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夜紫时  作者:师小札

文案
  他的眼睛黑白分明,澄澈见底,他的内心平实淡泊,他却有不同寻常的经历。
  十九岁的他陷入一对父子的爱恨情仇的漩涡中,嫉妒,强占,囚禁,复杂的感情纠缠。
  二十四岁的他只想过平静的生活,却遇到了风流英俊的莫俊生,是良缘抑或是孽缘?
  总体来说这是一个曲折的故事,讲述一个相貌平凡的男孩的经历。
  也可说是一个美攻丑受的故事,也可说是一个小受和两个小攻的故事,总之这是一个小受传奇的一生

  chapter1

  每天早晨,莫俊生都会到这家面包房买早点。面包房有大的落地玻璃窗,白色的幔子,一个硕大的标志是戴贝雷帽的滑稽小人正得意地翘起两撇胡子,腋下夹着一条诱人的法式长棍。
  莫俊生推开门,走进面包房。
  “欢迎光临。”一个清脆的声音。
  莫俊生感到全身舒畅,自己之所以每天那么早来面包房就是为了能见他。
  他是这家面包房的服务员,长得白白瘦瘦,齐额的刘海,笑起来两颗小酒窝让人忍不住想用手去戳戳。
  莫俊生几乎是对他一见钟情,喜欢他用白皙修长的手拿夹子为自己取香喷喷的牛角面包,然后带着顽皮的笑递给自己。
  为了这个理由,莫俊生每天风雨不变地早早来到面包房。
  渐渐地,知道了这个男孩叫罗嘉宁。
  此时,罗嘉宁正笑眯眯地对着莫俊生。
  “莫大哥,你来了?今天还是这么早。”
  莫俊生有些痴迷地看着罗嘉宁那张连女人都看之歆羡的瓷脸,心生荡漾。
  “嗯。”
  罗嘉宁很自然地俯身去取牛角面包。
  牛角面包浑身像镀了层金一样,闪着光泽,酥皮味的奶香顿时溢满有些狭小的面包房。
  将牛角面包装在牛皮纸里,罗嘉宁递给莫俊生。
  莫俊生接过透着热度和香味的牛皮纸袋,自己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滑过了罗嘉宁那双白得和奶油条的手,心有些悸动。
  连女人都没能使他这样的失魂落魄,一个晚上只是想着他,迫不及待地等到闹钟铃声响起,急急地赶到面包房就是为了看到他。
  一个月前,莫俊生无意间听下属说起这家面包房有位比女人还漂亮的男孩,无论面庞,身段,好奇驱使他来到面包房,一看,名副其实。
  他记得第一次见到罗嘉宁的情景,那个漂亮的大男孩正穿着青草绿的工作服,戴着有些俏皮的羊角帽站在收银台数着手里的硬币,那些有些秽浊的硬币在他的白皙修长的手掌里滚来滚去也有点美意了。
  莫俊生有些看入迷,他觉得没有一个女孩和他一样漂亮,纯真。
  “嘉宁,你今天有时间吗?”莫俊生试探地问。
  罗嘉宁笑笑,又露出两颗酒窝。
  “可能没有时间呐。”
  同样俏皮的尾音,同样婉转的拒绝,莫俊生好不失望,自己已经被他拒绝好几次了。
  说完,罗嘉宁又笑嘻嘻地去拾掇新出炉的面包了。
  “对不起,我又迟了。”一个歉疚的声音冒出。
  莫俊生转头一看,又是他。
  他是这家面包房的另一位服务员,不高的个子,偏瘦的身材,很黑很黯淡的皮肤,细小的眼睛,五官无一不是平凡得让人一瞥而过。
  他的名字叫紫时,很奇怪的名字。
  紫时正背着一个有些老土的帆布包,拿着一瓶水进来,看到莫俊生时友好地对他笑笑。
  莫俊生一手插着裤袋子,撇撇嘴敷衍地回给紫时一个笑容,他心里对紫时这个其貌不扬的男孩是微微排斥的,何况和这个男孩共事的是那么漂亮的罗嘉宁,在他眼里简直是天壤之别。
  “嘉宁,明天呢?明天总可以吧?”莫俊生露出迷人的笑容。
  罗嘉宁抵着下巴,想了一会还是摇头。
  莫俊生有些尴尬。
  “抱歉呐。”罗嘉宁又顽皮地笑笑。
  看着罗嘉宁细白的牙齿,微微上翘的嘴角,莫俊生暗暗握拳,这样的男孩是值得让他一直等下去的。
  “让一下。”
  莫俊生本能地挪开脚一看,正是戴着皮手套,握着拖把在打扫卫生的紫时。
  “那嘉宁我先走了。”莫俊生笑笑,顺带瞟了一眼正在嚼口香糖的紫时。
  嘉宁笑着点头。
  “外面有点滑,当心走路。”紫时细心地叮嘱。
  莫俊生照旧敷衍地应了声,转身离开。
  外面的阳光慢慢亮起来,大街上充满梧桐落叶的淡淡的香涩味,莫俊生开着车,偶尔瞟一眼窗外的景象,大街上的人形形色色,无一不是为生计而来去匆匆,大部分还带着疲倦的神色,来往的公车拥挤不堪,车厢如同一个沙丁鱼罐,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莫俊生惬意地用食指响亮地叩击方向盘,他是不屑那样为生存而盲目忙碌的众人,他觉得生活就是应该享受的,享受一切美好的事情,譬如说拥有一个美丽的人,想着想着脑子里又浮现罗嘉宁漂亮的脸庞。
  自己一定要得到他,莫俊生暗自想着,嘴角又勾起笑容,他对自身条件是相当有自信的。
  来到公司,坐电梯到达十一楼,快步走进办公室,陷进沙发上,翘着腿,看着落地玻璃窗外的景色,松松领带,让秘书思媛送上一杯清苦的哥伦比亚咖啡。
  秘书思媛扭着翘臀坐在他腿上为他送上咖啡,他轻轻呷一口,用手捏捏思媛俏丽的脸蛋,他是极为享受的人,周旋在不同女人中间也是游刃有余。
  和思媛亲昵温存了会,莫俊生打开桌子上的文件一份份处理起来,他是这家写字楼的经理,每天的工作却不外乎是查阅,审批这些文件,他做任何事都是得心应手,再繁琐的事务他也能措置裕如。闲时就享受生活,游泳,打高尔夫,钓鱼都是他钟爱的悠闲运动,每天晚上临睡前的红酒也是不可少的。
  他对自身是颇有自信的,的确,长得英俊高大,气质不凡,又身居要职,理所当然地有众多追求者,他只挑拣那些美丽的人,像家里收藏的精致油画一样,只要入眼绝不嫌多。
  一整天的工作在下午时分就处理完毕,莫俊生倚在软软的沙发上,信手翻着杂志,杂志上的金黄色女郎,流线型的汽车让人眼花缭乱。
  下班前,好友方有惟打来电话叫他去吃饭,地点是城北的西餐厅。
  莫俊生到的时候,一帮朋友已经在靠窗的位置上说说笑笑,他立刻快步走过去。
  “来了?”方有惟笑笑。
  “车子有点堵。”莫俊生坐下,松松领带。
  “俊生,你是越来越帅了。”方有惟笑着看他,若有所思地瞟瞟坐在一边的妹妹初苒。
  初苒脸红红的,她一直是倾心于莫俊生的。
  莫俊生朝初苒笑笑。
  大家一起用餐,银锃锃的刀叉轻微的碰击声,初苒矜持地小口小口吃着牛排,突然感到裙子下的小腿一阵酥麻,抬头一看,是莫俊生玩味的笑容,当下心跳漏了两拍,嚼着嘴里的牛肉,却没有缩回腿,任由莫俊生的皮鞋尖一点点地游移在自己小腿肚上。
  钢琴响起,西餐厅里流泻出优美动人的曲子,从《水边的阿狄丽娜》到《星空》到《秋日私语》。
  “俊生,你看。”方有惟指指弹琴的男孩,“长得和女的似的。”
  莫俊生好奇地转头一看,恰好碰到男孩的眼睛,男孩立刻移动眼睛,躲避开去。
  “是挺漂亮的。”莫俊生笑笑,心里想着怎么样也不及罗嘉宁。
  “挺害羞的,你一看他,他就低头了。”方有惟笑着打趣。
  莫俊生笑着耸耸肩膀。
  趁初苒去洗手间补妆的时候,方有惟赶紧凑过头去:“怎么样,很漂亮的男孩,想要吗?”
  “看情况吧。”莫俊生意味深长地笑笑,举起红酒杯子向男孩示意,男孩又红着脸躲避开了,手下的琴音也颤抖了一下。
  莫俊生越看越有趣,索性起身,绕道来到男孩背后,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跳跃,优美流畅的乐曲从指尖流泻。
  “真好听。”莫俊生低头凑在男孩耳边。
  男孩一惊,转头一看,莫俊生的唇瓣快贴着他的脖子了,不禁羞红了脸。
  “这位先生……请你别……”
  “你真可爱。”莫俊生对他笑笑,顺带将几张红色的纸币塞在他衬衣的口袋里。
  男孩低头,不知所措,看着贴在胸口的纸币,心里是欢喜的。
  没几天的功夫,男孩就乖乖地,死心塌地地住进了莫俊生的公寓,莫俊生喜欢他完全是一时兴起,像买一只宠物猫似的,新鲜劲来得快去得也快,同样没几天功夫男孩就哭着从莫俊生的家里抱着行李出去了。
  莫俊生自诩对感情是从不拖泥带水的,无论再美好的东西时间长了终是要倦怠的。
  想着想着,脑子里还是罗嘉宁的漂亮身影,莫俊生算了算,自己已经是好多天没有去面包房看他了。

  chapter2

  隔天早晨,莫俊生又走进面包房,刚想露出迷人的笑容,却发现罗嘉宁不在。
  “欢迎光临。”一个平静温和的声音,却没有罗嘉宁的清脆,是紫时。
  莫俊生微微失望,看着紫时那张平凡的脸。
  “嘉宁不在?”
  紫时笑笑点头:“嗯,请假了。”
  “他有什么事?”莫俊生问。
  紫时嚼着口香糖,笑着摇头:“不清楚。”
  莫俊生心里气恼,放眼看去,橱窗里金色的酥皮面包都失去了色泽。
  “要尝尝金牛角吗?刚刚出炉的。”紫时平淡地问。
  莫俊生看着柜子里结实的两只弯角,上面诱人的色泽像是镀了层金子一样,明晃晃的,倒也引起了他的食欲。
  “就拿一个吧。”
  紫时俯身,拿着夹子取了份最大的金牛角,盛进牛皮纸里递给莫俊生。
  没有罗嘉宁漂亮的笑容,在莫俊生眼里紫时的神情是淡漠得快糊掉一样,心下微微不满,转身离开。
  “欢迎下次……
  还没说完,莫俊生突地回过头来,有些疑虑地指指自己左颊。
  紫时明白他说的是脸上的创口贴,淡淡地说:“昨天摔了跤。”
  “哦。”莫俊生说,“下次当心点。”
  “谢谢。”紫时笑笑说。
  没见到罗嘉宁,莫俊生心里满是不悦,开车的速度也加快了许多,无奈高峰期,拥堵的车如同一只只密密的火柴盒子,喇叭按一按才挪一小步。
  莫俊生此时已没有闲情逸致打量车窗外形形色色疲惫不堪的人,以往是以睥睨的高度欣赏着他们的狼狈,今日不同,他没那份心情。
  到了办公室,秘书思媛袅袅婷婷地走来,纤纤玉手端上一杯香浓的咖啡,巧笑嫣然。
  莫俊生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对着她的脖颈亲吻,思媛娇笑起来,用手捶着莫俊生的胸膛,莫俊生见偷袭得逞,这才心情好了些。
  一整天,莫俊生都在想着罗嘉宁,想他修长的身材,漂亮的面庞,笑起来如月亮角的眼睛,想着他渴望得到的一切。
  好不容易等到下班,莫俊生开着车想去酒吧里喝两杯,夜晚的街上霓虹闪耀,流光四溢,当车被红灯吃住,停在十字路口时,莫俊生感到有些闷热,打开车窗,让凉风打在脸上,正有些惬意,突然看见对街一家卖银饰的店里一张熟悉漂亮的面孔。
  是罗嘉宁。
  莫俊生正心里一喜,却瞟到罗嘉宁身边还有一个微胖的男人,正亲密地为他挑选银链子。
  莫俊生静静地看着,冷冷一笑,有些明白了罗嘉宁为何一直对他如此冷漠的原因,原来是心有所属了。
  关上车窗门,莫俊生打开有音乐,有些激昂的歌剧响起,高亢的男高颖响彻耳畔,莫俊生闭上眼睛,两手叩击在方向盘上,心里暗暗想:自己想要的从没得不到的。
  隔天下午,莫俊生来到面包房,推开门,只见穿着青草绿工作服的罗嘉宁正握着手机发短信,嘴角是甜甜的笑容。
  “嘉宁。”
  “莫大哥,你来了?”罗嘉宁抬头笑得漂亮。
  “昨天怎么没来?”
  “哦,有点事。”罗嘉宁微微嘟着嘴。
  “给我两块芝士蛋糕。”莫俊生指指冰柜。
  “好的。”罗嘉宁转身,拿着长夹俯身去取芝士蛋糕。
  他一俯身,锁骨周围白皙的皮肤尽露无疑,莫俊生看着痴迷,不禁想象着眼前的大男孩脱下衣服光溜溜的样子。
  罗嘉宁将两块芝士蛋糕装在奶白色的盒子里递给他。
  “这个,送你。”莫俊生从口袋里取出一只蓝色天鹅绒包装的小盒子。
  罗嘉宁楞了一楞,随即笑着问:“这是什么东西啊?”
  “你自己看。”
  罗嘉宁小心地打开,是块精致的吊坠,白金的方牌,蒂凡尼的经典之作,当然罗嘉宁是不懂的,两只眼睛转啊转,还拿起小指头放在嘴边啃啃。
  莫俊生是爱极了他的小动作。
  “这个很贵的吧,我不能要。”罗嘉宁摇摇头。
  “收着。”莫俊生露出迷人的笑容,温和地诱哄着罗嘉宁。
  “我不能收的。”罗嘉宁一脸坚决,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条有些粗鄙的银链条,“而且我也不缺这些,看,我已经有一条了。”
  莫俊生微微一怔,两眼看着那条风格迥异,粗犷俗气的银链子在自己面前轻微摇晃,像是在嘲笑自己。
  “你知道我那个东西要多少钱吗?”莫俊生两手插在裤袋里,眼睛瞟瞟自己送的那条蒂凡尼。
  罗嘉宁眨眨眼睛,一脸疑惑:“我想一定很贵的,所以我更不能收。”
  莫俊生在心里冷笑,真是不知好歹,嘴上却还是说:“反正我是给你了,你不要的话就扔了它,还给我,我也没用处。”
  罗嘉宁一脸无奈,转头看看一边的紫时。
  紫时正在吃一份很素的盒饭,饭上拥挤着一大堆香干肉丝。
  “这个,我……”罗嘉宁嘟囔。
  “莫先生,嘉宁已经有爱人了。”紫时一边吃着盒饭,一边说,口吻颇为淡漠。
  莫俊生一惊,看着又黑又瘦的紫时,心里暗自鄙薄,他凭什么说这句话?连嘉宁自己都还没承认,他凭什么替嘉宁拒绝自己。
  紫时捞起最后一口饭,迅速合上饭盒,拿起一边的纸巾擦擦嘴,淡淡地说:“我吃完了。”
  说完起身进了里面的房间。
  罗嘉宁手里拿着包装精美的盒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犹豫中,莫俊生哼了声转身离开。
  钻进黑色轿车,莫俊生不禁冷笑,没想到罗嘉宁还会玩欲拒还迎的这套把戏,看来真得下点功夫,想着想着,不免有些挫败感,点起一支烟,慢慢吐个烟圈。
  没过多久,就看见一个有些微胖的男人走进面包房,同样也没多久,就看见换下工作服,穿着白T恤,蓝色牛仔裤的罗嘉宁和男人并肩走出来,微胖的男人面色憨厚,凑在罗嘉宁耳边说着些什么,罗嘉宁笑得甜美。
  莫俊生捻下了烟头,看着罗嘉宁坐上了那男人破旧的自行车后座,伸出手搂住男人的腰。
  真是可笑,莫俊生抑制不住心里的酸楚,怎么会是这么个男人?又矮又胖还穷,自己无论任何一方面都比他不止优越十倍,罗嘉宁怎么就看上了这么个男人?
  微微蹙眉,莫俊生又点燃一支烟,不急,自己压根就不把这样一个男人放在眼里,罗嘉宁最终是属于自己的。
  想着想着,又露出自信的笑容,车厢里弥漫着名牌香水味,淡淡的佛手柑味道后是浓烈的麝香味。
  突然,看见那个又黑又瘦的紫时背着老土的背包走了出来。
  紫时走路总是微微低头看着自己白色的球鞋,月光打在他的身上,朦胧一片,倒有几分静谧。
  莫俊生若有所思,随即按响喇叭。
  紫时回过头来,看见莫俊生的车在黯淡的夜色中打亮两个耀眼的光,又一看,莫俊生正挥手向自己示意。
  紫时指指自己的脸,有些疑惑。
  莫俊生点点头。
  紫时走过去,莫俊生摇下窗,朝他笑笑。
  “你说嘉宁已经有爱人了?”
  紫时点点头。
  “那我也有权利追求他,我想你没有立场阻止我吧。”
  紫时垂眸,半晌后,淡淡地说:“他的爱人是对他真心的。”
  “你的意思是我是玩玩他的?”莫俊生玩味地笑笑。
  “你不是吗?”紫时抬头看着莫俊生。
  恍然间,莫俊生觉得这双眼睛黑是黑,白是白,异常分明,没有参杂任何浑浊的东西,像山水画一样,黑白清澈。
  “是与不是还轮不到你来评判吧?”莫俊生讽刺。
  “的确。”紫时淡淡地笑,“我也不想管的,随口说说罢了。”
  “那就好。”莫俊生又轻轻瞟了眼紫时,缓缓启动车子。
  “再见。”紫时还是礼貌地告别。

  chapter3

  莫俊生对罗嘉宁是势在必得,立刻展开了追求,每日都去面包房,变着法子逗罗嘉宁开心,起初送的名贵服饰香水被罗嘉宁婉拒后,他就改送一些精致的小玩意,例如八音盒,小天使钥匙环,水晶玻璃杯子,莫俊生发现罗嘉宁的脾性就是个孩子,对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倒是爱不释手,喜欢的紧。
  但无论怎样,罗嘉宁的态度始终是不咸不淡,不冷不热的,莫俊生失去了耐心。
  “俊生,你又何必执着于一个小男孩呢?”方有惟笑着开解,“漂亮的男孩多的去了,你想要还不容易?”
  莫俊生呷口酒,半眯着眼打量这个宴会里穿梭不已的男男女女:“没有一个能和他比。”
  方有惟笑着哼了声:“你不就是喜欢他的纯吗?想要那样的类型还不容易,我替你找几个。”
  “你会有什么货色?”莫俊生戏谑地笑笑。
  “都是嫩得可以掐出水来的,男的女的都有,你想要的话。”方有惟神秘地笑笑,手里握着苏格兰威士忌,得意地笑笑。
  “真的?”莫俊生有兴趣地问问。
  当晚,方有惟就把一位长相甜美的男孩送到莫俊生的房间去,莫俊生来者不拒,看着男孩有些羞怯的模样心里也生了几分怜惜,便慢慢解开他衣服,本想和他温存一番,但脑子里全是罗嘉宁的身影,逐渐烦躁也就顾不得什么前戏只是在男孩体内狠命地□。
  一夜过去,莫俊生穿着浴袍在窗前喝着冰水,看着天空露出鱼肚白的亮线,有些惆怅,又想起罗嘉宁漂亮的面孔,越想越不甘心,自己怎么会得不到他?从来就没有人拒绝过自己,那个漂亮清爽的大男孩简直是不知好歹,绕着圈子和自己玩你追我退的游戏。
  将一叠钱搁在桌上,莫俊生穿上西服,临走前又看一眼躺在床上,被自己折磨了一夜的男孩,此刻正蒙着头自卫式地蜷缩着身体,打着轻鼾。
  照样到了公司,站在十一楼的落地玻璃窗前,莫俊生垂眸看着整个城市的缩影,伸出一手就可以将一切掌握似的,不仅有些恼火,凭自己难道连一个罗嘉宁也不能掌握?想着想着握紧了拳头,一整天都阴沉着脸,连思媛的一些娇媚行径也觉得不似平常般可爱。
  终于熬到下班,莫俊生立刻开车到了面包房,点着一支烟,静静地坐在车厢里,夜色渐浓,他眼前的面包房在此刻充满着明晃晃的诱惑。
  终于罗嘉宁走了出来,身着湖蓝色的休闲外套,黑色牛仔裤,侧脸是那么柔和俊俏。
  莫俊生赶紧按喇叭。
  罗嘉宁回过头来,笑着和他打招呼。
  莫俊生笑着朝他挥挥手,示意他过来。
  罗嘉宁乖乖地小跑过来,莫俊生打开车门,让他进来。
  “莫大哥。”罗嘉宁的声音清脆,总让莫俊生想起海边木屋上垂挂着的风铃。
  “嘉宁,你应该知道我一直喜欢你。”莫俊生不绕圈子,开门见山地说。
  “可是我已经有男朋友了。”罗嘉宁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我知道。”莫俊生想起那个又矮又胖微微驼背骑着破车的粗鄙男人,心里冷笑,“嘉宁,你可以有更好的选择,我哪里不好吗?”
  “没有,你都很好。”罗嘉宁睁大眼睛,看着莫俊生几乎完美的五官。
  莫俊生勾起笑容。
  “但我还是喜欢他。”罗嘉宁面色歉疚地笑笑。
  莫俊生的笑容还没完全展开就被这句话给冻结了,当场有些不快:“喜欢他?喜欢他什么?他是有貌呢还是有钱呢?”
  罗嘉宁还是挠挠头,不知怎么回答。
  “嘉宁,你还小,见过的人太少。”莫俊生慢慢凑近他瓷白的脸,“你都不知道什么才是好的,什么才是值得你真正喜欢的。”
  莫俊生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倾身到罗嘉宁面前,双唇离他越来越近。
  罗嘉宁有些本能地害怕。
  “嘉宁,你跟着我,我绝不亏待你,我会给你最好的。”莫俊生说着在罗嘉宁的唇上轻啄了下。
  罗嘉宁一个颤抖,眼睛睁大如同一枚铜钱,接着他就感觉莫俊生的舌头如一条火窜蛇溜了进来,有些痴迷又有些疯狂地缠绕着他的舌头。
  罗嘉宁急着挣扎,却被按住后脑勺。
  莫俊生如痴如醉地吻着他,渐渐地双手滑移到罗嘉宁的衣服里,不停往下伸,直直探入他的牛仔裤。
  这是他渴望已久的躯体,此时散发着清爽的水果味,强烈地吸引着他。
  罗嘉宁有一刻微微迷糊了,全身僵直,但下一秒便认识到事态的严重性,拼命挣扎,好不容易脱离了莫俊生的钳制,本能地喊着救命。
  莫俊生倒是轻松地笑笑,颇有些无赖。
  “嘉宁,你今天逃不了的。”
  正说着,有人来敲车窗门,莫俊生没有理会,继续欺身在罗嘉宁身上,欲动手解他的皮带。
  下一秒,一阵冰冷的水珠子直直灌在莫俊生的头上,莫俊生微微一怔,反射性地回头,看见那个又黑又瘦的紫时正在半开的车窗前一脸漠然地看着自己。
  “莫先生,你或许是喝多了。”紫时开口淡淡地说。
  莫俊生慢慢擦擦头上的水珠子,似笑非笑地开口:“又是你?你倒真爱管我的事。”
  “我不爱管你的事,只是嘉宁,他也算是我的朋友,你不要欺负他。”紫时认真地看着莫俊生。
  “我欺负他?”莫俊生轻佻地笑笑,伸手摸摸罗嘉宁的脸,“我这是在爱他,我们正情浓,你却来破坏气氛?”
  罗嘉宁全身颤抖,一动不动,他感觉莫俊生一手冰冷。
  “我没看出他是愿意的。”紫时微微蹙眉。
  莫俊生不语,收敛了笑容,目光如水地看着紫时,看着这个不识相的破坏者,要不是他的话,罗嘉宁或许已经依从了自己。
  “嘉宁,你真的不愿意吗?真的讨厌我这样吗?”莫俊生转头笑着看罗嘉宁,大掌摩挲在他白皙光滑的脸颊上,“嗯?”
  罗嘉宁紧张地说不出话来。
  “算了,既然你不喜欢,我就不勉强了。”莫俊生收回手笑笑,“刚才吓着你了。”
  罗嘉宁呆呆的,半天后才拧开车门,慢慢下车。
  莫俊生一言不发,看着紫时半晌后,才缓缓开口:
  “他不愿意我不会勉强的,再怎么样也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紫时倒是一脸平静。
  莫俊生嫌恶地看了他一眼,不知为何,他越看紫时越不顺眼,今天的紫时在他眼里比平常丑陋多倍。
  发动车子后,莫俊生驰骋在车道上,想到猛然刹车的欲望,心里烦躁,松松领带,不由地对紫时记恨在心。
  “什么东西!”他在心里咒骂。
  虽然那天对罗嘉宁没能得逞,但莫俊生是下了决心,非要尝尝罗嘉宁的味道不可,那诱人的胴体最终是属于自己的,那单纯可爱的孩子只是还没开窍而已。
  夜晚,方有惟又约莫俊生到上次那家情调很好的西餐厅见面。
  这一晚,西餐厅响起的钢琴乐是那首有名的《水妖》,空灵清亮带着些幽怨,琴法细微,纤弱却又有韧性,莫俊生闭着眼睛听,只觉得舒服,不由好奇,这样难度不小的曲子居然被弹奏得如此娴熟,以往这家西餐厅里的钢琴乐多半是些有些发俗的流行乐曲。
  想着想着,睁开眼睛,本能地朝钢琴那边看去,恰巧这一天钢琴的位置稍稍挪动了些,莫俊生几乎是看不见那个弹奏钢琴的人,心里猜想着多半是个清冷如月的女人。
  悠悠几曲过后,钢琴戛然而止,有些零散的掌声,弹琴的人起身。
  莫俊生感到意犹未尽,抿口酒又抬头一看,微微一怔,居然是那个又黑又瘦的紫时。
  “模样倒是不讨人喜欢。”方有惟轻笑着,“不知道哪里找来的。”
  莫俊生沉吟一会后冷笑:“我认得他。”
  “哦?”方有惟惊讶,“你怎么认识他的?”
  “我说的那个总是触我霉头的人就是他。”莫俊生哼了一声。
  “是吗?是他?”方有惟玩味地笑笑,“看起来是有些讨厌,要不要我替你出出气?”
  “你?你有什么办法?”莫俊生轻描淡写地问。
  方有惟但笑不语。
  原来紫时是这家西餐厅新招来弹钢琴的,经理起初看他其貌不扬,穿得土气也没考虑过用他,但紫时坚持试弹一曲,经理不耐烦地指指钢琴说:“罢了,就让你弹一曲。”
  没料到紫时弹完后,经理架在鼻梁上的眼镜都有些滑落下来,那双黑瘦粗糙的手下居然能流泻出这样美好的音符。
  方有惟承诺给莫俊生出口气,很快就有了行动。

  chapter4

  紫时一周在西餐厅弹琴三天,平常还是正常在面包房工作。
  这晚他又走进西餐厅,在工作后台取出工作服,却发现工作服背后有大块的污渍,稍稍纳闷后心里便明了,定是有人在搞恶作剧,好气又好笑,堂堂的一家西餐厅居然也会有人做如此幼稚的恶作剧。
  晚上弹琴的时候,一个油光瓦亮的男人端着大肚子满身酒气地走到紫时面前呵呵地笑。
  紫时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继续着手弹琴。
  “我要听肖邦的!”大肚子男人咧着嘴笑。
  紫时不理他。
  “我说我要听肖邦的!你听到没有!”大肚子男人一掌拍在黑白色琴键上,琴键像是害怕地震了震,只有紫时的那双瘦长的手依旧安静地搁在琴键上。
  紫时慢慢抬起头,面容淡漠:“我不会。”
  “连肖邦都不会,你来这里吃屎的?”男人笑着,粗鄙突兀的声音响彻整个餐厅。
  立刻几个身着黑色便服的男人上台,微微阻拦这个有闹事趋向的男人。
  “吃屎的!FUCK!”男人夹杂着英文骂道,“弹的什么东西!鬼不鬼的……”
  几个黑衣便服将蓄意闹事的男人拉下去,男人边挣扎边骂,渐渐地骂声远去,紫时漠然地看着琴键,又着手弹起来,照旧是那首难度不低的《水妖》。
  “怎么样?够难堪了吧?”方有惟坐在一边,举着红酒向莫俊生邀功。
  莫俊生似笑非笑:“那个胖子是你找来的?”
  方有惟挑挑眉,一副除了我还有谁的样子。
  “太可笑了。”莫俊生摇摇头,又放眼去看那架奶白色的钢琴,轻灵的乐声传入耳畔,不了解的人也许会以为弹琴的一定是个美貌的少年。
  “看,这里好多人都看不起他。”方有惟用下颏指指周边的一些男侍员,眉眼里尽是笑,愉悦地看着紫时出洋相。
  莫俊生只是苦笑,这样拙劣的伎俩亏方有惟想得出来。
  “怎么样?要不要再戏弄他下?”方有惟凑近莫俊生问。
  “我只要他别来插手我的闲事就行。”莫俊声大掌晃着杯子里的红酒,闲适地提示。
  方有惟又是狡猾地笑笑。
  隔天晚上,有一个女客人投诉紫时在厕所里对她进行骚扰。
  面对女客人的尖嘴猴腮,紫时沉默了,他心里知道接二连三的意外都是冲着自己来的,他清楚背后有人在整治自己。
  身穿红色晚礼服的女客人指着紫时骂,一边的领班只能是躬身道歉。
  “你们怎么找这么个没素质的人?”女客人撇撇嘴,刻薄地说。
  领班只能是一个劲地道歉。
  “也不照照镜子。”女客人摸摸自己虚笼笼的赫本头,一脸睥睨。
  紫时只是觉得可笑,自己只不过是不小心踩到了她曳地的裙子,蹲下去欲拿手巾为她擦拭,她却惊恐地尖叫,认定春光被紫时偷瞄了去。
  一边的男侍员默默地看着好戏,他们早就看这个沉默寡言,其貌不扬的紫时不顺眼,这样明显不符气场的人理所当然地应该受到排挤和奚落。
  素质再高的场所都会夹杂着人性脆弱的丑陋点。
  紫时不愿多说,在领班埋怨的目光下继续回去弹琴。
  方有惟笑着对那个女客人举杯示意,显然这又是他安排的。
  莫俊生像是看小丑戏一样,照样闲适地笑笑。
  紫时下了班,出了餐厅的门就看见莫俊生颀长的身影倚在车身前,对着自己笑。
  “麻烦不少啊。”莫俊生冷冷地笑。
  紫时不语,继续向前走。
  “你弹琴倒是不错的。”
  紫时停步,转过头看着莫俊生:“谢谢。”
  莫俊生一楞,他觉得紫时的表情还是淡漠得可以,像清墨描绘的山水画,一眨眼就糊了。
  “我喜欢嘉宁,我会得到他的。”莫俊生对着紫时说。
  “你得到后一定会不要的。”紫时静静地看着他,突地微微笑笑,“我能确定。”
  “和你什么关系,你凭什么下定论?”莫俊生双手插着裤袋子,慢慢地注视着紫时。
  “我知道的。”紫时淡淡地说。
  “你知道?”莫俊生讥笑,“你知道什么?你好像挺喜欢对我的事指手画脚,你难道是对我有什么想法?”
  紫时摇头。
  “你对我没有意思?”莫俊生稍稍低头,懒洋洋地问。
  “你多虑了。”紫时笑笑。
  莫俊生静静地看着他,他的笑容总是瞬间即逝,上一秒才展开月亮角一样的弧度,下一秒小角就消失了。
  黑黑的夜里,紫时的眼睛特别亮,没有一丝多余的浑浊,莫俊生不仅想这样的眼睛像是孩童所有的。
  紫时转身,慢慢拉着自己那辆旧旧的车,将自己的灰色背包搁在前兜。
  莫俊生看到他连帽衫的帽子上沾着一片树叶子,他还浑然不知,正欲提醒却又有了丝顽劣的心态,只是笑着看。
  像看一个默剧一样。
  莫俊生突然觉得心情莫名地好了些,掏出西服口袋里的烟,慢慢地吸着。
  几天没去找罗嘉宁,莫俊生终是按捺不住,还是来到面包房。
  进门还是如愿地听到罗嘉宁清脆的声音,但今天清脆的声音夹杂着一些苦楚,莫俊生抬头一看,罗嘉宁漂亮的脸上微微有些愁云惨雾。
  “嘉宁,怎么看起来不开心?”莫俊生问。
  “没有呐。”罗嘉宁低着头,勉强笑笑。
  “还说没有,看你,一脸委屈。”莫俊生也低下头,对视着罗嘉宁的眼睛,本想逗着他玩,却发现他眼角湿润润的。
  “怎么了?你哭了?”莫俊生惊讶,顿时心疼得不得了,他最见不得别人哭了,况且是这么漂亮的罗嘉宁,他的眼泪在莫俊生看来比珍珠都饱满。
  罗嘉宁揉揉眼睛,一言不发。
  “嘉宁,你受委屈了?来,告诉我,难不成事谁欺负你了?”莫俊生笑着,手摸摸他柔软的黑发。
  “洛勇哥出事了。”罗嘉宁声若蚊呐。
  洛勇就是莫俊生没放在眼里的那个又矮又胖的男人,嘉宁的男朋友。
  “哦?”莫俊生心里淡漠,嘴上却依旧安慰,“他怎么了?惹上什么麻烦了?”
  “他们说要动刀子……我怕洛勇哥会出事。”罗嘉宁的眼泪吧嗒吧嗒落下来,止都止不住。
  原来前日洛勇带罗嘉宁去酒吧遇到了几个地痞流氓,他们看罗嘉宁秀色可餐,顿生淫心,毛手毛脚占罗嘉宁便宜,洛勇血气方刚,当下和他们打上了,对方人多势众,洛勇再有力气也徒劳,被狠狠地揍了一顿,手臂,头皮被缝了几针,本想息事宁人便好,没料到今日洛勇的水果摊被人撒了一潭鸡血,有人放言要收拾他,号称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罗嘉宁断断续续地说着,眼泪快掉一碗了,左一个洛勇哥,右一个洛勇哥,听得莫俊生浑身不舒服。
  “好了,别哭了,你们也是,怎么去那样的地方?”莫俊生拿出方巾为罗嘉宁擦拭眼泪,心里也有些后怕,要是罗嘉宁真被那帮流氓玷污了,自己会心痛得不得了,虽然自己对他的欲望和那些心怀鬼胎的人是无异的。
  “怎么办?莫大哥?”罗嘉宁急急的。
  “别哭,我会帮你的。”莫俊生顺势捧着罗嘉宁的脸,将他漂亮的笑脸收尽眼底。
  当晚,莫俊生就带着几个手下陪罗嘉宁到那家出事的酒吧去,当然洛勇也跟在后面。
  罗嘉宁显然很害怕,一个劲地转着眼睛看着形形色色的人进进出出。
  “别怕,来,喝这个。”莫俊生为他点了杯果汁。
  罗嘉宁小口地吮着果汁,莫俊生笑着看,此刻的罗嘉宁在他眼里就是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他忍不住想咬一口。
  “他们来了!”洛勇大叫。
  进来几个发如鸟巢的细瘦男人,身材个个似竹竿子。
  莫俊生不以为然地笑笑,继续喝着手头的苏格兰威士忌。
  几个细瘦男人发现了罗嘉宁惊恐的面庞,笑嘻嘻地走过来。
  罗嘉宁全身颤抖,下一秒却被莫俊生一把搂在怀里。
  细瘦男人有些好奇地看着莫俊生。
  莫俊生请酒保上了几瓶味道偏烈的酒,笑着看他们。
  “嘉宁是我的人,如有得罪,我替他道歉,今天你们吃喝算我的。”
  一番话说得温和,几个地痞流氓楞在原地,不知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但瞅了瞅莫俊生身边几个穿西服,戴墨镜,面无表情,肌肉饱满的随从像罗马圆柱子一样矗立着,心里本能地害怕。
  很简单地就摆平了这件微乎其微的事情。
  罗嘉宁颤抖地依偎在莫俊生怀里,本能地往里蜷缩了下,莫俊生心里是止不住的满足。
  回去的路上,洛勇一脸铁青,看着前面穿着黑色风衣的莫俊生,自己则像是个窝囊的小丑,头上,手臂上还抱着绷带,立刻矮了一大截。
  “好了,没事了。”莫俊生摸摸罗嘉宁的头,“我派车送你们回去,回去后好好休息。”
  “不需要了。”洛勇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我会送嘉宁回家的。”
  “谢谢莫大哥。”罗嘉宁笑着说,白皙的面庞和天上的月亮似的。
  莫俊生淡淡地瞟了眼笨重的洛勇,他已明白对罗嘉宁这样的人,急是不行的,必须要有耐心,要等待。

  chapter5

  莫俊生依旧每日开车到面包房找罗嘉宁,有时候也不进去只是安静地坐在车子里,微微倚在椅背上望着明晃晃灯群下那张漂亮的面庞。
  至从莫俊生替罗嘉宁摆平了地痞流氓的事后,罗嘉宁对他的态度倒是亲昵了些,有时候叫着莫大哥也是清脆中带丝甜腻的。
  “我要两个丹麦酥。”莫俊生点点柜子。
  罗嘉宁俯身去取丹麦酥,光滑白皙的锁骨边露出淡淡的白金色,正是莫俊生送的蒂凡尼。
  莫俊生微微笑笑,像是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中。
  “莫大哥,你拿好。”罗嘉宁笑着,露出一排细白的牙齿。
  莫俊生看见他两颗玉米粒大小的虎牙,只觉得可爱极了。
  “莫大哥,谢谢你。”罗嘉宁低着头,两指有些不安分地在柜台上挪来挪去。
  “那么生分?”莫俊生笑笑,忽的凑近罗嘉宁,“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对你的心意,你还不明白么?”
  声音极轻,带着诱惑的意味,莫俊生边说边将大手掌抚上罗嘉宁小心挪移的手指上。
  罗嘉宁没有拒绝,只是低落着头,轻轻咬着唇,他心里明白,自己对这个莫大哥的感觉有些不一样了。
  莫俊生低沉地笑笑,又宠溺地看了他一眼:“我先走了。”
  罗嘉宁点点头。
  紫时正握着拖把清扫着瓷砖,瓷砖里那张平凡的脸逐渐清晰。
  “紫时。”罗嘉宁喃喃地说,“你觉得莫大哥怎么样?”
  “我也不太了解。”紫时笑笑。
  罗嘉宁只是低头看自己脖子上熠熠的白金链子,又宝贝似的摸摸:“虽然之前觉得他有些轻佻,但现在觉得他人挺好的。”
  “是吗?”紫时笑笑。
  “嗯。”罗嘉宁点头,又有些不确信地问紫时,“你觉得呢?”
  “我没怎么接触过,不好评价什么。”
  罗嘉宁微微失意,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晚上,洛勇骑车来接罗嘉宁,带了金灿灿的凤梨,见到紫时便分给他一只大似葫芦状的。
  “谢谢。”紫时笑笑。
  “怎么那么早?还没下班呢。”罗嘉宁看看洛勇满头大汗,油光满面的,垂下眸子继续按着眼前的计算机。
  “嘉宁,你先走吧。”紫时拍拍罗嘉宁的肩膀。
  罗嘉宁有些赌气似的撅嘴:“不用了,就让他等着。”
  洛勇憨憨一笑,挠挠头却碰到了绷带里的伤口,发痛得蹙眉,他不是没注意到罗嘉宁今日对自己冷漠的态度,本能地以为他是孩子脾性在作祟。
  “洛勇,吃过了吗?”紫时倒是有些不忍见他可怜的憨态,笑着问。
  洛勇点头:“刚和几个哥们去吃旺记的小龙虾,那东西油汪汪的一锅子,越吃越停不了口。”
  “这时节,小龙虾都是刚捞上来的,正鲜嫩。”紫时笑笑。
  “味道不赖,嘉宁,想吃吗?”洛勇讨好地看着罗嘉宁。
  “我才不想吃那些呢。”罗嘉宁嘟囔,话里颇有微词,“又油又辣,吃得胃都脏脏的。”
  洛勇还是憨憨地笑笑,有些尴尬地看着紫时:“我们嘉宁就爱喝西餐厅的酥皮汤,不喜欢大排档那样人多的地方。”
  “谁和你是我们了?”罗嘉宁抬头笑笑,笑中有讽刺。
  洛勇立刻不说话,思量着自己哪里做错了,惹罗嘉宁不高兴了。
  “你先回去吧。”罗嘉宁淡淡地说。
  洛勇又挠挠头,一声不吭地推门出去,出了门又在面包房外踱步,吸了两根烟才上了破旧的脚踏车,慢慢走了。
  “看,他就像只笨熊。”罗嘉宁望着门外的洛勇笑。
  “洛勇挺好的,那么宠你。”紫时说。
  罗嘉宁咬咬唇,随即轻轻地说:“我好像不太喜欢他了”
  “为什么呢?”紫时问。
  “不知道,只是突然不喜欢罢了。”罗嘉宁剥着指甲,“觉得他有些幼稚。”
  “这也是洛勇可爱的地方,太理智的人存在的真感情很少。”紫时笑笑。
  “也许吧,他对我真是挺好的。”罗嘉宁苦笑,“不过有时候也厌的。”
  紫时看着罗嘉宁托着下巴沉吟的样子,心里明白这个漂亮的男孩终是动摇了,他一直将洛勇憨厚真挚的爱当成理所当然,逐渐放弃了珍惜,何况他又是那样的漂亮,时刻被人觊觎,追捧,爱慕,这些那些使他不免有些被宠坏了。
  有些意外的是莫俊生这几天都没有来面包房。
  “紫时,这几天生意有些冷清。”罗嘉宁微微失望,“连莫大哥都没来。”
  紫时笑笑。
  罗嘉宁又探头向门外去,依旧没有看见那辆颇有些奢华的黑色轿车。
  “你倒是挺想念他的。”紫时淡淡地笑。
  “哪有?”罗嘉宁立刻否定,脸却有些微红。
  紫时捕捉到了他面部的这丝细微的变化,默默不语。
  晚上,下起雨来。
  “诶,我忘记拿伞了。”罗嘉宁微微蹙眉,“这雨会下多久呢?”
  “我也没带伞。”紫时也看看门外的玉,斜针似的飞下来,直刺地面。
  罗嘉宁用手挡头小跑进雨幕,没跑几步,又折回原地,拍拍身上的雨珠子。
  “太大了,没办法回去了。”
  紫时望着窗外的雨笑笑:“只好等了。”
  突然间,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缓缓驶来,两雨刷子左右摆动,撩开玻璃上的大片雨水,莫俊生的笑容定格在那里。
  “是莫大哥。”罗嘉宁有些惊喜。
  莫俊生下车,撑起白色帆布伞走到面包房门口,笑着看罗嘉宁。
  “没带伞?”
  “嗯,天气预报没说会下雨。”罗嘉宁睁大眼睛看着这张几日未见让自己着实思念的面孔。
  “和孩子一样。”莫俊生笑着摸摸他的头。
  “莫大哥好几日都不来了。”罗嘉宁有些委屈地笑笑。
  “想我了?”莫俊生笑笑,大掌从罗嘉宁的头发挪移到脸颊。
  “没有,没有。”罗嘉宁赶紧否认。
  “还不承认。”莫俊生笑着打趣,自己着实冷落了罗嘉宁几天倒是收到了效果。
  罗嘉宁低着头说不出话来。
  “我送你回去。”莫俊生凑在罗嘉宁耳边。
  罗嘉宁看着莫俊生,他今天穿了墨黑色的绒布外套,鬓发上缀着些雨点,撑着白色帆布伞,笑容迷人。
  “走吧。”莫俊生搂过罗嘉宁。
  “嘉宁!”紫时的声音出现在背后。
  罗嘉宁转头,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莫俊生好笑地看着紫时,“我连送嘉宁回去的资格都没有?”
  紫时不语。
  莫俊生搂着罗嘉宁,两人同撑一把伞,慢慢走到车前,莫俊生极绅士地为罗嘉宁打开门,一手还举起为他挡雨。
  罗嘉宁犹豫了一下,还是钻进了车子。
  紫时看着车子慢慢行驶,逐渐消失在视野里,好久才回过身,将铝制饭盒放进背包里,慢慢挎在肩上,翻起自己的连衫帽,进入雨幕中。
  莫俊生当晚就将罗嘉宁带到自己的公寓里,关上门,罗嘉宁心一惊,其实早预料到跟着莫俊生来这里会发生的事,但等到真正面临了却又是另一番心情。
  洗了澡,罗嘉宁穿着明显大一号的浴袍无措地站在床边,莫俊生一把抱起他,扯下他白色的浴袍,几乎是欲火难耐地贴身在他光滑白皙的身体上,抚摸,亲吻,做足前戏后挺身进入他体内,快意驰骋起来。
  罗嘉宁几乎是受不住这样波涛汹涌的情 欲刺激,软绵绵地在莫俊生身下无力地咬着枕头。
  整整折腾了一晚上,再次醒来时已是日上三杆。
  莫俊生一肘撑着头,慢慢欣赏着罗嘉宁诱人的胴 体,果不其然,这样可人的小东西最终还是属于他的。
  想着,又有些燥热起来,莫俊生一个转身又俯身在罗嘉宁身上,开始又一番温存。
  罗嘉宁起来的时候,还有些害羞地紧紧裹着被子。
  莫俊生正悠悠地系着领带。
  “莫大哥。”罗嘉宁小声地说,“你会对我好吗?”
  莫俊生闻言笑笑,走近罗嘉宁在他脸颊上落下一吻,“你说呢?我舍得对你不好吗?”
  罗嘉宁听着又露出明亮的微笑,和透进玻璃窗的明媚阳光相融,莫俊生心里满足,这样的一切都是自己的,昨晚的疯狂滋味让自己食髓知味,对罗嘉宁满是怜惜。
  回到面包房的时候,罗嘉宁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孩子一样不敢看紫时。
  “来了?”紫时淡淡地说。
  “嗯。”罗嘉宁声如蚊呐。
  “你真的想清楚了?”紫时认真地看着罗嘉宁。
  罗嘉宁又低落头,一声不吭。
  “他只不过是个花花公子,会做些表面功夫罢了,轮真心,一万个他都比不上洛勇。”紫时淡淡地说。
  “莫大哥说不会欺负我的。”罗嘉宁有些羞赧地说。
  “是吗?”紫时笑笑,“但愿如此吧。”

  chapter6

  顺理成章地,罗嘉宁住进了莫俊生的公寓里。
  有一个人很伤心,那就是洛勇,他怎么也想不通罗嘉宁要离开自己的原因,毕竟他们交往已有三年,准确的说是从高中就认识了,当时他用憨厚的笑容,真挚的情感俘虏了罗嘉宁的心,这一切都是来之不易,但现在像肥皂泡一样,一吹就灭了。
  “嘉宁,我做错什么了吗?”洛勇急着问。
  罗嘉宁却只是摇着头,一脸愧疚。
  “你喜欢上别人了吗?”洛勇小心翼翼地问,心里忐忑。
  罗嘉宁点点头。
  “是那个莫俊生吗?”此刻的洛勇只能是苦笑。
  “我……已经和他住在一起了。”罗嘉宁轻轻地说。
  洛勇愕然,心里明了住在一起的意思,顿时强烈的苦楚湮没心中最后一丝希望,在一起三年,因为同性之间的禁忌与神秘,也因为对罗嘉宁的珍惜与爱慕,自己最终是压抑了本能的欲望,没有向罗嘉宁提出性方面的要求,没想到那个自信的莫俊生却以猛烈的势头攻城略地一般彻底占有了自己心爱的人。
  “他怎么能这样……嘉宁,你不要相信他,他只是玩玩你而已。”洛勇愤怒得语无伦次。
  “不是的!”罗嘉宁一脸焦急,急着否认洛勇,也急着否认自己内心微微的惶恐。
  “他……他有什么好的?”洛勇灰心地问道。
  “我也不知道,总之和你在一起的感觉是不一样的。”罗嘉宁轻轻叹气,“对不起,洛勇哥。”
  洛勇的脑门上像吃了一记闷棍,有哭的冲动,他知道自己是没有希望了,凭自己微薄的真心是无法挽回罗嘉宁的心了。
  夜晚,夜风凄凉,莫俊生又开车黑色轿车来接罗嘉宁,罗嘉宁像一只小鸟似的扑进他的怀里,而一直躲在树下抽烟的洛勇被此刻的情景刺痛了,指缝里夹着的烟星子恍恍惚惚地掉了下来,差点戳破了他的衣角,他蒙起头,将悲痛独吞。
  “洛勇。”
  洛勇抬头,原来是紫时。
  “还坐着?嘉宁已经走了。”紫时淡淡地笑。
  洛勇一听,鼻子酸楚,他知道紫时是提醒自己别再耽溺于不可挽回的事实中了。
  紫时走近洛勇,靠着树也坐下来。
  洛勇拼命地用大掌抚头。
  “能给我一支吗?”紫时指指洛勇手上的烟盒。
  洛勇递给他一支烟。
  紫时缓缓抽起来,有些次的烟点燃后冒出浓烈呛人的烟雾,腾腾升起。
  “嘉宁不要我了。”洛勇喃喃自语,像是和紫时说,又像是本能地倾吐。
  “那的确是可惜了。”紫时抽着烟,头仰望着星空,淡淡的口吻。
  “是啊,我真的是好不容易才能和他在一起的。”洛勇苦笑,“像得到天上的月亮一样开心。”
  “月亮吗?”紫时看看星空,天鹅绒的一块柔软的布上缀满星点子,“今天倒是没有月亮。”
  “那是因为嘉宁走了。”洛勇低落头,颓丧地将烟屁股扔在地上。
  “别难过了。”紫时照例看着星空,“我知道现在怎么说你都听不进去,回去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明天再想吧。”
  洛勇默然。
  “不要怪嘉宁,他只是个孩子,本能地往色彩绚丽的方向走。”紫时笑笑,“或许和你的生活方向是不同的。”
  洛勇心里苦楚,他知道紫时很直接地说明自己是给不了嘉宁想要的。
  “既然这样,分了也好。”紫时还是望着星空,“没事的,只不过是次经历,告诉你很多事情都是违背自己意愿,不能强求。“
  洛勇看看紫时,很多时候他都忘了紫时比自己和嘉宁大五岁的事实,在他印象里紫时总是平静甚至是沉默寡言的,但时常带着温和的笑容。
  “你呢?你遇到过这样无奈的事吗?洛勇有些好奇地问。
  “我吗?”紫时还是抬头看着星空,“很多事情,我都忘了。”
  “忘了?”
  “没必要记住。”紫时两手臂向后撑住身子,两眸清亮地看着星空。
  洛勇挠挠头,对紫时他一直是不了解的,即使琢磨也是茫无端绪的,但看着紫时,听他轻和的声音,突然觉得自己的悲痛没有那么尖锐了。
  紫时回到出租的屋子,打开门,一股肥皂泡清新的味道,这是属于紫时屋子特有的味道。
  这是间很小的房子,一张大圆桌子上摆满了零碎的生活用具,杯子,镜子,梳子,饭盒,还有些类似于酱瓜,腐乳等瓶瓶罐罐。
  还有一张简易的书桌,书桌上倒是很干净,只有一只笔筒和几本书。
  紫时放下包,热了热冰箱里的速冻饺子,慢慢吃起来。
  吃完便着手洗衣服,边洗边打开收音机,随意地开到音乐频道,听着有些俗气嘈杂的流行乐。
  很快,洗完了衣服,紫时将衣服晾在院子里的竹竿上,淡蓝色的衬衣角下滴下水珠子,紫时的手上全是肥皂泡的味道。
  院子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是一只黑白相间的野猫,正怯弱地躲在一边,紫时向它笑笑,进屋拿些鱼片干给它。
  这一带,夜晚极其静谧,紫时半躺在床上看着书,不去餐厅弹琴的晚上他是过得很简单的,回家只是吃点东西,洗洗衣服,然后一直看书直到电台里柔美的女声说晚安时,他才熄灭灯,慢慢睡过去。
  睡得不太踏实,紫时很易惊醒,有时候听到原子里有什么动静立刻睁开眼睛,趿着拖鞋,走到院子里才发现原来是那只野猫在半夜里顽皮地闹腾。
  紫时喝了杯冰水,披衣坐在黑暗的屋子里,一手托着额头,刚才又做噩梦了,梦里有一个高大威严的男人正朝着自己笑,笑得有些狰狞。
  紫时低落头看看自己的脚,其实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像是无腿似的,恍恍惚惚一片黑洞。
  直到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进院子,照得平地上的灰尘明亮温和,紫时起身,吃了早餐,立刻赶去面包房。
  刚骑车到面包房,就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远处,正是载着罗嘉宁来的莫俊生。
  两人一起下了车,莫俊生在罗嘉宁的脸上落下一吻,罗嘉宁有些羞怯地躲着,不愿让外人看见。
  紫时看见了他们,他们也看见了紫时。
  “紫时,你来的好早。”罗嘉宁有些尴尬地笑笑。
  “你不也是吗?”紫时笑笑,转身进了面包房。
  “他真是有些让人倒胃口。”莫俊生凑在罗嘉宁的耳边笑着揶揄。
  “紫时人很好的。”罗嘉宁眨眨眼。
  “是吗?”莫俊生瞟一眼紫时,“他是不是常和你说我的坏话。”
  “没有。”罗嘉宁笑笑,“他没有说过。”
  莫俊生又看了一眼面包房里的紫时,此刻正换上了青草绿的工作服,着手工作,不知怎么的,他觉得紫时又瘦了,整个人在工作服里摇晃,看着看着不免觉得有趣,不知觉地笑了起来。
  又和罗嘉宁亲昵了一会,莫俊生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他,罗嘉宁笑着挥挥手。
  进了面包房,紫时已经将老师傅烘焙的牛角面包端出来,金灿灿的一盒,让人垂涎三尺。
  罗嘉宁直打哈欠,用手揉揉眼睛。
  “怎么了?没睡好?”紫时问。
  “嗯……还好啦。”罗嘉宁闻言有些羞涩,想起昨晚莫俊生对自己几乎疯狂的索求,耳朵有些发烫。
  “要不要休息会?”
  “不用了,不用了。”罗嘉宁摆手。
  紫时认真地看着他。
  “不要再看我了。”罗嘉宁有些无措地转过头去。
  “他对你好吗?”紫时笑着问。
  “很好的。”罗嘉宁赶紧点头。
  “那就好。”紫时笑笑。
  罗嘉宁又啃啃小指头,满面孩子气:“紫时,洛勇哥他……”
  “哦,他昨晚一直等你,我看见了就劝他回去了。”紫时淡淡地说。
  罗嘉宁心里歉疚,洛勇满是哀怨地在树下等自己,而自己却和莫俊生满室春光,享受着欲望的愉悦。
  “我要不要去看看他呢?”罗嘉宁低头思忖。
  “我想没必要了吧,你都不需要他了,何必再去找他?”紫时脱口而出,话毕有些后悔,就算自己再怎么为洛勇不平,那也是别人的事,自己无权置喙。
  罗嘉宁一惊,随即低低地问:“紫时,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坏,洛勇哥对我那么好,我还……”
  紫时摇摇头:“没有,那是你自己的生活,自己有权利选择要谁不要谁。”
  罗嘉宁垂眸思忖,想了想还是不悔的,至从和莫俊生在一起后自己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激情,真正美好的,几乎勾魂摄魄的情 欲,莫俊生的眼睛,微笑,身段,甚至是身上的气味,每一个细节都越来越吸引着自己,自己几乎是沦陷在他身下,这样强烈的感觉是洛勇无法带给自己的。
  夜晚,莫俊生准时来接罗嘉宁,罗嘉宁开心地进去换衣服。
  莫俊生慢慢转转腕上的手表,耐心地等着,抬头一看,紫时正在清理台面,一点点擦拭玻璃面,不仅莞尔。
  “我说过嘉宁最终是我的。”莫俊生不无自豪地说,眉眼间全是得意。
  紫时慢慢抬头,淡淡地看眼前这个自信优越的男人:“好好珍惜他吧。”
  莫俊生一听,觉得有些可笑,再怎么样也轮不到紫时来叮嘱自己。
  “我怎么对他是我的事情,与你何干?”
  紫时只是笑笑。
  莫俊生有些气恼紫时平淡的表情,俯身凑近他,对着他细瘦的面庞冰冷地说:“就算我一脚踢了他,你能拿我怎么样?”
  紫时正想说什么,罗嘉宁已经换好衣服,笑着小跑出来。
  “好了?”莫俊生宠溺地摸摸罗嘉宁的头发。
  “好了,我肚子好饿。”罗嘉宁微微撒娇。
  “那我们现在就走,想吃什么?嗯?”莫俊生换下刚才冰冷的面貌,笑得温和。
  “就去上次那家有音乐喷泉的餐厅。”罗嘉宁转转眼睛,想起那色彩缤纷的音乐喷泉。
  “好。”莫俊生搂着他,推开门。
  “紫时,再见。”罗嘉宁转头向紫时挥手。
  “再见。”紫时笑笑。
  莫俊生也回头瞟了一眼紫时,嘴角勾起一丝闲适的笑容。

  chapter7

  周末晚上,西餐厅里的服务员西服笔挺,端着名酒,佳肴,不慌不乱地穿梭在大厅里。
  紫时坐在钢琴前,微微闭眼,下臂弯曲,五指伸展,像持着一个大圆圈,优美酣畅的圆舞曲即刻从指缝中流淌出来。
  莫俊生正坐在西餐厅里慢慢品着酒,在他对面坐着的是一直爱慕于他的初苒。
  初苒今天穿了黑色的雪纺裙,披肩长发向上挽成一个发髻,白皙的小脸上微微泛着酒酡色。
  “初苒,你今天真美。”莫俊生半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的美人。
  “谢谢。”初苒脸一红,垂眸看着自己膝盖上的雪纺群,不敢正视莫俊生。
  这是初苒第一次和莫俊生单独约会,以往的见面都是有表哥方有惟在一边插科打诨的,想着想着不免有些紧张。
  莫俊生倒是很自然地欣赏着美人。
  服务员送上一杯百利甜酒,杯沿上缀着一颗殷红的樱桃,色泽诱人。
  初苒刚想喝,莫俊生的手伸过来,轻轻摘下那颗樱桃,悠悠地看。
  “和你的小嘴是一个颜色的。”
  初苒立刻脸红,不知所措。
  莫俊生将樱桃放进齿间,慢慢咀嚼。
  “真甜。”
  挑逗性的语言,初苒觉得浑身发烫,双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搁置。
  莫俊生笑着看初苒不知所措的样子,他当然知道初苒是痴迷于自己的,而他也需要初苒这样一位知书达理的太太,无论长相,气质和家境都能自己匹配。莫俊生已经三十岁了,家里的长辈早就催促他快些成家。
  既然要结婚,既然必须有一位太太,那就像添置一件好的行头一样,必须使自己更为光彩熠熠。
  初苒的父亲是本市房地产大亨,不仅商场上叱咤风云,与政坛上的要人也沾亲带故,娶初苒作妻子是最佳选择,况且初苒对莫俊生极为痴迷。
  “请你跳舞。”莫俊生起身,扬起从容的微笑,伸手邀请。
  初苒将手放在莫俊生大掌里,两人迎着小步舞曲翩翩起舞。
  莫俊生两臂环着初苒纤细的腰,微微低头,两眼直看着她,初苒有些紧张,几乎是受不了莫俊生那样灼热得几乎是攫取的眼神,手心里沁出汗。
  两人慢步到钢琴边,莫俊生抬抬眼皮,瞟一眼紫时。
  紫时也淡淡地看着莫俊生。
  莫俊生有意似的更紧紧搂着初苒,低头在她脸颊处落下一吻。
  紫时眼神冰冷,莫俊生朝他闲适地笑笑。
  一曲奏罢,紫时起身去了洗手间,莫俊生也快步走了进去。
  紫身俯身拧开水龙头,慢慢搓洗着双手,那双手又细又长,却黑黑暗暗的,指腹间有圆溜溜的茧子。
  莫俊生不经意似的靠到紫时身边,双手插着裤袋子,俯身看他。
  紫时继续洗手,头也不抬,洗完手,关上水龙头,用干手巾擦擦,终于开口:
  “嘉宁呢?”
  “哦,他在家里。”莫俊生笑着说。
  “那位小姐是你的女朋友?”紫时又问。
  “你问得倒挺多。”莫俊生撇撇嘴,又笑,“准确的说是未婚妻,我要和她结婚的。”
  紫时不语。
  “你在担心嘉宁?倒也是,他那么乖,我还不忍心告诉他。”莫俊生笑笑。
  “早点告诉他,让他死心也好。”紫时语调冰冷。
  莫俊生故作思考状,半晌后才笑笑:“为什么要现在告诉他呢?我现在还舍不得,毕竟追了那么长时间,我还未厌倦。”
  紫时抬头看镜子,自己平凡的脸边上是莫俊生那张英俊从容的脸,忽的笑笑。
  “你还真不要脸。”
  莫俊生微微一怔,随即又无赖似的倚在池台边。
  “是吗?嘉宁就喜欢我这无赖样,就算现在我要他离开,他也舍不得了。你知道吗?每晚在床上,嘉宁爱得我可紧了。”
  还没说完,莫俊生就感觉左颊被吃了一耳光,是紫时连同那条干巾甩过来的。
  “我不打人的,就算打也不甩耳光,但你让我觉得太恶心了。”紫时笑笑。
  莫俊生摸摸脸颊,下一秒就一脚踢在紫时的腹部,紫时一阵钝痛倒在地上,莫俊生上前制住他,两手狠狠掐住他的脖子。
  “你什么玩意?敢打我?”莫俊生两眼冷彻如冰,陡然出现一丝杀意,“自不量力的崽子,相不相信我弄死你?”
  紫时满面涨红,两手挣扎着拨开莫俊生压制在自己身上的铁臂,莫俊生没料到紫时这么个又黑又瘦的人力气居然那么大,像是一条被捕到岸上的小鱼,垂死挣扎似的,抓住莫俊生的手狠狠地咬上去。
  莫俊生蹙眉,只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立刻举起另一手重重地甩了紫时一耳光,用力又重又迅猛,紫时脸上立刻浮现五个凹陷下去的红色指印,嘴角边殷红色的血流蜿蜒一线。
  紫时却笑开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上面沾满血迹。
  莫俊生心中一团怒火,正欲再发作,有人推开了洗手间的门,两个喝醉酒,腆着肥肚的男人进来,一看此景都有些愕然。
  莫俊生掏出西服里的方巾,擦擦手背上的血,然后将方巾扔进垃圾筐里。
  两个肥男人面面相觑。
  “看什么?”莫俊生语调冰冷,面色阴沉。
  紫时微微整整衣服,头也不回地走出洗手间。
  莫俊生站在原地,心里有些恍惚,自己怎么会和那么个崽子动怒?还有些狼狈得被咬了一口,想着想着,手背上的齿痕又痛了起来。
  回到餐厅,莫俊生走过钢琴处,只见紫时表情自然地弹着琴,他连自身都没拾掇一下,脸颊上微微发红,嘴角还有红色的残迹,有些窘迫却决然地弹着琴。
  弹的是莫扎特的《小步舞曲》,如涓涓细流般柔和优美,和夜色融合在一起。
  莫俊生瞟了他一眼,回到座位。
  “莫大哥,你的手怎么?”初苒大吃一惊。
  “没什么。”莫俊生淡淡地说。
  初苒看出了莫俊生脸上的不耐烦,便不再开口。
  当晚,莫俊生送初苒回了家,本来打算和这可人儿共度春宵的,现在心情被搞坏了,只能作罢。
  莫俊生怒火燃烧,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对他,况且对方还是自己一直看不起,嫌恶的紫时。越想越不甘心,他决定给紫时点教训。
  对付紫时这样的人莫俊生有的是办法。
  果不其然,几天后紫时回到家就发现整个屋子像被洗劫过一样,满地的碎玻璃,瓶瓶罐罐的剩菜,以及被折的木头,院子里也是一片狼藉,几盆种植的小番茄被踩得红色一片。
  只有那只小野猫正蜷缩在角落里。
  紫时走过去抱起小猫,拍拍它的头。
  回屋子,一点点再收拾,无奈连灯也被砸了,没有光,渐渐地漆黑一片,紫时蹲在地上,慢慢拣着还能凑着用的东西。
  当然这只是小教训,更大的在后面。
  这天,紫时骑车回家,路过常走的小巷子,突然扑的一下,轮胎被平地上的一颗小图钉似的的尖锐物刺破了。
  紫时下来车,蹲下身正要检查,后脑勺被吃了一记闷棍。
  几个粗壮的男人慢慢围住他,昏黄的灯光下,几条蠕动的影子和蛇似的,吐着芯子。
  夜很长,很浓,很黑。
  莫俊生正穿着浴袍坐在沙发上,一手摇晃着盛满红酒的杯子,慢慢欣赏着屏幕上的美国大片,荷枪实弹的武装队伍穿过郁郁森林,残留一片血迹,美国士兵的面孔上士肃穆的血腥味。
  正欣赏着,手机响了,莫俊生接起电话,边抬抬眼皮望了一眼正睡得安详的罗嘉宁。
  “解决了?”莫俊生慢慢地问。
  ……
  “什么?”莫俊生正欲发作,又怕惊醒了床上的罗嘉宁,拼命压抑住怒气,“明天再收拾你们。”
  挂了电话,莫俊生烦躁地喝了几口酒,心里是莫名的不爽,为什么自己会不爽?虽然那些人是自己叫去给紫时一些教训的,但为什么听到他们所做的第一反应却是愤怒。
  隔天,莫俊生办公室的门关得紧实。
  “俊生,你又何必生气?”方有惟笑笑,“你不是要教训那个崽子吗?我的人这方面都做得利落,不会闹出什么岔子,况且那崽子一个人能怎么着我们?”
  莫俊生铁着脸不说话。
  “不就是扒了他裤子,看看他的鸟是什么样子,没惹出什么事。”方有惟又笑笑。
  “是吗?”莫俊生冷冷笑,“你保证他们没动他?”
  方有惟垂眸,思量了会:“实话告诉你吧,他们本来是想上他的,但没想到那崽子个性烈得很,被打得死死的都还咬牙反抗,动静不小,后来那边有人报了警,大龙他们也收了手,真没动他。”
  “我没让他们去强 奸他。”莫俊生冷冷地说,不知为什么,一想到紫时会被大龙那帮人玩弄,自己的心满是不适。
  “你自己也知道大龙他们是什么德行,什么事做不出来?”方有惟笑笑,“还不是你自己派他们去的?”
  莫俊生不语。
  “行了,不会闹出什么事的。”方有惟起身,拍拍莫俊生的肩膀,“对了,初苒说你们要订婚了?”
  莫俊生点点头,心里却还是想着紫时被大龙他们糟蹋的事。
  “你该收点心了,玩归玩,别被初苒知道。”方有惟语重心长地提醒,他是指罗嘉宁的事。
  “我知道该怎么做。”莫俊生笑笑。
  “话说,罗嘉宁还真漂亮,嫩得可以掐出水来,哪天你厌了让给我也尝尝滋味?”方有惟有些淫 邪地笑笑。
  “他如果喜欢你,尽管跟你走。”莫俊生笑笑,“就怕他离不开我。”
  方有惟笑笑,一脸神往。
  “对了,他在哪家医院?”莫俊生问。
  “医院?”方有惟一时没反应过来,“哦,你说那崽子啊?我也不清楚,你想知道?”
  莫俊生垂眸不语,脑子里却又浮现出紫时那张平凡无奇却倔强的脸。

  chapter8

  莫俊生来到医院,却得知紫时已经出院的消息。
  莫俊生点上一支烟,慢慢把玩着打火机,不知怎么了,他想快点见到紫时,想看看他的伤势,想着又有些后悔,自己怎么会愤怒到让大龙那帮人去教训他。
  要不去他家看看?莫俊生念头一闪,但马上如在暴雨中的火星子一样灭掉了。自己怎么会有如此可笑的想法?
  莫俊生发动车子,飞速行驶在路上,他的心情非常不好,说不出是什么原因。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莫俊生照例开车送罗嘉宁去面包房,一进门就看见了紫时,他像是又瘦了一点,脸上有几块青紫。
  “紫时,你怎么成了这样?”罗嘉宁惊讶。
  “和人发生了点争执,现在没事了。”紫时淡淡地笑。
  莫俊生则是保持缄默,两眼直直地看着紫时。
  紫时也与他对视,忽的笑笑。
  “紫时,你得罪了什么人吗?”罗嘉宁走近紫时,摸摸他脸上的淤青。
  “别担心,没事的。”紫时笑着安慰罗嘉宁。
  莫俊生有些诧异,没想到紫时一副自然,根本看不出差点被人侵犯,而且紫时居然还在笑,那笑容依旧短促,带着一些鄙夷。
  “嘉宁,我先走了。”莫俊生在罗嘉宁脸上落下一吻。
  罗嘉宁乖乖地点头。
  夜晚,莫俊生和方有惟来到西餐厅,正巧,又听到紫时的琴声。
  “你看他,破相了。”方有惟笑着指指紫时。
  莫俊生不语。
  “本来差点还可以搞搞他。”方有惟摩挲下巴,意味深长地说。
  莫俊生心里不快,勉强笑笑:“就他样子,大龙他们也要?”
  “别看他长得一般,身上还有点搞头,大龙说他屁股很……
  “别说了。”莫俊生看着手中的酒杯,忽的制止。
  方有惟知趣地笑笑。
  一曲奏罢,一个经理模样的人把紫时叫了过去,远远地,莫俊生看见那戴眼镜的经理端着睥睨不屑的姿态对紫时讲话。
  “李经理要他滚。”方有惟顺着莫俊生的视线看去。
  “怎么?又是你出的主意?”莫俊生蹙眉。
  “呵呵。”方有惟笑着呷了口酒,“李经理早看他不顺眼了,那崽子,整日拉着张脸,好话一句没有,哪有地方会长留他?”
  莫俊生垂眸,看着酒杯里盈盈红酒,沉吟半晌后,缓缓开口:“算了,别再弄他了。”
  “怎么?你可怜他了?”方有惟问。
  莫俊生笑笑:“让他留着吧,至少琴弹得还不赖。”
  夜晚,紫时出了餐厅的门,缓缓拉出那辆破旧的自行车,轻轻叹了口气,今天差点要被经理辞退,幸好最后经理还是冷冰冰地对自己说“再给你一次机会。”
  莫俊生正坐在车子里,看见紫时出来了,立刻开门下车,快步走过去挡在他面前。
  “什么事吗?”紫时问。
  “你伤着了吗?”莫俊生不知该说什么,看见紫时脸上黑紫的淤青,本能地问。
  “托你的福,在医院里躺了两天。”
  “不管你信不信,我没让他们对你那样。”莫俊生口气里有些自己也难以察觉的歉意。
  紫时一声不吭,只是拉着车欲往前走。
  莫俊生一把抓住车子,逼紫时停下。
  “我真没让他们对你那样,我再狠也不做这样的事。”
  紫时只是淡淡地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是淡漠,让莫俊生想起一副画,画上是一个被遗弃的男孩面无表情地坐在草垛上,紫时和那个画上的男孩一样,像是经历了生活的戏弄与欺骗,神情带着自然的麻木。
  “谁让你管我的闲事?”莫俊生又说,“你不惹我,我也不会去惹你。”
  “对,我倒忘了,闲事最好不要管。”紫时冷冷地笑,“这次是我糊涂了,被教训也是自找的。”
  莫俊生一楞。
  “劳驾放开。”紫时眼睛看着莫俊生按在车身上的手。
  莫俊生收手,看着紫时慢慢骑上车,竖起连衫帽,微微耸耸肩膀,慢慢骑车离去。
  紫时回到家,照样煮了点面条给自己吃,收音机被砸破了,现在连打发时间的东西也没有,只能是在一片静谧中看书。
  身上都是被拳打脚踢落下的淤青和伤痕,连侧身睡觉都发痛。
  外面的小野猫似乎在哀嚎,应该是又饿了,紫时拿起鱼片干走到院子去喂它。
  自己何必要多管闲事?紫时有些悔意,很早时候母亲就劝诫他不要多看,不要多说,而自己还是将母亲的劝诫抛之脑后,以至于差点被人侵犯。
  自己经历了那么多后唯一的愿望就是平静地生活,如果可以,自己愿意与世隔离,像鲁宾逊一样到漂流岛上去生活,虽然物质匮乏,精神孤寂,但至少不会受到外界的伤害。
  想着,紫时蹲下身,双手环抱住自己。
  莫俊生和初苒好事将近,双方长辈在中式大酒店见了面。
  席间,莫俊生的父母一直用赞许的目光审视着初苒,不可否认,他们对这样一个儿媳是很满意的。
  初苒那边除了父母和方有惟,还有一个西服笔挺的男人,那是初苒的舅舅,咧着嘴笑,心宽体胖的样子。
  初苒的舅舅也是做房地产生意的,席间一个劲地夸奖莫俊生,例如“后生可畏”“长江后浪推前浪”云云。
  双方彼此满意,一顿饭吃得奢华又愉悦。
  “俊生,我们初苒还小,很多方面都不懂,你多多包容。”初苒的母亲笑着将女儿托付给眼前这个青年才俊。
  “当然,我们俊生是不会欺负初苒的。”莫俊生的母亲赶紧附和。
  “初苒,俊生要是敢欺负你,你就来找我,我替你教训他。”莫俊生的父亲举杯,豪爽地笑笑。
  莫俊生只是微笑。
  初苒被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脸红红的,大家又顺势取笑她几句。
  “俊生,你高伯伯做生意很有一套,你要多学学。”莫俊生的父亲举杯向初苒的舅舅,微笑示意。
  “请高伯伯多多提携。”莫俊生笑笑。
  “哪里,哪里,不过是些老经验罢了。”高延之笑笑,“我现在也懒了,没年轻时的劲道了,大部分事都交给小一辈的人去打理了,平日也只是种种花,养养鱼。”
  莫俊生的父亲笑笑,一副歆羡之态:“这样的生活最舒服了,我现在也是,最喜欢呆在家里下下棋,听听京剧,外面的事情也交给俊生打理了。”
  “莫兄,我们这年纪本就是该承欢膝下,享受清闲,儿孙自有儿孙福,看,一转眼的功夫,俊生也可以独当一面,成家立业了。”高延之笑笑,看看身边的初苒。
  初苒一脸羞怯,只是微笑,偶尔抬头看见莫俊生,更是心跳得厉害。
  “年轻一辈的势头很猛,我们不服老都不行了。”莫俊生父亲笑笑,“话说回来,那个冯裕庭倒是宝刀不老,什么事都还亲力亲为。”
  “冯裕庭?”高延之笑笑,“你当他真的和表面上那样得意?说起来,他也可以算是我们一辈的,到现在连个帮他的人都没。”
  “是啊,听说他就一个女儿。”莫俊生父亲笑笑。
  “早前不是有个儿子,后来……”高延之神秘笑笑。
  “前些年,你不是和他关系不错吗?”莫俊生父亲问。
  高延之摆摆手:“早就没联系了,他在圈子里出了名的性子古怪,谁受得了?”
  莫俊生静静地听,他早就听说过冯裕庭的大名,他曾经在商场上叱咤一时,要风得风,人人敬畏,连政府要人也给他三分薄面。
  “哦,是吗?我倒没怎么接触过。”莫俊生父亲好奇。
  “别看他表面上温和,其实背地里阴得很,怪的习性不少。”高延之哼了一声。
  “听说他妻子也是被他逼疯的。”莫俊生的父亲低声道。
  高延之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笑:“他的家庭就是一团乱,好了,不提了,今天的主角是俊生和初苒。”
  莫俊生笑笑,这个商业圈里匪夷所思,藏污纳垢的事多得数不清,已经见怪不怪了。
  晚上,莫俊生回到家已经是十一点了,推开门,就见罗嘉宁坐在床上等着自己。
  莫俊生满身酒气,笑着贴近罗嘉宁,亲吻他。
  “莫大哥,你去哪里了?喝那么多?”罗嘉宁问。
  “哦,有点事。”莫俊生笑着说。
  “什么事?”罗嘉宁又问。
  莫俊生松开领带,打开衬衣的结扣,懒洋洋地躺在床上,笑笑。
  “你不需要知道。”
  罗嘉宁一楞,下一秒就被莫俊生拉到怀里亲吻。
  又是一夜疯狂,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罗嘉宁赶到面包房时,连衣服的翻领都在里面。
  紫时看着他气喘吁吁的样子。
  罗嘉宁尴尬地笑笑。
  “我又起晚了。”
  紫时当然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他起晚了,但他已经决定不去管罗嘉宁的事情,即使内心深处对这个单纯漂亮的男孩有着微微的不忍。

