就纷纷枯萎,连着仙人掌上也成了褐黄的一块,那些属于生命的痕迹就在那一刻绽放出来,然后再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只希望他们的婚姻并不是如此。

  婚礼的时候,神官反覆朗诵着我听不懂的语言,直到渡互王挽着肯慈的手出现。她异常美丽,那些大概是传统的民族的服饰极其华丽,几乎能让我忘了一切,只叹时间不能就此停住。

  渡互王郑重宣布,肯慈从此以后再也不能称呼她为太妃了,她将成为莫巴大人的妻子,然后莫巴接过了肯慈的手。他摘下了一支仙人掌花,别在肯慈的发鬓边上,再吻了一下肯慈的手。

  「我是先王的好友,我将代替他看护他的家人,也将和我的妻子一起忏悔我们的过错,在我们中间,那个人永远不会走远,神也不会走远,渡互永存!」

  全场响起了掌声,掌声非常热烈,仿佛莫巴才是真正的王一样。莫巴的脸上释放出喜悦,从任何意义来看,这场婚礼都带上了忠诚的烙印,但新人们的脸上都有些岁月的风霜,不再只是单纯相信爱情的样子。

  那样的婚姻能满足她吗?我的眼光停在肯慈庄重的脸上,这眼光没停留多久就又转向了神官,我离他们很远,我想他根本不会在意到我的存在。我多希望和他说说话,希望还可能是朋友,我是多么的自私,我无法给他他想要的一切啊。

  「达力大人!」在我四处张望的时候,叫住我的是肯慈。她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您、您不应该叫我大人……」

  如果这个世上真有什么美人是可以用眼睛说话的,那么肯慈绝对是这样的女人。她已经不再年轻,所以在她身上似乎很难找到一种可以激动人心的活力,但是没有人可以忽视她的美。

  她无所谓地向我耸耸肩,并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男人们都在射鹰。」

  我想那也应该是婚礼的风俗,新郎向新娘展示自己的力量,表示他能承担两个人的生活。

  「巴……」我马上改口,「王也在吗?我找他。」

  「我也想和你一起找到他。不过他并没有在观看射鹰仪式,我想他和我同样明白,这场婚礼像个美丽的谎言。」她在她弟弟面前和在其他人面前态度完全不同,她现在和我说话时,却流露着某种一切都由她来掌握的磊落气势,哪怕是提起这些不足以为外人道的事实——她并没有被爱的事实。

  「你没必要准备说什么,因为你说什么都不是我想听的……你实在不是一个让喜欢的人。」她淡淡地说:「不过我希望,你能给我我要的一切。你跟着我走,我想我知道王在哪儿。」

  我决定闭上嘴,这个女人既然决定要唱独角戏,那么就让她唱完好了。

  我俩慢慢地走了一段,她脸上的表情一直没变,似乎戴着张面具,我想那面具她带着绝不会只有一天两天。

  「你最让人讨厌的是,似乎别人不管怎么伤害你,你都能无动于衷,也算是你的才能吧,很少有人具备的这样的才能。」她的声音虽然平静,但总是无法阻止停留在其中的怨恨,那些怨恨无法划破我们之间的宁静,我忍不住叹了口气,但她真的很了解巴家,她没说错,她真的知道巴家在哪里,他站在我曾经见过的那个倒流的水流边。

  「尊敬的王,您一个人在这儿,原谅我们前来打扰了。」肯慈向他施礼。

  「肯慈夫人,现在的你应该在您的夫君旁边。」

  「是的,不过我来这儿,而且和达力一起来,是想告诉您一件事,这事我觉得越早说越好。」肯慈的话语强硬,或者这也是她能一直活下来的原因,不管在任何时候,她似乎都有能力让人能让她把话说完。

  「您没有必要因为我而把莫巴留在王城里,您应该慈悲地允许我跟着他一起回到他的领地去。」

  巴家的眉毛抬起来,但并没有出声阻止肯慈的话语。

  一种不好的预感让我觉得这是与我有关的话题,我紧张地向前站了一步,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准备干嘛。

  「因为,预言里的那个女人并不是我,而是这个叫达力的人。」

  巴家的眼睛一闪,敌意一样的情绪从他眼中放出在我的身上打量,仿佛我是一个陌生人,仿佛所有的缠绵都不在,我因他的眼神而发抖。

  「因为,我弟弟现在唯一爱着的人是这个叫达力的人。」肯慈进一步咬重了我的名字。「不是我。」

  「你不应该在我眼前说这些。」巴家恼怒地说。

  「您得听我说!」肯慈的声音开始变得低起来,甚至第一次泄露出了一点情绪,苦恼的情绪。「割断了他的欲望,也不能阻止他的恋爱,预言里说的爱,我们都理解错了,他渴望的是发生在两人之间的爱情,而非家族血缘带来的亲情。」肯慈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似乎她自己也困惑不已。

  「所以那个人不是我,放我走吧。」她从自己的情绪中挣扎出来。「你们不需要我了,我是没有用处的女人,你们应该给我自由!」她微微有些激动,虽然她在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但巴家却望着我,惊讶的,甚至还带着些痛苦,痛苦的迷惑。

  「你是说,他还会爱着一个人?」

  「没有人比我更确定这点!」

  「好了,别想着能离开这儿,你和你弟弟注定要终生留在渡互的,这是注定的。」

  肯慈几乎表现得不像女人,或许是她见过太多的国王,「也许终有一天,你会为这个决定后悔的。」当她的希望落空,请求被拒,她所能做到的就是保持自己的尊严,她也确实做到了。

  她背部挺直着从我们眼前消失。只留下我和巴家。

  「想听我说一个故事吗?」巴家说。

  那些飞到空中的水珠溅到我脸上,他和我说过多少个故事了,像一千零一夜,只是从来没有一个版本是完整的,是不是只到最后爱情战胜心中的恶魔,那故事才会结束?

  他揉揉额头,终于开口了,「很久很久以前,渡互国是广阔的平原,土地肥沃,江河纵横,只有在和奇流接壤的位置才是草原。而再过去的奇流国就是一个半沙漠化的国家。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渡互国也慢慢地沙漠化了,两国互相怨恨,战争持续了很多年。洛牙快出生的时候,沙尘在接壤的地方吹了三天,他的母亲已经死了,这个孩子才发出了第一声啼哭,等到他会说话的时候,他就有了神奇的预言能力,奇流国称他为「沙神」。这个孩子由比他大十二岁的姐姐肯慈带大。」他不疾不徐的声音,其实很有感染力,吸引了我的全部注意力。

  「渡互先王迎娶肯慈王妃时,洛牙也就跟着来到了渡互的宫里。传说,他自己和他的父亲说,他和他姐姐肯慈会死在渡互,听说奇流国巴不得早些让他离开,因为掌管沙漠的神相当于是他们的死神。他们说只要这个孩子活着,那么奇流一定会灭亡的。」

  巴家沉默了一会儿,我也没试图去打扰他。陷入回忆中的他就像走在有无数个出口的迷宫,不知道正确的方向在哪里。

  「正如你所知的,渡互人并没有那么想迎娶奇流人,但是渡互国的女人越来越少,不知道为什么女人所生的男孩子越来越多,因为女人的减少就意味着国家生命的慢慢消失。所以人们盼望已久的和平终于来到了。随着肯慈的嫁入,奇流国同时进贡了上千名女奴。所以对于肯慈的到来先王很是欢迎,更主要的是,王族需要新鲜的血脉。洛牙来到那也是很多年的事情了,当时我还没出生,只是听说那时他还能看得见,但他来到了渡互后,却并没有什么真正的预言,大家也都只是习惯把关于他的话当成了传言,直到奇流和渡互的战争又一次到来。」

  我屏住呼吸,知道越来越接近真相了。

  「这件事我并没有骗你,那一场战争是真的发生过。父王真心喜欢肯慈,或者他过去有过很多……」他迟疑了一会,继续说:「虽然那些情人都是男性的,但是肯慈仍然是特别的,或许原因是在于他希望能早点有自己的孩子。」

  巴家感叹了一句,我忍住自己的想法,女人很少的国家,大家有男性情人很正常,因为女人要留给贵族生育子女,那大概是王的生活,可是巴家他呢,喜欢男人也是因为他只能很少很少地接触女人吗?