  chapter9

  周末晚上,莫俊生和初苒在一家情调很好的餐厅用餐,莫俊生摇晃着玻璃杯里的红酒微笑地看着眼前这个未婚妻。
  初苒被他看得有点羞涩,只是低头切着手里的牛排。
  “我父母都很喜欢你。”
  “那你呢?”莫俊生笑笑。
  初苒点点头。
  莫俊生心里不免有些得意,他当然知道追求初苒的人也是可以排成一队的,不乏有才貌双全的名门公子,但最终还是被自己撷取到了。
  “初苒,你今天真美。”莫俊生目光似潭深水,几乎要刻在初苒莹润的脸庞上。
  初苒笑笑,白皙的脸上泛上酒酡色。
  餐毕,莫俊生载着初苒到了宾馆,理所当然地,他不能浪费这样一个夜晚,一直和初苒缠绵到清晨。
  罗嘉宁近日有些失落,他不是没发现莫俊生对自己的变化,虽然他对自己依旧温柔,但温柔中有些淡漠,不似以前的狂热。
  想着,罗嘉宁低落头,又开始数手里握着的硬币,一块块圆溜溜地在他手心滚动。
  晚上,忽的大雨倾盆,罗嘉宁愁着脸看着外面噼里啪啦暴躁的世界,莫俊生没有开车来接他。
  “忘带伞了?”紫时问。
  罗嘉宁点点头。
  “那里还有一把。”紫时指指倚在门边的铁桶。
  罗嘉宁笑笑,便撑着伞进入雨幕。
  回到家,罗嘉宁掸掸身上的雨珠子,一抬头,却看见莫俊生正倚在沙发上看美国大片。
  “莫大哥。”罗嘉宁小声地叫了一下。
  莫俊生像是没听到似的,两眼继续放在大屏幕上。
  罗嘉宁又叫了一声,莫俊生才回神过来,朝罗嘉宁笑笑,示意他过去。
  “外面下雨了?”莫俊生问。
  罗嘉宁点点头。
  “淋湿了?”莫俊生抚他头上的雨水,笑说,“来,我帮你暖暖。”
  说着,莫俊生又拥着罗嘉宁吻起来。
  罗嘉宁正沉浸其中,却有丝突兀的味道窜入鼻子里,那是女人香。
  “莫大哥!”罗嘉宁急着脱离莫俊生的怀抱。
  “怎么了?”莫俊生笑问。
  罗嘉宁用袖子捂着鼻子,一脸惊讶地看着莫俊生。
  “怎么了?”莫俊生有些扫了兴致,懒懒地倚在沙发上。
  “莫大哥,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女人?”罗嘉宁急着问,想证实这几天内心隐隐的不安。
  莫俊生看着眼前这张漂亮的面孔,不知怎么的,他突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你真的有吗?”罗嘉宁心急地问。
  莫俊生点点头。
  “你怎么……”罗嘉宁本能地脱口而出,但又有些语气不足,他怎么也不敢诘问莫俊生。
  “嘉宁,你怎么像个爱吃醋的女人?”莫俊生悠悠地笑,“爱玩疑神疑鬼的一套。”
  罗嘉宁不语。
  “是不是我最近冷落你了?”莫俊生起身,走到罗嘉宁背后双臂抱着他,亲吻他的后颈。
  “你怎么……能……”罗嘉宁说不出话。
  莫俊生松开臂,笑笑。
  “嘉宁,我是肯定要结婚生子的,别说你想不通。”
  罗嘉宁闻言震惊,他不是没预料到这样的结果,但莫俊生如此简洁直白的态度还是让自己承受不住。
  “我是个男人,当然要有妻子和孩子。”莫俊生笑笑。
  罗嘉宁一阵委屈,滴下眼泪。
  “你也是男人,难道跟我一辈子?”莫俊生戏谑道,“我们之间本来就是你情我愿,彼此开心。”
  罗嘉宁的眼泪越来越多。
  “你呀。”莫俊生摸摸罗嘉宁的眼泪,笑笑,“再漂亮也是个男人。”
  罗嘉宁楞在原地,除了哭泣说不出话来,自己愉悦地怀着希望住进这套公寓,却没料到这么快就要被扫地出门,眼前这个英俊高大的男人此刻的神情冷漠得让自己发颤。
  整整一晚上,罗嘉宁只是哭,俯身在床上,像只被遗弃的猫。
  莫俊生倒是一脸自然,只是没想到罗嘉宁这样迷恋自己,以至于哭得泣不成声,看着越发觉得寡淡。
  隔日,罗嘉宁来到面包房时两眼红肿得像两颗桃子。
  紫时一眼就看出他哭过了,却没去问什么。
  “紫时。”罗嘉宁顿顿,“莫大哥他不要我了。”
  话还没说完,罗嘉宁的眼睛又湿润了。
  紫时不语。
  “我该怎么办呢?”罗嘉宁两手滑移在柜台上,一脸无助。
  “别难过了。”紫时安慰,“你难道真的想跟他一辈子?”
  罗嘉宁微微一怔,紫时的话和莫俊生一模一样,但自己的确是幻想过和莫俊生一辈子在一起,像之前的洛勇就一直信誓旦旦地说要照顾自己一生。
  “男人和男人之间久不了的。”紫时笑笑。
  “为什么?”罗嘉宁脱口而问。
  “本来就是离经叛道的事情,走偏了路,怎么可能走到底?”紫时又笑笑。
  “可是……我觉得只要有爱就可以,男人和男人也可以的。”罗嘉宁一脸执着。
  紫时垂眸,缓缓开口:“也许吧,也有好的结果,但绝对不会是和莫俊生那样的人。”
  罗嘉宁闻言又心酸不已。
  “怎么办?我已经离不开他了,好难过。”
  “会好的。”紫时边俯身清扫着瓷砖边安慰。
  晚上,莫俊生和方有惟请初苒的舅舅高延之在西餐厅用餐,算是年轻一辈向老一辈讨教生意经。
  高延之挑着眉毛侃侃而谈,咧着嘴,两颊上两片红晕,酒酣耳热之时,仰头大笑。
  忽的一首《夜曲》悠悠响起,轻灵的琴键音像水滴声一样。
  “听不错的音乐。”高延之笑笑,探头朝钢琴台方向看去。
  莫俊生也抬抬眼皮,果然是紫时,他好像剪了头发,干净清爽了许多。
  “有点面熟。”高延之半眯着眼睛打量,“好像是哪里见过。”
  “是吗?”莫俊生好奇。
  高延之思索了番,却找不到记忆的端绪。
  “高伯伯,你上次提到的冯裕庭,到底是怎么样个人?”方有惟一脸探趣。
  “我和冯裕庭认识那么多年,总结出他的为人就是四个字。”高延之竖起四个指头,显然有些喝多了,咧着嘴笑,“自私阴郁。”
  “哦?是吗?”莫俊生问。
  “没人受得了他,你当他是谁?真的很了不起吗?”高延之摆摆手,脸醉醺醺的,“其实就是靠女人发家的,没有他老婆,他能算个什么东西!”
  “高伯伯不太喜欢他。”莫俊生笑笑。
  “我是看不惯他那副样子,在外面撑着面子,其实他自己的生活是一团乱,老婆疯了,儿子死了,你们说他还有什么可傲的?”高延之眯着眼,嘲讽的语气。
  “他那么惨?真是看不出来。”方有惟摇晃着手里的红酒。
  “老婆是被他逼疯的,儿子是被他逼死的,也对,他那样的人谁受得了?注定要孤老一生。”
  高延之摇摇头。
  莫俊生呷着酒不说话。
  一曲奏罢,远处的紫时起身,莫俊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过去,在他眼里,今日的紫时特别清瘦,短而犀利的头发,黑色的西服,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那个弹琴的,怎么越看越面熟。”高延之喃喃道,忽的醒悟似得定睛,“好像在冯裕庭的家里见过。”
  莫俊生一愣,慢慢笑笑:“高伯伯一定弄错了,那样普通的小子一抓一把。”
  方有惟也像是听了笑话一样。
  “高伯伯,你喝多了,当心回家被伯母念叨。”
  高延之笑笑,摸摸脑门:“也许,是糊涂了。”
  走出餐厅已经是十点多,高延之的司机早已在门口等候多时,高延之像是很尽兴,整整西服,腆着肚子钻进车里。
  方有惟则蹭上了莫俊生的车。
  “要不要再去喝两杯?”方有惟歪着头,扣开衬衣。
  莫俊生举腕看看。
  “不了,太晚了。”
  “晚?夜生活才刚开始,你这公子哥倒说晚了?”方有惟笑笑,一脸打趣,“这么迫不及待回家见你那宝贝?”
  莫俊生但笑不语。
  “话说回来,罗嘉宁还真漂亮。”方有惟一脸神往,“什么滋味,让我也尝尝。”
  “你少来毒害清纯少年。”莫俊生笑笑。
  “怎么?就许你玩,不准我碰?”方有惟笑笑,“反正你和初苒的事都定了,尽快收收心,把那宝贝给我玩几天。”
  莫俊生看着方有惟一脸酒后的淫 欲,淡淡地说:“和我说没用,他要是不愿跟你,你强来也没意思。”
  方有惟只是一个劲地笑。

  chapter10

  回到家,打开门,罗嘉宁正坐在沙发上。
  莫俊生将钥匙扔在桌子上,脱下西服,懒洋洋地倒在床上。
  罗嘉宁起身走到床前,看着一身酒气的莫俊生。
  “怎么?眼睛又是红红的。”莫俊生问。
  “莫大哥,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罗嘉宁小声地说。
  莫俊生边笑边摇头,阖上眼睛,转个身欲睡。
  “莫大哥。”罗嘉宁摇摇莫俊生的手臂,“我哪里错了?我可以改的,只要你和我说。”
  “你没错。”莫俊生闭上眼睛,语气有些混沌。
  “那你为什么不要我了?”罗嘉宁说着又哽咽。
  莫俊生忽的转过身来,伸臂将罗嘉宁拉到怀里,笑得轻佻:“谁说的?我现在就要你。”
  说着又吻罗嘉宁的唇。
  罗嘉宁哪有心思回应他,只是一个劲地排拒。
  莫俊生倒了兴致,索性放开他,倒头睡了过去,不久就发出轻鼾。
  罗嘉宁在一边掉眼泪,他看着睡过去的莫俊生,颀长英挺的身子,突然心凉了一片,终于明白他从来没有想过照顾自己一辈子,他要的只是一时的贪欢。
  罗嘉宁不是一点也不知道的,他对莫俊生还是有一定了解,知道他的脾性,但要是一个人一旦陷下去就不可避免地自欺欺人。
  想来的确是悲哀,原以为找到了金灿灿的幸福,实则是镂空的浮华。
  罗嘉宁蹲在床边,哭到清晨。
  几天后,罗嘉宁搬出了莫俊生的公寓。
  “紫时,我和莫大哥分手了。”罗嘉宁一脸期期艾艾,清点着刚出炉的面包。
  “别难过。”紫时拍拍罗嘉宁的肩膀安抚。
  “是我自己主动离开的。”罗嘉宁咬着唇,“但现在又有些后悔了。”
  “后悔什么?你做的很对。”紫时笑说。
  罗嘉宁不语,只是低落头,面色苍白无血丝
  。
  一个月后就是莫俊生和初苒的订婚典礼,两人盛装熠熠,宾客盈门,富贵云集,直到莫俊生将钻戒套在初苒的手指上,掌声四起,侍员将香槟从金字塔的玻璃杯上倾斜下来,金黄色的液体全是幸福的香甜。
  觥筹交错,人人都举杯祝贺新人,莫俊生微笑着应酬,偶尔抬眼皮看看一边美丽的未婚妻却有种恍惚感,像是演戏一样。
  既然是演戏就要好好演,莫俊生笑着搂住初苒的细腰,嗅着未婚妻发丝上馨香的滋味。
  “俊生,今天是个什么滋味啊?”方有惟举着红酒打趣他。
  莫俊生耸耸肩膀,笑笑。
  “你看初苒高兴的样子。”方有惟笑着看远处被一群名媛围绕的初苒,又意味深长地笑笑,“又出现了不少漂亮小姐。”
  “怎么?色心又起了?”莫俊生笑笑。
  方有惟摇摇头:“千金小姐总是高傲骄纵欠可爱。”
  “初苒不一样,她倒是很乖。”莫俊生也看看远处的初苒。
  方有惟笑笑,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贴耳低语:“那个罗嘉宁的事,你处理好了?”
  “他走了。”莫俊生又笑。
  “走了?怎么?你舍得放他走?”方有惟挑眉。
  “其实得到了也就是那种滋味,和其他的差不多。”莫俊生整整自己的领结,慢慢地说,“虽然他的确很漂亮。”
  方有惟一脸歆羡,挑着眉:“兄弟,你真让人好不羡慕,事业有成,如花美眷,还时常有野味吃。”
  莫俊生但笑不语。
  方有惟慢慢呷着酒,脑子里浮现的是罗嘉宁那张令自己神往的面庞。
  宴会结束,昂贵的贺礼像是可以堆积如山,令人意外的是贺礼中有一份是冯裕庭赠的,礼金不多不少,却派人很恭敬地呈送。
  初苒倒在沙发上,脱下高跟鞋,微微蹙眉。
  “好累,为什么把仪式弄得那么复杂。”
  “那是当然,谁家嫁女儿不是宝贝着的。”初苒的母亲笑笑,心里思忖着今日典礼上的细节,有哪些还欠妥,一一核查,以求将来的结婚典礼臻于完美。
  初苒撅起嘴,揉揉发酸的脚趾头,心里还是不免的喜悦,刚才自己的小姐妹丽琳,雅晴都对自己歆羡不已。
  “初苒,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莫俊生笑笑。
  初苒有些舍不得,但碍于父母在边上,只能是抿嘴一笑。
  莫俊生开着车,穿梭在夜晚的城市中,打开车窗,松松领结,让窗外的风大口大口灌进来。
  迎着夜风,他委实清醒了不少,对于刚才宴会上的一切都有种似真非真的感觉,华丽的布景,纯白的小天使,成叠高耸的蛋糕,神圣的音乐,端庄优雅的未婚妻,所有的一切几乎完美,却像是一个罩在玻璃里的花,美得不自然。
  碰上一个红灯,莫俊生倚在椅背上,想起小时候表姐表姑翻阅的结婚杂志,里面华美洋溢,爱意甚浓。那时莫俊生还小,对于爱情,婚姻都是有纯真的期望,理所当然地认为以后要娶一个心爱的女人,给予她郑重的承诺和幸福的一生。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生活总不是按自己的想法发展,连自身的想法,价值理念也不受控制地变形。
  莫俊生苦笑,他知道自己是不爱初苒的,但爱不爱有什么关系?他只需要一个妻子,一个不至于让自己讨厌的妻子。
  对于爱情,莫俊生早就不信了,那只是人生中激动愉悦的一刻,只是一时一刻而已,不会长久。
  夜风徐徐,对街上一个缺胳膊少腿的乞丐正俯卧在地上,面前是一份像大字报一样的苦难事迹,莫俊生笑笑,脑子里本能略过了同情,只是想到欺骗。
  突然,一个人影驻步在乞丐面前,慢慢弯下身子将自己手中的面包分给他一半。
  是紫时,莫俊生心一跳,本能地牢牢看着他。
  紫时穿了单薄的外衣,一手抱着一袋面包。
  莫俊生静静地看着紫时,莫名地,最近总是想起他,也许他给自己留下的印象太深刻,尤其是那双黑色分明的眼睛在淡漠无奇的脸上显得特别明亮。
  如同孩童的眼睛,莫俊生会在那双眼睛上看到以前的自己,那时的自己还是对这个世界存在着理想化的希望,对俗世的感情抱有热忱的渴望。
  像是从未失望过,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点虚假也无。
  不能否认,莫俊生对紫时没有了最初那样的厌恶,现在的他时常在想人选择生活的方式各不相同,自己和紫时的生活完全不是一个平面的,人怎么可以像紫时那样地生活?
  没有绚丽的激情,生活的颜色那样淡漠,像是一擦即逝,即使活到百岁也是徒然。
  莫俊生蹙眉,眼睛凝视着远处的紫时,他怎么也不能理解紫时,那样几乎是隐忍,惯性的生活。
  紫时抱着面包一步步向前走,莫俊生本能地按了下喇叭,发出局促刺耳的音。
  紫时当然没听到。
  莫俊生有些玩味地笑笑。
  翌日,方有惟开车到面包房来找罗嘉宁。
  “嘉宁,你还认识我吧?”方有惟语调温柔,自认为风度翩翩。
  罗嘉宁点点头,之前和莫俊生在一起时偶尔会看见这个男人。
  “有时间吗?我带你去吃饭。”方有惟笑笑。
  “不用了。”罗嘉宁语气冷漠,对方有惟这个花花公子他一直是没有好感的,甚至是有些害怕他像是有所图的目光。
  方有惟笑笑:“嘉宁,我一直喜欢你,之前没有行动是因为你和俊生在一起,现在我不用顾忌了,你已经离开俊生了。”
  罗嘉宁听到莫俊生的名字还是心凉了一下,两手微微发颤,低着头。
  “他最近还好吗?”
  方有惟挑眉:“哦?你不知道吗?他已经订婚了。”
  “什么?”罗嘉宁惊愕,“怎么……这么快?”
  方有惟又笑笑:“和我的表妹初苒,他们早就看对眼了,可谓是青梅竹马,双方父母也早就认定,现在正是水到渠成的时候,我想结婚也快了。”
  罗嘉宁面色立即发白。
  “嘉宁。”方有惟靠近罗嘉宁,“俊生那样的人不适合你,他注定要结婚生子继承家业的,我呢,就不一样了,上面还有兄长,一向无羁绊,我是可以照顾你一辈子的。”
  罗嘉宁像是没听到方有惟刻意温柔的语气,只是神志恍惚。
  “好好考虑下,我自问没有一点是比俊生差的,他能给你的我也可以。”方有惟轻佻地看看罗嘉宁,眼里有不可忽视的占有欲。
  罗嘉宁呆在原地,脑子里徘徊的却还是莫俊生订婚的事实,直到方有惟推门而出还没有回过神来。
  “你没事吧。”紫时拍拍罗嘉宁的肩膀。
  罗嘉宁木然地点头。
  “那个人不是什么好人,他说的话不要相信。”紫时淡淡地说,刚才在一旁听方有惟似柔情蜜意的告白,本能地担心罗嘉宁再次受骗。

  chapter11

  夜晚,罗嘉宁走出面包房,就看见一辆耀眼的红色轿车冲他闪着两个大光,走近一看,原来是方有惟。
  “嘉宁。”方有惟赶紧下车,笑眯眯地靠近罗嘉宁。
  “有什么事吗?”罗嘉宁疑惑。
  “哦,想请你一起用晚餐,可以吗?”方有惟穿了一套浅色的西服,看似文质彬彬。
  罗嘉宁摇摇头,正欲转身走,却被方有惟攥住了手腕,罗嘉宁一惊。
  方有惟笑笑:“你不想见俊生吗?”
  罗嘉宁心一惊,瞬时两眼来了光彩:“他……他还要见我吗?”
  方有惟靠近罗嘉宁:“不瞒你说,今日就是受他之托来接你的。”
  “不可能,他不会想见我的,他都已经订婚了。”罗嘉宁摇着头。
  方有惟笑笑:“我也劝他不要再和你有什么联系,但他想你得紧,碍于面子不肯主动来找你,只好让我搭个线。”
  罗嘉宁沉默了一会,又摇头。
  “他不会的,他怎么还会想到我呢?”
  “怎么不会呢?见过嘉宁的人都会惦记着嘉宁的好的。”方有惟一番话说得暧昧至极,眉眼的笑容隐隐。
  罗嘉宁本能地后退一步。
  “怎么?”方有惟推推眼镜,“真的不想见俊生?”
  罗嘉宁不语。
  “那算了,我只好回去告诉他你不想见他,怪他订婚了。”方有惟转身欲上车。
  “我没有怪他!”罗嘉宁急着冲口而出。
  “哦?”方有惟挑眉。
  “他真的要见我?他在哪里?”罗嘉宁问。
  方有惟得意地笑笑,顺手推开门,请罗嘉宁坐进车里。
  车子起初开得缓缓悠悠,过了两个红绿灯,上了高架桥后迅速奔驰,直往城南方向走。
  罗嘉宁心里忐忑,他有点害怕面对莫俊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但更多的是喜悦之情,毕竟莫俊生还未彻底放弃自己。
  车子停在一家豪华的酒店门口,酒店喷水池边有只金镀大鹰,目光鹰隼,展翅欲飞。
  “俊生就在里面。”方有惟领着路。
  罗嘉宁低落头,心里想着待会见到莫俊生该说什么好。
  到了四层的房间,脚踏在红色羊绒毯上,扶着印花金砖,罗嘉宁的心情很紧张。
  “这里。”方有惟拿出房卡感应。
  进了房间,却不见莫俊生的人影。
  “嘉宁,俊生怕是出去了,我去找找,你在这里等会。”方有惟左右巡视片刻,整整衣服推门而出。
  罗嘉宁小心翼翼地坐在欧式白色大床的沿边,看着自己的球鞋,上面有块污渍。
  左等右等还不见莫俊生来,罗嘉宁有些慌张,起身在房间里踱步,看着墙壁上精致的油画,有些苍茫的感觉。
  突然瞟到床边有个小巧的盒子,罗嘉宁走近仔细一看,原来是盒安全套。
  心突然一顿,有些不好的预感冲入罗嘉宁的脑海里,他寻思了下,感觉方有惟一路上的神情都有些诡异,想着想着,心里惶恐,立刻开门出去,却见门口站立着一个穿黑色紧身衣打手模样的男人,面色冷削。
  一见罗嘉宁推门而出,那男人立刻迎面上去,面无表情,无形中阻拦着罗嘉宁。
  “我要出去,让一让。”罗嘉宁急着说。
  打手模样的男人不语,只是伸出一只铁臂,挡在门前,目光极冷,凝视着罗嘉宁。
  罗嘉宁心里恐惧,知道自己是出不去了,本能地退回房间关上门,看着诺大的房间,脑子里苍茫一片,轻轻咬着自己发颤的指头,不知如何是好。
  突然,罗嘉宁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拿起手机跑进洗手间,拨了紫时的号码。
  “紫时,是你吗?”罗嘉宁急着问,声音发颤。
  “哦,嘉宁?你在哪里?”
  “紫时,我好像被骗了。”罗嘉宁慌张,不知该怎么向紫时描述,只是简单地说了下现在自己处于的位置。
  “城南?是贾城酒店吗?”紫时问。
  “我不知道。”罗嘉宁手心里全是汗,“门口有一只很大的金色的鹰。”
  “那就是贾城酒店了。”紫时确定。
  “紫时,帮帮我,我现在很怕。”罗嘉宁面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紫时挂了电话。
  “喂,喂!”罗嘉宁心里紧张,又拨过去,却没人接听。
  罗嘉宁满是惶恐,眼珠子转来转去,走出洗手间,又欲开门而出,却本能觉得那个打手般的男人就在门后面时刻监守着自己。
  脑子里苍茫一片,不知怎么是好,床边的钟滴滴答答地走着,像一根根紧绷神经断裂的声音,罗嘉宁抱头在床上,被时间折磨得几欲崩溃。
  半小时后,门开了,开门的就是那个打手模样的冷削男人,他一个请进的姿势,后面的方有惟就慢悠悠地进门。
  “你不用守着了,到楼下去。”方有惟示意那个打手一样的男人,顺手将门轻轻掩上。
  罗嘉宁猛地抬头,看见穿着黑色浴袍,胸膛袒露的方有惟正手举两杯红酒走近自己。
  “莫……大哥呢?”罗嘉宁声音颤抖。
  “哦?俊生?”方有惟笑笑,“他不在这里。”
  罗嘉宁本能地避到后面。
  “来,嘉宁,乖,喝了这杯红酒。”方有惟满面红光,像是刚洗完浴。
  罗嘉宁直摇头。
  “不喝?”方有惟蹙眉,“那算了,就不喝吧。”
  方有惟放下酒,慢慢走近罗嘉宁。
  “嘉宁,我一直都喜欢你。”
  罗嘉宁只是躲:“不,你别过来,别!”
  “嘉宁,宝贝,我每夜都想着你。”方有惟笑得得意,镜片下的眼睛半眯着,细细打量罗嘉宁细嫩的皮肤。
  罗嘉宁一个转身欲逃进洗手间,却被方有惟攥住手腕,整个带入怀里。
  罗嘉宁急着挣扎,他没料到方有惟的力气那么大。
  “嘉宁,我对你的心思你早该知道了,我不比俊生差的。”方有惟眼里全是欲望,浑身氤氲着热气,急着拔罗嘉宁的衣服。
  罗嘉宁抬起脚顶向方有惟的膝盖,方有惟轻轻蹙眉,直拉着罗嘉宁后退,两人倒在床上。
  “放开我!你这个骗子!”罗嘉宁大喊。
  “嘉宁,宝贝,别傻了,你那么痴心于莫俊生,他不还是把你蹬了?”方有惟笑得讥讽,“实话告诉你,今天的事他也知道,他早就默许把你给我了。”
  “不,不!放开我!”罗嘉宁喊着。
  “嘉宁,我要你。”方有惟欺身在罗嘉宁身上,猛力地亲吻他的脸庞,脖颈,扯下他衣服,更欲深入。
  罗嘉宁怎么也挣脱不了,他没料到外表斯文的方有惟居然是那么粗壮,胸膛,胳膊上全是肌肉,严严实实地压在罗嘉宁纤弱的身子上,不允动弹。
  “嘉宁,让我好好爱你。”方有惟急着摘下眼镜,露出整张被情 欲煎熬的脸,疯狂地吻着罗嘉宁,一手慢慢向下探入罗嘉宁的牛仔裤中拨弄。
  罗嘉宁恼羞成怒,却只能是奋力大喊。
  “嘉宁,你喊破喉咙也没有,这里没人打扰我们的,我们可以尽情地享受。”方有惟半眯着眼,声音粗噶。
  正当罗嘉宁绝望的一刻,门被踢开,紫时冲了进来,瞬时扑在方有惟赤 裸的背上。
  方有惟一惊,刚要转头,紫时的拳头已经砸了过来。
  方有惟未戴眼镜,迷糊中认清了紫时的脸,下一秒就反扑过去,一肘圈住紫时的脖子,咬牙切齿。
  紫时满面涨红,抬腿踢向方有惟,方有惟一拳猛击紫时的腹部。
  紫时感到腹部一阵阵痉挛钝痛,弯下身子来。
  方有惟立刻抓起紫时的头发,两眼猩红:“不识相的东西,敢挑我正尽兴的时候来闹?!”
  说着,又劈头盖脸地几个耳光直刮过去,紫时的脸左右移动,红色隐隐。
  方有惟狠命地抓起紫时的头砸向墙壁,紫时虚脱地倒了下去,眼睛前一片茫然。
  罗嘉宁只是在床上大叫。

  chapter12

  方有惟看着倒在地上的紫时,冷哼了一下,转身又走向床上的罗嘉宁,罗嘉宁满面苍白,浑身颤抖。
  “嘉宁,别让这崽子坏了我们的兴致。”方有惟笑笑,如同一个鬼刹。
  罗嘉宁绝望了,慢慢闭上眼睛,接受该来的一切。
  忽然,听到砰的一声,罗嘉宁立刻睁开眼睛,看见面前的方有惟额头上流下细细的蜿蜒红线,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再一看,紫时正站在方有惟身后,举着一个完整的花瓶,喘着气。
  方有惟转过身去,面露杀意,一手掐住紫时的脖子,一手夺过花瓶狠狠地甩在墙上,瞬时四分五裂的破碎声四起。
  方有惟掐着紫时脖子的指关节咯咯直响,他要将这个崽子送下地狱。
  罗嘉宁在一片狼藉中清醒了些,大声尖叫,几乎是连滚带爬扑向方有惟的脚边,一个无措,向他的小腿部咬下去。
  这一口咬得极重,方有惟“啊”的一叫,紫时趁机挣脱开他的钳制,用尽力气几拳连击在方有惟腹部,方有惟摇晃着退后了小步,紫时立刻奋力将他推倒。
  咔嚓一声,一种尖锐物刺入肉体的钝重感。
  方有惟倒地,两眼绷直地看着天花板,罗嘉宁在一旁尖叫。
  紫时喘着气,用袖子擦擦汗,慢慢蹲下身去,贴近一看,方有惟的后脑勺被刺入一块嶙峋的花瓶碎片,一潭浓稠猩红的血像个圆晕一样慢慢滚开来。
  “怎么办?我们杀人了!”罗嘉宁面色苍白如土灰,抓着紫时的手臂,不敢去看倒在地上的方有惟。
  紫时一脸木然,脸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子,一滴滴嗒嗒地掉在地板上,他低头,慢慢地擦去正滴在地板中心的汗水渍。
  “怎么办?”罗嘉宁嗫嚅着。
  紫时站起身来,拎起床边的电话,拨了号码,食指与中指微微发颤。
  不久,救护车来了,穿着白大衣的医护人员将方有惟抬到抗震床上,迅速地送下去。
  紫时与罗嘉宁当然也被带到同来的警车上。
  几个穿警服的男人警惕地看着他们,迅速地询问了几句,便押送似的送上了警车。
  罗嘉宁精神濒临崩溃,一刹那间狂哭起来。
  紫时在一边用袖子擦汗,双眼也是迷离。
  到了警察局,紫时坐在受询室里,情绪有些平稳了,他的面前有杯凉水。
  紫时对所做的一切供认不讳。
  “你怎么知道罗嘉宁是在贾城酒店?”警员问。
  “他打电话告诉我的。”紫时平静地回答。
  “你怎么知道确定位置?”警员不禁怀疑这两个看似不大的男孩是不是一起预谋故意杀害方有惟。
  紫时伸臂举起面前的那杯水,一饮而尽。
  “贾城酒店,人人都知道,我也去过,难道穷人就不知道吗?”
  警员有些惊愕地看着面前的这个不大的男孩,他居然在微笑。
  紫时的确在微笑,也许是紧张的缘故,他平静的语调里居然透出一丝自嘲。
  “你进去后发现什么情况?”
  “方有惟正欲向罗嘉宁施暴。”紫时回答。
  “试暴?是在殴打他?”
  “不,是想强 奸他。”紫时看着警员,表情淡漠。
  警员又是一楞,不以为然地笑笑,心想方有惟也是名门之后,需要落到□一个男人的地步?真是可笑,不过转念想想,那个罗嘉宁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倒也像是个可以混淆性别的尤物。
  询问持续了近一个小时,紫时承认自己与方有惟发生争执,拳脚相交的过程中伤害了他。
  “那个罗嘉宁呢?”警员问。
  “他没有动手,就在一边哭。”紫时回答。
  “他没有参与?没有协同帮忙?就看着你与方有惟斗殴?”警员一脸不信。
  “没有。”紫时垂眸,平静地说,“他很小,还很单纯,只是害怕。”
  警员冷笑:“你比他大了没多少,你不怕?”
  紫时抬起眼皮看着警员:“我吗?当然怕了。”
  警员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
  走出受询室,紫时看见对面另一间受询室里的罗嘉宁,他的面前是个微微肥胖的女警员拿着簿子和笔,翘着二郎腿。
  紫时微微侧身,看见罗嘉宁两手不停地动,一会搁在桌子上,一会儿放下去,满面泪水四溢。
  两人在警察局呆了一天,给他们的食物只是一点饼干和水,罗嘉宁什么也吃不下,只是哭泣。
  微微发胖的女警员撇嘴讥笑,她认定罗嘉宁是出卖皮肉进行情 色交易的男妓。
  隔天傍晚,洛勇赶到警察局,一见到洛勇,罗嘉宁哭肿了的眼里陡然出现一道光。
  “洛勇哥!”
  洛勇立刻跑上前去,罗嘉宁扑进他的怀里,哭得更委屈了。
  “别怕别怕,我请了律师了。”
  紫时转头一看,的确是一个西装革履的律师。
  “他是我舅舅的朋友,会帮我们的。”洛勇急着安慰罗嘉宁。
  紫时低落头,只是看着搁在脚边的矿泉水和饼干。
  律师文质彬彬,向警员递上名片,了解了大致情况,要求保释,当然洛勇带了钱。
  罗嘉宁在受询室里就一直哭着说自己没有蓄意杀害方有惟。
  “你确定是你那个朋友与方先生争执,然后动手将方先生推倒在地?”那个女警员当时如是问。
  当时罗嘉宁脑子里一片苍茫,只是抿着唇,点点头。
  现在洛勇来了,罗嘉宁紧紧抱着他,更是像找到了庇护,心里的惶恐渐渐消去。
  警员也是搜集证据不足,双方斡旋了一会,罗嘉宁就被批准保释。
  洛勇立刻脱下身上的皮大衣,披在罗嘉宁的身上。
  “外面风大,别着凉了。”
  罗嘉宁点点头,转头看了一眼紫时,正巧对上紫时的眼睛,赶紧转回头。
  紫时朝他笑笑。
  “我们快走吧。”罗嘉宁拉着洛勇的衣角,小声地催促。
  “好。”洛勇回头向紫时示意,立刻拥着罗嘉宁出去。
  紫时抬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个硕大明亮的白痴灯泡,眨了眨眼睛,觉得干涩,一点泪水也不能逼出来。
  他还是欣慰罗嘉宁的明哲保身,毕竟那么小的孩子,还在半工半读,父母都在农村,一个人在本地生存委实不易。
  想着想着,拧开水瓶子喝了水,水又凉又薄,喝进胃里非常难受,边上的饼干袋子里只有半块有些发潮软化的饼干。
  方有惟的事情马上传开了,莫俊生第一时间知道了,他首先是惊愕,再是怀疑,最后本能地打听罗嘉宁和紫时现在的情况。
  早晨,听手下的人说罗嘉宁被保释成功,紫时还被扣留在警察局时,莫俊生胸口像堵了块石头,难受得紧,不知道为什么,他不由地担心紫时。
  莫俊生蹙着眉,连连捻下手中的烟,心中烦躁。
  方家那边已经乱成一锅粥,方父吹胡子瞪眼,直叹家门不幸,方母在一直用手绢抹眼泪,初苒在边上安慰。
  “莫大哥,这次不能放过那个凶手,表哥太可怜了。”初苒一脸天真,眼睛湿润。
  莫俊生不语。
  “表哥现在生死未卜,姨娘都几天没吃饭了。”初苒嘟囔,“那个坏人真该死,把表哥害成那样子。”
  莫俊生蹙眉,淡淡地说:“这次也是你的表哥太胡来了。”
  初苒瞪大了眼睛,不相信莫俊生所说的。
  莫俊生讥讽笑笑:“他也算无法无天了,竟然像染指一个男孩。”
  “怎么可能?莫大哥,你怎么能相信那样的风言风语?表哥再不正常也不会做出这样没谱的事情,分明是他们两个串通好引表哥上钩,骗财不成就起了毒念。”
  莫俊生冷冷地看着初苒:“你表哥是怎么样个脾性,你还不了解吗?”
  “那……那”初苒疙瘩,她心里是知道表哥向来风流不羁,身边的女人如走马灯换个不停。
  莫俊生哼了一声。
  “那他也不至于喜欢男人!”初苒急着嚷。
  “是吗?”莫俊生冷笑,“你见过罗嘉宁本人就知道了,他比女人还漂亮。”
  初苒闻言楞在原地。
  莫俊生起身,扭头就走。
  “莫大哥!”初苒在背后喊着。
  莫俊生回到家,洗了个热水澡,倒身在床上,随手翻起一本杂志,杂志上的摄影板块中有个正在做泥窑的男孩,面色很黑,表情淡漠。
  很像紫时,莫俊生想着,脑子里不禁浮现紫时的面孔,那面孔很柔和,不似起初见到那般刚硬,像是忍受了众多委屈,一种豁出去的木然。
  莫俊生的心莫名地被抽了一下,和上次得知紫时差点被大龙他们施暴一样,不,比上次的感觉更强烈。
  莫俊生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是因为同情弱者吗?不,在他心里,他从未将紫时看作是懦弱的人,紫时间像块石头,很小的那种石头,你可以绕过,但你要是刻意去磕,还是会受痛。
  一夜,莫俊生几乎没睡着,一根根烟抽个不停,像着了魔一样,看着蓝色窗帘微微耸动,外面的风很大。
  那个男孩,现在还被扣在冰冷的警室吗?睡在冰冷的凳子上?
  莫俊生想着,手上的烟熏着了他的手指,焦黄的一抹。

  chapter13

  隔天,莫俊生带着一个律师来到警察局,一问,却被告知紫时已经被保释出去了。
  莫俊生心中纳闷,看紫时平时独来独往,一人居住的样子不像是认识什么有路子的朋友,况且他的父母也不在本地。
  带着疑问上了车,莫俊生准备回公司,却突然转动方向到了面包房。
  走进明晃晃的面包房,一眼就看见穿着绿色工作服的罗嘉宁,正低落头。
  “嘉宁。”莫俊生叫他。
  罗嘉宁抬头,两眼像桃子般大。
  “莫大哥?你怎么来了?”
  “你从警察局出来了?”莫俊生问。
  罗嘉宁点点头。
  “没事吧。”莫俊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本能地安慰。
  罗嘉宁一听,又掉下了眼泪。
  “莫大哥,那个方有惟禽兽不如,居然要对我……”
  莫俊生静静地看着罗嘉宁纤弱的身子一耸一动,心里难受,却无怜惜。
  “你怎么会受他的骗呢?你应该知道他早就对你不怀好意。”
  “还不是他说是你要找我的。”罗嘉宁委屈地解释。
  “不,不会了。”莫俊生平静地说,“我订婚了,不会再找你了。”
  罗嘉宁一惊,心本能地往下落。
  “紫时呢?他在哪里?”莫俊生问。
  “在警察局。”罗嘉宁小声地说,提起紫时还是心有愧疚。
  “他被保释出来了。”莫俊生说。
  “什么?”罗嘉宁惊讶,“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地……”
  莫俊生冷冷地看着他慌张的模样。
  罗嘉宁刚才内心的愧疚之情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惶恐,他不知道紫时说了什么,怎么会被保释出来,会不会连累自己。
  “他是为救你才去的酒店吗?”莫俊生问。
  “不,不,和我没关系”罗嘉宁本能地否认。
  “是吗?”莫俊生目光冰冷,凝视着罗嘉凝,“他好歹是为你闹出了这样的事情,你好像不怎么担心他。”
  罗嘉宁咬着唇,两手又在柜台上滑移,心里复杂。
  莫俊生转身,推门而出。
  “莫大哥!”
  罗嘉宁想解释什么,却又无法开口,这两天自己夜夜噩梦,梦境里是浑身是血的方有惟张开血盆大嘴将自己吞噬,醒来时一身冷汗,身体发软,自己也是担心过紫时的,但现在的情况只能是明哲保身,方有惟家势不小,断然不会就此罢休,自己现在只能是将一切都推给紫时。
  罗嘉宁垂眸,握紧拳头,暗暗下了决心。
  傍晚,夕阳西下,血一样的溢满天际。
  紫时正坐在圆桌子前,拾掇着一些剩饭剩菜,准备回热垫垫肚子。
  有人敲门。
  “是我。”
  紫时开了门,果然是刘律师。
  “我可以进来吗?”
  紫时点点头。
  “你就住这里?”
  “是的。”紫时看看乌黄的灯,“房间里太暗了。”
  “没事的。”刘律师笑笑。
  “你来找我?”紫时问。
  “我是来帮你的。”刘律师放下公文包,坐在椅子上,椅子瞬时嘎吱作响。
  “那椅子有些坏,你坐床上吧。”紫时指指床。
  “和椅子没关系,是我太胖了。”刘律师笑笑。
  紫时也笑,他对这个胖胖矮矮的刘律师,内心是感激的。
  两人坐在床沿,刘律师瞟到枕头下有本海子的诗集,随意翻看了下。
  “我的琴声呜咽,泪水全无,远方只有在死亡中凝聚野花一片。”刘律师轻轻地嚼读。
  “都是以前的书了,现在不看了。”紫时淡淡地说。
  刘律师笑笑,面色憨厚,怎么样都不能联想到他在庭上旁征博引,激烈辩驳的形象。
  “你现在生活困难吗?要不要我帮忙?”
  紫时笑笑:“现在都行,实在挺不下去了再找你。”
  刘律师点头,心里明白依紫时的个性怎么样都不会来求助于自己的。
  “那这次让我帮你,我说方有惟的事。”
  紫时低落头,淡淡地说:“我只是自卫,没犯事。”
  “那样就清白了?很多事情说不清楚,况且方家不是好惹的。”刘律师微笑地提点他。
  “我知道,大不了就进监狱。”紫时朝刘律师笑笑。
  “又乱讲话。”刘律师拍拍他的肩膀,“怎么变得这么不珍爱自己了?”
  紫时不语。
  “别自暴自弃,打起精神来。”
  “我没有自暴自弃。”紫时淡淡地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只是无所谓了。”
  刘律师一愣。
  “算了,胡说罢了,谁想进监狱呢?”紫时笑笑,“不过你知道的,我不是不想你帮我,只是不想再和他有瓜葛了。”
  刘律师还是微笑:“其实,他很想你。”
  “是吗?”紫时看着地板上的一个污渍,“我没有想他。”
  “不管怎么样,这次让我帮你,他说过了,不会多来打扰你的,你不能意气用事,难道真想自己一个人抗过去?进了监狱又怎么样?也可以被人搞死。”刘律师语重心长地说,“你以前不是常说活着是最重要的,你忘记自己说的话了?”
  紫时笑笑:“没忘记。”
  “那就别倔了。”刘律师笑笑。
  紫时不语。
  两人细细碎碎地谈到深夜,刘律师临走前还留下了一叠钱,紫时微笑地收下了,对于刘律师他一直是尊重敬爱的,他知道自己不能肆意拒绝刘律师的关心。
  刘律师走后,紫时走到后院里,将一些剩菜拌在一起放入碗里喂猫吃。
  猫舔舔,发出柔和的声音。
  夜很静,紫时几乎是一夜未眠,顺手看看海子的诗集,脑子里全是过往零碎的片段,一张张被撕碎的脸,有笑,有泪,有黑色,有红色,什么都有。
  天空渐渐露出鱼肚白,有小鸟的声音。
  又有人敲门,紫时睁开眼睛,睡意全无,起身开门。
  没料到是莫俊生。
  两人对视了一会。
  “你怎么来了?”紫时问。
  莫俊生直步走进屋子,看看四周的摆设。
  “你就住这里?这么简陋?”
  紫时笑笑,指着墙上一块凹陷的地方,石灰掉落一地:“你不是知道吗,那就是你派人来砸的。”
  莫俊生面色一僵。
  “你来找我吗?”紫时为自己倒了凉水。
  “早晨喝凉水不好。”莫俊生说。
  紫时一饮而尽,晃晃空杯子:“你有什么事吗?”
  “方有惟,他还在昏迷,你倒像是没什么事似的。”莫俊生两眼幽幽地看着紫时。
  “我没什么错。”紫时说,“相信法律制度。”
  “你真的相信吗?”莫俊生有些冷笑,“方有惟的父母要搞死你,一个电话就够了。”
  “何必要提醒我?这也许是你喜欢的结局。”紫时朝莫俊生笑笑。
  “我还没卑劣到这种程度。”莫俊生说,“不管你信不信,我也希望仗势欺人的事少一点,法制更公正完善点。”
  紫时有些奇怪地看看莫俊生。
  莫俊生有些不适,自己居然说出那些冠冕堂皇的话。
  “我知道我也仗势欺人过。”
  “你很坦白。”紫时说。
  “谁让你那么爱管闲事?这次也是。”莫俊生说。
  紫时低头看看衬衣上被水沾上的一点,转转眼睛:“是啊,我也讨厌我这点,本来不会有这些麻烦事。”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莫俊生问。
  紫时不语。
  “我只是随便问问。”莫俊生看着沉默的紫时,有些尴尬。
  “有人帮我,我相信他。”紫时说。
  “谁?”莫俊生脱口而问。
  “这个你就不必知道了。”紫时说。
  莫俊生瞪大了眼睛,一脸郁怒。
  “好了,我说完了。”紫时看看莫俊生。
  莫俊生知道这是逐客令,却假装没注意,只是看着周围四壁,和一些简陋的摆设。
  “你这里实在太小了,都挤在一块了。”
  紫时不语。
  “什么都是旧的,破的,这个天花板有不少洞,下雨天会漏水吗?”莫俊生抬头,仔细地观察着天花板。
  “行了,你走吧。”紫时打断了莫俊生的话,“如果是内疚,不需要了,我没怎么怪你,一切都是我自己揽的祸。”
  莫俊生不语,凝视着紫时,心中懊恼,暗暗想:真是不知好歹。
  紫时打开门,莫俊生铁着脸快步出去。
  没走几步,莫俊生又回头,有些嘲笑的口吻。
  “你做了好人,嘉宁倒不领你的情。”
  紫时不语,半晌后开口:“我没想过让他领我的情,他还小,大学都没读完,偏偏遇人不淑,一直遭受这样那样的事情,已经够不幸了。”
  隐隐地斥责莫俊生。
  莫俊生强压怒气,笑笑:“你还真善良。”
  “人之常情,不能作为评判人格的标准。”紫时淡淡地说。

  chapter14

  昏迷了近一周,方有惟醒了,方母激动得直掉眼泪,方父连连叹气,直说家门不幸。
  方有惟咬牙切齿,直言非要弄紫时死不可。
  方父手握烟斗,踱步在房间里,方母一脸因爱子而愤慨逼人。
  “这事有点难办。”方父紧皱眉头。
  “怎么了?”方母问。
  “今天有个叫刘崇华的律师找上门来了。”方父叹气,“那个律师本事很大,在香港,深圳都很有名气,没想到那个兔崽子居然能请动他来帮忙!”
  方母挪动肥胖的身体,急着问:“不可能吧,有没有搞错?”
  方父摇摇头:“怎么会搞错,人家都找上门来,捧了大堆文件,一条条举例给我看,证明对方是自卫,就算打官司,我们赢的希望很小。”
  “怎么会这样?那我们惟惟怎么办?他都差点没命了!?不能就这样算了!”方母激动地说,胸口一起一伏。
  “嚷什么!还不是你生的没出息的东西!一向来胡作非为,没个拘束,现在还玩起男人来!”方父举着烟斗指着方母。
  “我不管这些,好的歹的我都护着,惟惟是我生的,受了这样的委屈,说什么都不能这样算了。”方母直嚷
  方父瞪大眼睛,两撇胡子一上一下,任由方母在一边埋怨。
  “你就是不爱惟惟,老是护着老大,向来看轻惟惟,现在他成这个样子,你也有大半责任!”方母激动地抹眼泪。
  “别吵了”方父摆摆手,“你知不知道这事很难办?”
  “有什么可难的,大不了我叫大龙他们把那兔崽子做了。”方母目露凶光,为了宠溺的小儿子,心起怨毒。
  “你当我没想到这个主意?”方父瞪大眼睛,“能做我早就做了,没料到那兔崽子有点来头,连冯裕庭都护他,不知道是什么个关系。”
  “冯裕庭?”方母睁大眼睛,“不可能,绝无可能。”
  “偏偏有这样的事情,那个刘崇华就是冯裕庭的心腹,他明里暗里都提示我这件事冯裕庭肯定要干涉的。”方父咬牙。
  “那……那也不能就此算了!”方母激动得要掉下眼泪,一手捂着心窝,“惟惟受了这么大委屈,你都不管,那我也不活了。”
  方父隐忍怒气,左右巡视,小声地说:“冯裕庭知道我太多事情,前年华东金色花园投资的工程,他一清二楚,要是被他抖出去了,我们还有什么好日子过!到时候你带你宝贝儿子要饭去?!”
  方母静默,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方家身居要职,贪污受贿这样的事情从来是不少的,那金色花园的工程当时牟利不小,险些被人检举,幸好被方父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压下去,要是现在旧事重提,一检举,二监查,那绝对是纰漏百出,所有的阴谋勾当都将保瞒不住。
  “不知道那个兔崽子和冯裕庭是什么个关系。”方父摩挲烟斗,半眯着眼睛。
  方家自知理亏,本来就于情于法说不过去,现在连冯裕庭都出面维护紫时,他们怎么也不该轻举妄动。
  方有惟气得将房间里的东西全砸碎,方母劝拦,让宝贝儿子消消气,忍一忍,总有一天这仇是要报的。
  初苒这几天很忧愁,莫俊生几天没来找她,打电话他也不接。
  终于,初苒精心打扮一番后,到莫俊生的办公室找他,还没走进去,就听到里面有窸窸窣窣的娇羞声。
  推门一看,秘书思媛正坐在莫俊生的大腿上,一个劲地挑逗他。
  “你们!莫大哥你怎么能这样!”初苒惊愕,随即流着泪跑了出去。
  莫俊生蹙眉,一手将黏在大腿上思媛推开。
  “怎么了?被未婚妻捉到了?不开心了?”思媛娇笑着,双手环住莫俊生的腰。
  “别闹了,我今天没心情。”莫俊生又拨开思媛的手。
  “你这几天心情一直很差?是怕未婚妻吗?”思媛撅起嘴,一脸不满。
  “思媛,你平时很乖的,怎么今天话这么多?”莫俊生冷冷地撇开她。
  思媛碰了钉子,扭着翘臀推门而出。
  初苒回到家,扑在母亲怀里一个劲地哭泣,母亲问一句,初苒才答一句,挤牙膏似的,终于知道了未来女婿这样不堪的事情。
  “妈妈,怎么办?”初苒哭问。
  “诶。”母亲叹叹气,“像俊生那样好模样,好条件的男人谁不是有几个女人的?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只要别太出格,不要太计较。”
  初苒只是摇头,她万万不能忍受莫俊生有别的女人的事实。
  “苒苒,你一定要想开点,别总是小家子气的。”母亲看着女儿哭成泪人的样子,不禁叹气,“其实你父亲在外面何尝不是有一两处小别墅?这样的事情管不好的,只要你是他明媒正娶的就好,其他那些野花怎么和你比?”
  “不,我受不了!”初苒哭喊。
  “睁一眼,闭一眼,女人首先要会的就是个忍字,男人不好管的太紧的,管得太紧他们更讨厌,像我,对你父亲的事向来不多问,他倒也一直很尊重我,我们也不是这样过了将近一辈子?他不是最后还留在我的身边?”
  “可是我就是不能接受,他还没结婚就这样……”初苒哭得更大声了。
  母亲垂眸思忖片刻,计上心头。
  “有了。”母亲笑笑,“你还记得那个马亨吗?小时候你还和他玩过。”
  初苒睁大泪眼,想了想,印象中的确有个常流鼻涕,蓬头垢面的小胖子。
  “前些日子他母亲还托我给他找份工作,听说他也是学建筑的,让他去俊生的公司,一来可以帮他忙,二来可以起监督作用。”母亲柔声细语。
  “马亨?”初苒疑惑。
  “他倒是个很老实本分的孩子,他们家的境遇越来越差,他母亲和我一直投缘,这些年我们帮他们不少,他们也心存感激的。”母亲笑笑。
  初苒闪闪泪眼,点点头。
  这个马亨的母亲年轻时是初苒母亲最要好的小姐妹,两人颇有义结金兰的意味,彼此一直有来往,小时候初苒也见过马亨几面,印象中的马亨就是个小胖子。
  因为初苒母亲的关系,马亨进了莫俊生的公司,莫俊生为他安排了一个不高不低的职位。
  “你曾经在诺城公司做过顾问?”莫俊生看着手头上那份马亨的简历。
  马亨笑着点点头。
  “那么好的地方,怎么主动辞职了?”莫俊生问。
  马亨顿了顿:“应该说是我和诺城的工作理念不同吧。”
  莫俊生细细打量眼前这个穿黑色西服,平头男人,他其实已经知道马亨是不屑委身做商业间谍而一直被诺城上下打压以至于在狭缝里生存了四年,终于还是净身而退。
  “你的信誉一向很好。”莫俊生笑笑。
  “这是一个人最基本的素质。”马亨淡淡地说。
  莫俊生赞许地点头。
  傍晚,初苒又来公司找莫俊生,在电梯口碰到了马亨。
  “你是小初苒吗?”马亨看着初苒,有些细细的研究。
  初苒蹙眉:“你是哪位?我好像不认识你。”
  “我是马亨啊,还记得吗?”马亨笑笑,“小时候我们去海洋公园玩过。”
  初苒惊讶,眼前这个马亨已经完全不同于印象中的那个矮矮胖胖的男孩,现在站在自己眼前的是一个清俊的男人,整洁的西服,干净利落的平头,很典型的商务人士。
  “想起来了吗?小初苒?”马亨笑笑。
  “哦。”初苒应付地一笑,表情淡漠,“是小时候的事情了,我都快忘了。”
  马亨笑笑,心里有些失望。
  “还有,别叫我小初苒。”初苒对此很不适。
  “好的。”马亨点头,“那叫你庄小姐可以吗?”
  初苒撇开头,不去看他。
  到了十一楼,出了电梯,初苒拿出小镜子照照自己姣好的面容,突然瞟到正捧着文件过来的秘书思媛,心里顿生怒气。
  “哦,庄小姐啊,莫经理就在里面。”思媛一脸笑嘻嘻。
  初苒哼了一声,有些忿忿地撇了她一眼。
  进了办公室,看见正对着落地玻璃窗发呆的莫俊生。
  “莫大哥。”初苒轻轻地叫。
  莫俊生回头,浅浅一笑:“哦,初苒,你来了?”
  “我是来找你吃饭的。”初苒轻声轻语,尽显温柔,“那天是我不对,不该发脾气的,母亲也说过我了。”
  “哦,算了,我也有不对的地方。”莫俊生轻轻吻了下初苒的额头,“不该受其他女人的诱惑。”
  初苒立刻顺势扑进莫俊生的怀里。
  莫俊生摸着她的柔发,心里却一阵虚无,自己此刻拥抱着的女人真是自己想要的?真的要成为自己的太太?真的要融入自己的生活?
  想到这些具体的问题,莫俊生顿时觉得索然无味,甚至有些不可想象,他突然觉得要和一个不爱的女人结婚好比和一个陌生人合租房子,那样貌合神离的生活是有些恐惧的。

  chapter15

  夜晚,莫俊生在西餐厅小酌,悠悠的钢琴乐在耳畔响起,他轻轻抬抬眼皮,紫时正坐在白色钢琴前,手指慢慢流泻出美丽的曲调。
  Tears,忧伤清冷的音乐,时光的流逝,岁月的沉淀,多年之后我们再次相遇,也只是淡然一笑。
  这首熟悉的曲子今晚听起来尤其不一样,像是少了一份忧伤,多了一份从容。
  从这个角度看紫时,也许是灯光打在他脸上的关系,给莫俊生一种微微惊喜的感觉,像是沐浴在柔和的月光下,伴着动人的曲调,有几分难言的视觉感受。
  可以说是美丽?
  莫俊生摇摇头,呷一口酒,为自己莫名而来的想法感到可笑。
  几曲奏罢,紫时起身,微微躬身。
  莫俊生的目光不由地随着紫时的背影挪动。
  夜晚,天空深郁,深得有些发紫。
  紫时背着包慢慢走出西餐厅,一帮同事结伴着回家,嘻嘻哈哈,吹着口哨,完全不顾在西餐厅当侍员时的礼仪。
  莫俊生坐在车里,看着紫时一人孤零零地往另一个方向走,突地按了喇叭。
  紫时回头,眼睛被那两个亮白的车灯刺得有些不适。
  “我送你。”
  “谢谢,不用了。”紫时礼貌地笑笑。
  “反正也不远,我载上你吧。”莫俊生下车,笑笑。
  “真的不用了。”紫时拒绝。
  莫俊生心里有些不舒服,但尽力忽略了。
  “你的琴弹得不错,很小的时候就学的?”
  紫时笑笑,没说话。
  “不会是无师自通吧。”莫俊生也笑笑,“我以前也学过点,简单的一些小曲调还是可以上手的。”
  紫时还是笑笑,夜风吹动了他额前的几缕发丝。
  莫俊生本能地举手想替他撩那几缕垂挂下来的发丝,紫时却撇过头去,让他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莫俊生的面色一僵,不自觉地冷笑一下,笑自己今夜的失态,从想的到说的到做的完全失态。
  正想着,一辆飞速的小轿车驰骋而来。
  “小心。”莫俊生不自觉地将紫时拉近,双臂几乎是将他整个带到怀里。
  轿车飞驰而过,车上探出两个小年轻醉意朦胧的脸,头发被夜风吹得东倒西歪,显然是发酒疯。
  紫时身上几乎没有什么味道,和自己平时拥的软香温玉不同,他只有很淡的肥皂泡的味道。
  莫俊生心里暗暗地想。
  “谢谢。”紫时立刻离开莫俊生的怀里。
  “酒后驾车的人越来越多了。”莫俊生笑笑。
  “嗯,你可别那样。”紫时说。
  他这样是在关心我吗?莫俊生心里微微一喜,说不出的感觉。
  “我走了。”紫时淡淡地告别。
  莫俊生点点头,眼睛却还看着他偏瘦的背影,直到紫时骑车消失在拐角处,才微微回过神来。
  今晚的夜深得和一潭墨水一样,却依稀透出一点亮,和金子似的,闪耀在天际。
  紫时将车停在弄堂口,远远地就看见一个魁梧的男人站在自己家门口。
  慢慢走近,紫时有些警惕地问:“你是哪位?”
  男人礼貌地笑笑:“是冯先生让我给你送些东西。”
  紫时一看,男人身后有几个大包装盒,用红色的缎子包扎好,严严实实的三四个。
  “这是一些吃的,穿的,冯先生正特地为你选的。”
  “你拿回去吧。”紫时拒绝,“我不需要这些。”
  男人笑笑:“请不要为难我好吗?我在这里等了很长时间。”
  紫时看看男人有些疲倦的神情,垂眸:“你放在这里吧。”
  男人面色释然,完成了任务,微微躬身离开。
  紫时看着满满的盒子轻轻叹了口气,打开门,走进里屋,将之留在原地,他知道冯裕庭早就明了自己的境遇,自己的一切都掌握在他手中。
  自己想他吗?紫时喝着凉水,心里闪过这个疑问。
  不能否认,一定是想过的,毕竟自己爱过他,这样一份有些惨烈的爱现在回头想想却也不是那么苦涩,到了一定年龄,回忆对人来说会自动略过悲痛的部分,再浓稠的黑色也渐渐转淡,变成灰色。
  但自己是真的不想再见到他,因为没有相见的理由。难道还能回到他身边吗?紫时自嘲地笑笑。
  院子的小猫正发出可怜的哀叫,紫时拿出柜子里仅剩的几包鱼片干,蹲下身去喂它,小猫蜷缩在紫时怀里,楚楚可怜的模样,让人疼惜。
  不知怎么的,紫时觉得这猫的眼神和曾经的自己很像,对爱的饥渴,甚至到了稀释了自尊的地步。
  周末,莫俊生和几个朋友在粤式餐厅吃下午茶。
  “俊生,有惟的事情怎么样了?”朋友陈浩关心道。
  “他现在已经没事了,在家里生龙活虎的。”莫俊生说。
  “怎么搞成了这个样子,听说是两个崽子合伙骗有惟的钱,肆意行凶。”陈浩摇头,身边的女伴也蹙眉。
  莫俊生不语。
  “有惟怎么突然那么背?一直都是顺风顺水的。”女伴小声笑笑。
  “现在的人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有惟太不小心了。”陈浩喝口咖啡,闲适地笑笑。
  莫俊生突然感到心里有些不舒服,随即笑笑:“怕不是那样的,这次的确是有惟做的过火了。”
  “什么意思?”女伴惊讶。
  “没什么意思。”莫俊生笑笑,“总之人要洁身自好。”
  “哈哈。”陈浩笑起来,“这话怎么也轮不到你这公子哥说吧,茜娜,安安,小冰,还有你那正牌未婚妻,你的风流帐怎么算得过来。”
  “是啊,茜娜最近可寂寞了,嗔怨莫公子都冷落她好久了。”女伴笑着打趣。
  “不管怎么样,那都是你情我愿的,我可没逼他们。”莫俊生笑笑,露出整齐的白牙,“逼迫人的事情我再怎么不济都不会去做。”
  陈浩与女伴面面相觑,不知所以地笑笑。
  “本来爱嘛,就是要享受的,强上强要算什么玩意。”莫俊生喝口酒,垂眸,自言自语似的。
  陈浩干笑了两声,心里却思忖着方有惟的事情幕后的真相。
  静默了许久,女伴随手翻看沙发边上的音乐期刊。
  这家粤式产餐厅供应国内外各种领域的书刊杂志。
  “这架钢琴真是漂亮。”女伴看着音乐期刊上赏心悦目的乐器。
  陈浩也凑头过去欣赏。
  这期杂志有介绍琴童的版块。
  “这些孩子真是厉害。”女伴感叹,“小小年纪就可以有这样的成绩,看,这样小的手居然可以弹出贝多芬的乐章。”
  “现在的家长望子成龙,都愿意花钱栽培。”陈浩笑笑。
  “阿浩,你看,这些琴童的照片,他们穿着西服,打着领结,挺有意思的。”女伴饶有兴味地看着。
  “这张照片好像有点,面熟。”陈浩眯着眼打量着杂志左下角一张有些模糊的照片,照片上有个正在弹琴的男孩,一脸认真。
  照片下有行字,当年的天才琴童在大赛中演奏莫扎特奏鸣曲。
  “哦,我想起来了。”陈浩笑笑,“十多年前,我去N城看过一场全国钢琴大赛,有一组的一个琴童给我印象深刻,可能十岁多一点吧,已经可以很流畅地弹奏莫扎特了。
  ”
  莫俊生只是静静地听。
  “是吗?”女伴问。
  陈浩点头:“当时他拿了第三名,有个评委说不公平,按他的水平足以夺冠,但有什么办法,那样的比赛也得有关系网,谁塞的钱多谁的名次靠前。”
  “真的假的?”女伴问。
  “我像是说假话吗?”陈浩笑笑,“那个孩子很有灵气,现场发挥很稳。”
  莫俊生喝口咖啡,心不在焉地看看窗外。
  “俊生,你也看看,就是这个孩子。”陈浩将杂志递给莫俊生。
  莫俊生淡淡一瞟后将杂志放在餐桌上,慢慢夹着点心吃,片刻后想起什么似的,又回头看那张小照片。
  一个短发的男孩,皮肤偏黑,肩膀瘦削,眼睛黑白分明,还有那从容淡漠的表情,明显不符合那个幼小的年龄。
  “这个孩子后来呢?怎么样了?”莫俊生急着问。
  “后来嘛。”陈浩翘起二郎腿,悠哉哉的样子,“后来没在其他比赛中见过他。”
  “那么有天分,为什么消迹了?”女伴好奇。
  “这个我也不清楚,但钢琴属于高雅昂贵的艺术,没有钱怎么玩得起,那男孩,记得没错的话,家境并不优渥。”陈浩摊摊手,一脸无奈。
  “可惜了,这样好的苗子,不知现在怎么样了。”女伴嘀咕。
  莫俊生心里黯然,他们绝不知道那样一双清瘦优雅的手现在早已染上了生活的油烟味,粗糙,黑瘦。

  chapter16

  傍晚,面包房的客人依稀,却依旧充盈着一抹柔和的金色,紫时换下工作服,背着包推门而出。
  莫俊生那辆银黑色的车就停在外面,朝他按喇叭。
  紫时走过去,俯身:“有什么事吗?”
  莫俊生笑笑,拿起身边的一本杂志递给他,随意地指指上面的照片:“这个是你吗?琴童?”
  紫时默默盯着照片看了一会,随即笑笑:“也许是,也许不是,我也不记得了。”
  “不可能吧,你连自己都不认得?”莫俊生笑笑。
  紫时将杂志还给他:“你有什么事吗?”
  莫俊生用食指摩挲嘴唇,直直看着他,目光里有隐隐的笑。
  “没事的话,我要回去了。”紫时笑笑,转身离去。
  莫俊生立刻下车,大步走上去,拉过紫时的手臂:“我们交给朋友不可以吗?”
  紫时看着自己被莫俊生抓着的手臂。
  莫俊生感到了自己的失态,立刻放开手,清清嗓子:“只是交个朋友。”
  “为什么呢?”紫时问。
  “什么为什么?”莫俊生笑笑,“难道我不配吗?”
  “朋友有很多种,我只需要那种高山流水,惺惺相惜的知己,得之我幸,不得我憾。”紫时笑笑,“仅此而已。”
  莫俊生楞住,他明了自己被拒绝了,紫时对朋友的态度是宁缺毋滥,况且自己还做过伤害他的事。
  “再见。”紫时转身拖出自行车离去。
  莫俊生留在原地,他不知自己是怎么了,自己的朋友遍布五湖四海,商人,政客,雅士,文人,但几乎都是相交浅淡的,彼此可以敷衍的风雨不透,但真正的知音却是几乎没有。
  想到刚才紫时说的对朋友的定义,莫俊生顿感惶然,自己做生意这么多年,一直戴着假面具应酬斡旋,步步为营,小心谨慎,看似花团锦簇,实则不然。
  想着,莫俊生苦笑。自己已经是要什么有什么,生活惬意自如,何必徒添烦恼呢?
  回到车上,又淡淡瞟了眼杂志左下角那张琴童的照片,莫俊生若有所思,缓缓合上杂志,开着车走了。
  还有一个人站在面包房门口,脸上满是失意,他就是罗嘉宁,本以为莫俊生是来找自己的,没料到居然看到自己还一心依恋的莫大哥莫名其妙地和紫时在路口拉拉扯扯,当下心里空落落的。
  紫时骑车到了巷子口,天上的月色淡薄,他又是背着光,更是像处在一团黑影中,周围有些狗吠声,应该是附近的流浪狗,慢慢地,黑影越来越大。
  紫时谨慎迅速地抬头,果然是三四个面色狰狞的人正逼近自己。
  带头的就是方有惟。
  “呵呵,小崽子,你倒过得挺舒服的。”方有惟一脸戾气,完全没有了以前那份看似潇洒自得的模样,两目光阴鸷,只剩怨毒。
  紫时不语,静静地看面前的这些打手模样的人,粗皮,横肉,纹身,个个凶神恶煞,其中一个就是上次几欲对自己施暴的大龙。
  下一秒,紫时就被两个打手按在地上,双膝着地,不得动弹。
  方有惟慢慢走近,抬起腿,用皮鞋尖顶起紫时的下巴,玩味地笑笑。
  紫时也对视着他,两眼镇定,他知道该来的总是要来,有些劫数是逃不过的。
  方有惟阴笑两声,露出一排兽样森白的牙齿,迅猛地甩了紫时两个耳光,紫时倒在地上,脸上渗出血珠子。
  方有惟得意地把玩着手指上带刺的钢制戒指,这是专门用来教训人的小武器,随即又掏出口袋了轻柔的丝帕慢慢擦拭。
  几个打手面无表情。
  “老大,还是让我来结束这崽子,别脏了你的手。”大龙立刻邀功般笑笑。
  “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指手画脚?”方有惟眼神嗜血,声音极细极轻,“拿来。”
  大龙立刻递上一把寒光毕露的尖刀,足足十寸长。
  方有惟掂量着手里的刀子,又将刀尖探到口中舔舔,声音像是从黑洞里传来。
  “让我送你下地狱。”
  紫时睁开眼,只见那把刀雪亮铮铮,在惨淡的月色下发出狰狞的颜色,喉头涌上血的腥味。
  这一刀下来,自己肯定身首异处,没想到自己在经历种种后还是逃不过横死街头的噩运,紫时的脑海里闪过一张张面孔,那些在自己生命中掠过的人,最终一个也没停留。
  紫时闭上眼睛。
  绝望却也决然地接受生命的终结。
  突闻一声砰击,划过静谧的夜,惨淡的月,声音逼人。
  方有惟反射性地转头,半眯着眼,巡视声音的来源。
  “老大,好像是枪声。”大龙长期厮混道上,耳朵灵敏。
  “枪?”方有惟不可置信。
  “这一带怎么会有枪?是什么人?”大龙的神经立刻紧张起来,目如鹰隼,左右巡视。
  方有惟也心神不宁起来,持刀的手微微颤抖。
  正疑惑着,车声逼近,一辆加长型的黑车迅驰而来,方有惟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
  “老大。”大龙猛扑上去,将方有惟压倒一边。
  车子唰地擦着大龙的皮肉而过,大龙发出兽吼般的凄惨叫声。
  然后又是一切静谧,车子停了下来,车身上微带血迹,惨淡的月光直照着那条鲜活的腿,血淋淋地躺在车身后面。
  “我的腿!”大龙疯狂地嘶吼。
  几个小打手作鸟兽散。
  方有惟已是面色惨白,神志迷离,立刻甩开身上的大龙,跌跌撞撞地仓皇而逃,未料自己早已魂飞魄散,居然朝那辆黑车停靠的方向冲去,直到看见车后座的一个魁梧笔挺的男人。
  男人眸子深沉,对着方有惟淡淡地笑。
  “啊!”方有惟如见魔刹,立刻拔腿向反方向而去,没跑几步,脚一软又被磕碰在地上,额头上全是冷汗,内心恐惧至极,奋力起身,狂冲出巷子。
  紫时倒吸一口气,面上也全是湿漉漉的,他慢慢起身,用袖子擦擦脸上的汗水。
  简直像一场电影一般,充满了枪杀,射击,厮打后,一切又静默,屏幕上又流动着黑白二色。
  只有那只血肉模糊的断肢留在原地,证明刚才的一切都是真的。
  黑色车门被打开,走下两三个西服笔挺,戴着墨镜的打手,站在车子前后左右四角,俨然戒备森严。
  紫时默默地看着他们,一言不发。
  过了许久,车子上的男人才缓缓下车,他一身黑色西服,很高很魁梧,虎体熊腰,走下的每一步都沉沉实实,脸上却带着非常柔和的笑。
  紫时睁大眼睛,又是倒吸一口气,自己的确想过数次与他重逢的情景,但真的到了这一刻,却还是莫名地有些惶恐。
  “你没事吧。”男人伸出手摸摸紫时的脸。
  紫时立刻撇头过去。
  男人笑笑,笑起来眼角的细纹展开,倒是一副慈爱,祥和的样子。
  “是我不好,让你受怕了。”男人从西服口袋里拿出方巾替紫时擦擦嘴角残留的血迹。
  “行了,不必了。”紫时又撇开头,自己伸舌舔舔嘴角。
  男人收回手,笑笑:“你放心,以后绝不会再让你陷入这样的境地。”
  紫时不语,眼神淡漠。
  男人向身边的几个打手使了使眼色,两个面色冷漠的大手立刻将地上奄奄一息的大龙抬起,放进车子后座。
  “等会就把他扔到江里去,替你出出气。”男人笑笑。
  “倒是符合你一贯的行径。”紫时讥讽道。
  男人微笑,语气温和:“多年不见,怎么还是那么倔。”
  紫时不语,俯身扶起倒地的自行车,身体有些僵直,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男人留在原地,笑着看他,目光里有说不出的情绪。
  一个打手模样的人贴近男人耳语了几句,男人微微点头,转身回到车子里,车子又是迅速地驰骋而去。
  惨淡的月色中带着一点猩红,周围除了狗吠声,一切都恢复了静谧。
  像是没有发生任何事。

  chapter17

  紫时僵直着身子打开门,进了屋子,拿起桌子上的凉水一饮而尽,慢慢平息自己紧张的情绪。
  就在刚才,他以为自己的生命将终结于此,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幼小的自己坐在庞大的钢琴前,一指一指地弹着,母亲陪在自己的身边,和自己一起吟唱《雪绒花》。
  原来人在面对生命消迹的恐惧时脑子里浮现的是最幸福的画面。
  紫时垂眸,那些往事已经离自己很远了,飘飘忽忽,碎片的一地。
  隔天早晨,紫时还是和往常一样来到面包房工作。
  “紫时。”罗嘉宁开口,“昨晚莫大哥来找你?”
  紫时一楞,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的确,昨夜发生了太多事情,以至于他现在还有些混乱。
  “他找你什么事?”罗嘉宁认真地问。
  紫时摇摇头:“没什么事。”
  罗嘉宁抿嘴,心想紫时一定是有什么事情隐瞒着自己。
  紫时面无表情,只是着手将新出炉的一盒牛角面包一个一个工整地放好。
  正工作着,一个西服笔挺的男人笑眯眯地进来,手里捧着一打黑色玫瑰,那种黑,妖媚旖旎。
  罗嘉宁惊得睁大了眼睛。
  “这是冯先生送你的。”男人礼貌地将花束递给紫时。
  紫时正俯身整理着面包,抬抬眼皮,淡淡地说:“我不喜欢玫瑰。”
  男人依旧笑眯眯地捧着玫瑰花。
  “紫时。”罗嘉宁惊叹,“好漂亮的玫瑰。”
  “这位朋友好眼光,这是荷兰空运过来的黑色玫瑰,市场上买不到。”男人笑眯眯。
  罗嘉宁惊讶地说不出话来,疑惑地看着迟迟不肯收花的紫时。
  “这是冯先生特地为你挑选的。”男人轻轻地用鼻尖嗅嗅黑玫瑰,“名字叫做臂弯里的情人。”
  紫时闻言,微微蹙眉。
  “你们送错人了。”
  “是吗?”男人笑笑,转头看罗嘉宁,“能麻烦你将它插在花瓶里吗?”
  罗嘉宁点点头,惊喜地捧过花束,小心翼翼地左看右看。
  男人微微躬身后离去。
  紫时看着门外的那辆车消失在视野外,他是知道这个男人的,男人的名字叫肖豫,一直在冯裕庭手下做事。
  “紫时,这是谁送你的?好漂亮。”罗嘉宁赞叹,“一定很贵……”
  “你喜欢的话可以拿去。”紫时说。
  “真的吗?”罗嘉宁笑得像个孩子,简直不敢相信,至从方有惟的事后他对紫时一直是心存歉疚的,当然也有些畏惧,不敢看他清澈了然的眼睛,但幸好紫时几乎没有再提起那件事,这让罗嘉宁放心不少。
  方家小公子受惊生了大病的事很快就传了出去,人人在私底下揣测。
  莫俊生去看他的时候几乎没认出他来,面前的人面如土色,目光呆滞,哪里还是从前那个风流潇洒的方有惟?
  “有惟,你发生了什么事,怎么成了这个模样?”莫俊生开口问。
  方有惟蠕动嘴唇:“那个崽子……
  莫俊生当即明了他说的是紫时。
  “有惟,罗嘉宁的事本来就是你自己搞出来的,不能怪其他人。”
  方有惟冷笑:“没料到我连那崽子都收拾不了,赔了夫人又折兵。”
  莫俊生蹙眉,看着方有惟自言自语的样子。
  “本以为那天可以结束他,没料到……”
  “你说什么?!”莫俊生心一惊,有些不好的猜测,“你去报复了?”
  方有惟放声笑出来:“我去了,我当然不能就此算了!本来一刀下去就成了,但没想到那崽子找人来撑腰,连大龙都死在他们手上。”
  莫俊生上前拎起方有惟的衣服,恶狠狠地说:“方有惟,你太恨了,居然下得了那毒手!”
  “我方有惟睚眦必报,你还不知道吗?”方有惟用同样凶狠的眼睛对视莫俊生。
  莫俊生挥起一拳在方有惟脸上。
  方有惟倒在床上,披散着头发,两眼阴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没想到我方有惟连个崽子都收拾不了,你们都排着队帮他。”
  莫俊生不语。
  “怎么?”方有惟一脸戾气,用手撩撩垂挂下来的头发,“你不会是看上他了吧。”
  莫俊生一愣,说不出话来。
  方有惟只是在一边阴阳怪气地笑。
  “有惟,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莫俊生缓缓开口。
  “我?”方有惟笑笑,“你了解我?你这个从小被宠惯了的公子哥会了解我?”
  “不管怎么样,我们都是朋友一场。”莫俊生说。
  “朋友?莫俊生,我实话告诉你,我从来都没当你是朋友。”方有惟边说边笑,笑得有些癫狂,“你是谁?天之骄子,做什么都成功,我不过是个父亲眼中的败家子,方家的耻辱。”
  莫俊生蹙眉,看着面前神志不清的方有惟。
  “从小我就讨厌别人老拿你和我比,旁人眼里,你就是成功的典范,我是失败的渣滓。”方有惟倒在床上,喃喃道。
  莫俊生看着眼前陌生的方有惟,瞬间怀疑自己有没有真正了解过他,诚然,他们两家是世家,双方长辈交情都不错,他们俩也识于微时,但彼此一起也只不过是插科打诨,流连花丛,寻欢作乐,说到底,只不过是貌合神离的酒肉朋友。
  “你好好休息。”莫俊生整整衣服,向外走,没走几步又停下,“以后你再去找紫时的麻烦,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话毕,莫俊生推门出去。
  晚上,莫俊生又去餐厅找紫时,不知为何,自己越来越记挂他,记挂他倔强执意的神情,风轻云淡的眼神,还有从他手下流泻出的优美旋律
  自己对他的情感什么时候变了质?莫俊生心里暗想,当听到方有惟差点就对他下了毒手时,自己的心一下子抽搐了。
  这一刻,听着紫时弹琴,莫俊生的心宽了许多,幸好,他还在,他没有出事,自己还能看到他。
  有些感情总是来得突然,来得莫名,无法解释,对于莫俊生来说,眼前正在弹琴的紫时表情清冷却不失柔和,给他一种赏心悦目的错觉。
  莫俊生终于明白,他对紫时越来越多的好感其实是源于紫时让他找到了自己浮华生活中最真实,最透明的一丝亮光。
  善良,朴实,淡泊,这一切都是莫俊生的生活太缺乏的东西,或许准确的说是莫俊生早已丢失的东西。
  以至于现在像是从众多沙砾中挑拣到了一颗金子。
  照旧等到紫时下班,莫俊生立刻走到他面前。
  “今天让我送你回去吧。”
  紫时浑身疲乏,摇摇头。
  “我是真心想和你交个朋友。”莫俊生神情认真,“也许你不信,其实连我也不信。”
  紫时不语,静静地看他。
  莫俊生也看他,这双黑白分明,澄澈如洗的眸子,这样的眼睛像是婴孩,对这个世界依旧有美好的希冀。
  小时候,每个人都有这样一双眼睛,但后来生活的浮沉,利益的熏灼,渐渐使之蒙上了浑浊的灰色。
  莫俊生从这双眼睛里看见了从前的自己。
  “可以吗?”
  “何必呢,你应该不缺少朋友。”紫时淡淡一笑,神情疲倦,“而我也习惯一个人独来独往,我们的生活根本是不一样的。”
  莫俊生笑笑:“无论怎么样,今天让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紫时摇摇头,随即去拖那辆破旧的自行车。
  莫俊生上前,一把抗起那辆车放到自己车的后箱里,笑笑:“举手之劳。”
  紫时不去争辩,站在原地,有些无奈。
  “来吧,我送你。”莫俊生打开车门。
  紫时垂眸。
  “不信我?”莫俊生笑笑,“我对你真没什么企图,算是我欣赏你的琴技,附庸风雅罢了。”
  “我没什么琴技。”紫时笑笑。
  “还谦虚?十岁不到就可以弹莫扎特的奏鸣曲。”莫俊生笑笑。
  “只是喜欢,然后练习,真的没有技巧。”紫时淡淡地说。
  “算我不懂,你先上车,然后再教我好不好?”莫俊生笑笑,“我也一直也重拾兴趣,有空没空弹两曲好在旁人面前露露手,没有技巧是再好不过,我在音乐方面天很低。”
  紫时想了想,慢慢上了莫俊生的车。
  莫俊生也进入车子,探过身子为紫时系安全带。
  “我自己来。”紫时侧过身子,慢慢扣好安全带。
  莫俊生笑笑。
  夜风徐徐,车子悠悠地开。
  “你很小就开始学琴的吗?”莫俊生转头问。
  紫时正探头在窗外,迎着风,闭着眼,点点头。
  莫俊生有些尴尬,咳了一声,不再多问

  chapter18

  莫俊生的公司将在今年对外拓展,实施强强联合的商业模式。
  今日,在星辰饭店有个饭局,不少本地巨头,外阜大鳄都汇合在此,举着高脚杯,觥筹交错,谈笑风生,彼此探讨互促互赢的生意模式。
  莫俊生带着马亨也参加了这个饭局。
  “其实我是不喜欢这样的场合。”莫俊生笑得有些无奈,“外国佬太多,我讨厌看他们夸张的热情和草莓大的红鼻子。”
  马哼淡淡地笑,稳步跟在莫俊生后面。
  莫俊生的位置被安排在最里面一桌,到的时候已有些熟识的朋友坐在圆桌前笑着彼此应酬,他立刻打起精神,微笑过去打招呼。
  落座后,音乐四起,几个金发碧眼的俄罗斯人上台表演魔术,娴熟的手法让大家微微点头赞许。
  莫俊生低着头,把玩着腕上的手表,只觉得兴味索然。
  一个魔术结束,大厅里的灯光暗了下来,郁郁森森,彼此只能看见彼此的眼睛。
  渐渐地,听到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莫俊生抬抬眼皮,看见一个高大魁梧的人在自己对面落座,立刻有男侍员递上芳香的手巾。
  黑暗中,莫俊生只能是看到男人的一双眸子,很深很深,像潭渊,稍稍低头,往下看,可以摸索到男人隐隐的微笑。
  男人笑着接过手巾,礼貌地向男侍员笑笑,然后非常自然地持着手巾擦拭自己的前额,没有一点拘束感。
  莫俊生慢慢打量对面的男人,他直觉这个男人不是一般的人物。
  灯光一亮,几个高挑的俄罗斯兔女郎快步上台,拿着道具,开始新的节目。
  莫俊生这才看到对面的那个男人,很短的黑发,两鬓有些风霜,整个五官很柔和,笑时露出森白的牙齿。
  “冯先生,居然在这里看到你!”周边的几人立刻起身,笑脸盈盈,笑得激动又有些局促。
  冯裕庭只是微微笑笑,用筷子夹起面前一只滑熘鲍鱼球。
  “冯某路过贵宝地,闻到菜香就进来了。”
  “冯先生真会说笑。”周围几人依旧笑脸盈盈。
  原来他就是冯裕庭。莫俊生心里暗暗地想,没想到他比自己想象中的年轻许多。
  “冯先生以后会在这里拓展生意吗?”一个男人立刻凑上去问,一脸恭敬。
  “会啊,现在N城发展很好,与国内外相通的渠道众多,港口外贸吞吐量逐渐上升,成为聚宝地只是时间的问题。”冯裕庭拿起手巾擦擦嘴角的油渍,“有捡金元宝的机会,怎么能错过。”
  众人点头,又逢迎吹捧几句。
  莫俊生静静地看着冯裕庭的吃相,他的手很宽很厚,上面还有几个茧子,动作迅速沉稳,连夹菜的力道都很大。
  “冯先生,我敬你一杯。”有人敬酒。
  “今日不沾酒。”冯裕庭笑笑,转头向男侍员示意,“给我碗饭。”
  男侍员立刻端上一盛着蓬松米饭的镀金白碗。
  冯裕庭一掌扣碗,一手夹筷,大口大口吃起来,不顾周围人有些尴尬的目光。
  “还是米饭好吃,要是有红烧肉就更好,我可以一连吃上个三大碗。”冯裕庭笑笑。
  “红烧肉好吃,我也挺喜欢。”立刻有人附和。
  “比起苏氏东坡肉,我还是比较喜欢吃毛氏东坡肉,味更浓郁,吃得就是豪情二字。”冯裕庭笑得爽朗。
  莫俊生心里思忖,这个冯裕庭和自己想象的很有落差,他看上去少一点文化人的儒雅,多一点武士的豪迈。
  “那是,冯先生和我们伟大的毛主席可是一乡人。”一个穿得雍容的女伴声音娇媚。
  冯裕庭但笑不语。
  莫俊生突然想起以前长辈们说起过这个冯裕庭生于穷乡僻壤,出身甚微,常有人在背后奚落他满身的草莽气息。
  冯裕庭将碗里的米饭全部吃完,擦擦嘴角笑笑:“冯某吃相粗鄙,各位不介意吧。”
  众人立刻笑着摇头,又有女客上前搭讪。
  “冯先生,这是苗露,仰慕您好久了。”有人介绍。
  “冯先生,我一直很欣赏您,您是我学习的榜样,可以和您交给朋友吗?”苗露一脸羞怯。
  “冯先生,苗小姐可漂亮了。”周围有人起哄。
  冯裕庭笑着看她:“苗小姐的确漂亮,人也苗条。”
  “是啊,苗小姐以前是学芭蕾的。”周围人继续打趣,“跳的是天鹅舞的主角。”
  冯裕庭笑笑。
  酒过三巡,苗露喝得有些醉了,一个劲地朝冯裕庭抛媚眼,失态得有些尴尬。
  莫俊生只是慢慢呷着酒,至从冯裕庭进来后,只有他没有凑上去逢迎,连照面都没打一个。
  “我们也去敬杯酒吧。”马亨贴近莫俊生耳语。
  莫俊生笑笑,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马亨得到了默许,举着酒杯走到冯裕庭身边,莫俊生坐在原位静静地看,果不其然,下一秒,冯裕庭的眼神就移了过来,落在他身上。
  两人相视一笑。
  终于结束了饭局,客人鱼贯而出。
  冯裕庭走在前面,其他人默契地尾随在后。
  突然,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叫花子冲了过来,被拥挤的人群一碰,磕在地上,怀里揣着的破碗滚到地上,里面一些污秽的钱币散乱一地。
  “走!走!”饭店门口的男迎宾立刻蹙眉喊道。
  小叫花子一脸慌张,急急地捡散落在地上的钱币。
  其中一块硬币掉落在冯裕庭的皮鞋边。
  “还不快走开!”男迎宾犀利的声音。
  “等等。”冯裕庭俯身,扶起那男孩,“别捡了,太脏了。”
  男孩一脸慌张。
  冯裕庭从西服口袋里掏出两张红色纸币递到他手里:“拿这个,这个干净。”
  男孩受宠若惊,立刻跪下来向恩主磕头,却立刻被冯裕庭拉起。
  “男儿膝下有黄金,别随便给人磕头。”
  男孩怔住,一脸不知所以。
  周围的人又附和地感叹这个孩子命苦。
  “哟,看你多脏啊,姐姐帮你擦擦。”苗露立刻从腕上滑落的小包里拿出纸巾,故作疼惜地为男孩擦脸。
  众人一看,也纷纷掏钱塞在男孩手里。
  男人脸上是抑不住的狂喜,刷得流下眼泪。
  直到冯裕庭上了车,众人才窸窸窣窣地讨论开来。
  “他怎么没带苗露回去?”“嘘,你不知道吗?女人不对他胃口,他喜欢玩男人。”
  一阵阵嬉笑传入莫俊生的耳朵里。
  “莫先生,我们走吧。”马亨提醒,“天色也不早了。”
  “这个冯裕庭,大家似乎都很畏惧他。”莫俊生喃喃自语。
  马亨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不过听别人说他性格古怪,很难琢磨,脾气也不好。”
  “是吗?”莫俊生抬头看看夜空,突然觉得很累,这样的场合,你来我往,每人都戴着假面具,长袖善舞,左右逢源,实则个个都像马戏团的小丑。
  当然,自己也是其中一个小丑。莫俊生苦笑,脑子里不自觉地想到另一张朴实无华的面孔。
  “你先回去吧。”莫俊生吩咐,“我去个地方。”
  马亨点点头。
  莫俊生将车子开到紫时工作的西餐厅门外,慢慢点上一支烟,自己也不知道在等什么,直到紫时背着大包出来,莫俊生心里一喜,这才明白自己等的原来就是他。
  这一次,紫时先看见了他的车,在远处微微点头便去拖自己那辆破自行车。
  莫俊生当下心里有些失落,但没有按喇叭,没有叫住他。
  紫时骑上车,缓缓离去。
  莫俊生看着他瘦弱的背影,一时怅然若失。
  回到家,莫俊生感到全身疲惫,母亲告诉他未来的亲家母即初苒的母亲今日来过,言语中隐隐透露出一些不满,原因不外乎是莫俊生近日来又冷落了初苒。
  “俊生,女人是要哄的,快给初苒打给电话。”母亲叮嘱。
  “知道了。”莫俊生松开领带,一脸疲倦。
  “初苒也是独生女,一直被家里宠惯了的,你好歹要上点心。”母亲蹙眉。
  莫俊生只是应着,没说什么。
  隔天,莫俊生在母亲的催促下,拎了些礼品去看初苒,一进门就看见初苒母亲淡漠的笑,当下碰了个钉子。
  “哦,世侄,多日未见啊。”高延之爽朗的笑声从客厅传来,“怎么?来看初苒?”
  莫俊生点点头。
  正说着,初苒从楼梯上跑下来。
  “莫大哥!”
  “小心,别摔着。”高延之打趣,“年轻人总是你侬我侬的,哈哈。”
  初苒撅起嘴,有些顽皮地朝舅舅笑笑,随即紧紧抱着莫俊生。
  高延之笑得更欢了。
  “抱歉,最近很忙,没有来看你。”莫俊生说。
  “男人再忙都不能冷落自己的女人的。”高延之笑笑,“来来,我们到小花园去坐坐。”

  chapter19

  三人来到后花园,菲佣早已准备好下午茶,三层的瓷盘上有传统的英式点心,三明治,松饼,水果塔,配合大吉岭茶,享受这惬意的午后。
  高延之照例谈着自己的生意经。
  “高伯伯,我昨天碰到冯裕庭了。”莫俊生呷口茶淡淡地说。
  “哦,是吗?”高延之面露不屑,“他来N城了?”
  莫俊生点点头:“照样是众星捧月,抢人眼球。”
  “那是大家表面恭维他的,他的为人我还不清楚吗?自私自利,阴郁无常。”高延之说着拿着小刀切下一培根卷。
  “高伯伯,你以前也说过他,你好像真的不喜欢他。”莫俊生有些疑惑。
  “我和他的确做过几年生意,不过只是各取所需,对他有芥蒂委实是因为看不惯他的为人。”高延之哼了一声。
  “他到底做了什么,让高伯伯如此愤慨?”莫俊生笑笑。
  “他本来只是个农村来的学生,在大学里半工半读,为了利益攀上夏海堂的女儿,想尽一切手段占据了夏家的公司,还逼疯了老婆。”高延之说得面无表情。
  看来又是一段勾心斗角,如蚁附膻的老戏码。莫俊生暗想。
  “不仅如此,他还是这个。”高延之竖起兰花指,“爱玩男人。”
  莫俊生喝着茶,垂眸。
  “几年前他包养了一个很年轻的男孩子,后来弄得家迫人忙,儿子都没了。”高延之摇摇头。
  “怎么会那样?”莫俊生向来不爱闻他家私事,但这一次却本能地好奇。
  “具体的旁人都不清楚,但人在做,天在看,他会有报应的。”高延之笑笑,“这些年来,他的生意一直是浑浊不清的,和三教九流都有牵扯,已竖敌不少,背后扬言要搞死他的人越来越多。”
  莫俊生看着高延之有些畅快的表情,心里明了高延之这样清高的人对冯裕庭的不满其实更多的是单纯的嫉恨。
  正说着,初苒捧着新出炉的松饼,袅袅婷婷地走来。
  “高伯伯,莫大哥,这是我做的,尝尝看。”
  高延之笑着打趣:“世侄,今天沾了你的光,居然可以吃到初苒做的东西,要知道平时她是连杯茶都没给我泡过。”
  初苒立刻撅起嘴,小脸蛋红彤彤的。
  莫俊生轻轻咬着松饼,但笑不语。
  夜晚,莫俊生开车回家,夜风习习,星光点点,街上涌满了人,因为今天是本城放烟花的日子。
  莫俊生只好将车子往小路开,无奈却还是塞在一个小红灯处,他有些不耐烦地按按喇叭,转头随意看看窗外的夜色。
  不料又看到那个熟识的身影,正蹲在一家小店铺前喂一只流浪猫吃东西,那猫很小,又畏惧生人,一个劲地躲避,紫时耐心地将食物一片片掰开丢在它周边。
  莫俊生静静地看,错觉似的他看见紫时在笑,对,他在笑,对一只流浪猫笑,那笑容隐隐地舒展,完全没有他对人笑时的浅淡。
  莫俊生心下一急,按着喇叭叫他。
  紫时回过头上,夜风吹在他脸上,他的笑容还没来得及褪去便看见了莫俊生。
  莫俊生一愣,那是他从未看到过的笑容,孩童般的,嘴角的弧度像天上的小月亮。
  不可否认,他的笑还是有些美丽的。莫俊生心里莫名一动,和初见罗嘉宁时的心动不同,这一秒的心动多了许多暖意,慢慢浸渍他的心。
  世间果真有那么奇妙的事吗?心动原来真是一刹那的,一样朴实平凡的东西在一瞬间却可以让你捕捉到他的美好。
  原来美的界限真的很广。
  莫俊生甚至想到摄影中对美的定义。
  紫时回过头看见莫俊生,微微一愣,随即换上了有些敷衍的笑容。
  莫俊生当下失望,却还是向他招手。
  紫时笑着摇摇头,莫俊生还是向他招手。
  红灯转绿灯,后面的车子一个劲地按喇叭,有人咒骂起来,但莫俊生像个无赖似的只是向紫时招手。
  紫时看了看后面拥挤的车辆,有些无奈地走过去上了车。
  莫俊生拙劣的小伎俩得逞,只是得意地笑。
  紫时打开包里的矿泉水,慢慢喝了一口,垂眸:“到下一个路口,你放我下去就好。”
  莫俊生笑笑,不说话,车子启动,缓缓而去。
  显然早已过了好几个路口,莫俊生的车依旧没停下。
  “我要下车。”紫时抗议。
  “不如去看烟火。”莫俊生很自然地说,“都快到江边了。”
  紫时一楞,笑得有些不自然:“我是不是听错了。”
  “我说我们去看烟花。”莫俊生凑身过来,整张脸上全是神采。
  紫时蹙眉,现在跳车也来不及了。
  车子来到了江边。
  天空上大朵大朵绚丽多彩的烟花由小到大,层层舒卷,像一只只大的蟹菊,美得张扬,红如玛瑙,黄如粟米,绿如翡翠,蓝如大海,各种颜色,流光散绮,直至天际。
  “还挺漂亮的。”莫俊生赞叹,转头看看身边的紫时,他正抬头认真地看,面色落寞。
  江面上也流光四溢,熠熠生辉。
  最后一束在天空散开后,悄然无声。
  “终是要结束的。”紫时抬头看着乌黑的天空。
  “怎么那么伤感?”莫俊生问。
  “一定岁数后,人总是对景伤情。”紫时淡淡地说,
  “你才多大,别搞得像经历很多似的。”莫俊生笑笑。
  “也对。”紫时垂眸,“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这句话说得无一点乐观激昂,反倒是自言自语似的,紫时的面色黯然。
  莫俊生看得心里莫名一紧,不由地伸手摸摸紫时的头:“好好地来看烟花,怎么哀怨起来。”
  紫时回过神来,立刻避开莫俊生的手。
  莫俊生笑笑:“别对我戒备那么大,我又不会伤害你。”
  紫时不语,随即又恢复了有些警惕的神情。
  “你对我误会挺大的。”莫俊生解释,“我承认我的确做了些不光彩的事,要不我和你道歉。”
  紫时还来不及说话,又被莫俊生抢占先机。
  “道了歉你以后可不能对我这样表情了。”莫俊生笑笑,“我受的待遇比路边的流浪猫还差。”
  话毕,莫俊生微微躬身,说了句对不起。
  “算了,以前的事不提了。”紫时摆摆手,“其实那些也没对我造成什么伤害。”
  “那我们是朋友了吗?”莫俊生问。
  紫时不语,转身走回车子。
  “不早了,回去吧。”
  莫俊生快步上前拦住他,笑得有些无赖:“如果说这一刻我对你有点好感,你信吗?”
  “别开玩笑了。”紫时正色道。
  “算了,我自己都不太相信”莫俊生懒懒地看着星空。
  “快些回去吧。”紫时催促。
  莫俊生又笑笑,立刻打开车门,请他进去。
  紫时叹了口气,颇有些无奈。
  莫俊生觉得今晚的自己尤其兴奋,一路上又是天南地北地说着,试着勾起紫时的话引子,但无论自己怎么热情高涨,紫时总是淡淡的表情。
  莫俊生心里挫败,却还是不放弃。
  “你什么时候学琴的?”
  “很早,具体什么时候忘记了。”
  “你后来为什么不参加比赛了?”
  “没钱也没时间。”紫时仰着头,“钢琴是富家公子哥的玩意。”
  “那现在还弹得那么好?”
  “只是兴趣使然,平时常常练习。”
  “我喜欢听你弹的《水妖》,特媚的感觉。”莫俊生笑得露齿。
  紫时靠在椅背上,微微闭眼:“还行吧。”
  “你喜欢什么音乐家?”
  ……
  莫俊生转头一看,紫时已经闭上眼睛,头微微朝向一侧睡了过去。
  车子开到了紫时家门口。
  莫俊生偷偷地看紫时的手指,他的手掌偏小,手指却很细,圆钝的指甲,微黑的皮肤,怎么看也不像是可以弹出那么优美旋律的曲子。
  紫时仍闭着眼。
  莫俊生凑过头去,刚刚到紫时的耳畔,紫时猛地睁眼,转头看他。
  “到了?”
  “到了。”
  “谢谢,天色太晚,就不请你上去坐了。”紫时推开门下了车。
  莫俊生点点头。
  “当心开车。”紫时转身走进去。
  莫俊生心下一喜,明知这句叮嘱没有其他任何意义,只是紫时惯有的优良礼仪,但依旧有种喜悦在心里蔓延开。
  回家的路上,莫俊生开足马力,车子一路驰骋,夜风疯狂地打在脸上,他有种说不出的酣畅淋漓。
  他说不出自己对这样一个平凡的男孩是什么感觉,但刚才看烟花的那一刻,看见天空金灿灿的光打在这个男孩脸上,有种怦然心动的感觉。

  chapter20

  紫时最近又有些小麻烦,西餐厅新招了一个年轻的名叫楚子辉的钢琴师,音乐名校毕业,有技傍身,为人很是清傲,打在紫时身上的目光总是不屑的。
  先是一些小摩擦,后是公然的挑衅,楚子辉要抢紫时那个黄金时段的演奏时间,经理有些左右为难。
  楚子辉自然是不服气,提出要求和紫时比琴技,颇有商业头脑的经理索性推出了“音乐之夜”的主题,让两人各弹一曲,由客人评比出自己喜欢的琴手。
  当夜,来西餐厅用餐的人不多,楚子辉先弹奏了一曲柴可夫斯基的小夜曲,琴法娴熟,优雅动人,曲毕,零落的掌声响起,楚子辉更是得意一笑。
  紫时弹奏的仍是《水妖》,这次他弹得漫不经心,不似平常淡漠的表情,今天的他嘴角还挂着闲适的笑,像是笑看一场滑稽戏。
  两人弹罢,客人举牌选出自己喜欢的琴手。
  楚子辉笑容隐隐,在他看来紫时只不过是个业余玩钢琴的,玩得再好也不及他这个名校毕业,受过正统训练的高材生。
  客人对这一比赛性质的主题很是新鲜,欢喜地选着自己喜欢的曲子。
  两人得到的牌子差不多,楚子辉显得有些紧张,笑得越来越局促。
  最后一个西服笔挺的男人上台,紫时一眼就认出了他,正是肖豫,心里隐隐不安。
  肖豫没有拿牌,反是持着一支黑玫瑰稳步走来,将之插在紫时的衣服口袋里。
  “冯老板来了。”肖豫凑近紫时耳语。
  紫时反射性地巡视一下,果然,角落里一个高大的人沉稳地坐在那里对着自己笑。
  正是冯裕庭。
  紫时立刻垂眸,不去看他。
  结果是紫时得到的牌子较多,楚子辉一脸嫉恨,握紧拳头满是不甘。
  紫时淡淡地笑:“承让。”
  楚子辉更是咬牙切齿。
  出了西餐厅,冯裕庭的车就停在门外。
  紫时像是没看到一样,绕开车而走。
  “冯老板在等你。”肖豫立刻上前伸臂阻拦,“请上车。”
  “我要回家,劳驾让让。”紫时一脸淡漠。
  “冯老板抽空来一趟不容易。”肖豫仍是笑,笑中却带着微微的警示。
  紫时一动不动。
  两人对峙了会,冯裕庭慢慢下车,走到紫时面前。
  “肖豫,你先下去。”
  肖豫立刻躬身后退步。
  “你的琴弹得越来越好听。”冯裕庭笑着对紫时说,“何必要在这里打工,我看着真心疼。”
  “和你没关系吧。”紫时说。
  “没关系?”冯裕庭故作琢磨,随即又笑,“怎么那样生分?我们的关系你最清楚。”
  “是吗?不好意思,我都忘了。”紫时说。
  “忘了?没关系,我会让你想起来的。”冯裕庭俯身凑向紫时。
  “你做什么?”紫时立刻撇过头,冷冰冰地说。
  “好好看看你不行吗?”冯裕庭说,“我想你得紧,特别是晚上。”
  “是吗?”紫时笑笑,“可是,我一点也不想你。”
  “嘴真倔。”冯裕庭笑笑。
  紫时不理他,转身而走,下一秒却被冯裕庭攥住手腕,力气之大,让紫时微微蹙眉。
  “放开我。”
  “怎么那么瘦了?”冯裕庭看看紫时的手腕,“看得有些心疼。”
  “放开我。”紫时又说。
  冯裕庭笑得露出森白的牙齿。
  “这次,说什么我都不放。”
  “真是有病。”紫时冷笑。
  “回到我身边来。”冯裕庭用淡淡的命令口气说,“让我好好照顾你,不要再过苦日子。”
  “不可能了。”紫时立刻拒绝。
  冯裕庭一听紫时断然的拒绝,微微垂眸,灯光下他蛾子般的睫毛轻轻扑动,像是思索着什么。
  “以前算是我不对,以后尽量补偿你。”
  “不用了。”紫时说,“我怪也是怪自己,无知愚昧,和旁人无关。”
  “别说和我没关系。”冯裕庭加重手掌力道,更是紧紧攥住紫时的手腕。
  紫时蹙眉,一声不吭。
  冯裕庭看出他脸上的隐忍,立刻心上作疼,悄然松开了五指,看着他手腕上红色的印迹。
  紫时静静地看着冯裕庭一会,转身就走。
  下一秒,高大魁梧的身子扑上来,紫时被紧紧搂在怀里。
  “你做什么!”紫时喊。
  “我真的想你,想你。”冯裕庭气有些喘,“回到我身边,这次不会让你难过。”
  “放开我!”紫时挣扎。
  冯裕庭从紫时背后按住他扑动的双臂,嘴唇贴着紫时的脖颈吻去,气息紊乱。
  紫时倒吸一口气,只感到灼热湿润的舌头一寸寸移动在自己的皮肤上,瞬间毛骨悚然,连反抗都忘了。
  “看,你还是对我有感觉的。”冯裕庭低低地笑,“这些年,还没男人碰过你吧。”
  紫时不语。
  “你老实得可爱。”冯裕庭边笑边吻紫时。
  紫时僵直着身体,手指微微颤抖。
  冯裕庭感到了他的异样,有些不舍地放开他。
  “怎么胆子这么小了?我记得你以前在那方面是从不羞涩的,有时候还大胆得很。”
  紫时还是不说话。
  冯裕庭掰过紫时的身子,才发现他的眼角有些湿润,那些泪水像不是他流的,木然地淌在脸上。
  “你果然还是对我有感情的。”冯裕庭面露满意。
  紫时凄然一笑。
  “别不承认。”冯裕庭用指腹擦拭紫时的眼泪,又放在嘴里舔舔。
  “就算是吧,你很得意?”紫时笑笑,擦擦泪水,“只不过是想到往事罢了,眼泪是为之流的,不是为你。”
  “往事里也有我。”冯裕庭又凑近紫时,“你逃得掉吗?”
  “是我逃吗?是你不要我了。”紫时淡淡地说,语调平静无波澜。
  冯裕庭一愣。
  “别再来打扰我。”
  紫时说完转身疾走而去,只剩冯裕庭留在原地,若有所思。
  “冯老板,我们回去吧。”肖豫上前,轻轻地说。
  冯裕庭沉默后点点头。
  “他会想明白的,冯老板对他算是够情意了。”肖豫安慰道。
  “那时候还真是我不要他的。”冯裕庭仰头,看着星空,“本以为他不过是一个……没想到是仅有的一个。”
  肖豫听不清冯裕庭的喃喃自语,也只能是保持沉默。
  冯裕庭回到别墅,刚开门,便看到一个男孩正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书。
  听到开门声,男孩猛地转头,两眼惊喜地看着冯裕庭。
  “小灵,你来多久了?”肖豫立刻上前,拍拍男孩的肩膀。
  男孩不语,两只大眼睛只是看着冯裕庭,透着一些委屈。
  冯裕庭脱下西服,坐在沙发上,随手拿起茶几上的凉水喝。
  男孩伸手夺过茶,怔怔的样子:“我给你去泡热的。”
  冯裕庭抬抬眼皮,没言语。
  男孩咬着唇,捧着杯子去泡茶。
  “冯老板,小灵这孩子很任性,我也拿他没办法。”肖豫面露歉意,“但他对你倒是真心的,天天念着。”
  “我知道了。”冯裕庭垂眸,淡淡地说。
  肖豫背过身,轻轻叹了口气,他是非常清楚自己这个亲生弟弟肖灵的,明白他对冯裕庭的爱慕和依恋,虽然自己已经劝诫他好多次不要倾心于冯裕庭,但他仍是不可自拔地沉溺下去。
  肖灵泡好了大枣茶,端给冯裕庭喝。
  “小心烫。”肖灵轻轻地说。
  “看什么书呢?”冯裕庭笑着问。
  “红与黑。”肖灵笑着回答,“我在你书房拿的。”
  “喜欢吗?”
  “嗯。”肖灵点点头,乖巧的样子。
  “今晚留下来?”冯裕庭随意一问。
  肖灵有些羞涩地低头,随即鼓足勇气抬头:“好啊。”
  “小灵,你……”肖豫脱口而出。
  “哥,你先回去吧。”肖灵笑笑,“我在冯大哥这里玩几天,有好多书我都想看呢。”
  肖豫说不出话来。
  夜晚,肖灵为冯裕庭放好热水,等冯裕庭浸身下去后又为他细细按摩。
  “舒服吗?”肖灵问。
  “力道小了点。”冯裕庭闭眼回答。
  肖灵使上了劲,累得额头冒汗。
  临睡前,肖灵又端了碗大枣茶到冯裕庭的卧室。
  “搁着吧。”冯裕庭说。
  肖灵搁下茶,却还是留在原地。
  “快去睡吧。”冯裕庭温和地说,“不早了。”
  肖灵抿着唇,不说话。
  “怎么?难道你要陪我睡?”冯裕庭慢慢地说。
  “他们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肖灵低头自言自语道。
  他们,当然指的是冯裕庭不多不少的漂亮的男性伴侣。
  “你和他们不一样。”冯裕庭柔声道,“小灵,你还小,又单纯,我可不忍心害你。”
  肖灵知道自己又一次被拒绝了,心里失意如漩涡越来越大,拼命抑制住情感,礼貌地说:
  “那……晚安”
  冯裕庭点点头。

  chapter21

  周末,莫俊生和初苒用餐完后开车载她回去,一路是初苒在他耳畔说个不停,莫俊生却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莫大哥。”初苒摇着他的手臂,“你在听吗?”
  莫俊生回过神来,微微点头,他知道初苒说的不外乎是法国香榭丽大街出的新香水或是英伦最流行的风衣。
  初苒有些失望,今天特地将头发费心盘成一个别致的髻,却没得到莫俊生的一句回应。
  “莫大哥。”初苒笑得甜美,“你没觉得我今天……有些改变吗?”
  莫俊生这才细细看她,发现了她头上的发髻,漂亮是漂亮,但心里只是索然无味。
  车子停在十里路口,初苒低垂着头,满是失意,她不是没发现莫俊生对自己的改变,但绝不敢想到令人心灰意冷的那方面去。
  沉默了片刻。
  “莫大哥。”
  莫俊生转头,看见初苒正闭着眼,微微抬起下颏,又长又卷的睫毛盈盈熠熠。
  没有男人不明白这个暗示。
  莫俊生俯身,对着那娇美的唇只觉得迷离,想了想,还是在初苒脸颊上轻轻一点。
  初苒惊讶地睁开眼睛,说不出话来,眼泪慢慢溢出来。
  “怎么了?”莫俊生看着初苒脸上的盈盈泪珠。
  初苒只是落泪。
  车子到了庄家。
  “莫大哥。”初苒鼓起勇气问,“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怎么会呢?初苒那么漂亮,那么可爱。”莫俊生笑着抚摸初苒的柔发。
  “只有喜欢吗?”初苒低垂着头,声音也是低垂的,“你爱我吗?”
  莫俊生一顿,说不出话来。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初苒声音苦涩,“再怎么样都会骗骗我。”
  “初苒,我会努力改善我们之间的关系。”莫俊生叹气。
  初苒只是哭。
  开车回去的时候,莫俊生路过一家琴行,店铺不大,蒙着一层柔和的光,里面有大大小小的三角琴,白色的,褐色的,黑色的,店铺外贴着贝多芬的画像。
  不经意间看到那个人正坐在一架黑色三角琴面前弹奏,顿时欣然。
  紫时两手很随意地摆弄在琴键上,各伸一食指,跳跃式地轻点,有些孩童的模样,弹奏的也是很简单的曲子《雪绒花》。
  “好巧。”
  紫时转过头,看见莫俊生,楞了一下后微微笑笑。
  莫俊生边笑边将修长的手掌按在琴键上,轻轻摩挲。
  “我小时候也学过,但没耐心。”
  紫时笑笑。
  莫俊生挨着紫时坐下。
  “你教我。”
  “弹什么?”紫时问。
  “简单的就成。”
  “那这个也许适合你的水平。”紫时信手弹了曲《雪绒花》
  四只手一起跳跃在长长的琴键上,莫俊生显得有些笨拙。
  “要按以前的水平,这曲子绝不是问题。”莫俊生自辩道,“长年不玩了,生疏了。”
  紫时微笑:垂眸看看莫俊生的手:“你的手,倒比我适合弹琴。”
  “是吗?”
  “手指长,手掌宽,指关节有力。”紫时随意地说。
  下一秒,莫俊生将整个手掌按在紫时的手上,顿时形成一种难言的气氛。
  紫时立刻欲抽离自己的手,却被莫俊生牢牢按压住。
  “比比看。”莫俊生笑笑,“大多少。”
  紫时不语。
  莫俊生细细摩挲着紫时的手。
  “别弄了,痒。”紫时淡淡地说。
  莫俊生更是得意地笑。
  两人一起弹《雪绒花》,轻灵简单的乐符,简单的奥地利民谣,勾起了紫时小时候的记忆。
  “小而白,纯又美。”
  那时候母亲总是站在紫时的身边,轻轻吟唱,紫时小巧精致的手弹着曲子,钢琴边放着一碗花生米,弹一遍就拣出一颗花生米,直至那只碗见底后紫时才能放下琴去玩耍。
  母亲,多么远的一个词,像是一个美丽温暖的幻影,现在已经记不得了。
  紫时露出黯然的表情。
  “怎么了?”莫俊生问。
  紫时摇头。
  “老师,你看我弹得还成吧,现在可以跟上你的节奏了。”莫俊生笑笑。
  “还成。”紫时故作赞许。
  出了琴行,莫俊生提出送紫时回家,被紫时婉拒后也不再坚持。
  今夜月色依旧稀薄,紫时回到家,将洗好的衣服一件件晾在院子外,那只小猫亲热地绕在紫时脚跟边。
  紫时用冰箱里的番茄,笋干,蛋皮煮了碗面,盛起面时香气充溢着整个房间,小猫窜了过来。
  这些事是紫时早就做惯的,他很小就学会洗衣,煮饭,自己安排,拾掇自己。
  他记得十岁那年参加全国钢琴大赛,每组的小孩都打扮得神采奕奕,由父母牵着手进场,唯独他,一个人站在角落里,慢慢地整理者小西服上的领结。
  孤独就是那时候体会到的,原来不是每个家庭都和他们那样相处寡淡的。
  那一刻,看着其他孩子边上高大的父亲,温柔的母亲,正印证了那句老话,幸福的家庭都是一样的。
  紫时吃着面条,时不时地捞起一两根给那只可怜的小猫。
  一年中总是有这样的日子,脑子里全是以往的事,幸与不幸,齐齐上涌,以至于一夜未眠。
  隔天的工作,紫时的动作比平常慢很多。
  “紫时,你又拿错了。”罗嘉宁指指蓝莓面包,“这些应放在那里。”
  紫时抬抬眼皮,自己果然是又放错位置了。
  “你今天好像心不在焉。”罗嘉宁笑笑,“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时候发工资,生活太拮据了。”紫时信口说着。
  “我也是啊,好想买只表。”罗嘉宁看看自己空荡荡的手腕,他看上商场里那只机械表已经很久了。
  快到傍晚,罗嘉宁又探头道门外张望。
  “洛勇还没来吗?”紫时看看时间。
  “嗯。”罗嘉宁撅起嘴。
  正等着,一辆加长型的黑色轿车停在面包房外。
  肖豫下车,为冯裕庭开门。
  推开门,冯裕庭稳步进来。
  紫时楞了一下,随即低垂头不去看他。
  “先生,要买点什么?”罗嘉宁问。
  冯裕庭微微俯身,目光慢慢扫过柜子,货架上的点心。
  “要巧克力布朗宁吗?”罗嘉宁问。
  “我不大喜欢吃甜的。”冯裕庭笑笑,眼睛直直地看着紫时。
  “那您喜欢什么口味的?”罗嘉宁又问。
  “就要这个。”冯裕庭指指几个大金砖似的牛奶面包。
  罗嘉宁赶紧低头去拿。
  冯裕庭看着紫时,笑容隐隐:“你什么时候下班?”
  “我自己会回去的。”紫时说。
  冯裕庭笑笑,没说什么,只是举臂看表。
  罗嘉宁的目光粘在冯裕庭那只黑色真皮机械表,心里满是歆羡。
  冯裕庭捕捉到了他的目光。
  罗嘉宁赶紧低下头去。
  “这表旧了点,但走得很准,也没有声音。”冯裕庭淡淡地笑。
  “好漂亮。”罗嘉宁不仅赞叹。
  “谢谢。”冯裕庭笑笑,接过面包,又有些意味深长地看了罗嘉宁一眼。
  罗嘉宁有些不适,耳朵微微发红。
  冯裕庭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身来。
  “小男孩挺漂亮的。”
  罗嘉宁心里顿时喜悦,木讷讷地笑。
  紫时淡淡地看了冯裕庭一眼,正巧对上了他的眼睛,冯裕庭的眼睛里满是笑意。
  冯裕庭开始隔三差五地来面包房,紫时对他视如隐形,他也不恼不怒,每次还是笑意隐隐地问他有没有时间。
  倒是罗嘉宁,开始每天期待冯裕庭的出现,他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个冯裕庭不是一般的人物,他的车,他的气势,他的手表,一切都熠熠生辉,怎么也遮盖不住。
  所以当冯裕庭邀请罗嘉宁共进晚餐时,罗嘉宁稍稍犹豫后就答应了。
  紫时这次没说什么。
  “我今天穿得很不正式。”罗嘉宁指指自己身上的休闲外套。
  “没事,这样就很好。”冯裕庭笑笑。
  两人来到高级的宾馆,还未下车,就有男迎宾上前迎接,待客泊车。
  走进金碧辉煌的大厅,一路有女侍员笑盈盈地引路,将他们带到冯裕庭的专座。
  罗嘉宁感到一切都不可思议,于是紧紧地跟在冯裕庭步子后面,无奈冯裕庭步子大,走路快,他跟得有些吃力。
  落座后,女侍员立刻端上两杯茶。
  “我点菜,可以吗?”冯裕庭问。
  罗嘉宁点点头。
  “这里的松子鱼特别入味,其他东西倒做得一般,不过噱头十足。”冯裕庭边笑边说。
  罗嘉宁有些拘谨。
  “给你点个甜点。”冯裕庭缓缓地看菜单,“你们这年纪的总爱吃甜的。”
  菜上齐了,冯裕庭只是喝着茶,筷子几乎没有碰菜。
  罗嘉宁小口小口地吃,抬头看看冯裕庭:“冯先生,你怎么不吃呢?”
  “我看你吃。”冯裕庭笑得温和,“你吃得挺斯文的。”
  罗嘉宁用纸巾擦擦嘴角,尴尬地笑笑。
  “你和小君一起工作多久了?”冯裕庭开门见山地问。
  “谁?”罗嘉宁一时没反应过来。
  冯裕庭淡淡地笑,缓缓地说:“和你一起工作的是我的小君。”
  罗嘉宁顿时明白冯裕庭所说的就是紫时,心下疑惑,但还是回答:“没多久,差不多一年半吧。”
  “你和他熟吗?”冯裕庭背靠着座椅,翘起腿,很闲适的样子。
  罗嘉宁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是很熟。”
  “也对,他不是自来熟的人,朋友也少。”冯裕庭说,“其实这点和我一样。”
  罗嘉宁又是一惊,不知该怎么接下去。
  冯裕庭打开银质烟盒,掏出细长的烟,放在嘴里,眼睛示意餐桌上的火。
  “帮个忙。”
  罗嘉宁赶紧为冯裕庭点火。
  很优质的烟,烟又轻又薄,无一丝意味,袅袅地散在冯裕庭周边,冯裕庭微微咳嗽了一声。
  罗嘉宁看看他。
  “其实我喉咙不好,但忍不住。”冯裕庭笑笑,夹着烟的手指静静敲着餐桌,“你,随便和我讲点他的事,随便什么都行。”
  罗嘉宁心一怔,呆呆地开口:“哦,好。”
  于是讲了些紫时工作上的琐碎事,不外乎是他每天很早就到面包房,很勤快地清扫卫生,总背着一只很大的麻质背包,无论下不下雨,总是随身携带一把长伞。
  就这样的琐碎事,冯裕庭却听得很认真,指缝里夹的烟一点点燃尽,那丝轻烟也沉寂了。

  chapter22

  罗嘉宁慢慢吃着甜点,看着对面的冯裕庭。
  “还有吗?”冯裕庭笑笑,“就这些吗?”
  “我其实也不太了解他的。”罗嘉宁用叉子搅着碟子里的小蛋糕。
  冯裕庭转头看窗外的夜景。
  “冯先生。”罗嘉宁小声地问,“你和紫时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爱人。”冯裕庭头也不回,只是看着窗下的夜景。
  罗嘉宁愕然,说不出话来。
  “现在城市里车子太多了,你看乌烟瘴气的。”冯裕庭自言自语似的,随即又转过头笑笑,“我还是喜欢清静的地方,像一些山区,虽然物质落后,但环境好,空气新鲜。”
  “嗯,嗯。”罗嘉宁只能地胡乱地应着。
  “和你们年轻人不一样,你们总是喜欢光鲜的地方。”冯裕庭又说,“我是不喜欢这个城市的。”
  “那冯先生,你……”罗嘉宁疑惑。
  “我来这里是为找我的爱人。”冯裕庭说得直白。
  “是紫时吗?”罗嘉宁嘀咕,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是他,我的。”冯裕庭说这四个字时语调铿锵有力。
  “那他……怎么……?”罗嘉宁又是疑惑。
  “他对我有些误会。”冯裕庭懒懒地笑,“没事,过段时间他会回到我身边的,他脾气倔,我可以等。”
  “冯先生人那么好。”罗嘉宁轻轻感叹,心里不由地羡慕紫时。
  “很少有人说我是好人。”冯裕庭顿了顿,“我像吗?”
  罗嘉宁看着冯裕庭温和慈祥的笑容,眉眼间是细细的纹理,怎么看都像是个大慈善家,随即重重地点头。
  “那还好,至少我这假面具还戴得算稳。”冯裕庭说,“我很高兴听你这样讲。”
  罗嘉宁笑笑,低头又吃蛋糕。
  走出大厅的时候,一路垂手侧身而立的侍员都将目光停留在冯裕庭身上,有两个胆子大的带着打趣的神色看罗嘉宁。
  罗嘉宁有些尴尬。
  “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看吗?”冯裕庭凑近罗嘉宁的耳朵,笑笑,“因为他们都把你当我情人了。”
  罗嘉宁的心像是落了一拍,脸立刻涨红。
  “开玩笑的,别紧张。”冯裕庭笑得爽朗。
  走出餐厅,又是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子伸出污垢不堪的手讨要,刚讨要到冯裕庭面前时,罗嘉宁反射性地退后一步。
  “老板,行行好……”
  冯裕庭不语,只是快步向前走。
  “老板,行行好……”中年男子尾随上去,挡在冯裕庭面前,面色愁苦。
  “走开。”冯裕庭声音冷冰冰的。
  肖豫开车上来,立刻替冯裕庭驱赶了这个乞丐。
  冯裕庭坐上后座,对罗嘉宁笑笑:“多可怜,饭都吃不上。”
  罗嘉宁又看看车窗外那个蓬头垢面的中年乞丐,他仍捧着一个缺了角的瓷碗,向餐厅里出来的西装革履的宾客讨要。
  “他今天运气不好,要是昨天或者明天,我倒是会给他些票子。”冯裕庭笑笑。
  罗嘉宁看着冯裕庭平静温和的笑容,顿时感到有些难以捉摸。
  送罗嘉宁到家,下车时,冯裕庭从边上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宝蓝色盒子。
  “送你的。”
  罗嘉宁打开一看,是一只名表。
  “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有什么可贵的?”冯裕庭说,“钱呢,其实是比较廉价的东西,贵的是快乐,谢谢你今天给我带来了快乐。”
  罗嘉宁小心翼翼地捧着盒子,宝贝似的。
  正要下车,发现洛勇正站在自己家门口,罗嘉宁一怔,顿生窘迫,不敢下车。
  “怎么了?”冯裕庭问。
  “没……什么。”罗嘉宁偷偷瞄一眼远处的洛勇,“我男朋友在等我。”
  “哦,怕他误会?”冯裕庭笑笑,“没事的,我当你是朋友,送的也只不过是份单纯的情谊,有什么可避讳的?”
  罗嘉宁轻轻应了一声,便下车。
  车子缓缓启动,冯裕庭摇下窗户,静静地看着慢慢走向洛勇的罗嘉宁,若有所思。
  “直接回家吗?”司机问。
  冯裕庭转过头来,报了个地址。
  车子到了紫时家门口,正巧紫时背着大包回来。
  冯裕庭下车上前。
  “怎么回来得那么晚?”
  紫时掏出钥匙开门。
  “刚刚听那个男孩讲了许多你的事。”冯裕庭笑说,“你像是变了很多,但又像是一点也没变。”
  紫时手持钥匙,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门开了,冯裕庭跟着进去,熟稔地开了灯。
  那盏昏黄的小灯摇摇坠坠,四壁墙上的清漆脱落了大片。
  冯裕庭径直走到紫时床边,看见枕头边的书,顺手翻了翻。
  紫时静静地看着他。
  两人都没发出声音,好久后,冯裕庭才开口:“跟我回去好不好?”
  好不好?低沉的声音中有诱哄的味道。
  “不可能。”紫时立刻拒绝,“别再说这样莫名的话。”
  冯裕庭像是没听到紫时的拒绝一样,兀自说道:“我书房那有一整柜的书,你可以慢慢看,客厅里有架斯坦威,配置是最好的。”
  “那和我没关系。”紫时的声音冷冰冰,转头不去看冯裕庭,“别和我说这些可笑的话。”
  “我是认真的,哪句像是开玩笑?”冯裕庭笑笑,笑中有些警示的意味。
  “我要睡了,你出去吧。”
  冯裕庭收敛了笑容,眸子陡然变得冰冷。
  “你真的变了,看来就算我放下身段来求你,你也不会回心转意了?”
  “你清楚就好。”紫时说,“而且你不会,你不会放下你的身段。”
  冯裕庭将手中的书重重地扔在床边的桌子上,垂眸,凝视着一个方向许久后,快步走出房间。
  紫时听见外面的车子启动离开的声音,轻轻探头往窗外一看,那辆黑色轿车缓缓消失在自己视野里。

  chapter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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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24

  莫俊生和初苒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双方父母 忧心忡忡,初苒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只是哭,谁也劝不进去。
  近日来被父母说得耳朵起茧,莫俊生只感疲惫,又要处理大堆事务,不免有些烦躁,幸好有马亨这个得利助手在一旁协助。
  “莫先生。”马亨淡淡的表情,“和庄小姐有不愉快吗?”
  莫俊生摇摇头。
  “庄小姐是个好女孩。”马亨很随意地说道。
  “我知道。”莫俊生食指揉揉太阳穴,微微缓解疲倦。
  马亨不再说什么,默默地工作。
  天气转冷,今年的冬天像是迫不及待地到来,面包店里生意依旧很好,不少行人都会驻步在这散发着橘黄色灯光的店铺面前,看着货架上热腾腾的牛角面包,金灿灿的一层光泽简直可以温暖人心。
  冯裕庭再次来面包房已是一个月后的事了,这一个月间他没有再来打扰紫时。
  这一天,冯裕庭又来了,找的却是罗嘉宁。
  “哦,好的,我去换换衣服。”面对冯裕庭的邀请,罗嘉宁显得很开心,转身便去换衣服。
  冯裕庭笑笑,边等边看紫时。
  紫时按着计算机,没有去看他。
  冯裕庭俯身过去,凑在紫时耳边低语:“会吃醋吗?”
  “你多虑了。”紫时抬头,笑笑。
  冯裕庭也不急,扯出一个闲适的笑:“我倒希望你能为我吃醋。”
  “我不是孩子了。”紫时说完便去招待刚进门的客人。
  夜晚,依旧是以前那家豪华的宾馆。
  点了鸡茸羹,翡翠鲍鱼球,松子鱼,白玉西蓝花。
  “上次那个人是你的男朋友?”冯裕庭问。
  罗嘉宁用手指抹抹嘴角,有些犹豫,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我……其实……”
  “怎么?不是吗?”
  “我和他是不可能的。”罗嘉宁说。
  冯裕庭笑笑。
  “那你当初怎么选了他?”
  罗嘉宁撅起嘴:“那时候大家都欺负我,只有他站出来保护我,他对我很好,我叫他哥,后来……反正就在一起了,糊里糊涂的,我自己也不太明白。”
  果然爱情对于年轻人总是有些雾里看花,水中捞月的幻觉,自己也不确定对方是不是自己真正想过一辈子的人。
  “这不很好吗?有人疼你,对你好。”冯裕庭笑笑,“很难得啊。”
  罗嘉宁不语,这些年来,对洛勇,不知怎么,越来越失意。
  “怎么?”冯裕庭夹了个鲍鱼球放在罗嘉宁碗里,“对他不满?觉得他给不了你想要的?”
  罗嘉宁一惊,像是心虚一样神色无措。
  冯裕庭静静地看着他,只是笑,眼神早已看透面前这个漂亮男孩心中的困惑。
  “我倒很羡慕你,嘉宁,听我一句,有这样傻傻的小子爱你,是你的福气。”
  罗嘉宁又是一惊,他没想到冯裕庭会和自己这样说。
  “年轻的时候总是想往更高的地方走,繁花似锦固然好,但繁华落尽后,就必须要承受更多的。”冯裕庭呷了口红酒,笑笑,“比如孤独。”
  罗嘉宁瞪大了眼睛。
  “我很孤独。”冯裕庭自顾自地咽着红酒,蹙眉,“你相信吗?我有个很大的房子,却没人陪我。”
  “冯先生……”罗嘉宁语塞,从冯裕庭的表情来看,他不能确定这番话是酒后失言或是单纯的情感宣发。
  “你不相信吧。”冯裕庭摇晃着手里的杯子,“我自己也不相信,到了最后,我冯裕庭居然是一个人,谁都没有,妻子,孩子都没有。”
  “冯先生,您生意做得很大,朋友应该很多。”罗嘉宁小声地说。
  “朋友?”冯裕庭讽刺笑笑,“就是这些朋友,他们有不少人一心想置我于死地。”
  罗嘉宁真的说不出话来。
  冯裕庭笑起来,笑声有些粗犷,亦有些悲凉。
  “曾经有个人,他是真正对我好的,当时我以为少没少他都不重要,留他身边也不过是消遣消遣。”冯裕庭凝视着罗嘉宁,“我很自私吧,我也以为我是那样,但这些年过去,发现原来最初最后却只有他。”
  “只有他……”罗嘉宁喃喃道。
  冯裕庭垂眸,看着明晃晃的酒杯,两指腹轻轻摩挲,有些莫名地笑:“后来又遇到很多人,很多事,大千世界,却没一个和他类似。”
  罗嘉宁静静地听,面露惋惜。
  “嘉宁,我们在一个商业社会,这个社会人吃人,狡猾,奸诈,这是很自然的。”冯裕庭声音温和,“但你要记住,必须找到一个真正对自己好的人,就单纯为你,不为别的,金钱,权利,和那些没有一点关系的爱,如果找得到,那就是运气。”
  “冯先生……
  “你是幸运的。”冯裕庭慢慢陷入沙发了,微微闭眼,又自言自语般“是幸运的,比我幸运多。”
  罗嘉宁像凝固在那里。
  “冯先生,您现在……”
  “我这次不会错过了。”冯裕庭闭着眼,露出笑容,“我现在就要把他带回来。”
  罗嘉宁一怔,微微蹙眉,心里隐隐不安。
  从这样的高层看下去,夜晚的世界星星点点,溶金般的流动着色彩,果然,这个城市,无论白天,夜晚都是热闹非凡的。
  紫时骑车在巷子里时,听到背后有动静,一转头,是肖豫温和的笑容。
  走上几个人,在黑压压的巷子里攒动,闷的一声,干脆利落。
  “好了。”冯裕庭看看腕表,“时间不早了,谢谢你的倾听。”
  罗嘉宁赶紧摇摇头。
  “有个人在身边听自己讲话,是件很舒服的事。”冯裕庭笑笑,“谢谢你这个小伙伴。”
  送罗嘉宁回到家,下车前,冯裕庭拍拍他的肩膀。
  “今晚我牢骚多了些,但对你说的一些还是有些用处的。”
  罗嘉宁心里明了冯裕庭指的是洛勇的事,抿着嘴,点点头。
  罗嘉宁下了车,冯裕庭转头吩咐司机:“马上开车回家。”
  车子到了一幢大别墅前,悠悠停靠,夜有些深了,衬着郁郁的树木,显得森森然。
  冯裕庭进了屋子,便看见肖灵站在门边上,赤着脚,咬着唇。
  “怎么了?”冯裕庭开口。
  肖灵撇过头去,不让冯裕庭看见自己眼角的莹润。
  冯裕庭没有说什么,只是径直走上二楼,推开一扇白色雕花门,果然,紫时正坐在床沿,目无表情地把玩着一只黑金属钢笔。
  “来了多久?”冯裕庭快步上前,贴近紫时。
  “我不是自己来的。”紫时淡淡地説。
  “我知道,委屈你了。”冯裕庭摸摸紫时的头发,“谁让你那么倔,我实在是等不了。”
  紫时起身,站到窗前,半晌后开口:“你这样做没意思的。”
  “怎么?”冯裕庭苦笑,“对我这么生分?真的要一直这样下去?”
  紫时双手撑在窗台,看下面郁郁葱葱的乔木,亭台水榭,还有小雀啄食的声音。
  “你关着我也没用,我始终是要走的,一年,二年,三年,你能关我多久?我最终要走的。”
  冯裕庭笑笑,声音有说不出的温柔:“小君,我们像以前那样生活不好吗?”
  “别自欺欺人了。”紫时转过身来看冯裕庭,“没意思的。”
  冯裕庭收敛了笑容,松松领结。
  “那就算你在我这里做客吧。”
  说完,门一关,紫时听见外面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至听不见。
  紫时脱了鞋子,上了床,他很累,累得一闭上眼就被睡意袭击。
  既然暂时改变不了什么,还是放落心休息吧。
  清晨,窗外的阳光细细碎碎地打在白色被子上,这一带附近的小雀啁啾的声音,一只小巧的褐色小雀停在窗台,顿首休憩,忽的扑棱一下飞走。
  紫时睁开眼睛,看着陌生的环境,才回过神来,原来自己已被冯裕庭强迫到了这里。
  掀开被子,下了床,走进卧室连带的洗手间,慢慢刷牙,洗脸,然后推门而出。
  下了楼,一个笑容慈祥的佣人立刻迎上来,带紫时去用餐,紫时瞟了瞟大厅门口,有两三个面无表情,身材壮硕的人守着,双眼时不时地跟着自己移动。
  紫时知道自己暂时跑不了。
  早餐很丰盛,香味满溢,长长的西餐桌上是银铮铮的碟子,刀叉,一个乖巧的男孩正坐在一边,一手持着一片牛奶土司,一手为之抹上厚厚的果酱。
  紫时坐下来,慢慢看着眼前的早餐,从昨晚到现在他一直没有进食,现在的确饿了。
  “喜欢吃这个吗?”坐在对面的男孩肖灵笑笑,指指自己手里的吐司。
  “还好。”紫时说,“不讨厌。”
  肖灵笑笑,一副周到的待客之道,将手上那份涂得厚厚的两层吐司递给紫时。
  “给。”
  紫时接过,静静地看眼前这个男孩,他笑容乖巧,很明亮很漂亮。
  咬一口,发现味道不对,紫时蹙眉。
  “我忘了,涂的是辣椒酱。”肖灵又是笑笑,很顽皮的样子。
  紫时不语,慢慢将那份吐司吃完。
  “谢谢。”

  chapter25

  傍晚,冯裕庭回来,一进门就看见肖灵正蹲在一株盆栽前,细细看着上面缀着的小樱桃。
  听见推门声,肖灵立刻起身,怔怔地看着冯裕庭。
  “小灵。”冯裕庭开口,“你大哥在外面,他说今天带你回去。”
  肖灵一言不发。
  “喜欢什么书都可以拿去。”冯裕庭摸摸肖灵的头。
  “是你想让我走吧。”肖灵低低地说,“我知道,你嫌我碍眼。”
  “说什么话。”冯裕庭脱下衣服,坐在沙发上。
  “我不回去!”肖灵嚷着,小跑上二楼。
  冯裕庭无奈地摇摇头。
  紫时正坐在窗边,两眼凝视着外面的夜色,连冯裕庭进来都没发觉。
  一双强有力的臂膀从背后抱住紫时。
  “做什么。”紫时蹙眉。
  冯裕庭伸出舌头舔舔紫时的脖颈:“你和以前一个味。”
  “别碰我。”紫时扭头。
  冯裕庭放开了他。
  “你想永远和我这样下去?你还年轻,我的时间不多了。”冯裕庭苦笑。
  紫时一愣,垂下眼。
  “外面有多少人咒我死我都知道,回到家还要看你的脸色。”冯裕庭说。
  “放了我吧。”紫时说,“我们各过各的,你也好好保重。”
  冯裕庭忽的一笑:“看,你还是关心我的,只是嘴倔而已。”
  “我不是关心你,只是不愿看到任何一个人有坏下场。”紫时淡淡地说,“你要误会也罢。”
  “别总是这样对我说话。”冯裕庭一掌握住紫时的下巴,被迫他与之对视,“我要你眼里有我。”
  紫时静静地看他。
  冯裕庭又加重了手腕的力道:“以前你多乖,只看着我,关心着我,爱着我,现在的你眼里都是些什么东西。”
  平静低沉的语调,透着隐隐怒气。
  许久后,冯裕庭松开手,看着紫时的下巴红红的一片,心里本能一疼,有些急促地松开领带,扔在大床上。
  “我洗个澡,今天留在这里睡。”
  “哦,那我睡地板。”紫时边说边去拿床上的枕头。
  冯裕庭的眼里闪过丝芒星般尖锐的一抹,随即努力克制自己,握紧拳头,又松开。
  “算了,你好好在这里睡。”
  话毕,冯裕庭快步出去。
  紫时又走向窗台边,看着夜色。
  隔天早晨,整个别墅洋溢着清幽的音乐,正是紫时在客厅里弹琴,冯裕庭下楼梯的时候,看见紫时穿着蓝色的衣服,坐在那架斯坦威面前,微微低头,很认真地弹着,蓝色的衣服显然大了一号,长袖盖住了紫时的手。
  顶级的三角钢琴,中音宽厚温暖,一曲奏罢,掌声响起。
  紫时转头,原来冯裕庭已经站在身后,微笑地看他。
  “以后每天早晨都为我弹一曲。”
  紫时不语,只是用指头随意地点点黑白琴键。
  冯裕庭也不为难他,只是温和地笑。
  “怎么想起弹琴来了?心情好些了?”
  “我只是想出门走走,可是你的门卫不放我出去,甚是无聊,只有弹琴。”紫时说。
  冯裕庭也不恼,慢慢抚摸着紫时的背脊。
  “等周末,我带你出去玩,还记得我以前带你去海洋公园,你乐得不行。”
  紫时摇摇头:“我不记得了。”
  “我会让你想起来的。”冯裕庭的手指一点点在紫时的背脊上滑移。
  肖灵下楼时正看到这样的场面,握紧小手,重重地踩着阶梯小跑下去。
  紫时抬头看看。
  “他不过是肖豫的弟弟,过来玩耍几天,你别误会。”冯裕庭耐心解释。
  “我没有误会,也不需要误会。”紫时起身,又上了楼梯。
  冯裕庭留在原地,似笑非笑。
  白天,家里除了冯裕庭几个手下,家里只有紫时和肖灵。
  紫时很快发现了肖灵对自己的不友善,肖灵看他的眼神是带着明显的嫉妒,单纯的嫉妒,因为年龄,根本不加掩饰便□裸地表现出。
  中午,佣人端上的汤菜总是辣得可以呛出眼泪,紫时苦笑,这样的小把戏也只有那样年纪的男孩才会执着地去做。
  下楼时,看见肖灵正坐在钢琴前笨拙地弹着。
  “你以前学过吗?”紫时看着肖灵不甚娴熟的指法笑问。
  “不要你管。”肖灵冷冰冰地说。
  “你的环指应该这样。”紫时做了个示范动作。
  肖灵立刻起身,绕过钢琴走到沙发边上。
  紫时笑着摇摇头,随即捞起一只苹果啃。
  晚饭,三人坐在西餐桌前用餐。
  紫时打开汤碗,里面是一碗黑乎乎的东西,一闻,居然是墨汁。
  冯裕庭放下筷子,声音冰冷:“小灵,晚上我让肖豫接你回去。”
  肖灵一声不吭,一副豁出去的模样。
  “算了。”紫时将那碗墨汁递给佣人,“给我一碗清汤就好。”
  肖灵咬着唇,起身离开。
  “别和他计较,孩子而已。”冯裕庭笑笑,“你若不喜欢他,我马上叫肖豫带他回去。”
  “不用了。”紫时说。
  “你倒大度。”冯裕庭笑笑。
  “我只是不想和你两个人呆在一起。”紫时口气淡漠。
  “哦?”冯裕庭挑眉,低笑两声,“行,你想怎样就怎样。”
  日子就这样过去半个月。
  莫俊生一直忙于事务,没有去西餐厅听紫时弹琴,这一天一去一问,才知道紫时已经半个月没来上班被自动辞退了。
  点燃一根烟,莫俊生越想越不可思议,按紫时的性格讲,他怎么也不会是会做这样出格的事情。
  心里莫名担心,于是去了面包房。
  “他已经半个月没有来了。”罗嘉宁说。
  “怎么会这样……”莫俊生喃喃道,随即又看看罗嘉宁,淡淡地说,“我先走了,再见。”
  “莫大哥。”罗嘉宁叫住莫俊生。
  莫俊生回头。
  “你知道吗?你知道冯裕庭先生吗?”罗嘉宁小心翼翼地问。
  “怎么?”莫俊生疑惑。
  “紫时是他的爱人。”罗嘉宁说。
  莫俊生闻言怔住,好久才露出一个笑容:“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是……冯先生告诉我的。”罗嘉宁有些尴尬,脸色窘迫。
  莫俊生垂眸,什么话也没说,径直走出了面包房。
  外面的天气阴冷,街上的行人都竖着领子,匆匆而走,树枝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寒气,十一月的天陡然间冷了很多。
  莫俊生开着车,瞟到身边的那本音乐杂志,依旧是那本有紫时童年照片的杂志。
  想起紫时对自己坦白爱的是一个男人,莫俊生陷入沉思,不知为何,那刻他本能地羡慕那个被紫时爱过的男人,或许是歆羡那份真挚倔强的爱。
  爱就是爱,无关任何,这不是口号,能做到的人少之又少。
  这更是在莫俊生以往的人生里没有的。
  而紫时的眼睛,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告诉莫俊生,他可以承担,奉予那样一份爱。
  莫俊生闭上眼,冬日的寒气在他眼皮上打转,沉重得让他疲惫。
  晚上,冯裕庭看着报纸,肖灵将切好的水果端送上来。
  “叫小君一起下来吃。”冯裕庭说。
  肖灵心一痛,每次听冯裕庭叫“小君”两字时,就有心如刀割的感觉。
  “我不去!”肖灵气鼓鼓地跑开。
  紫时下来时,听见厨房里有微微抽泣的声音,一看,原来是肖灵在削苹果,肩膀微微耸动。
  “怎么了?”紫时问。
  肖灵转过头,隐忍着眼泪。
  “你知道吗?我真的很讨厌你。”
  紫时表情淡漠。
  “对,我就是要捉弄你,我讨厌你,因为冯大哥喜欢你,他从来没有这样喜欢一个人。”肖灵红着眼睛,说得也直白。
  紫时笑笑:“所以你嫉妒我?”
  “是!”肖灵瞪着紫时,嘴唇颤动。
  紫时转身,去拿桌子上的凉水。
  “你,你有什么好的!不过是会弹琴罢了,我可以比你弹的更好!”肖灵不甘,上前去抓紫时。
  “别抓着我。”紫时转身,不巧碰上了肖灵手上的刀子。
  一刹那,手指上一个大口子,渗出血来。
  肖灵有些惊慌失措,“啊”的叫出来。
  “没事,不过流了点血。”紫时说完舔舔自己的手指。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冯裕庭进来。立刻眼尖地看到紫时手指的血。
  肖灵一脸做错事的慌张。
  “小灵,你越来越过分了。”冯裕庭阴沉着脸,眸子如冰。
  肖灵的心一下子碎了一块,随即宣泄地嚷出来:“我讨厌他!我就是故意的!讨厌他!讨厌他!他是个什么东西!”
  下一秒,一个耳光甩了过来,肖灵的脸上顿时显出五个指印。
  “不要再说这种话。”冯裕庭平静地开口,“还有,我不准任何人伤害他,无论你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肖灵像是神魂被夺,呆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chapter26