  「肯慈得到了他全部的宠爱,国家也从未有过的安宁和平。」我努力不打断巴家的话,我想那些情人中,莫巴应该是很重要的一个人。这些过去存在的人到了今天也都没有消失,除了巴家的父亲,我心乱如麻,有点不希望听他讲下去了。

  我站起来急促地绕了个圈,正在想我是不是要打断他时。巴家却加速了语气,显然这个故事在他心里沉浸了多年,一旦开闸,他并不希望有谁能阻止他。

  「奇流人希望摆脱沙漠的生活,并不真正盼望和平的到来,肯慈也不过只是他们派来的一颗棋子,当战争爆发后,先王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他一直在叫他父亲先王,似乎刻意想和他的父亲拉开某些距离。

  「但是我知道他并没有放弃她的爱,只是他无法保住肯慈,那个属于他的第一个孩子也没了。也许真的是个女婴,谁知道呢?肯慈和洛牙被判处沙祭,也许是为了恐吓奇流国,他们被带到与奇流国接壤的沙漠地带,然后就放任他们待在那里。」巴家眼睛的瞳孔放大了,我从来没有在他脸上看到过这样的表情,那是深深的恐怖,这使得我突然选择跪在他面前,用我的手包住了他的手,我做这些仅仅只是心血来潮,但他呆呆地看着我,似乎努力想辨认我是谁,最后他没有推开我。

  「如果你不想讲,就不要讲吧。」我说。

  他摇摇头,抽离我覆住他的手掌,伸手抚摸我的头,「达力,我想告诉你,你说过会和我共患难,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我无法再说什么,有一瞬间我觉得我什么也不是,我曾经以为是痛苦的东西其实它们什么也不是,他们人人都背负比我更沉重的东西。

  我只能将手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身上,所有我们过去存在的埋怨都消失了,我不用再怪罪他什么,他已用他的方式在向我道歉。

  「沙尘突然又开始吹了起来,奇流国被沙掩埋了,渡互国不战而胜,这像是上天的奇迹,而旅人却在沙漠里发现了洛牙和肯慈,他们在沙漠中还活着,从那时开始,洛牙的眼睛瞎了,他的眼睛不是天生瞎的,是在沙漠中被强光晒瞎的,他们是从古到今第一批在沙祭中还能存活的人。」我的心一抖,这是我从来不知道的真相。

  「你也害怕,和我一样吧?他们从沙漠中回来,用他们族人的血向我们表示了他们对渡互的忠诚,更主要的是,将他们释放是不成文的规定,没有人可以再处死沙祭中存活下来的人,是神决定让他们活下来的。」我张开嘴,发现嘴巴极干,我并不知道如何说话,但我极其想知道答案。

  「后来呢?」我打断了他的迷茫。

  「后来?」

  我有些于心不忍,仿佛他才从黑洞里出来,我又再次将他推入深渊,可他顺从了我,「渡互国有一个预言,是关于沙神的,沙神终将剥夺祂给我们的一切,一旦祂失去祂的爱人。洛牙的回来,应验了这个预言,他就是那个可能会剥夺我们一切的沙神,怎么才能打破这个预言呢,大家苦无良策,最后有一个人说,他失去了爱人则会给我们带来灾难,那只要他没有爱人,大家就会平安了吧。于是……」

  我站了起来,一切都昭然若揭,他们相信没有欲望之后,洛牙就会如同宫殿里那些阉人一样,不会再有感情的需要,不可能爱上谁,也不可能被人爱上,可是谁都忽略了他是一个人。

  本来他们以为能控制他对感情的要求,和他最亲密的女人也就是从小都没有离开过他的姐姐就在他身边,一直没有离开他,更何况让他住在深宫里,不会接触什么别的人,他又是瞎子,无法来判断外面的美丽,但是人算不如天算,谁也没有想到我出现了。

  「巴家,会有什么事呢?如果他没有心爱的人。」我怯怯地问。

  「不知道,那只是古老的预言。」他的手居然也有变冷的时候。

  「如果你真的相信那只是预言,你不会觉得我有必要去他身边的。」

  他盯着我看,我也没回避他的目光,他扯着嘴角,我不知道那表情还能不能叫做笑。

  「是的,他活下来了,被送进神殿里当神官,在父王去世之前,他没对此说什么,我们都在想,他对于能活下来应该很是感恩的。毕竟过去的事情他还小,他还从来没有得到什么,自由、女人、王子的尊贵,什么都不属于他,而他也还来不及去隐藏他的恨吧,他那么多年都对皇家很是效忠。可是为什么在我登上王位的时候,在我对这个国家负有使命的时候,他突然告诉我们一个预言——一个偏远的小城要沙漠化了,开始谁也没在意他的预言,但确实是真的发生了,和奇流国消失一模一样,然后死亡的消息一个接一个地来到,谁也不敢不相信他,谁都害怕着他。第一次到第二次他的预言间隔了三年,现在却每年都有了。」

  巴家承受不了重担地揉揉自己的太阳穴。「我一直想知道他是不是真有毁灭一切的力量,又该如何制止他,而你出现了。」

  我也回忆起我初次见到洛牙的样子。「真奇怪,洛牙竟会注意到你。我简直不敢相信,我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似乎没有感情,年复一年,不停地念出即将败亡的城市,他还会关心谁活着呢,可是你出现的时候他很激动,期待你能到他的身边去。」巴家的声音有些发抖。

  如果时空能转换,我们都回到最初,那他又会做怎么样的决定呢?

  「你和莫巴觉得我能取得他的信任。」

  「我从来没有怀疑这一点,虽然我一直很想否认。而你……你并不知道我有多么想否认这些,是的,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他是神,他也只是一个凡人,不是吗?你也看到过的,他匍匐在我的脚底下……」巴家烧红的眼睛盯着我,他胸膛起伏不定,他和我都同时想起了洛牙,那个样子的洛牙。

  可我知道,而且没有人比我更知道洛牙的力量了,即使是那个样子的洛牙也不能稍减我心中对洛牙的害怕,我打了一个寒颤。

  「曾经,我们的计画就是让你留在他的身边,不管他是不是爱你,但是,我可以不顾他的感情,却不能放纵你留在他身边,从同情变成一种习惯,更不愿意你去爱他。」再次,他怒不可遏,「他不可能爱人,他也不值得去爱,」

  他的怒火一波又一波向我袭来,「我已经说过了,你也看到过的,他拿什么去爱,他怎么爱?你不要把你的同情也当成对他的爱。」

  他摇晃我的肩膀,似乎想把我脑子中的念头从我脑子里面摇出去。

  他在害怕?还是在后悔?我定定地打量着他,我不忍就这样问出来,不忍戳破他的伪装。

  「我觉得,你应该放我回到他身边去。」我舔舔我干裂的嘴唇。爱和喜欢的区别或者只是文字意义上的讨论,但无人真的能判断别人心中的爱。

  「就算你回去,他还会再爱你吗?」他冷笑地嘲弄着我,也嘲弄着他自己。

  我的脑海里只想到了一个词,前功尽弃,沉默在我们俩人之间蔓延,我们俩都思考这个可能性,我不知道是巴家会后悔他的举止还是洛牙不再爱我,我不知道这两者哪个会更让我伤心。但这没有意义,我们都不可能回到过去。

  「沙漠化不是他遇到你之前就有的,是一直都有的,这个国家慢慢在沙化,从我出生开始,就没见过传说中绿意盎然的渡互国,没有见过无边的绿地。」巴家先恢复了冷静,他凝视着的眼前的雕塑,我想是属于过去的纪念,「一定不是他的力量,不是的。我一点也不怕他。他只是侥幸地活下来了,一定是这样,或者,他只是有那么一点点预言的能力,只有那么一点点……」

  不是,他有能力,因为我就是那个见证者。

  「万一他有那种能力呢?」

  「那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死,死在同一个国度里。」

  巴家的话悲凉无比。

  他这样在意我,是真的因为那个传说中的「爱情」吗?