  深夜,紫时辗转难眠,披衣起身下了楼,却听到客厅里小声的哭泣。
  一个瘦弱的身影坐在门口的盆栽旁抱膝而哭,走近一看,正是肖灵。
  紫时俯下身。
  “这么晚还不去睡吗?”
  除了哭泣没有得到其他回应。
  紫时只觉得眼前这个男孩可怜,想来他也是真心依恋着冯裕庭的。
  “我知道。”
  肖灵抬起头,满面泪水,红着鼻子,倔强地问:
  “你……知道什么?”
  紫时将披在身上的衣服轻轻拉了下,也坐下,靠近肖灵。
  “你每天早晨都给他泡蜂蜜茶,整理他的书桌,将他的衣服熨平,这些我都知道。”
  肖灵含着泪,撇过头去。
  “我就是喜欢他,他对我很好,供我读书,还照顾我家人……从没人对我那么好。”
  紫时静静地听。
  “但是他喜欢的是你,你满意了吧。”肖灵边说边抽泣。
  紫时抬抬眼皮,看窗外幽森森的一片。
  “我以前也像你这样……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那时候的我……”
  紫时说了一半,低下头去苦笑,只是摇头。
  肖灵睁大了眼睛。
  “你想听吗?”
  肖灵赌气地撇过头去,哼哼鼻子。
  “其实都是些陈年旧事,一直放在心里,偶尔会浮上来,我还没有和谁讲过。”
  肖灵僵着脖子,心里虽是好奇却抚不下面子转头聆听。
  “那时候,我还是刚考上大学,和普通的年轻人一样,有迷惘,有期待,总觉得自己有大把大把的时间。”
  紫时顿了顿,往事突然像被一面明亮无暇的镜子照映出来,逐渐清晰。
  那年的八月,炎炎夏日,流金铄石。
  S城,紫时来到这幢西式洋房面前,这一带郁郁葱葱,四处缀着疏密有致的蔓藤,玫瑰,香气馥郁,让人有丝神清气爽。
  紫时敲了门,好久出来一个佣人,确认身份后,领路进去。
  有些奢华的房子,紫时静静地看,尤其是那架缎黑色的斯坦威三角钢琴静静地搁置在客厅一角,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钢琴上,像缀上一颗颗金子。
  这样一架价值连城的钢琴,也许是自己一辈子无法及的,紫时心想。
  佣人上了茶,紫时默默地看骨瓷杯上的雕花,纤繁精致,琥珀色的液体,透着沁人心脾的香味。
  客厅一角放着一个白瓷小炉子,悠悠地散发着薰衣草,佛手柑的香气,供人消暑解疲。
  紫时喝了冰茶,微笑地说谢谢,然后等候这家主人。
  好一会,一个瘦弱的女人从二楼下来。
  女人很瘦,皮肤很白,纤弱得像根竹子,慢慢地下来,身后跟着一个睡眼惺忪的小女孩。
  “你就是介绍来的钢琴教师?”女人微笑问。
  “是的,谢谢你们给我这个机会。”紫时笑笑,向躲在母亲后面的那个小女孩招手示意。
  小女孩眨眨明亮的眼睛。
  “这就是小歌,今年七岁,刚刚接触钢琴。”女人将身后的女孩推上前,“小歌,这是老师。”
  “老师好。”小歌呆呆地叫道。
  紫时俯下身,微笑:“小歌好可爱。”
  女人笑笑:“小歌玩性重,耐心少,我们也不指望她成什么大器,学琴只是兴趣而已。”
  紫时笑着点头,女人淡淡地说,淡淡地笑,一切都是淡淡的。
  “每周单数日可以吗?”
  “可以。”紫时说。
  小歌有些怯生生的,紫时弯腰逗了她很久才与她熟稔了些。
  第一天学的是很简单的指发,紫时发现小歌真的是玩性重,耐心少,小屁股在凳子上挪来挪去,坐不了一个小时便嚷着吃东西,于是学学停停,耗了一下午时间,才勉强教了一套很基础的入门指发。
  转眼到了傍晚,暮色四合,女主人自然是留紫时吃饭,紫时婉拒失败后,只能是却之不恭。
  “没什么准备,请将就些。”女人坐下,吩咐上菜。
  菜色很精致,一道芦笋凤尾虾烧得清甜鲜嫩,足见冯家佣人的功底。
  吃晚饭后,又上了水果拼盘,紫时又是有礼貌地谢谢。
  门铃声响,进来一个身材颀长的男孩,正是冯家的少爷冯燕恒。
  冯燕恒一眼就看见了紫时便笑着问:“怎么?有客人吗?”
  “是教小歌弹琴的老师。”女人边说边吩咐佣人去加碗筷。
  “呵呵,小鬼头。”冯燕恒伸手摸摸小歌的头,“又是一时新鲜吧,看你能坚持多久。”
  紫时看着这个英俊的少爷,他的皮肤白皙,鼻子很挺,侧面有些希腊雕塑的感觉。
  “你要倒霉了,这小鬼头很皮的。”冯燕恒突然转头看紫时,笑得露出一排细白的牙齿。
  “没事。”紫时礼貌地回应。
  冯燕恒笑着坐下,扒着饭,打量着紫时。
  “你多大了?在读书?”
  紫时点点头:“在读大学。”
  “我再一年也要读大学了。”
  “是吗?你看起来倒像是个大学生。”紫时笑笑,在他印象里高中生总是阴郁着脸,死气沉沉的。
  “我显老吗?”
  “不是。”紫时摇头。
  浅浅聊了几句,紫时告辞,冯燕恒一直送他出门。
  “你等等,派车送你。”
  “不用了,我想走走,刚才吃得有些多,走走助消化。”紫时笑着婉拒。
  “那你走得慢些。”冯燕恒也笑笑。
  紫时坐上公车已经很迟了,闷热的夏季,公车上散发着一股腥臭的汗味,人皮挤人肉,想起刚才清亮馨香的别墅,高贵奢华的斯坦威,紫时感觉有些恍惚。
  这就是生活的落差。
  回到筒子楼,母亲依旧没回来,桌子上罩着的菜还是昨日的,天气热,菜已经发霉。
  紫时动手洗起衣服,他要洗的东西很多,包括母亲的内衣裤。
  到了十一点,母亲才回来,脸上是浓妆艳抹,身上是那件吊带黑裙,连打哈欠,掩不住的疲倦浮现于面。
  “吃过了吗?”母亲随意地问。
  紫时点点头:“今天我去冯家了。”
  “哦。”母亲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我倒忘了,今天是你去教琴的日子。”
  “冯家很漂亮,很大很豪华。”紫时笑笑。
  “有钱人都那样。”母亲淡淡地说,摘下耳环,搓揉耳朵,又连打哈欠。
  紫时不语。
  “好累,我先睡了。”
  母亲这才脱下高跟鞋,蜷缩着身子倒在床上,像一只干瘪的虾。
  紫时知道母亲又是从舞厅回来,平乏的日子,枯燥的情感,母亲只能是从那仅有的娱乐中寻求激情。
  母亲曾经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家境殷实,后来遇到了看似木讷憨厚的父亲,义无反顾地投入爱情中,几乎与娘家决裂,可悲的是婚后这对摒弃门第之见的夫妇生活得并不幸福,逐渐有了埋怨,甚至是怨恨。
  这一切都是生活逼迫的,自卑又自傲的父亲将一切不满宣泄在母亲身上,彼此诅咒,厮打是常有的事。
  紫时叹了叹气,又看一眼床上的母亲,已经打起轻鼾,近看母亲的脸,虽化着极浓的妆,但依旧掩饰不了憔悴不堪的面容。
  有一次,紫时看见卸妆后的母亲,满面蜡黄,硕大的黑眼圈,红肿的眼睛,几乎是瞬间陌生得可怕,与挂在墙上那张豆蔻年华时的素雅照截然不同。
  可怕的时光像把刀子一点点凌迟着母亲的身心。
  隔天早晨,紫时出门前给母亲留了稀饭和油条,看看床上的母亲,不到日上三杆是不会醒的。
  紫时白天在快餐店打工,趁着假日他必须同时兼几份职,因为生活开销,因为昂贵的学费。
  第二次到冯家去的时候,女主人不在,梳着羊角辫的小歌坐在庞大的钢琴前一指一指地弹着,前额上有些汗珠。
  “别急。”紫时握住小歌的手,“应该这样,然后这样。”
  小歌撅起嘴巴摇头。
  “先休息下吧。”紫时说。
  小歌立刻跳下凳子,溜到沙发上。
  紫时苦笑,随手弹起曲子来,斯坦威的钢琴名不虚传,中音宽厚,高颖明亮,不愧是钢琴帝王,黑白琴键透着华贵。
  弹的是《水妖》
  紫时闭上眼睛,他知道如果不是做家教自己是一辈子不可能触及这样的琴键。
  “真好听。”
  紫时睁眼,看见冯燕恒正一手撑在钢琴上,笑着看自己。
  “你挺不赖的。”
  “谢谢。”紫时有礼貌地说。
  “怎么?那小鬼头不好伺候吧。”冯燕恒笑着打趣。
  “还行,不算是很大的挑战。”
  冯燕恒笑笑,有凑过头来看紫时的手:“你的手比我的还小,居然能弹得这样好,太不公平了。”
  “谢谢。”紫时照例是礼貌地笑笑。
  冯燕恒静静地看紫时,心想这个人总是那么有礼貌,却也是总是避人一米。
  休息了会,冯燕恒把小歌抱起来,稳稳地放在凳子上,命令道:“好好弹,要认真。”
  小歌撅起嘴抗议。
  冯燕恒立刻瞪一眼回去。
  “别给老师添麻烦。”
  小歌低头嘀咕着。
  紫时笑笑,指指边上的小熊饼干。
  “小歌,好好练,弹完一边可以吃一小块饼干。”
  小歌眨眨眼睛,挪动小身子,贴近钢琴,又是笨拙地弹起来。

  chapter27

  渐渐地,紫时来冯家的次数多了,和冯燕恒也熟稔了一些。
  炎炎八月即将过去,紫时越发忧愁,他要为即将开学的学费发愁。
  “来,吃这个。”冯燕恒端上一盘荔枝。
  外壳绿如翡翠,轻轻剥开一颗,里面白嫩似雪,莹润透亮。
  “这是妃子笑。”冯燕恒说着将一颗递到紫时嘴前。
  紫时笑着摇摇头,却抵不住冯燕恒一直伸过来的手臂,只能是轻轻张嘴。
  “很甜。”
  冯燕恒双手托着下巴,两只眼睛转啊转地看着紫时,眼神里透着莫名的情绪。
  “怎么这样看我?”紫时微笑,“嘴上沾了东西吗?”
  冯燕恒摇摇头:“我觉得你……有些可怜。”
  紫时闻言手指一颤,却很快挺直背脊,双手着在琴上急急得弹奏了一曲,他知道自己的一身简易的打扮在冯家人眼里是明显的寒碜,自己憔悴的面容也分明是被疲惫生活侵袭的印迹,有些东西越想掩饰越是明显的突兀。
  比如自尊。
  想着,紫时本能地挪了挪自己那双洗得漂白的薄球鞋。
  “我要走了。”
  “对不起!”冯燕恒立刻上前攥住紫时的手腕,“我是无心的。”
  “我知道。”紫时垂眸,又抬起眼皮,“我的确很贫穷,吃不起这样好的水果。”
  面前的那盘妃子笑颗颗圆润,像玉珠缀在银盘中。
  “我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冯燕恒有些急,本能地脱口而出。
  紫时笑笑:“我知道,你待我很好。”
  冯燕恒这才微微放落心:“那我们是朋友吗?”
  紫时点点头,伸手拍拍冯燕恒的肩膀,郑重地默认。
  弹了一上午的琴,小歌累得犯困,被佣人抱着上楼午睡,冯燕恒带紫时到自己房间看收集的车模。
  一柜子的名车模具被锁在玻璃柜后,冯燕恒兴致颇高,一辆辆介绍给紫时,最高贵的劳斯莱斯,最经典的宾利……
  紫时只是微笑地听,微笑地看。
  “怎么?你没兴趣吗?”冯燕恒问。
  “我不太懂这些的。”紫时木讷地摇头,“对车子一窍不通。”
  “那喜欢什么?”
  “我吗?只会弹弹琴罢了,偶尔看看书,就这样。”
  “那么文静?”冯燕恒笑着。
  紫时又是木讷地点头,为了不扫冯燕恒的兴致,主动向他讨教车模的知识,冯燕恒也一一详细地解答,越说越开心,白皙的脸上微微泛红,隐约可见细细小小的血管。
  “你懂吗?”冯燕恒问。
  紫时笑笑挠挠头,指着冯燕恒手里的黄色小车说:“所以这是一辆英国皇家车?”
  “重点是限量的。”冯燕恒又滔滔不绝,“本来它不值这个价钱,你看这里有个标志嵌顿在车头……”
  “哦,懂了。”紫时凑近看。
  冯燕恒又拿出自己照片给紫时看。
  “这是我篮球比赛夺冠的照片。”
  紫时一看,立刻认出那个瘦瘦长长,皮肤白皙的男孩站在队伍最前面,笑得灿烂。
  “猜猜这里哪个是我?”冯燕恒指着一张幼儿园集体照。
  “这个。”紫时指着一个做鬼脸的小男孩。
  照片一张张翻过去,突然落在一张全家福前,上面一个高大英武的男人正拥着妻儿,显然这是冯燕恒的父亲。
  “你爸爸吗?”紫时问。
  冯燕恒淡淡地应了一声,又说:“我不喜欢他。”
  “怎么?他很凶吗?”紫时笑笑。
  “他……他对我很冷淡。”冯燕恒轻轻地说,又立刻将照片翻过去,指着一张自己在海洋公园和海豚玩耍的照片给紫时看,笑着掩饰自己刚才突兀的情绪。
  夏天的下午,天气微醺,两人渐渐都有了睡意,靠在褐色地板上睡了过去。
  闭眼之前,冯燕恒看着身边的紫时,一时玩性大起,将大腿搁在他身上,紫时只是笑笑,由他闹去。
  冯燕恒咯咯地笑,又伸手去挠紫时的头发,摸他的耳垂。
  “近看,你很像一个电影明星。”
  “谁?”紫时闭着眼,懒洋洋地问。
  “说不出来,就是那部黑白老电影,那个花店卖花的男孩……”
  紫时应了一声,两人渐渐睡了过去。
  等紫时睁眼时,惊讶地发现冯燕恒正俯身在自己身上,两眼溜溜地看着自己,两人距离近得没有缝隙。
  “干什么?”紫时有些尴尬。
  冯燕恒笑得局促,月亮般的眼睛在白皙的脸上尤为漂亮,这样看冯燕恒,倒像个混血儿,眸子有些发蓝。
  “你真像外国人。”紫时笑笑。
  “是吗?”冯燕恒很自然地说下去,“很多人都这么说,连……”
  “什么?”紫时伸手摸摸他微卷的头发。
  “我父亲也怀疑我是不是他亲生的。”冯燕恒这句话说得艰涩,带着很勉强的笑。
  紫时一时语塞,不知说什么好。
  “你父亲逗你玩的,很多父母都喜欢开玩笑说自己的孩子是捡来的,我小时候也这样。”
  “可是,他不是开玩笑的。”冯燕恒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紫时。
  紫时也静静地看着他,这下真的是说不出话来。
  “算了。”冯燕恒嘟起嘴,起身又拿出一辆红色的小跑车,“要继续玩吗?”
  紫时微笑。
  直到傍晚时分,紫时才准备回家,正欲出门,夏海莉拎着小包回来。
  “伯母。”紫时打招呼。
  夏海莉向紫时匆匆点个头,便像风一样旋身上楼,但紫时还是发现她面色苍白,嘴唇不停地蠕动,像是生了病般。
  冯燕恒面色黯然地站在身后,紫时想问些什么却克制住了。
  不一会,从楼上传来巨大的哀嚎声,那种声音沉甸甸的,像闷鼓的声音,好久紫时才明白那是有人将头闷在枕头里发出的哭声。
  冯燕恒笑笑:“那我不送了。”
  紫时点点头,没有多问,小门小户都有隐私,何况是冯家这样有名望有地位的大家,家事更是讳莫如深。
  回到家,母亲正蓬头垢面地坐在桌子边抽烟,两颧微微红肿,不用多说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紫时立刻拿毛巾浸在热水里,再拧干,走近母亲身边。
  “罢了。”母亲推开紫时的手,两眼泪水隐隐。
  紫时转身,将毛巾搁在椅背上。
  屋子里很是闷热,只有一把破电扇在天花板上悠悠地转,瓷砖地上是一层层发乌的灰尘,母亲□着两脚,两只印花绸缎拖鞋左一只,右一只地落在两处。
  沉默的,逼仄的气氛,紫时的背脊上全是密密麻麻地汗珠子,桌子上那碗昨日的凉面此时散发着一种酸涩的霉味,两只苍蝇正盘旋在面上。
  紫时垂眸,他第一次感觉贫穷的无奈与恐惧。
  贫穷是恐惧的,深入骨子的恐惧,流淌在血液里,无声无息。
  因为贫穷,自己的生日也都是忽略不记的。
  “可不可以吃两块饼干?”小歌的大眼睛里露出希冀的光彩。
  “不可以。”紫时声音轻柔,“每弹一遍,只能吃一块,这是规定。”
  小歌撅起嘴巴,恹恹的样子。
  冯燕恒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只大蛋糕。
  “今天是你的生日吧。”
  紫时一愣,心里顿时涌上暖流。
  “送你的。”冯燕恒将大蛋糕递给佣人,“今天母亲不在,我们可以在家好好玩玩。”
  小歌开心地鼓起掌来。
  晚上,满满一桌子的菜,中间是那大只雪白的大蛋糕,上面有19根蜡烛,关了灯,在冯燕恒特地营造的气氛下,紫时许了愿,吹了蜡烛。
  “来,吃。”冯燕恒夹菜给紫时。
  紫时盯着面前堆成小山一样的碗,默不作声。
  冯燕恒抬头看他,惊讶地发现他眼角蜿蜒一线,在烛光下尤其莹润,顿时说不出话来。
  紫时擦擦眼泪,笑笑:“我好久没过生日了,感觉真好。”
  小歌立刻献宝一样拿出自己手工制作的贺卡。
  “这是小歌自己做的哦。”
  紫时接过,打开,是“生日快乐”那四个青涩的字体。
  “小歌,哥哥很喜欢。”紫时边说边摸摸小歌的头发。
  除了精致的饭菜,冯燕恒开了瓶红酒,拔出木塞的时候,一股甜味溢开来,哗啦啦,为紫时倒满。
  “今天是一定要喝的。”冯燕恒说。
  “好。”紫时笑笑。
  小歌好奇地看着两位哥哥品着红酒,自己则吸着小杯的橙汁。
  未料,越喝越多,两人微微发醉,嘻嘻哈哈地拥挤在洗手间。
  “你的脸好红。”冯燕恒指着紫时的脸。
  “你也是。”紫时也傻傻笑笑。
  冯燕恒突然凑近紫时,在他左脸上亲了一下,紫时还未反应过来,右脸又被吻住。
  “我们真是喝多了。”紫时尴尬地笑笑,推开冯燕恒。
  冯燕恒低头,嘴角还是微笑,脸颊更是酒酡色。
  “说,把我当做你哪位小女友了?”紫时打趣,也为了掩饰尴尬的气氛。
  “没有。”冯燕恒否认,面色认真,“只是想亲你。”
  紫时顿时清醒了些,摇摇坠坠地将身子移到洗手盆前,拧开水龙头,奋力地用水冲脸,抬头看大镜子里的自己,面上的酒酡色隐隐褪去。
  倒是清醒了不少。

  chapter28

  这天,紫时又来到冯家,小歌正在哭闹,两三个佣人围着这个小娃娃左哄右哄还是没效。
  “算了,不练罢了。”冯燕恒蹙眉,“早知道她是一时兴起。”
  小歌哭得更凶了。
  “我去上家教了,今天母亲不在,等我回来,一起吃饭好吗?”冯燕恒双手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紫时。
  不等紫时回答,冯燕恒立刻自问自答:“好,就这么说定了。”
  紫时无奈地笑笑。
  小歌被抱上二楼睡觉,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原本明朗的三角钢琴一角瞬时有些乌暗,微微寂寥。
  原来这房子这样大,也这样空旷,紫时看看四壁的雕梁画栋,古玩名画。
  毕竟是别人的家,一个人呆着总是别扭不自在的,紫时只能是随意弹弹琴打发时间。
  清灵渺渺的钢琴乐曲,如水般倾泻,中间有几个细细的颤音,让人心一紧。弹的是《水妖》,一首颇有难度的曲子,指法娴熟,融入感情。
  水妖总是藏匿于深蓝的海底,略施魔术迷惑了那些英俊的水手,使之疯狂,痴迷,心甘情愿地陷入爱的蛊惑中。
  紫时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爱情,但他理解水妖,一切的罪恶都是因为她的寂寞。
  闭上眼,神闲气定地弹着,窗外的风微醺,紫时仿佛已经看见那片湛蓝的海洋,闪着熠熠的金辉。
  突然间,有掌声。
  紫时睁眼,转头一看,便看见一个男人坐在沙发上,微微背光,倒不太看得清楚他的脸。
  是个伟岸的男人,肩膀很宽,身着黑色西服,整个人沉重地陷入沙发,背脊却是笔挺的。
  他就是冯裕庭,那是紫时第一次看见他的样子。
  “你弹得真好。”冯裕庭微微笑笑,声音醇厚。
  紫时凝视着他,许久才想起他就是冯燕恒给自己看的照片上的男人,即是冯燕恒的父亲。
  奇怪的是,来冯家这么久,几乎都没有看见过他。
  冯裕庭起身,走到紫时身边,慢慢打量他。
  “是来教小歌弹琴的吗?”
  紫时点点头。
  “小东西不好教吧。”
  “还可以。”
  “可以为我再弹一遍吗?”
  紫时看着冯裕庭英俊温和的面孔,心里却有些敬畏,双手细微地颤动一下,音乐随即自然地流淌在双手操控的黑白琴键上。
  冯裕庭只是看着他。
  紫时弹得很专心,许久后才发现冯裕庭的手悄然地搁在自己的肩膀上。
  肩膀顿生重量,沉甸甸的,紫时心一紧,弹错了一个音符,有些尴尬地停了手。
  “很好听。”冯裕庭赞许。
  紫时笑笑:“都弹错了。”
  冯裕庭笑笑。
  窗外一声闷雷,随即一个大闪电从天空中央劈开,一条雪亮的缝隙,像扭动的蛇腹。
  冯裕庭的脸在闪电的照映下显得分外清晰,尤其是一对眸子,幽森森的,似乎可以将人吞噬。
  紫时终是在和他对视中败下阵来,垂眸,不去看他。
  “好久没回来了。”冯裕庭边脱西服边说,“真幸运,一进来就可以听到这样好听的曲子。”
  “谢谢。”紫时说。
  “应该是我谢谢,免费听到这样的琴曲。”冯裕庭坐下,拣一只茶几上的杯子随手端起喝一大口,动作很是熟稔。
  “是拉威尔的《水妖》,也是印象派的代表。”紫时很自然地说。
  冯裕庭笑着摆手:“我不懂这些阳春白雪的东西,我只觉得好听,像是可以在耳朵里转悠,特舒服。”
  紫时讪讪一笑,心里也纳闷,自己和他讲这些做什么?
  静默了一会。
  “你年纪很小吧。”冯裕庭点燃一支烟,半眯着眼睛看紫时,“挺厉害的,年纪轻轻就可以弹出这样的水平,做小歌的老师真是大材小用了。”
  “我喜欢教小朋友,也喜欢弹一些童趣的歌曲。”紫时笑笑,“这样挺开心的。”
  冯裕庭爽朗地笑笑,一手按着太阳穴,半倾斜着身子,又是静静地看紫时。
  “你叫什么名字?”
  “紫色的紫,时间的时。”
  “很特别的名字,有小名吗?”
  紫时正要开口说什么,却还是没开口,只是低头,看着面前的一排琴键。
  冯裕庭掸掸手里的烟,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等冯燕恒回来时,外面的世界已经是倾盆大雨,他浑身湿透,手里拿着一袋被浸湿的卤味。
  看到父亲,冯燕恒一愣,有些无措的尴尬。
  “爸爸。”
  冯裕庭应了一声,眼睛未从手里的报纸上挪移开。
  冯燕恒脱下湿嗒嗒的球鞋,正弯腰拿拖鞋时看见冯裕庭那双铮亮的皮鞋,陌生的皮鞋,陌生的气味。
  冯裕庭合上报纸,起身上了楼。
  “吃这个吧。”冯燕恒掏出袋子里的卤味鸭爪,“可好吃了。”
  紫时接过一只油汪汪的鸭爪,用纸巾包裹着吃。
  “你父亲好像不常见。”
  冯燕恒一愣,随即苦笑:“他工作忙,不过他也不喜欢我们。”
  “怎么会呢?”紫时笑笑。
  “他和母亲根本没什么感情,对小歌还好,对我简直是冰冷。”冯燕恒面色黯然,“现在想想,从小到大,他从没带我出去玩过,连话也很少和我说,我很怕他。”
  紫时不语。
  “我和他在一起总是紧张。”冯燕恒撅嘴,“都不敢和他面对面吃饭。”
  紫时惊讶,虽然自己和父亲的关系也颇为淡漠,但记忆中小的时候父亲还是对自己呵护有加的,不像冯燕恒,连一点温暖的印记都无。
  一起吃了晚饭,外面的雨一点也无消停的意思,紫时稍稍坐了一会便起身要回去。
  冯裕庭从二楼下来。
  “我送你。”
  紫时一愣,随即摇摇头。
  冯裕庭却自顾自地披上外衣,径直走向大门。
  “不用了,真的不必麻烦了。”紫时立刻说道。
  冯裕庭转头笑笑:“快些。”
  打开门,外面一阵旋风,几片梧桐碎沫子迎风盘旋,世界像是被罩了一只乌暗的网。
  紫时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毛衣,肩膀微微耸动。
  “燕恒,借你一件衣服,给他披上。”冯裕庭俯身穿鞋,又是很自然地吩咐。
  冯燕恒呆呆地站在原地,出神许久后才应了一声,转身回房拿了件自己的衣服。今天父亲的举动绝对出乎他的意料,以至于他还没反应过来,拿衣服的手也是僵直的。
  紫时披上外衣,说了声谢谢,看见冯燕恒的神色,显然是巨大的落寞。
  进了车子,冯裕庭倾身过来为紫时扣上安全带。
  这个男人身上是有些辛辣的味道,细细闻起来是有些藿香和佛手柑的味道,后味浓郁,这也许是香水的味道,又也许只是这个男人单纯的体味。
  车子慢悠悠地开,这段路像是很长很长,紫时不由看身边的冯裕庭,恰好他也转过头来,彼此对上了眼睛。
  “这个时段依旧很堵。”
  紫时点点头。
  “在这里停下就好了。”
  冯裕庭笑笑:“没事,开得进去。”
  车子开进小巷子,一股油烟味扑鼻,周围几个女人趿着拖鞋出来倒马桶,隐约还夹杂着一种秽浊之味。
  “你住这里?”冯裕庭说,“这里看来很吵,晚上看书会不会闹心?”
  紫时轻轻摇摇头,没想到这个男人如此细心。
  “习惯了就好。”
  冯裕庭伸出大掌,在紫时肩膀上拍拍,像是一种无言的鼓励。
  紫时下了车,直到进了筒子楼,冯裕庭的车才缓缓离开。
  进了屋,母亲还没回来,桌子上有冷的泡饭和酱菜,一种巨大的虚无包围了紫时,想起刚才的冯裕庭,不知为何,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后来去冯家,也见过冯裕庭两次,每一次他总是面带微笑,浅浅地和紫时说些家常话,不知为什么,平常对家事讳莫如深的紫时在冯裕庭的面前却是没有戒备的。
  莫名的信赖,不知为何,人与人也许需要一些缘分,一直缺少关爱的紫时在冯裕庭的身上找到了些久违的长者给予的暖意。
  “你和我父亲倒是挺聊得来的。”冯燕恒笑笑,笑容里有些黯然。
  “你父亲人不错。”紫时说。
  冯燕恒低落头,抿着嘴,一言不发。
  九月的天气凉爽了一些,紫时开学了,每周去冯家的次数也少了,再也没见过冯裕庭。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唯一的改变就是母亲,母亲的精神好了许多,晚上几乎不去舞厅了,人也穿得素淡起来,这样的改变在紫时看来是有些隐隐不安的。
  果然,该来的还是要来,母亲的面色容光焕发是有原因的,比如爱情。
  “不是我不想着你,实在是现在自身难顾。”母亲坐在化妆镜前,淡漠的表情。
  紫时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的白球鞋,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母亲的那个男人比她小,长的温和,一身书卷气,站在母亲身边更像是她的孩子。
  三人在西餐厅里,紫时坐在他们对面,吃着面前一块半生半熟的牛排,只觉得没有味道。
  男人拣菜给紫时。
  “谢谢。”紫时依旧是有礼貌地笑笑。
  心是空空的。
  母亲要离婚,父亲不答应,来家里大闹,砸破了一面镜子,紫时看见镜子里母亲一脸的倔强最终粉碎。

  chapter29

  周末,紫时站在学校门口,背着一个大包,不知该不该回家,他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很大,但这个世界很小。
  今天是父母最后一次协商离婚事宜,原来拖拖拉拉近二年,最终这个结果还是不可避免。
  一辆车子停在他面前。
  居然是冯裕庭,他穿着黑色西服,犀利的短发,自成一派气质。
  “你……怎么会来这里?”紫时惊讶地问。
  “来看看你。”冯裕庭坐在车后座,淡淡地笑,“上来。”
  紫时犹豫了下,打开门,上了车。
  “怎么一个人失魂落魄的?”冯裕庭问。
  紫时苦笑了下,还是直言:“我爸爸妈妈要离婚了,估计他们谁也不会要我。”
  “那的确是不幸的事。”冯裕庭说。
  “我是个包袱。”紫时低落头,自己也没发现自己的声音很低沉。
  “怎么会呢?”冯裕庭拍拍紫时肩膀,“一个人的存在都会有他的自身价值。”
  紫时不语。
  冯裕庭看看腕表:“六点了,陪我去吃点东西好不好?”
  紫时抬头,刚想说什么,冯裕庭将食指按在唇上:“别拒绝,饭总是要吃的。”
  两人来到一家豪华的酒店,紫时正欲下车,肩膀又被冯裕庭按住。
  “等等。”
  冯裕庭俯身,拿出方巾轻轻地将紫时球鞋上的污垢擦干净。
  “谢谢。”
  “没事。”
  两人走进餐厅,立刻有女侍员出来迎接,将之安排到包厢。
  一桌子的菜已经准备好。
  松子银鳕鱼,翡翠虾球,鸡茸羹,彩色鸳鸯,每一分菜都精致之极,透着不同的色彩,在灯光下像是一副彩墨画。
  紫时拿起沉甸甸的筷子,不知如何下手。
  “来,吃块鸽子肉。”冯裕庭将鸽子肉夹在紫时的碗里。
  “谢谢。”
  “你怎么总是这么生分。”冯裕庭笑。
  “毕竟我们也不是太熟。”紫时直言。
  “恩,也对。”冯裕庭凝视着紫时,“你怎么想的?愿不愿意和我交个朋友?”
  “您是长辈。”紫时放下筷子,用手巾擦擦嘴角。
  冯裕庭爽朗地笑:“别,别,别这样拘谨,难得我放松一回。”
  紫时也尴尬地笑笑。
  “平时见的人,谈的事全是不交心的。”冯裕庭说,“他们看似怕我,其实背后都恨我,我知道。”
  紫时疑惑。
  “从一个人的眼睛里可以看出。”冯裕庭说着伸手抚上紫时的眼睛,“你的眼睛很漂亮,很黑。”
  紫时顿时有些紧张,男人的指腹很粗糙,带来一阵战栗的感觉。
  冯裕庭收回手,又夹菜给紫时吃,席间有女侍员叩门进来上菜,也被他拒绝,吩咐不要打扰。
  整个包厢只有冯裕庭和紫时。
  紫时觉得冯裕庭有些奇怪,一时间话很多,一时间又沉默,只是垂眸喝着清酒,自顾自地吟一段越剧。
  紫时不仅惊讶,这样一个高大有些粗犷的男人居然可以吟出这样清悠婉丽的曲子,而且神色相融,渐入佳境。
  “怎么?吓了一跳?”冯裕庭突然转过头来看紫时,“我唱得怎么样?”
  “好听。”紫时笑笑。
  “我以前喜欢越剧,特别喜欢梁祝。”
  “那是很优美,很经典的。”紫时说。
  “那样的爱情其实很傻。”冯裕庭笑说。
  紫时不答,对于爱情他没有经验,只是朦胧中有些希冀。
  “谈过女朋友没有?”冯裕庭凑近紫时,笑问。
  紫时摇摇头。
  “呵呵。”冯裕庭笑,“年纪倒是适合了。”
  紫时夹着虾球吃,心中浮现莫名的情绪,不知该怎么接话。
  冯裕庭又是打趣地笑笑,然后喝着酒,不说话。
  静默许久后,冯裕庭才开口:“爱情也不能全信的,爱情也是会变异的,不会一直单纯,总要牵扯上生活,而生活这玩意是什么?不外乎是利益,你要活得更好,就得往上爬,爬得高。”
  紫时愣愣地看着冯裕庭收敛笑容后严肃的表情。
  “我曾经有个爱人,也很纯地爱过,但……”冯裕庭顿了顿口,直摇头,“我们还是分开了,追究到底还是那些低俗不堪的原因。”
  “您……”
  “我为了我自己,不要他了。”冯裕庭笑笑,说得极其轻,却很坚定,“我常在想,如果时光倒流我会怎么样选择,但每次答案还是只有一个,我不会后悔。”
  盛清酒的被子被冯裕庭一掷,骨碌碌地滚到地毯上,无声无息,在灯光下散着温润的色泽。
  “你觉得我是坏人吗?”冯裕庭转头,玩味地看着紫时。
  “我不知道,我对您不了解。”紫时说,“但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权利,我可以理解。”
  “你理解?”冯裕庭笑笑,摇摇头,“你还小,不会理解的。”
  紫时想说什么,又说不出。
  “好了,继续吃。”冯裕庭用眼睛示意紫时面前的小碗,“看,你吃了没多少。”
  紫时拿起筷子,夹了快金润的银鳕鱼,默默地放在冯裕庭碗里。
  冯裕庭低头看着鱼,片刻后抬头:“谢谢。”
  用完餐,冯裕庭送紫时回家,到了家门口,紫时迟迟不肯下车。
  “我其实真的不想回家。”
  冯裕庭摸摸紫时的头。
  “妈妈也许还没回来,也对,她现在要做很多事,听说芬兰那边很冷,她要买厚的大衣……”
  紫时喃喃地说。
  话音未落,额头有温热的感觉。
  是冯裕庭的吻,紫时一震。
  “真是让人心疼。”冯裕庭边吻边说。
  这个吻力道很重,紫时感到冯裕庭身上那股微微辛辣的味道直逼而来,额头上湿润灼热的一块。
  但不知为何,紫时没有抗拒这个吻,只是双手微微颤抖。
  冯裕庭的大掌抚上紫时的手,吻一直落下去,直到唇。
  紫时张大了眼睛,只感一条滚烫的带着清酒味的舌头如一条蛇窜进自己的口中,自己确是木然的。
  “这是你的初吻?”冯裕庭放开了紫时,笑着问。
  紫时直直得看着他,好久才鼓起勇气:“是的。”
  “你很生涩,都不懂回应。”冯裕庭笑着凝视他,“就不欺负你了。”
  紫时的脸刷一下红了,却还是故作镇定,赶紧下车。
  “当心点。”冯裕庭在身后嘱咐。
  紫时含糊地应了声,赶紧小跑进筒子楼,一路上心跳加速。
  回到家里,拿起桌子上的冰水一饮而尽,紫时稍稍清醒了些,但对刚才发生的一切还是迷迷糊糊的。
  冯裕庭居然吻了自己,紫时坐在椅子上垂头,简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初吻对象居然是一个比自己大那么多的男人。
  震惊后是惶恐,紫时抱着头。
  让他真正惶恐的是他并没有厌恶冯裕庭那样的举动,原因是什么,自己也不清楚,他对冯裕庭一直是有些敬畏的,直到现在才发现原来还夹杂着一丝希冀。
  希冀什么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唯一清楚的是在冯裕庭身上有自己内心深处一直向往的东西。
  这东西是什么?紫时不敢想象。
  整整一夜,紫时强迫自己入睡,闭上眼却又是那心有余悸的一幕,莫名地舔舔舌头,被自己家的举动吓了跳。
  惶恐,不安,整整一夜。
  这个小插曲后又没有再见过冯裕庭。
  “老师,我不想弹了!”小歌烦躁地挠挠头发,面露苦色。
  “怎么了?”紫时问。
  “不想弹就是不想弹。”小歌掰着指头。
  “身体不舒服吗?”紫时摸摸小歌的额头。
  “爸爸……妈妈又吵架了……”小歌小声嘀咕,“好可怕,妈妈的样子好可怕。”
  紫时一惊,明白这个小孩童泄露了这个大家的私密,本应该回避但话里提及了冯裕庭,这让他本能地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爸爸妈妈为什么要吵架?”紫时问。
  小歌正要说什么。
  “小歌!”冯燕恒上前打断了妹妹的话,面色严肃。
  小歌立刻缩到紫时身后。
  冯燕恒目光冷冷地看着紫时,半晌后转身回了房。
  敲门声。
  紫时推开门,看见冯燕恒正坐在书桌前玩弄着飞机模型。
  “对不起。”紫时道歉,“我不该打听你们的家事,以后绝不会了。”
  冯燕恒放下飞机模型,转身看紫时。
  “我……算了,没事。”
  紫时静静地走到冯燕恒身后,轻轻抚着他的背,他知道冯燕恒心情不好。
  冯燕恒顺势楼住了紫时的腰。
  “让我靠靠吧。”
  “好,靠多久都可以。”紫时垂眸,看着这个面色白皙,一脸忧郁的男孩。
  “爸爸妈妈的确吵架了。”冯燕恒苦笑,“我和小歌都习惯了,他们本来就没有感情。”
  紫时用手轻轻抚摸冯燕恒的背。
  “妈妈很可怜,她……都快疯了。”冯燕恒突地咬牙,随即抬头看紫时,“你知道吗?我现在越来越恨他!”
  紫时当然明白“他”就是冯裕庭。
  “这个家弄成这样都是他害的,外面不少叔叔都和我说他不是好人,小时候我还不信。”冯燕恒目光森森。
  紫时微微一怔,冯燕恒的表情是自己从未见过的,那种叛逆,怨恨,阴霾,以及最最深切的孤独。
  “燕恒,别听外面的人胡说,你宁愿信他们也不信自己的父亲吗?”紫时正色道。
  冯燕恒冷笑:“他是吗?”
  “胡说什么。”紫时一手揉揉冯燕恒的头发。
  冯燕恒不答,只是冷笑,有些幽蓝的眸子透着小刀子般的凛冽。
  微卷的头发,白皙的皮肤,极薄的嘴唇以及幽蓝的眸子。
  这一切,和冯裕庭倒是相差甚远。
  紫时垂眸,不去想那最悲哀的一方面。

  chapter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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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31

  住院的那几天,冯裕庭每天都来,最好的护理,最好的饮食,一切都是最好的。
  紫时静静地看着冯裕庭微微忙碌的样子说不说话来。
  冯裕庭正在削一只苹果,刀法有些迟钝,也许是从未伺候过人的缘故,那只亮闪闪的苹果在他的大掌里旋转,红润的苹果皮一点点剥落。
  “你不要再来了。”紫时终于开口。
  冯裕庭顿了顿,将苹果一块块切在盘子里。
  “那就没有人照顾你了。”
  “我自己会的。”
  冯裕庭起身,默默走出病房,但第二天依旧来医院,直到紫时出院的那天。
  下了车,冯裕庭轻轻拉住紫时的手臂:“真的……
  紫时不语,静静地看他。
  “算了,你好好保重身体,有什么事就找我,打我电话。”冯裕庭将一张名片塞在紫时衣服口袋里,“别丢了。”
  后来的每一天,冯裕庭都会派肖豫到紫时家送东西,吃的,用的,事无巨细,一一妥善安排。
  “我不需要这些,谢谢。”紫时俯身将大大小小的东西原封不动的退还。
  然后冯裕庭没有再送过东西,紫时也没有再去过冯家,直到冯燕恒来学校找紫时。
  紫时很远就看见了冯燕恒,颀长的身体倚在花坛边上,英俊的侧脸,朝气蓬勃的样子。
  “你怎么来了?”紫时微笑。
  “你没事吧?怎么都不来教琴了?”冯燕恒笑笑,“小歌都懒成什么样了。”
  “最近很忙。”
  “需要帮忙吗?”冯燕恒看着紫时,“你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
  “昨晚睡得迟了些。”
  “要好好保重身体。”冯燕恒看着穿校服的紫时,突然好奇心加重,“我好不容易来一趟,带我参观参观校园吧。”
  “好。”紫时应着。
  此时的冯燕恒像个孩子,催着紫时一路小跑,绕着学校的图书馆,操场,教室看,在喷泉处,两人停下,冯燕恒拿出相机给自己和紫时拍了一张照片。
  咔嚓,画面定格,冯燕恒笑着搂着紫时,两人背后是几柱晶莹的小花洒。
  “太好了,明年的这个时候我也要在这里读书。”
  “你要考这里吗?”紫时问。
  冯燕恒点头:“这里不错啊,也有我喜欢的专业,而且还有你可以作伴。”
  紫时笑笑。
  两人在食堂吃饭。
  紫时拿出饭卡,打了几个平时基本不吃的炒菜。
  “够吗?”紫时问。
  “够了,够了,好多。”冯燕恒扯开筷子,夹了片牛肉放进嘴里。
  “吃不惯吧?”
  冯燕恒摇摇头:“说得我好像很娇气似的,我对吃的无所谓。”
  紫时淡淡地笑,抬抬眼皮看他一身低调却奢华的品牌,包括那双价值不菲的白球鞋。
  不可否认,冯燕恒全身透着一种隐隐的优越,这样的优越不张扬却无法忽视,和他成长的环境有关。
  “你平时都吃这些吗?”冯燕恒问。
  “没呢,平时吃的比较简单。”紫时回答,边夹菜给冯燕恒。
  冯燕恒不语,他早已知道紫时的家境问题。
  几个靓丽的女孩路过,朝紫时点头打招呼。
  “这里的女孩倒都挺可爱的。”冯燕恒用欣赏的目光打量她们。
  紫时笑笑。
  “怎么?我很英俊吗?她们好像都在看我。”冯燕恒顽皮地笑笑。
  “你本来就好看。”紫时说,“吸引她们的眼球是当然的事。”
  “是吗?”冯燕恒笑笑,心里因为紫时的话有说不出的爽意。
  “好好努力,再过一年,你也在这里了。”紫时鼓励他。
  冯燕恒点头,眼睛里露出希冀的色彩,那样的希冀是那个年纪特有的,未来对于他们是一片空白,而他们要在那片空白上描绘出最美的颜色。
  临走时,冯燕恒再三叮嘱紫时别忘了来教小歌弹琴,紫时终是没能拒绝,默默地点头。
  再一次到冯家,紫时的心情是忐忑不安的。
  小歌乖乖地坐在钢琴前,并着腿。
  “老师,小歌以后一定好好练习,你不要不来。”
  紫时微笑,伸手摸摸小歌的头发。
  正弹着,又听到二楼传来一阵阵闷鼓的凄厉声音,又是那种哭泣的声音。
  紫时心里惶恐,看看身边的小歌,倒还是一脸认真地练着琴。
  傍晚,冯燕恒回来,看见紫时,心里是说不出的高兴。
  佣人做了大堆的菜。
  “快来,我快饿死了。”冯燕恒拉过紫时的手。
  “不叫你妈妈下来吃吗?”紫时想了想,还是轻轻地说。
  冯燕恒面色有些不自然,随即一笑掩饰:“没事,我们先吃,待会张嫂会将饭菜端上去的。”
  紫时也不好再多问什么。
  冯燕恒剥了几只油汪汪的大虾,放在紫时的碗里。
  楼上还是传来凄厉的声音,哭声越来越响,一阵一阵,直戳人心,小歌摇晃着小腿,双手捂着耳朵。
  “我去看看。”冯燕恒起身,笑着对紫时说,“你一定要多吃。”
  紫时点点头。
  一刻钟后,冯燕恒下楼,紫时分明看见他脸上一个鲜红的巴掌印,微微渗着血,像是被指甲划破的。
  紫时也没有问,只是起身拍拍冯燕恒的肩膀。
  饭后,紫时稍稍坐了会便告辞。
  “我送你。”冯燕恒披上外衣。
  静谧的月色,这一带周围郁郁葱葱,被灌木隐遮住一大片,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紫时穿着很单薄的衣服,空着脖子,不禁颤抖了一下。
  “你倒不问我什么。”冯燕恒开口。
  “你们家的事,我不方便多问。”紫时转头看冯燕恒,他的脸在月色下有说不出的黯然。
  “她真的是快疯了……快疯了。”冯燕恒喃喃道。
  紫时一愣,脑子里浮现那个看似温婉清冷的女子,在人前总是微微笑笑,像一朵洁白优雅的梨花,那样美丽的女人,居然会发出那样凄惨的哭泣声。
  “你的父亲呢?”
  鬼使神差地,紫时脱口而问。
  冯燕恒止步,面色阴沉,好久才挤出几个字:“我也恨他,我也希望他别再回来了。”
  什么叫也?
  紫时心里一慌,看着冯燕恒面色阴郁,带着些单纯却浓稠的仇恨。
  “紫时,我真的没有……其他人了,没有了。”冯燕恒垂眸,“你会在我身边吗?”
  静默了一会,紫时开口:“说什么傻话。”
  “你会吗,会吗?”冯燕恒急着确认。
  面前这个男孩白皙的皮肤,幽蓝的眸子,带着急切的神色。
  “会,我们是朋友。”紫时郑重地说。
  下一秒,冯燕恒的双手紧紧环绕着紫时的脖子,右脸颊贴在紫时的左脸旁,粗重的呼吸声。
  “你怎么了?”紫时问。
  冯燕恒只是摇头。
  想了想,紫时的手还是默默地抚上冯燕恒的背,轻轻拍拍。
  “别怕。”
  月色惨淡。
  紫时回到家时已经近深夜,摸着黑爬上筒子楼的阶梯,拿出钥匙窸窸窣窣地打开门,开了灯,却又是自己一个人。
  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咚。”
  “咚咚”
  敲门声响起。
  紫时一惊,反射性地转头看那扇门。
  划破夜的静谧,这样的声音此刻让人胆战心惊。
  “谁?”
  没有声音。
  “谁?”紫时趿着拖鞋,轻轻走到门口。
  “是我。”
  一个低沉至极的声音,声音中夹着一丝疲软。
  正是冯裕庭。
  紫时背脊僵直,垂眸看门的把手,脚心沁出冷汗。
  “可以开门吗?”
  紫时伸手出,又缩回,最终一鼓作气开了门。
  一片漆黑,两人只能在黑暗里看见彼此的眼睛。
  冯裕庭的眼睛里隐隐着笑意。
  “我可以进来吗?”
  紫时立刻摇头:“不行。”
  “好吧。”冯裕庭声音憔悴,“我只是想看看你。”
  紫时不语。
  “那我走了。”
  冯裕庭转身。
  是错觉吗?紫时看见他走路的时候身子微倾,有些踉踉跄跄。
  冯裕庭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看紫时,两眼依旧带着笑意。
  紫时立刻关上门,身子贴在门上,前额全是冷汗。
  紧张,急躁,又惶恐。
  惶恐的是,看见他的那刻,自己居然是有些欣慰的。紫时俯身,并着膝头,将头埋下去。
  夜很静,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
  紫时缓缓抬起头,嘴唇颤抖,像是下了一个生命中最重要的决定。
  他起身,打开门,飞快地跑下去。
  果然,那辆车还在。
  远远地看见冯裕庭倚在车子后座,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毛衣,然后将厚重的西服盖在身上。
  车子左右前后是四个精瘦却灵敏警觉的人。
  紫时顿时小跑过去。
  冯裕庭朝他笑笑,唇色苍白。
  “这么冷的天,就穿这些下来?”
  冯裕庭看看紫时趿着的单薄拖鞋。
  “你怎么了?”紫时神情焦急,耸动着肩膀。
  “很冷吗?”冯裕庭倾身过去,将大掌搁在紫时的肩膀上。
  紫时掀开冯裕庭身上盖着的西服,双手颤抖。
  白色的毛衣左下角鼓出一块,隐隐渗着血迹。

  chapter32

  “你怎么了?”紫时震惊。
  “没事。”冯裕庭的笑容有些衰弱,“很多人想要我死,一个不注意就挨了一子弹。”
  子弹?这是紫时过往的生活中未出现的两字,现在却被冯裕庭淡淡地吐出。
  “别怕,死不了。”冯裕庭伸手摸摸紫时的头,“也许我坏事做太多了,老天爷气了。”
  紫时垂头,一言不发。
  “你在担心我?”冯裕庭问。
  紫时抬起头,不知何时,两行清泪从眼角旁落下来。
  “别哭,我不还没死吗?”冯裕庭勉强扯出笑容,鬓角都是汗。
  “你……怎么还来这里?”紫时的声音哽咽。
  “顺路过来看看你。”冯裕庭半倚着,嘴角仍是费力的笑容。
  紫时僵直着身子,只有双手是颤抖的。
  冯裕庭将大掌覆在紫时手上。
  “别慌,别怕。”
  紫时用手抹抹眼角,却是抹出了更多的眼泪。
  冯裕庭轻轻倾身过去,将紫时搂进怀里。
  紫时呆呆地,轻轻地依偎在他宽阔的怀里,又怕碰着他的伤口。
  “你想我死吗?”冯裕庭的下巴轻轻摩挲着紫时的额头。
  紫时大力地摇头,眼泪又是一串串地掉下来。
  冯裕庭笑笑,轻轻闭上眼,声音疲倦衰弱之极。
  “困了……让我歇会。”
  沉重的躯体靠在紫时的肩膀上,紫时分明闻到他身上那种微微辛辣的气味。
  两只手还是轻轻握着,紫时看着冯裕庭的手,厚实,宽大,指端有被烟熏的浅黄色,很温暖。
  最终还是宿命一般认了。
  无论罪恶,伦理,道德,紫时不懂什么是真爱,但这一刻年轻的他坚信眼前这个伟岸英俊的男人是将自己放在心里的,而自己也是将他放在心里。
  这是种什么感情?也许只是种单纯的蛊惑,像动物世界的两兽,凭着嗅觉,接近,碰触,抚摸。
  一切都是一种味道,最原始的味道。
  他们俩有同样的孤独,都为了汲取难得的温暖而沉沦。
  冯裕庭为紫时找了一套房子,临江的,打开窗户可以看见江面上的油轮,微微的汽笛声从远处渐近。
  每当傍晚,紫时都可以看见江上白色的点点,那是鸟儿的翅膀,扑棱扑棱的,看去像是圆圆的一点点。
  房子不大,但应有尽有,意大利式的真皮沙发,雪白的羊绒毯,硕大的棕榈叶子,浪漫温暖的壁炉,墙上的花线,图案,粱上的浮雕,镂空。
  细处都是 经得起推敲的。
  紫时坐在窗边,他的面前是一架纯白色的斯坦威,每一处都熠熠生辉,用指尖轻轻按下去,会有圆润柔美的音色。
  这架琴是从德国空运而来,限量生产,价值不菲。
  紫时指尖微微颤抖,想起小时候的事情,那时候家境还算殷实,父母供自己学琴,家庭教师夸自己有天分,自己也是抱有成为一流钢琴师的梦想。
  参加了全国大赛,梦想破灭。原来这个世界凭借的不只是实力,还有势力,财势,人势,运势。
  他记得当时一个油光瓦亮,面色戏谑的评委在后台淡淡地说:“钢琴,不过是有钱人家小姐公子的玩意。”
  自己是不可能的。
  紫时垂眸,看着面前这架上百万的钢琴,每一个琴键的音色都饱满圆润,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拥有这样的钢琴。
  远处的飞鸟扑棱一下,又是圆的一点消失在远处,紫时莫名地鼻子一酸,有流泪的冲动。
  “怎么了?”冯裕庭站在他身后。
  “没什么。”紫时淡淡地笑,“没想到我可以弹这样好的钢琴。”
  “傻孩子,你比谁差了?”冯裕庭笑笑。
  房间里萦绕一曲优美的琴乐。
  一般情况下,一周内冯裕庭会来这里四次,每一次都会带各种新奇的玩意给紫时消遣。
  房子里有最好的保姆,每天都可以烹饪出精致的佳肴。
  柜子里全是进口的外国点心,有一种黑色的巧克力,薄薄的一板,图案是一个中世纪的骑士,紫时见过,那么一块巧克力曾经他只能是轻轻地看一眼,而现在却实在地摆在自己面前。
  伸手可及。
  书房里的书柜,包装精美的文学书籍,全是簇新的,泛起一阵阵油墨香。
  紫时常常坐在柔软的地毯上,捧着书,慢慢浸入另一个奇妙的世界。
  不可否认,现在没有物质匮乏的烦恼。
  冯裕庭常在紫时耳边低语:“你想要什么?告诉我。”
  紫时笑笑,这已足够。
  冬日的晚上,房间里的壁炉火焰让人温暖。
  紫时体寒,一到冬日,特别怕冷,小时候,母亲会为他洗脚,两只小脚丫扑通进入水盆中,有些顽皮似的拨起水来。
  “我来帮你。”冯裕庭很自然地俯身,拉起衣服袖子,一手握住紫时的脚。
  “不用了。”紫时有些慌张,连忙缩回脚。
  “没事。”冯裕庭按住紫时的脚,将毛巾浸润后慢慢地擦拭他的脚背。
  紫时感觉脚在冯裕庭的大掌里软软酥酥的,温水从肌肤腠理浸渍,很舒服。
  “我以前就是靠给人洗脚赚钱的。”冯裕庭表情自然,“现在手法倒生疏了。”
  “真不敢相信。”紫时低头微笑。
  “那时候刚读大学,就是你这个年纪,家里穷,没吃没穿,只能是出去做最底层的工作。”
  紫时看着冯裕庭的表情,他回忆起往事的神色总带有一丝讥笑,自嘲。
  “就是那么不公平,有人是含着金勺子出身,有人则是尽其一生努力也走不出穷乡僻壤。”
  冯裕庭的动作缓了缓,“我以前就憎恨这样的不公平。”
  紫时看着冯裕庭的面色渐转冰冷。
  “你不这样认为吗?”冯裕庭抬头,笑着问紫时。
  “人的出身是上天定的,这是没办法的事。”紫时说。
  “没办法吗?”冯裕庭笑笑,将紫时的脚擦净,“我觉得是有办法的。”
  “什么?”紫时笑问。
  “就是不认输,和天斗。”冯裕庭正色道。
  紫时微微一怔,再也说不出话来。
  静默了一会。
  冯裕庭坐下,眼睛看着紫时:“你父母的事情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他们都不要我。”紫时苦笑。
  “明天我请刘律师来,我们想想办法。”
  “不用了,随他们吧。”紫时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握着。
  “他们不要我要。”冯裕庭捧起紫时的脸,亲吻他。
  紫时微颤抖着,闭上了眼睛。
  隔天,刘律师还是来了,是个微微发胖的男人,面带憨厚的笑容,眼神却露精光,很是让人信服。
  刘律师拿出大叠的资料,不外乎是些家庭纠纷诉讼的案件。
  “谢谢。”紫时笑笑,声音极轻,“我……不需要。”
  刘律师微微笑笑,抬头看冯裕庭。
  “我真的不需要。”紫时重复着,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算了,不要就不要罢了。”冯裕庭轻轻搂过紫时,低语道,“难过什么,没什么好难过的。”
  刘律师走后,紫时才微微平静下来。
  “对不起,我刚才太冒失了。”紫时揉揉眼角,勉强笑笑,“他们不要我罢了,我不想勉强。”
  “我懂。”冯裕庭心疼地看着他。
  月末,父母终于各分东西,母亲收拾着大包大包的东西,准备离开这个城市,当然是和她的小男友一起远走高飞。
  紫时最后一次坐在母亲对面,不是单独的见面,母亲的身边依旧是那个文质彬彬的男人。
  母亲穿着淡雅的线衫,原先凌乱的头发盘成一个髻,微微地笑,笑中有释然,有期盼也有歉疚。
  紫时懂得母亲眼神的意思。
  “我去趟洗手间。”母亲起身,抹抹眼角。
  紫时看着母亲瘦弱的背影,突然很心痛,那是他的母亲,在牙牙学语时就照顾自己的母亲,曾经和他一起吟唱《雪绒花》的母亲。
  现在却已经那么远了。
  “请你,好好照顾我母亲,请多包容她。”紫时起身,向年轻的男人鞠躬,“拜托了。”
  男人一惊,半晌后点点头。
  紫时走出座位,径直向大门出口,终于离开了餐厅,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要快些见到冯裕庭。
  错觉也罢,至少那一刻,在紫时心里,冯裕庭才是唯一的,真正的归宿。
  也是在那一刻,紫时真正决定要和冯裕庭在一起,抛开了所有的理智,只是任性地沉沦一回。
  冬日的大街寒冷彻骨,太阳很暗,微微的一些柔光,而紫时朝着那个方向奋力跑去。

  chapter33

  冬日的天澄澈如洗。
  室外寒冷彻骨,室内的紫时坐在壁炉前,裹着羊绒毯,看着书。
  冯裕庭在一边兑着酒。
  “少喝点。”紫时说。
  “红酒,没事。”冯裕庭笑笑,“年纪大了,喝点红酒有助睡眠。”
  紫时笑笑。
  冯裕庭从背后抱住他。
  “以后想做什么?”
  “还没想好。”
  “你可以继续学琴,只要你喜欢。”
  “算了。”紫时摇摇头,“年纪也不小了,钢琴这种东西一旦断了,就拾不起来了。”
  “谁说的,你弹的那么好听。”冯裕庭慢慢地吻紫时的脸颊,“很好听,很好听……”
  “你是外行,我只能是哄哄你们外行。”紫时笑着躲避冯裕庭的吻。
  “真的,你想做什么,想要什么都可以和我说,相信我。”冯裕庭双臂紧紧箍着紫时。
  “嗯,我知道。”紫时低头。
  冯裕庭的确是对紫时很好,吃的穿的基本都是最好的,紫时体寒,脚常是湿冷的,冯裕庭特地从意大利买来纯手工制作的棉鞋,脚伸进去就是柔柔暖暖的一片。
  现在的紫时不需再担心物质上的问题。
  更可贵的是冯裕庭常问紫时以后想做什么。
  “理想,我可以帮你实现。”冯裕庭声音温柔,“当然前提是你也要努力。”
  这让紫时深深感动,冯裕庭对自己不是单纯的占有,他也为自己的未来规划,也为自己的理想欣慰,这份尊重是所有中最珍贵的。
  不能否认,和冯裕庭在一起的时间长了,越来越有种落实感,感觉安全,踏实,感觉有了依靠。
  错觉也好,紫时觉得自己长期漂泊的心暂时有了依靠。
  当然紫时知道自己和冯裕庭是不会长久的,他得到一些理所当然也要付出一些代价。
  这一天,紫时回到家,打开门才发现有两三个客人坐在客厅里。
  “回来了?”冯裕庭转头看紫时,面色自然。
  紫时点点头,有些拘谨地看着西装革履的客人,他们像是在谈生意,小茶几上有一壶普洱茶,冯裕庭亲自斟茶给他们喝。
  想了想,紫时还是开口:“这几位是?”
  “生意上的朋友。”冯裕庭说,“你先上楼吧,待会我让佣人将晚餐送上来。”
  紫时点点头,刚欲上楼才发现自己的鞋子还未脱就这样走了上去。
  佣人将晚餐送上去的时候,紫时几乎快睡过去,昏昏沉沉地起来,看见丰盛的晚餐却食欲全无。
  生意谈得很完,茶续了几壶,渐渐烟雾缭绕,气氛不算太好,看起来冯裕庭和他们的意见始终不能一致。
  坐在对面的一个叫高延之的男人面色逐渐僵硬,微微扯动一个勉强的微笑。
  “听说冯先生喜欢玉器,能否让高某欣赏下?”
  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话题。
  冯裕庭笑笑,起身带路去储藏室。
  恰好碰到刚下楼的紫时,穿着棉睡衣,赤着脚。
  “怎么不穿鞋子?该冻着了。”冯裕庭蹙眉。
  “我下来喝点水。”紫时说。
  “我让佣人端上去,你快上楼。”
  紫时点点头,转身的时候目光和高延之对上,顿时莫名一慌,立刻转头回去。
  直到很晚,冯裕庭才送走客人,回了房。
  “怎么还没睡?”
  紫时关上音乐,笑笑:“睡不着,就听会音乐。”
  冯裕庭脱下衣服,上了床。
  紫时想了想还是开口问:“在谈生意吗?谈这么久。”
  “高老头子真是老糊涂。”冯裕庭冷笑,“还找来几个小罗罗帮腔,以为这样就可以摆布我?”
  紫时听不懂,但也直觉冯裕庭遇到了不顺心的事。
  “说说你周末做了什么?”冯裕庭抱住紫时,轻柔道。
  “就是那样,看了书,弹了琴,还打了游戏。”紫时笑笑。
  “有时间的话我带你去旅游。”冯裕庭说。
  “我现在这样就很好。”紫时低头。
  “别怕我。”冯裕庭一掌抚上紫时的脸,“别委屈自己,我说过,想要什么,想做什么都和我说。”
  紫时心中涌起一阵暖流,这样的话像一个承诺,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信赖的承诺。
  “我……比较喜欢一些淳朴安静的地方。”紫时淡淡地说。
  冯裕庭笑起来,双臂更是箍紧紫时:“好好,我记住了。”
  隔天是周一,紫时从学校回来时看见一辆车停在家门口。
  从车子里下来的就是昨日那个客人高延之。
  “请问冯先生什么时候会回来?”
  紫时一愣,随即笑笑:“今天他大概不会到这里来。”
  高延之挑眉,笑中隐隐带着一些诡异:“有意思,真有意思。”
  紫时微微一怔,有些看不清高延之面部复杂的表情。
  “没想到冯裕庭有这样的兴味。”
  话毕,高延之边笑边回了车,手臂一挥,司机启动车子,缓缓驰去。
  紫时站在原地,半天才按了门铃,佣人来开门。
  高延之的神情,话语无不带有轻蔑和嘲弄,说明了一个事实:原来纵横商界,人前光鲜的冯裕庭有喜好男色的恶趣。
  而自己是他的男宠。
  紫时闭上了眼睛,原来这些事实比自己想象得难承担太多。
  自己想要什么,对冯裕庭的感情到底是不是畸恋,这样的伦理失常会有什么结果……太多问题一时间挤入紫时的脑子里。
  紫时才明白原来自己一直在逃避,至于在逃避什么,自己还是不清楚。
  但有预感,接下来的日子,自己将会面对更多的事实。
  所以当冯燕恒找上门来时,紫时其实已经有了隐隐的预知。
  “你进来吧。”紫时微笑,但脊背是僵直的。
  冯燕恒面无表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紫时轻轻叹了口气,低下头。
  “对不起。”
  三个字不是假的,是最无奈但也是最想说的。
  冯燕恒苍白着脸,俯身脱下鞋子,对佣人轻轻点头示意,然后走进了客厅。
  “很漂亮的地方。”冯燕恒冷冷地说,眼睛瞟到了那架价值不菲的斯坦威,“你一定很喜欢吧。”
  紫时不语。
  冯燕恒自顾自地坐下,问佣人要了水,一饮而尽。
  “想吃点什么吗?”
  话一出口,紫时就立即后悔,为自己一派主人的架势而后悔。
  “你跟他住了?和他在一起了?”冯燕恒直问。
  “是的。”紫时承认。
  “为什么?”冯燕恒的语气冰冷。
  “因为穷。”紫时苦笑。
  冯燕恒一手握着被子,指关节苍白,没料到紫时这样坦率地承认,心里顿生一种可悲。
  “这倒也是,看你现在穿的用的比我还好,得到了许多以前都不敢奢望的东西吧?”
  紫时看着冯燕恒一脸嘲讽的神情,没有说话。
  “你不觉得羞耻吗?”冯燕恒的眼眸里出现冰尖芒星般的东西,锐利,尖刻。
  紫时默默地为冯燕恒的杯子倒上水,然后双眼凝视着他,平静道:
  “我说的穷,不仅是物质上的。”
  “哦?是吗?你的意思是他能给你精神上的?”冯燕恒咬牙。
  “算了,燕恒,我承认是我虚荣,无论物质还是非物质,我都希望拥有,我是个太平凡庸俗的人。”紫时闭上眼,平静道,“但我不会跟着一个不喜欢的人,他的确是我喜欢的。”
  “你爱他吗?”冯燕恒嘴唇颤抖,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四个字。
  “我也许现在都不清楚什么是爱,但我喜欢他,这是真的。”紫时说。
  “别说得这样好听!你就是因为喜欢他的钱!”冯燕恒起身,腕部一用力,将杯子里的水甩在紫时的脸上。
  紫时伸出手默默地擦拭,睁开眼,只觉得眼眸干涩。
  “也许我的确是在找借口。”
  冯燕恒怔怔地看着他,一时语塞。
  “燕恒。”紫时也起身,“我真的不想伤害你,但未料还是弄成这样,你怎么骂我都行,打我也行,我都接受。”
  冯燕恒心里空落落的,看着面前这个平静的面色中带有歉疚的男孩,这个男孩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却生长一个支离破碎的家庭,一个人辛苦地赚钱,吃穿都是最简陋的,从没见他埋怨过,他谦逊有礼,在自己失意时鼓励自己,在自己喜悦时分享自己。
  这样一个男孩,自己心中一直是默默地喜欢,本能地想接近他,和他多说说话,和他一起玩车模,和他一起躺在地板上,阖眼睡去。
  他真的怨不起他。
  慢慢地,冯燕恒坐下。
  “你知道吗?”
  紫时听着。
  “他……不是好人,不是可以让你托付的,他在骗你。”
  “他不是的。”紫时本能地为冯裕庭辩解。
  “上一次他身上的伤……就是母亲派人做的。”
  紫时震惊。
  “我母亲快要疯了,他不爱她却捆绑着她,原因不外乎是要鲸吞夏家的财产。”冯燕恒低头,喃喃地道,“我很早就听叔叔伯伯说,但一直没敢相信,但现在事实就是……”
  紫时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根本就是为了爬上去才和母亲结婚的,他根本不爱她,只知道伤害她。”冯燕恒说,“你也许难以想象他们现在貌合神离到什么地步。”
  紫时垂眸。
  “他不是好人,真的,我不骗你。”冯燕恒急急地说,“紫时,离开他,别被他骗了。”
  紫时两手握成拳,费力笑笑。
  “燕恒,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事情很复杂,我也分辨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我只知道他现在对我很好,从没人对我那么好。”
  冯燕恒一愣,他听见紫时哽咽,看见紫时的眼角隐隐的泪水。
  他从没在他面前掉过眼泪。
  “真的,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紫时低头,慢慢地将脸埋在手掌里,“真的没有。”
  这样一个男孩此时的心情还是感动大于惶恐。
  的确,错觉,阴谋也罢,紫时相信冯裕庭对自己的关心不是假的,一如相信世间其他美好的事情,年轻的紫时相信爱。
  爱有很多种,对于紫时来说,对自己好就足矣,从小到大,平凡的自己,寡言的自己得到的爱可以说是少到不能再少,以至于现在他会将冯裕庭的爱看作珍贵,回以感恩。

  chapter34

  浓烈的夕阳照进来,浓郁得成血色。
  紫时赶紧胡乱擦擦自己的眼角。
  “抱歉,失礼了。”
  冯燕恒抑制不住心里的伤痛,只是喃喃道:
  “为什么是他?我……也可以给你的,真的。”
  “我知道你对我好。”紫时抿着唇,他早已隐隐察觉冯燕恒对自己微妙的情感,只是一直回避罢了。
  “我可以比他更强的,真的,紫时,你能不能等我?”冯燕恒的脸又恢复了单纯的稚嫩,炽热的眼神。
  “燕恒,不要浪费时间在我身上,你有很好的未来,别跟我一样,其实我已经是算毁了。”
  紫时双眼凝视着他。
  “为什么……为什么……你对他的感情真的比我的……多吗?”冯燕恒的心提得很高,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
  “是的。”紫时坚定地说,“所以,别浪费时间在我身上。”
  冯燕恒的眼神里出现一抹伤痛,呆滞在那里。
  “如果……以后……等我大了……你会……”
  “不会的。”紫时闭眼,“我和你是绝对不可能的,燕恒,你应该过正常的生活。”
  蓦地,冯燕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我还是提醒你,他不是好人。”
  冯燕恒起身。
  “我来错了,以后不会再来的。”
  走到门口,又顿步,转头看紫时。
  “我也希望你能快乐。”
  紫时看着冯燕恒慢慢离去,心有如被钝刀割。
  冯裕庭回来时,见紫时正站在窗边,和窗外的夜色融合成一片。
  “怎么站在这里?”冯裕庭上前,抱住紫时,“外面黑黑的,有什么好看的?”
  “今天燕恒来过了。”
  “哦?”冯裕庭笑笑,“他来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紫时声音轻轻的。
  “笑话,他有什么资格插手我的事。”冯裕庭说。
  “燕恒是我的朋友,但现在也许不是了。”紫时面色黯然,“我的确不该贪心,早就知道会失去他。”
  “小君,你有我就够了。”冯裕庭两眼看着紫时,眸子幽幽的,像一汪深潭。
  “燕恒不也是你的儿子?”紫时惊讶冯裕庭如此淡漠的口气。
  “是吗?也许是吧。”冯裕庭转身,径直走向沙发,脱下外衣。
  “别说这样的话。”紫时正色道,“燕恒是个好孩子,他不该受……
  话音未落,就被冯裕庭打断。
  “他和我没关系。”
  冰冷的神情,冰冷的笑,一时间,冯裕庭的表情是紫时从未看见过的。
  没关系,一句话就否定了冯燕恒的身份,一个父亲否定了儿子的身份,紫时心里明了原来之前惶恐的猜测是真的。
  “无论怎么样,他都和你在一起近二十年,这比什么都重要。”紫时看着冯裕庭平静道。
  “你管太多了。”冯裕庭冷冷道。
  紫时一怔,随即苦笑:“我是说的太多了。”
  冯裕庭沉默地上了楼。
  深夜,紫时还呆在客厅里,默默地盯着小茶几上的玻璃杯看。
  后背被披上了一件大衣。
  “怎么还不上去?”冯裕庭问。
  “怎么还没睡?”紫时转头看见冯裕庭穿着睡衣站在自己身后。
  两人对视笑笑。
  冯裕庭往壁炉里加了点木材,壁炉里的火焰顿时扑扇开来,像一只镀了金的蝴蝶。
  “我是个感情淡薄的人,和亲人间也很疏离。”
  紫时看着冯裕庭侧面的鬓发。
  “我出身在一个很小的村子,那里很穷,村民都是靠种菜为生,小时候最开心的事就是到河里去抓泥鳅,然后可以吃烤泥鳅。”冯裕庭淡淡地说,“地方贫瘠,没什么好玩的地方,只能是自娱自乐。”
  紫时默默地听着。
  “还常常去偷番薯吃。”冯裕庭笑笑,“我们家是那里最穷的一户,但我却是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孩子。”
  紫时之前就听说冯裕庭曾是本市名校的高材生。
  “我的分数很高,超出重点线很多,我记得接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我的父亲去集市买了一只甲鱼,很肥的一只,放在火腿,笋干,很香的一盘,当时我看着还舍不得吃。”
  紫时看着冯裕庭回忆往事的面色,微微伤感的。
  “大学远没有想象中的美好,没有零花钱,没有女朋友。”冯裕庭苦笑,“很少有人愿意和我做朋友,也对,我的确是太寒碜了点,记得当时吃酱菜裹馒头可以吃一个月。”
  紫时垂眸。
  “也没什么,能饱就好。”
  “后来呢?”紫时问。
  “后来,后来……”冯裕庭边笑边说,“我找到了条捷径。”
  紫时不语,心里隐隐知晓所谓的捷径是什么。
  “她很漂亮很高贵,更准确的说她是另一种生活。”冯裕庭凝视着紫时,“你懂吗?另一种生活。”
  紫时想了想还是点点头。
  “其实也不全是为了她的身份,也是为了一口气,就不信自己做不到。”冯裕庭看着壁炉里的火焰,小火苗在他眼睛里跳动。
  “你爱过她吗?”紫时问。
  冯裕庭笑笑,没有回答。
  “你有过爱人吗?”紫时又问。
  冯裕庭点点头:“有。”
  “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很普通的人,没有什么特别优秀的。”冯裕庭淡淡地说,面上却浮现出追溯往日情怀的惆怅。
  紫时不语,他也知道爱是没什么道理的,有时候就是违背常理,偏离轨道的。
  “你很多地方和我很像。”蓦地,冯裕庭转头看着紫时,攫住他的眼睛。
  紫时一愣,立刻明白冯裕庭指的是什么。
  “别误会,我说的是你的孤独,你的不自信。”
  “我吗?”紫时笑笑。
  “对,其实我们内心都是不自信的人,都是彷徨失措的人。”
  紫时躲避开冯裕庭的眼神。
  “没事,很少有人是真正自信的,我也不例外。”冯裕庭倒是坦白直言。
  紫时双臂圈住两膝,撇开头看另一个方向。
  “而且我们都是倔强的人,有些方面很不合群,会惹人厌”冯裕庭笑笑,“这点,你真的很像我。”
  “哪里像,一点都不像。”紫时微微撅起嘴,难得急着辨清。
  冯裕庭笑起来。
  紫时的头低下去,索性不去理他。
  “但你比我善良很多,善良其实是最难的,其实是一种心态,对生活对世界的心态”冯裕庭继续说,“所以你看到的世界比我要美好的多,我很羡慕。”
  “你是坏人吗?”紫时也微微笑笑,打趣道。
  冯裕庭不语,脑子里闪过一个四五岁小女孩的身影,那年自己用手段并吞别人的公司,害得他家几乎分崩离析,那家的小女孩用手指指着自己,两泪汪汪地说:“你是坏人。”
  “我这个坏人不会伤害你。”
  紫时看着冯裕庭神情严肃,这一句话像是个郑重的承诺,心里不由地感动,挪动身子,贴近冯裕庭,轻轻将头搁在他肩膀上。
  冯裕庭搂他入怀。
  “我从来不和别人说自己的往事,你是第一个。”
  “谢谢你愿意和我说。”紫时闭着眼睛,“现在让我靠会,我好困。”
  冯裕庭大掌抚上紫时的脸。
  “睡吧,等会我抱你上去。”
  紫时点点头。
  晚上,紫时做了个梦,梦境中的自己站在一片蔚蓝的海前,旁边有只大手紧紧握着自己的手,温暖厚实的手掌,将热量传递过来。
  醒来的时候,紫时睁开眼,冯裕庭已经离开了,左边一片还是留有余温。
  佣人已经准备好丰盛的早餐送上来,一份西式土司边夹着一张小纸条。
  “一天快乐。”
  简单的四个字,紫时只觉得温暖,现在每天早晨睁眼都可以感受到冬日暖洋洋的阳光,和煦醺然。
  以前每天睁开眼,就会有莫名的惶恐,要为一天的生计奔波,要为没有保障的明天发愁,于是每天醒来都是灰暗的。
  而现在阳光和金子一样洒在紫时身上,紫时趿上拖鞋,可以悠悠地吃着早餐,可以信手弹弹琴,可以认真洗个脸。
  紫时从未觉得有哪一刻如现在这般安稳,没有了颠沛流离感,没有了惶然飘零感,现在是真正地感受到了生活的味道。
  整个冬日过去,冯裕庭替紫时转学到音乐学院,并为他配置购买了最好的音乐器材和大量的音乐书籍。
  “你知道吗?其实我以前入围过全国钢琴赛。”紫时对冯裕庭说。
  “是吗?这么厉害?”
  紫时笑笑,又点点头。
  “后来呢?拿了第几名?”
  紫时还是笑,摇摇头:“后来没去参加。”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只是当时看见那些粉雕玉啄的男孩穿着订做的小西服,打着黑色领结,头都抬得高高的,突然觉得钢琴是属于有钱孩子的玩具,我是不适合的。”
  冯裕庭捏捏紫时的脸颊:“怎么那么可怜?”
  “后来我就决定为自己弹,不为其他的任何弹。”
  “现在,你可以重拾梦想。”
  梦想?紫时顿时恍惚了下,这像金子般珍贵的东西,现在像是一点点重新掉入自己口袋中,而这一切都是冯裕庭带来的。
  包括那架价值不菲的斯坦威。

  chapter35

  冬日下了几场雪,紫时穿着厚毛衣,看着窗外莹润的一片白色,冯裕庭出差去了,已经是大半个月没有见到他,临走前嘱咐紫时好好照顾自己。
  紫时捧着硬皮装的书,却看也看不进去。
  不能否认,他在想念冯裕庭,原来想念一个人是这个样子的,像一只小虫子微微啮着自己的心。
  在学校,依旧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并不是清傲,也不同于自闭,紫时是不太擅长与人交往,对他来说,熟稔一个人是需要很长时间,但冯裕庭却是个例外。
  也许这就是一个缘字。
  走出学校大门,脚踩在厚重的积雪上,发出沙沙的声音,紫时微微蜷缩了身子,在手套里的手指冰冷得僵直。
  远处有辆熟悉的黑色车子,紫时一愣,随即不由地心生喜悦,当下小跑上去。
  车门一开,那一瞬间,紫时才发现有些不对劲,但迟了一步,突然出现的两三个人几乎将他抬空般推入车内。
  黑色的门一关,车子启动,慢慢加速,最终飞驰而去。
  几个厚重的雪团霎那间被车轮碾得支离破碎,纷纷扬扬地散乱。
  车子里两个男人坐在紫时左右两侧,一手按住紫时的肩膀,另一手按住他的大腿,力道不怎么大,却绝对让人无法动弹。
  “你们想做什么?”紫时强压心中的不安,冷静地问。
  没有声音回答他,左右两个穿紧身黑衣的男戴着墨镜,纹丝不动,前面的司机沉稳地开着车,却直闯了两个红灯。
  “你们弄错人了。”紫时说,背脊上已经是冷汗密布。
  “没有。”一直沉默的司机突然说话。
  紫时猛地抬头,从车镜里看那个寡言的司机,一脸的冷削,两眸子是灰色的。
  车子一直开到江边,然后停靠下来。
  冬日的江边人不多,有些寂寥之感,偶尔一两个孩子手拿棉花糖,边笑边舔,小脸被冷风刮得红通通的。
  空旷的江边大道一直蔓延下去,像是永无尽头,紫时的心慢慢地空了,一种越过恐惧的情绪盘踞着自己,那是一片白色的茫然。
  天地从无像现在这样大,大到找不到一个熟识的人,一个熟识的片段,以往的一切像是被割断一样。
  外面全是积雪,眼前全是白。
  很久后,司机和一个男人窸窸窣窣地说了几句,然后利索地下了车。
  车内只剩下紫时和另一个男人,那男人的一手依旧按在紫时的肩上,像胶合住一样。
  “我可以给你钱。”紫时听到自己微弱的声音。
  没有声音,男人依旧是纹丝不动。
  紫时垂眸,只是看着脚上的那双棉鞋,这还是冯裕庭亲自从意大利带回来的,笑盈盈地说:“这种鞋子很御寒。”
  此刻,想起冯裕庭,紫时的心才有点感觉,像茫茫白雪中的一点殷红,居然有些刺痛。
  司机和男人回来,买来了三份盒饭,递给紫时一盒。
  男人按在紫时肩膀上的手终于慢慢挪开。
  “吃。”
  司机转过头来,命令的口吻。
  紫时伸出僵硬的手,打开盒饭,里面的饭菜已经凉了很多,轻轻挑拣了几块肉片,慢慢放进嘴里咀嚼。
  总是要活下去的,紫时心里暗想,无论怎么样。
  吃完饭,将盒饭的盖子扣住。
  “我吃好了。”
  司机又转头看看紫时,一脸玩味的笑容,随即扔过去一瓶水。
  紫时拧开瓶盖,慢慢地喝。
  “你是姓冯的相好?”司机慢慢地摩挲着下巴,笑问。
  紫时不语。
  司机笑笑,笑声有些奇怪。
  这样过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紫时一直处于这个狭小密闭的空间,偶尔看看窗外,也是一片苍茫。
  这样的等待是无望的。
  紫时感觉脑子里的神经一根根紧绷着,耳朵嗡嗡的,到处是杂音,却又到处没有声音。
  终于一阵铃声划破这片苍茫。
  司机接了个电话,面色一变,一掌重重地敲击在方向盘上,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然后摔门而出。
  又过了好久,那司机才又钻进车子,重重地将手机摔在玻璃窗上,然后转头用眼神示意两个男人。
  两个男人立刻收到命令般,松开了一直钳制着紫时的手,打开车门。
  紫时几乎是被推出车子,身体僵直,动也动不了,一个倾身便倒在雪地上。
  车子飞速离去。
  紫时费了很大力气才从雪地里起身,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还是没什么力气,索性俯下身坐在地上。
  周围是乌黑一片,错觉一般地,紫时看见江面上海盘旋着一只飞鸟。
  已是寒冬,这只飞鸟却被遗落在凛冽的江面上,扑棱着翅膀,越飞越低。
  紫时抱着膝,将头埋在膝盖里。
  终于远处跑来一个人,渐渐地近了。
  “小君。”
  紫时抬头,看了好久,只感眼睛痛得发涩。
  冯裕庭立刻俯身,脱下身上的厚大衣,将紫时裹起来。
  “你来了,我以为见不到你了。”紫时勉强地扯出一个笑容,嘴唇干裂地出了血丝。
  “对不起。”冯裕庭声音很低,两眼凝视着紫时,眼神里有痛楚,有疼惜,有自责。
  紫时伸出两臂紧紧圈住冯裕庭的脖子,想说什么却发现说不出口。
  “没事了,我们回家。”冯裕庭抱起紫时,“等会就会暖了。”
  紫时闭上眼,已是泪流满面,整个身体依偎在冯裕庭暖热的身子里,说不出一句话。
  但心里知道,这一刻有了一种近二十年从未体会到的归宿感,在他的怀里。
  回到家,冯裕庭立刻把紫时放在床上,轻轻地将紫时的衣服褪去,吩咐佣人将热水端上来,用热毛巾为他擦身。
  煮热姜汤,喂他吃小点心,慢慢地,紫时才有了些精神。
  “怎么样了?”冯裕庭一掌摸着紫时的脸,轻柔地问道。
  紫时笑笑,嗫嚅道:“太好了,终于回家了。”
  冯裕庭一愣,随即重重地将紫时抱在怀里。
  这一夜,紫时摸着冯裕庭的鬓发,主动亲吻他,主动索取更多的温暖,尽力地相融在一起。
  抵死缠绵,听到冯裕庭粗重的喘息声时,紫时落下泪来。
  后来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冯裕庭依旧是一周只来四次,有时候来去匆匆,和以前并无异同。
  但紫时知道有些东西是不一样了,有些情感在微妙地变化,他越来越依赖冯裕庭,对他的敬畏一点点消失,脑子里永远是那天那刻冯裕庭从远处跑来,将自己抱回家的情景。
  他是自己的家人,就算不是,至少他能给自己家人的感觉,紫时暗想,两手在黑白琴键上弹奏。
  他给自己太多东西,吃的,穿的,还有……爱。
  这样也许就是爱吧,紫时想,自己第一次感受到这样一种温暖和煦的情感,第一次有被人保护的充实感,这样的情感是不是就是爱情?
  紫时疑惑了,对冯裕庭的情感不同于生命中任何一个人,父母,朋友,燕恒……
  也许这样就是爱情。
  是吧?对吧?是吧。对吧。
  冯裕庭又一次出差回来,有些惊喜的是紫时的变化。
  “你回来了?”紫时笑着,踮起脚轻轻亲吻冯裕庭的脸颊。
  “很想我吗?”冯裕庭摸摸紫时的脸颊。
  “是吧。”紫时笑笑,“今天是我下厨,做了些简单的菜。”
  “哦?那我要好好尝尝。”
  “先喝杯热茶,今天很冷。”紫时端上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茶,又用干毛巾轻轻掸去冯裕庭西服上的雪秄。
  几个简单的小菜,冯裕庭吃的很好。
  紫时夹了大虾放在冯裕庭的碗里。
  “你知道我喜欢吃这种虾?”冯裕庭微微挑眉,笑问。
  紫时扒着白米饭,点点头。
  “原来你也是一直关心我的,我很高兴。”冯裕庭说着伸手摸摸紫时的头。
  “我,以后也会关心你的。”紫时说。
  “真的?”冯裕庭惊喜地问。
  紫时点点头,淡淡地笑:“其实……我也想对你好,让你快乐。”
  冯裕庭微微一怔,面色复杂:“这样的话,从来没人和我说过。”
  紫时不语,只是又为冯裕庭勺上热腾腾的汤羹。
  “听得心里暖暖的。”冯裕庭用手指指自己的心窝,“真的。”
  晚上洗浴时,冯裕庭惬意地躺在热水了,微微闭着眼。
  门被推开,紫时进来。
  “我帮你按摩。”
  “不用了。”冯裕庭笑笑。
  紫时却撩起袖子,指发娴熟地滚揉在冯裕庭坚硬的肌肉上。
  “没想到你力气挺大的。”
  “舒服吗?”紫时问。
  冯裕庭点点头。
  “你为什么会要我?”紫时突地问。
  冯裕庭睁眼,懒洋洋道:“怎么问这个?”
  “我只是觉得奇怪,我很普通,想了想,还没特别到可以吸引你注意。”紫时笑笑。
  “你今天倒纠结起这个了。”冯裕庭伸手撩撩紫时垂挂在前额的头,“想听哄人的话?”
  “哄人的话是什么?”
  “算是我对你一见钟情?”冯裕庭边说边说,两眼直直看着紫时,有些欲望的小火苗在耸动。
  “这就是哄人的话。”紫时低头苦笑,“好听的确是好听。”
  冯裕庭笑笑,一手又慢慢滑移在紫时的脊背上