  我的心里沉甸甸的。

  我想到的是,我得去面对洛牙。

  第八章

  那一天,我一个人偷偷去见洛牙。

  洛牙并不肯见我,那个看门的仆从拒绝了我。他的声音一如洪钟,耳朵也仍然不好使,我希望洛牙并无察觉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

  「走、走开,主人并不想见你!」

  「求求你,我只想和他说几句话。」天知道我用了多大的勇气来到这儿,我本可以躲在巴家的羽翼下,享受一下目前的平静,然后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是那样,就选择一起死亡吧,也许早死早超生。

  我不觉得我应该是末日英雄或者救世主。

  可是一旦想到洛牙涨红着脸的样子,我似乎还能看到他的羞窘。他苍白的下肢都像在我的脑海里烙下来了一样,对于我,他是多么恨呀。

  如果可能,我想他一定希望掌握着将人的记忆抹杀的法术。

  如果可能,我希望我是爱着他的,无论他的外表、无论他能给我带来什么。

  可是为什么我仍然会如此贪婪和肉欲?我的心里还有巴家能带给我的欢愉,虽然那仅仅只是肉体上的……不,不光是如此,我想帮巴家,我想帮他承担他肩膀上的一切,从我见到他的第一眼,我对他就不是简单的感情了。

  那洛牙心里的结又应该如何打开呢?在看不到的漫长岁月里,他所期盼的是否只是希望能有超越身体的纯粹的精神之恋呢?那种单纯充满占有和依赖的精神恋爱。

  我不愿意他伤害别人,更重要的是,我不愿意他伤害他自己。

  我想打开这个结,为了他,也为了巴家。

  「求求你,让我进去吧。」我一次又一次地扣响那个铁环,我不希望洛牙觉得是我放弃了他,不能放弃他自己的也应该包括他自己呀。

  谁愿意拒绝一颗渴爱的心呢。

  「洛牙,你不愿意见我,是不是说,你还在顾及我的感受!」

  我的喉咙变得嘶哑,胳膊也举得酸了。

  「好吧,你进来吧。」门开了,那个看门的仆从终于对我说,我的心里燃起了希望,不管他是不是听到了,我忙不迭地向他道谢。

  我又一次走在神殿里,这里比我走过的很多次都更加冷。我突然想到,我来是不是都抱着必死的决心呢?想到这里,我突然间坦然起来。

  巴家,我爱你,可是也不完全,我也希望你不要那么完全地爱我,因为你还有国家,我们的爱都不应该太重,也不值得太重。

  洛牙,你也是呀!你明白吗?

  洛牙出现在我的眼前,他似乎又刻意地打扮过。我一阵心酸,因为上一次他也曾经在同一个地方精致地打扮过等我,为的是讨好,而今日,他只是在炫耀。

  他炫耀的是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他。

  「你不应该来的。」

  「我只是想说两句话。」

  他咬紧着牙,似乎准备一张口就化为猛兽咬死我,我也相信他的牙齿一定异常尖利。我的小腿肚一直在打颤,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仍然坚持地站在这里。

  「无论你说什么,都不可能改变什么了。」他突然笑了起来,似乎胸有成竹。「他从我这里夺走的东西,我都将一一夺回来,他所给我的,以后也将一一尝到。你知道你是什么吗?你是一具活着的尸体,你的身体已经死去了,有一天,这个世界会充满了尸体,他们的灵魂都将被我左右,达力,你既然选择了巴家,我想你可能也看不到那一天了。」

  「我只是想说。」我的声音是多么微弱呀,我努力能继续下去,「除了你们自己之外,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他们的痛苦就像沙子一样,我们根本看不见。」我说这句的时候,感觉他像被针刺了一下似的,我其实也很不愿意提起这一点。

  「我得弄清楚,你不爱我,仅仅只是因为我看不见吗?」他的脸侧过来,将一边耳朵对着我,似乎我说的话对他来说真的是那么重要。

  我不理他,继续说完我的话,「但是我时常想的是,那些痛苦如果能被风吹着聚拢在一起,就会形成泥土,泥土里会孕育果实、庄稼,这个世界上的痛苦,如果你想让它们永远只是沙子,那么什么都改变不了,为什么你不试着去把它们变成泥土呢?」

  他狂笑起来,「这就是你要说的?」

  我窘迫地站在原地。

  「呵呵,多像是在唱诗呀,不过我为什么听得直想笑呢?巴家要你来的吗?他抛弃你了?还是他后悔了?他害怕了?哦哦,你可千万不能告诉我,这些话是他要你说的。」他的笑声充满了得意,好像怎么也止不了。

  「是我自己要来的!」我挣扎地说,

  「哦?」」他狂笑起来,「你自己来的,来干嘛?要我去感受快乐是吗?」他好像恍然大悟被我提醒了一样,他抓起那个铃摇着,那个老头又出现了。

  他扯掉自己的衣服,光洁的肩膀裸露出来,曾经他把他的身体当成唯一的秘密,而如今,好像他的身体只是破布烂絮。他对着那老头轻笑着,我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媚惑那个老人。

  他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身体,脸上带着恶毒的笑。那个老人的鼻翼扇动,似乎真的被他勾起了欲望。

  「洛牙,你!」我的声音又能阻止什么呢。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如果得不到我想要的,就应该降低自己的标准不是吗?随便什么人,只要他愿意我就得愿意是吗?」

  那个老人如着了魔一样地扑向了洛牙,在洛牙的身体上像只野兽一样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在噬咬着什么。他花白的头颅,弯曲驼着的背和洛牙精致细腻的身体形成鲜明对比。

  我一阵恶心想吐,发出了反胃的声音,这样的一幕,比起他曾经在巴家面前的脆弱更为残酷,为什么这样的残酷会由这些我关心着的人演给我看呢,我从来没有这样的一个时刻恨着洛牙的眼睛,如果他能看得到我现在的样子,他怎么可能把这样的话说得出来!

  「你怎么了?你在吐?呵呵,了解更为丑陋的我了吧,你如此纯洁,根本接受不了,我是多么想剥夺你的身体,如果,你的身体是我的,我就要他们都爱上我,让他们互相妒忌,直到他们互相杀死自己!」我拼命堵住耳朵,可他恶毒的声音仍然传了进来,进入我的耳鼓,振动我的耳膜,「他们以为将我的身体弄成了残疾,我就可以由他们控制吗?他们多么害怕我的美呀,可是这一天终会到来的。他们害怕的事情怎么也阻挡不了地就要到来了。」

  「不会的,不会的。」我恨他现在说的每句话,「不会的,谁也不会杀死谁,不会的。」

  我终于甩开在我眼前的一切狂奔起来,洛牙在我背后狂笑,我差点都忘了,他永远不能睁开的眼睛里是流不出泪水的,可是我相信在他的肚子里一定有很多很多泪水。

  在我离开的时候,我是这样相信的。

  我不是接受不了。我只是不想你这样对待你自己。

  洛牙,为什么你要在我面前这样对待你自己呢?

  我跌跌撞撞地从神官的宫殿里跑出来,那里的黑暗似乎永远也不能停止。

  一个人站在那儿,原来是影印。他的神色有些慌张,看到是我,神色更加的不自然。

  我将目光调远,正准备就此当作陌生人一样远离,他却叫住我,「达力!」

  我回过头,有点点惊奇地看着他,他努力和我攀谈起来,他本来威武的脸上微微冒着些冷汗,他一向是不擅长言辞的,这样极力挖空心思说话的样子让我的心里更加发慌。

  「神官很可怜。」

  是呀,谁能救救他呢,谁能给他他要的爱呢?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不是我?

  「你又去招惹我弟弟了?」

  冷冷的声音惊吓了我。

  我扭过脸,是肯慈。

  她似乎也有点被我吓了一下,我脸上的表情、还有脸上的泪。

  「为什么你不能救救他,为什么你不能?」我抓住她,「毕竟你们身上流着同样的血不是吗?」

  她的脸微微为之动容。

  「你还愿意关心他,也许还不算绝望也说不定。」她似乎狐疑地看着我,但眼神在一瞬间就冷静下来,「不过我早在很久之前就放弃了。他可是在寻找爱人,而关心和同情实在是离爱的路程太遥远。我们都老得太快,等不了那么远。」我听到这句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悲哀。

  「是不是一定要有真爱,沙漠化才不会停止?」

  「谁和你说的?」她警惕地看着我。「不过也不重要。谁知道什么是真爱。」肯慈脸上露出一丝嘲讽。「也许这里已经没救了,所以还是及时行乐地好。好了,我送你回去吧,你一副马上就会随时昏倒在地上的样子,刚刚可把我吓了一跳。」

  她虽然这样说,可是脸上并没有太多的表情。

  但她为什么会像游魂一样在宫中出没,她不是刚成了亲吗?而且她为什么还这样难得的好心。

  我心神恍惚地跟着她,连影印什么时候不见也没察觉。一直回到巴家的宫殿,我一直没有发现我们路上几乎没遇上什么人,士兵或者阉人都不在。

  ‘那是我看在你的面上放过了曼底拉,姐姐。’洛牙的声音突然在我脑海里浮现出来。

  「你怎么了?」肯慈问我。

  我摇摇头,我怀疑我自己,我不敢相信,那些消失的城市……那些失去的生命……真的是洛牙的能力?因为他对这个世界的报复?

  我与肯慈走回到巴家的宫殿,直到我看到他时,我才发现此时我是多么急不可耐地见到巴家。

  我渴求一个人让我信任爱。我加紧了脚步,急于想靠近他,巴家的表情却变了。

  「小心!」他离我还有段距离,向我伸出手的他身体差点失去平衡,这让他的身体形成了一个滑稽的扭曲,可惜我笑不出来,我的头发破硬扯住了,一把尖刀划在我的脖子上。

  是肯慈。

  可是为什么?