  chapter36

  春日渐近,冯裕庭像是有了些麻烦,常常坐在沙发上抽着烟,微微蹙眉。
  “有烦心事吗?”紫时问。
  冯裕庭只是摇摇头,摸摸紫时的头,继续吐着烟圈。
  紫时直觉冯裕庭在做一个重大决定,不像是生意上的,因为生意上的事情无论再怎么费力,他都不曾有这样的表情。
  烟雾弥漫后的冯裕庭脸上有种难言的疲倦。
  果然是一件不算小的事。
  这日,紫时回家便听见客厅里一个激动的声音,似宣泄,似抗议,刺入人心,以至于好久后紫时才反应过来这声音是冯燕恒的。
  “你这个禽兽!”
  紫时一进门便看见满面通红的冯燕恒指着冯裕庭咒骂。
  “燕恒。”紫时叫道。
  “还有他!你要糟蹋他到什么时候!你是个变态!冷血的杀人魔!”年轻的儿子这样地向他的父亲吼道。
  “你和你母亲又何尝不想置我于死地?说起冷血,我们彼此彼此,至于我的私事,更是轮不到你来插手。”冯裕庭捻下烟,声音冰冷。
  “你!你心里只有自己,为了钱势利用了一个女人,还不惜杀人,你根本已是良心泯灭!你会有报应的!”冯燕恒全身哆嗦。
  “燕恒!”紫时说,“你怎么能这样咒诅你的父亲!”
  “他不是我的父亲!”冯燕恒吼道,“我恨他,恨不得他去死!”
  冯裕庭冰冷地看着他。
  “紫时。”冯燕恒立刻走过去抓住紫时的手,“别在他身边了,他会害死你的,跟我走,他能给你的我也可以。”
  话毕,冯燕恒狠狠地攥住紫时的手腕往大门口走。
  下一秒,一股强大的力量就把冯燕恒推到在地上。
  “真是反了。”冯裕庭两眸冰芒似的尖锐,“你有什么本事带他走?”
  冯燕恒恼羞成怒,猛然用肘撑地,起身扑向冯裕庭。
  “燕恒!”紫时还来不及阻拦,就看见冯燕恒被重重地摔出去,倒在壁炉边,脸上,脖子上都是红肿的印记。
  “我还从来没教训过你。”冯裕庭冷笑,“果然是有爹生没娘教的野孩子。”
  冯燕恒倒在地上,头发凌乱,顿时流下眼泪,嘴角向上撇,露出一个古怪之极的笑。
  “是你把我爹给杀了。”
  然后又是阴阳难辨的笑声,听得紫时一片恐惧。
  “燕恒。”紫时赶紧过去扶他。
  “滚开!”冯燕恒吼道,“你不过是个被人豢养玩弄的男妓!”
  紫时震惊,伸出的双手僵直在半空中。
  “恶心!可耻!不要脸!”冯燕恒两眼盯着紫时,咬牙切齿,一字一字说得刻骨刻肌。
  顿时天昏地暗地一片,两个佣人偷偷躲在柱子后,两眼精明地窥伺着这闹剧似的一切。
  “闭嘴!你马上给我滚!”冯裕庭一把扯起冯燕恒,连拖带拉。
  “我自己会走的!”冯燕恒猩红着眼,挣扎着。
  “放开他。”紫时一手轻轻抚上冯裕庭的背,“别……这样,他说得没错。”
  冯裕庭松开手,冯燕恒起身,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又回头,蓬乱的头发,古怪的表情。
  “你们会遭报应的,一定会的。”
  紫时浑身血液凝结,这样的冯燕恒是自己从未见过的,像头血淋淋的,被困住的小兽,奋起反抗,面上是单纯的仇恨。
  “小孩子……”冯裕庭低声地笑。
  紫时转身去了洗手间,将冷水泼在脸上,用毛巾擦干,顿时清醒了许多。
  “怎么了?没事吧。”冯裕庭握住紫时的手,贴在胸口处。
  紫时不语。
  夜晚,两人躺在床上,一言不发,冯裕庭信手翻着一本期刊,像没事人似的。
  “他怎么……那么恨你?”紫时缓缓开口。
  冯裕庭抬抬眼皮,嘲讽的语气:“野孩子一个。”
  “你,不应该这样说他。”紫时转头,凝视着冯裕庭。
  “哦?”冯裕庭笑笑,“你信他所说的?”
  紫时不语。
  “也对,我本来就是个恶劣的人,正如他所说的,不折手段的。”冯裕庭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紫时辩解。
  冯裕庭伸出食指按在紫时嘴唇上。
  “你想知道吗?”
  紫时楞了楞,本能地摇头:“算了,我不想知道。”
  话毕,紫时转过头,侧身而睡。
  下一秒却被冯裕庭的手掌掰过来。
  “你听着。”冯裕庭有种怒极反笑的神情,“别想躲避。”
  “我要睡了。”紫时心里有些慌,连忙闭上眼睛。
  冯裕庭一手捏着紫时的下巴,逼迫他与自己对视。
  “他根本不是我的骨肉,和我没一丁点关系,你记住了。”
  “那他的父亲是谁?在哪里?”紫时脱口而问。
  冯裕庭笑笑,笑容有些森白可怕,目光嗜血。
  “应该在地下吧。”
  紫时脑子里泛上一阵恐惧,顿时空气逼仄,时间凝滞,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好了,睡吧。”冯裕庭松开捏着紫时下巴的手,轻轻摸上他的脸。
  紫时僵硬在那里,好久才闭上眼,心里却是一片凄惶。
  接下来的几日,刘律师频频出现在小别墅里,和冯裕庭商议着什么,紫时看见堆在他们面前一叠的文件,刘律师有条不紊地着手处理。
  “崇华,先吃饭吧。”冯裕庭起身,拍拍刘律师的肩膀,“待会再处理。”
  三人坐在餐桌前,佣人准备了较丰盛的菜式。
  紫时默默地看着这个坐在对面的男人,犀利的短发,微微发胖的身材,一副浅色的眼镜,面上带着隐隐的笑而眸子里又是一抹精光。
  “还在读书吗?”刘崇华笑眯眯地问。
  紫时点点头。
  “学的是什么专业?”
  “会计。”
  “喜欢吗?”
  紫时摇摇头:“不怎么喜欢,只是觉得比较容易找工作。”
  “也是。”刘崇华笑笑,又低头吃饭,没再说什么。
  冯裕庭笑笑:“小君,你刘叔叔可是法学的高材生,当年是以优等生保送的,绝对的天之骄子,喜欢他的女孩可以排成队。”
  “现在不行了,看我都胖成什么样子了,哪还有什么小姑娘喜欢。”刘律师谦虚地笑笑。
  “很厉害。”紫时笑笑。
  饭后,冯裕庭和刘崇华又在书房里继续商议,隔着门,紫时听到两人隐约说着什么收购,并吞之类的事。
  应该是生意上的事,紫时心想。
  刘崇华走之前上了趟洗手间,恰好碰上紫时。
  “要走了吗?”
  刘律师点点头,笑笑:“下次来还要听你弹琴。”
  “好啊,我很荣幸的。”紫时笑笑。
  刘律师告辞,走了几步,又转过头来,眼里是隐隐的笑。
  “和你说件事。”
  “什么?”
  “那天听冯先生说购买了一架两百多万的斯坦威,我第一反应就是暴殄天物,现在想想自己倒是想错了,你很适合拥有。”
  紫时一愣,垂眸:“谢谢。”
  刘律师笑着走了。
  紫时站在原地,看着这个端着胖胖身体的男人,心里清楚他早已明了自己和冯裕庭的关系。
  月末,商报,名媒上公布了冯裕庭成为夏氏集团最大股东的消息,一时间,舆论喧嚣,猜测纷纷,有人说夏老头行将入土,冯裕庭趁虚而入,有人说夏老头早就惧怕冯裕庭已成的气候,现在这样的妥协忍让也是自然的事情。
  毕竟还是一家人,这样的闹剧成了一些达官贵人饭后的闲谈。
  紫时看着茶几上的报纸,这则消息不大不小地占在左下角。
  “看这个做什么?”冯裕庭走来,轻轻拿走紫时手上的报纸。
  “这个和我没关系。”紫时说。
  “当然。”冯裕庭笑笑。
  静默了一会,紫时还是有些艰涩地开口,目光游移在那份飘落至地的商报。
  “不管怎么样,燕恒是没有错的。”
  “是吗?”冯裕庭笑笑,“你是在谴责我?”
  “没有。”紫时说,“我没有权利谴责你,只是想说燕恒是无辜的,他是个善良的孩子。”
  “他不过是个野种,别和他扯上什么关系。”
  淡淡的几个字,话毕,冯裕庭收敛了眼神中犀利的一刺,起身上楼。
  紫时震惊,想说什么,却还是选择了沉默。
  自己没有立场说什么,这是一家的私密,这是几个人心的抗衡,这一切是自己这个旁观的外人无法置喙的。
  夜晚,冯裕庭进入卧室时紫时已经半靠在床上。
  “这段时间过去了,我放下工作好好带你去玩玩。”冯裕庭声音轻柔。
  “好啊。”紫时疲倦地笑笑。
  “怎么?很累吗?”
  “好困。”
  “睡吧。”冯裕庭将紫时拥入怀中,“别想了。”
  紫时偎在冯裕庭臂弯里闭上眼,很快就被强大的倦意侵袭,睡了过去。
  做了一个梦,梦境是嘈杂的,有人在嘶喊,有人在厮打,喧阗过后突然收尾,只剩一片明晃晃的白色,然后一丝血色蜿蜒一线。
  紫时惊醒,一身冷汗,看看钟上的时间,快近黎明,天色依旧郁暗一片。
  身边的冯裕庭睡颜沉静,一只手臂还搁在自己的脖颈下,安然的,温热的。

  chapter37

  黑暗的苍穹,寒风中沙砾腾跃的声音,慢慢地,黑色稀薄,渐渐散开,天空露出第一抹鱼肚白,成灰色,成灰紫色,成紫红色。
  又是新的一天。
  紫时几乎是一夜未睡好,两眼惺忪地坐在餐桌前,佣人端上新鲜的牛奶,土司,培根,水果色拉。
  “每天吃这个,我都腻了。”冯裕庭笑笑。
  “这个比较有营养。”紫时说。
  “明天改改口味,带你去一家小摊子吃馄饨,那馄饨很好吃。”冯裕庭说。
  “好啊。”紫时边说边打哈欠。
  冯裕庭笑笑,顺手翻开早报。
  报纸上的事情每日都在变,有喜有悲。西南的山区又发生塌陷,十余人丧生,北方一小镇冰冻肆虐,雪灾造成半百人丧家。
  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紫时看着报纸上那张特拍的近照。
  冯裕庭表情淡淡地:“天灾人祸,在所难免。”
  紫时吃着果酱土司,顿时觉得没味,原来贫与富,生与死就是这样鲜明的事实。
  早餐刚用完,肖豫便行色匆匆地进来,紫时有些小惊讶,他从没看见肖豫这样阴沉的表情,只见他神色凝重地在冯裕庭耳边说了几句,冯裕庭面色一变,随即闭上眼。
  “我现在就去。”
  紫时听见冯裕庭声音低沉,有种隐忍着的情绪。
  “好。”肖豫立刻又折回出门。
  冯裕庭起身,身子微微向前倾,走了几步,慢慢转头看紫时。
  “你也去吧,燕恒在医院里。”
  “什么?”紫时问。
  “他出了事。”冯裕庭的声音幽幽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紫时的眼前本能一黑,昏昏的,但还是撑住了自己的身体。
  医院的手术室外,紫时坐着,看见几个闪着红光的“手术中。”
  这个场景是电视上常有的,但原来生活的戏剧化不亚于那些。
  夏海莉面色苍白地坐在一边,蓬头垢面,已经不是紫时初次看见的温婉如梨花的女子,她的手指紧紧抓着膝盖上搁着的包,指甲上的颜色由红转白。
  冯裕庭只是抽着烟。
  紫时坐在最远处,这样的场合,自己的身份是非常尴尬的,但一切都已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他的朋友,那个单纯的,如火的燕恒,一直对自己很好的燕恒,他也许快要离开了。
  闭上眼睛,等待中。
  手术灯暗了,夏海莉的眼中陡然出现一抹恐慌,立刻踉跄起身,一个医生走出来,还戴着大口罩。
  “谁是病人家属?快做输血的准备,我们要进行第二场手术。”
  医生的声音冷静中带有一点急切。
  夏海莉嗫嚅:“我,我……”
  冯裕庭睁开眼睛。
  “她是母亲。”
  “那就过来吧。”医生吩咐。
  夏海莉胡乱地点头,身体颤颤的,跟着医生走,走了几步,突地回头,两眼死死地盯着冯裕庭,眼神里是怨恨,是无奈,是妥协。
  那双眼睛,紫时后来还记得,像把刀子。
  “你也过来。”
  冯裕庭静静地看了她一会,起身快步走过去。
  紫时留在原地,垂头看着自己的鞋子,明晃晃的地板上显示出自己恐惧的一张脸。
  四周都是白色,几个护士拎着血浆包,神色自然地走去,猩红浓稠的血色在紫时的眼睛里跳跃。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紫时听到一阵绝望的嘶吼声,那声音像是兽的声音,只是本能地嘶吼。
  夏海莉跪倒在地上,两手抓着医生的白色工作衣,呐喊,癫狂。
  紫时抬头,看见冯裕庭。
  那张脸沉静片刻后,怔怔的,巨大的痛苦爬上了眼角,冯裕庭闭上眼,错觉一般,紫时看见他的肩膀微微颤动。
  然后这个魁梧英挺的男人慢慢俯身,蹲下去,低头,两臂垂在膝头,最终明晃晃的地板上有透明的液体缓缓地挪移。
  血色相融,原来事实是那么讽刺,他终还是他的骨肉。
  但这个孩子从小就没有父亲的概念,冰冷的语言,冰冷的目光,冰冷的隔膜……他们从不是一对正常的父子,他没有带他去过一次游乐场,没有给他买过一个玩具,没有抱过他,没有亲吻过他。
  可怜的孩子只是悄然地躲在书房门外,透过门缝看着里面捧着书的父亲,心里恐惧又焦急:为什么不喜欢我?为什么讨厌我?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荧幕上啼笑皆非的事到到了生活中就只有是残酷。
  冯燕恒因车祸而死,也许他在死之前还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父亲从小就讨厌自己,他原以为自己的母亲的确是背叛了冯裕庭,他去找过那个男人,是一个书卷气十足的男子,他以为这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他样貌平凡却有宽容的笑容。
  但他没多久就死于非命,他的死让冯燕恒对冯裕庭原有的淡漠感情终于转变成渐烈的仇恨。
  阴差阳错,世间的事也许就是一出凄惶,惨淡的戏码。
  这个孩子闭眼前看了冯裕庭一眼,嘴唇在氧气罩里微微蠕动了下,不知说了什么。
  冯裕庭看着这个几乎是面目全非的孩子,平静的面色上是种释然。
  就这样结束了。
  最后得到的只有是“爱子冯燕恒之墓”,边上是生卒年月,立碑人,还有大堆的圣洁纯净的百合花。
  黑白照片上是冯燕恒的笑容。
  紫时想起那次在大学的喷泉前,冯燕恒搂着自己一起的合影,他说明年这个时候要和自己一起在大学校园里。
  这成了永远不可实现的事。
  冯裕庭消失了近两个月,一点消息也无,紫时静静地坐在钢琴前,手指僵硬地弹着,看看窗外的春天,枝桠上的嫩黄色小花挤簇在一起。
  原来春分已过,但怎么还这么冷。
  紫时趴在那架斯坦威冰冷的琴盖上,心里刺痛。
  看似从小顺风顺水的冯燕恒就这样走了许久,生前的他定是对这个世界充满质疑,最终是失望了,而自己的所作所为在他本就支离破碎的世界里又添上了最为丑陋的一笔。
  紫时笑出来,眼睛酸痛,原来自己在接受冯裕庭那刻心里强烈的惶恐和不安是有原因的,只是自己一直不敢承认罢了。
  原因就是一个人最低劣的因子,虚荣。
  自己为自己找了太多借口,孤独,贫穷,挫败……但最终却还是自己的虚荣无耻地占了上风,蒙蔽了心智,沉沦堕落至渊薮之地。
  这漂亮的别墅,这温暖的壁炉,这精致的壁画,这奢华的钢琴,全是自己罪恶的见证。
  “我怎么会变成这样。”紫时闭眼,喃喃道。
  再次见到冯裕庭的时候,紫时心里一片茫然。
  他坐在沙发上,一脸清冷地看着紫时。
  “你回来了?”紫时问。
  冯裕庭点点头。
  “这段时间我挺好的。”不等冯裕庭问,紫时就自答道。
  “那就好,抱歉,有些事情去处理,冷落了你。”冯裕庭走近紫时,轻轻搂住他。
  “没事的。”紫时轻声道。
  夜晚,冯裕庭合衣上床,紫时本能地回避了下。
  “怎么了?”
  “没什么。”
  “睡吧。”冯裕庭看着紫时的倦容,没再说什么。
  “我……”紫时顿了顿口,“你问过我将来想做什么,我现在想了想……”
  “想什么?”冯裕庭凝视着紫时。
  紫时抿着嘴,一言不发。
  “你有了什么决定?”冯裕庭冷笑。
  “我不能再和你一起生活了。”紫时看着冯裕庭,一字一句地说。
  “我当没听见。”冯裕庭说。
  “我是认真的。”
  冯裕庭一掌托住紫时的脸,满面阴郁:“怎么?我儿子死了,你内疚什么?你害怕什么?”
  紫时一怔,心里涌上止不住的惶恐。
  “都这一步了,你能净身而退?”冯裕庭的手指划过紫时的脖子,“你觉得自己脏了?跟着我恶心了?”
  “不是这样。”紫时说,“是我自己的原因。”
  “我不会放你走的。”冯裕庭一脸冰冷,目如鹰隼,“冯燕恒死了,这不妨碍我们之间的关系,你还是我的。”
  紫时微微喘着气,说不出话来。
  “乖,别胡思乱想。”冯裕庭低头用唇轻啄了紫时的脸,又挪移到他唇上,紧紧贴着,啃噬着。
  紫时本能地挣扎,却被冯裕庭一个倾身向前按在了床上。
  “你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冯裕庭闭着眼,“我太久没碰你了。”
  猛然间,紫时看见冯裕庭面色被狂躁的□所控制,整个人像头饥渴的兽。
  纠缠,撕扯,整整一夜。
  清晨,紫时醒来时,只感全身酸痛,像被扒了一层皮一样。
  下楼时,看见冯裕庭正在后院里逗鸟,穿着月白色的锦袍,一派闲适。
  “起来了?”冯裕庭看见紫时,勾起笑容。
  紫时想起昨夜几乎是疯狂的冯裕庭,几乎不能将之和现在的他联系在一起。
  “去换件衣服,带你去吃早茶。”
  淡淡的吩咐。
  紫时有些无措,停留在原地。
  冯裕庭上前抱住他:“快些换衣服,虽是早春,但现在这时刻还是得小心冻着。”
  声音轻柔之极,带着诱哄。
  紫时脊背一凉,直感冷汗密布。

  chapter38

  吃早茶的地方是城市闹中取静的一处。
  还是为数不多地跟冯裕庭单独地出来,紫时看看坐在对面的冯裕庭。
  服务员仔细地斟茶倒水,对紫时微微笑笑。
  端上了一笼笼的虾饺,凤爪,奶黄包,肠粉,满满堆在桌子上,还有一份顶级乌龙茶。
  “吃吧,傻愣着做什么?”冯裕庭笑笑。
  紫时有些木然地夹了只虾饺到自己的碗里。
  冯裕庭呷口乌龙茶,信手翻看一份报纸。
  周围有的是客人,成双凑对,但都没有像他们这样身份尴尬的。
  别人最多以为自己与冯裕庭是忘年交,绝不会想到这层面上。紫时垂眸看着面前的紫砂壶,茶叶如孔雀开屏一样舒展开,焚香静气,而紫时内心却静不下来。
  “这里,我常来。”冯裕庭眼睛看着报纸,没有挪移,“和这里的老板很熟。”
  紫时一愣。
  “他们多少知道我的事,你以为可以避人耳目?”冯裕庭抬头看紫时,笑笑“我喜好男色的事,他们在背后都嚼烂了舌头。”
  紫时一怔,右手的食指微微颤抖。
  冯裕庭笑笑,不再说话,只是低头看报纸。
  很快,几个熟人就前来逢迎搭讪,冯裕庭笑脸相迎。
  “诶,冯公子的事我也听说了,天妒英才啊,冯先生节哀顺变,万万不可沉溺悲痛而误了身体。”
  冯裕庭点头,微微笑笑。
  “这位是?”有人问起紫时。
  “我的朋友,和燕恒也甚是熟识。”冯裕庭自然地说。
  几个人用惊喜的眼神看着紫时。
  紫时顿觉那些目光亮得刺眼。
  “来,吃这个。”冯裕庭将一只蟹黄汤包用勺子盛在紫时的小碗里。
  紫时僵硬着身体,接下了那只汤包,低头轻轻咬了口。
  “味道怎么样?”冯裕庭问。
  “很好。”紫时应着。
  几个人又寒暄几句后,感觉戏也看够了,便离去。
  “一些酒肉朋友。”冯裕庭笑笑,语调随意,“有几个是真心的?”
  紫时再也吃不下,只是一个劲地喝茶,冯裕庭仿佛知道他内心的不适,也就不再多语。
  “我去趟洗手间。”紫时起身。
  一个服务员立刻迎上来,带路。
  不巧,洗手间里就是刚才几个油光瓦亮的男人,其中一个鼓出肚子,用肥白的手指蘸了水湿润在两鬓,在镜子前左看右看。
  “刚才那个是冯裕庭的新欢?刚死了儿子,就大摇大摆地带来。”
  “外面装的正经,关上门在床上怎么玩都不知道。”
  一阵嬉笑。
  “抱歉,劳驾让一让。”
  两人转头,看着紫时,眼睛里是惊讶,微微的尴尬。
  “请让一让路,谢谢。”
  紫时微微笑笑。
  “哦。”油光瓦亮的男人本能的应了一声,腆着肚子,挪了挪。
  回到座位上,冯裕庭又叫了点东西。
  “我饱了,我们走吧。”紫时说。
  “你没吃多少。”冯裕庭平静的口吻,“急什么。”
  “我不想吃了。”紫时说罢起身。
  “坐下。”冯裕庭按住紫时的手,“我让你走了吗?”
  紫时睁着眼睛,说不出话来。
  “坐下。”冯裕庭又说,面色严肃。
  紫时木然地坐下。
  “越来越不听话。”冯裕庭喝着茶,将手中的报纸扔在一边。
  “听话吗?”紫时说,“我倒忘了。”
  “他们要看就让他们看个够。”冯裕庭嘲讽地笑笑。
  “你是无所谓的。”紫时说,“我感觉很不舒服。”
  “你想永远呆在家里,不见外人?”冯裕庭说,“既然你和我在一起,这些事情总是要面对的。”
  “我不想面对。”紫时又起身,面色有赌气的成分,显得决绝,“我就是不想面对,不想做什么戏给他们看。”
  话毕,紫时快步走了出去。
  “你给我回来!”冯裕庭高声道。
  顿时,茶楼里的人纷纷侧目。
  “冯先生,有什么需要吗?”服务员立刻迎上去,小心翼翼地问。
  冯裕庭眼睛看着门口,一声不语,半晌后才拿起餐巾迅速擦擦嘴角,再将餐巾重重掷在一边。
  “再来一壶茶。”
  “好的。”服务员立刻退身而去。
  紫时回到别墅,一鼓作气地跑上房间,拖出一个大箱子,将衣橱里的衣服和鞋子,还有几本书快速地放进箱子里。
  手拿着箱子,即刻跑下楼梯,刚推开门,便有两三个保镖似的人用身体阻挡了去路。
  “冯先生吩咐说让我们照看着你。”
  下一秒,门又被关上,紫时心里明了,自己是出不去的。
  晚上,冯裕庭回来,一身酒气,松松领带,直步上二楼。
  紫时的房间没有开灯,乌黑的一片。
  啪嗒,灯开了,紫时眼前晃了晃,像受不了突来的光线,微微眯着眼睛。
  冯裕庭看见紫时的屁股下有一只皮质行李箱。
  “那是什么?”冯裕庭问。
  紫时起身:“冯先生,我不能和你一起生活了,我要走,你退了门口的那些人。”
  冯裕庭笑起来,满身的酒气。
  “你现在倒可以拿主意了?你要走?那你拿那些做什么?”
  紫时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冯裕庭便一个步子迈过去,夺过那只皮质行李,猛力拉开链子,里面的东西纷纷掉落下来,散了一地。
  “这些,是你的吗?”冯裕庭面露残忍的笑容,“我记得你来的时候就是一个人。”
  紫时一惊,从内心深处泛起一阵羞愧。
  “是的,谢谢你的提醒,我现在就走,你放心,我什么也不会拿的。”紫时快步走向门口,却被冯裕庭当场攥了回去。
  “我准你走了吗?”冯裕庭的面色阴沉,声音像从远处传来的一样,“没我的允许,你哪里都别想去!”
  “你放开我!”紫时挣扎着,“我要走!”
  冯裕庭两臂钳制住紫时的肩膀,紫时一急,往他的手臂上咬下去。
  冯裕庭本能地举臂,回了一个耳光,用力之大是自己也未料到的,紫时的嘴角微微渗出血迹。
  “你死也得给我死在这里。”
  冯裕庭的声音像从地域传来一样,在紫时的耳朵里悠悠地转着。
  森白可惧。
  话毕,冯裕庭微微喘着气,走出门外,随带将门重重地摔上。
  紫时一人站在原地,片刻后支撑不住自己,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明晃晃的灯,只觉得刺眼,这里是哪里?为什么这么陌生?
  像在另一个世界,之前在这里得到的归宿感,转眼瞬间即逝。
  明亮的光,将紫时照得□裸,原来害自己现在这般田地的还是自己丑陋的欲望。
  人不可能平白无故地得到自己想要的,任何事情都要付出代价,代价可大可小,和你获得的是画上等号的。
  一夜无眠,紫时的眼前晃过了众多的人影。
  母亲,曾经一个温婉的大家闺秀,温柔地亲吻自己的脸颊,教自己弹《雪绒花》。
  父亲,曾经一个温柔的读书人,自卑又自傲,终是抵不过社会的不公,变得阴鸷暴戾。
  原来回忆里,自己快乐的事情少之又少,几乎是像一幅浅淡的水墨画,泪水一模糊,什么都看不见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自己最终还是一个没有人要的,没有人陪伴的孩子。
  紫时笑容凄然,将被子掩住脸,索性哭出来,哭是最直接,可以暂时释然的方式。
  清晨,冯裕庭下楼时,闻见厨房里传来阵阵香气,走近一看,紫时正在做早点,冯裕庭细细地看着他的脸,面上有泪痕。
  “在做什么?”
  紫时转头,笑笑,笑得清澈。
  “煮面条。”
  “哦?什么面?”冯裕庭很是好奇。
  “鸡汤面,我让阿姨煮了鸡汤,然后我拿来煮面。”
  “你会?”
  紫时点点头:“我常常做给母亲吃。”
  冯裕庭从背后轻轻拥住他。
  “昨晚,对不起,我火气大了点。”
  说着,冯裕庭用手指抚摸紫时的脸颊:“还疼吗?”
  “没事。”紫时笑笑。
  冯裕庭用唇轻轻吻着那片昨晚被自己打出掌印的地方,一遍又一遍。
  紫时没有抗拒。
  面条煮好的时候,紫时为冯裕庭盛上一大碗。
  “很香,就是味道淡了点。”冯裕庭笑笑,随手去拿辣椒瓶。
  “别吃辣的,对身体不好,鸡汤清喝营养好,味精什么也最好是不放。”紫时默默地拿开辣椒瓶。
  “好,听你的。”冯裕庭笑笑。
  饭后,冯裕庭出门前,紫时亲自为他披上大衣,俯身拿出鞋子,甚至是为他穿好鞋子。
  冯裕庭垂眸,心里涌上一阵感动。
  “让司机开车慢点。”紫时说。
  冯裕庭笑笑,像是很满意紫时现下的态度,微微倾身:“不亲我一下吗?”
  紫时顺势抬起头,在冯裕庭的脸上轻轻吻了下。
  “工作顺利。”
  冯裕庭笑笑,用手摸摸紫时的头,转身出了门。
  紫时的笑容凝住,微微垂头,心里一阵悲痛,自己从来未那么彷徨过,不知道下一步自己怎么走,会身处何地。
  想了想,还是出了门,在大街上转了一圈,顿觉茫然,街上的人形形色色,都活在自我世界里,他们有些面色愁苦,有些面色喜悦。
  紫时坐在广场的花坛前,看着来来去去的鞋子,声音杂乱,夹杂着欢声笑语,只觉得凄惶,自己像是游离在生活之外。
  进一步,退一步,都无处可定。
  一直到暮色四合,紫时才慢慢回了家,别墅的门没关,推开门,有两双皮鞋。
  冯裕庭不在客厅,紫时上了二楼,只觉隐隐约约的声音从书房传来。
  “冯先生,别留着他了,外面的说法现在很多……”
  是肖豫的声音。
  紫时听着,心里平静。
  很久后,冯裕庭才开口,声音中有些倦怠。
  “我会送他走的,早决定了。”
  紫时一愣,当下轻手轻脚地离开,回到自己的房间,倒身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精致的雕镂灯。
  平静的心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是有小块的地方碎了。
  原来会那么难受,紫时闭上眼睛,笑笑。

  chapter39

  接下来的几天,紫时表现得都很乖顺,像是认命一样,尤其是对冯裕庭更是表现出难得的贴心。
  “睡前喝这个。”紫时递过一杯茶。
  “怎么那么懂事?”冯裕庭笑笑。
  “你工作多,事情烦,睡眠很重要。”紫时淡淡地说。
  “今晚,我们一起睡吧。”
  紫时点点头,微微笑笑。
  冯裕庭处理好事情,早早地走进卧室,紫时已经半靠在床上,看着书。
  “在看什么?”冯裕庭问。
  紫时将书皮给他看看。
  是海子的诗集。
  “我年轻的时候也读过,记得他诗里银红的落日,漫长的黄昏。”冯裕庭拿过诗集,笑笑,“这个充满臆想的诗人。”
  “他说的面向大海,春暖花开我的确很喜欢。”紫时说。
  冯裕庭看着紫时小脸上的恬静,顿生一种疼惜。
  “有什么可难的,你想去哪里玩,我就带你去。”
  “我说的是一种生活。”紫时笑笑。
  “那样的生活没意思,小君,你该有更好更美的未来。”冯裕庭将紫时搂进怀里。
  “你呢?你想要什么样子的生活?”紫时问。
  “呵呵,你问我?”冯裕庭握住紫时的手,轻轻啄着,“不缺钱的生活,一个陪伴自己的人。”
  果然,前提是一份不缺钱的生活。
  “你很早就这么想吗?”紫时微笑。
  “小时候在山区里生活,有一天看见一个从大城市来的人开的一辆红色轿车,我心里好奇,那是什么东西?怎么没见过?我问母亲,她说那是有钱人的东西,别去碰。”
  “然后呢?”紫时问。
  冯裕庭笑笑:“我偏偏淘气,拿着画笔在那辆车的窗上画了棵树,后来被揪出来,让父亲揍了顿。”
  紫时听着。
  “我父亲本来就是个胆子很小的人,我记得当时他看那车主的眼神,满是惶恐。我立刻明白,原来那就是有钱人的生活,不仅可以开名车,还可以得到旁人的歆羡和尊重。”
  “你现在有的是钱,觉得幸福吗?”紫时凝视着冯裕庭。
  “怎么突然问这个?”冯裕庭笑笑,弯起手指刮刮紫时的鼻子。
  “我想知道。”
  “幸不幸福?”冯裕庭笑着喃喃道,“大概是不幸福的。”
  紫时一愣。
  “但比没有遇到你之前要感觉幸福一些。”冯裕庭又继续亲吻紫时的手,“你信吗?我也不太相信,直到你问我的这刻。”
  诚然,冯裕庭几乎没有想过自己过的幸福与否。
  “我信。”紫时看着冯裕庭,片刻后露出一个笑容。
  “看来上天还是待我不薄的。”冯裕庭说,“至少,身边还有个人可以说说话。”
  紫时轻轻依偎在冯裕庭的肩膀上。
  “你每天都去燕恒的墓上吗?”
  “你知道?”冯裕庭转头看紫时。
  紫时点点头。
  冯裕庭拾起床边茶几上的烟,悄然点燃,吸了口,又吞出一个清薄的烟圈,像是用烟雾遮掩自己一样。
  “虽然最终他是我的亲骨肉,但是我对他没什么感情,毕竟是错失了近二十年,现在去看看他也不是什么情意使然,纯粹为了不让良心更不安。”冯裕庭说得直白。
  “你以前为什么那么肯定燕恒不是你的孩子?”
  冯裕庭苦笑,夹着烟的手指揉揉太阳穴:“大概是我本身就不想承认一段没感情的婚姻,一个没爱情的结果。”
  紫时默然。
  “你知道吗?知道有了燕恒的那刻,那感觉很陌生,冰凉冰凉的。”冯裕庭看着紫时,任由指缝里夹着的烟火星子落下来。
  “那个男人是个契机,我派人跟踪她,发现了那个男人,是个教师,长得倒是文质彬彬,于是……”冯裕庭的眼神里出现一种难以形容的东西,像是悔恨。
  “我施了点手段,让他消失了。”
  冯裕庭说最后两个字的时候语调轻飘飘的,两眼只是看着前方,却又像是看很远的地方,夹着烟的手指颤抖得厉害。
  “按灭了吧。”冯裕庭伸手过来,声音很轻。
  紫时接过烟,将之按在烟灰缸里。
  “德尽必灭。”冯裕庭笑笑,闭上眼睛,“我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得到报应的,真到了那一天,你会怎么样?会为我难过吗?”
  “会。”紫时说,心里是止不住的悲痛。
  “够了,我都够了,至少也享受过锦衣玉食,在很多人面前也有几分薄面,还有一个愿意陪着我的人。”冯裕庭声音平静,“我不计较生命的长短,只要拥有过,一切都无憾。”
  紫时不知为何,眼角逐渐湿润。
  隔天早晨,冯裕庭起床,摸摸右边的位置,一片温热,猛地撑起身子,连衣服也没穿便下楼,心里是莫名地一空。
  直到看见紫时正在为客厅的棕榈叶浇水时才微微平静一些,自己也为自己刚才莫名的焦急情绪感到陌生。
  “这么早就起来了?”冯裕庭从紫时背后抱住他。
  紫时笑笑:“你怎么不穿衣服的?”
  冯裕庭正□着上身,露出健康壮硕的黝黑肌肤,下身也只是随意系着一条丝质睡裤。
  “我怕你逃了。”
  冯裕庭俯在紫时的耳边轻轻地说,面色带着隐隐的笑。
  “我能逃到哪里去?除了这里也没有我可以去的地方了。”
  冯裕庭一听,顿生怜惜,紧紧抱住紫时。
  紫时还是笑:“今天是个好天气。”
  窗外的天空难得的澄净如洗。
  “你不记得了?”紫时问。
  “什么?”冯裕庭懒懒地问。
  “今天是什么日子?”紫时反问。
  “你的生日不是今天。”冯裕庭笑笑,“我就知道你的生日。”
  “那我也是。”紫时转头,露出一个笑容,“也只记得你的。”
  这个笑容纯净质朴,却像清水一般一点点沁入冯裕庭的心里,让他心里顿时热乎乎的。
  “你打算送我什么?”冯裕庭直问。
  紫时笑笑:“好难的问题,我想想。”
  冯裕庭看着紫时思索的样子,只觉得可爱。
  “你不是说小时候喜欢下河抓泥鳅,小鱼吗?你想不想再玩一次?”
  冯裕庭蹙眉,微微笑笑:“你要捉弄我?我都这把年纪了。”
  “听起来很有趣啊,我也想试试,怎么样?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冯裕庭看紫时面露向往,一副孩童的神情,宠溺地点点头。
  “你想去我就陪你。”
  春日的这一天暖洋洋,连风吹过都不似前几日那样寒冷,有些热气和沁人心脾的味道萦绕在鼻尖。
  这一带的稻田和格子似的的平铺至远处的山脉,绿色的秧苗,波光粼粼的河面,几个戴着草帽的农夫在俯身拔秧苗。
  紫时卷起裤脚,下了河,向冯裕庭招招手:“你下来啊。”
  冯裕庭笑笑:“你自己玩吧。”
  “我不会的,你下来啊!”紫时一个劲地招手。
  冯裕庭有些无奈地下了河。
  河里有许多金色的小鱼,有虾,还有螺丝,紫时伸手进河里,眼看着那些小动物从自己的脚边溜来溜去却怎么也抓不到。
  冯裕庭笑笑,上岸问向住在这里的人家借了瓶罐子和鱼饵等一些琐碎的东西。
  “你在做什么?”紫时好奇地问。
  冯裕庭坐在地上,双手摆弄着那个瓶罐子,将细细的水草放进瓶底,在瓶口出粘上饭米粒,动作娴熟。
  “这样就方便多了。”
  紫时疑惑地看着冯裕庭拿着瓶罐子下了河。
  撒了些鱼饵,一群金色的小鱼拥簇到一处,金灿灿的非常漂亮。
  冯裕庭俯身,将瓶罐子放入水中,几条小鱼看见了瓶口的米粒,立刻晃着小尾巴游过来,头才探到瓶口,冯裕庭便捏住它的尾巴推入瓶罐中,那条小鱼被瓶底的水草缠住,挣扎着身体。
  “这样就好了,你试试。”冯裕庭教着紫时。
  紫时摸着了窍门,捉了好多条鱼。
  两人将小鱼放进一个大脸盆里,慢慢地鱼越来越多。
  “以前你就这么玩吗?”
  “对,这算是很开心的事情,还有摸螺丝,每个人都贼溜溜的,手挽着小篮子,摸着螺丝像摸着金子一样。”冯裕庭回忆起往事,面色柔和。
  “听起来真好。”紫时说。
  冯裕庭顿了顿,笑笑:“这也是我唯一开心的事了,其他什么也没有。”
  紫时慢慢上了岸,将裤脚拨下去,一屁股坐下,望着湛蓝的天,迎面吹着微风。
  “等我老了,回忆起以往的事,有那么一两件开心的可以想起,我就觉得挺好的。”
  冯裕庭也坐下。
  “你挺知足的。”
  “知足不好吗?我现在觉得知足是最好的。”紫时笑笑。
  冯裕庭满意地笑笑。
  不一会,有个在稻田里玩耍的小女孩摔了一跤,泪汪汪的。
  “哭什么?没事。”冯裕庭走过去抱起她,“家在哪里?”
  小女孩指了指对面一家平房。
  送她回去。
  那家的人十分好客,拿出一些果子给他们吃。
  两人又逗留了一会才离开。
  紫时上车时还不断地回头看这山清水秀之地。
  冯裕庭笑着打趣:“怎么?舍不得离开了?”
  紫时点点头。
  “傻瓜,以后想来随时都可以。”
  冯裕庭说着摸摸紫时的头发,一副宠溺的样子。
  紫时看着渐渐远去的稻田,远远看去是一块厚实柔软的海绵,心里一阵惆怅,默默地说:也许永远不会回来了。
  车子又回到了闹市区。
  “想吃什么?西餐还是中餐?”冯裕庭问。
  “回家吧,我做给你吃。”
  “不用那么累,我们在外面吃。”
  “今天是你的生日,我想做给你吃。”紫时笑笑。
  “你有材料吗?”冯裕庭笑笑,“我记得冰箱里就一碗卤肉饭。”
  “我们去趟超市。”紫时指指对街的大超市。
  这个时段,超市里的人不多,两人买了两袋子菜。
  “你要什么就拿。”冯裕庭说。
  紫时笑笑,从货架上拿了块巧克力:“我想吃这个。”
  冯裕庭又从货架上拿下好多块放进小车里。
  两人一人推车,一人走在后头。
  紫时看着冯裕庭身着黑色,英挺魁梧的背影,顿生一种依恋。要是他不是那么复杂的人,要是他只是一个平凡至极的人,要是燕恒还活着。
  那是不是……有勇气跟着他一辈子?
  和他一辈子也算是种幸福吧。紫时心里想着,一种悲痛撕扯开来。
  第一次有了和一个人一辈子的冲动,而那个人是同性,在以前的生命中也幻想,希冀过自己以后的另一半,她不需要什么华丽的外表,她可以是非常平凡,只要陪在自己身边,陪在孤寂的自己身边就好。
  未料,自己却沦陷于一个男人,更难料的是自己对他产生了感情。
  原来,爱真的是不分性别,年龄和其他的,紫时的手微微颤动,一时间眼角湿湿的。
  回到家,紫时立刻下厨忙碌,冯裕庭倚在一边,笑着看他。
  “看什么?”紫时问。
  “你的脸。”冯裕庭伸手抚去紫时脸上的脏物。
  “我现在算不算是蓬头垢面?”紫时笑。
  “我喜欢,很喜欢你这个样子。”冯裕庭声音柔和。
  菜全部做好,两人面对面坐着,打开刚才买的蛋糕。
  点上蜡烛。
  “你许个愿吧。”紫时说。
  “我不信这些。”冯裕庭摇摇头。
  “许吧,可以实现的。”紫时执意。
  冯裕庭闭上眼睛片刻后睁开。
  “想知道我许了什么吗?”
  “不要,说出来就不灵了。”紫时摇头。
  “我想你心甘情愿地和我在一起。”冯裕庭说。
  紫时一愣,随即说不出话来。
  “所以,你能满足我这个愿望吗?”冯裕庭问,“别骗我。”
  紫时抬头,凝视着冯裕庭,认真地说:“你能放弃现在的所有吗?就我和你,两个人到其他地方去。”
  冯裕庭面色自然,好久才扯出一个笑容:“不能,绝对不能。”
  “那如果有一天,我说如果有那么一天,你会因为一些原因放弃我吗?”紫时的语调艰涩,声音哽咽,“比如说你的生活,你的利益……”
  冯裕庭面色依旧平静,没有一丝变化:“怎么好端端地问这个?”
  “你会吗?你也别骗我。”
  冯裕庭点点头。
  紫时心中一空,最后的一丝希冀终于荡然无存。
  原来自己一直患得患失,左右权衡的爱到最后竟是这般脆弱,和一个随时会遗弃自己的人在一起,还给了一生一世的错觉。
  “别胡思乱想,你刚才的假设全是不存在的,生活哪有这么多迫不得已的选择?”冯裕庭走近紫时紧紧抱着他。
  “嗯,我知道。”紫时点点头,“快吃吧,菜要凉了。”
  冯裕庭开了两瓶酒,慢悠悠地吃着菜。
  “怎么?不好吃吗?”
  “我现在挺想吃面的。”冯裕庭笑笑。
  “是你说过的酸角面吗?”紫时问。
  冯裕庭点点头:“小时候难得过生日的时候,母亲会做酸角面,很大一碗,有渍菜和肉片,我可以吃一大碗。”
  “你现在想吃吗?”紫时问。
  冯裕庭点点头,两手摊摊:“可惜没有,现在的酸角都不纯真,人工加料太多。”
  “我做给你吃,我知道有个地方卖的酸角特别好吃。”紫时笑笑,“你等着,我去买。”
  “不用了,改日再吃。”冯裕庭说。
  “今天是你的生日,一定要吃,我去买。”紫时说着起身。
  “别那么累,我也只是一时想吃,保不定你买来后我就不想吃了。”
  紫时凝视着冯裕庭,温和地笑笑:“没事,今天是你的生日,你想怎么样都行。”
  冯裕庭笑笑。
  “让老李载我去,很快的。”紫时披上外套。
  “好。”冯裕庭说。
  “你等着。”紫时穿上鞋子,又转头向冯裕庭笑笑。
  冯裕庭点上一支烟,笑容隐隐,回忆起小时候吃的酸角面,还有母亲和蔼的笑容,边想边等着紫时。
  但紫时再也没有回来。
  老李回来的时候一片惶恐。
  “我也不知道……冯先生……他让我在那里等着……但等了半天还没个人影……”
  烟雾缭绕后冯裕庭的脸平静中有着一抹痛楚。
  “算了,你下去吧。”
  老李诚惶诚恐,赶紧退身下去。
  冯裕庭起身,身体僵直,关上灯,将自己沉浸在黑暗里,心里空落落的,桌子上的饭菜还有余热,前一刻自己还在等着那孩子,想着那孩子捧着一包酸角回来为自己做酸角面。
  他终还是走了,也罢,是自己没有决心,没有决心要他。冯裕庭心里想着,他不过是来陪伴自己的,一个陪伴自己的朋友,还算不上是爱人。
  爱人?冯裕庭讥讽地笑笑,他这个岁数,这个历练,还会有什么情爱,最重要的还是自己的生活,巩固自己已经有的,追求自己还未有的。
  想着,冯裕庭闭上了眼睛。
  时间长了,自然会忘了他,这是自然的。
  房间里空荡荡的,尤显寂寥,想起白天看着他在稻田里奔跑,在河里捉小鱼,那绿油油的秧苗,那澄净如洗的天空。
  居然有黄粱一梦的感觉。
  不能否认,有一刻,是想和这个孩子永远在一起的,当然,那只是一刻。

  chapter40

  “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紫时回头,看一旁听得入神的肖灵。
  “是你自己不好,你自己离开的。”肖灵撇过头,喃喃道。
  紫时垂眸,笑笑。
  肖灵心里不由地有些同情紫时,但面上却还是气鼓鼓的。
  “你还是别陷得太深的好,走正常路会比较好。”紫时说。
  “我要你管吗?”肖灵睁大眼睛,“我没你那么多顾虑,也比你有勇气。”
  紫时看着一脸纯真的肖灵,眼神是不顾一切的炽热……只是微微点头。
  “也许吧,每个人的想法,性格不一样,结局也会不同。”
  月末,本市一个奢华的宴会,男女衣冠显赫,群英荟萃,彼此举着透明的高脚杯敷衍得风雨不透。
  宽长的自助餐台上精致点心在柔和的灯光下像镀了层金子一样,散发着诱人的色泽,几个名媛挎着包,端着盘子,矜持地取着松脆的曲奇吃。
  整个宴会像一个巨大的彩色玻璃球,各种色彩熠熠生辉,伴着小步舞曲,声音愉悦悠扬直在耳畔旋转。
  有一个男人默默地坐在角落里,手端着鸡尾酒,缓缓呷了口,微微蹙眉,只觉得没味,他闲适地看着舞池里的摇曳生姿,婉拒了几个上前邀舞的女客。
  “怎么不去跳舞呢?”马亨问,“有什么烦心事吗?”
  莫俊生笑笑:“的确是有烦心事。”
  马亨呷口酒,缓缓开口:“是庄小姐的事吗?”
  莫俊生垂眸,两指夹起一块巧克力曲奇饼放进嘴里啃。
  “这里的东西都不怎么入味。”
  “庄小姐人漂亮,知书达理,做妻子是最适合不过的。”马亨说。
  “你倒很了解她?”莫俊生笑。
  马亨顿了顿,面上依旧是温和的笑容:“很小的时候就认识,后来没有联系。”
  “她适合做妻子?”莫俊生边说边打量一个个碟盘里的点心,看看有没有称心的。
  “当然,而且庄家做的生意也很大。”
  莫俊生又呷了口酒,冷冷一笑。
  今天来的不外乎是本地巨大,外埠大鳄,所以当冯裕庭出席时立刻引起了一阵骚动,一些穿得端庄,打扮得雅致的名媛也纷纷上前看个究竟。
  那个叫苗露的女人更是施尽浑身解数,媚态尽显,终于邀到了冯裕庭的第一支舞。
  有人歆羡,有人嗤之以鼻,纷纷在背后议论起来。
  一曲奏罢,冯裕庭笑着婉拒了后来的几个女客,稳步走到自助餐台边,拿了杯柠檬水,几乎是一饮而尽。
  “冯先生还记得我吗?”
  冯裕庭闻声转头一看,一个身材颀长的男人正站在自己身后,微笑地看着自己。
  “哦,是莫家公子。”冯裕庭笑笑,“近看果然是一表人才,相貌堂堂。”
  “谢谢您的贺礼。”莫俊生指的是自己订婚时冯裕庭送上的贺礼。
  “哪里,薄礼一份。”
  “这是我的名片。”莫俊生递上名片,“家父做的是房地产生意。”
  “哦,有些耳闻。”冯裕庭笑笑,举起杯子。
  “小辈接管家父公司不久,经验尚浅,以后要多靠冯先生提拔提拔。”莫俊生笑笑。
  “好说,好说。”冯裕庭这才将目光移到莫俊生脸上,认真地看着。
  “不知冯先生会参加下周的房产会吗?西城的那片地现在形势很好,满地的金子。”
  冯裕庭看了看莫俊生,微微笑笑:“我的确会去,之前没有透露风声,未料被你猜中了。”
  “冯先生说过是来捞金的,既然西城的那片地一亩值千金,小辈想您是万万不会错过这个机会的。”
  冯裕庭淡淡地看着莫俊生,转转手中的杯子。
  “冯某是外来客,早知道本市的开发商对那块黄金地虎视眈眈,有着先天主场的优势,赢算本就不大。”
  “冯先生您真是谦虚,现在论实力,资金有谁能和您抗衡?”莫俊生笑笑,“怎么说呢,毗邻那块地的雅庄正是家父投资起地的,西城那地的原是私营的,近几年才划入政府管辖内,家父与原地主交情甚笃。”
  冯裕庭静静地听,随即笑笑:“那想必现在求莫公子引荐的开放商已经踏破贵府门槛了吧。”
  “自然是有不少人……但作为商人,还是以利益为重,小辈和家父的意思一样,还是希望地价能不断飙升,连带着雅庄的升值潜质大大增强。”
  的确,是要有一个像冯裕庭般的人物来拍卖,竞标,哄抬价格。
  “原来如此。”冯裕庭立刻领会了莫俊生的意思,“冯某在这里人生地不熟,还请莫公子多多引荐。”
  “好说,好说。”莫俊生自然地应下来。
  “有钱大家赚。”冯裕庭又举杯,笑容隐隐。
  宴会结束,众人鱼贯而出,苗露已是喝得醉醺醺,仪态尽失,竟傻笑着拉着冯裕庭的手臂,整个人倒身过去。
  “苗小姐醉了,肖豫,你派车送她回去,千万要安全送至目的地。”冯裕庭不着痕迹地推开了苗露。
  苗露从醉酒中清醒了两三分,一脸愕然。
  周围又是小声的窃喜。
  “真是自取其辱……”
  ……
  “莫公子,冯某先走一步。”冯裕庭拍拍莫俊生的肩膀,“改日有机会一定登门拜访。”
  “好。”莫俊生笑笑。
  夜色下,一辆辆奢华的车子慢慢启动。
  “莫先生,听说冯裕庭的口碑不好,性格也很怪。”马亨看着车镜里半倚在后座沙发上的莫俊生,面色疑惑。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那么大费周章地去主动搭上他吧。”莫俊生叼起一支烟,点上火,“我也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什么?”马亨又问。
  “没什么。”莫俊生淡淡地说,又闭上眼睛。
  经过一家很小很老的教堂,莫俊生透过车窗看着白色的洋葱头尖顶,心微微地平静了些。
  “我想去那看看,你先开车回去吧。”
  莫俊生说罢下了车,留马亨在原地满脸疑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夜晚的教堂显得尤其庄严,静谧,错觉似的,莫俊生听到里面有琴乐,像是风琴,又像是钢琴。
  走进去一看,惊讶的是一群穿着白色衣服的小孩正在排练着什么赞美诗,边上有个修女一样的钢琴师正在平静地弹琴。
  小孩集体举着蜡烛,吟唱着赞美诗,盈盈烛光下每个小孩的脸都泛着柔和的光芒,他们的声音圣洁轻柔,像是从很远的大自然传来的。
  莫俊生远远地站着,不去打扰,脑子里浮现出另一张平凡无奇的脸。
  他会坐在钢琴旁,他手指下流泻出的是如水般澄净的音符,美丽纯净,一点杂质也无,像他的心一样。
  自己已经多久没有见过他?
  为什么会有思念?
  莫俊生苦笑一下,驻足稍许时间后,便轻轻地走出教堂,像是一个稍响的动静便会破环了此刻的静谧。
  外面的天上有星星,一闪一闪的,像一个个金子,在莫俊生的视野里逐渐融合成一片金色。
  莫俊生笑笑。
  回到家,母亲又是一脸凝重地坐在客厅里。
  “妈,怎么还没睡?”莫俊生问。
  “我哪还睡得着?”母亲一脸焦虑,“俊生,怎么又这么迟回来?今天去庄家赔礼道歉了吗?”
  “没有。”
  “俊生你……”母亲起身,又开始念叨,“你糊涂了吗?初苒那么好的女孩你还不满意?她有什么不好你倒说说看。”
  “她没什么不好的,不好的是我,我浑身毛病,就不耽误她了。”莫俊生笑笑。
  “你……”母亲又气又急,拼命压制了怒气,勉强平静道,“俊生,我知道你年纪轻,玩性重,不想被束缚,但男人不管外面怎么闹,还是得成个家的,听话,早点和初苒讲和,两人将事情办了。”
  “妈,您就别管了。”莫俊生索性不理会母亲所说的,径直上楼。
  “俊生,你站住!你给我站住!”母亲在楼下无措地踱步,心里更是忧愁。
  眼看儿子和初苒的事已经是板上钉钉,外人也都等着正式受邀喝喜酒,谁料儿子一夜间如中邪一般竟提出要解除婚约,顿时掀起两家轩然大波。
  这怎么能不愁呢?母亲捂着胸口,说不出话来,自己的儿子从小皮是皮,但在大方向上绝不会失撇,但这次却是铁了心要逆反似的。
  话说庄家那边已经乱成一锅粥,初苒天天以泪洗面,人更是逐渐憔悴,心里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的莫大哥为什么会突然不要自己。
  自己还是不想放弃,初苒想了想,抹了抹眼泪,撑着身子从床上起来,坐在化妆镜前,整理憔悴的面容,扑上粉,打上腮红,穿上得体的衣服去莫俊生的公司。
  坐电梯到了十一楼,一进去就看见秘书思媛正翘着腿,涂着手指甲。
  “哦,庄小姐啊,莫先生现在不在呐。”思媛笑眯眯地说。
  “给我让开!”初苒尖声道。
  “真的是没人,不信你自己瞧去。”思媛抬了抬眼皮。
  初苒立刻进去,一看,果然空无一人。
  “他去哪里了?”
  “我怎么知道?”思媛笑笑,随即有些幸灾乐祸道,“也许和哪个女人去约会了。”
  “你说什么?!”初苒瞪眼。
  “哟,庄小姐,你的眼睛怎么那么红呐,难道是哭过了?”思媛笑起来。
  初苒的心像被刀割一样,自己何时受过这样的冷嘲热讽?一时妒忌,怨恨之情涌上来,举起纤纤玉手狠狠地往思媛的脸上甩去。
  “你打我?!”思媛起身,一脸忿恨,“你以为你是谁?庄家小姐就可以随便打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姓莫的事情八成是黄了!”
  “你说什么?!”初苒拎起小包朝思媛打过去。
  两人几乎是纠缠在一起。
  直到马亨前来。
  初苒看见马亨来了,才想起自己的失态,微微收敛怒容,用手整整头发,狠狠地瞪着同样花容失色的思媛,踩着高跟鞋,咯噔咯噔地离开。
  马亨立刻追过去,直到洗手间。
  初苒正在哭泣,两手无措地收拾着妆容。
  “给。”马亨递过纸巾。
  “别烦我!”初苒嚷道,“谁让你进来的!”
  “别难过,我想莫先生……”
  话音未落,就被初苒打断。
  “我和莫大哥的事情轮得到你说什么?!你是什么身份?!”
  马亨苦笑:“我忘记了,我只是个外人,我以为你多少会记得我们小时候一起玩的日子。”
  “谁会记得那些!我早就忘光了。”初苒撇过头去,又是两行眼泪流下来。
  “是吗?我倒是记得很清楚,我们一起去海洋公园玩,一起看海豚顶球,你穿着白色的裙子,漂亮得像个小公主,笑得很开心。”
  初苒只是哼了一声。
  “我喜欢看你的笑,看着心里很暖。”马亨轻轻地说。
  初苒看了他一眼,又立刻撇过头去,混乱地从小包里找纸巾。
  “用这个吧。”马亨又递过一张纸巾。
  初苒犹豫了下,拿过纸巾擦着自己脸上的泪水。

  chapter41

  隔了一周的房产会上,莫俊生果然看到了冯裕庭。
  土地的价格没有最贵,只有更贵,西城的土一亩值黄金,开发商,房企处于半饥饿状态,价格越抬越高,拍卖进行了90余轮,空气中是紧张的因子。
  这次拍卖的主要是西城一些有些历史年代的而不是新兴的即将作为商业建筑,私人住宅的黄金地,冯裕庭坐在不前不后的位置,平静地置身于这暗潮汹涌的大厅,邻座的人贴在他耳边小声地说着什么。
  拍卖会结束,冯裕庭并没有出手,只是笑着恭喜以高价买进黄金地的地产商。
  莫俊生在一边看着,直到冯裕庭的目光移过来。
  “莫公子,又见面了。”
  莫俊生笑笑。
  “怎么?可否赏脸去吃个饭,冯某肚子饿得慌。”冯裕庭伸手拍拍莫俊生的肩膀。
  “好啊。”
  西城最大的饭店,电梯一直乘坐到顶层,靠窗的位置,可以看见窗外薄薄的蓝天,云朵也特别明净。
  “西城近年来发展得越来越好。”冯裕庭边说边看远处的运河,波光粼粼上是几只外埠来的货轮。
  “的确,这里邻江,环境好,开发商都蠢蠢欲动。”莫俊生说。
  “冯某也很想在这里买处小房子,等老了后每天可以在江边散步。”冯裕庭笑笑。
  莫俊生也笑笑,当然看出了冯裕庭眼里的野心。
  “地产项目应该和城市环境相得益彰,冯某觉得应该对河道进行整改,成为花帝苑的主要景观,再者,地方文脉也应该和现代建筑融合一起,这个城市无论怎么变,老文化不应该消迹。”
  “冯先生果然很有自己的见解。”莫俊生说。
  “不过是些拙见罢了,很看不惯一些城市被改造成欧式化,英式化,一个劲地追求现代二字,而忘记了可亲的老文化。”
  “很对,一个城市再怎么变,人文底蕴不能削弱。”莫俊生同意道。
  冯裕庭笑笑:“莫公子的想法和冯某不谋而合,要是能得到莫公子的一臂之力,冯某将感激不尽。”
  还是很快进入了正题,莫俊生垂眸,心想,冯裕庭果然对西城的花帝苑是虎视眈眈,野心昭然若揭。
  此时,服务员送上红酒,法国赤霞珠酿造,年代久远。
  服务员正要倒酒。
  “我来吧。”冯裕庭轻轻接过红酒瓶,为莫俊生倒上。
  宝石红的液体轻轻晃晃,澄澈芳香。
  “谢谢。”莫俊生呷了口酒,面露欣赏,“好酒。”
  “莫公子喝酒的样子很优雅,不像冯某,那架势怎么也摆不好。”冯裕庭自嘲地笑笑。
  莫俊生看着冯裕庭,想起他身世的传言,穷乡僻壤的地方,农夫的孩子,卑微的出身,贫瘠的土地……
  而眼前的冯裕庭倒面色自然,倒不像是介意外界这些说法。
  “冯先生志存高远,深谋远虑,小辈很是敬佩。”莫俊生举杯,“如果帮得上忙,小辈一定竭尽所能。”
  “莫公子的性子爽快,和冯某一样,不喜欢拐弯抹角。”冯裕庭笑声爽朗,面露喜悦,“冯某定不会亏待你。”
  莫俊生垂眸,半晌后抬起眼皮,直眼看着冯裕庭:“冯先生一诺千金,小辈知道自己将来的好处数不胜数,不过,可否答应小辈一个要求?”
  “是什么?”冯裕庭好奇。
  莫俊生笑笑:“现在还没想好,不过小辈也万万不敢造次,提什么过分之事。”
  “好。”冯裕庭微微挑眉,呷一口酒,“没问题,这次要是能得到莫公子的帮助,金山银山,冯某也舍得送。”
  莫俊生笑笑不语。
  饭后,两人各自坐车离去。
  莫俊生半倚在后座的沙发上,手机铃声一阵又一阵,拿起一看,微微蹙眉,便轻轻搁在一边,随它去罢。
  “莫先生,怎么不接电话?”马亨小心翼翼地问。
  “没什么重要的事。”莫俊生微微闭眼。
  “是……庄小姐的事吗?”马亨犹豫了一会,还是问道。
  莫俊生笑笑,不置可否。
  “庄小姐真的是个不错的女孩。”马亨说着,面露温和的表情。
  “你倒是挺喜欢她的。”莫俊生睁眼,轻松地说。
  “不是,我只是……”马亨顿了顿,“只是小时候的伙伴。”
  “哦?”
  “庄小姐小时候就是个很可爱的女孩。”马亨说,“现在更是美丽高贵,和莫先生不失为绝配。”
  “是吗?你真的这么觉得?”莫俊生反问,“绝配?指的是什么?”
  “各个方面,你们都是人中龙凤。”马亨说着,心里不由地泛起心酸。
  “我和她在一起也是貌合神离,以前也就罢了,现在实在是不愿过那样勉强的日子。”莫俊生说着,又觉得甚是疲倦,合上眼,头微微倾斜,窗外的风吹在他英俊的脸上。
  马亨又想说什么,想了想还是未开口。
  回到家,一进门便瞧见母亲一脸阴郁地坐在沙发上,莫俊生心感不妙,立刻脱下鞋欲迅速上楼。
  “站住!”母亲喝斥。
  莫俊生无奈地回头:“妈,我好累,想上去睡会。”
  “初苒生病了,病得很重,庄家来了好几个电话,你要是还有良心的话,就去看看她。”母亲说完便回了房。
  莫俊生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低头,轻轻地叹了口气。
  庄家。
  “莫先生来了!莫先生来了!”佣人欣喜若狂,像是一剂良药送上门,赶紧跑上二楼小姐的闺房去通报。
  初苒的父母齐齐坐在沙发上,面色冷淡。
  莫俊生这才发现今天庄家来了那么多人,高延之也静静地坐在一边,嘴里叼着烟斗,一副老派。
  “上去吧。”初苒的母亲口吻淡漠。
  莫俊生礼貌地鞠躬,然后上了二楼,推开门,便看见一身白衣的初苒躺在柔软的床上,眼眸里含着泪水,楚楚可怜。
  “初苒。”莫俊生赶紧走过去,“怎么病成这样。”
  初苒还未开口,两行清泪已经掉了下来。
  “莫大哥,我以为你不会来了,我真的好想你。”
  “初苒,听话,好好养病。”
  “莫大哥。”初苒费力撑起身子,倾身向莫俊生的怀抱,“别离开我,我有什么不好的你可以说,我可以改,就是别离开我。”
  “初苒。”莫俊生微微蹙眉,“我不想骗你,我们不合适的。”
  初苒一愣,随即勉强笑笑:“很多夫妻的感情开始都不是很好的,慢慢地,会好的。”
  “初苒,我不一样,我其实是个很固执的人,况且,你没必要这样委屈自己。”莫俊生说。
  “莫大哥。”初苒紧紧地依偎着莫俊生,“我想过了,我只要在你身边就好,会给你自由的。”
  莫俊生听了这番话,当下是无奈又失望,想必又是初苒的母亲教她的经验,守住一个男人的经验。
  “初苒。”莫俊生轻轻推开她,“我不会和你在一起的,我决意已定。”
  下一秒,初苒又虚弱地倒在床上,两只雪臂抱住枕头,耸动肩膀,泣不成声。
  莫俊生一直坐在她身边,直到私人医生上来为初苒打针。
  下楼的时候,庄家的长辈还是坐在客厅里,先前在说着什么,见莫俊生下来,便收住了口,一片静默。
  “俊生。”高延之堆起笑容,起身拍拍他的肩膀,长者的口吻,“陪高伯伯到花园里去坐坐,好久没聊聊了。”
  莫俊生点点头。
  花园里,高延之笑脸盈盈。
  “俊生,怎么?和初苒闹别扭了?”
  莫俊生苦笑,摇摇头。
  “初苒的性子我知道,从小被捧在手心里,免不了有些大小姐脾气,你多容让些。”
  “我想我和初苒是不适合的。”
  高延之笑笑,拿下嘴里叼着的烟斗,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我年轻的时候也是你这个性子,风流不羁,一想到婚姻就是觉得束缚,但现在倒是一天也离不开你伯母了,男人啊,总是会变的,过个几年,你就深知其味了。”
  “不是的。”莫俊生微微笑笑,“高伯伯,的确有些感情是随着时间越来越浓,但不全部是。”
  高延之又是爽朗地笑笑:“年轻人啊,总是想看看山后面是什么,山后面还是山,都一样的,俊生。”
  “至少要看过才会心死,小侄是个固执的人。”莫俊生喝口茶,笑着说。
  “但是你和初苒的事情已是人人皆知,你现在毁婚,让初苒怎么做人?”高延之收敛了刚才刻意而鲜明的笑容,微微倾身向莫俊生,“况且,和初苒结婚,你得到的好处绝对不会少。”
  果然,还是利益的问题,莫俊生心下明了。
  “小侄资质驽钝,也许做不到左右逢源。”
  高延之又抽了口咽,半眯着眼睛:“俊生,你以前很聪明的,孰轻孰重,分得很清楚,怎么现在……”
  莫俊生苦笑,耸耸肩膀:“人都会变的,高伯伯您不是也变了很多。”
  高延之一愣,面色微微僵硬。
  莫俊生早就听说高延之近几年不乏一些狗苟蝇营的计谋,甚至是与黑道上的人做生意,牟利不少。
  “俊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莫俊生笑而不答。
  “听说你最近和冯裕庭那老家伙走得挺近的。”高延之继续眯着眼,“怎么?你也想依傍他的权势?”
  莫俊生笑笑:“不过是生意上的事情。”
  “前日的房产会,你也去了?”
  “什么都瞒不过高伯伯。”
  “冯裕庭的口碑差得很,和他扯上关系,你小心不能净身而退。”高延之露出冷冷的笑。
  “谢谢高伯伯提醒。”
  “没想到啊,没想到,俊生,你的算盘打得挺大的,连高伯伯也万万没料到。”高延之冷笑,桌下的手已经握成拳形。

  chapter42

  西城毗邻花帝苑的雅庄正是莫家祖传的地,与花帝苑的利益密切相关,通过莫俊生的人脉,冯裕庭见到了企业主,彼此相谈融洽。
  商业圈的消息总是不胫而走。
  “俊生,你糊涂了吗?你对他知道多少,敢这样冒风险?”莫俊生的父亲一脸严肃。
  “现在的地产商,开发商如狼似虎,冯裕庭的实力算是最强之一,有了他这样的话题人物,还怕地价哄抬不上吗?”莫俊生静静地答道。
  “不管怎么样,我们和姓冯的从来是没有生意往来的,这次西城的地价值上亿,你未免太草率了,我将事情都交给你,是想安度晚年的,到头来你居然……”莫父边说边叹气。
  “我心里有数。”
  “心里有数?你没听你高伯伯说那姓冯的人品?”
  “高伯伯?”莫俊生轻轻地笑,小声嘀咕,“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你还耍花腔?!”
  “好了,爸,我知道怎么做,你看现在对那块地虎视眈眈的人,又哪几个不是背后插一刀的鬼刹?不管冯裕庭人怎么样,他的信誉倒是一直不错的。”莫俊生说。
  莫父叼着烟,一言不发,心里却是细细地琢磨,不可否认,以现在的情况排名,冯裕庭的实力倒是最强的,政府,外企,和他的关系无不盘根错节,有了这样的竞争者,地的价格会刷刷上涨。
  “俊生,你怎么突然想起和姓冯的做起生意来?”莫父问。
  “有利益。”莫俊生简明地说。
  “仅仅如此?”
  “也许还有些原因吧。”
  “什么?”莫父好奇。
  莫俊生但笑不语。
  “行了,这事我随你去了,不过。”莫父稍稍停顿,眉头紧锁,“初苒的事情,你怎么搞成了那个样子?你也得收收心了,赶紧和初苒结婚,将事情定下来。”
  “爸,我不想谈这件事。”莫俊生淡淡地说,说完起身上楼,“我头有些痛,早点休息去了,明天还有会议。”
  莫父一脸愕然,他绝没想到自己的儿子在这件事上如此固执。
  接下来几天,冯裕庭动作很快,在二场拍卖会上都强占先机,独占鳌头,花帝苑周边的地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回到家,立刻走上二楼,推开紫时的门。
  “今天做了什么?”
  冯裕庭脱下外套,看着靠在窗边的紫时。
  “什么也没做。”紫时说。
  “在想什么?”冯裕庭走近紫时,两臂从背后环抱住他。
  “在想从这里跳下去,会不会受伤?”紫时淡淡地说。
  “你都在想这些?”冯裕庭面露讥笑。
  “我想出去。”紫时回过头,认真地看着冯裕庭,“你不放我,保不定有天我一冲动就真的跳下去了。”
  冯裕庭摸摸紫时的脸:“怎么?觉得在这里难受了?我也不想派人监视你,关着你,谁让你一直想逃。”
  紫时回避了冯裕庭的触碰,慢慢走向一角。
  “你这又是何必呢?都五年了,该淡的早就淡了,该忘的也早就忘了。”
  “我没忘。”冯裕庭霸道地攥住紫时的手腕,将他一个劲地搂进怀里,“我以为我会忘,也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但你总是跑到我的梦里来,我没法控制。”
  认真的神色,粗噶的声音,浓烈的情感,要是再年轻一些,紫时一定会迷惑。
  “你这样只会让我对你的感情……越来越疏离,直到没有。”
  冯裕庭一愣,胸口一阵闷痛,随即缓缓松开了手。
  “我答应你,忙完这一阵,我就带你好好去玩玩,记得你说过你喜欢安静的地方。”
  “那是以前的事情了,我不记得自己说过。”
  “你还是嘴倔。”冯裕庭说着,凝视着紫时背对着自己的身影。
  五年了,现在的紫时比五年要黑,骨架大了许多,却还是瘦弱的,面部表情淡漠了许多,笑容少了些放肆,像应对似的,一抹即逝。
  但自己对他的感情却在再次相遇后越发不可收拾,冯裕庭垂眸,片刻间有了些无措,自己到底才能怎样挽回,怎样再次得到他。
  “好好休息,我会让佣人端饭上来的。”冯裕庭声音温柔,轻轻推门而出。
  走到书房,发现有人正躺在沙发上。
  正是肖灵,肖灵正拥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将头埋入柔软的领口,鼻尖嗅着衣服的味道。
  “小灵。”冯裕庭咳嗽了一声。
  肖灵一愣,随即立刻起身,有些尴尬地将衣服挪开,小脸微微泛上红色。
  “怎么?”冯裕庭一把拿起自己的大衣,“抱着我的衣服睡着了?”
  “没有。”肖灵声若蚊呐,“只是……顺手……”
  冯裕庭笑笑,径直走向书桌前的位置,坐下,直眼看着肖灵,语气缓和。
  “小灵,你回去吧,我让你哥来接你。”
  “我不!”
  “你留在这里有什么意思呢?”冯裕庭直言,“如果是为我那更是不必了,你不用花心思在我身上。”
  “我……”肖灵憋红了脸,想了想还是鼓起勇气说,“那是我自己的事情,我愿意那样做。”
  冯裕庭微笑:“但是你也许妨碍到我了。”
  肖灵一愣,说不出话来。
  “你该知道我对小君的感情,我会和他在一起。”
  “他?”肖灵大声道,“他有什么好的?!”
  “好不好,如人饮水。”冯裕庭笑笑,“小灵,你还小,以后你就会明白。”
  “我……难道一点机会也没吗?”肖灵咬着唇,一脸不甘。
  “没有。”冯裕庭转过身去,语气坚定。
  肖灵的心顿时碎了一块。
  “好,我走,我不会赖在这里的。”
  当晚肖豫就开车来接肖灵,看着弟弟低着头,一脸黯然伤心的样子。
  “行了,别多想了。”肖豫摸摸弟弟的头,“不管怎么样,还有哥哥,哥哥永远在你身边。”
  肖灵坐进车子,小脸贴在车窗上,看着远去的别墅,两行清泪流下来,用手一抹,却是更多的。
  想起第一次见到冯裕庭,他语重心长地对自己说读书的重要性,像一个父亲,也像一个朋友,后来的几年,一直照顾自己和哥哥,不仅出钱供自己读最好的大学,平日里也对自己关心有加,每次生日都会送自己一直想要却不舍买的东西。
  肖灵越想越伤心,小脸埋得低低的,为了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自己付出的绝不少,就连自尊都抛在脑后。
  肖豫开着车,看着车镜后的弟弟,耸动着肩膀,垂着头,心里是一阵一阵的心疼。
  “小灵,我早提醒过你,对冯先生要感恩,以后赚了钱要报答,其他的万万不可乱想。”肖豫叹叹气,“况且,你也不了解他,怎么就那么傻,一直热脸贴着冷屁股。”
  “我……我了解他的……”肖灵泣不成声,“他很孤独……”
  肖豫小小一惊,说不出话来,他实在是小瞧了自己的弟弟对冯裕庭的情感。
  隔天,清晨,窗外的花香飘逸。
  紫时下楼,看见冯裕庭正悠闲地看着早报。
  “快来吃吧。”冯裕庭见紫时下来,轻轻搁下早报,柔声道。
  紫时看看长长的桌子边只有自己和冯裕庭两人。
  “小灵,他哥哥接他回去了。”冯裕庭笑笑,“这段时间,如果让你有芥蒂,我道歉,以后就我们两人。”
  “你多虑了,我没什么芥蒂。”
  冯裕庭静静地看着紫时,微微笑笑:“你真不在乎?”
  “实话说,肖灵是个不错的孩子,是真心喜欢你的。”
  “哦?”冯裕庭挑眉,“那又怎么样?你想我接受他?”
  紫时笑笑,不语。
  “你这样的态度让我很心寒。”冯裕庭双臂交叉在胸前,“你真的变了很多,这五年,你没什么感情经历吧。”
  “什么意思?”紫时问。
  “你该不会是有了其他喜欢的对象?”冯裕庭笑笑,笑中有警示,眼神突然锐利。
  “我倒希望有,但是没有。”紫时说。
  冯裕庭没说话,又拿起早报看。
  “今天,我要出去。”
  “去哪?”冯裕庭看着报纸,头也不抬。
  紫时搁下早餐,一言不发,静静地看着冯裕庭。
  静默许久,像是对峙。
  “行了。”冯裕庭折着早报,“你去吧,我不拦你,但你别想逃跑,你逃不出的。”
  紫时起身,走到门口,俯身穿上球鞋,推门而出。
  外面的世界立刻氤氲着泥土,青草,尘埃的味道,真实无误的味道。