  我虽然知道她一直讨厌我,但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恨成这样,从来没想过她会伤害我。

  我挣扎着,想用我的手肘去撞开她,可我一定小看了她女人的力量,她略有些磁性的声音比我想的沉稳,「别乱动,这把刀可利着呢。」

  她说得一点没错,我只是觉得脖子一凉,却感觉不到疼痛,那只有可能是极锐利的刀,才会让人觉得感觉不到疼痛。我不敢往下看,不知道血流了多少。

  而我现在能感觉到的天眩地转告诉我那一定不少,只是因为我看见了巴家担忧的眼神,我不想让他更担心,才勉强站住。

  「我没乱动。」我垂下了双手。

  「别过来!」肯慈的手抓得我更紧了,她威胁着,对着巴家叫。

  巴家的眼神敛了起来,就似乎是种兽性爆发前的精神聚集,我见过一次,他优雅的时候,或许让人觉得是只巨硕的大猫,可是他发威时,谁的脚都会发软。可是肯慈连心都不软,她已经经历太多。

  「为什么?你现在已经嫁给莫巴了,我已经给了你所要的幸福。」

  「幸福?从我出生开始,‘幸福’两字就与我无缘了。」肯慈冷笑着,「你连让我离开王城都不肯。」

  「那是因为你答应父王,你不离开王城,你要和你弟弟一起带给这片土地和平,可你们都做不到!」

  「是吗,一个逼迫母亲放弃她孩子的人,值得我去信守诺言吗?他能放弃他的爱人,他不能只顾他一个人的爱,因为他是国王,你也是。」肯慈抓着我头发的手越来越紧。

  「肯慈,父王爱着你,一直到死都是。」

  「谁在乎他的爱?他的爱没有为我带来什么,除了束缚。」我在巴家的眼里看到肯慈狰狞的脸。

  「肯慈,如果你不想死,就放下你手上的刀。」巴家紧拧着眉。

  「如果我不能离开这里,那么和死已经毫无区别了。」肯慈笑着,我从巴家的眼睛里看到她,像一个女妖般艳丽无比,强烈地吸引着人的注意力,但是在心里却没有一点温暖如春的东西存在了。

  「选择吧,你已经为了他和我的弟弟决裂,如果你在我面前还选择为了他,那么,你等于将整个王国弃之不顾,我也帮不了你。」

  「巴……」我才吐出这个字,肯慈的手像藤蔓一样突然出现,死死勒上了我脖子上的伤口,不仅是无法呼吸的原因,还有那个伤口被撕裂的痛苦。

  「你不许说话。」我也根本无法说话。

  肯慈的手在发颤,似乎她为了她将要说的话而犹豫不决,下定不了决心。

  「巴家,他从沙漠中得到了恶魔的力量,所以才有了生命。」现在她的声音也在发颤,她都不敢叫她弟弟的名字,那个名字仿佛也带着震慑人的魔力,让人惊骇,而不敢轻易吐出来。

  巴家比我想的还要沉默,不久前他还在我面前极力否定了洛牙的神力,「和我们猜得一样,但达力是无辜的,为什么他的一生要用来陪伴恶魔,为什么要牺牲他,只是因为你们所有的人都贪恋你们自己的生命?」

  「可他的复仇已经开始了!」肯慈害怕地尖叫着。「不光是你及你的国家,还有我、我的……」她打了个哆嗦,止住了她要说的话,「总之,如果现在放弃达力,也许我们还有救,最起码可以活着。」说到这个字的时候,她一定想到了死亡,要不她的手不会这样抖动。

  「活五年?还是一年?几个月还是几天?」巴家接着她的话。

  肯慈剧烈地抖动着,我已经开始感觉到了脖子上的疼痛。

  「这样绝望地等待,不如和自己真正喜欢的人待上一天来得快乐。」巴家缓缓地望着我,他还是没有说过「我爱你」。可是我的心被剧烈地撕扯的疼痛,已经远远盖住了在我脖子上划过的伤口。巴家、巴家,我的心里除了这样念着你的名字,还能再想到什么呢?

  她此时仿佛苍老了很多,但我觉得她更美了,她的胸中一定充满了她爱过的那个人,我忍不住想伸手去扶她。

  她挥开我,「放弃达力吧,巴家,你要记得你的父亲也放弃了莫巴。喜欢一个人,有时未必一定能在一起,这都是命呀。」

  「我和父亲不一样。」巴家没看我一眼,他的眼神镇定而无奈。

  这样的话语触到了肯慈某根柔软的神经,她终于痛哭失声,「巴家,莫巴在囤积兵力逼你退位,因为你不可能给大家带来王家的子嗣。巴家,你不应该把莫巴留在王城,他骗了我们,他答应要带我离开这里的呀。」

  巴家的身体绷紧了起来。

  「你这样还算是国王吗?」我不能允许她这样说巴家。

  「巴家,把我处死算了!」我冲上前去,大叫。

  「王,起火了。」一个人冲了进来,是影印。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火光冲天。

  「他们怎么这么快?难道想把国王烧死?」肯慈白着脸说。

  一路上,没有碰到什么人,巴家寝宫外的人都被调走了。我似乎到了现在才意识过来,这一切早就有预谋!

  「可是肯慈太妃和我们在一起。」我喃喃地说,仿佛这是个巨大的发现。

  「他并不是为了爱我,才娶我。」肯慈低低地说,她的眼神很空洞,「真好笑,我还以为是我利用他,要他带我走,原来是他利用我,好能回到王宫里……难怪洛牙说王一定会后悔的。」

  「杀了我吧。」巴家没看我,他脸上突然有一种奇特的神色,好像是一种解脱,「也许比起达力的生命,洛牙更想要的是我的这条吧。」

  如果死了,他不用再去担心这一个国家的人的生命会怎样了,如果死了,他也会停止爱我,但如果死了,谁也不能阻止洛牙了。

  火确实越来越猛了。如果巴家死了,那我也可以死了?在这儿被活活地烧死?我的心里突然觉得有些轻松,从此这个世界的一切,都真的再也和我没关系了。我空洞地看着远方,任由眼泪流下。

  我向巴家走了过去,脖子上黏呼呼的什么,又有什么液状的往下在淌,可我走了过去,我想和他一起死,如果我活着不能改变什么的话。

  「一个懦弱的王!」

  「谁说他懦弱?他连死都不怕。」我帮他说话。

  巴家的眼光似乎在我脸上闪动了一下,然后他扣动了那把椅子上的东西,一条通道突然出现了,黑暗的暗道。

  这是王家的秘密,我相信,这个世界上只有巴家知道的秘密。现在就好像死神想拥抱我们,却只是在我们眼前晃了一下,退了一步,却并没有真正走开。

  几天后我们顺着暗道从王城里走出。

  我脖子上的伤好了一些。在夜里,巴家会用拇指反覆地摸着那伤疤,「好得快一点,好得快一点。」

  我其实正在长肉,那里本来就痒得不行,他那样一折腾,我难受地想叫,巴家要我叫出来,我一张嘴,咬住他的手指。我从来没有这么放肆过,他盯着我的眼睛变得好亮。

  「你说得对,我连死都不怕,还怕再活十天,甚至一个月吗?」他吻我。

  「你说得对,我连死都不怕,可是,我怕我放弃了你本来可以爱上我的时间。」他再吻我。

  我紧紧拥抱着他。

  然后我吻了他,我一点也没有觉得我逾矩了,我只想向他表达我的感情,他更进一步地吻着我,他的舌头一下子穿透了我的嘴唇,如入无人之地,肆无忌惮地在我口里,不把牙齿的武装放在眼里,然后他缠着我的舌头,吸吮起来,我只能投降,我的身体软软的,找不到一点着力的地方,可是男人身体中却有一部分变硬了,他一定马上感觉到了。

  他的手已伸向我下体,他的手兜着那儿,捏着那儿,弄得我有些疼痛,而这种刺激,似乎也真的使那里又肿胀起来。我不得不推开他。我手臂的肌肉坚硬,我的腕关节突出,我记得我刚遇见他时,我还不是很高,但现在我是个真正的男人了。

  可我不如他,他将我压了下去,我的手用力地拍着被褥,像垂死的人,可我的身体上上下下都被包裹得温暖。然后我放弃了,全部投降。

  后来,我激动得不行,脑子里除了他什么也没有,他咬着我的胸部,咬着我的乳头,我听得到他吸吮我的声音,那声音刺激着我。我的下身往前挺着,急于刺进什么的感觉,我要更多更多,似乎我全身都在索取着什么。

  我觉得高兴,并不是因为真的感觉到了幸福,而是感觉到了,面对一切的勇气。

  那勇气,是为了要走更远的路。

  第九章

  因为宫里突然起火,渡互王惨遭不幸,现在管理国家的是莫巴大人,国王的葬礼办得是不是奢华我们也不得而知。

  「为什么会起火呀?」民间总有些疑问。

  「这个国家太缺少水了,如果不是这么缺少水,可能渡互王也不会死吧。」说着这些话的百姓也没有流露太多惋惜之色。他们很顺理成章地接受了宫里公布的讣告。与渡互王的死亡相比,他们更关心他们将如何活下去。

  「哎,不知道下一个沙漠化的城市又是哪一个呢?」

  「管他的,只要不是我们这个城市就好。」

  这是民间四起的流言。我们一行四人听到宫城里的消息时,已经快进入沙漠了。

  我们餐风露宿,有时就睡在野地里,这对于我来说并不难以忍受,也许对于肯慈也是如此,她应该也有过这样的日子,被押往沙漠的时候,应该也是就这样随便的睡在地上。

  守在篝火前的是影印,他时不时地捅着火堆,以防它熄灭,我能听到巴家轻轻的鼾声。

  影印站了起来,向肯慈走去。

  「别碰我!」肯慈猛地坐起来,她居然没有睡。

  影印似乎也吓了一跳,「你的衣服掉下来了。」

  肯慈没作声,将那件黑色的长袍往上拉了一下。影印站了一会大概觉得有点无聊,便又准备向火堆走去。

  「站住!」肯慈出声。火光下,她的眼睛出奇地亮。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梦见他,他好像一直看着我。」

  影印小心地问:「谁?」

  肯慈舔舔嘴唇,「神官。」

  「那只是你的恶梦。」

  「不,绝不是。」肯慈斩钉截铁地说:「你不知道那种感觉,他好像就在我的身体里面,是从我的身体里面看着我!然后,想做一些……一些我们意想不到的事情!」她看起来乱极了。

  「那是你瞎想了。」

  影印递上了水壶,肯慈不领情,烦躁地推开了他。「那只是你没见过他。」她莹白的脸在火光映照下还有点儿红晕,显得并不那么拒人千里,「死并不可怕,可怕是等待死亡的日子。」

  我明白她,事实上,我也有类似的感觉。

  进入沙漠后,我再次坐到了驼背上,对于这个我觉得我适应得很快,只是干燥的气候让我极容易鼻膜出血。

  巴家经常会递给我他壶里的水,他总是这样照顾我,而我每次都拒绝不了他的好意,将水壶放在嘴边似乎饮下一大口一样,其实只是吞咽了我的喉头,而他脸上却露出一丝微笑,也跟着舔舔他干燥的嘴唇。

  我们打算去沙漠里寻找答案,就是当年洛牙和肯慈沙祭时待着的地方。

  「你喝得太少了。」他每次在接过水壶后会晃晃,然后和我说:「你看,我们俩都不舍得喝,那水都变味了。」可我仍然还是不舍得喝。我看到他越来越干燥的皮肤,心里想,如果他不是国王,现在他是不是更快乐一些呢?

  「什么时候能有场雨呢?」我舔舔自己干燥的嘴唇说。

  他们四个人却互相看看,只有巴家回应了我一句:「雨,很多年都没有了。」

  很多年是什么概念?是在洛牙出生后吗?

  可我马上后悔这样想,我突然有点为洛牙感到悲哀,如果有什么事,什么坏事都第一个怀疑我,我想我也会受不了的。

  洛牙他是不是也抱着不管是不是他做的坏事,都会有人怀疑他,所以不如就让他完成这项坏事的心情呢?

  可是,这么多年了,心结被越扯越紧,最终成为死结了吧,应该没人可以改变这一切,那我们又是为着什么向奇流而去呢?

  我是认不清方向的,只能跟着他们走。肯慈的脾气时好时坏,好像总在某个爆发的边缘。拿影印出气也是常事,好在影印都忍耐了下来。

  我们在沙漠里才走了两天,肯慈却开始发烧了,开始只是低烧。她有时直愣愣地似乎想和我说什么,但始终没说。再接着,慢慢会有些神志不清了,她老是认错人,开始是说我们还能听得懂的话,慢慢有很多我们不懂的语言出现。

  我们的行程慢了下来。由于肯慈的发烧,我们需要的水量也更多了。

  夜晚的时候,我们团坐在驼群中间,它们高大的身影还可以帮我们挡住一些风沙,这本来是我们应该往前行走的好时候。温差在沙漠里变幻极大,白天,我们恨不得扒光身上的所有,包括那层皮,而现在我们却只能裹紧袍子坐着。

  巴家似乎正准备和我说什么,但我们被肯慈的一声惊呼给吓了一跳。

  「洛牙,好了,我要死了,放弃吧,我们一起死。」

  影印跟着肯慈也发出了声惊呼,我们才发现肯慈突然坐了起来,抓住了影印,并且把他当成了洛牙。迷乱中她的力气极大,不一会儿居然压制住了影印,影印盯着她的眼睛带着震惊的迷茫。

  我们都愣了,好一会儿才发现重新回到沙漠中的肯慈,因为发烧,似乎回到了在她记忆中最黑暗的那段岁月,那段她和洛牙被流放在沙漠里的岁月。

  肯慈的声音低沉婉转,「弟弟,哦,别离开我,别把我一个人丢在沙漠里,我要死了。」她突然痛哭出来,「任何人都认为我是那个你爱的女人,不能让你失去我,为此我什么也没有了,自由、爱情,什么也没有了……」她紧紧地抱着影印,将头贴在影印的胸前,似乎只有处在昏迷中的她,才能让人感觉到她的伤痛。「我真的很想死,我等着那天很久了,我希望所有人都一起死了算了。」她的眼神极其疯狂,不时地夹着些笑声,她紧紧抓着影印的衣襟,我看影印快被她勒死了。可是过了一会儿,影印却伸出手来抚摸着她的头发,似乎是在安慰她。

  她执意要离开王城的理由是什么呢?难道,她承受不了做一个被命运决定的女人?

  「你是谁?」她望着影印,「你们都走,都快走,他要来了。」她声嘶力竭地喊着,过了一会又停了下来,似乎在自言自语,「哦,我怎么问这么傻的问题,管你们是谁,哈哈,我可不想一个人死,不想一个人,你们就和我一起死吧。」她哈哈笑着,可笑着笑着就哭了起来,「我总是只有一个人。」现在她面容干燥,眼泪冲开了蒙在脸上的灰尘,实在是很难说是一位美女,而像一个人老珠黄的弃妇。难得影印并没有狠心地推开她。

  巴家向她走去,似乎想拉开她,她看到巴家笑了起来,「璃多,我见到你了。」她有些少女的羞涩,松开了影印,似乎还想整理一下自己的妆容。「璃多,你应该离开我,你走吧,别在我面前出现了,你们都走吧,我不想你看到我那个样子。」

  然后她呛了一下咳嗽起来。我赶紧将水递了过去。她喝得极快,有些水也顺着她的脸流了下去,不一会就隐入到沙尘中,可我们没法阻止她。

  不过一会儿,她又沉沉睡去,脸上又挂着笑容。

  巴家突然急促地对我说:「肯慈不行了。」他伸手在肯慈的鼻下,他的脸色也苍白。

  「给我水、快给我水!」他猛地一推我。

  我低头一看,才注意到肯慈的脸上烧得火红,嘴唇也出奇得红润,仿佛是有血滴在她身上一样。而她脸上的表情也好像是有谁掐住了她的脖子一样。面目狰狞。我敏感地觉得她已经停止了呼吸。

  「怎么会这样?」我喃喃地低问。

  「给我水、快给我水!」巴家仍然叫着,这次是影印把我推开,然后占据我所在的位置。

  「她、她已经。」我无力地说着。

  影印不仅给她灌水,还轻轻拿湿布在她脸上擦拭,以减轻她脸上的温度。「肯慈,你好点了吗?」

  然后,她睫毛扇动,嘴唇微微扬起,似乎真的感受到了慢慢滴入她口腔的水,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微笑,一扫她刚才可怕的表情,她居然快醒了。

  可是,可是为什么她脸上的表情这么这么熟悉?