  chapter43

  太久没有出门,周围的一切味道真实无误,是这个世界的味道,街上的行人,气球,大幅广告,人味隐隐,有些微薄的汗渍味,还有俗世的尘土味,混杂在一起,在紫时的鼻尖荡漾。
  不知觉中,居然走到了面包房。
  推开门,金灿灿的一片,熟悉的面包味道氤氲其中。
  罗嘉宁正戴着白色手套,托着大铁盒,铁盒上是酥皮奶油包,热烘烘的,刚出炉。
  “嘉宁。”
  罗嘉宁一抬头,面色惊讶。
  “紫……时,你怎么在这里?”
  紫时微笑。
  “你去哪里了?怎么那么长时间没来?”
  “我有些事情,耽搁了工作。”
  “你……已经被辞退了。”
  “早料到了。”紫时微微叹气,“你怎么样?最近可好?”
  “我就那个样子。”罗嘉宁笑笑,笑容中有些窘迫。
  紫时一看墙上的工作日历,已是月底,又是罗嘉宁要交租的时候,难怪他连个真心的笑也没有。
  “那个……”罗嘉宁咬咬嘴唇,“你……现在是和冯先生住在一起吗?”
  紫时撇过头来,笑容有些不适:“你怎么知道的?”
  “他说过……你是他的爱人。”
  “是吗?”紫时说,“那是旧事了,现在不是了。”
  罗嘉宁俯身将一只只金黄色的酥皮奶油包搁进柜子里,低着头,边做边说:“不管怎么样,紫时,你是不用在这里了。”
  紫时静静地听。
  罗嘉宁终于放进最后一只酥皮奶油包,将手套取下,起身看着紫时。
  “不像我,也许一辈子做的就是这样的工作。”
  紫时顿时看见了罗嘉宁眼中那抹不浓却一直存在的不甘。
  “你羡慕我?”紫时淡淡地问。
  罗嘉宁不语。
  “我倒还羡慕你。”紫时笑笑。
  “我有什么?”罗嘉宁蹙眉。
  “你有个真正对你好的人,对你不离不弃的人。”紫时正色道,想到那夜洛勇坐在树下孤寂粗犷的身影。
  “洛勇哥,是对我很好。”罗嘉宁想了想,又说,“但我和他是不可能的。”
  “是吗?”紫时想说什么,却还是隐忍住了,“你自己选择吧,只是将来别为错失了而后悔。”
  罗嘉宁一愣。
  “嘉宁,这个世界大都东西是可以追求的,陪伴你的人却是难遇的,真的,别错过了。”紫时说完,转身缓缓离开,推开门的那刻,他也为自己说的话感恍然。
  这个世界,谁会陪你走到最后?
  太难,一切都太难。
  剩罗嘉宁一人在店内,他转头看看墙上的日历,又是那个猩红的数字,水费,电费,房租费,那是真实的生活,脑子里浮现洛勇的笑容,他低下头,面色挣扎。
  紫时摸摸口袋,零零碎碎的硬币,握在手心里有锈味。
  在僻静的小弄堂里吃了碗杂酱面,外叫2个喜蛋,一杯豆浆,慢慢坐在油漆脱落,斑斑驳驳的椅子上吃着。
  记得很小的时候,母亲带自己常去的一家面摊,点的也是炸酱面,浓郁的一大碗,每次吃到小嘴油油的,母亲在一边笑着看自己,手拿一块小帕巾,为自己抹嘴角。
  母亲现在应该在那美丽的,苍翠如茵的日不落城。那里很冷,母亲自幼体寒,受得了吗?那个男人对她好吗?会照顾她吗?
  想起母亲,紫时的心情顿时凝重了些。
  其实,母亲走的那天,紫时偷偷地去机场送她,那刻有种冲动跑过去抱住她,和她说:留下,我会照顾你的。
  但是只是冲动而已。
  紫时吃着炸酱面,看着面摊老板一家三口,黝黑的面容,淳朴的笑容,顿时有种向往。
  “要再来一碗吗?”七八岁的小女孩笑着问紫时,脸蛋红扑扑的,一笑,还有两颗蛀牙。
  “好啊,再来一碗。”紫时笑着摸摸她的头。
  “爸爸做的炸酱面可好吃了。”小女孩两肘撑在桌子上,托着腮帮子,看着紫时。
  “恩,的确好吃。”紫时笑笑,“下次还来,你欢不欢迎?”
  小女孩立刻点头如捣蒜。
  吃完面,紫时坐在中心广场上,身后是漂亮的喷泉,近处一个穿着雍容的贵妇推着婴儿车,散发着浓浓的优越感,远处,一个断肢的乞丐正□着身子趴在地上,身下是大字报的一份凄惨身世简述。
  紫时看着,突然觉得一种平和。
  原来,这个世界,无论富贵贫贱,都有权利生存。
  径直走向那个乞丐,将口袋里所有的钱全部给他。
  乞丐感激涕零。
  “好好保重。”紫时轻轻地说。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紫时不知自己徘徊在街头多久,只是本能觉得有些累了才驻步,一抬头,是一座奶白色的教堂。
  进去一看,居然有琴乐。
  一些身着白色衣裙的小孩正举着蜡烛,吟唱赞美诗,柔和的声音犹如天籁,沁人心脾,像从远处的山脉传来,有湛蓝的天空,有如茵的草地,有澄净的湖水,边上两只小白羊正低头饮水,一派祥和。
  紫时闭上了眼睛。
  十字架上钉着耶稣,一切庄严却又圣洁。
  紫时只觉得坐着,心里是一片平静,耳畔是天籁般的童声。
  背后窸窸窣窣的。
  紫时睁开眼,缓缓回过头,看着身后熟悉又陌生的人。
  “怎么在这里?”
  紫时微笑。
  “应该是我问你。”莫俊生的声音有些激动,心里是莫名的万分欣喜。
  这么些日子,都没有见到紫时,以至于今夜看见他的笑容,像是陌生,恍惚,急着想确定,慢慢伸出手,轻轻撩起紫时前额垂挂下的发丝。
  “我的头发很乱吗?”紫时仍然是笑笑。
  “好久没见了,看你胖了还是瘦了。”
  “我身体还行。”
  淡淡的言语。
  “你现在住在哪里?”
  紫时垂眸,没有说话。
  “算了,不问了,你一切都还好吧。”
  紫时点点头:“谢谢你关心。”
  “你知道吗?”莫俊生的语调突地有些艰涩,“我挺想你的。”
  “是吗?”紫时笑笑。
  “你呢?有没有一点点想起我?”莫俊生搓搓食指和拇指,“一点点有吗?”
  “有。”紫时露出一个明亮纯净的笑容。
  莫俊生心里微微泛起涟漪。
  “你常来这里吗?”紫时问。
  “不常来,我其实不信任何教,但喜欢这里的安静。”
  “我也喜欢。”紫时看看那群白衣小孩,“看他们,像天使一样,那么漂亮那么可爱。”
  “你也像天使一样。”莫俊生看着紫时的脸,不自觉地说。
  “我?我又不漂亮。”紫时说。
  “难说。”莫俊生笑笑,“外表这种东西,真的是相由心生。”
  紫时转头看十字架上的耶稣。
  “在这里,好像一切的原罪都可以得到宽恕,人不会丑陋,心境清爽。”
  “的确。”莫俊生凝视着紫时,“是个人都有罪,可大可小,但并不是所有的都可以得到宽恕,所谓的信教,信上帝,某种意义上说,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
  “我,能得到宽恕吗?”紫时闭眼,轻轻地说。
  “孩子,你有什么罪吗,请告诉我?”莫俊生模仿神父的语气。
  “我罪孽深重,贪婪,无知,愚昧,虚荣……”紫时闭着眼睛,缓缓地说。
  莫俊生不语。
  “我,我年轻的时候常常伪装自己,表面上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心里自卑得很,自卑的人心里大都是不健康的,我变得很贪婪,我爱钱,想要很多钱,拥有很多自己想要的东西,为了那,我将尊严踩在地上。”
  莫俊生静静地听。
  “现在知道没有任何东西是白来的,你想拥有的,只有付出努力和代价,那才是真正在自己口袋里,属于自己的,那才是踏实的。”紫时睁眼,苦笑,“也许知道得晚了,走了太多弯路。”
  “不会晚的,你的生活才刚开始。”莫俊生说。
  “现在……”紫时欲言又止。
  “你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莫俊生看着紫时,认真地问。
  “自由。”紫时说,“真的只要自由就好,我想平静地生活。”
  话毕,紫时的肩膀微微耸动。
  莫俊生知道这是紫时第一次真正对自己吐露心声,他想要的自由,难得,可贵的自由。
  自由,不是那么简单的,心境的畅通,平静祥和,在俗世中找到自己立身之处,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没有羁绊,没有约束。
  “你可以得到的。”莫俊生悄然贴近紫时,慢慢地,看着他有些忧伤的侧面。
  然后,轻轻地吻下去。
  紫时一惊,转过头去已是莫俊生的笑容。
  “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什么意思?”紫时撇过头去,“别开我玩笑。”
  “算了,知道你会这样的反应。”莫俊生仍是笑,笑中有小小的得意,“我会帮你的。”
  “不用了。”紫时起身要离开。
  “等等。”莫俊生攥住他的手腕,“你讨厌我吗?”
  紫时摇头。
  “那就行,只要你不讨厌我,就成。”
  “你误会了,我只是把你当做一个朋友……
  话音未落,就被莫俊生打断。
  “行了,知道你要说什么。”莫俊生露出孩子气的笑,“我可不想听,最近烦心的事已经够多了,你可别再来对我说教。”
  紫时微微蹙眉。
  “好吧,我不烦你了。”
  说完,挣脱了莫俊生的手臂,快步走出教堂。
  莫俊生跟出去。
  “我要回去了,你别再跟着我。”紫时说。
  “你……你要回哪里去?”莫俊生收敛笑容,正色道。
  “不方便和你讲,抱歉,你真的别再跟着我。”紫时淡淡地说,“既然你想做我朋友,至少有些地方得听我的。”
  “好吧。”莫俊生无奈道,“我不勉强你就是了。”

  chapter44

  紫时回到别墅已是九点,一进门便见冯裕庭半倚在沙发上,微微阖眼。
  “去哪里了,怎么这么迟才回来?”
  紫时脱下鞋子,眉头微蹙:“去哪里你会不知道吗?”
  “这你真错怪我了,今天我没派人跟踪你。”冯裕庭笑笑。
  “是吗?你不怕我逃走了?”
  “不用一步步捆着你,你也逃不了。”冯裕庭语调自信,随即又苦笑,“别淘气了,我年纪大了,别让我追着你。”
  紫时不语,径直上二楼。
  冯裕庭也起身跟上去。
  “我要睡了,你出去吧。”紫时两臂抵在门前,拒绝让冯裕庭进来。
  冯裕庭目光里闪过芒星般的东西,稍久候才笑笑。
  “好,你休息,我不强迫你。”
  紫时立刻关上门,倒在床上,睡意如铅重,不一会就进入了梦中,迷迷糊糊中感觉一只大掌搁在自己的脸颊上,慢慢挪动,直至自己的嘴唇,粗糙的指腹带来微微战栗的感觉。
  冯裕庭站在床边,看着紫时沉静的睡颜,心里有丝悲愁,这个孩子,分别五年后,终是对自己生疏了,自己一年一年老去,慢慢地也渴望安稳于现世,身边有个陪着自己的人。
  将紫时微微挪开的被子拉好,冯裕庭推门,悄然离开。
  第二轮的房产会上,冯裕庭又是独占鳌头,商报杂志上都报道了他的神采,业内人士纷纷猜测花帝苑不久后将是他的囊中之物。
  有一个人对此几乎是咬牙切齿,满面愤慨,此人就是高延之。
  高延之早些年和冯裕庭做过生意,两人意见龃龉,利益分歧,搞得很不愉快,慢慢地彼此都视彼此为眼中钉,明争暗斗许久,却一直是高延之处于下风,这使他更是嫉恨冯裕庭,如今看他春风得意,看眼就要竞拍下花帝苑,更是一腔怒火。
  “贤侄。”高延之满面笑容看着莫俊生,“第三期拍卖会近在眼前……”
  “冯裕庭一定会去。”还未等高延之说完话,莫俊生便笑着打断。
  高延之面色一变,却依旧费力地扯出笑容。
  “贤侄,高伯伯一直看好你,这么多青年才俊中,你做事锋芒不露,年纪轻轻却已很是沉敛,千万别毁在一时的急功近利上,冯裕庭是什么人?你现在和他站在一条线上,保不定事成后他过河拆桥。”
  “做任何生意都是要承担风险的,小侄知道。”
  “贤侄,你这又是……”高延之面露苦情之色,“你和初苒相识甚微,结婚也是必然的事情,我们以后也算是一家人。”
  “我,不会和初苒结婚的。”莫俊生说得坚定。
  高延之沉默,看着莫俊生淡淡的笑中隐含的倔强之色。
  “俊生。”高延之终于是面露嘲讽,“冯裕庭给你们莫家多少好处?”
  “好处自然是不少的。”
  “你说个条件吧,姓冯的拿得出手的难道我高延之会不及吗?”
  “不仅是那些。”莫俊生笑笑,“还有个私人原因。”
  “什么?”
  莫俊生呷了口茶,不语。
  高延之心里忿恨,自己今日放下身段前来,连苦情牌都打出了,莫俊生却还是这样顽固的态度。
  “高伯伯,我还有些事,先走一步,您再坐会,将茶喝完。”莫俊生起身,拿起外衣。
  高延之端起茶盏,猛喝一口,未料是佣人刚添斟上的,热气袅袅,一不注意,烫了舌头。
  莫俊生又何尝不知道高延之的野心,他对花帝苑也是一直觊觎,无奈名声,实力都不及冯裕庭,眼看冯裕庭的势力要伸及N城,他表面上仍每日去喝早茶,逗鸟,和朋友打牌,一副闲适之态,实则已是热锅上的蚂蚁。
  况且高延之还和一些黑道的人有勾结,利益相关。
  莫俊生坐上车,点燃一支烟,把玩着烟盒。
  “去公司吧。”莫俊生吩咐。
  马亨正要开车,一阵尖锐的铃声响起。
  莫俊生接了电话,突然面色一沉。
  “现在到庄家。”
  马亨一惊,有些不好的预感。
  “发生什么事了?”
  “初苒出了点事。”莫俊生声音疲倦。
  马亨一惊,本能地高声:“她怎么了?!”
  “具体的还不太清楚。”莫俊生说,刚才电话里乱糟糟的似一锅粥,有很多人的声音。
  车子飞驰到了庄家。
  莫俊生扣门,立刻有个菲佣来开门,客厅里坐着初苒的父母。
  “你这个畜生!”初苒的父亲一见莫俊生上门,立刻起身上前,正欲举臂发泄怒气,被妻子拦下。
  “算了,打他做什么,要怪也是自己的女儿不争气。”
  “初苒怎么了?”莫俊生急问。
  “她怎么了?!你还问得出口!她为你自杀了!”初苒的父亲说着两眼猩红。
  “什么?!”莫俊生心一惊,“现在呢?她在哪?”
  “在楼上。”初苒的母亲两眸冰冷。
  “我去看看。”莫俊生立刻快步上楼。
  “站住!我的女儿是你随便想要就要,想不要就不要的吗?!”初苒的父亲指着莫俊生,“姓莫的,别仗着自己家有些条件就挑三拣四,我已经忍你很久了!”
  莫俊生不语。
  “行了,别说了。”初苒母亲在一边轻轻劝道。
  “我先上去看看。”莫俊生快步上楼。
  “我也……”马亨急着脱口而出,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初苒的母亲蹙眉,陌生地看着马亨。
  马亨立刻不语,微微垂头,右手捏成一个拳,心里如万马奔腾,却只能是压抑住。
  推开门,莫俊上看见初苒苍白的脸。
  “初苒,你怎么样了?”
  初苒不说话,撇过头去。
  “怎么这么不珍惜自己?”莫俊生摸摸她的头发。
  “……反正……已经没有人在意我了……”初苒声音哽咽。
  “怎么会没有,你这么做想过你的父母吗?你要是有什么不测,让他们怎么活?”
  “我反正已经是这样了!”初苒将被子蒙住头,“你不要我了,我和死人有什么区别?!”
  “初苒,没想到你性子这么烈。”
  “是吗?”初苒冷笑,转头看莫俊生,“你没料到?否则当初你也不会来招惹我了吧。”
  莫俊生不语。
  “我知道你生性风流,红粉知己什么从来是不缺的,但我还是那么傻,以为可以和她们有不同,没想到,结果是一样的。”
  “初苒,我承认当初想娶你为妻,不是爱你说到底,就是你的外在,你的家庭背景,你的条件,这些那些与爱无关的东西。”
  “那现在呢?现在你有良心了?”初苒讽刺地笑笑。
  莫俊生沉吟很久后,终于开口:“本来我是可以用混乱的生活麻痹自己,但是……”
  初苒直盯着莫俊生。
  “我好像找到了一种感觉,不知道怎么向你形容,总之是种很美好的感觉,不是砰然心动,是另一种……我也有些茫然,那到底是什么,现在想想,或许是真正的情动。”
  初苒面如土色。
  “你……有了爱的人?”
  “我还不确定。”
  “不会的!”初苒叫道,“她是谁?是谁?”
  “你不认识的。”
  “她比我漂亮?比我好?好在哪里?”初苒撑起身子,抓紧莫俊生的衣服,激动地说。
  “他……他像是沙砾里的一颗金子。”莫俊生认真地说。
  “莫大哥。”初苒立刻抱住莫俊生,“别离开我,我无所谓的,你可以爱她,我不会介意的,只要你别不要我。”
  “初苒。”莫俊生站着,悠悠叹气,“你这又是何必呢?”
  “你难道要我再死一次吗?”初苒突地抬头,双眸盈盈中是哀求,是决绝。
  莫俊生闭上了眼睛。
  离开庄家的时候,马亨一脸阴郁。
  “莫先生。”马亨转头看后座的莫俊生,目光突地凛冽,“你这次太过分了。”
  “我知道你一直觉得我配不上初苒。”莫俊生的声音满是疲惫,“行了,该训的刚才都被训了,你要说什么也随意。”
  马亨抿着唇,说不出话来。
  莫俊生走后,初苒的父亲仍是蹙眉,面色愤慨。
  “什么玩意?!我的女儿比谁差?别说姓莫的,要是摆在以前,什么皇亲国戚也配得上!”
  “行了,现在俊生的态度总算是缓和了。”初苒母亲劝慰道。
  “命都是捡回来的!我能不气吗?”初苒父亲大声道。
  初苒母亲不语,露出一个欣慰的笑,笑容诡异。
  “我上楼看看初苒。”
  推门进去,发现女儿正站在窗边。
  “妈妈,我绝不能放弃莫大哥。”初苒语调坚决。
  初苒母亲叹气:“你爸爸还不知道,现在还惊魂未定。”
  初苒转头微笑,举手擦去眼角的泪。
  自杀是假的。
  自从莫俊生说要解除婚约后,初苒心情凄惨,夜晚唯有靠服安眠药入睡。前几日的一个宴会上,一个同样的富家千金,一直和初苒攀比的刘小姐在众人面前讥笑初苒是明日黄花,早已在莫俊生的花名册上除名,初苒当场面如死灰,回来后痛哭一场,冲动下吃了剂量稍多的安眠药,直到隔天下午才迷迷糊糊地醒来,醒来后只觉得人生惨淡,一点意思也无,母亲劝慰不了,看着床边那瓶白色的安眠药罐子,顿时计上心来。

  chapter45

  这日,难得的好天气。
  紫时正在刷牙。
  “今天天气不错。”冯裕庭笑着进来。
  紫时认真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用力地刷牙。
  “牙膏沫子。”冯裕庭大拇指轻轻擦拭紫时的嘴边。
  紫时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洗完脸,我带你去吃东西。”冯裕庭笑笑,看得出来他的心情不错。
  “不用了。”
  “去吧。”冯裕庭为紫时递过毛巾,“你天天闷在家里也没意思,就当出去呼吸新鲜空气。”
  外面的风有些大,冯裕庭顺手拿起一件外衣披在紫时身上,吩咐肖豫开车。
  “我们去吃早茶好不好?”冯裕庭一脸温柔,摸摸紫时的头。
  “我吃不惯那些东西。”紫时撇过头,看着窗外。
  “好,那就不去吃早茶,你想吃什么,都依你。”冯裕庭说着微微咳嗽了两声,近日来天气骤冷,他的喉咙又伤着了。
  紫时垂眸,半晌后说:“随便吧,我倒有点想吃馄饨。”
  冯裕庭笑笑。
  肖豫将车开到一条偏僻的弄堂里,弄堂很窄,横七竖八的竹竿子晾着衣服,两只白猫正蜷缩在一角。
  黑色的大车明显是开不进去。
  “行了。”冯裕庭吩咐,“肖豫,你先回去吧。”
  “冯先生,我在这里等你。”
  “不用了,我待会还想和小君四处走走,放你一天假,你回去好好休息。”
  肖豫有些感激,近日来弟弟肖灵的情绪很是低落,自己在外也总惦记着他。
  很小的馄饨摊,充满葱香味,地面又油又滑,桌面上是有些肮脏的醋瓶,酱油瓶。
  端上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你多吃几个。”冯裕庭将自己碗里的几个稍大的馄饨夹在紫时碗里。
  “你不吃吗?”紫时问。
  冯裕庭笑笑。
  “吃不惯这些小摊的?”
  “哪里。”冯裕庭说,“只是比较喜欢吃烙饼,面条。”
  “哦。”
  “你是南方人,比较喜欢吃这些。”冯裕庭又说,“南方人的胃总是偏精致些,看,这些小馄饨,比豆子大不了多少。”
  “你也吃点,尝尝看。”紫时说。
  “好。”冯裕庭笑得温和,顺手捞起两只小馄饨送入口中,“味道还不差。”
  紫时又在汤里加了点醋。
  “你若喜欢,我每天陪你来吃。”冯裕庭说。
  紫时没说话。
  吃完后,起身离开馄饨摊。
  周围基本是些平房,白墙黑瓦,低低矮矮的,几条纵横交错的巷子很窄,有趿着拖鞋,睡眼惺忪的女人拿着小碗来买早点。
  “这里的房子快拆迁了,破旧成这样。”冯裕庭蹙眉。
  “不是每个地方都是富丽堂皇的,住得舒服就好。”紫时说,“况且他们对这里有感情。”
  冯裕庭笑笑:“作为政府来讲,这里未免有些影响市容,破旧出新,是必须的事情。”
  “你不是说过城市建设要保留老文化吗?”紫时说,“现在怎么又改口了。”
  “保留老文化不等于不追求现代化,文明化,你看这里,垃圾成堆,到处是些流浪狗,环境不堪。”
  紫时不语,在自己心里,家就是家,无论怎么脏,怎么旧,只要有感情就好。
  “我觉得这里挺好。”
  倔强的语调。
  “好好好,你说得也有些道理。”冯裕庭拉过紫时的手,“我们进去看看。”
  紫时想挣脱出自己的手。
  “来。”冯裕庭加紧力道,握着紫时的手。
  小弄堂有些深,地上有些水渍,水上飘着几片黄黄的叶子,偶尔几只瘦骨嶙峋的狗探头在角落里嗅着食物的味道。
  一户户人家,市井味道颇浓,在门口端着大水盆洗头的女人,扎着羊角辫背着书包的女孩,戴着眼镜,打扮斯文的先生,在树下舞剑的老人。
  笑声,骂声,嚷声,戏曲,广播声,伴着小鸟的啁啾,悠悠扬扬地弥漫开来。
  这是最世俗,最淳朴的生活。
  紫时看到一个母亲为自己的小胖儿子系上红领巾,将温热的牛奶包细心地剪一个口子,递给他。
  “上课认真,听老师的话。”母亲如是叮嘱道。
  紫时看着他们,若有所思。
  “想起自己小时候了?”冯裕庭问。
  紫时点头:“我妈妈,以前也是那样。”
  冯裕庭看着紫时略显伤感的脸,心里泛上心疼。
  “这样的生活,多好。”紫时轻轻地说。
  “你会有的。”冯裕庭说,“以后,我和你,也找处僻静的地方。”
  “我和你?”紫时说,“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
  紫时不语,心里十分清楚冯裕庭这样的人心中欲望无止境,是难有份宁静澄澈的心过隐于市的日子。
  “我可以每天趿着拖鞋,给你去买馄饨。”冯裕庭说着,眼角含笑。
  好听是好听,只不过是一时对新鲜的向往罢了,紫时苦笑,心里十分清楚。
  “我们往这里走出去。”冯裕庭牵着紫时的手。
  两人在长长的弄堂里走,今日天气不错,金色的阳光洒在平地上,照亮了暗处潮湿弥漫的青苔。
  渐渐地听到车水马龙的声音,马上又是闹市了,莫名地,紫时感觉有些惆怅,那感觉像是多年前,冯裕庭开车带自己离开那捉鱼游玩的青山之地一样。
  紫时看着前面高大的背影。
  和这个男人在一起,安宁,祥和总是短暂的。
  忽的,一辆黑色轿车驰骋而来,擦过狭窄的弄堂口,发出刀子般犀利的声音。
  紫时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冯裕庭整个身子压下来。
  然后,有子弹的声音,往白墙黑瓦,尘封已经的玻璃窗上直击。
  “当心!”紫时大叫,双手本能地拥住冯裕庭。
  远处二楼的玻璃窗击碎,雪片似的往下落,窗边的蜘蛛网支离破碎。
  车子瞬间即逝,里面的人露出狰狞的笑容。
  这显然是个警惕,一个森白可惧的警惕。
  “你有没有伤着?”冯裕庭立刻撑起身子,双手急着摸上紫时的脸。
  “你流血了!”
  紫时惊恐地看着冯裕庭的左腹血流汩汩,显然是被刚才的车头利器擦破。
  冯裕庭面色苍白,勉强扯出笑容。
  “快,快……打电话给肖豫。”
  “不行,我们叫救护车。”紫时正欲拨号。
  “别。”冯裕庭前额全是冷汗,用劲夺过电话,“就叫肖豫。”
  肖豫很快赶到,载上冯裕庭和紫时,车子向城北方向开,没多久就到了一家私人诊所。
  敲门,开门,里面的两个护士立刻扶冯裕庭上楼,送至一个密闭的小室,关上门。
  紫时还处于震惊中,只听到锁小声地叩住,看着白色的门,周围又是安静一片。
  “别担心,余医生的医术高明,人也信得过。”肖豫拍拍紫时的肩膀。
  “他常来这里吗?”紫时问。
  肖豫楞了楞,随即安慰式地笑笑:“没几次,别多想。”
  紫时坐在门口等着,肖豫点燃一支烟,悠悠地抽起来。
  “要来一根?”肖豫递过烟盒。
  紫时摇头。
  “其实,冯先生对你真的不错。”肖豫垂下手臂,笑笑,“你走的这些年,他很想念你,你为什么这么拧呢?”
  紫时不语。
  “这些年,他身边的女人男人也算是过江之鲫,没见他留恋过谁。”肖豫又吸口烟,“或许他不是什么好人,但我就愿意给他做事,至少他对我们挺好的。”
  紫时垂眸,想着什么。
  “我弟弟,你也知道。”肖豫笑笑,“我也拿他没办法。”
  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又是一片静默。
  没多久,冯裕庭就走出来,披着大衣,左腹缝了几针,包着纱布。
  “你没事吧。”紫时立刻上前。
  “没事,一点都不痛。”冯裕庭摸摸紫时的头。
  “多休息一下。”紫时扶着冯裕庭欲坐下。
  “不了,我们回去吧。”冯裕庭笑笑,“这里我还真不喜欢。”
  话毕,冯裕庭转头看身后一身白色的余大夫,笑得轻松:“真希望这是最后一次来这里。”
  “我也希望是。”余大夫推推眼镜。
  紫时的心一抽一抽的。
  回去的路上,车子里一片静默,窗外的绿树快速后退,紫时又看见刚才那个小弄堂。
  果然,安宁,平静是短暂的。
  紫时看看身边的冯裕庭,此刻他正阖眼,嘴唇恢复了血色,一脸沉静。
  这个男人在商场上打滚这么多年,少不得做违背良心,伤天害理的事情,树敌无数,当然也有黑道上的人,包括一些亡命之徒,今天是警惕,明天也许就是致命。
  想着,紫时胸口堵得难受,一阵阵惶恐在心中翻腾,那抹刺眼的血色在眼前晃动,怎么也消不掉。
  惶恐不仅是今日发生的这个事情,还有一个蛰伏很久,终于冒出头的事实。
  原来五年已过,自己对冯裕庭还是有感情的。
  那感情是不是爱情,自己也不能确定,但他像是自己生命中已经难以忽略的一部分,和自己的孤独,凄惶,徘徊融合在一起。

  chapter46

  “你的伤口还痛吗?”紫时走进书房,端着茶水。
  冯裕庭正坐在书桌前翻看文件。
  “不痛了,换换药就好。”
  “我来帮你。”紫时打开小柜子,取出换敷的药水。
  冯裕庭解开衣服,双臂外伸。
  紫时俯身将渗着血的纱布轻轻撩开,小心地涂抹上药水,将新的纱布覆盖上去。
  正动作着,冯裕庭合拢双臂抱着紫时。
  “当心点,你的伤口。”紫时有些紧张。
  “你愿不愿意陪着我?”冯裕庭的声音有说不出的温柔。
  “先让我把伤口处理好。”
  “你愿意吗?”
  紫时迟疑了下便摇头。
  “还是不愿意?”冯裕庭沮丧地笑笑。
  “我不骗你,五年前我跟着你,不否认是喜欢你,但有很大的虚荣成分,你可以给我最好的,吃的穿的,还有自己一直想要的。”紫时说着,“斯坦威的钢琴,是我这样的穷人一辈子不能及的。”
  “这些我不管,你现在怎么想?”
  “我想爱一个很普通的人,过柴米油盐的日子。”
  冯裕庭眯起眸子。
  “小君,你想过没有,人是不一样的,也分上中下层,三教九流,有人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简单日子,但也必须有人是要撞在生活的枪口上的。”
  “我知道,你不会甘于那样的生活。”紫时苦笑,“我们根本就不是一类人。”
  “你等等。”冯裕庭声音疲倦,“等过几年……”
  “过几年?等你老了,该有的都有了的时候?”紫时直眼看着冯裕庭,“没有那么完美的事,想得到什么也得付出些什么,这个道理,你比我更明白。”
  冯裕庭的眼睛里闪过一抹伤痛。
  “罢了,我现在是万万不能停步的。”
  卒子过河,不能回头。
  紫时闻言,静静地俯身,将冯裕庭的伤口处理好。
  “多喝水,早些睡,身体是自己的。”
  说完,转身出了门。
  冯裕庭一人坐在书房里,想着紫时刚才说的话,和五年前一样,给了自己一个余地,但有条件,要付出代价。
  对于现在功成名就,势头迅猛的冯裕庭来说,这个代价,太大,太难。
  冯裕庭闭上了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熟悉的场景,一片贫瘠的土地,一个破旧的,漏风透雨的屋子,一个孩子在油灯下做着算数题,边上是一个冷如石头的馒头。
  谁也没发现这个孩子的眼神,倔强,阴戾,他必须是第一名,只有第一名才能走出这个贫贱的山区。
  现下冯裕庭看着四周雪白的墙纸,德国进口的书桌,椅子,柜子,还有那英国博物馆赠送的钟摆,此刻一分一秒,无声无息。
  时间,永远是不等人的,现在停步,将会一无所有。
  冯裕庭闭上眼睛,又慢慢地睁开,拿起桌子上的手机,拨了个号码。
  几天后,高延之被刺身亡的事占着全城商报的头版头条。
  “本城商贾高延之在鹿南路被刺,横死街头……”
  那天,警方赶到现场,只见一个穿月白色唐衫的男人躺在血泊中,身上大大小小的刀口不下十处,几乎溢满了整件衣服,掰过身来,发现男人牙关咬紧,双眼依旧瞪着上方,显然是死不瞑目,警察从男人大拇指上的玉扳指和口袋里的名片确认死者正是高延之。
  顿时商圈里一阵阵阴霾,对于高延之的死,大家猜测纷纷。
  高家办丧事那天,冯裕庭送上花圈,挽联上:悼高延之兄不幸辞世,同年弟冯裕庭敬挽。
  第三期拍卖会近在眼前,前期的造势当然少不了,N城最大的饭店,奢华的一切,男客衣冠显赫,女客裙袂迭迭,充斥着香水,古龙水的冷气。
  这样的聚会,这样的场合,少不了敷衍应酬,插科打诨。
  “高老头死得真是惨不忍睹啊。”“据警察说,身上全是刀洞子。”“肯定是仇家恶意报复,姓高的近几年没做什么好事。”“也许是同行的嫉恨……”
  窸窸窣窣地探讨,一帮西装革履的名流面带笑容,将好奇,幸灾乐祸的丑陋神情隐蔽在唇边的香槟酒之后。
  冯裕庭照例和西城的几个大户主应酬斡旋,觥筹交错。
  莫俊生在自主餐台前拿着小点心。
  马亨在一边猛喝酒。
  “怎么了?喝水呢?”莫俊生笑着夺过马亨手中的轩尼诗。
  马亨涨红着脸,嘴角是金灿灿的液体,抿唇。
  “不开心也别拿自己的身体开刷。”
  “莫先生。”马亨突地抬头,正色道,“有时候我正不了解你。”
  “哦?”莫俊生挑眉。
  “高延之死了,现在大家私下都在传是冯裕庭下的毒手,你却一点也不急,有这样可怕的合作伙伴。”
  “这个圈子每天传来传去的还少么?没有这些谈资,那些富人商贾怎么打发时间?”
  “除了冯裕庭,谁的胆子会那么大?”马亨撇过头去。
  “马亨,你记住,那和我们没关系,我们只是你情我愿的生意伙伴,管他是不是如魔似鬼。”
  “我还是不能理解。”马亨继续道,“莫先生,你有些决定未免过于草率。”
  “还有什么?”莫俊生笑笑。
  “庄小姐的事。”
  “果然是这个。”莫俊生举杯呷口酒,“绕来绕去,还是为初苒不平。”
  马亨神色略显尴尬。
  “作为妻子,庄小姐是再适合不过的人选,个个方面都很优秀。”
  莫俊生放下酒杯,右手去拿了一块樱桃慕斯,微微蹙眉。
  “马亨,不和初苒结婚并不是她不好,是我现在想自己选择自己的生活,自己想要的,你,也应该那样。”
  马恒微微一怔。
  “喜欢就去争取,别藏着掩着。”莫俊生似笑非笑地看看马亨。
  “我……没那个资格。”马亨闭上了眼睛。
  “那就去争取那个资格。”莫俊生拍拍马亨的肩膀,“好兄弟,你得也有点自信。”
  马亨闻言平静的心一颤。
  “我去阳台抽支烟。”莫俊生笑笑。
  叼起一根烟,摸摸西服口袋,发现没火,莫俊生苦笑。
  刷一下,荧蓝色的一竖火。
  “莫公子,不喜欢里面的热闹?”冯裕庭娴熟地扣开打火机。
  “谢谢。”莫俊生微微俯头,将嘴里叼的烟接近火源。
  “这次多亏莫公子,冯某顺风顺水的。”
  “不用谢我,我们之前就讲好条件的。”莫俊生笑笑。
  “好说,等买下花帝苑后,抽成……”冯裕庭用手指算了算,作一个手势,“百分之十五。”
  “冯先生真是阔绰,这笔生意真值。”
  “冯某虽然口碑不怎么样,这点信誉还是有的。”
  莫俊生笑笑,黝黑的眸子凝视冯裕庭。
  “其实这个对小辈而言不是最重要的,冯先生还记得小辈之前求过一个私人条件?”
  冯裕庭笑笑,点点头。
  “当然记得,不过冯某实在想不到自己可以给莫公子什么私人恩惠。”
  “其实很简单。”莫俊生转头看看奶白色阳台外的月光,凉凉的,有些阴郁。
  “请说。”
  “小辈有个朋友,和冯先生有些渊源……”
  冯裕庭面色突地一冷,半眯着眼。
  “哦?是哪位?”
  “现在和冯先生住在一起的那位。”
  “哦?”冯裕庭不怒反笑,“你说的可是小君?”
  “他叫紫时,当然,还有其他叫法我不清楚。”莫俊生认真地说。
  “莫公子可能弄错了,我不认识一个叫紫时的人。”
  “是吗?”莫俊生看着冯裕庭,“但我绝无弄错的可能性。”
  冯裕庭的眸子陡然寒光毕露。
  “就算小君是莫公子的朋友吧,莫公子说的私人条件是什么?”
  “很简单。”莫俊生笑笑,“我和他颇为投缘,算是知己吧,现下有份闲职,想请他来帮帮忙。”
  “让他到你的地方做事?”冯裕庭冷笑,“谢谢莫公子抬爱,他,不需要工作。”
  “为什么?”
  “你知道他的身份吗?”冯裕庭笑得诡异,“我养着他的。”
  话毕,冯裕庭转身欲走。
  “等等。”莫俊生说道,“冯先生,你想囚禁他多久?”
  冯裕庭驻足,背着身,声音低沉。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莫公子,你管得未免太多了。”
  “他是我的朋友。”莫俊生继续道,“生意伙伴合作愉快仰赖的是信誉,冯先生之前说的不会不算数吧。”
  冯裕庭转过头来,似笑非笑:“你一直在调查我?”
  “说不上调查,只是基础的知底是需要的。”
  “你这个条件,我不会答应的。”冯裕庭直言,眼神里隐隐泛起杀意。
  “冯先生。”莫俊生不急不慢地说,“花帝苑第三期拍卖正值眼前,虽然你已是胜券在握,但竞争激烈,不到最后一刻,千万别处什么茬子。”
  冯裕庭大笑起来:“区区一个花帝苑,我不信凭冯某的实力拿不下。”
  莫俊生不语,半晌后缓缓开口。
  “刘明达,你认识吧。”
  冯裕庭面色微微一变,却很快镇定。
  “我真是小觑你了,莫公子。”
  “刘明达上个月莫名地消失,携妻带子,银行里的巨款也不翼而飞。”
  冯裕庭眯着眼睛。
  “也对,买凶杀人,是要做得彻底一些。”
  冯裕庭忽的低头笑笑:“没错,高延之是我弄到地下去的,没料到莫公子一直监视着冯某的一举一动。”
  “这事可大可小,冯先生请三思。”
  冯裕庭抬头,慢慢逼近莫俊生,声音阴沉。
  “这些年,我冯裕庭搞死的人还算少么?那些大大小小的冤魂排队来找我索命,也轮不到你!”
  说完,冯裕庭转身大步离开。
  里面依旧是悦耳的小步舞曲,俊男靓女,衣香云鬓,流光四溢。

  chapter47

  夜晚,紫时从迷迷糊糊中醒来,只觉得口干舌燥,趿上拖鞋,下了二楼,却发现沙发上有团浓重的人影。
  果然是冯裕庭。
  “怎么还没去睡?”紫时揉揉眼睛,费力去看那钟摆,已是临晨二点。
  “你呢?怎么下来了?”
  “喝水。”
  紫时边说边拿起客厅桌子上的冰水,为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后用袖子抹抹嘴角。
  “你过来。”
  紫时慢慢走过去。
  “身体不舒服吗?你看上去很疲倦的样子。”
  冯裕庭用手指揉揉太阳穴。
  “你认识一个叫莫俊生的人?”
  紫时微微一愣,随即点点头。
  “你什么时候认识他的?”
  “也没多久。”紫时说,“怎么了?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冯裕庭的眸子攫住紫时的脸,目如鹰隼,嘴角却泛起微笑。
  “可笑,真是可笑,他算什么东西,敢来干涉我的生活?”
  “他怎么了?”紫时蹙眉,“你们合作生意?闹了不愉快?”
  紫时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些。
  “他向我要你。”
  “什么?”紫时惊讶。
  冯裕庭忽的起身,攥住紫时的手腕,用力之大让紫时的面色有些难受。
  “他说你是他朋友?什么性质的朋友?你们认识多久?”
  “你有什么权利质问我。”紫时使劲挣脱开冯裕庭的大掌。
  “你给我坐下!”
  冯裕庭又是一掌按在紫时的肩膀上,硬生生地将他按入沙发。
  紫时直直地看着冯裕庭,冷冷笑笑:“我连交朋友的资格都没有了吗?还是说,我在你脑子里就那么低贱,只会去攀附有钱人?”
  冯裕庭站着,一动不动,微微耸动的肩膀含着立刻可以喷泄的怒气。
  两人对峙了许久。
  冯裕庭忽的举臂,又颓然地放下,嘴角满是嘲讽。
  “你还挺有本事的,他为了你倒是下了番大功夫。”
  “他只是一个朋友而已。”紫时稍稍平复了心情,将双腿搁在沙发上,撇过头去。
  “你看上他什么了?”
  “我说过他只是朋友,什么看上不看上的,莫名其妙。”
  一句话将紫时上一秒的微敛的怒气再度呈现。
  “也对,也对。”冯裕庭笑得有些阴沉,“他年轻,有前途,又仪表堂堂,比我这个老头子是好得多了。”
  紫时转头瞪着冯裕庭。
  “不过,你运气不好。”冯裕庭倾身向紫时,“你就得陪我这老头子过完余生。”
  “你……”紫时说不出话来。
  “你最好认命。”冯裕庭的声音又陡然变得轻柔,一手摸摸紫时的头,“别想东想西。”
  紫时喘着气,想说什么,但却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徒然。
  清晨,餐桌上,紫时面前的那份早餐一动不动。
  “怎么?你想用绝食抗议?”冯裕庭冷笑,“未免太愚蠢了。”
  “你放我走吧。”紫时说。
  冯裕庭不语,只是静静地吃着早餐。
  “你的游戏恕我难奉陪到底了,我不想在你的情绪变化下过得战战兢兢。”紫时直言。
  冯裕庭用手巾擦擦嘴角,慢慢起身,走近紫时,俯身用双臂搂着他。
  “怎么又闹别扭了?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今天我让肖豫开车带你出去散散心。”
  “不用了。”
  “我现在就叫肖豫来。”冯裕庭像没听到紫时说的话,兀自拿起电话叫肖豫前来。
  不一会,肖豫就到了。
  “肖豫,今天你带小君去逛逛,他喜欢安静的地方,尽量避开嘈杂的闹区。”冯裕庭吩咐。
  “好的,冯先生。”肖豫转头看坐在沙发上一脸漠然的紫时。
  “务必安然返回。”临走之前,冯裕庭缓缓开口。
  肖豫立刻得到指令般躬身离开。
  “想去哪里?”肖豫问。
  “随便。”紫时躺在后座,阖上眼,声音疲惫,“别太吵就成。”
  肖豫开车。
  经过嘈杂的闹市区,车子开入郁郁葱葱的公园平地。
  “这里有个图书馆,去这里好吗?”肖豫问,他本能地觉得紫时会喜欢这个地方。
  紫时撑起身子,看着黑白二色的建筑馆面前的希腊雕塑,清爽怡人。
  就这样,在图书馆几乎坐了整整一天,肖豫有些郁闷地看着对面的紫时捧着书,认真阅读的神色,一刻未停,只有中午吃盒饭的时候,才见他放下书。
  窗外的天色渐渐黯淡。
  肖豫忍不住,出去抽了几根烟,正吞云吐雾时,紫时拍拍他肩膀。
  “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好。”
  开车回去,经过闹市区,车子堵得不行,肖豫不耐地按着喇叭,眼睛瞟到对街的一家烧鹅店。
  “呵呵,还是那么多人。”
  紫时也随肖豫的目光看去。
  “那个很好吃吗?”
  “味道很正,小灵很喜欢,常让我带。”肖豫提到弟弟,又是面色柔和。
  “要不要给他带一只回去?”紫时笑。
  肖豫看看表,摇摇头,“不,时间不早了。”
  “没事。”紫时看看边上一家影像店,“我去那里看看,你去买。”
  “那不行。”肖豫立刻拒绝。
  “怎么?你怕我会逃跑?”紫时说,“我能逃到哪里去,我和五年前是不一样了。”
  “我还是早些送你回去。”
  “肖豫。”紫时静静地说,“我一直把你看作朋友,我以为你也一样。没料到,你还是把我看成一个囚犯。”
  肖豫一愣。
  “算了。”紫时撇过头,惨淡地笑笑,“我真是一点自由也没有。”
  肖豫看着紫时自嘲的面容,忽的心里一软,这个孩子比自己弟弟大不了几岁,却已经没有弟弟那样单纯的喜怒哀乐。
  “那我去买烧鹅,你在音像店等我。”肖豫说着将车子停在一边。
  “好。”紫时笑笑。
  明亮宽敞的音像店里放的是甲壳虫的歌,粗狂温柔的声音,乡村的味道。
  紫时的手指划过一张张碟。
  一个身影簇挤过来。
  “你也在这里?”
  正是莫俊生。
  “怎么又遇到你?”紫时笑着摇摇头,“真是不可思议。”
  “因为我们有缘。”莫俊生言简意赅地说。
  紫时笑笑。
  “你想买什么?”
  “看看钢琴曲。”紫时又俯身。
  莫俊生静静地看着他,嘴里含着笑。
  “又是一段时间没见,你还好吗?”
  “还行。”紫时说起转头看莫俊生,“你……应该知道我的事情了?”
  应该,疑问。
  紫时的语调有自己未察觉的艰涩。
  “抱歉,我调查了你。”
  “算了,我想你没有恶意。”
  “你知道?”莫俊生突地心情大好。
  紫时苦笑
  “别管我的事了。”
  “拒绝朋友的帮助?”
  “你知道我要什么帮助?”
  “你说过的。”莫俊生正色道,“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想要的是自由。”
  紫时垂眸,说不出话来。
  “对吗?”
  “你帮不了我的。”紫时说。
  “你这么小看我的能力。”
  “不是。”紫时说,手臂下垂,“这个不是别人可以帮我的。”
  莫俊生静静地看着紫时。
  “不管怎么样,谢谢你。”紫时朝他笑笑。
  “谢我?你知道我没企图?”莫俊生笑得有些狡猾。
  “你有什么企图?”紫时故作认真地问。
  “很简单,博得你的好感。”莫俊生双臂抱胸,闲适地看着紫时。
  紫时苦笑:“那真是委屈你了,花了那么大功夫只是为了这个。”
  “这个足矣。”莫俊生的声音透着磁性,说不出的好听。
  “行了,别开我玩笑了。”紫时垂眸,“我的事,你别管了,我自己会想办法的。”
  “其实我这么做也是看不惯冯裕庭这个人,不仅仅是为你。”莫俊生面露顽劣的神色。
  “很多人看不惯他。”
  “你呢?”莫俊生小心地问,“你不会还喜欢他吧?”
  紫时一手摩挲着光碟,另一手微微合拢,说不出话来。
  “算了。”莫俊生抢话在前,“我还是不要听了,省的是让我不好受的话,无论是什么样的感情,尊重是起码的吧,这样囚禁你算什么事?”
  “你也懂尊重?”紫时笑着看莫俊生,眼神戏弄,“你对感情不是最随便的吗?”
  “我很绅士的好不好?从没霸王硬上弓,要是有人要走,我绝不强留,可惜,目前为止,我都是被人死缠烂打的。”
  “还不是你先去招惹别人。”紫时说。
  “行行,算我的错,以后我不那样了。”
  紫时刚想说什么,却觉得不妥,自己和莫俊生的对话越来越轻松,也越来越变味,说不出的感觉。
  随意地挑拣了两张CD,是柴可夫斯基的钢琴乐。
  “这个,挺不错的,你听听。”莫俊生将一张甲壳虫的CD塞在紫时怀里。
  《FREE AS A BIRD》。
  “谢谢。”紫时笑笑,“时间不早了,我要走了。”
  “你一个人?我送你。”
  “不用了。”
  “用的。”下一秒,莫俊生伸臂搭在紫时的肩膀上。
  正被进来的肖豫撞见。
  “别闹了,我要走了,有人送我的。”紫时立刻甩开莫俊生的手。
  莫俊生看着门口那个清秀的男子。
  “他又是谁?”
  “我的朋友。”紫时说完快步走出去。
  “等等。”莫俊生追上去,贴在他的耳朵旁,“相信我,我会帮你的。”
  紫时刚想说什么。
  “时间不早了,我们走吧。”肖豫过来,拉过紫时,一脸警示地看着莫俊生。
  莫俊生无赖地笑笑。
  车子驰骋在沿江大道上。
  “你怎么会认识莫家公子?”
  紫时想起和莫俊生的相遇,相识,几乎是匪夷所思的一场闹剧。
  “说来有些坎坷。”
  “别和他走太近,冯先生会不高兴的。”
  “我连交朋友这个最最普通,最最正常的权利都被剥夺了吗?”
  紫时的语气加重。
  肖豫不语,半晌后开口:“其实,你比小灵大了没几岁,但他比你要快活得多。”
  “我挺羡慕他的,有这样一个好的哥哥。”紫时说着将头伸向窗外,迎着疾风,“要是我有亲人在我身边就好了。”
  疾风的声音削弱了紫时从心底发出的呐喊,却还是被肖豫听到。
  “冯先生就是你的亲人。”
  “他是吗?”紫时笑笑,“我曾经也以为他是,但终究不是的,所谓亲人,是无须提防,没有隔阂,可以全心依赖的人。”

  chapter48

  “莫先生。”马亨进入莫俊生的办公室,一脸不解,“昨天的房产会你没去?今日的置地会剪彩你也不去?”
  莫俊生懒懒地耸耸肩膀,不置可否。
  “你……和冯先生终止合作了?”马亨小心地问。
  “当初白纸黑字的条件他未能做到,我单方面解除合约也是当然的。”莫俊生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一脸疲倦。
  马亨想说什么,却又没开口。
  “金海工程的招标下个月就开始了,一切没问题吧?”莫俊生问。
  “嗯,现在投标的企业都明争暗斗着。”马恒说。
  “好,我们在旁边看着就成。”莫俊生阖上眼,“这个是接下来五年的大工程,不可出一点茬子。”
  马亨点点头。
  别墅。
  早餐依旧丰盛,紫时一边自己吃,一边切下红色的培根俯身喂身边依偎着的松狮。
  这只松狮是冯裕庭前几日带回来给紫时解闷的。
  紫时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是喜欢的,对猫啊,狗啊这些生灵,他总是情不自禁地喜欢。
  这只整日愁眉不展,肥胖的小东西此刻正紧紧偎在紫时身边,张嘴去叼那食物。
  紫时将培根给它,又摸摸它厚重柔软的毛。
  “你对它比对我好。”冯裕庭在一边笑。
  “它没有攻击性。”
  “你总爱拿话堵我。”冯裕庭看着手中的报纸,“最近好的地盘越来越多,不乏环境宜人的,这个,你喜欢吗?”
  紫时瞟一眼报纸,是一处傍山依海的富人区。
  “喜欢吗?”
  “不喜欢。”
  “怎么?你不是喜欢清静吗?在那里每天早晨打开窗就可以看到大海,多好。”冯裕庭说,“真正的春暖花开。”
  “我不喜欢那些人工痕迹重的,我只需要一处小平房。”紫时垂眸,“然后一个人住。”
  冯裕庭呷一口茶,眸子悠悠地盯着紫时,没再说话。
  气氛又一次僵硬。
  “我吃完了,带它去散步。”紫时说着俯身贴在松狮耳朵旁说着什么。
  “好。”冯裕庭眼皮也不抬。
  外面的空气不错。别墅附近住的大都是些富人,金发碧眼,眼眶凹陷,身姿丰腴,松狮正以好奇的目光看着它们。
  周围是尤加利树的味道,这一带猩红鹦绿的植物盛开得奢华。
  狮虎立刻和另一只白色的母狗凑在一起,对视,打闹,那母狗的主人也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它们在绿茵地上互相追逐打闹。
  紫时静静地坐在一边,笑着看那两只狗,没有戒备,警惕地玩得开心,动物的世界总是那样纯粹,恨就张开血盆大嘴撕咬你,爱就舔着舌头爱抚你。
  没有那么复杂的鬼蜮阴谋伎俩。
  清风微醺,小坐了一会,紫时便牵着狗回去了,别墅门口依旧是几个保镖似的人物,如罗马柱子一样纹丝不动。
  屋内,冯裕庭已走,剩下一个佣人正忙着收拾桌面。
  紫时走过去帮忙,那佣人立刻面露惶恐的笑容,急着伸臂阻拦。
  “没事。”紫时撩袖子欲洗碟。
  那佣人诚惶诚恐,立刻夺过碟子,笑着示意不用。
  紫时看着这个体态丰满的菲律宾佣人,不仅莞尔,只能是叹叹气,准备上楼看书,却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
  转头一看,松狮将整个垃圾筒推翻,嗅着里面的牛奶罐,色拉酱,培根渣滓的味道。
  “你这淘气的东西,又给佣人添麻烦。”紫时蹲下去,正欲扶起垃圾筒,却看见一只揉成团的牛皮袋。
  鬼使神差地打开,发现是一张印着猩红字体的白纸。
  上面俨然写着高延之三字,红色渗开来,歪歪扭扭如一条条蛇芯子。
  紫时直觉这是一封恐吓信,心顿时一惊,捏着纸的手掌微微僵硬,一整天,陷入一种莫名的惶恐中,想到冯裕庭近日来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多,将繁冗的工作几乎教给肖豫,这不像是他的风格。
  冯裕庭没有对之前的流血警示之事采取任何回击,反而是面色平静地养花喂鸟,这样看来不是淡定即是急躁。
  紫时想着,倚在沙发上,看着那张白底红字的纸,将头埋在手掌里。
  这一晚,冯裕庭再次约了莫俊生,地点是一家装饰古朴的酒家,缓缓的民乐响起。
  “冯先生今天约小辈前来是为公事还是私事?”
  “都有。”冯裕庭微微一笑,“商场上的事不到最后一刻,冯某实在不能宽心,变王易主的事实在是太多了。”
  “冯先生很爽快。”莫俊生垂眸,“不过当初我们白纸黑字定下的私约……”
  还未说完,即被冯裕庭打断,
  “百分之三十五,冯某愿意抽百分之三十五,算是敬献莫公子和令尊。”冯裕庭正色道。
  莫俊生轻轻摇了摇头。
  “冯先生果然大方,作为一个商人利字当头,可惜小辈这次只需冯先生兑现当初的承诺。”
  冯裕庭不语,静静地看着莫俊生,忽的笑笑。
  “没想到,他值这个价钱。”
  莫俊生也笑笑。
  “也不全是为他,圈内人都说冯先生信誉极佳,不会在小辈这里破例吧?”
  “莫公子对他倒是颇为上心,不过要是冯某没记错的话,你和庄家小姐早已订婚,金童玉女令旁人歆羡不已,生活顺风顺水,何必步步为营,来插手冯某私人之事?”
  “小辈哪敢步步相逼,只是当初冯先生分明答应的事如今变了卦,心不惬意也是无可奈何。”
  “哦?”冯裕庭又笑,“没有步步相逼?那派人暗中调查刘明达的事情与莫公子无关了?”
  莫俊生看见了冯裕庭眼中隐隐尖锐的探刺。
  “这个商圈不乏鲸吞蚕食,血腥残杀之事,着实秽浊不堪,小辈自是懂得几分道理。”
  冯裕庭冷笑,凝视着莫俊生。
  暗香浮动的包厢,私密的幕帘,朱红木桌,香溢满室的茅台酒,外面静静垂手直立的侍员,一切表面看上去都无一点异样。
  “你喜欢他?我的小君?”
  我的两字轻轻吐出,却铿锵有力。
  “的确喜欢。”
  冯裕庭立刻眯起眸子,有些危险性地盯着莫俊生,许久后才缓和了表情,露出闲适的表情。
  “没料到莫公子也有如此雅趣,好男色”
  “我从来不喜欢男人,只是他的确有些不一般。”
  “可惜,他跟着我好多年了,莫公子该不会觊觎冯某的东西吧?”
  “如果觊觎,冯先生会要小辈项上之首吗?”莫俊生笑笑。
  冯裕庭但笑不语,大掌却握着有着白瓷般温润之色的酒杯,在掌里转来转去,忽的落地,酒杯落在远处的厚毯上,掷地无声。
  “我劝莫公子,这个脑筋还是不要动得好。”
  “如果冯先生真的爱他,就不会逼他,感情是种浪漫的感觉,逼迫而来又有什么悠悠惬意?”
  “我和小君感情一向和好。”冯裕庭么慢慢倾身,声音醇厚,吐出的话有酒的浓香,“例如每晚,不可少的定是共枕入眠。”
  莫俊生闻言心突地一紧,自己也没想到冯裕庭会这样说,而自己会有这样针刺瞬间的痛。
  “劝莫公子还是好好怜惜眼前佳人,簇着美人,金山,实在是人生一大乐事。”
  又是警戒的言语。
  莫俊生突地笑笑。
  “既然话不投机,不必再谈。”
  一顿饭后,两人心中明了,商圈里不是友就是敌。
  “冯先生,花帝苑第三期拍卖就在眼前了,莫家在此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这时候和莫俊生……”
  “区区一个花帝苑,不要也罢。”
  肖豫一愣,没料到冯裕庭会说出这样的话,话中居然透露出一种释然,豪迈的释然。
  不要也罢?
  千万黄金都可以不要,那什么才是真正无价的?
  肖豫从车镜里看自己的老板,不能否认,这些年,他真的变了很多,也许和年龄有关,心性也会有大改变。
  “但是,冯先生,高延之的事……”
  “我自有主张。”冯裕庭几个字说得极有把握。
  回到家,直接上二楼,却不见紫时,只能闻着狮虎的脚步声而去,紫时正静静地坐在后院的藤椅上。
  “怎么也不怕冷?”冯裕庭的大掌立刻抚上紫时的肩膀。
  “你看这个。”紫时无力地举臂,手上拿着的是那张白纸红字。
  冯裕庭看了一眼,笑笑。
  “哦,是这无聊的东西,怎么被你给见着了?”
  “高延之的事和你有没有关系?”
  “高延之?我压根就没把那老家伙放在眼里。”
  “是不是你?因为……那天突袭你的是他?”
  “小君,怎么开始胡思乱想了?我记得你从来不问我的事情,现在对我如此关心我倒有些不适应了。”冯裕庭拿起紫时的手摩挲在唇边。
  “你真的杀了高延之?”
  “你这样的关心我有些感动。”
  答非所问。
  紫时咬着唇,一言不发。
  “你是不是很担心我?”冯裕庭俯身,看着紫时。
  “毕竟相识一场,不伦你做过什么,总是希望你有个善终。”紫时说。
  “谢谢。”冯裕庭笑笑,“我很高兴你能这么说。”
  “不代表我对你有其他什么感情。”紫时又加了一句。
  冯裕庭但笑不语。

  chapter49

  月末是金海工程招标会,令莫俊生万万没料到的是得标的竟是本市一家苟延残喘的面临倒闭的小建筑公司。
  在众人惊讶和讥笑下,莫俊生僵硬着脸离开了大厅。
  金海工程是莫家近五年的大工程,地段好,资历雄厚,本应是与实力最强的开发商强强联合,谁知结果是如此讽刺。
  这样的结果将会造成多大的损失,莫俊生心里很清楚。
  愁云惨雾之际,又有心烦的事情。
  “俊生。”莫父坐在安乐椅上,目光铮铮,“你必须和初苒结婚。”
  莫俊生垂眸苦笑。
  “我已经容忍很多了,事到如今,这件事由不得你。”
  “您爱我妈妈吗?”莫俊生问。
  莫父蓦地一楞,面色阴沉。
  莫俊生摇着头笑笑:“如果我坚持不和初苒结婚呢?”
  “俊生。”莫父正色道,“你以前都不会忤逆我。”
  “也许是我的叛逆期来得晚些。”莫俊生松懈下挺直的背,缓缓倚在沙发靠垫上,“现在我就是不想结婚。”
  “怎么?有了其他喜欢的对象?”莫父嘴角无意间勾起讥笑。
  莫俊生不语。
  “如果你不和初苒结婚,我会很生气。”莫父每个字说得坚定,“别惹我生气。”
  “要赶我出家门?”莫俊生苦笑,眼睛有意无意地看着这金碧辉煌的屋子。
  “没什么不可能的。”莫父语调冰冷,“金海工程的事情已经被你搞糟了,我不能再纵容你了。也对,你从小到大一直很顺心,大家都太惯你了。”
  莫俊生垂眸,眼波深敛,对面的父亲双臂抱胸,面色显露出微微怒气,两人静默地对峙,和任何一对普通的父子一样,在意见不一时各执一方。
  接下来的半个月,莫俊生一直没有回家。
  天气骤冷,外面下着雨,噼里啪啦,昏天暗地一片,落在十一楼的落地玻璃上,整个世界濛濛不清。
  推门。
  莫俊生从一堆文件里抬起头。
  “莫先生,又没有回去?”马亨轻轻地问,看着面前憔悴不少的莫俊生,下巴的胡渣,办公桌上的满缸烟蒂。
  莫俊生看看手表,笑笑:“你呢?怎么也不回去?早就过了下班时间。”
  “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
  “你的确勤奋,用心。”莫俊生用眼光赞许。
  “没事,应该的。”马亨淡淡地说,随即又问,“莫先生,是不是有些烦恼?”
  “烦恼?”莫俊生自嘲地笑笑,“对,叛逆的代价。”
  马亨用手轻轻挪开莫俊生面前那缸烟蒂。
  “何必呢,莫先生,我真的不清楚你这样的选择。”
  “不只是为初苒的事情。”莫俊生架起脚,轻轻掸掸裤子,“你知道,我是个很怪的人,有时候明明这样做是绝好的,我偏偏要那样做。”
  马亨凝视着莫俊生。
  “你,喜欢初苒什么?”莫俊生笑问。
  马亨微微低头,想了想,还是直言:“很多,很多都喜欢。”
  “你倒是很诚实。”莫俊生说,“你喜欢她到什么地步?可以为她放弃一切?”
  马亨不语。
  莫俊生笑笑,笑容中有隐隐的失望与不甘,随即从边上抽出一张纸,信手在上面写了个数字。
  “标底。”
  马亨面色震惊,垂在侧身的双手微微发颤。
  “你泄露的?”莫俊生预调平静,眼眸里有看不出的情绪,“怪不得,宏光那样靠黑道小生意维持的渣滓公司也敢参与竞标。”
  马亨的前额流下冷冷的汗水。
  “马亨,我一直以为你当我是朋友。”莫俊生苦笑,“我从以前就提醒自己,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没想到事实还是这样讽刺。”
  “是我做的。”马亨蓦地抬头,眼睛对上莫俊生的,没有逃避。
  “你可知道金海工程占我们今年总计划投资的几分之几?你可知道这样的后果会是致命的?”
  “我知道。”马亨承认。
  “那你吃屎的?!”莫俊生突地起身,将手上的文件扔在马亨脸上。
  马亨的鼻翼被雪白的纸快速地擦过,立刻晕开月牙般的血迹。
  莫俊生喘着气,将办公桌上的文件全部摔在地上。
  白纸纷纷扬扬地洒落一片。
  许久后,莫俊生才微微收敛怒容,慢慢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倾盆大雨。
  “为什么这样做?”
  “你说过没有那个资格就去争取。”
  没有追求初苒的资格,就去争取。
  好兄弟,你也得有点自信。
  ……
  “原来如此。”莫俊生自嘲地笑笑,“你心里早就打算该怎么做,我还为你白白操心。”
  马亨拿出纸巾按住鼻翼的出血点。
  “我现在想的不是金海工程会造成的严重损失。”莫俊生转头,凝视着马亨,“我在想我为什么这么失败,马亨,平心而论,我待你不薄。”
  “我知道,承蒙莫先生一直的照顾。”
  “只是为一个女人?”
  “她不仅是一个女人。”马亨的眼里出现温暖的光。
  对,初苒对她来说是一束光,一个不可及的梦,一个执着的信念。
  莫俊生顿时明了马亨的心境,有时候得到不得到是一回事,但有没有这束光却是另一回事。
  “于是你将标底透给了冯裕庭?”莫俊生说,又回头去看外面世界的磅礴大雨。
  马亨一动不动,算是默认。
  “他给你了多少钱?有了这笔钱你就有追求初苒的权利?”莫俊生蹙眉,狠狠地说出伤人的事实。
  “我不知道。”马亨毅然铮铮地看着莫俊生。
  人总是这样,在黑暗中贪婪,盲目地朝着那一丝光奔去。
  莫俊生看着马亨的表情,终是叹了叹气。
  “算了,我留了笔钱在你账户里,即刻可收,你从现在开始被辞退了。”
  “谢谢。”马亨微微躬身。
  门被轻轻推开,又被扣上。
  莫俊生看着满地雪白的文件纸和窗外的大雨,这个世界混沌不清,商圈更是如此,必是需刻刻提防,步步为营。
  这样,真的是太疲倦。
  莫俊生倒在沙发上,数着缸子里的烟蒂,灰飞烟灭,眨眼间,一个曾经值得信赖的朋友离开。
  写字楼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莫俊生看见从车上下来匆匆下来一个男人,撑起黑伞,立刻开后门。
  冯裕庭下来。
  “莫公子,几日不见,憔悴不少。”
  “多谢冯先生关心。”
  “生活就是这样,别怪马亨,他算是个知事务的青年。”
  莫俊生看着冯裕庭的笑容,此刻有些得意,有些狰狞。
  “莫公子,你真是让人羡慕,身世,背景无一不是从落地就携带着的,冯某不同,现在的所有都是靠自己。”
  莫俊生没想到冯裕庭会在自己面前说这些,而且眼神里透着隐隐的情绪,比羡慕更浓烈一点,是嫉妒。
  “莫公子万万珍惜这一切。”
  “谢谢冯先生劝诫。”
  冯裕庭笑笑,雨丝飞迅地打在他鬓角。
  “金海工程的事让莫公子愁苦不少吧,需要冯某帮忙就直说。”
  莫俊生看着冯裕庭的笑脸,心里一种说不出的讨厌骤升,但现在他的确需要冯裕庭的帮助。
  “互惠互利,本就是经商的原则,之前我们也合作得很愉快。”
  莫俊生不语。
  “宏光近年来的突起完全是炒作哄势,谁不知他们背后做的走私勾当?金海工程那样的日光之地,万万不能砸在渣滓工程上。”
  莫俊生心里挣扎,终是费力笑笑。
  “那就请冯先生多多帮忙。”
  “好说好说。”冯裕庭笑笑,“今晚我做东,宴请莫公子。”
  “不必了。”莫俊生谢绝,“我们的关系仅限于公事上。”
  “这么不给面子?”冯裕庭又笑笑。
  “私事上,我已经吃过冯先生一次亏。”
  话毕,莫俊生绕过冯裕庭,快步走向自己的车。
  “冯先生,这个姓莫的太不识抬举。”肖豫冷哼。
  “那样有钱的富家公子。”冯裕庭擦擦鬓角上的雨丝,笑笑“无论境地如何,他们总是保持心里的优越感,看着真是讨厌。”
  “他现在知道了要仰人鼻息。”肖豫嘲笑。
  冯裕庭进了车子,雨刷动起来。
  “别忘了等会到乐园路那家点心铺带点热酥饼,小君爱吃。”
  “好。”肖豫说,“冯先生,你对他越来越好了。”
  “怎么?你觉得我以前对他不好吗?”
  肖豫笑笑:“以前总没现在好。”
  “哦?你这样觉得?”
  肖豫点头。
  “他有时候像是我一个亲人。”冯裕庭淡淡地说,“有时候喜欢,有时候不喜欢,但分分合合,还是忘不了。”
  肖豫第一次听到冯裕庭如此动容的话,只感心酸。
  “但是,冯先生,他会给你造成一些麻烦的。”
  “我知道。”冯裕庭说,“但感情,肖豫,我现在才发现,是无暇顾及其他太多的。”
  肖豫不语,心里想到自己的弟弟,那个痴心的,傻傻的弟弟,当初尽力阻止他对冯裕庭产生感情也有部分原因。
  “小灵最近还好吗?”
  “还行,就是吃得少。”肖豫说,“已经那么瘦了,还那么倔。”
  “好好照顾他,他是个不错的孩子。”冯裕庭脑子里浮现那张稚气漂亮的脸。

  chapter50

  别墅。
  冯裕庭进来,将手里的酥饼放在紫时面前。
  “给,还热的。”
  打开袋子,是淡红色的酥饼,是玫瑰的馥郁味道。
  “吃一块。”冯裕庭亲自掰开一块贴在紫时嘴边。
  “我现在不饿。”
  “真的不吃?热着的,很香很甜。”冯裕庭说着将酥饼放入口中咀嚼。
  紫时静静地看着书。
  “下个月,我带你去玩玩,你想去哪里?”
  “我什么地方也不想去。”紫时摇头。
  “真是别扭,你不是很想喜欢山山水水的地方吗?这会儿要带你去了,又不想去了。”冯裕庭笑着摸紫时的头。
  紫时只是看着书。
  “行了,算是陪我去去,等西城的事情一解决,我们就出发。”冯裕庭俯身吻了下紫时的额头。
  像是有了什么主意似的,冯裕庭对紫时的态度有了更为细微的变化,譬如每晚都会到紫时的房间看他平静的睡颜,然后为他掖好被子,再轻轻地推门而出。
  紫时微微睁开眼睛,用鼻子嗅嗅下巴下抵着的被子,仿佛有冯裕庭温厚的味道。
  是错觉吗?冯裕庭对自己多了份难得的尊重。
  “待会我想出去走走。”紫时看看窗外深秋的景色。
  冯裕庭放下商报,微微笑笑:“好啊,让肖豫跟着你。”
  “不用了。”紫时坚持,“我不需要任何人跟着我。”
  冯裕庭嘴角仍是笑:“算了,随你意吧。”
  深秋的空气中有凛冽的成分,街道边的落叶黄色,褐色,一堆一叠地铺盖着,有清洁工拿着粗重的扫帚快速清扫之。
  紫时依旧漫无目的地走着,却尽量避开嘈杂喧闹的地方,书店,音像店,卖工艺品的小铺子,他喜欢这些充满文艺气息的地方,轻轻拿起一本软皮壳的书,有些贪婪地嗅着上面清新的油墨香,手指滑过一张张奶白色的光碟,滑过莫扎特,舒伯特的小夜曲。
  这些时间是真正属于他自己的。
  傍晚时分,又走到以前工作的面包房,推门进去。
  “欢迎光临。”一个生硬的声音。
  抬头一看,是一个长相普通的服务员,照旧穿着草绿色的工作衣,稚嫩青涩的脸上有蓬勃欲裂的青春痘。
  不是罗嘉宁。
  “请问,罗嘉宁在吗?”紫时问。
  “什么?谁?”男孩疑惑。
  “哦,没什么。”紫时淡淡地笑,指着金灿灿的牛角面包说,“给我两个。”
  男孩动作娴熟地将牛角面包放进牛皮纸里,递给紫时。
  面包的热度透过薄薄的牛皮纸传到紫时的手上。
  推门而出,身后依旧是那句:“欢迎下次光临。”
  却没有罗嘉宁好听的声音。
  车喇叭声。
  紫时抬头,看见那辆熟悉的车,依旧在熟悉的位置。
  “上来。”莫俊生朝紫时挥手。
  紫时走过去,莫俊生摇下车窗。
  “你怎么在这里?”
  “我刚才就看见你了,一直跟着到这里。”莫俊生笑,“快,上车。”
  紫时上了车。
  “要吃吗?刚出炉的。”
  莫俊生也不客气地从袋子里捞了一只金牛角。
  “味道越来越好了。”
  “嘉宁好像不在这里做了。”紫时说。
  “这里都是打临工的,哪有长做的道理?”莫俊生笑,“估计是有了更好的去处。”
  “其实这里挺好的。”紫时又转头看看明晃晃的面包房,明亮的落地玻璃窗上依旧是那个戴着贝雷帽神情滑稽的小人。
  “对。”莫俊生突地凑过身子,“我就是在这里认识你的。”
  紫时微微避开。
  “那时候你是要认识我吗?恐怕不是吧。”
  莫俊生笑笑:“对,当时我想追求嘉宁,没怎么注意你,你不介意吧?”
  紫时摇摇头。
  “很正常,人总是喜欢漂亮的东西,被皮相吸引是再正常不过的。”
  “可是,现在,我倒是被你深深吸引了。”莫俊生一手撑在方向盘上,故作孩子气状。
  紫时只是笑笑,两眼又看窗外。
  莫俊生知道紫时故意不接自己的话茬,对有些敏感的话题依旧是不着痕迹地避开。
  “冷吗?”
  紫时点点头。
  “不早说。”莫俊生将车里的暖气开得大些。
  “谢谢。”紫时说。
  “你能不和我这么客气吗?”莫俊生神色认真,“干嘛总对我这么见外。”
  紫时又是笑笑,没多说一句话。
  “想去哪里?我送你。”
  紫时看看手表,时间还有些早。
  没未回答,莫俊生就发动车子。
  车子缓缓地驰骋在灯红酒绿的街上。
  “多热闹,现在的人。”莫俊生看着窗外的行人。
  紫时点点头。
  “我们下去走走,怎么样?”莫俊生提议。
  又是未等紫时回答,莫俊生就将车停在一边,快步下了车,来到紫时那一边,替他打开车门,动作十分绅士。
  两人走过闹市区。
  “往这里走,这里静。”莫俊生指指一条小岔路,莫名地,他感觉紫时不太喜欢喧闹的地方。
  “好啊。”紫时说。
  莫俊生发现紫时走路的时候总是两手插在裤袋子里,头微微低着,黑色的刘海垂挂在眉毛下,也不多看周围其他什么景色。
  仿佛一直在走属于自己的路,紫时与莫俊生保持了一定距离。
  “你有必要离我这么远吗?”莫俊生说着伸臂将紫时拉近了些。
  “我怕挤着你。”紫时随便找了个借口。
  “哦?”莫俊生笑笑,“挤着好,天这么冷,挤着暖和。”
  紫时闻言,又默默地远离了些。
  莫俊生心里好不失望。
  路过一家饮品店。
  “买杯咖啡?”莫俊生问。
  “我不太喝咖啡的。”紫时说。
  “还有其他的,过去看看。”
  两人买了两杯暖的红茶,莫俊生刚要掏钱,紫时已拿出了纸币。
  “我买吧。”
  莫俊生笑笑,接过红茶。
  两人在店铺旁边的树下停留,静静地喝着暖茶。
  “味道怎么样?”莫俊生问。
  “不错。”紫时说。
  “忘了告诉他们别放糖。”莫俊生蹙眉,“太甜。”
  紫时笑笑。
  “咱俩换换。”莫俊生不由分说地夺过紫时手上的那杯,又将自己的递给他。
  紫时苦笑着摇摇头。
  “有你的味道。”莫俊生喝了口,突地笑笑,露出晶亮的牙齿,语气暧昧。
  “幸好你没洁癖。”紫时说。
  “我说……”莫俊生一手握着杯子,一手掌撑在树上,将紫时环在中间,“你对我……有没有一点意思?”
  “什么?”紫时反问。
  “不要装糊涂,我指的是你对我有没有心动?”
  紫时摇头。
  “一点点也无?”莫俊生不死心,又问。
  “别开我玩笑了。”
  “我没有开玩笑。”莫俊生两眼凝视着紫时,神色认真。
  “没有,一点点也没有。”紫时赶紧说。
  “我真的这么糟糕?”莫俊生自嘲地笑笑,“还是说你已经有爱人了?”
  紫时刚想说什么。
  “是冯裕庭吗?你还爱他?”
  “不是。”紫时立刻否认。
  “我承认他是个厉害的角色,我太轻敌,吃了大亏。”莫俊生又是笑笑,随即神色平静,“但我不想放弃,你跟着他,太委屈。”
  紫时一愣,心里顿时明了莫俊生已经知道了太多自己和冯裕庭的事情。
  “我想帮你。”莫俊生的脸越凑越近。
  “不用了。”
  “不只是为你,也为我自己。”莫俊生的唇离紫时的脸只有几寸的距离,“人都是有些自私的,我也想得到我所想的……”
  话音未落,紫时撇过头去。
  下一秒,莫俊生一掌托住紫时的下巴,重重地吻下去。
  周围有些窸窸窣窣的声音,这里虽僻静,但仍属于闹市区,周围有好些酒吧,来往的行人不会少,也许这中间就有熟人看到了这骇人的一幕。
  紫时手里的暖茶倒在了地上。
  “你太过分了。”紫时面色严肃,“我不是你玩弄的对象。”
  莫俊生一怔,还在回味刚才那个细软的吻,微微清甜的茶味。
  “你果然是老样子,一点也没变,亏我还当你是朋友。”紫时擦擦自己的嘴唇,语调平静却郑重。
  “我情不自禁。”莫俊生又是无赖地笑笑,抬头看看树杈顶上斜挂着的月亮,“要怪就怪今晚月色太美。”
  紫时掉头就走。
  “好了好了,我向你道歉。”莫俊生赶紧抓住紫时的手臂,一个身子挡在他面前,“向你道歉。”
  紫时撇过头去。
  “我保证,以后没经你允许,再也不这样做了。”莫俊生说着做举指发誓状。
  “没有以后,我不会允许的。”紫时说。
  “真要这么狠心么……”莫俊生苦笑,“我一点机会也无?”
  “我走了。”紫时又掉头。
  莫俊生站在原地,心里是一阵阵惆怅,自小到大,没有人,从没有人拒绝自己,还这样彻底。
  紫时快步走在小街上,莫俊生的车子紧紧跟在后面,不时地探头出来。
  “行了,我道歉,你别气。”“我真不那样做了。”“好了,我绝不那样做了。”
  “别跟着我了,我自己坐公车回去。”
  “不,我送你。”莫俊生坚持。
  紫时转头,又是用清冷带着距离的目光看着莫俊生。
  “好吧,我看你过了这个路口再走。”
  紫时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莫俊生坐在车里,慢慢点着一根烟,心里是说不出的苦,曾几何时自己这样窝囊过,别说什么触碰,连接近都是那么困难。
  烟雾缭绕中,莫俊生看着紫时慢慢走近远处的公车站后才收回目光,正要转着方向盘,突然瞟到反光镜后一辆红色的轿车,轿车里的人熟悉又陌生。
  莫俊生惊讶。
  是方有惟戏谑的笑容。
  红色轿车慢慢开上来,和莫俊生的车平行。
  “俊生,好久不见了,怎么也不联系我?”方有惟懒懒地笑。
  莫俊生这才看清楚了方有惟,那次意外伤了头后,他的头发一直是短得犀利,现在穿着兽皮大衣,脸上是吊儿郎当的笑容。
  “的确好久不见。”
  “我刚从酒吧子里出来,看到了一场好戏。”方有惟笑得阴沉,“俊生,真是没想到,你的口味变成这样了?”
  “你说什么?”莫俊生冷冷地问。
  方有惟一手摸摸头发,笑得更为阴戾。
  “别说你就是因为这拒绝初苒的?”
  “你喝多了,早些回去休息,别再搞出事来。”莫俊生说完,转着方向盘掉过车头向另一个方向驶去。
  “莫俊生……”方有惟嘴里嘀咕着,手指不停地叩击着方向盘,月色下是他那张狰狞的笑容。