  「小心!」心念一动,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巴家。水袋在我失手的撞击下被打摔在地上,水一会儿就没了。

  「你!」那是巴家急怒的声音,比他的声音更快的,是「啪」的一声,一巴掌落在我脸上。

  我伸手拉他,不知道怎么的,泪水一点也止不住,流了我满脸,「我们离她远点。」我又惊又骇,却不知道怎么解释。

  还好,巴家没注意我们,他直直地盯着肯慈。

  躺着的肯慈以一种绝对不是在沙漠里长期行走的旅人的姿势慢慢坐了起来,脸上带着一丝笑。

  可那笑,绝不是肯慈的。

  「你醒了?」巴家和影印走向她。

  她咳嗽了起来,眼中让我怀疑的光芒已经没了,「水。」她软弱地好像她的生命随时都要消失。

  巴家将水袋捡起来,「只有这么一点了。」

  肯慈客气地笑了,「谢谢。」她低着头仔细地将水喝完递给了巴家,她期盼的目光看着巴家,虽然什么话也没有说,可是……

  巴家拿着空袋子,转过头来对着我。

  我拼命一扭头,就好像没看见他,窝在一头骆驼边上坐着。

  肯慈略有些小心地说:「没关系,其实我并不怎么渴。」我看到她舔了一下她干燥的嘴唇,她明明是很可怜,但我却不由自主地将自己的手紧紧地抱住自己的身体,表示出对她的害怕。

  「你冷吗?」影印友好地问我。

  「明天我去找水,我想我应该还记得路。」我抱着腿,眼睛盯着我脚边不远的一小块地方,好像是对着空气一样说。

  巴家拎着手上空空的水袋,他没理我。「好吧,大家既然困了,就都早点睡吧,有什么话还是明天早上再说。」除了肯慈急切地点了点头,没有回答他。巴家虎着脸走到了离我最远的一个角落,扯过一条厚毯子盖在身上,不过再一会儿,天就要亮了,大家还睡什么呢?

  我和巴家有几天都没再说话。

  我没能力在沙漠里找到水,是影印找到的,这段路途让他差点回不来。在路上,他没有打开水袋来喝一口。

  为此,巴家似乎更生我的气,我是一个没有用的人。

  然后我听到肯慈咳嗽的声音,我转过头去,她大概是因为喝水太猛,所以呛着了。注意到我们都在看她,她用愧疚的眼神看着巴家或者影印。然后影印又给了她一个水袋。

  「我说,你不能多忍着点吗?不是只有你一个人需要喝水。」我突然跳了起来。

  被我的声音打断了他们正在手头上做的事情,都默不作声地看着我们,肯慈无辜地抬起头来看着我,「怎么了?你心疼了?找水很辛苦吗?」

  「你说什么?」

  「达力!」巴家很凶地阻止我,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威胁。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这样对我呢?「确实找水很辛苦呀!」我忍不住冲着他喊。

  「如果你觉得辛苦,那你就回去吧。」巴家对着我说,他从来没有如此严厉,我愣住了,抬着头望着他。这句话可以早点说,在我住进神殿前,在他要我离开洛牙前,在王宫被烧前。

  巴家收住了口,我的心里像被他划了道伤痕,我是无用的。

  「还有多远?」巴家在问肯慈。

  「不是很远了。」说到这里的时候,肯慈又笑了。她为什么还这么快乐?

  「我们要去哪里?」我问的人是肯慈。

  她似乎有点吃惊,突然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你,有什么权利知道?」她的眼神轻蔑,似乎是想故意惹怒我一样。

  我皱着眉,问她:「你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除了重复,我没有其他的话可以对她说。

  「你们在聊什么?」影印打断我,他把手按在我的肩上,这姿势隐隐有种威胁我的意味,我的心里慢慢地升起一种悲凉。

  这次争吵后,我们在沙漠里越走越深入了,忍耐饥渴已经成了习惯。但那滋味并不好受,我们开始要接骆驼的尿和人的尿喝,就连骆驼也无精打采的,我偷偷地看着巴家皱着眉喝过,他喝下了,我好像才能更放心地喝下一样,我觉得像他那样的人,落到这样的际遇很是让我心疼。

  我们不分白天和黑夜地在走,我想孙悟空在火焰山的感觉也不过如此,现在连夜晚也很难真正感觉到凉爽,不,应该说,是夜晚越来越短了,气温从来没有降下过。所以白天和夜晚没有什么区别,谁也不知道这样的生活哪天才能结束。

  可没有人再提出回头,就连影印也是,他总是在痴痴地看着肯慈,我突然在他望着肯慈的一瞬间明白,是因为爱,所以他不愿意回头了。爱使得死亡都变得不可怕了,我望了望巴家,我因为他不愿意回头。

  第一头骆驼倒下了。我没有感觉了,一点想法也没有了。人就瘫倒在沙漠里。像是在烤箱里的小鸡,毫无抵抗能力,火辣辣的太阳,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毒辣的太阳,而且它离我好像非常近,近得我觉得我似乎还能看到它上面真的有各样的皱纹。我勉强想用舌头润湿一下我的嘴唇,可我觉得我的口腔里干燥得没有一丝可以挤出来的液体,嗓子可以冒烟。突然间,手一放下去,就摸到了一把刀,一下子血液全涌了上来,然后人已经跳了出去,手中的刀向巴家劈了过去。

  耳边,好像有巴家那愤怒尖厉的声音,然后影印从后面袭击我,他手上的刀劈面向我而来,我感觉到那刺过来的风声和他的怒气。

  一切结束了的话,我可以回到自己的世界吗?

  「王,你看!他的眼睛!」影印的声音和表情全是恐惧的。好像脑子里有什么被刺了一下,我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

  「杀了你,杀了你们!」这是我的声音吗?

  「他疯了,他的眼睛在流血!」

  什么,他说的是真的吗?我,我是第二个洛牙吗?

  呼吸,我只听得到呼吸,几个人的,粗重的呼吸。

  心跳,我还听得到心跳,几个人的,沉重的心跳。

  然后身子和脑子都不听指挥,只是将手中的刀胡乱挥舞。

  「快,要杀了他,要不他会魔化的!」是肯慈的声音。

  影印的身上不光有恐惧传来,还有杀气。

  「当」的一声,巴家将他的刀架住。「王,你难道不知道,他已经疯了,他都不认识我们了,如果你心软,我们就都得死在这里了。」

  我也很怕,恐惧地想大叫,但是一张口,却是可怕的笑声。但是心里却好像明白了什么,于是拿着手里的刀向肯慈冲去。这次,影印的攻击更坚决了,巴家用力将我一拉,影印的攻击落在了巴家身上,血从巴家的身体里流了出来。

  我觉得胸口很疼,但是,看到了血,却更加疯狂,然后,我往前一扑,扑在了巴家身上,像变身成了吸血的蛆,紧紧咬住他的伤口,想把血吸过来。我好渴,好想喝,不喝到嘴的话,我一定会死的,那血液让我舒服了很多,我的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

  巴家想甩开我,但是没有办法,我抬起头来低笑,从他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血红的眼睛,现在连唇也是红的,是恶魔。我是恶魔,而此时,巴家痛苦的脸也在眼前放大,他伸出手抱着我滚开,影印的刀劈在沙上,灰尘像雾一样隔开我们。

  「要把你的王也杀死,因为他的血已经被恶魔玷污了!」肯慈的声音又传来。

  这一下,影印也犹豫了。

  「不,我们要一起回去!」巴家斩钉截铁地说。血液里混浊的部分像被什么给劈开了,我松开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王!你再不能感情用事了!这样下去,你会被吸干了,变成干尸的!」

  然后,我从巴家的眼睛里看到了绝望,对我的绝望,还有对他自己。他猛然别开了脸,默许了影印的话。他护着我的手,松开了。

  苦恼,愤怒,还有撕裂心脏的痛,我一下子找到了力量,向着肯慈扑了过去。我的牙齿不停地打颤,终于,哆嗦地吐出来了字眼,「洛——牙——」

  「还能保持清醒啊,真不容易!」肯慈笑了起来。「不过真好笑,还想着能活着回去。」刀和剑都架在半空里,天地突然黑了下来。能看到的,居然只有淡淡的像影子一样的东西。

  「都到这儿了,怎么还能想着要回去呢?」肯慈喃喃低语着,她低头看我的样子,好像充满了怜悯。

  「这儿是在哪儿?」好像不是我的声音从我的嘴里说出来。

  「就在这儿了。」肯慈说这话的时候,我们都看着她,她的眼睛也越来越红,血从眼睛里流了出来。

  「是这儿?」我呆呆地说:「我们来做什么?」

  「是呀,来这儿等死吧。」肯慈快乐地笑着。

  我们吃惊地望着她,就好像从来没有见过她。她的嘴唇也变得殷红。

  她的眼睛陆续从我们每个人的脸上扫过,此时在她的脸上再也找不到一丝属于女性软弱的一面的东西。不,我一直在怀疑的东西,又慢慢地从她的脸上浮现出来。

  可我们已经无路可退。

  「所有在这里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可以离开。」

  巴家浑身是血,他一定挥不动刀和剑了。

  肯慈的脚踩过我的身子,向巴家走过去。

  她大笑起来,尖利地刺耳地疯狂地不肯停下来,卖力地大笑着。

  「你不是说,你不是在我面前说,你们是爱人吗?你不是说,只有我,」她看着自己的手,「只有我是没有爱人的权利的吗?不过听听,你们两个人,刚才是谁想要喝着爱人的血活下来,又是谁已经下达了处死爱人的命令?」