  chapter51

  “你去哪里了?这么迟回来?”
  一进门,冯裕庭就两眼凝视着紫时。
  “随便逛逛。”
  “逛到现在?”冯裕庭冷笑,“逛到了熟人?”
  紫时蹙眉。
  冯裕庭刷地扔下报纸,眼神犀利。
  “你竟然和姓莫的还有牵扯?!”
  “你还是派人跟踪了我?”紫时起身,顿时心里一阵失望。
  “不派人跟踪你,又怎么能看到那样一出好戏?”
  “没有好戏!莫名其妙。”紫时趿着拖鞋正欲上楼。
  “站住!”冯裕庭攥住他的手腕,“你敢和别的男人勾三搭四?”
  “反正你认定我是那样一个攀附权贵的人!”紫时也提声。
  “你没有么?”
  “我是,我的确是。”紫时忽的笑起来,笑容飘渺虚幻。
  冯裕庭顿时被那笑容刺了一下,举臂欲发泄怒火,却在空中停留了会,又颓然地垂下。
  “你,上楼去!”
  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冯裕庭转过身去,猛坐在沙发上,重重地翻着报纸。
  紫时转身上了楼,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心里是莫名的难过,自己居然以为冯裕庭在改变,在默默地改变,未料,到此刻他对自己还是抱有占据的姿态,禁锢自己,监视自己。
  这场情感,从头至尾,一直是不对等的。
  天气越发变冷,天色不似前几日那样晴朗,反是灰蒙蒙的一片,像溢开了未干的墨迹。
  莫俊生坐电梯到十一楼,推开办公室的门,只见一个人悄然坐在沙发上。
  正是初苒。
  “初苒,你怎么来了?”
  初苒抬起一张苍白无血色的脸,抿着唇,两眼里骤升一种不可思议的情绪,像怨恨,像爱慕,混杂一块。
  “不舒服吗?你的脸色很差。”莫俊生蹙眉。
  “莫大哥,你是不是绝不会和我结婚了?”
  又是这个问题,莫俊生心里一阵失望。
  “不会。”
  初苒倒吸了一口气,像是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一样,身子微微往后靠,微耸着肩膀。
  “初苒,你别这样……”
  “原因就是你……喜欢男人?”
  莫俊生一怔,初苒的红唇慢慢开启,吐出的却是这样的话,语调冷如冰。
  “是不是?”初苒睁大眼睛,两只纤纤玉手早已绞在一起,指关节泛出青白色。
  莫俊生像看着陌生人一样,沉默。
  “原来是这样。”初苒刷得起身,两眼微红,却泛出怨毒似箭的锐光,“没想到是这样……变态的原因!”
  “初苒!”莫俊生喝斥,“我做什么还轮不到你来评断!”
  初苒眼泪哗哗流下来,握紧两手朝莫俊生捶打。
  “你居然和那些古怪的富商一样不但玩女人还玩男人!你是变态!变态!”
  初苒疯了一样向莫俊生发泄,一个不注意,莫俊生的脸色有个被指甲划破的小口子。
  “你闹什么!”莫俊生攥住初苒的手腕,迅速制止她。
  初苒一个不稳,倒在沙发上。
  莫俊生用手轻轻擦拭自己脸颊上的血迹。
  “我很早就开始玩男人,怎么?你现在觉得自己看走眼了?”
  初苒倒在沙发上,咯咯地笑起来。
  “没想到我输给了一个男人……”
  “这里是办公的地方,请你移步。”莫俊生声音冰冷。
  “好,好!”初苒奋力起身,用手指指着莫俊生,“我走!看你怎么和一个男人结婚!”
  莫俊生不语。
  初苒踩着尖细的高跟鞋,扭头就走,走了没几步便停住,头也不回,声音带着入骨的恨意。
  “我庄初苒也不是随你玩玩就算的!”
  话毕,重重地推开门,一抹黑色的身影瞬间消失在莫俊生的视野。
  一个女人实在是多变,可以有小鸟依人的温柔,也可以有泼妇骂街的蛮狠。其实不只是女人,一个正常的人在穷途末路的时候都会将恨意不留点滴地发泄出来。
  初苒的忿恨最大原因是认定被欺骗,原来自己外表光鲜的莫大哥有玩弄同性宠儿的癖好,这让从小被授予琴棋书画,一心被栽培成名门淑女的初苒顿时跌入了万丈深渊。
  而她居然迷恋了他这么多年,现在的感觉不亚于重金买下一件有瑕疵的衣服。
  一场闹剧结束,公司里几双一直窥伺的眼睛像是获得了天大的秘密,忙不迭地传开去。
  “莫老板,要不要来杯咖啡?”秘书思媛扭着窄裙里的翘臀,笑着娉婷而来。
  “出去。”莫俊生阖上眼。
  “怎么了?脸上弄成这样样子?”思媛的红唇成一个鸽子蛋状,故作惊讶。
  “出去,我不想说第二遍。”莫俊生的声音里透出一种疲惫。
  “人家关心你嘛……都不领情。”思媛撅着嘴,又扭着屁股出了办公室。
  终于有了一丝安静,莫俊生微微睁眼,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还有地面上小心挪动的轿车,顿生一种对这个世界的厌倦感。
  顺手拉上帘子,莫俊生又阖上眼睛,耳畔却还是不断的叫嚣声。
  莫俊生和庄初苒大吵的事情在公司里传开来,不亚于此的是,商圈里也盛传莫俊生喜欢的是男人,和冯裕庭闹翻最大的原因是一个男人。
  生活永远不乏绘声绘色的传言,很快那个被争夺的男人在富商,美妇,公子,小姐的嘴里成了个倾国倾城,貌比潘安的尤物。
  月末,第三期拍卖会,冯裕庭大获全胜,终于得到了花帝苑。
  庆功宴在西城的大饭店举行,冯裕庭身着黑色西服,整个人看起来既神采飞扬又雍容自得。
  众人纷纷落座,举杯恭维冯裕庭
  为了讨冯裕庭喜欢,特地安排了一场精致的戏曲,只见演旦的那个男人体态轻盈,画眉入鬓,媚眼如波,不远不近正好落在冯裕庭眼里。
  “冯先生,这个是名旦,漂亮得很。”一个黑瘦的男人贴在冯裕庭耳畔说,面容似笑非笑。
  “的确很漂亮。”
  “他也很钦佩冯先生,想和冯先生交个朋友。”
  冯裕庭但笑不语。
  黑瘦男人不再绕圈子。
  “若冯先生喜欢,可以安排单独的……”
  话音未落,已被冯裕庭打断。
  “不必了,冯某今日有些累了,还是早早回去休息为好。”
  黑瘦男人眸子里出现一抹精光,随即笑得暧昧。
  “冯先生真是敢爱敢恨的性情中人,我佩服,我佩服!”
  周围一些腆着肚子,油光瓦亮的男人眼睛死死地盯着台上的名旦,美人一张楚楚可怜的脸梨花带雨地低吟,他们则早已色授魂与。
  曲子唱罢,掌声訇然。
  冯裕庭起身,举杯向在座的名流,政要,商英道谢,说了一番场面话。
  席间一个年轻的男人举杯走近冯裕庭,面色涨红,显然是喝多了,眼睛里一片阴戾。
  “小辈第一次见到冯先生,果然气度不凡,与众不同。”
  冯裕庭看着他满面酒色,微微笑笑。
  “没什么不同。”
  男人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又左右摇晃着空杯子,擦擦嘴角,似笑非笑。
  “怎么会呢?早就听说冯先生喜欢喝茶,逗鸟……还有养男人。”
  话音一落,全场静默。
  “这位兄台,喝多了吧。”肖豫按住男人的肩膀,声调冰冷。
  转头看冯裕庭,面色平静,像是没听到似的。
  “哈哈哈哈。”男人笑起来,“原来真的是喜好男色,果然是雅趣……”
  肖豫一个眼神示意,几个粗壮的男人立刻上前,左右拽住男人向外扯拉。
  “放开我!放开我!”男人叫嚷着,又露出古怪的笑容,嘴里不停地嘀咕,“原来是真的,真的喜欢玩男人……”
  “快带走。”肖豫一脸寒气,高声命令道。
  那男人终于被几个保镖直接抓起扔了出去。
  众人面色僵硬,仍是瞠目结舌状,像还未来得及反应刚才那有些骇人的一幕。
  “我冯裕庭的确喜欢和男人做朋友。”冯裕庭向众人笑笑,“但绝不是各位心中想象的那种雅趣,冯某是很普通的人,还不想效仿魏王。”
  许久后才有干笑声。
  “哈哈,冯先生说得极是,冯先生说得极是。”
  众人又恢复了常态,该喝酒的喝酒,该做戏的做戏,各司其职,好不热闹。
  但一场庆功宴终是有了这样不愉快的小插曲。
  莫俊生当晚没有来,不少人在背后窸窸窣窣,近日来传莫俊生看上冯裕庭养在金屋里的男人的谣言已经如雪片般纷纷扬扬,怎么也收不住。
  隔天,紫时牵着松狮在林荫道散步时,老远就听见有些动静,回头一看,掩在树木旁的是几张生人的面孔。
  紫时静静地看着他们,他们畏畏缩缩一阵后,反倒是鼓足勇气向紫时走来。
  “请问,冯裕庭先生住在这里吗?”
  紫时看着面前这穿着休闲服的一男一女,当然还瞟到了他们背着的大包。
  大包里有什么?照相机?
  他们看起来像是素质很好的记者。
  “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人?”紫时直问。
  “我们十分钦慕冯先生,想来看看冯先生住的地方。”女记者模样的人说得流利。
  “我不知道,你们这样贸然前来不太好吧。”紫时蹙眉。
  “你知道吗?可以领我们去吗?”男记者模样的人显然是有些急躁。
  紫时摇头,说完就领着狮虎走。
  “等等。”男记者模样的人抓住紫时的手臂,“请问你是住在哪里的?是冯先生的邻居吗?”
  “我没必要告诉你,劳驾放开。”
  那男人一急,更是紧紧抓住紫时。
  “放开我。”紫时说。
  “先生,你不要误会,我们没有恶意的,只是想知道冯先生具体的地址。”女记者模样的人立刻堆满笑容。
  “我说了我不知道。”紫时说。
  “怎么可能不知道?冯裕庭住在这里,周围的人怎么会不知道?”男记者模样的人语气急躁。
  “我不知道,即使知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又是谁?”
  “我们说了,我们来的意图只是看看冯先生居住的地方,冯先生刚刚拍下了花帝苑,提出很多不错的投资方案,外界更想知道这样睿智的人物现在住的到底是怎么样一个地方……”
  女记者模样的人又开始滔滔不绝。
  紫时本能地感觉他们是很难缠的人。
  狮虎向那一男一女瞪大眼睛,大吼。
  那男人一惊,放开了扯拉紫时的手。
  这时,几个黑衣保镖立刻上前,护在紫时的面前,将那男人一推,男人步伐趔趄,一个不稳倒在地上。
  “你们竟然打人!”男人喊。
  “你们不要误会,我们只是……”那女人立刻辩解。
  保镖一言不发,一个倾身冷眼挡在女人面前。
  女人一慌,想说的话全部噎住。
  “快滚!”带头的黑衣保镖粗声道。
  另两个保镖立刻护送紫时回去。
  “哦!我知道了!就是他和冯裕庭住在一起!就是他!就是他!”倒在地上的男人顾不得疼痛,兴奋地叫嚷,手指指着紫时。
  紫时一惊,转头看那男人瞪着圆鼓鼓的眼睛,像指认凶手一样看着自己。
  下一秒,黑衣保镖将他的一掌五指踩在皮鞋上。
  “啊!”男人发出猪吼的嚎叫,但仍然挣扎地说,“快……快……拍下来。”
  女人一愣,随即打开包拿出相机。
  黑衣保镖立刻一手夺过相机,砸在草坪上,用英语说着粗话。
  “你们竟然打人!还砸相机!有没有天理了!”女人尖声道,看着笨重的相机骨碌碌地滚在草坪上。
  一片混乱。
  紫时只觉得额前冷汗密布,只是快步走回屋子。

  chapter52

  晚上,冯裕庭回来直奔紫时的房间。
  “你没事吧?”
  紫时摇摇头。
  “受惊了?”冯裕庭俯身,捧着紫时的脸。
  “还好,只是没想到他们这样鲁莽。”紫时说着,脑子里还是那个躺在地上对着自己兴奋叫嚷的男人。
  “不用怕,我会处理的。”冯裕庭脱下西服,坐在床沿,轻轻地将紫时搂过来。
  紫时看着冯裕庭面色柔和,两眼深情地凝视着自己。
  “你是不是不喜欢这里?”冯裕庭边说,边用指腹摩挲着紫时的下巴,“是不是?嗯?”
  “的确不怎么喜欢。”
  “我另找了一处幽静的地方,肖豫正在打点,明天就可以搬进去了。”冯裕庭笑笑。
  紫时微微一怔。
  “什么地方?你要我到其他地方去?”
  “别激动。”冯裕庭倾身亲吻紫时的脸颊,“不过是换个地方,又没有说不要你。”
  紫时撇过头去。
  “我没有那样想。”
  “好好。”冯裕庭宠溺地摸摸紫时的头发,“那明天,明天让肖豫接你过去。”
  “我一个人吗?”紫时问。
  冯裕庭一愣,眼眸里是惊讶,又是欣喜,随即更是温柔道:“抱歉,手头上还有些事要处理,等处理完了,我就过去。”
  “我喜欢一个人,清静。”紫时说。
  “还是嘴倔。”冯裕庭笑笑,拿起紫时的手放在嘴边亲吻,“怎么可能丢你一个人?别多想。”
  紫时不语,心里也闪过丝惶然,不知怎么了,心尖一紧。
  “外面……的人怎么说?”
  “管他们怎么说,我的事还轮不到他们说三道四。”冯裕庭神色轻松,一派自信。
  紫时却有不好的预感,感觉事态比冯裕庭说得要严重,他看看面前这个英武挺拔的男人,眼角边满是疲惫。
  “今天,我能睡在这里吗?”冯裕庭倒身在床上,松松领结。
  紫时垂眸,说不出话来。
  “不做什么,就是陪陪我。”冯裕庭轻轻握着紫时的手,一指一指把玩着,“可以吗?”
  瞬间,紫时心下一软。
  夜晚,紫时合衣进了被窝,看着淡黄色灯光下冯裕庭的脸,蛾子般的睫毛,眼角的细纹,前额还有一细微的伤口。
  已经多久没有这样看过他?自从重逢后自己尽量地避开他,连个好脸色也没给过他,更别说像现在这样端详着他的额,他的发,他的脸颊,他的下颏。
  将灯光调小一点,直至淡淡的一抹黄色柔和地打在他脸上。
  紫时看着看着,许久后鼻子一酸,立刻撇过头去。
  莫名地,像是看透了冯裕庭脸上的沧桑,疲惫,想到这个男人从小就奋发图强,一心和天斗,为了自己心中的王国,以至于现在也是寂寞地生活,无妻无子。
  紫时缓缓转过头去,轻轻将手指放在冯裕庭眉间,感触他眉心的温热。
  要是他是一个平凡的人,要是他可以放弃心中的那个王国,那自己是不是就有勇气陪着他,一直这样下去?紫时心里的念头翻腾着,阵阵涟漪,到最后全是愁苦。
  隔天早晨,肖豫就开着车来接紫时。
  “肖豫,好好照看他。”冯裕庭吩咐。
  “当然。”肖豫答。
  “过段时间我就过去,别害怕。”冯裕庭凑近紫时,很自然地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紫时没有躲避。
  “好了,跟肖豫走吧,那里的房子相信你会喜欢的。”冯裕庭笑笑,又顺手将狮虎牵过来,“来,带着这小东西。”
  紫时抱起肉墩墩的狮虎,平静地看着冯裕庭。
  车子开到郊区,幽静的地段,一幢白色的小房子掩映在蓊蓊郁郁的树后,周围有小湖,小亭,光滑的鹅卵石铺成的小路,大片大片高舒垂荫的芭蕉,碧翠似娟的叶子,如果下一场小雨,雨点打在芭蕉上应该会发出叮咚的乐声。
  “这里就是了。”肖豫拿着行李,扣扣门。
  开门的是个笑容可掬的保姆,紫时进去一看,照旧是明亮宽敞的房子,客厅里还是一架白色的斯坦威。
  紫时微微惊愕,万种情绪涌上心头。
  “冯先生特地为你买的,德国订购,最新款。”
  “何必这么浪费。”紫时悠悠叹气。
  肖豫耸肩笑笑。
  “这里设备齐全,保姆也是挑拣过的,若还需要什么可以打电话给我,我马上去买。”肖豫说。
  “不用了。”紫时说,“这已经很好了。”
  狮虎显然是一副到了新家满心好奇的姿态,东瞅瞅,西看看,寻找自己的窝。
  “没事的话,我先离开了,还有很多工作上的事情。”肖豫微微蹙眉。
  “肖豫。”紫时问,“最近,有没有什么麻烦的事?还顺利吗?”
  肖豫笑笑:“你不需要知道这些,冯先生说过你只要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好。”
  紫时心里一动,说不出话来。
  “冯先生真的对你太好。”肖豫的眼睛里有层说不明的模糊,“他和五年前不一样了。”
  紫时看着肖豫难言的面色,又看看那架奢华贵气的斯坦威,有种力量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接下去的一周,冯裕庭没有来过。
  这里的保姆素质很高,手艺娴熟,可以烹饪出美味精致的牛肉汤。
  紫时每日准时起床,带着狮虎在庭院里散步,没有熟悉的小伙伴,狮虎寂寞地蹭着落在地上的芭蕉叶。
  看书,弹琴,练字,紫时每日做的不外乎是这些事情。
  狮虎寂寞地蜷缩在屋子的一角,时不时哀哀地低吟,紫时苦笑地看着这小东西,轻轻将它抱起来。
  “怎么了?想爱丽丝了?”
  爱丽丝是以前每日一起散步的一只母狗,狮虎已经好些日子没看见它了,表情恹恹的,也是,这里周围都是空的房子,几乎无人居住,紫时摸摸狮虎,看着窗外一片绿色,半点人气也无。
  隐隐地,紫时也像是有了种微微的心绪,是寂寞,是等待。
  不可抑制的。
  “可以带这些给我吗?”紫时递给保姆一张纸条,上面罗列了一些生活用品,和一些杂志报纸的名称。
  保姆笑着点点头。
  傍晚,保姆带着两本音乐期刊和两份商报回来。
  紫时打开商报,大致浏览一遍,不巧看见右下角一则新闻。
  “本市商贾冯裕庭于19日出席花帝苑工程剪彩并发表对城市规划的理念,遭到公然质疑……”
  紫时越看心里越忧虑,两份商报上大幅度地说了19日冯裕庭发表的演说遭到本市工商会的质疑,更有媒体大肆探究冯裕庭的生活私密,包括他出身低微,如何发迹,如何成功……
  紫时急躁地翻着报纸,只觉得心里不安,总有一天他们会将冯裕庭的所有事情挖掘出来,公之于众,包括他昧着良心做的一些事。
  直到十点,紫时仍然愣愣地坐在沙发上,保姆递上茶。
  “先生,要休息吗?”
  紫时木然地摇头,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拿起电话,拨了别墅的号码。
  一阵忙音。
  “先生,要休息吗?”保姆又问。
  紫时起身,慢慢上了楼,走进房间,倒在床上,只觉得心里不安。
  肖豫也有几日没和紫时联系。
  一直到月初,冯裕庭才来看紫时。
  “最近手头的事多,冷落了你,别怪我。”冯裕庭笑笑。
  紫时垂头,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冯裕庭一手拖起紫时的脸。
  “没什么。”紫时眨眨眼,只觉得眼睛干涩,“眼睛进了灰尘。”
  “我看看。”冯裕庭轻轻拨开紫时的眼睛,吹了吹。
  “没事没事。”紫时赶紧转过头,用力揉揉自己的眼睛。
  幸好,没让眼泪掉下来。
  这一晚,冯裕庭留下来吃饭,饭后坐在沙发上听紫时弹琴,一曲又一曲,听不厌似的,直到肖豫进门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小君,抱歉。”冯裕庭温厚地笑笑,“我现在有些事要去处理,必须要走。”
  紫时的手顿时停在琴键上,音符骤然停止。
  “你去吧。”紫时淡淡地说,末了又加了一句,“小心一点。”
  冯裕庭穿上大衣,戴上帽子,朝紫时笑笑。
  肖豫立刻开门,跟着冯裕庭出去。
  紫时看着冯裕庭消失的背影,静静伫立在门口许久后,又转身回到钢琴边,悠然地弹起来。
  紫时有不好的预感,冯裕庭遇到了很棘手的问题,这一次和往常不同,也许是致命的。
  钢琴曲未断,紫时看着自己根根手骨,在窗外月光照映下,分明是颤抖的。
  未料的是,隔天下午肖豫上门。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紫时本能地问。
  “没什么,只是路过这里,看看你还需要什么东西。”肖豫笑笑。
  “他还好吧?”紫时问。
  “冯先生现在不在本地。”肖豫说,“出差工作了。”
  “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紫时心里担忧,脱口而问。
  肖豫一怔,随即笑笑,摇摇头。
  紫时知道肖豫嘴紧,也不多问什么。
  “你在这里生活还舒心吗?有没有什么不适的?”肖豫问。
  “没有。”紫时愣愣地回答。
  “你开心吗?”肖豫似笑非笑。
  紫时不语。
  “我记得你以前说自己想要自由。”肖豫苦笑,像想到什么似的,“我一直觉得你活得很沉重,其实你比小灵大不了多少,正是要玩要疯的年纪。”
  “你,想说什么?”紫时敏感地觉察到了肖豫的异常,今天的肖豫浑身疲惫,语调低沉。
  “你说过一直把我当朋友,其实我也是。”肖豫看着紫时,神情认真。

  chapter53

  “要是我没记错,你说过你不喜欢这样的生活。”肖豫顿了顿,还是直言,“现在如果给你一次机会,你愿不愿意?”
  “什么?什么机会?”紫时问。
  肖豫起身,走到窗台边,缓缓转头看紫时:“放你走的机会。”
  紫时一愣。
  “什么意思?”
  “冯先生这段时间都在外地,因为处理一些事情,说实话也无暇顾及你。”
  “他出了什么事?!”紫时语气焦急。
  “的确是有些棘手的事情。”肖豫蹙眉,用食指揉揉眉心,“这也是你少有的机会。”
  “为什么?我想不通你这样做的理由。”紫时的眼睛对上肖豫的,像怎么样也看不明白,“你对他一直是很忠心的。”
  “因为你会妨碍到他。”肖豫直言,面色阴沉。
  紫时一怔,说不出话来。
  “事到如今,我不能不说,也许你会害到他。”肖豫一字一句地吐出嘴唇,刻骨刻肌。
  紫时缓缓落下沙发,眼睛幽幽地看着面前的茶杯,抿起一抹愁苦的笑。
  “也许我们真的是无缘。”
  “你考虑一下吧。”肖豫走过来,将手掌搁在紫时的肩膀上,“如果你觉得我逾矩,还请担待。”
  紫时分明感觉到落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掌沉甸甸的,有沁出的汗渍。
  肖豫转身,快步走出去。
  “等等。”紫时发出轻轻的声音。
  肖豫停步。
  “你能帮我走?”
  “如果你愿意的话。”
  “好吧。”紫时垂头,慢慢地将之埋在膝盖上,“我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我和他,终究是没有缘分的。”
  “有一句话,我一直想说。”肖豫垂眸,“你还年轻,可以重头来过,作为朋友,我也希望你能快乐些。”
  “谢谢。”紫时起身,费力扯出笑容,“那麻烦你了。”
  肖豫点点头,随即离开。
  紫时木然地站在原地,好久才从彷徨中回神过来。
  狮虎舒服地躺在自己的窝里,半眯着眼睛,将鼻子埋入食盆,笑容可掬的保姆拎着大袋小袋回来,里面是丰盛的食物。
  紫时慢慢走到那架斯坦威前,伸出手指在琴键上胡乱地敲着,音符像碎了的玻璃从四面八方四溅开来,下一秒,像是泄愤,像是惶恐,紫时将手掌重重地撑在琴键上。
  沉重又锐利的回音,惊得狮虎瞪大眼睛,不明所以。
  “先生,怎么了?”保姆围着裙兜,小心翼翼地问。
  紫时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琴键,盯着自己那双细瘦的手,好久后才缓缓闭目,眼角溢开一行晶莹的液体。
  “先生,你不舒服吗?”保姆面色惊惶。
  “没有。”紫时露出惨淡的笑容,“没有不舒服,你去忙你的吧。”
  保姆犹豫了下后,回到厨房,继续烹饪那道牛尾汤。
  紫时坐在钢琴前,只感眼前的黑白琴键模糊起来,两个单色混合在一起,像水墨画一样,指尖悄然滑过每个琴键。
  1,2,3,4,5,6,7,8.……一串清灵的音符,一个个敲击在心上,紫时开始弹那曲《水妖》,当最后一个缠绵的音符从手指滑过,一切终止。
  紫时颓然地倒在钢琴上,微微耸动着肩膀,无声无息。
  三天后,肖豫上门。
  “就带这些东西?”肖豫看看紫时穿着一身白色的运动衣,肩上斜挎着一只帆布包。
  “嗯。”紫时俯身,慢慢系好鞋带。
  “那走吧,十一点的车子。”
  紫时回头,看着还在熟睡的狮虎,以及那架盖上黑色绒布的斯坦威。
  “还有什么落下的?”肖豫又问。
  “没有了。”紫时笑笑,“我来的时候也是这么点东西。”
  车子缓缓启动。
  “这是票子。”肖豫将车票递给紫时。
  紫时接过,两眸看着那张小小的票子,有些木然。
  “真的想去那里吗?其实东南亚的一些地方不错,香港也行。”
  “不了,那些地方不适合我。”紫时淡淡地说。
  车子很快到了火车站。
  阳光陡然明媚起来,车站里人流量有些大,一对对男女拥抱告别。
  “就是那班车,其实我可以送你。”肖豫说。
  “不用了,我自己走就好。”紫时背着包,转身看那辆乌黑油亮的火车。
  大厅的广播响起来。
  “开往……”
  “好好保重。”肖豫语调有些艰涩,勉强笑笑,“如果我有过伤害你的行为,还请接受我的道歉。”
  话毕,肖豫弯下腰,鞠躬。
  “有缘再见吧。”紫时转身,快步走向那辆大火车。
  “等等。”肖豫像想到什么似的,喊住紫时。
  紫时从远远的地方转头过来。
  “你有没有爱过他?”肖豫问。
  一阵风吹过,金灿灿的阳光倾泻在紫时脸上,肖豫分明地看到那个人轻轻地点了点头。
  火车缓缓出发,终是离开了这个城市。
  紫时闭上眼,睡了过去。
  窗外是一片一片的绿油油的秧田,有灰色的平屋,有裹着印花布头巾,笑得灿烂的农家女孩。
  这样淳朴的过度带,将喧嚣杂陈的都市遗落在彼岸。
  莫俊生正坐在十一楼的办公室里,手中握着的钢笔正迅疾地落在文件上,忽然一顿,写不出了,抬笔一看,笔尖有细微的裂口。
  莫俊生苦笑,这样高级的东西也有瑕疵,放下笔,端起桌子上的咖啡喝,缓缓走到落地玻璃窗旁,看着地上形形色色的人。
  至从拒婚后,莫俊生没有回过家,晚上的时间大都是在酒吧,宾馆里打发的。
  手机响来。
  “什么事?”莫俊生问。
  对方不知说了什么,莫俊生面色一变。
  “帮我跟着,麻烦了。”莫俊生挂下电话,心里猛地一空,再看一眼地上那个城市,竟瞬间成了灰扑扑的一团,没有亮色。
  亏了今天的好天气。
  莫俊生倒在沙发上,一掌按在前额,琢磨着什么似的。
  过了一夜,紫时睁开眼睛,天色还早,透着一种青色,窗外依旧是一排排平屋,河田相间,远远地看见河上有几只肥肥的白鹅。
  紫时伸展开双腿,只觉得一阵酸麻。
  坐在对面的一个小男孩正吮着手指头看着自己。
  紫时朝他微微笑笑,他立刻用小手捂住眼睛,咯咯笑起来,露出一排贝齿。
  火车到站,众人鱼贯而出。
  紫时握紧自己的背包,里面放着他唯一可以傍身的钱。
  下了火车,又坐上巴士,紫时只觉得全身疲惫,却怎么也睡不着了,神经总是隐隐地绷着,眼前是一片对未来生活的茫然。
  直到傍晚,才到了这个美丽的镇子。
  这是紫时一直喜欢的地方,林木葱郁,峡谷深幽,一片片的河间梯田被淡淡的暮色笼罩着。
  “是来旅游的吗?”立刻有人上前递上一份自助旅游的咨询。
  紫时摇摇头,心里知道自己不是来旅游的,自己是要长居此地的。
  这里是陌生又熟悉,依稀记得很小的时候,那年夏天,父母带着自己来这里避暑,那是仅有的一次家庭旅游,后来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
  印象里,七八岁的自己站在那厚重粗糙的古桥上,看着周围星星火火的人烟,只觉得像副漂亮画,漂亮得刻入自己幼小的心里。
  “妈妈,我们可以住在这里吗?”
  “小傻瓜,这里没有儿童公园,没有旋转木马,在这里时间长了就会厌的。”母亲声音柔和,一手抚摸紫时的头。
  紫时微微摇头,只有自己知道自己是真心喜欢这里的,没有喧阗,没有浮华,像有一种一生一世寄居于此的落幕感。

  chapter54

  “冯先生,算是我逾矩了。”肖豫静静地着,双臂垂下,不顾脸上红肿的一片。
  冯裕庭微微收敛了怒容,两眸子依旧犀利得可怕,怔怔地盯着肖豫。
  周围是一片狼藉,包括地上那支离破碎的青花玉瓶。
  许久后,冯裕庭握着的拳缓缓松开,有些颓然地坐在沙发上。
  “肖豫,连你也觉得他应该离开我么?”
  肖豫不语。
  冯裕庭笑起来:“你就这么不信我?还是我老了?你觉得没能力可荫护你们?”
  像是自言自语,冯裕庭笑得十分古怪,十分凄凉。
  “不。”肖豫依旧面色平静,“冯先生,他会害你的。”
  “害我?”冯裕庭依旧笑,“人只会是自己害自己,你这样的忧虑,大抵是因为我不年轻了。”
  肖豫不语。
  “肖豫,你还是不清楚我对他的感情。”冯裕庭声音低沉,却像发自肺腑,这一刻透着一种决绝。
  “那就算是为了他好吧。”肖豫像是鼓足勇气说道,“让他自己决定,别像以前那样强留他。”
  冯裕庭慢慢垂眸,片刻后摇头,蓦地起身。
  “冯先生。”肖豫提声,“冯小姐她明后天就到。”
  冯裕庭停步,微微低落头,像是思量,像是权衡,最终将双手插进裤子里,声音惆怅。
  “罢了,给我泡杯茶吧。”
  “好。”肖豫脑中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下来,快步走出书房。
  冯裕庭慢慢回到书桌前,看着那盏樱红珞绿的复古式小灯,此刻正悠悠地发出明晃晃的光,照向近处,又照向远方。
  冯裕庭垂眸,睫毛悄然挂落,在灯光下可以看见他眼角边的皱纹越来越深,一纵一横都是岁月的侵蚀。
  到了一定的年纪,常常在某一瞬间会发现原来自己已经这么老了。
  冯裕庭笑笑,又看看那灯光,像是看什么一样,随着那光心神到了很远的地方。
  这里像是一副水墨丹青画,小桥流水,粉墙黛瓦。
  每日清晨,都可以看见农夫下了绿油油的稻田,壮汉牵着肥硕的水牛,孩童赶着呱呱叫着的鸭子,桥边有人淘米,洗衣,袅袅炊烟升起,和这一片山明水秀之地相融。
  这里吃的以清蒸,粉蒸为主,河鲜很多,普遍鲜活,捕捞后随即下锅,吃在嘴里鲜嫩无比。
  这里的人有些热情开朗,有些老实木讷,但大都是淳朴的,和生长的环境有关。
  年仅二十岁的林月儿此刻正走在拱形的木桥上,桥下是碧波澄澈的湖水,水里的小鱼儿穿梭在水草间。
  “紫时,紫时!”林月儿用一口很浓却不失清脆的乡音在门外叫着。
  紫时开门,一看,又是这个女孩,可爱善良的女孩。
  “昨天我生日,收了不少好东西,这些你拿着吃。”林月儿递上一袋子酥饼,果子。
  “怎么好意思,你生日我没送你什么好东西,反要你的东西。”紫时笑着摆摆手。
  “拿着拿着。”林月儿不容拒绝地将东西塞进紫时怀里。
  “谢谢,谢谢。”紫时笑笑。
  林月儿的下巴微微从红色大围巾里探出来,露出整张白皙小巧的脸,两眼睛笑成月牙。
  “要进来坐会吗?”紫时指指里屋。
  “好啊。”林月儿笑着进屋,脱下厚重的白色棉大衣,露出里面一件淡紫色的薄毛衣。
  紫时回头看见林月儿正爱惜地揉平毛衣微微翘起的小角。
  “还喜欢吗?”紫时问。
  “当然了,我可喜欢了,迫不及待就穿了。”林月儿摸着自己的发辫子,笑笑,“我妈也说好看,说我平时穿的尽是些大红大绿的衣服,就这件有气质。”
  紫时微微笑笑。
  “谢谢你,我很喜欢。”林月儿说,“你们城里来的人品味就是不一样,挑的东西就是淡雅。”
  紫时为林月儿泡了茶,静静看着她有些俏皮,有些兴奋的样子。
  “对了,你……昨天为什么不来?”林月儿忍了忍,还是问,“为什么不来一起给我过生日?”
  “哦,我有些怕生。”紫时说。
  林月儿扑哧一下笑了。
  “有什么好怕的,都是熟人,我的爸爸妈妈,哥哥,还有几个好姐妹。”
  “是吗?”紫时笑笑,轻轻叩叩茶杯,“算我失约了,很抱歉,昨天还开心吧。”
  林月儿点头。
  “开心就好。”
  “就是你没来,否则就没遗憾啦。”林月儿说着,眼睛又笑成小月牙。
  紫时又是笑着道歉。
  来到这个美丽的地方不到一个月,就适应了这里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里的生活简单得如河水一般澄澈,没有钢筋水泥,没有摩天大楼,没有商场百货,只有一片光洁如镜的稻田和抬头即见的那篇澄澈如洗的碧天。
  林月儿是紫时来到这里后交的第一个朋友,莫名地,她对这个安静清秀的男孩有种好感,见惯了村镇里那些黝黑壮实的小伙子,突然看见一个有些书卷气的男孩,带着从城市来的神秘感,顿生一种说不出的好感,于是借着好客之道,隔三差五地送上一些东西,吃的,用的。
  紫时对此很感激,也将林月儿当做是自己的妹妹。
  可最近村镇上在传林月儿和一个从城里来的男人在处朋友,当地将男女交往说得含蓄,连恋爱都怯生生的,说成是处朋友。
  这样的传言不似一些无中生有的流言,大家是抱着热忱,看好这段似有似无的姻缘,所谓的有缘千里来相会。
  “紫时。”林月儿说,“你知道吗?镇上那个红源剧院,最近来了一帮城里的人,说是要表演大节目,我哥哥弄到了票。”
  紫时静静听着,他知道那家装修简陋的剧院是村镇上的人仅有的娱乐活动,平时放些抗战时期的老片子,慷慨激昂,当然也有些旧的文艺片子。
  “你也知道,我哥是不喜欢这样文绉绉的东西。”林月儿摸着辫子,两眼转来又转去,“我的小姐妹也是,不喜欢这些东西的,她们只喜欢去集市买花布,头饰。”
  林月儿越说越远,心里却焦急。
  “你,好不好和我一起去啊?”
  未等紫时答复,林月儿又急着说:“你们城里来的人见识广,懂得什么叫欣赏,不像福柱,大头那些人,字都识不全。”
  紫时笑笑:“你们把城里人看得太神了,其实我倒更喜欢这里的人,简单,淳朴。”
  林月儿脸一红,本能地将这里的人缩小为自己。
  “那……你陪我去吧,也好教教我怎么欣赏,否则我就是去了也是一头雾水。”
  紫时想了想,点点头。
  “那说好了,后天傍晚六点,我们在红源门口见。”林月儿像是得到了什么宝贝似的,立刻起身快步走出门外,末了还回头向紫时眨眨眼,“不见不散啊。”
  紫时点点头。
  晚上,吃饭的时候,门又敲响。
  开门一看,一个穿藏青色短棉衣,面色黝黑的男人,正是林月儿的哥哥林正国。
  “这个,给你。”林正国将手里的几河鱼递给紫时。
  “不了,谢谢,真的不了。”紫时谢绝,自己已经麻烦林家不少了。
  “拿着。”林正国也是不容拒绝地将鲜活的鱼装进麻袋里,塞给紫时。
  “林大哥,何必这样客气。”紫时微微蹙眉。
  “月儿正高兴着呢。”林正国说,“你肯和她一起去剧院看节目,她可高兴了。”
  “是说好的,后天的节目。”
  “现在就开始挑衣服什么的,可高兴了。”
  紫时有些尴尬地笑笑。
  “昨天你没来,她晚上唉声叹气的,我知道她没过得开心。”林正国凑近紫时,鼻子里的气息简直要扑在紫时脸上,语声很低,“为什么不来呢?其实我爸爸妈妈都盼着你。”
  “林大哥,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紫时本能地靠后,“我当月儿是朋友,更准确的说是妹妹。”
  林正国一听,兀自笑笑:“我知道我知道,是妹妹是妹妹。”
  紫时一听,知道林正国又是误解了,也对,这个村镇上,许多小男女都互称哥哥妹妹。
  “总之,以后对我家妹子好些,我们也绝不会亏待你的。”林正国说着,面色是不可置疑的认真。
  紫时还想说什么,林正国已经跨上那破旧的自行车,车把上还挂着一个铁钩子,钩住三四条鲜活的鱼,鱼唇血淋淋的凑在一起。
  紫时叹叹气,回了屋。
  整个村镇都注意着林月儿的终生大事,并不是没有原因的,最大的原因就是林月儿的哥哥林正国,这个血气方刚的青年曾因参与一起斗殴事件而入狱,这成了林家的污点,也导致之前一直倾心于林月儿的一个男孩胆怯离去,给林月儿说亲的媒人更是一一退却,说是好好的一个姑娘毁在了哥哥的手里,幸在林月儿本性善良,人又好,村镇里的人都喜欢她,也诚心祝福她早日找到归宿,现在突然间来了个从城里来的小伙子,大家更是挑着眉,喜气洋洋地欲见证这段来之不易的缘分。
  紫时不是没发现这些,只是不知事情为何演变成了现在这样,也不能断然拒绝这个善良单纯的女孩,毕竟要顾及女孩的自尊和薄面。
  后天傍晚,紫时守约准时到了红源剧院门口,只见平时简陋的剧院像是焕然一新,牌子周边缀上了满满的七彩灯,老的那幅《甜蜜蜜》的海报也撤下,换成一张大家都不太看得懂的音乐印象画。
  村镇里好些青年都来了,福柱,大头都来了,福柱还在头发上喷了发胶,油腻腻的一滩子。
  紫时等了会,看见远处有人向他招手,小跑过来。
  果然是林月儿。

  chapter55-56

  林月儿今天穿了一件骆驼色的棉大衣,脖子上是平日里的那条红色的围脖,一路小跑过来。
  “你来多久了?”林月儿的声音有掩不住的兴奋。
  “没多久。”紫时笑笑。
  近看林月儿才发现她今日的装扮改变挺大的,脸上略施粉黛,将又粗又长的辫子放下来,一头浓密的披肩长发。
  “哟,林月儿,打扮得这么漂亮给谁看啊?!”
  一边的福柱,大头笑着起哄。
  林月儿撅起嘴巴,瞪了他们一眼。
  “我们进去吧。”紫时看看手表,“已经开始了。”
  今晚的剧院布置得有些小城情调,处处是鲜花和小彩灯,进去一看,一个乐队正随信地弹奏着吉他,电子琴,打着鼓。
  “他们和电视上的一模一样。”林月儿的眼神里充满了光彩,对一边的紫时说。
  紫时看着领队的男子一头红发,遮住了半张瘦削的脸,正闭着眼睛拨弄着手里的吉他,边上的鼓手则是一个微胖的光头,大冷的天,一队的人只是穿着紧身的牛仔裤和长袖T恤,T恤上是繁复芜杂的图案。
  原来这个飞鸟乐队在邻城小有名气,这次被镇上的一些小文艺青年请来表演节目。
  “真神。”福柱在一边举着大拇指。
  “紫时,你觉得怎么样啊?”林月儿开心地问身边的紫时。
  “不错。”
  “你也喜欢?”林月儿问。
  紫时笑笑,微微摇头:“我倒对这些不太感兴趣。”
  “什么?你懂吗?”福柱听到紫时的回答,微微吃惊,随即斜着眼睛有些睥睨的样子。
  “我也不太懂,只是不太喜欢。”
  “为什么呢?”林月儿问。
  “好像好了些灵气。”紫时想了想,简短地说。
  的确,这个飞鸟乐队弹的唱的都是一些关于梦想,激情的东西,歇斯底里,满腔热忱,但显得粗糙,没有特别的闪光点,这样的乐队在大城市三流的酒吧里多得不能再多。
  “什么灵气呢?”林月儿有些急,仿佛不得要领。
  “我也不知道,总之是少了点什么。”紫时执意地摇头。
  “瞧,他自己也不知道,还装成很懂的样子。”福柱窃笑。
  林月儿立刻用手捏了一下福柱的手臂,两眼瞪他。
  “干什么!”瘦弱的福柱叫了起来,“我又没说错,他根本就是不懂装懂,城里来的就了不起啊?!”
  紫时知道福柱对自己的不满由来已久。
  也是,福柱家里有些小钱,有个大哥一直在城里做生意,自己爱收集一些新奇的玩意,自诩是不落俗套的文艺青年,算是小镇里见世面较广的人,身后也有一帮小土包子跟随,自得其乐,但紫时来后,村镇上的男男女女谈及他总是带着一种对城里人隐隐的尊重,这多少让福柱有些嫉恨。
  “我觉得紫时说的有些道理,我们是没见过,看着新奇,他是见过的,所以比较好评价。”林月儿立刻为紫时辩解。
  “他懂什么啊?!凭什么说飞鸟不好?!”福柱的的声音越来越高,突兀地呈现在一曲奏毕后的空档中。
  周围人有些小惊讶,飞鸟乐队那个领唱的红发男人微微睁开眼睛,轻蔑地看了紫时一眼。
  紫时有些后悔说了自己的想法,转过头看剧院天花板上缀满的星星,那是用银箔纸做成的。
  “瞧,没话说了吧,不懂就别放屁。”福柱得意地笑笑。
  “你闭嘴!”林月儿喝斥,“谁说紫时不懂,他很懂音乐的,还和我说过莫扎特。”
  周围一阵嬉笑,气氛倒是轻松了不少。
  飞鸟领唱的红发男人忽的一笑。
  “那这位小兄弟也给我们弹弹莫扎特吧。”乐队的两个伴唱笑着提议。
  林月儿的脸一下子红了,显得窘迫。
  “有本事你去啊,让我们开开眼界,别天天戴着城里人的高帽子。”福柱不依不饶。
  林月儿有些紧张地抓住紫时的手臂,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们。
  “弹弹吧,让我们看看。”边上一些好心人也笑着鼓励,让气氛到达一个沸点。
  紫时缓缓垂下头,半晌后笑笑。
  “好啊,反正是一些互动的节目,大家都可以参与。”
  说完,紫时离开座位,走上台,坐在那架电子琴前,轻轻地调着音。
  “怎么?行吗?”红发男人轻笑。
  “我试试,平常弹的都是钢琴,电子琴不太上手。”紫时说。
  红发男人撇过头,撩撩额头上垂挂下的长发,冷哼了一声。
  林月儿显然是很紧张地看着紫时,手心里沁出冷汗。
  紫时着手弹了几个零散的音,清脆的,单调的。
  乐队的人发出嘲笑声。
  紫时笑笑,没有在意,下一秒,手指下便缓缓地倾泻出莫扎特的小夜曲,不同与夜晚的静谧,这曲子有些嬉戏,有些顽皮,像是一群午夜的精灵在夜空中飞扬,将快乐的小音符撒向世人。
  一曲奏罢,满座发出感叹,掌声四起。
  林月儿急急得拍着手掌,激动得眼睛都红了。
  “我没说错吧,紫时真的会,他真的懂音乐!他没有不懂装懂!”
  福柱一脸灰茫茫的,连飞鸟乐队的一干人都有些吃惊,这样娴熟的指法,这样轻扬的音乐,还有弹奏者不慌不乱的神情。
  夜晚,走出剧院,林月儿显然是未从兴奋中回过神来,她满面崇拜地看着身边的紫时。
  “没想到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家吧。”紫时有礼貌地说。
  林月儿点点头,指指木桥。
  “我们往那里走吧。”
  木桥下的河上有一只只点着火的荷花盏,随波缓缓移动,流光四溢。
  “紫时,你真厉害,没想到你这么会弹琴。”
  “小时候学过,后来一直练,我的确是比较喜欢弹琴的。”紫时笑笑。
  “你真棒,什么都会。”林月儿红着脸看着紫时。
  紫时微微笑笑,他不是没发现林月儿满面的红润。
  “紫时,什么时候到我家去坐坐,我爸爸妈妈都很想见你。”林月儿一手绞着衣角,低着头,好不容易才断断续续地说完这句话。
  月色撩人,冬日的村镇夜晚寒气凛冽,林月儿不知觉地向紫时的身子靠去。
  “月儿。”紫时不着痕迹地推开她,“我想你有些误会了。”
  “误会?”林月儿嗫嚅。
  紫时想了想,还是直言:“我只把你当成妹妹,亲妹子。”
  林月儿的脸瞬间由红润慢慢褪色,变成青白,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什么……意思?”
  “我还没想过交女朋友。”紫时直言。
  林月儿震在那里,半晌后才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哦……这样啊……其实,紫时,我请你到我家去没别的意思,就是做做客,你不愿意的话就算了……”
  林月儿语调艰涩,话绕来绕去,眼珠子也转来转去,不敢看紫时。
  “月儿,我,很抱歉。”
  “抱歉什么?!没什么好抱歉的。”林月儿赶紧摆手,费力笑笑,“我没别的意思,真没别的意思。”
  紫时站在木桥上,看着这个眼睛逐渐湿润的女孩,心里不由地内疚。
  “我先走了,你别送了,太晚了,你也早点回去。”林月儿说完,立刻转头。
  “还是让我送送吧。”
  “不!”林月儿忽的提高声音,但头依旧没回,背对着紫时,垂着头,随即有些柔声道,“真的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好,你……千万……别跟着我。”
  紫时隐约地听出了这个女孩语调里微微的哭腔。
  “好。”紫时轻轻地说,“那我先走了。”
  林月儿点点头,下一秒,立刻小跑下木桥,奋力地向对面的一排平屋跑去。
  紫时看着林月儿慢慢地消失在影影绰绰的树木后。
  隔天清晨,紫时的门被叩响,一声响过一声。
  打开门,原来是林正国,只见他满面阴沉,目光里有隐隐的血丝。
  “你不要我妹子了?”
  紫时一怔。
  “林大哥,你说什么?”
  “我问你,你是不是不要我妹子了?”林正国重复,两眼怔怔地盯着紫时。
  “我已经和月儿说清楚,若是以前造成了误会,我很抱歉。”
  林正国的双手握着拳形,抿着唇,满面阴戾,两目死死地盯着紫时,鼻翼微微煽动。
  错觉一般,紫时觉得他非常愤怒。
  “成,那以后你走你的阳光道,我们走我们的独木桥,各不相干。”林正国声音沙哑。
  说完,林正国便转身骑上那辆有鱼腥味的自行车,歪歪扭扭地驶向清晨的薄雾中去。
  紫时站在门口,内疚之情越来越浓,这个有些粗犷的男人满眼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眠,赶着清晨来找自己确认事情是否有转圜的余地。
  但是感情的事情,永远是说一不二的,紫时不喜欢拖泥带水。
  之后的日子,林月儿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话越来越少,整日低着头,做什么事都是恹恹的,偶尔碰到紫时也是尴尬地笑笑,不多说一句话便绕道离开。
  紫时本想再找林月儿谈谈,但事到如今,也许多说多错,想了想,还是少去叨扰她的好。
  一个冬日很快过去,春日的时候,村镇里有了大事情,由于近年来前来的游客越来越多,许多房地产,开发商都开始觊觎这山清水秀之地,开发改建想来是不可避免的趋势。
  想到吊车,起重器将在这里轰轰作响,紫时有些惋惜,毕竟他是非常喜欢这里粉墙黛瓦,琴韵书声,不想这里的一寸土地商业化,但从另一方面想,这也是向致富迈进的一大步。
  村镇的人有人喜,有人愁,这件大事牵动着每个人的心。
  紫时坐在房间里看着书,偶尔瞟一眼窗外湛蓝的天,那棵香樟树上栖息的小鸟,鸟声啁啾,十分悦耳。
  如果可以,宁愿物质贫乏些,也想保全这片桃源之地。
  chapter56
  没多久,起重机,铲土机,压路机在村镇上出现,訇然一片,惊飞了香樟树上休憩的小鸟,人们远远看着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不知会被改造成什么样子,几个幼童躲在父母身后吮着手指,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片尘土飞扬。
  “妈妈,他们在做什么?”一个小女孩拉着母亲的衣角,大声地问。
  那位母亲俯下身,耐心地解释。
  紫时看着那个一直摇头的小女孩,心里莫名一动,像是共鸣一般,又看看那笨重的铲土机,忽的觉得那是个张牙舞爪的怪物,硬生生地撕裂,牵扯着本是宁静祥和的生活。
  隔天天未亮,一些群众自发聚集在此地,拿着扩音喇叭,展着条幅抗议开发商。
  一个鼻梁上架着玳瑁眼镜的八旬老人拿着喇叭颤巍巍地抗议土地商业化,身后还有几个须鬓皓然的老人也一脸正义凛然,手里持着给政府的倡议书。
  开发商起初没将这些人的举动放在心上,但随着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密密地围成一堵墙,工程根本不能展开。
  终于在午后派出一名代表和这些镇民谈判,谈判很不顺利,带头的那个八旬老人被气得脸皮涨紫,气喘吁吁,一口血直往上冲,摇摇晃晃后猝然倒地,慌乱中,几个年轻力壮的镇民抬起老人直送医院。
  镇民的情绪更加激动,几个小孩还拾起地上的小石子砸向开发商,那个胖胖的开发商浑身狼狈,急急退身。
  僵持了四五天,第六天早晨,一辆豪华的轿车驶进村镇,下来几个西装革履,气度不凡的男人。
  镇民们明白他们的抗议终于有了效果,工程的总头目来了。
  紫时远远地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驶近,然后下来的男人中,有一张熟悉的面孔。
  目光停留在男人身上一会便知道他分明是莫俊生,他穿着笔挺的西服,远远看去丰神俊朗,举手投足间显示出从容和闲适,即使是面对这样的困境。
  只见莫俊生脱了西服,露出白色的衬衣,一个身子跳上一块石头上,手举喇叭,随即是熟悉的声音,洪亮中不失优雅。
  说的大都是安抚的话。
  “我们为什么要相信你?!”镇民质疑。
  “我保证任何工程会在不破坏人文底蕴的基础上进行,一切都是朝着和谐,发展的目标前进,我和大家一样,都喜欢老祖宗的文化,崇尚自然,所以我的理念,我的队伍不会违背和谐自然这个主题。”
  镇民们依旧窸窸窣窣地讨论。
  莫俊生又是真诚,坦白地说了自己的心声,终于几个带头的镇民情绪平稳下来,人群渐渐驱散开来。
  紫时远远地站着,没有上前一步,只是静静地看着莫俊生用手慢慢拂去额头上的汗渍,俯下身,捡起落在泥沙堆里的西服外套,轻轻掸掸,顺手从外衣口袋里拿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唇里。
  他没有点火,只是轻轻咬着唇里叼着的烟,然后眼睛凝视着很远处的青山绿水,若有所思。
  下一秒,错觉一样,莫俊生转过头来,冥冥中注定一样,他的目光穿过众山,众水,众人,落在了那人的身上。
  紫时的目光对上了莫俊生的,轻轻勾起嘴角。
  原来你也在这里。
  莫俊生愣愣地看着紫时,半晌后拿下嘴里叼着的烟,露出迷人的笑容,轻轻举臂挥动。
  慢慢走近,紫时才发现几月不见,莫俊生像是变了许多,皮肤黝黑了许多,显得成熟不少。
  “你的发言,你说的话是个惊喜。”紫时笑着说。
  “你在这里才是个惊喜。”莫俊生笑得露出森白的牙齿。
  话毕,莫俊生伸臂抱住了紫时。
  紫时微微一怔,随即微笑。
  “几月不见了,还好吗?”
  “很累,很辛苦。”莫俊生的下巴搁在紫时的肩膀上,轻轻地说。
  紫时倒没料到莫俊生会这样说,小小惊讶了下,随即伸手在莫俊生的背上轻轻拍拍,完全是朋友间的举动。
  没有更多的语言。
  当晚,莫俊生来到紫时住的屋子里。
  做了一些简单的菜,粉蒸肉,红烧鲤鱼,笋干四季豆,还有两瓶黄酒。
  “喝点酒暖身子。”紫时为莫俊生倒上酒。
  莫俊生握住紫时的手。
  紫时一个不适,本能地要抽出手,却被莫俊生牢牢按住。
  “怎么了?”紫时问。
  “我还在怀疑你是不是真的在这里。”莫俊生将紫时的手平展,细细地看着他每一个手指。
  “难道我是鬼吗?”紫时笑笑。
  莫俊生也笑起来。
  “我很想你,真的。”
  紫时不语。
  “为什么要离开?”莫俊生问,“还走得那么突然,是因为姓冯的?”
  提起冯裕庭,紫时的心像被刺了一下。
  “真是为他?”莫俊生问。
  “是我自己的问题。”紫时终是抽出手,撇过头,看窗外乌云密布,“快要下雨了。”
  莫俊生怔怔的看着紫时。
  突然一声春雷,忙不迭地,脆生生的。
  “你还是喜欢他。”莫俊生的眼睛看着紫时,似笑非笑。
  “你说什么?”紫时像是没听到一样,转过头来,表情恍惚。
  “你在逃避。”莫俊生伸手过去,握住紫时的下巴,凑近他,“你还是喜欢姓冯的。”
  他们俩之间只隔着一瓶酒,黄酒醇厚的香味氤氲在空气里,两人的脸上都有些醉意。
  紫时心里一阵阵发痛,像是一直深藏在心里的事实被揭示出来。
  “只是你自己不想承认罢了。”莫俊生松开手,放开紫时,缓缓地靠在椅子上,为自己倒上一碗酒。
  紫时不语。
  “不过你们没希望的,趁早结束也好。”莫俊生笑笑,看着紫时一脸强力维持的漠然,“他真的那么好?好到这么些年过去了,你还念念不忘?”
  紫时笑笑,赶紧为莫俊生倒酒,夹菜。
  莫俊生又按住紫时忙碌的手。
  “你想避开,我今天非要刺痛你。”莫俊生倾身,“告诉我,他到底好在哪里?你这样痴心于他。”
  紫时垂眸,又慢慢地抬起眼睛,对上莫俊生的。
  “我也不知道,也许,只有他,最像是亲人。”
  像亲人,像生活中的一部分,牵扯着自己的喜怒哀乐,这样到底算是什么感情,也许不用追究,就是那么份感情,无论是不是爱情。
  莫俊生忽的笑笑,顺手捞起黄酒瓶,猛往口里灌,边喝边笑,像已醉了一般。
  窗外的雨悄然地打在窗户上,幼嫩的秧苗被雨水润泽,雨帘边的燕子有些惶然,欲破帘而出,窗台边的一叠宣纸被一滴滴雨水侵染成一个个圆晕,默默的,无声的。
  后来两人没说什么,莫俊生一个劲地喝酒,紫时也觉得心里空空的,便也举杯喝着,直到清晨。
  紫时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一只结实的手臂搁在自己的胸口,一看正是莫俊生,心里一跳,看看自己与他还穿着整齐才微微松了口气。
  近看莫俊生,实在是英俊,细长的睫毛下垂,高挺的鼻梁,还有性感的嘴唇。
  紫时可以感受到莫俊生从鼻翼里呼出的热气,痒痒地扑在自己脸上,转过头去,将他搁在自己胸口的手臂轻轻挪开。
  下一秒,莫俊生已经睁开了眼睛,两眸子全然没有醉酒后的迷离恍然,只是清朗。
  “你醒了?”紫时问。
  莫俊生不答,又是一个瞬间,他一翻身,将整个颀长的身体压在紫时的身上,两眼炽热地看着他。
  未等紫时缓过神来,莫俊生低下身,带着酒香的热唇落在紫时的唇上,不容抗拒一样,将滚烫的舌头一点点撬开紫时的唇,像条滑润的小蛇一样窜了进去。
  辗转,缠绵,这个吻又长又深,紫时只感觉浑身没力气。
  “你清醒点!”紫时用尽全身力气推开莫俊生,气喘吁吁,用袖子揉着唇。
  “不准擦!”莫俊生立刻拉住紫时的手,笑起来,笑里有得意,有决心,像头刚嗜血后精神充沛的兽。
  “我喜欢你。”
  紫时分明感到那个声音,粗噶,低沉地在耳边徘徊。
  “我喜欢你。”莫俊生又重复。
  “别说了,我不喜欢你。”紫时蹙眉。
  “你会的,你会喜欢我的。”莫俊生自信满满。
  “我不会再喜欢男人。”紫时奋力起身,立刻离开床,“你也别开这样的玩笑。”
  “你觉得我是开玩笑吗?”莫俊生一手撑在床上,看着紫时,“要玩的话,我不会找你。”
  “你醒醒酒。”
  “我现在很清醒,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对感情一向是这样随便的吗?”紫时转过头来,“随便说喜欢一个人,然后玩弄之,最后抛弃?”
  紫时语调平静,不是诘问,像是真的疑惑。
  “错了,你没听说过吗?表面越是浪荡的人对感情其实越是珍视。”莫俊生依旧躺在床上,笑嘻嘻地说。
  “我看不透你,我看不透任何人,我不擅长这些。”紫时走到桌前,为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不用擅长。”莫俊生指指自己的左胸口,“这里是认真的。”
  “你这些花花段子还是留着说给别人听吧。”紫时笑笑。
  “冤枉,我多久没和人讲了,自己也生疏了。”莫俊生故作委屈。
  “喝完热茶,你就回去吧。”紫时为莫俊生倒了杯热茶。
  “为什么每次都要赶我?我就这么不受待见?”莫俊生说着,懒洋洋地走到紫时身后,伸出手环住他的腰。
  紫时立刻跳开。
  “行了,你现在不能装醉了。”
  “我本来就没有装。”莫俊生笑笑,“我就是喜欢亲近你。”
  “尊重点。”紫时冷冷地说。
  莫俊生笑笑,捧起桌子上的热茶慢慢喝起来。
  “你要在这里待多久?不会是想一辈子住在这里吧。”
  “你问这个做什么?”紫时蹙眉。
  莫俊生慢慢地看着瓷杯里舒卷的茶叶,短短的,有些发黄。
  “突然觉得粗茶淡饭的日子也不错。”
  “你……”紫时说不出话来,只是撇过头去,淡淡地说,“别来打扰我,我想一个人清静点。”
  莫俊生但笑不语,心里已经落实了自己的主意。
  窗外的雨停了,万物被罩上了一层淡淡的莹润之色,小燕子在轻轻啄着自己的羽毛,戴着草帽的农夫牵着水牛下田,几个幼童顽皮地踩着水洼玩闹。
  一切都被洗净一样,清澈透亮,空气里弥漫着清甜的味道。
  大家的生活又和往常一样,没有了聚集抗议,没有了争议龃龉,工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那个八旬老人被及时抢救回一条命,正躺在医院里,戴着氧气罩,面色平静。

  chapter57

  工程进行得如火如荼,镇民的情绪稳定了许多,开始想象最后这里会是怎样的焕然一新。
  紫时老远就看见了莫俊生,他穿着白衬衣,披着外衣,头上还戴着安全帽,正认真地审查每一个细节。
  明晃晃的太阳挂在高空,莫俊生的前额沁出微微的汗渍,中午时分,一箱子盒饭运到,饭菜的油渍味和暖暖的阳光融合在一起。
  莫俊生也和一群民工席地而坐,打开盒饭,大口大口吃起来。
  “给。”
  莫俊生回头,看见紫时站在自己身后,手里拿着一个水瓶子。
  “你的都没水了。”紫时指指莫俊生身边那个空瓶子。
  “谢谢。”莫俊生露出笑容,“你还挺关心我的么。”
  “毕竟你的工作很累。”紫时看着莫俊生有些疲惫的神色。
  “还行,以前走南闯北的时候还去过沙漠,吃了半个月的黄沙,连澡都没地方洗,身上都发臭。”莫俊生拣起盒饭里的肉片吃,又笑笑,“你以为我的工作都很轻松?整日应酬即可?”
  紫时笑笑,不可否认,之前他的确是这样想的。
  “其实,也可以那样,但我不愿意。”莫俊生说,“我喜欢享受生活,不代表在工作上松懈。”
  紫时抬眼看看满地的泥沙,半眯着眼睛:“这个村镇很美,真不忍心破坏。”
  “适当的商业化是必须的,物质发展也是不可少的。”莫俊生看看在一边堆着沙,满面尘土的顽童,“以后这里的孩子可以看到更广很大的世界,这不好么?”
  “你说得也有道理。”紫时顿了顿,又问,“工程要多久结束,你什么时候走?”
  莫俊生放下饭盒,喝口水,凝视着紫时。
  “你就那么希望我走?我就那么招你厌?”
  紫时不语。
  “在这里时间越长越觉得好,我倒想在这里买栋房子,每天早晨去河边那棵树下打太极拳。”
  莫俊生向紫时眨眨眼。
  “又说笑了。”
  “你觉得不可能吗?”莫俊生反问。
  “你不属于这里,只是贪一时鲜罢了。”紫时苦笑,“你要知道,这里没有酒吧,没有舞厅,没有夜生活。”
  莫俊生不置可否,只是笑笑。
  晚上,紫时走回去的路上,看到一抹身影伫立在木桥上,细细一看,正是林月儿。
  走近一看,林月儿正在抹眼泪。
  “月儿,你怎么了?”紫时问。
  “啊?啊,没什么没什么。”林月儿立刻擦拭了脸上的泪痕,满面黯然。
  “怎么在这里?有没有吃饭?”
  “吃过了,没事没事。”林月儿勉强笑笑,“我正要回去呢。”
  “哦。”紫时应着,隐隐觉得林月儿心里有事。
  林月儿又抹抹脸,立刻躲避似的离开了。
  隔天早晨,紫时正要开门出去买早点,却见莫俊生站在门口,他今日穿了深蓝色的运动外套,和一条白色的休闲裤,双手插袋,手腕上露出一只精致的电子表,十分闲适。
  “你怎么来了?”
  “今天没事,难得轻松,想去四处逛逛,你有空吗?”
  未等紫时回答,莫俊生就抢话。
  “陪陪我吧,陪陪我吧。”
  语调有些孩子气,紫时微微苦笑。
  “你想去哪里?”紫时问。
  “随便,都可以。”莫俊生笑笑。
  “想去爬山吗?”紫时喝了口水,笑着问。
  “好。”
  这里的山怪石嶙峋,奇松遍布,因为天色很早,还有些雾气缭绕,有些仙境的意味,莫俊生跟在紫时身后,两人慢慢地上山。
  “累吗?”紫时转身问莫俊生。
  “这算什么?”莫俊生说得颇为自信。
  周围绿意朦胧,爬到半山腰,看见一大片鲜嫩的杜鹃花,团团簇簇,开得很令人惊喜。
  “这里还挺漂亮的。”莫俊生心情大好,很快赶上了紫时,走在他的前头。
  紫时不紧不慢地爬着。
  很快,两人爬到了山顶,看着山下一片绿色的梯田,层层叠叠,颇为壮丽,到处盛开的油菜花,黄绿相间,和远处白色的小屋子融合成一幅清新的油画。
  两人随意地坐下。
  “坐那么远干嘛?”莫俊生一把拉过紫时。
  紫时只能是依着莫俊生坐下。
  “这里空气真好。”莫俊生缓缓阖眼,轻轻吸气,再吐出。
  “是城市里没有的。”紫时看着山下的梯田上有几只憨憨的水牛。
  “你想一辈子在这里?”莫俊生睁开眼睛,看着紫时。
  “有什么不好么?我喜欢这里。”
  “你还那么年轻就想着学陶渊明隐居山林?太可惜了。”莫俊生笑笑,发出啧啧的声音。
  “没什么可惜的,每个人想过的生活不同,这里物质的确匮乏,但在这里时间长了,心境日益清朗,人也会很充足。”
  “是吗?”莫俊生问,“你真的不问世事了?心无欲念了?”
  紫时微微一怔,随即点点头。
  莫俊生笑笑,随即躺下,两手抱在头后。
  “没说实话。”
  “什么?”紫时问。
  “你没说实话,明明心里还有人。”莫俊生悠悠地说,语调有些发酸。
  紫时微微垂头,心里有些烦闷。
  “你别告诉我,此时此刻,你还在想姓冯的。”
  “没有。”紫时起身,“好好的,你说这些做什么。”
  “急了?我说中了?”莫俊生依旧躺在地上,嘴角勾起一些讥讽的笑容,“所以说,你想这里更大的原因是想逃避。”
  “我没有。”
  “是吗?”莫俊生静静地看着紫时,然后没有再说话。
  紫时看着山下一片梯田,以及远处一条小河,一群孩子正在河里嬉戏,想来是在捉鱼捕虾。
  这样的场景勾起了藏在紫时内心中的一幅画。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他和他也在这样一处山清水秀之地,隔离了喧阗的浮华,静静地看着湛蓝的天空,身边是农家孩童的笑声,是小鸟啁啾的妙声,然后,错觉一般,时间凝固,像一幅永恒的画。
  错觉般的天荒地老。
  紫时的眼睛被眼前的美景微微刺痛了一下,此时此刻,那人在很远的地方,他们之间从开始就隔着年华。
  下山的时候,下起了濛濛细雨,紫时不小心磕着了块嶙峋的怪石,膝盖上擦破了皮,渗出了血。
  “没事吧。”莫俊生细细地看着紫时的膝盖。
  “没事。”紫时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创口贴,稳稳地贴上。
  “看你,这么不小心。”莫俊生一把拉起紫时,“来,我背你。”
  “不用了。”紫时说。
  “快,我背你。”
  “我又没受什么重伤,背我做什么?”
  “看你的样子就知道累了,快,上来,我背你。”
  “我也是个大男人……”
  话音未落,莫俊生一把抱起紫时。
  “你干什么!”紫时有些紧张。
  “你要我抱你还是背你,你自己选一个吧。”
  “都不需要。”
  “那我就抱你下山吧。”
  说着,莫俊生快步向前走。
  紫时的脸贴在莫俊生的下颏,只觉得不适。
  “行了,放我下来,快。”
  “好,不罗嗦了,我背你。”
  莫俊生放下紫时,用手指指自己的宽厚的背。
  紫时无奈地叹口气,慢慢地靠近莫俊生。
  “来,伸手,上来。”莫俊生笑笑,背上紫时,一鼓作气,往前跑。
  “你慢点,慢点。”紫时赶紧喊着。
  等到了山脚,两人已是一头大汗。
  紫时感到莫俊生后背的衬衣上沁出大片的汗水。
  傍晚,两人找了家小馆子吃饭,要了一条活鱼,点了一些当地自家种的新鲜的蕨菜,南瓜花,笋尖,清新可口。
  “这样的生活也不错。”莫俊生边喝酒边说。
  “什么?”紫时问。
  “我觉得,一直和你这样在一起也挺好的。”莫俊生似笑非笑。
  紫时只是挖着碗里的米饭。
  “你觉得呢?”
  “什么?”紫时又反问。
  “和我在一起感觉怎么样?”
  “我当你是朋友。”
  “没有更进一步的感觉?”
  “没有。”紫时淡淡地说。
  莫俊生笑笑,只是喝着手头上的酒。
  “你可别口是心非。”
  吃晚饭,莫俊生定要送紫时回去,拗不过他,紫时只能同意了。
  走到宏源剧院时,发现那里簇着一大帮的人,隐约听到哭泣声。
  “怎么了?在开会吗?”莫俊生打趣道。
  紫时感觉发生了什么事,加快脚步,走了过去,微微拨开人群,发现是林月儿,她正站在人群中心,满面泪水,手足无措。
  “月儿?!”紫时赶紧安抚道,“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林月儿只是哭,头发有些凌乱,汗津津地贴在脸上。
  一边的左邻右舍将情况告诉紫时。
  原来几日前,林正国进城卖鱼,不知怎么的,被当地的城管部门扣留,林正国不服,血气方刚的他对一个城管队员大大出手,事情闹大了,进了派出所,现在还没出来。
  无奈,林家在城里无门无路,林国正的档案上又是有污点的,这件事变得棘手起来。
  林月儿一直和哥哥感情很好,想到哥哥现在无亲无故,被孤零零地关着,心里急的不得了,向乡亲父老求助,大家窸窸窣窣安慰了很久,但谁也没切实的办法。
  紫时伸手拍拍林月儿的背。
  “别哭,月儿,会有办法的。”

  chapter58

  听到紫时安慰的话,林月儿低着头,却是满面泪水。
  “行了,这也不是什么难事。”
  莫俊生笑笑,来到林月儿身边,轻轻拍拍她肩膀。
  林月儿抬起头来,只见一个俊朗的男人正满面温和地安慰着自己,心中顿生暖意。
  “对,有莫先生在就好了。”“让莫先生帮帮忙。”
  镇民看见莫俊生,好比看到救世主,单纯地将满腔希望寄托于他。
  “帮帮月儿吧,我一直受他们不少照顾。”紫时说。
  莫俊生但笑不语。
  没两天的功夫,林正国便满是灰土地回了家,林家是又喜又悲,在家门口搁了一个火盆,林正国有些僵硬地跨了过去。
  林家自是很感谢莫俊生,送了自家种的野蕨菜,新鲜的活鱼以表感激之情,用镇民最淳朴最传统的方式。
  “你在这里认识的朋友不少啊。”莫俊生笑着说。
  “这里的人比较实在。”紫时说,“没有城市里的人复杂,城市里可以选择的物质太多,人心抵不住浮华。”
  莫俊生静静地看着紫时。
  “我曾经也一样,不想过穷的日子。”紫时自嘲地笑笑,笑容里倒有些释然的味道。
  “你真的喜欢这里吗?”
  紫时看看窗外远处的那条河,有一只乌油色的船静静地淌在上面,后面是几只雪白的鹅悠闲地尾随着。
  “喜欢。”
  “你真的决定一直在这里吗?”莫俊生垂眸看自己腕上的手表,似不经意地问。
  “我希望是。”
  “你不会再想他了?”莫俊生忽的抬头,露出一个有些残忍的笑。
  紫时不语。
  “何苦呢,心里想着,嘴上又不承认。”莫俊生讥讽道。
  紫时转身,离开窗边的暮色。
  下一秒,莫俊生从背后抱住紫时。
  “别想他了。”
  紫时听见莫俊生有些沮丧的声音。
  “他再好,也不会在这里,和你在这里的。”
  紫时的心突地一痛,右手紧紧地握着,指关节隐隐发白。
  窗外,夕阳西下,金灿灿的余晖洒在河上,波光粼粼,和着白的鹅,乌色的船,红木的桥,还有岸上的人,渐渐成了一副美丽的油画。
  隔天早晨,紫时起床,正打开门要去买早点,发现林正国就站在门外,手里拿了几条鲜活的河鱼。
  “这些给你。”林正国不由分说将手里的三条鱼塞给紫时,一手挠挠头,“谢谢你,还有莫老板,谢谢你们帮忙。”
  “不客气,林大哥,以后要当心点。”紫时说。
  林正国一个劲地点头。
  “明天我母亲和月儿好好做两个菜,还请小兄弟和莫老板到家里来做做客。”
  “不用那么客气……
  “要的要的,这次多亏了小兄弟和莫老板。”林正国赶紧说,“一定要来,一定要来。”
  盛情难却,紫时只好点头答应了。
  “好吧,我会去的,不过莫先生有没有时间我不能确定。”
  “小兄弟,万万要请莫老板来做做客,再忙饭总是要吃的。”林正国一听莫俊生也许不能来,顿时有些焦急。
  “好,我去联系下他,但不能确定他一定去。”
  “小兄弟,尽量啊,帮帮忙。”林正国一再请求。
  第二天傍晚,紫时和莫俊生一起去了林家,林家人显然非常激动,林母看见莫俊生时,两手不停地在围裙上搓来搓去。
  满满的一桌子菜,有红鲤鱼,兔肉,石鸡,野蕨菜和农家点心。
  林父一个劲地为莫俊生斟酒,笑得满面皱纹都像要扯开来似的。
  “这次多亏了莫老板,否则正国就回不来了。”林母提及儿子,还是心有余悸。
  “不敢当,小事一桩。”
  “对对,莫老板是做大生意的。”林父赶紧拣了一块结实的兔肉给莫俊生,“家里地方小,菜也少,还请不要嫌弃。”
  “哪里的话,这些都很好吃,在城里可吃不到。”莫俊生笑笑。
  “这个是月儿做的鲤鱼,莫老板尝尝。”林母将盛鱼的盘子轻轻挪向莫俊生,随即转头,“月儿,先别忙了,快过来。”
  林月儿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两瓶米酒。
  “快给莫老板倒酒。”林父吩咐。
  林月儿笑笑,小心翼翼地为莫俊生斟上酒,米酒的芬芳一下子散发开来。
  “好酒。”莫俊生轻轻呷了口,赞许。
  “自家酿的。”林月儿说。
  “城市里有些农家餐馆也有米酒,但味道总没有这里的醇香。”莫俊生笑笑,随即转头看紫时,“你也尝尝。”
  紫时喝了口,笑笑。
  “莫老板。”林正国起身,神情认真,“我林正国这次多亏您的帮忙,我敬您一杯。”
  “好。”莫俊生也爽快地举杯饮下。
  “我林正国的确是没出息,没让父母过几天安心日子。”林正国苦笑,“那日我在派出所,也是后悔万分,自己千不该万不该按捺不住性子出手,其实平时也一直在心里告诉自己要忍要忍,但关键时候还是忍不住。”
  “行了行了。”林母打断了林正国的话,对着莫俊生说,“我这儿子就是脾气躁,人真的是好的,对我们父母,对月儿都很好。”
  “林兄。”莫俊生也起身,拍拍林正国的肩膀,“以后遇到这样的事还是万万忍耐为好,想想家人。”
  “好好。”林正国连忙应着。
  “谢谢莫老板。”林月儿笑着看莫俊生。
  “可以不叫莫老板吗?”莫俊生笑笑。
  “那……”林月儿转头看父母,有些无措。
  “我长你数岁,不介意的话就称声大哥好了。”莫俊生很自然地说。
  “哦,好,莫大哥。”林月儿低头,有些羞怯的样子。
  “我们月儿就是有些小家子气,对熟了的朋友话就很多。”林母笑笑。
  “没事,大家轻松点好。”莫俊生笑笑。
  吃完饭,林母又端上一些新鲜的水果,一块块切好放在盘子里招待莫俊生。
  “莫大哥,给你茶。”林月儿端上茶。
  莫俊生鼻尖靠近口面,嗅着茶香。
  “真是好茶。”
  “是月儿亲自摘,亲自泡的。”林母说。
  “是茗眉。”林月儿说。
  只见茶叶碧绿柔嫩,细细如弯眉一般,小小地舒卷着,汤水黄绿清澈,味道鲜爽甘醇。
  “月儿姑娘真是心灵手巧。”莫俊生赞许。
  “是啊,我妹子什么都会,补补绣绣都很拿手。”林正国赶紧说。
  莫俊生点点头:“早就知道这地方毓秀钟灵,南宋哲学家朱熹也生于此长于此,果然是山好水好人更好。”
  林月儿一听,脸红扑扑的。
  “你觉得怎么样?”莫俊生转头问紫时。
  “很好喝。”紫时笑笑,说着又呷口茶。
  “要是莫老板愿意,可以天天上这里来,让月儿泡茶给您喝。”林正国赶紧说。
  “那太添麻烦了。”莫俊生笑笑。
  “不麻烦,不麻烦,月儿在家也没什么事,要是莫老板闲来想去逛逛,可以让月儿带您去。”林正国又说。
  “哥哥。”林月儿微微阻止,“莫大哥那么忙,哪有时间。”
  “巧了,最近倒还真有时间。”莫俊生微笑,“如果月儿姑娘也有时间,一同去游玩也无妨,顺便给我做做导向。”
  “是啊是啊,月儿,你不要总是闷在家里。”林正国用肘推推林月儿。
  林月儿摸摸自己的辫子,心想自己的确是很久没有出去好好玩过了。
  “好啊,莫大哥如果想去逛逛,我带你去些我觉得不错的地方。”
  “好。”莫俊生说。
  回去时候,林母还包了一盒子的粉蒸糕,递给莫俊生,十分热情。
  “今天吃得不错。”莫俊生凑近紫时,笑着说。
  “你倒也真不客气。”紫时打趣道。
  “我脸皮是比较厚,有好吃好喝的不手软。”
  “林家的人很好,我刚来的时候多亏他们的照顾。”
  莫俊生看看夜空的星星,心情很好。
  “仔细看看,这里的星星也和城里的不一样,显得特别亮。”
  “是吗?”紫时笑笑。
  “在这里时间长了真的会很留恋,我都不想走了。”
  “以后空下来再来吧。”紫时淡淡地说。
  “你不相信我真心想留在这里?”
  “怎么可能?你还有工作,还有家,你又不是一个人来去自由的。”
  “这些我不管,我就问你,如果可以,你希望我留下来吗?”
  紫时不语。
  “说啊。”
  “没这样的如果,有什么好问的。”紫时笑笑,“快点走吧,我有些困了。”
  “还有好些路呢。”莫俊生看着紫时有些疲惫的样子。
  桥边有人力车,莫俊生挥挥手,那车夫立刻露出憨厚的笑颜,缓缓地过来。
  两人坐在车子里。
  “多少年没坐这东西了。”莫俊生双臂展开,架起长腿。
  “我也是。”
  的确,也只有这样偏僻的小镇才会保存一些比较原始的东西,吃的,穿的,交通工具以及文化。
  在这样的夜里,车轮缓缓地碾在青石板上,夜风吹进车内,蓝色的帘子被吹得鼓鼓作响。
  紫时显然是很累了,连打了几个哈欠后慢慢阖眼,不一会就睡了过去。
  这样安适,静谧的夜,没有灯红酒绿,没有衣香鬓影,只有一片星星缀在蓝色绒布似的天空上,还有夜莺的歌声。
  紫时睡得很熟,连自己的手被身边的大掌轻轻握住也没有感觉到。