  「你是谁?」巴家张张口,我不忍看到他的样子,似乎所有的生气,所有他可以信任的,他生存下来的理由,他可以依赖的东西都没了,他只想抓着最后一点,他还相信过的东西。

  「我特意弄了双眼睛,就是为了看到今天,看看你们是不是会有什么精彩的表演。」

  我心里,那个我怀疑过,又放弃过的想法,慢慢成形地出现,那是个答案,我百分百确认那是正确的,可是我却根本不愿意那样想,我紧张地呼吸都要停止,在她注视我的眼光下忍不住又移动了身体,想往后退,肯慈的眼光里像是可以射出尖锐的箭一样。但过了一会她又高兴起来。

  「呵呵,今天我挺高兴的,许多年不会像现在这样高兴了。」她张开双臂伸向天空,「要知道,我可很多年,什么都看不到了,你看,我怎么给忘了,那时,我还是年龄太小了,连沙漠是什么样子我都不记得了。」她一边笑着,一边将目光在天地间慢慢游移,充满好奇,似乎还真得到了不少惊喜一样,这使得她脸上的笑也更加古怪,最后她降下目光,慢慢地落在我脸上。我无法形容那眼神,只是我感觉就好像是死人盯上了我一样。

  「达力!」

  肯慈的样子绝不像是烧糊涂的样子。

  那是洛牙说话的语气和他的笑容,现在却加上了肯慈的眼睛、肯慈的脸。我觉得有种强烈的想呕吐的感觉。而这源于恐怖,我将手压在自己胃前,拼命阻止胃里的翻江倒海,口里全是一股血腥气,干呕只是发出极难听的声音。我不知道用「她」还是用「他」来称呼他。

  虽然我从来不敢相信这真的会发生,而我此时其实也不愿意相信这真的已发生,但就如同我是被他从另一个世界带来我的灵魂一样,我再一次惊惧他的能力,他也可以随时用他的灵魂占用其他人的肉体。

  「你并不喜欢看到我?你不是还来找过我,似乎还想回到我身边,不是还想向我求和吗?你的巴家一定还不知道吧,不知道你曾经像只狗一样乞求回到我身边来!」

  他恶毒地盯着巴家,「不过最后是怎么来着?」然后那恶毒的目光却又转向我。

  「你逃走了,你这个胆小的家伙,你似乎永远就是只能选择逃跑。」

  他的声音,尖利的声音用肯慈一向低沉的喉音咆哮一样地叫出来。怨恨,激动,无法抑止的愤怒,他的手向我伸来。

  「是你,洛牙?」巴家将刀横了起来,挡在我面前来保护我。他不仅吃惊,也非常迷惑,是啊,就算亲眼看见,也很难相信啊,「你把你姐姐怎么了?」

  「她?」洛牙哈哈大笑着,连肯慈那本来听起来会有些低沉的声音也变得尖锐无比,那声音既不像是洛牙的,也不像是肯慈的。

  「她?停止呼吸,成为死人了,不过这身体还很好用的。」他哈哈笑着,似乎他今天心情不错,「嗯——让我想想,我和我姐这也算是第二次一起来到沙漠了吧。不知道她有没有想起什么。」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拍拍自己的胸脯。

  「她在这儿、在这儿……呵呵,她不愿意想起过去,是因为她曾经想杀了我、想吸干我的血,只为了活下去。只因为她比我大十三岁,比我强壮。」

  洛牙的声音分不出来是哭还是笑了,「不过过去的我们所经历的一切,现在轮到你们来体验了。」他的眼神一寸寸地在我们身上移动,「知道我们当年怎么活下来的?我们互相喝着对方的血,没什么可吃的,只有对方的肉和血可以。老天都想帮我,祂给我的力量,让我比你们更伟大的力量,你们说,我不用怎么对得起老天?我怎么可以让我过得比你们还要惨呢?你们也会如此的,你们也会喝着你们亲人或者爱人的血,只为了能多活一天。」

  他通红通红的眼睛里面没有水,像是充满了血。「然后,也许变成和我一样的恶魔,也许就这么死掉了。」

  我突然记起了第一次看到他时,他穿着白色的衣服坐在我身边,月光照在他身上,整个人似乎都在发光,但是光是冰凉的,没有什么温度,但至少是宁静的。

  可是现在的他变了个模样,脸,是张女人的脸,嘴唇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好像是……把这世上……最后一点光给吸走了……

  第十章

  洛牙微微地笑,向骆驼走了过去。

  我瞪大了眼,他拧开了水袋往下倒,那是最后的水。

  「啊!」我冲了过去大叫着,野蛮地抓住他,「你住手!住手!」

  「很想活下去吗?」他问我,「怎么样也要活下去吗?哪怕从此之后成为恶魔,永远孤单一个人,这样也要活下去吗?尝过了血的滋味,你永远都会忘不了啊。」

  我听过这声音,这是我在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听过的那些声音。

  「怕吧,很怕‘爱’这个词吧!似乎不管怎么盼望、怎么期待,甚至怎么努力,都不属于你的东西,怎么可能不怕呢?还是不要的好,没有了,大家都平静的死去吧。」

  这些话如同咒语一般,我不禁跪倒在地,觉得头很疼。

  洛牙笑得像一朵最毒的花。

  那些水滴落在沙漠上,一会儿就被沙给吞噬,一点也没了。愤怒加深了我对血的渴望,我的身体又动了动,却被巴家给压住了。

  「达力,不要再吸血了!」

  「还叫得这么亲热?」肯慈的眼神和话语如同鞭子一般。

  一个在太阳下晒得几乎不成人形的男人站了起来,影印犹豫地卷起袖子:「你是不是病了,你是不是要喝些血?」他的眼神迷离,似乎自己都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

  他往前靠了一步,继续说着,这时巴家忍不住大喝一声:「影印!」

  「影印,她不是肯慈!」

  影印张惶失措地望着他的王,再转过头去看站着的那个女人。

  「现在留在这儿的人谁会最先死呢?让我猜一猜。」洛牙微笑地看着我们,我知道,他已经把我们全当成死人了。「你们中有朋友,还有爱人,也许最先倒下的就是你,影印,你肮脏的皮肤、粗野的举止,而你居然因为女人那一点点的软弱的依靠,就以为自己是个男人……」

  「你是个男人吗?」我喝斥他,对他的同情早就成了满腹的愤恨。

  洛牙的笑凝固住了。

  「你……」

  「所以,你没权力认为他是不是男人。」我说。

  「洛牙,你知道影印刚才想做什么吗?」在这个时候,巴家的声音很平静。「他把他水袋里的水都给你了。因为他告诉我,他不可能再找到水了。他所希望的只是你能活下去,他只是觉得他的力量不够,配不上你!」

  「住口,还是省省吧,少说几句话吧,你们都不觉得干渴吗?这还只是第一天,以后会越来越难过,嗓子眼里干干的,你哭的时候都没有眼泪。」我抬起头看他,他的手摸在自己的喉咙上,望着我们,好像他掐着自己的脖子一定要把自己掐死一样。我的手情不自禁地也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好像只是为了确认自己的头颅还存在。「你们还会觉得自己的皮肤像是要烧起来一样。被太阳烧得又痒又疼,你会用自己的手去抓自己的皮肤,看着自己在剥自己的皮,你会满地打滚。」

  我的手边,还能摸到刀,在我面前的武器,我握紧了它,冲了上去,一道人影一闪,挡在了我的面前。

  「影印?」

  「别杀了她。」

  「你难道不知道,她不是她,是洛牙,是那个恶魔啊。」我的眼睛越过影印,盯着他身后的那个身影,「是那个人,让我们永远面对死亡、面对着沙漠,对这样的人,你为什么还要保护他?」

  「我知道。」

  我愣住了。

  影印坚决地,「我不让你们动她。」

  「可是,灵魂已经不是她的了。」

  「我想守护她。」影印的脸涨得通红,他本来就不擅长于说什么。在我们中,我从来没有认为他强大过,我甚至也从来没有觉得他能配得上肯慈。

  可是,现在呢?

  「哈哈,真是天大的讽刺,他居然还会维护我。」洛牙大笑着。声音突然哽了一下。巴家偷偷地靠近他,手扼住了他的喉咙。他吃惊地看着掐着自己的手。突然抓住自己的喉咙的手却突然被影印给撞开了。影印扑了上去,压在肯慈的身体上。

  「影印,别这样,肯慈回不来了。」我上前想去拉开他,洛牙不准备放过我们每一个人。

  「我要她。」影印说:「我要她活着,比我多一秒也行。」

  被洛牙的灵魂占据的那身体开口说,冷冰冰的,「好吧,如果你肯死的话。只要你肯死,我就让肯慈活着回来。」

  我好一会儿,才在脑子里反应过来,洛牙所传达的讯息。

  「别,影印,你别犯傻。」

  我扑过去,可我根本没有办法阻挡,他抽出的剑丝毫也没有迟疑地刺向他自己。

  「影印!」

  「神官的预言总是对的,我真的是第一个死的。」

  「我、我说了,我们要一起活着出去的呀。」我只能抱着影印,剑,我肯定不敢拔。

  「你很好,是个好人。王他从看见你的第一眼就喜欢你。就和我一样,我第一眼看到神官的时候,就想着我要好好保护他,还有保护他喜欢的人,对不起,洛牙,是我撕开了你的衣服。对不起,王,我和你的心情是一样的,就算他是恶魔,我还是希望大家能一起活着回去……让肯慈活着回来吧,这或许能救赎你自己。」

  直挺挺地躺在我面前的,是两个几乎不能动的人,还有一个死人。

  我无法面对真相,影印喜欢的人居然是洛牙。他一路上保护的人,居然只是「洛牙的姐姐」,我想起我们走在路上,他曾经红着脸看着洛牙——他说的「她」,是他。

  洛牙静静地、吃惊地、不解地看着死去的人。

  「这就是被爱的感觉吗?」

  「为什么会让我想哭呢?」

  天空长嘶了一声,突然响起来了雷声。轰隆隆的,我在这个世界从来没听过的。天空裂开了一道口子,像是有人用斧头劈开来,然后一道光出现,是闪电。

  我好像看到洛牙的眼睛睁开了,那是非常空茫的眼睛,瞎了的眼睛,其实并没有我想得美丽。

  美丽的是珍贵的泪水。

  雨大了起来。

  在他心里永远流不下来的泪水,缓缓顺着他的脸颊流淌着,天空也下起雨来,细细绵绵的流入到这个干涸的大地上。

  他只是怔怔的流着眼泪。

  他走了过来,然后一口气拔起了插在影印身上的剑,原来拔出死人身上的剑,血是不会流出来的,因为那血已经凝固了,然后他就将那剑刺进了自己的胸膛,在我能阻止他前。

  「这就是死的滋味吗?」

  他又笑了,「能维持死的尊严是件好事情,那个时候,我连把剑都没有,我没想着活,只是想大家一起死了算了。我一直觉得早点死是件好事。对我们大家来说,都是好事。」

  「为什么,大家都不想着,能一起活着出去呢?」我喃喃地说。没有人能回答我,我觉得眼前发黑,我突然觉得很疲倦,心灰意冷的疲倦,然后就这样昏过去了也好,明天看不到太阳也无所谓了。

  只要洛牙还相信爱,这片大地就不会干涸……

  预言打破了。

  雨一连下了三天。

  这个世界谈不上改朝换代,有了一位新的神官入住了神殿。

  洛牙在神殿里神秘地死掉了,然后被回到王朝的王重厚安葬。

  他终于放下了仇恨,但是活着对他也没有什么意义。站在他的墓前,我才发现,我没有问过他,我怎么样才能回到我的世界,可是并不重要了。

  巴家重新回到了王位。

  而我觉得,也该是我离开的时候。

  不知道为什么居然走到了我们三个人第一次碰面的那片沼泽边,我想着那时洛牙藏在马车里,护送着他的影印偷偷爱着他却不被他知道,一心想知道他是不是会把这个国家完全沙漠化的巴家则陪在我身边,就在这里,巴家牵着马从树丛里出来。

  「我把王位让给了莫巴,因为我不是一个好国王。因为我总是在国家责任和私人情感间挣扎。」

  「胡说八道,谁说无情才是王者?」

  然后,巴家突然冲我大喊了一声,「不要!」我没明白不要什么。他喊的声音很大,在我耳边轰鸣,然后我就掉下去了,确切地说是和巴家一起掉下去的。

  我们陷进了沼泽。

  他的手紧紧拉着我。

  二〇〇七年,现代——

  「老公,我们的儿子大力有动静了,他在动、他在动!医生!医生你快来看看!」我好像听到了我妈妈的声音。

  这个梦真的很美,我已经很久没有梦到我妈妈了,我舍不得睁开眼睛,只想沉浸在梦里。

  「医生,你快来,你快看看,刚才我们真的看到我们的儿子在动了!」是我老爸的声音,好像很沧桑,很悲伤。

  突然一双有力的手翻开了我的眼皮,强光刺进了我黑暗的世界,我不舒服地挣扎了一下,但身体太沉了,我根本都动不了。

  这梦怎么会这样真实?

  「医生,你看、你看!他真的在动!」

  「恭喜两位,你们的儿子非常有希望能醒过来。」

  「谢谢医生!谢谢医生啊!」我好像听到我妈妈在哭。我有一种非常非常奇怪的感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努力想睁开眼睛,寻找现实和梦境之间的差距。

  几天后,我醒过来了。

  医院的墙是白的,医生们穿着白袍,没有人用黑袍子裹着自己,我能感觉到疼痛,感觉到我的一切感知在发挥作用,听觉、视觉、味觉、嗅觉……我的身体受着我的大脑支配采取一切行动,所有发生的一切都按时间顺序,一天二十四小时,一个星期七天……这绝不是梦境。这里应该是我曾经熟悉的,一切……都是对的,和我离开时的世界一样,我没有碰到外星人,也没到了什么外星球,我还在地球上,还在二十一世纪。

  在我的病历上,我的身分证上写着的都是陈大力,性别,男,还有那上面有照片,一个男人的照片,当然,和我曾经在镜子里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我好像作了一个长长的梦。

  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我已经从加护病房转到了普通病房。我浑身疼痛,可我在恢复中,真是痛苦的恢复过程,因为我觉得我简直像被完全撞散了骨头一样,然后又像被缝补过的破娃娃。

  「还好,你儿子很年轻,会很快好起来的。」医生说。

  「没想到你恢复得这么快。」妈妈拉着我的手,喜极而泣,可我居然对她有点陌生。

  我每天重复做着很多测试,检查我的体能和我的记忆。

  我经常怀疑我疯了,那些我曾经走过的沙漠和那群奇怪的人,这些难道真的不存在?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些,我的内心好像有什么伤口被剥开了一般,让我痛得无法动弹。

  静静地躺在床上,午后温暖的阳光照了进来,他们大概不想打扰我休息,所以都出去了。我勉强站了起来,因为长期躺在床上,我的肌肉已经有些萎缩了,我伸出手想构住离我不远的轮椅。

  「你想做什么?」

  我吓了一跳,差点从床上滚了下去。

  「小心!」有人快速走过来,扶住了我的胳膊。

  是新来的医生?可这声音熟悉得让我无法置信,我转过头去一看,愣住了。

  我不知道我是在地狱还是在天堂——那是巴家。

  「我叫李瑞家,就是我开车撞伤了你,实在对不起。」他露出了沉思过后我熟悉的笑容,有些亲切,又有些调侃。「可能你对我很陌生。但是,我经常来看你,却觉得你对我来说,很熟悉。」

  一个星期后,我出院了,开始复学,我有了一个同居人,是我的新男朋友,他叫李瑞家。

  有天晚上,我作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了洛牙,他对着我微笑。

  我再次进入了他的心里,这次在他心中我只看到了光,非常刺眼的光,我伸手过去,光居然是湿的,像水一般平静得像面镜子,但是我在里面什么也看不到,透明而清澈。

  「那是眼泪。」洛牙说,「谢谢你。」他低头吻着我的额头。

  我说不出话来,我相信,是他为我送来了我的幸福。

  洛牙,我也爱你,虽然不是世俗的方式。

  他从来没有这么温柔。「你代替我完成我的恋爱、我的梦想,我要的很简单,我只要被人爱和爱人。」

  「我会的。」

  「那么以后你要代替我活下去了?」

  「你呢?」

  「我?不知道,也许会消失吧,我已经把我所有的力量都用光了,但我却觉得很幸福……达力,我相信你一定会幸福的。」

  「洛牙!」

  「你不要哭,我的心中已经有太多你的眼泪了……我要走了,以后多珍重。」洛牙缓缓转身,他看着我,也许是最后一眼。「我好像听见他在叫你了……幸福的两个人……原来我还是会有点妒忌啊。」

  洛牙从来没有这么美过,他的脚步轻快,好像那些仇恨都已远离。

  然后他惭惭消失,不见了。

  「大力、大力!你怎么了?」

  我醒过来,李瑞家睡在我旁边,他现在也和我的家人一样喜欢叫我大力,我也喜欢他这么叫我,听起来很习惯。

  「你又笑又哭,是作了恶梦吗?」他皱着眉,为我担心。

  「不,是美梦,幸福的人都是哭着在笑。」我吻上他的唇。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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