  chapter59

  接下来的两天,林月儿陪着莫俊生游玩了小镇一些别具特色的地方,站在美丽的彩虹桥上,看着阳光下清澈的河水里游曳的鱼儿,林月儿顿时觉得身边的这个男人简直是镀了层金般的,带着浪漫的气息来到自己的身边。
  这个男人尊贵,幽默也不失温柔,林月儿心里想着,脸热了起来。
  “这里的确很美。”莫俊生说。
  “啊?啊,哦。”林月儿才回过神来,有些木讷地点头。
  “你们这里的女孩都和你一样吗?”莫俊生笑着问。
  “我……是什么样的?”
  “可爱的,容易害羞的。”莫俊生的笑容迷人,他心情很好,很自然地逗着眼前这个单纯的女孩。
  林月儿顿时低下头,将下巴埋在外衣里,说不出话来。
  头上的月亮清亮,镇上远远地传来二胡声,相必是刘家那位六旬的老爷子睡不着觉,思起年轻的事情,又有些感慨。
  这个镇子的人不多,生活也简单,对一些事,大家抱着有些热忱,真挚的期待。
  譬如,莫俊生和林月儿,很快地,大家说这是一段难得的,注定的缘分,林家人自是激动得要喜极而泣。
  “你最近和月儿常出去吗?”紫时问。
  “是啊,月儿是个很可爱的女孩。”莫俊生说。
  “她也很单纯。”紫时顿了顿又说,“会很容易误解什么。”
  “误解什么?”莫俊生笑着反问。
  “你应该知道这里不是什么浮华的地方,对于感情大家看得很郑重,你还是把握分寸为好。”紫时正色道。
  莫俊生反是一脸轻松自得。
  “可是……这里山美水美,又有这样一位可人儿,很难拒绝。”
  紫时面容严肃。
  “你也不太爱陪我,我很寂寞。”莫俊生说着,故作委屈。
  “你别伤害月儿。”
  “交个朋友也不行?”莫俊生挑着眉。
  “这里不一样,和你那些花花世界不一样。”紫时的语调有些冰冷。
  “好好好,行了,不气你了。”莫俊生耸耸肩,“听你的就是。”
  紫时不语。
  隔天,林正国又找上门来,这次带了大大小小的包裹,显得比较正式。
  “小兄弟,这些都是自家做的菜,还有酿的酒。”
  “林大哥,你怎么又那么客气。”
  “不,不,不客气。”林正国赶紧将东西搁在紫时屋子里,又搓着粗厚的掌,欲言又止。
  紫时分明看见了林正国黝黑的皮肤上那希冀的神色。
  “小兄弟,那个,莫老板和月儿的事情还请多多帮忙。”
  紫时微微一怔,没料到林正国开门见山地说出来意,压根没有绕什么圈子。
  “月儿福气好,能遇到莫老板,现在两人处得不错,莫老板也挺喜欢月儿,我们家都挺高兴的。”
  紫时蹙眉,一时说不出话来。
  “小兄弟,你也知道……是我不争气,拖累了自家妹子,心里一直不好受,现在好了,月儿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林大哥。”紫时慢慢端起茶壶,将热腾腾的茶水倒在白瓷杯里,挪到林正国面前,“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但也许有些误会……
  “误会?什么误会?”林正国提声。
  “我的意思是事情也许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的。”紫时微笑,感觉有些难说出口。
  “什么?”林正国有些急,“小兄弟,你有话直说,不要拐弯子。”
  “莫先生已经有未婚妻了。”紫时想了想,还是直说。
  林正国猛然站起身来,差点碰倒手上的茶杯,他喘着气,抖索着嘴唇。
  “小兄弟,话是不好乱说的,莫老板他……怎么会……
  “是真的。”紫时说。
  “不会的,不会的,莫老板很喜欢我们月儿的。”林正国急着说。
  “有时候喜欢不一定就是爱情。”紫时微笑,慢慢垂眸。
  林正国有些听不懂,什么喜欢什么爱,他只知道近日来月儿的面色越来越好,回到家总是一脸甜蜜的娇羞。
  “林大哥,莫先生那样的人是不适合月儿的。”
  “什么意思?”林正国怔怔地说,随即面色有些铁青,“你是说月儿配不上他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和你说,我的妹子比谁都强,配谁都可以。”林正国两眸怔怔地攫住紫时,眉眼间出现隐隐怒气。
  “我的意思是……”紫时想了想,还是温和地说,“他们的生活相差太多,也离得太远,莫先生来这里不过是因为工作,不会久留的。”
  林正国说不出话来,双手微微握住,抿着嘴唇,目光阴鸷,像在隐忍。
  半晌后,林正国转身,快步出了门,跨上了自行车,随着清脆得有些刺人的车铃,急速地离去。
  紫时这番话将林家一直处于幻想中的状态打破了。
  刚在炒着茶叶的林月儿看见一头汗的大哥急急进来,大碗大碗地喝着凉水。
  “哥,我给你倒热水。”
  “月儿。”林正国握着林月儿的手,“姓莫的不可靠,咱们不要他罢了。”
  “什么?”林月儿震惊。
  “他快有老婆了,也不会在这里呆久的。”林正国看着妹妹顿时苍白的脸,心里发疼。
  林月儿微颤颤地倒在椅子上,呆滞了好久,眼睛终是湿润了。
  “月儿,咱们不难过。”林正国用手抹抹妹妹的眼泪。
  “可……他说过喜欢我的。”林月儿低头,生硬哽咽,“难道是假的吗?一切都是假的吗?”
  林正国只觉得心如刀割。
  “哥。”林月儿的声音幽幽的,“我为什么总遇到这样的事,难道是注定的,我不会得到幸福?”
  “说什么傻话。”林正国看着妹妹伤心欲绝的样子,心里陡然升起了一股恨意,“城里的人太滑头了!”
  一个晚上,林家都陷入一片愁云惨雾中。
  林正国则是喝了三四瓶的酒,眼睛越喝越红,心里的恨意越来越深。
  “畜生,都是畜生!”林正国捶着桌子。
  一场虚空的希冀无疾而终,林月儿难过了几天后倒也想开了,但林正国却不是,他心里的愤恨愈演愈烈。
  之后的日子,紫时看见林正国,都只见一脸阴戾。
  傍晚,夕阳西下,莫俊生和紫时在小酒馆里喝着酒。
  “怎么还不理睬我?”莫俊生凑近紫时的脸问。
  “你觉得爱是什么?”紫时忽的一问。
  莫俊生摇摇头,笑笑:“我还没琢磨出来。”
  紫时也笑笑,小口小口地抿着酒。
  “多点珍视吧,不要轻怠。”
  莫俊生听到紫时很轻却很坚定的声音。

  chapter60

  走了一半的路,天下起了雨,两人就在一个老屋下躲雨,老屋白墙黑瓦,显得有些颓败,屋檐上落下淅淅沥沥的雨点。
  莫俊生伸手挡在紫时的额前。
  “淋到了?冷吗?”
  紫时显然有些瑟瑟发抖,却依旧笑笑。
  “没事。”
  莫俊生从口袋里掏出烟,刷的点燃,猛抽了几口,又递给紫时。
  “来,吸点暖暖。”
  未等紫时摇头,烟已经塞进紫时的两片唇瓣间,悠悠地冒着一个火星子。
  抵不住寒意,紫时又抽了几口,深深吸气,又深深呼出。
  莫俊生又为自己点了一支。
  外面的雨始终不大,但声音清晰,滴滴入心间,地上的水溢过来,浸润了紫时的白球鞋。
  “进来点。”莫俊生说着将紫时拉近一点。
  两人挨得很近,彼此的臂膀摩擦。
  “我可以对感情珍视的。”
  莫俊生忽的转过头来,两眼认真地看着紫时。
  “你也许不相信,但真的可以。”
  “是吗?”紫时笑笑。
  莫俊生垂眸,或许是寒冷的缘故,他的表情没有平日的戏谑,变得清冷,唇色也显得苍白。
  “其实我早可以离开了,这个工程不需要日日监察,留在这里,因为这里很美,更因为和你在一起的这里更吸引我。”
  话毕,莫俊生苦笑起来。
  “我是不是载在你手上了?”
  紫时听着,心里一怔,莫俊生从未这样认真地对自己说过这样的话,而这次认真的面容上还带着一些颓丧。
  像是他自己也未料到,像是事情,情感从很早前就脱离他的控制。
  “回去吧。”紫时缓缓地说,“你对我的感觉大抵是种错觉。”
  “你还是不相信吗?我是认真的。”莫俊生抬头,凝视着紫时,“我不需要骗你,要玩我也不会找你。”
  有些赌气般,一口气说了出来。
  紫时摇摇头,随即露出微笑:“我知道你不是想玩弄我,但有时候是不是错觉连当事人都难以辨别。”
  莫俊生双臂垂下,那支烟早已被飞溅过来的雨丝打灭。
  “一时间的真心谁都可以做到。”紫时淡淡地说,脑子里又浮现另一个身影。
  “一辈子的事情太强求。”莫俊生说,“明天会发生什么都不知道,你倒是很执着。”
  紫时笑笑,笑容很淡,前额,两鬓被雨水打湿。
  远处有辆人力车,太远,根本招不到。
  莫俊生脱下长外衣,迅速地挡在紫时头上。
  “我们冲一冲,赶上那辆车。”
  两人奋力向外跑,紫时一个不稳,跌在地上。
  莫俊生拉起他,几乎是背上,追上那辆人力车,车夫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两个浑身湿透的男人。
  坐上车,莫俊生哈哈大笑。
  “有什么可开心的,都成这样了。”紫时指指两人身上湿透的衣服。
  莫俊生凑近紫时,将他前额那些粘上的湿发撩开。
  “你这样子很可爱,真的。”
  “这狼狈的样子?”
  莫俊生点头,随即伸臂搂住紫时的肩膀。
  “别闹。”紫时想挣脱,但空间太小,浑身粘搭搭地又很不舒服,也就随他去了。
  简陋的人力车,车夫不时回头看这两个挨得很紧的男人,只觉得新鲜。
  到了紫时的家,莫俊生熟门熟路地进去,端起热水瓶倒上热水。
  “给,喝。”
  紫时又冷又渴,一口气喝一大杯。
  “有地方洗澡吗?”莫俊生甩着湿漉漉的头发。
  “你先擦擦。”紫时递过白色的干毛巾。
  “怎么?不方便?我不能在这里洗?”莫俊生笑笑。
  紫时想了想,看着莫俊生满面的雨水以及被打湿的白色衬衣,指指左边。
  “很小的地方。”
  莫俊生笑着进去,小小的浴室只有一个花洒,还有些锈迹斑斑。
  “这里是调热水的。”紫时简单说明后就退出浴室,关上门。
  慢慢地,浴室传来水的汩汩声,还有不大不小的动静。
  半个钟头后,莫俊生在里面大声地说:“有衣服吗?我的全湿了。”
  紫时想了想,从衣柜了拿出一件比较宽松的衬衣,隔着门递进去。
  莫俊生接过,在浴室里又说:“好小。”
  “你凑和着穿一会。”紫时说。
  等莫俊生出来,意外地发现桌子上有两碗面条,热气腾腾,一碗还用一只盖子扣着。
  “洗完了?来,吃点面。”紫时让莫俊生过来。
  “真香,我倒真饿了,刚才只顾着喝酒,没有吃什么垫肚子。”
  打开扣在上面的盖子,清汤面里有一只荷包蛋和一些肉片。
  莫俊生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我喜欢这感觉。”
  “什么?”紫时反问。
  莫俊生笑笑:“就是现在这样的感觉,洗完一个热水澡,然后有一碗热面。”
  “这样就满足了?”紫时笑。
  “不止,面是心仪的人做的。”莫俊生又朝紫时戏谑地笑笑。
  紫时这次没有责怪他胡闹,没有冷言冷语,反倒是微微一笑。
  “你也笑了?你笑什么?”莫俊生问。
  紫时摇摇头,不说话。
  不能否认,此刻的紫时心里是感到温暖的,也不能否认自从莫俊生来到这里,他的话语,他的陪伴让孤独的紫时心里有了些涟漪。
  也对,异地他乡的重遇,总是带着一些彼此取暖的感觉,又是在这样的青山绿水之地,过滤了喧杂,只剩沉静,人与人的相处也不似以前那般困难。
  隔阂在慢慢地消失。
  这样的日子又过去了一个月,主工程已经完毕,莫俊生却还留在这里,迟迟没有回去。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工作?”紫时看着山下的大片梯田,问着身边躺着的人。
  莫俊生笑笑,双手枕在脑后,微微阖上眼睛,耳畔是微风的沙沙声。
  “你该回去了,别因小失大。”紫时好意提醒。
  “嘘。”莫俊生将食指贴在唇上,又笑笑。
  工程的完毕,吸引了一些商人前来,他们摆着摊,卖着城里的东西,镇上的少男少女觉得新奇,也愿意掏腰包买这些小玩意。
  不久镇上商铺林立,不少镇民也进城批发些货,拿到镇上卖。
  林正国也摸到了进货的渠道,也想顺应形势,做些小买卖,赚些小钱,总比整日捕鱼强。
  紫时突然觉得这里热闹起来,商人,小贩,游客络绎不绝,操着五湖四海的口音,还有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大家都急急地进入这古镇,分享着古镇的美丽。
  渐渐地,这里成为旅游热点,电视上,杂志上都对此进行了报道,大大的摄影机拍下来宣传片,粉墙黛瓦,茂林修竹,阡陌交通,那大片黄绿交错的梯田,那骑在牛背上的村童,那拉着二胡的精神矍铄的老人。
  当摄影机移到正在卖早点的紫时身上,紫时感到有些仓皇,急忙转身,背对着摄影机。
  紫时有隐隐的预感,他难得的平静生活被这些,那些渐渐侵入。
  人多了,总有是非,一些从邻城赶来做小生意的汉子和当地的镇民为了地盘发生冲突,老实巴交的镇民瞪大眼睛,看着那些蛮横的人晬口水在自己脸上,却不敢动弹。
  这些蛮横的外来商人中有一个瘦削的男人,他每日很早就蹲在镇上店铺云集的商业街上,一直到天黑了才收工,他主卖一些二手的手机,收音机等东西,似乎不急着做生意,只是每日将头上的帽子压得低低的,掩住眼睛,一脸沉默,别人看不出他的表情。
  偶尔一些镇民光顾他的铺子,询问价钱之类的,他只是笑笑,生声音极细:“不还价。”
  他的声音没有浓重的乡音,倒有些南方人阴柔绵密的口音。
  无论怎么样,大部分镇民开心的情绪居多,商业化后的古镇,吸引了大量国内外的游客,带来了不少的财富。
  譬如林正国,每周进城两次,运来廉价的货源,做着游客的生意,每天也是早早来到商业街蹲位,提着一个水壶,不一会便满身大汗。
  “兄弟,擦擦。”
  林正国一抬头,是那个整日戴着帽子,身材瘦弱的男人,他和自己一样,每日天未亮便来到这里。
  此刻,他正递给林正国一块咖啡色的手巾
  “哦,谢谢兄弟。”林正国说。
  男人轻轻地笑起来。
  “兄弟每天也这么来?”
  “是啊,迟些就没好位置了。”林正国答。
  “这里的外来人多吗?”男人递给林正国一支烟。
  林正国收下烟,道了声谢。
  “之前还行,现在越来越多,都是来旅游的。”
  “有没有人专程来这里居住的?”男人说,“在这里买房子或租的?”
  林正国挠挠头,突然想到紫时,没好气地答:“有!一些城里来的,我顶看不惯他们。”
  男人笑起来。
  一来二去,男人和林正国成了兄弟,互相帮忙,谁来得早就为对方占个位置。
  转眼间,到了暖春,镇里越来越热闹,除了一些艺术青年,旅游团,连一些富商巨贾都来此探查商情,都想分一杯羹。
  虽然有些预感,但真的重遇了冯裕庭,紫时的心仍旧像被震了一下。

  chapter61

  冯裕庭这次来小镇是勘察地势,准备平地起楼,没带多少手下。
  一个清晨,紫时打开门便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远处的木桥边,远远的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远处。
  熟悉的身影,不是冯裕庭又是谁。
  紫时知道自己这次是躲不过了。
  冯裕庭清瘦了很多,穿在身上的西服不知是偏大还是其他原因,显得有些宽松。
  “你过得还好吗?”
  紫时点点头。
  “这里的确很美,空气好,山高水低。”冯裕庭说,“我知道你喜欢这样的地方。”
  “你是来这里工作的?”紫时淡淡地问。
  冯裕庭点点头,又笑笑:“也想来看看你,其实早就知道你在这里,只是不想多扰你,但还是忍不住。”
  紫时看着冯裕庭的脸,不能否认,他显得很疲惫,唇没有血色。
  “让我进去坐坐?”冯裕庭指着紫时的屋子。
  “好。”紫时说。
  两人进了屋,冯裕庭看着一片简陋的屋子,没说什么。
  紫时泡了茶,放在冯裕庭的面前。
  “我这次来,公务在身,也不能停留太久。”冯裕庭说着从西服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个你拿着。”
  “这里用不到什么钱,我自己有。”紫时拒绝。
  “拿着,总有需要的时候,钱是不嫌多的。”冯裕庭将信封放在桌子上。
  “真的不需要。”
  冯裕庭静静地看了紫时一眼,然后收回那信封。
  紫时内心复杂,却说不出什么话,两人分开了数月,倒像是生疏了些。
  “你是真的喜欢这里?”冯裕庭问。
  紫时点点头。
  “不过这里已经成了旅游热点,少不得喧闹了,你习惯吗?”
  紫时听着冯裕庭温柔的语调,内心泛起一阵阵涟漪。
  “还行。”
  冯裕庭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放在紫时面前:“我在林仙山庄买了房子,那里四季分明,很美很静,和我一起去吧。”
  紫时笑笑:“我要呆在这里。”
  冯裕庭苦笑了下,没将其他什么话,只是慢慢呷着茶。
  “我知道你会拒绝。”
  两人默默地坐了很长时间,冯裕庭又起身到里屋看看,看着紫时的书桌,紫时的床铺,还有窗台上的花,几片叶子被近些日子里几场暴风折断了。
  冯裕庭慢慢摩挲着花瓣,然后拿起窗台边的水壶轻轻地浇水。
  一直到了临近中午。
  “一起吃午饭吧,我在宾馆订了位置。”
  紫时正犹豫着。
  “你不会是连和我吃饭都不愿意吧。”冯裕庭苦笑,“我这次来不会逗留很久,也许没几天就走了。”
  “好。”紫时答应。
  没有其他的人,冯裕庭自己开车载着紫时去宾馆,一路上,两人没说话,紫时看见冯裕庭握着方向盘的左手有些颤抖。
  到了宾馆处,已经有几个身着黑衣的人等在那里,冯裕庭挥挥手摒退了他们。
  虽然只有两个人用餐,冯裕庭还是点了许多菜。
  一条金灿灿的鲤鱼,冯裕庭用筷子细细地分开鱼肉,挑出刺,放在紫时的碗里。
  “你喜欢吃鱼,多吃点。”冯裕庭笑笑。
  紫时低头吃着,冯裕庭几乎没有动筷子,只是一个劲地为紫时夹菜。
  “够了,吃完再夹吧。”紫时看着碗里快堆成小山的菜。
  冯裕庭放下筷子,笑笑:“你瘦了很多,是不是吃得很省?”
  “还好。”紫时说,“倒是你,瘦了很多。”
  “我瘦了吗?”冯裕庭问。
  “瘦了很多。”紫时说,有些不忍看冯裕庭的脸,“工作之外,要注意身体。”
  “谢谢你还关心我。”冯裕庭靠着椅背,静静地看着紫时,“很久没有人对我说要保重身体了。”
  紫时吃着菜,只觉得口中苦涩。
  “最近身体真的差了许多,以前一连熬几个通宵都没事,现在一到十一二点就犯困。”冯裕庭笑笑,“可是还是宁愿呆在公司了,回家有什么意思,还不是我一个人。”
  紫时的心,莫名地泛上阵阵酸楚。
  冯裕庭为自己倒上酒,一口气喝了下去。
  “这酒很香,你也尝点。”
  紫时将小杯子递过去,冯裕庭为他斟上。
  “人总是要老的。”冯裕庭苦苦一笑,“现在想想,没有人陪在身边真是失败,妻子疯了,儿子死了,小女儿又恨我,也许是我作孽太多了,注定是这么个结局。”
  紫时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英挺魁梧,丰神俊朗的男人,今日的神色颓败了许多,这个男人从很小的时候就朝着自己的目标前进,险路重重,为了自己,他昧着良心做了许多伤天害理的事情,他并不是一个好人。
  但是,紫时却一点也不讨厌他,因为他给了自己太多,在自己最孤独寂寞的年代,在自己物质精神最匮乏的时候,在双亲远离自己,没有温饱保障的时候,他给自己一份生活,一架钢琴,一个梦想。
  “但我没有后悔,再重来过,我想我不会改变选择。”冯裕庭说,两眸凝视着紫时,“除了五年前,我应该抓住你,追你回来。”
  紫时不语。
  “我很自私?”冯裕庭自嘲,“算是吧,我常在想那时候要是追你回来,你也许也逃不了了,然后,你就会一直陪在我身边。”
  “那你为什么不追呢?”紫时问,心里沉重。
  “因为那时候我没有认真,我只是想你陪陪我,说到底,我就是花钱包养了你。”冯裕庭平静地说,“我不骗你,你也应该早就知道了。”
  紫时放下筷子,机械地拿起边上的手巾擦擦嘴角。
  “但没想到……”冯裕庭欲言又止,像是一言难尽,随即拿起酒杯又喝。
  紫时垂眸,鼻尖萦绕着酒香,还有冯裕庭的味道。
  他的味道一直是有些淡淡的辛辣,回味却醇厚。
  “你真的不愿意去林仙山庄?”冯裕庭又问,“我去看过那里,那里很漂亮也很静谧,是你喜欢的环境。”
  紫时摇摇头。
  “算了,我不逼你。”冯裕庭笑笑,“我不想再逼你了。”
  话毕,冯裕庭又叫了两瓶酒,然后亲自给紫时倒上,伸臂的时候,露出手腕上一条刺长的疤痕。
  “你的手怎么了?”紫时有些惊讶。
  “没事,不小心被树枝划破了。”冯裕庭笑笑。
  “痛吗?”紫时脱口而问。
  冯裕庭撩起袖子,伸手到紫时面前:“你摸摸。”
  紫时伸出手,摸摸地触摸那条深紫色的,微微凸出的疤痕,蜈蚣长短,就那样驻扎在那里。
  “已经不痛了,缝了没几针,只是现在这只手腕不太使得上劲。”冯裕庭淡淡地说。
  紫时撇过头去,只觉得胸口的酸楚越涌越上,直逼心头。
  冯裕庭没有伸回手,而是慢慢地摸上紫时的脸,微微停留了一会,再悄悄松开手。
  菜快凉了,那碗汤静静地搁在那里,微微散发着余热。
  吃完饭,冯裕庭将紫时送回家,然后离开。
  紫时关上门,鼻尖似乎还萦绕着冯裕庭身上的味道,他颓然地回到里屋,倒在床上,看着窗台上那盆小花,盆沿堆积的泥屑没有了,想来是冯裕庭刚才清理的,现在只剩下淡淡的清香。
  脑子里怎么也拂不去冯裕庭的身影,他越来越清瘦的脸,他手上那条深紫的瘢痕像是缠绕在了紫时的心里。
  紫时转了个身,发现枕头下有东西,摸了摸,是一个硬壳的信封,里面是厚厚的一叠钱。
  是冯裕庭留下的,他似乎也觉察到自己现在只能给予紫时微薄的帮助,譬如钱,至少能让紫时的生活好些,让他在有困难的时候,至少不用去求人。
  紫时看着那叠钱,有些世俗的热烘烘的味道,然后眼睛慢慢湿润了。
  接下来的几天,冯裕庭和当地的商团,还有镇委会面,一起商量了开发小镇的计划。
  镇长对冯裕庭这个巨贾到来很是欢迎,摆了酒席欢迎,包括老老小小的镇民,都来看热闹。
  “不就是一个鼻子,两个眼,有什么看头。”林正国照样摆着地摊,抽着烟,对一窝的看热闹的人冷哼。
  “兄弟,你认识冯裕庭吗?”
  林正国摇摇头:“听说是做房地产生意的,那样的人心都忒黑。”
  马东笑起来:“姓冯的的确是房地产生意做的很大,不过,快倒了。”
  林正国一脸纳闷,他常常听不懂这个兄弟的话,也觉得奇怪,这个兄弟似乎不热心做生意,整日戴着帽子,帽下的眼睛却犀利地看着过往的来人。
  “你认识他?”林正国问。
  马东只是阴森森地笑笑,转而又将帽子拉低,双臂抱在怀里,有客人上前询问,他也不理。
  接下来的两天,镇上一年一度的庙会热闹地开始了,莫俊生好奇,拉着紫时到去看。
  庙门口有个乞讨的人,面前有一只破碗。
  紫时想也没想,从口袋里掏出钱,正欲放在碗里,一张纸币已经轻轻落下了。
  抬头一看,是冯裕庭。
  冯裕庭似乎也有些惊讶。
  “冯先生。”莫俊生笑着打招呼。
  “是莫公子。”冯裕庭笑笑,没有多的寒暄,转而看着紫时。
  “我们是来看庙会的,冯先生,你也是?”莫俊生问。
  “我路过,下午就坐车子回去,就不进去了。”冯裕庭淡淡地说。
  “你要回去了?”紫时忽的一问。
  冯裕庭点点头,随即转头向莫俊生:“能让我和他告个别吗?”
  莫俊生看了看紫时,然后笑笑:“我先进去,到时候在表演昆戏的那个地方等你。”
  紫时点点头。
  “我们到那边去,那边静些。”冯裕庭指指庙对面的那棵树。
  两人来到树下。
  “你和姓莫的在一起了?”冯裕庭问。
  “没有,他不过是暂时在这里,工作的原因。”
  “小君,别和他在一起,他有父母,有未婚妻,还有一堆烂摊子,他不适合你。”
  “我没有和他在一起。”紫时说。
  “如果……”冯裕庭低吟,“至少你找一个普通人,可以照顾你,可以包容你的人。”
  紫时一愣,说不出话来。
  “我是没这个福分了。”冯裕庭苦笑。
  “下午就走吗?”
  冯裕庭点点头:“这一走,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面,如果是你希望的,我不会再来打扰你。”
  “谢谢你。”紫时撇过头去,看着自己的球鞋,阳光正细密地洒下来,而他的心里却是阴沉沉的。
  “我走了。”
  紫时点点头,仍低着头,没有勇气再看冯裕庭。
  下一秒,冯裕庭的身子倾过来,慢慢抱住紫时,像碰疼他一样,这个拥抱很松很软,很温暖。
  紫时闭上眼睛。
  “再见了,好好保重。”冯裕庭放开紫时,笑笑,转个身,离开。
  远处的庙会很热闹,画着釉彩妆,踏着高跷,挥着水袖的人真唱着戏,旁边是敲锣打鼓的声音,老老少少济济一堂。
  紫时看着冯裕庭慢慢离开,往一边寂静的河岸走去,像是隔绝了喧阗,只剩一片苍茫。
  终于,他消失在视野里。

  chapter62

  紫时站在那棵树下一动不动,风吹过来,将垂挂在他前额的头发吹乱,针叶似的扎着他的眼睛,他就这样站了很久。
  直到莫俊生来找他。
  “怎么了?不进去玩吗?”莫俊生拍拍紫时的肩膀,“里面很热闹,人偶戏也挺有意思的。”
  紫时蹲下身去。
  “你不舒服?”莫俊生见紫时的脸上泛起一阵阵的青白。
  “没事。”紫时将头埋在膝头上,“我想一个人呆一会,你自己去玩吧。”
  莫俊生静静地看着紫时,然后走了几步,在一边默默地抽起烟来。
  很久后,紫时才慢慢起身。
  “要回去吗?”莫俊生转身问。
  紫时费力笑笑:“不好意思,今天坏了你的兴致,我有些累了,想回去。”
  “好。”莫俊生温和地笑笑。
  到了屋子门口。
  “我先进去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紫时对莫俊生说。
  “你这样舍不得,又为何不跟他一起离开呢?”莫俊生忽的问。
  紫时握着门把上的手松了又紧,泛出隐隐的白色。
  “我和他是不可能了,早就错过了,而且我也不想再拖累他。”
  “你既然想得这么清楚,却还是放不下。”
  紫时转过身来,干涩的唇角上扬,露出一个凄惶的笑,然后垂眸没说什么
  世间的情爱本就是可以犀利到伤人性命,有情的人总是一辈子也放不下。
  冯裕庭回去了,有消息说小镇上很快会添置几艘大船与中南部通商,小镇的一些渔民雀跃起来。
  林正国近日来心烦得很,每天摆摊做的小买卖收入少之又少,手头越来越拮据。
  “兄弟。”马东叼着烟,懒懒地说,“有笔生意,你要不要做?”
  “什么?”林正国问。
  “兄弟我在南部认识不少人,最近河上的几艘船,整日运河鲜海货的,瞧见没?”
  林正国点点头。
  “兄弟认识那家公司的人。”马东忽然凑过身来说,“现在正在网罗人,你以前不是搞这个的吗?现在大好机会别错过了。”
  林正国大喜。
  “你真有认识的人?”
  “哄你做什么,有钱大家一起赚。”马东笑笑。
  隔天,马东就带着林正国去河岸找船上的主顾,和几个高高瘦瘦,一脸精明的运船人打了个照面,他们同意以后优先运林正国的货,不过要抽三层的佣金。
  林正国爽快地同意了,立刻回家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林家二老,二老得知儿子要做大的水产生意,也笑逐颜开。
  林正国开始起早贪黑地捕鱼,捞蟹,然后将货交给马东,由他亲自给几个生意人,没几天马东就带了一笔钱,说是预定金,定下林正国下个月整月的生意。
  一来二去,也小小赚了一笔,林正国心里感激,对遇上马东这个贵人只感幸运。
  这样又过了一个月,莫俊生因为工作繁事,也不能再多久留。
  “我挺舍不得这里的,想到回去一大堆琐事就头痛。”莫俊生喝着酒。
  “你会处理好的。”紫时说。
  “红尘繁事,俗不可耐。”莫俊生面色带着微微醉意,“哪像这里,桃源仙境,让人不忍离去。”
  “你注定不是被困囚在这里的人,生意场,纵横捭阖,才是真正适合你的。”紫时举杯,“我为你践行。”
  “你会想我吗?”莫俊生问。
  “会。”紫时笑笑,“无论以前怎么样,现在你是我的朋友,思友之情总是难免的。”
  莫俊生一听,苦苦一笑。
  “我在你心里,就这点地位?”
  “淡如水的朋友是最好,最持久的,怎么能说是轻微呢?”
  “我真的一点机会也无?”莫俊生垂眸,玩转着手里的杯子,“我时常想和你在一起,一起做很多事情。”
  “愿你找到一位真正的伴侣,到时候切记要善待,珍视。”
  慢慢地又喝了两瓶竹叶青。
  “你早些回去休息吧,否则明天一整天的车程会疲倦的。”
  莫俊生慢慢起身。
  “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紫时走近,慢慢抱着莫俊生。
  “回去后我一定会日日想你的。”
  紫时垂眸,没说什么。
  莫俊生走了没几步,从傍晚开始阴阴的天终于开始下雨,雷声阵阵。
  紫时赶紧在屋子里找了把伞,快步走了出去。
  一开门,就是一阵狂风,紫时撑开的伞东倒西歪,费力定住后,立刻快步进入雨幕。
  地上的泥泞路又滑又脏,紫时的白球鞋上浸了一大片泥土。
  前后都是风的阻力,雨又哗哗地斜射过来,紫时几乎是睁不开眼睛,费力张望,却不见摸俊生的身影。
  突然,背后一阵迅猛的力量几乎是将他推倒。
  紫时转过头来,看见几个黑影,然后眼睛一黑,倒了下去。
  雨越来越大,天空出现一条如火窜蛇般的闪电,森白暴戾。
  清晨,雨停了,地上全是一条条蠕动的蚯蚓,水洼上淌着几片零落的叶子,黑瓦上的积着的雨水一滴滴地落下,清铃般的声音,两只小鸟飞向初晴的天,彼此追逐。
  林正国早早地来到老地点,却不见马东,好一会后,马东才姗姗来迟。
  “兄弟,我以为你不来了。”
  “哪里,昨晚喝多了,睡到现在。”马东笑笑。
  “这是货。”林正国将三四十条河鱼,三筐大闸蟹递给马东。
  “哥们,今天和我一起去吧。”
  “一起?”林正国疑惑,自己的货一直是交给马东,然后由马东出面交给船主。
  “走吧,以后要是我没来,你也可以自己去交接。”马东笑笑。
  林正国想了想很有道理,便跟着马冬去河岸。
  一艘乌黑沉重的船正停靠在岸头。
  从船舱内出来一个面色白嫩,戴着眼睛的生意人,和马东互换了眼神后,接过林正国的鱼和蟹,将鱼放在铁桶里,将三筐大蟹放进一只又大又长的黑色麻袋里,完毕后又进了船舱。
  马东正悠悠地抽着烟。
  不一会,戴眼镜的生意人又从船舱内探出头,马东立刻走过去,两人耳语了几句,又看了看林正国。
  马东点点头后对林正国说:“哥们,今天人手不够,你帮个忙,我们一起走一趟。”
  “啊?”林正国疑惑,“这船不是要去中南部的地方吗?那也太远了。”
  “不,到了下一个码头有人交接的,也就一天两夜的事情,你去准备准备,见见世面。”
  林正国心想马东一直帮了自己不少忙,现在这点小事自己再推脱也太不够意思了,于是满口答应,准备回去一趟拿些东西,顺便和家里人说一声。
  “快去快回。”马东说。
  没半个钟头,林正国回来,马东正等在那里,戴眼镜的生意人带他们进了船舱。
  船舱内有一张木板桌子,上面搁着一壶茶,一包瓜子,桌子边是两张凳子,舱内还挂着麻绳,船钩之类的东西,散发着木屑的潮味。
  “坐,兄弟。”马东啃着瓜子,招呼林正国坐下。
  林正国笑着坐下,看看一边的大麻袋,说:“这货鲜,紧俏得很。”
  马东点点头。
  船摇摇晃晃地驶起来。
  戴眼镜的生意人一脸阴沉,坐在船的另一头,不知在想什么。
  颠簸了一个白天,林正国的肚子叫起来。
  戴眼镜的生意人拿出储备的水和面包递给马东和林正国。
  “他不吃不要紧?”马东使了个眼色。
  “饿不死的。”戴眼镜的生意人说。
  林正国啃着面包,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
  到了深夜,林正国直打哈欠。
  “还是给点东西吃,别还没到就活活饿死了。”马东说。
  戴眼镜的生意人沉思起来。
  “命还是要留着的,别坏了事。”马东说。
  生意人想了想,又从一边的箱子里拿出面包和水,慢慢走向那只麻袋。
  林正国一脑子疑惑,只好问马东:“兄弟,你们说些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哦,你转头看看。”
  林正国转头,只见那生意人用脚踢了几下麻袋,然后用鞋尖奋力顶起麻袋,翻了一个身,顿时,林正国看见麻袋背后一大块被血浸染。
  “这些蟹怎么会……”
  “那不是蟹。”马东剥着花生米悠悠地说。
  “那不是放蟹的吗?”林正国越来越疑惑。
  下一秒,那生意人将麻袋上的麻绳结开,林正国如晴天霹雳,魂魄也被吓掉了几分。
  麻袋里装着一个人,头发蓬乱,一张大的胶布粘在他嘴上,整张脸上都是细细的抓痕。
  “啊!”林正国叫了起来。
  马东却嘻嘻的笑起来:“兄弟,你过去凑凑,看看是谁。”
  林正国面如土色,直摇头。
  “过去!”
  一把坚硬的东西顶在林正国的太阳穴上。
  林正国胆战心惊,这才知道上了贼船。
  被顶着手枪,林正国颤巍巍地走过去,蹲下,浑身哆嗦地看了看,那人正睁着眼睛,也震惊地看着林正国。
  正是紫时。
  “我……我不认识他!”林正国说。
  “我管你认识不认识他,你现在得听我们的。”生意人冷冷地说,和马东互换了眼神。
  “兄弟,兄弟,我们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害我。”林正国急着和马冬说。
  “废话少说,看完了给我老实呆着。”
  话毕,马东又拿枪顶着林正国回到原位,林正国心跳飞快,脑子一片混沌,想不出个前因后果,他心里是知道那个人就是紫时,但现在一切都不清楚,他不能和紫时有任何瓜葛。
  生意人蹲下身,将紫时嘴上的大胶布用力扯下,只见紫时嘴角是一片血迹。
  “你们抓错人了。”紫时气喘着说。
  生意人冷笑了下:“抓没抓错,我们知道。”
  紫时转头喊着林正国:“林大哥,你为什么要害我!”
  林正国立刻摇头,对马东说:“兄弟,我不认识他!真的不认识!”
  生意人将面包和水扔在紫时面前:“想活命就老实点。”
  紫时挪了挪身体,探头张嘴轻轻啃着面包,十分费力。
  “你!”马东又伸出手枪,顶着林正国的太阳穴,“去喂他喝水!”
  林正国只好是慢慢走过去,颤巍巍地拿起水瓶子,打开,凑近紫时的嘴。
  “林大哥……”紫时正想说什么,腹部又被那生意人踢了一脚。
  “快喂水!不许说话!”马东手里的枪又朝林正国的太阳穴顶了顶。
  林正国手一抖,从瓶口流泻出的水喷射了紫时一脸,紫时微微闭上眼,然后睁开,用舌头舔舔脸上的水。
  “会不会喂!老实点!”马东恶狠狠地瞪大眼睛。
  林正国勉强镇定,将水对准紫时干涩的嘴唇轻轻倒下去。
  紫时边喝水,两眼睛边看着林正国,林正国心里紧张,立刻挪开眼不去看他。
  船慢慢行驶在黑夜的河上,两边静悄悄,偶尔有些水鸟掠过河面,发出丝丝的声音。

  chapter63

  船行驶到了下一个码头时已是天亮,林正国一夜未眠,精神已是高度紧张,眼睛红肿,充满血丝。
  停靠在岸边。
  马东立刻又掏出枪顶在林正国的太阳穴上予以警告:“不准乱动!”
  戴眼镜的生意人立刻弃舟上岸,没一会边又回到船舱和马东互换一个眼色,随即两三个粗壮的人冲进舱内将装着紫时的麻袋裹好,一头一尾地抬起上岸。
  “上去!”马东将手枪抵在林正国的腰上,然后逼迫他上岸。
  林正国一出船,只觉得天上的光亮得刺眼,周围是一片陌生,还未反应过来,便被马东又逼迫着到了另一艘更大的船上。
  几个粗壮的人将麻袋也扔进这艘船,然后一起进了船舱,关上船门。
  林正国瞄一眼那几个粗壮的打手般的人物,只见他们面色油光瓦亮,虎背熊腰,粗壮的手腕上有小青龙的纹身,顿时心里一抖。
  “行了。”戴眼镜的生意人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擦,“我们现在就出发,争取尽快到红泥山庄。”
  林正国一愣,他听说过红泥山庄,那是北方一个类似于官邸的地方。
  “我们不是去中南部吗?怎么要去北方?!”
  林正国大喊,话音未落就被马东用手枪敲击在脖子上,只觉得剧痛,再也不敢发一语。
  “这是谁?”一个打手斜着眼问。
  “和那崽子一起来的,留着有用。”马东回答。
  众人落座,这船比先前那艘小船要豪华地多,红木的八仙桌,桌上瓜果,蜜饯分门别类,还有一盘围棋。
  戴眼镜的生意人打开麻袋,将紫时的头拔出来。
  “还好,还活着。”
  “放心,这麻袋透气得很。”马东笑笑。
  扯开紫时嘴上的胶布,马东又指使林正国去给紫时喂饭,这会没有拿枪抵着他,毕竟船内竖着几个打手,量一直苍蝇都飞不出去。
  林正国依旧是颤巍巍地喂着紫时吃盒饭。
  “林大哥,你……”紫时低声了几句就猛咳嗽,“你和他们是一伙的吗?”
  林正国不语。
  “不是吗?”
  林正国瞟了眼周围,一帮人都极为悠闲,喝酒,打牌,便凑近紫时问:“我倒要问你!他们抓你做什么?”
  紫时摇摇头:“我不知道,你呢?你认识那个人?”
  林正国看了眼马东,心里满是懊悔,直摇头:“人心隔肚皮,一不小心上了贼船。”
  紫时觉得胃里翻腾得厉害,便将头挪开盒饭。
  林正国见此,也就放下盒饭。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现在他们俩都沉默,不知如何是好。
  “你说,他们会不会杀了我们?”林正国还是将内心深处最恐惧的说出来。
  “很有可能。”紫时说。
  “怎么办?怎么办?”林正国小声地说,顿时眼眶湿润。
  “没办法,现在只能是走一步算一步。”紫时小声地说。
  他的心里也有万种猜测,但最终还是累了,睡了过去,梦中他想起那年自己也被意外劫持,弃到一个无人雪地,后来冯裕庭前来抱起自己。
  但现在不可能了,这一次的情况完全不同,不同于上一次的仓促,这一次显然是精心筹备了许久。
  三天四爷后,船终于到了北方的港口,一上岸,几个粗壮的大手立刻抬起裹着紫时的麻袋,然后马东挟持着林正国也上了岸,林正国已经是失魂落魄,面色苍白,走起路来也摇摇晃晃。
  上了岸,立刻有辆车停在那里接应,众人上了车,直飞红泥山庄。
  红泥山庄在这座城市近郊区的地方,几年前还是荒山野林,近年来大兴土木后,成了一些富人夏日避暑之地。
  车子停在红泥山庄外面,众人进入一幢别墅,一个管家似的老头飞速地开了门,又飞速地关上门。
  进入大厅,只见一个精瘦似竹竿,面色不善的中年人坐在上座,边上的几案上搁着一个香炉,使整个大厅香气缭绕。
  “马爷,人带来了。”戴眼镜的生意人躬身。
  那个精瘦如竹竿,被称为马爷的人颔首微微一笑,然后端起青瓷茶杯呷口茶。
  “先放到后面去。”
  话音一落,几个打手就抬着紫时穿过大厅离去,经过一个中厅,再经过一个偏房,来到后花园,再穿过后花园,最终抵达一片废墟之地。
  那废墟之地一个硕大的井盖,一个打手打开井盖,里面竟是一个密室,顺着阶梯下去,是一个阴森宽敞之地。
  打手将裹着紫时的麻袋解开,紫时睁眼一看,只觉得头上蜘蛛网密布,地上有几只死老鼠的遗骸,一切阴森可怖。
  “这是哪里?”紫时本能地问。
  一个打手阴阳怪气地笑:“这是地狱,给老子老实呆着。”
  说完,几个打手拾阶离开,将井盖挪回原位,然后锁上。
  暗无天日,紫时一点也看不见,挪了挪身体,碰到一团软绵绵的东西,想必是老鼠的遗骸。
  自己怎么办?那些人是谁?他们为什么要抓自己?这个地方为什么会有一个密室?自己会不会死?
  一切问题在紫时的脑子里闪过,他闭上眼睛,想起读幼儿园的时候,那次母亲晚了几个钟头才来接他,在等待的过程中,看见暮色四合,天越来越黑,幼小的紫时心里涌上一阵一阵害怕,最终母亲来接他了,并抱着他说对不起。
  现在,不会再有人救他了,母亲,父亲,他没有亲人,一个也没有。
  紫时在绝望中扯动了自己的嘴角。
  这样整整呆了三天,除了早晚有人来送饭菜,井盖从无打开过,紫时一直处在黑暗中,他没有等待,没有抱任何希望。
  “马爷,你说姓冯的会来吗?”戴眼镜的生意人问。
  马爷闲适地笑笑:“听说这个小崽子是他的心头肉,养了很多年。”
  “可是依姓冯的性子讲,这个崽子就是个玩物,他会为了他来?”
  “我也是搏一搏。”马爷捏起一旁一株梨花的叶子,“姓冯的若是不来再另想办法。”
  “那这个崽子呢?”
  “要做得不留痕迹。”马爷微微一笑。
  夜晚,又陆陆续续来了一些大佬,马爷一一招待,与之彻夜长谈,这里面多数是一些与冯裕庭结怨的人。
  “我马祥生是个重情义的人,姓冯的近年来处处与我们龙帮的人作对,阻扰我们多笔生意,义兄高延之被下毒手后我一直悲恸至今。”马爷说到此,面露痛心,随即目光锋利,“这次召集各位,就是要商讨对付姓冯的办法。”
  在座的人纷纷响应。
  “姓冯的在南部的生意已经连连受挫,近日来冯氏股票被低价收购,花帝苑又发生了几起凶杀案,金某料姓冯的现在已经是心力交瘁。”姓金的胖子一边笑,一边露出一口金牙。
  “不能掉以轻心。”马爷说,“姓冯的素来狡猾,狡兔三窟,行踪不定,要对付他不容易。”
  “还望马爷指教。”
  马爷笑笑,随即一掌重重地拍着桌子:“这一次,新账旧账,我要和姓冯的一次算清!”
  这边,众人商讨着阴谋,施展着伎俩。
  那边,林正国正面色仓皇,偷偷地从二楼的窗口跳下,落地后脚磕在了一排带刺的玻璃上,他忍着脚上的剧痛,连滚带爬地逃出去。
  “谁!”远处几个手电筒照过来,瞬时万丈光芒。
  林正国急忙起身往大门跑出去。
  “快!抓人!”
  几个打手闻声立刻追上去,没几步就将林正国扑倒,一阵拳打脚踢。
  “兄弟,你胆子不小啊。”马东阴森森地笑,抓起林正国的头发逼他看自己。
  “你!卑鄙!”
  马东笑得更阴沉,挥臂指使打手将林正国抬到后院去。
  打开井盖,林正国被丢进了密室。
  众人照亮手电筒,紫时的眼睛被刺得流下泪来,费力一看,才见是林正国正软绵绵地趴在自己脚前。
  几个打手一左一右地拽住林正国。
  马东笑笑,眼睛看看密室的另一边示意打手,打手心领神会,立刻快步走到密室的左角,因光聚集在那里,紫时才发现密室的左角有一排奇异的东西。
  一个打手拎着一个粗棍般的东西而来,那东西像是铜制的,远看无异常,近看棍子的上面全是嶙峋的小刺片,和刺猬一样狰狞。
  那打手握着粗棍来到林正国面前,一手钳住他的下颔,逼他张口,一手将手里的粗棍迅猛地插进林正国的嘴里,使劲捣着搅着。
  林正国瞪大的眼睛如死鱼一般,等粗棍抽出后,几颗牙齿立刻纷纷落地,舌头被生生地扯下半条,想惨叫也无声,只是昏死过去。
  “带出去,收拾完后丢到海里去。”马东双手插袋,利落地吩咐了一声。
  一帮人将林正国拖出去,如同拖一只牲畜。
  “想逃跑?这就是下场。”马东阔步走到密室的左角落里,手指划过一排类似刑具的铜器铁片,又是阴森森地笑,“我们这里的花样很多,每一样都可以让你飘飘欲仙。”
  紫时只感毛骨悚然,后背冷汗密布,没料到这样一个阴暗的密室竟是个杀人的魔窟。
  “老实呆着!”
  马东扔下话后欲离开。
  “等等!”紫时发出沙哑的声音,“你们到底要怎么处理我?”
  “哟,你好像等不及一样。”马东回头,扬起尖尖的下巴。
  “反正横竖是一死,我在这里也插翅难飞,就劳烦告诉一声我是得罪了谁,被抓到这里来!”紫时几日未说话,一张口只觉得喉头腥甜。
  “你倒像得很开。”马东悠悠地踱步,“实话告诉你也无妨,你以为你是谁,你这样一个小崽子能兴风作浪得罪得了谁?”
  “那为什么抓我?”紫时问。
  “谁让你和姓冯的有牵扯。”
  紫时顿时脑子里一片空白,慢慢地浮现出冯裕庭的脸。
  “你们抓我是用来要挟他?”紫时咳嗽了几下,“你们算盘打错了,我和他交情不甚。”
  马东冷哼一下。
  “连床都上了,你还想撇清吗?”
  紫时愣了愣,自己想来是脑子糊涂了,这帮人费尽心计将自己抓到这里,当然是对一切都盘查清楚。
  “就算如此,他也不会来。”紫时声音嘶哑,仍费力道,“我和他已经分手了,再无任何瓜葛。”
  马东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蓬头垢面,一身污土的男人,心里也隐隐发疑,冯裕庭看上的就是这么个东西?会不会抓错了。
  “别耍滑头,你们有没有暗通款曲,一查即知。”
  话毕,马东离去。
  紫时倒在地上,只觉得身上之前死去的一部分又重活了过来,并不是重新获得了希望,而是麻木了几天后,此刻有了更大的恐惧。
  他们要拿自己来要挟冯裕庭?紫时心里不安地想,双肢冰冷,如那年躺在冰雪地里一样寒冷。
  不,比那时更寒冷彻骨。

  chapter64

  莫俊生坐在他十一楼的办公室里,看着面前的一堆文件,只觉微微头痛,庄家不动声色地联合外资一起抵制他的企业已经不是一两天的事情,只是近来力度加大,从各个范围的打击应接不暇。
  秘书思媛轻轻开门进来。
  “冯裕庭先生找您。”
  莫俊生抬起头,心里一阵惊讶,冯裕庭?他找自己做什么?
  莫俊生看看腕表,才九点,刚上班的时间,更觉得奇怪。
  “请他进来吧。”
  不一会,穿着黑色双排扣风衣,戴着帽子的冯裕庭进来。
  “冯先生。”莫俊生立刻起身,笑着招待,“有何贵干?”
  冯裕庭面色有些疲惫,放下手中的皮包,微微一笑:“莫公子,不瞒你说,今日来是有事相托。”
  莫俊生微微一怔,沉吟许久后再笑笑:“请说。”
  外面的天色一片晄白,像一张没有血色的苍白面孔,几只燕子掠过电线杆,发出些孱弱的吟声。
  一片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紫时只觉得浑身胀痛,怎么也撑不起身子来,除了每日两次送饭,他几乎没有见过天日,长期处于黑暗中,弱化了视力,只觉得眼皮肿胀,抬也抬不起来。
  偶尔几只黑鼠悄悄地接近紫时,长长的尾巴在他四肢上扫过,紫时抬抬僵硬的手臂,驱赶这些令人厌恶的生物。
  像一张黑色的网,血腥的烘热味扑来,紫时费力呼吸了一下,终是没有力气,昏睡过去。
  几只黑鼠立刻窜到紫时边上的一只大碗里啃噬着剩饭剩菜。
  黑暗中流动着一种温热的人气。
  紫时感觉有人将他轻轻背起。
  这个人的气味非常熟悉,还有他怀里的温度,此时紫时只觉得自己沉浸在一片温暖的云里,僵硬的四肢慢慢舒展了些,干涩的嘴唇稍稍动了动。
  紫时想睁眼看看,但沉重的眼皮怎么也抬不起来。
  慢慢地,背着他的人拾阶而上,井盖被打开,男人脱下外衣,慢慢覆在紫时头上,遮住他的视线。
  长期处于黑暗中,如果突然有了强烈的白光,会暴盲。
  紫时从喉咙里发出混沌的声音。
  “没事,别怕。”
  一个男人最温柔的声音,在此刻,在一个北方的血腥魔窟,在一个梦魇之地,紫时听到这个久违的声音在此刻轻柔地安抚着自己。
  紫时伸出僵硬的手臂,只想抱紧这个男人。
  “别动”男人轻轻地说,按下紫时的手臂。
  外面的空气显然比阴冷潮湿的密室要燥热得多,紫时终于是在男人宽阔的肩背上昏睡过去。
  又不知过了多久,紫时睁开眼睛,微弱的光线慢慢汇合,这里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在边上。
  这是一艘回南方的船,摇摇曳曳,有人递给紫时食物和水,紫时费力才看清楚,只是两个皮肤黝黑的人,幸好,他们并不是面色不善的。
  “这是哪里?”紫时轻轻地问。
  两个黝黑的人面面相觑后没说话,继续去做自己的事。
  整整三天四夜后,由小船换大船,终于是到了码头。
  “到了。”皮肤黝黑的人说。
  紫时全身动弹不得,直到一人走进船舱将他抱起。
  那人正是莫俊生。
  “你没事吧?”莫俊生抱着紫时,像是半生未见,眼睛有些红肿,“我在这里等了一夜了,直怕等不到你。”
  紫时闻到属于这个城市独特的气息。
  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气息,这里也一样,紫时知道自己还是回到了这里。
  莫俊生立刻送紫时去医院。
  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一切都是白色的,紫时的手腕插着针,正予营养输液。
  莫俊生一直守在他的身边。
  终于温和不刺眼的光汇聚在紫时的鼻尖,紫时感觉自己又是活过来。
  “别动,你手插着针。”莫俊生赶紧按下紫时的手,“你感觉好些了吗?有没有哪里发痛?”
  紫时摇摇头,眼睛费力看着莫俊生,然后语气急切。
  “他呢?”
  “谁?”莫俊生问。
  “他在哪里?”紫时还是问。
  他当然知道那个背着他离开密室的人是冯裕庭,和那年一样,在冰天雪地里,冯裕庭前来抱他回家。
  这么多年后还是他,还是只有他。
  “哦,你问冯裕庭吗?”莫俊生笑笑,轻轻地握住紫时的手,“他带人去救你,和龙帮的马苼谈了条件。”
  “他现在在哪里?”紫时执着地问。
  “他不在这里。”莫俊生看紫时蹙起眉,“不过你别担心,他好好的,有人护送他去,也有人护送他离开。”
  紫时一脸不信。
  “真的,冯裕庭早料到这个局,带了不少人,其中还有和马笙相识的一些生意人,彼此调停,转圜,最后只输了些利益。”莫俊生一字一字地说,面色认真。
  “你不要骗我。”紫时说。
  “不骗你。”莫俊生又说,“他会回来的,到时候你就知道我是不是骗你。”
  紫时看着莫俊生认真的脸,虽然还是难以确定是真是假,但心里的惶恐少了一半。
  “我不骗你的。”莫俊生握着紫时的手,郑重地说,“你现在把病养好,然后他回来就可以看见你健康的样子。”
  紫时抿了抿干涩的嘴唇,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在医院一个月,莫俊生几乎是天天都来,吃的,用的,穿的,一样不落下,照顾得周详。
  “谢谢你。”紫时说。
  “还那么客气?”莫俊生摸摸紫时的头,“明天就要出院了,我在尼美路有套公寓,你就现住在那里。”
  紫时想了想,还是点点头。
  隔天,莫俊生开着车将紫时送到尼美路上的公寓,紫时一进门便见有个面色祥和的佣人。
  “来。”莫俊生拉着紫时,“你的房间在这里。”
  紫时低着头,像是心思不在这里,仍由莫俊生拉到卧室里。
  “这里有很多书,你不会感到无聊的。”
  “谢谢。”紫时扯动嘴角露出笑容。
  莫俊生看看腕表,时间已经不早了。
  “我还有公事要办,就不陪你了,有什么事可以找刘妈。”
  “等等。”紫时叫住莫俊生。
  “什么?”
  “你是不是在骗我?他真的没事?真的会回来?那为什么现在还没回来?”紫时开口,眼睛直视莫俊生。
  “你知道的,这次的事情太难办,冯裕庭估计是让了很多步,这个摊子也太大,一时半会处理不好。”
  “你不需要骗我。”紫时提声,微微喘着气。
  莫俊生慢慢走近紫时,按住他肩膀,一字一句地说:“我没有必要骗你,你自己不相信冯裕庭而已,实话告诉你,他走之前来拜托我照看你一段时间,他说他一定会回来。”
  紫时抿抿嘴唇,垂眸。
  “就看你信不信他了。”
  莫俊生说完转身走出房门,轻轻关上门。
  紫时坐在床上,抱着膝,将头慢慢埋入。
  刘妈每日都做精致的饭菜,慢慢地,紫时身体恢复了很多,他时常踱步在外面的小花园,看着天色渐渐亮起,渐渐变暗,渐渐流逝。
  他想到第一次看见冯裕庭,那是在一片黑暗中,一个男人,一双深邃的眼睛直看着自己,听着自己的琴声。
  只有自己知道,那日第一次见他,自己弹琴的手指便微微颤抖,心怎么也静不下来。
  紫时看着夕阳如火一般瞬间流逝,又是一天过去。
  “又是一天。”紫时低下头,然后微微笑笑。
  莫俊生一周来三次,意外的是紫时不再问他关于冯裕庭的事,莫俊生也不提,只是简单地和紫时聊聊天。
  “我想明天出去走走。”紫时说。
  “好,我派人……”
  “不用了,我自己会当心的。”
  莫俊生想了想,摸摸紫时的头:“去逛逛也好,我也怕你闷坏了。”
  隔天,紫时早早地起床,然后坐公车到冯裕庭原先的那幢别墅。
  别墅的大门紧紧关着,按着门铃,无人响应,紫时坐在阶梯上很久,看着来来往往的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有几个显然相当面熟,朝紫时笑笑。
  一直坐在傍晚,紫时终于起身,慢慢离去。
  这个城市傍晚还是如此,披着流光四溢的衣衫,浮华毕显。
  紫时路过书店,音像店,餐厅,来到公车站,站前人很多,车子一来,彼此推搡,紫时落在最后,然后没有乘上车。
  又等下一辆,终于慢慢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托着下巴,看着窗外形形色色的人,他们一张张红润的面孔应接不暇。
  紫时将手掌抚上玻璃窗,这才发现自己的指甲已经很长,直往外突。
  慢慢握紧手,尖锐的指甲刺在掌心,一阵阵隐痛。
  接下来的几天,紫时日日去那别墅,却日日无人,他就铁了心坐在门口,一动不动。
  终于,被他等来了一个面熟的人。
  正是肖豫,许久不见的肖豫清瘦了许多,眼眶微微凹陷,下巴上的胡渣也浓密起来。
  肖豫见到紫时也是满面惊讶。
  “你怎么会在这里?”
  “冯裕庭呢?”紫时起身问。
  肖豫苦苦一笑:“我也很久没见过他了。”
  紫时等了一天,现在已是无一点力气,眼前的肖豫面容模糊。
  “你怎么了?”肖豫扶起正弯腰的紫时。
  “没事。”紫时摆摆手,“冯裕庭在哪里?”
  “我带你去吃点东西。”肖豫说,“我的车停在那里。”

  chapter65

  餐厅。
  肖豫点了些菜。
  紫时勉强吃了些,觉得精神好了些,还未开口,肖豫就捻下烟头。
  “你问冯先生,我也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紫时的语调有些哀求,“请告诉我。”
  肖豫摇摇头:“我真的不知道,他去红泥山庄的事我还是后来才知道的。”
  紫时一震,慢慢地问:“他没有告诉你?为什么?”
  肖豫摇摇头,苦笑:“因为这里已经是一烂摊子,他想让我留在这里。”
  “那他带了什么人去。”
  “去求陈老三的情,马苼和陈老三是旧相识。”肖豫蹙眉,“陈老三这人虽然不堪,但还算重情义,按理说他和冯先生交情不甚,但十多年前有过生意来往。”
  “然后呢?他现在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一直联络不上他,我正准备这几天去找找陈老三。”
  紫时不语,两眼迷离,只觉得有心重重一沉。
  “我想。”肖豫说,“冯先生是真的对你有感情,你不知道这一年我们的生意简直是一塌糊涂,潮起潮落,冯先生早就料到有这样一天,毕竟这么多年,我们也不是全做清白生意的,自然是树敌不少。”
  紫时低垂着头。
  “你走后,他又遭一次罪,一把锋利的刀刺进他手臂约一寸深,差点废了。”肖豫在烟雾中眯了眯眼继续说,“当初杀了高延之也是想放手搏一搏,那老油条诡计多得很,不过的确太仓促了,落下太多把柄。”
  紫时依旧低垂着头。
  “其实,冯先生那么急要除掉高延之也是为了你,他早就有退隐的打算,但那老油条一直步步相逼。”
  紫时抬起头,眼睛前一篇迷蒙。
  肖豫一惊,他是第一次看见紫时在他面前哭。
  “肖豫……你能带我去见那个陈老三吗?”
  肖豫想了想说:“算了,我会尽力的,也不方便带你去。”
  “我求你,肖豫,带我去,我一句话也不说。”紫时声音哽咽,“真的,不会碍你的事……”
  眼泪越来越多,怎么也控制不住。
  “我再想想吧。”肖豫说着又掏出一根烟。
  紫时吸吸鼻子,又问:“你现在住在哪里,可以告诉我吗?”
  肖豫扯下烟盒上的一角,写了一个地址。
  “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紫时点点头。
  回到家,佣人已经做好一桌子饭菜,莫俊生正坐在桌子前面,看见紫时回来,微微一笑。
  “去哪里了?”
  紫时坐下,眼睛看看面前热气腾腾的饭菜。
  “刘妈,可以盛饭了。”莫俊生说。
  刘妈盛上饭菜。
  莫俊生夹了一只小鸽子在紫时的碗里。
  “你能帮帮我吗?”紫时忽的抬头问。
  “什么?”
  “你认识的人多,可以帮我打听打听他的下落吗?”
  莫俊生笑笑:“不是告诉你,他很安全,会回来的吗?”
  “你不要骗我了!”紫时突然起身,声音嘶哑却响亮,“就算你实话告诉我他有可能会不来,我也可以接受!别给我一个空白的幻想!”
  莫俊生放下筷子,没说什么。
  紫时微微镇定后,慢慢坐下。
  “对不起,我太无理了。”
  “没事。”莫俊生苦苦一笑。
  “我……我……”紫时双臂抱着头,说不出话。
  这样的情绪是莫俊生从未见过的,他没有见过这么无措的他。
  “我会尽量帮你的。”莫俊生走过去,拍拍紫时的背,“你好好吃饭,我先走了。”
  莫俊生开着车慢慢地行驶在夜色中,这个时段的交通很堵,他缓缓点起一支烟,然后猛抽了几口,苦涩的烟感,苦涩的表情。
  只有莫俊生自己知道,这段时间他自己也是焦头烂额,庄家的蓄意报复,自己独立承担这个后果。
  莫俊生想着,摇下车窗,望着头上的天,没有一颗星星,深得像一个人的疤痂。
  两天后,紫时来到肖豫家。
  开门的是一个有些佝偻的老阿姨,笑着请紫时进去。
  紫时一进门,便看见肖豫正低头看着联系簿,一件紫时来了,赶紧叫老阿姨去泡茶。
  “这么快就来找我了?”
  “肖豫,你不是说要去见陈老三吗?带我一起,我保证不给你添麻烦。”紫时咬着唇,认真地看着肖豫。
  “陈老三也是聪明人,也不想淌这浑水,其实希望不大。”肖豫苦笑。
  “不管怎么样,总是要试试看。”紫时垂眸,面色苍白,“我不想这么等着。”
  肖豫想了想,没说什么话。
  老阿姨端上茶。
  正巧肖灵从二楼下来,看见紫时顿时瞪大眼睛。
  “哦,小灵,你怎么光着脚下来了?”肖豫蹙眉。
  “他来做什么?”肖灵冷笑。
  “你先上去。”肖豫说。
  肖灵像是极气,小跑到紫时面前,伸手指着他:“就是你,是你害了冯叔叔的!你还有脸来!你滚!”
  紫时看着肖灵涨着脸,像一头暴怒的小兽指着自己。
  “你上去!”肖豫喝斥弟弟。
  肖灵咬了咬牙,转身上楼,双脚重重地踩在阶梯上。
  “别听他的,还是个孩子。”肖豫说。
  紫时微微点了点头,又目光哀恳地看着肖豫:“肖豫,帮帮我,带上我。”
  肖豫想了想。
  “我到时候通知你。”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紫时费力扯出一个笑。
  几日后,肖豫就带着紫时到城南的一茶楼找陈老三。
  这家茶楼年代悠久,烹制的粤式点心很是精致正宗。
  肖豫带着紫时走近包厢便看见陈老三等一些人正围坐在红木桌前,红木桌上是一笼一笼的小点心,虾饺,蟹粉小笼,肠粉,粉果等,陈老三正喝着一壶乌龙茶,整个包厢里焚香静气,令人心旷神怡。
  陈老三的一个手下黄石祥和肖豫是旧识,见肖豫来了便起身笑着请他落座,并向陈老三介绍。
  陈老三微微颔首,笑笑。
  肖豫坐下后,示意紫时坐在自己身边,紫时默默地坐下。
  “陈老板,这次拜托了。”肖豫说完来由后,十分诚恳地起身躬身。
  “别别。”陈老三蹙眉,终于是停了口中的蟹粉小笼,用纸巾抹抹嘴,“马笙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黄石祥摇摇头:“马爷说冯老板在他那坐了坐客,没多久就走了。”
  紫时的心一颤。
  陈老三笑着对肖豫说:“你们再回去等等吧,马笙虽然名气臭,但总不至于做出太出格的事情。”
  “陈老板,不瞒您说,冯先生和马爷结怨已深,彼此都是欲除之后快,这一次冯先生怕真是有些危险,还请您老人家出面,化干戈为玉帛。”
  陈老三笑笑,用筷子又夹了一只小笼包放进嘴里一吮,口中鲜汁荡漾。
  “肖豫,我也老了,没什么能耐咯,现在只想过清静日子,什么红尘俗事,不想多过问了。”
  “哪里的话,陈老板宝刀不老,江湖上谁不给敢不卖陈老板面子。”肖豫恭维道。
  “话说我和冯裕庭也没什么大交情,我也想不出什么理由非要去淌这浑水,况且事到如今,说句难听的也是冯裕庭自己惹的事,马笙是高延之的义弟,现在纯粹是冤冤相报的事,和我无关。”
  肖豫面色黯然,依旧费力笑笑。
  “再说,潮涨潮落,物极必反,十多年前,冯裕庭走这条路之前就该想到有这么一天。”陈老三笑笑,“小伙子,运气总是会用完的。”
  肖豫不语。
  话毕,陈老三又是安静地呷起茶,顶尖乌龙,汤水明亮艳丽呈橙红色,幽幽地散发茶香。
  “陈老板。”
  陈老三微微转头,这才发现一个陌生的男人也坐在肖豫的边上。
  “陈老板。”紫时说,“求求您,帮帮冯先生。”
  “他是谁?”陈老三问肖豫。
  “我是他朋友。”紫时自己回答,“今天贸然前来扰了陈老板的清闲,十分抱歉,但我们也是万不得已,冯先生现在可以说生死未卜,还望陈老板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能帮帮忙。”
  陈老三静静地看了会紫时,忽的一笑,像发现了有趣的古玩。
  “你是他那相好的?”
  紫时一愣,随即点点头。
  陈老三打了个哈欠,摆摆手:“年轻人,生死由天定,我们世人做不了主。”
  紫时不语,垂眸看着面前的茶水,只觉得心一点点地凉下去。
  “行了。”陈老三擦擦嘴角,“我吃好了,阿黄,你送我回去,留下两人招待招待肖先生。”
  说罢,陈老三掀起身上那件绸褂子一角,移座欲离开。
  “陈老板。”
  紫时忽的走到陈老三面前,怔怔地看着他。
  “还有什么事吗?”
  下一秒,紫时扑通跪下,抬着头,看着陈老三。
  “求求您,帮帮冯先生,我知道他不是一个好人,但他是我的亲人,唯一的亲人。”
  没有别的话,只是哀恳地请求,紫时表情坚定,清澈的两眼就那样看着陈老三。
  边上的肖豫一惊。
  陈老三面目表情,随即转头对黄石祥说:“你找些兄弟到北部跑一趟,探探冯裕庭现在在不在马苼那。”
  黄石祥点点头。
  “谢谢陈老板,谢谢您。”紫时面露感激,心里又涌起一些希冀。

  chapter66-67

  Chapter 66
  会所。
  这是城南的一家高级会所,不少富豪巨贾聚集于此。
  距上次见陈老三有半月左右,肖豫带着紫时来此拜访黄石祥,起因是黄石祥在电话里说有冯裕庭的消息。
  一幢奶白色的别墅矗立在英式花园中,周围绿茵缤纷,别墅里是清一色的深棕色家具,精品展示区里呈现中世纪的工艺,油画,雕塑,富豪巨贾可以在这里打高尔夫,品红酒,抽雪茄,欣赏腕表。
  走近一间雅室,黄石祥正在吃日式小食,清酒和海胆,周围是身着黑白色的男侍员,个个相貌俊美,很合黄石祥的喜好。
  来之前肖豫轻声地告诉紫时,黄石祥喜好男色的事情圈内几乎无人不知。
  见肖豫和紫时来了,黄石祥笑着请他们坐下,共进午餐。
  “我刚起来,昨晚的飞机。”
  肖豫客气地推却了丰盛的碟餐。
  “黄兄,可有冯先生的消息?”
  黄石祥点点头。
  紫时感觉心提到了嗓子口。
  “你们要有心理准备。”黄石祥面色平静,语调缓和,“这次我亲自去找马笙,那老家伙嘴巴紧,硬说对冯裕庭只是以礼相待,双方商讨了些利益后,便散了。”
  肖豫一脸不相信。
  “但从马笙手下一个亲信的消息说冯裕庭自愿受道上的规矩,被马笙动了私刑。”
  紫时只感浑身血液上冲,私刑两个字如把刀刺进他心里,脑海里立刻浮现的是那日在密室看见的铜制的粗棍,上面磁片嶙峋。
  肖豫闭了闭眼睛,又有些费力睁开。
  “黄兄,你直言吧,我们有心理准备。”
  “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不过人是不知所踪了。”黄石祥也面露惋惜,“冯裕庭事先就联系好广州一些帮派的人,也许马苼看在他们面上,也就挥袖放人了。”
  “不确定吗?”
  “马笙的嘴很紧,动用的是私刑,他们的风声很难走漏。”黄石祥摇了摇头,“或许到东北,或许出境,或许……”
  最后一个或许就是丧命。
  紫时觉得头有些晕眩,面前的玻璃杯盏明晃晃地闪耀,几乎睁不开眼睛,他勉强起身。
  “抱歉,我去趟洗手间,请问在哪?”
  “你没事吧。”肖豫看着面色晄白的紫时。
  紫时微微摇头。
  一个男侍卫指了指左边的方向,紫时慢慢走去,只觉得头有千斤重。
  推开沉重的门,里面是华丽的洗手间,奶白色的瓷砖,镀金的水龙头,深棕色的隔间,迷迭香的味道。
  紫时双手撑在池盆上,慢慢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显示一张绝望的脸。
  没有眼泪,似乎不信黄石祥所说的一样,紫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就那样用双手撑在池盆上许久。
  “你是……”
  紫时没有反应。
  身边的人用手在紫时面前晃晃。
  紫时微微转头,看见一张画着浓妆的脸,妖冶之极,像一张精致的面具,而那面具下的面孔却有些熟悉,像是见过一样。
  “紫时,果然是你。”
  紫时这才听清楚那人说的,又慢慢看了眼那人。
  “我是罗嘉宁啊,你怎么不认得了?”
  “哦,哦。”紫时用苍白的唇例行公事般地笑了个。
  “你怎么会在这里?”罗嘉宁问,他穿着一身皮衣,看似价值不菲。
  “我……来找人的。”紫时说。
  罗嘉宁笑起来:“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算起来已经好久没见了,你还好吧。”
  紫时像是没听见一样,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先出去了。”
  “你面色很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罗嘉宁问。
  紫时只是微微扯动嘴角,然后慢慢地出去。
  剩罗嘉宁一个人在洗手间里疑惑着,眨眨明亮的大眼睛,他又看看镜子里的自己,慢慢擦擦眉毛边的细粉。
  “你没事吧?”肖豫见紫时回来,赶紧扶他坐下。
  “谢谢。”紫时低垂着头,又默默地抬起看着黄石祥,“谢谢黄老板。”
  黄石祥点点头,看着紫时苍白的面容,心里也有些遗憾。
  “你对冯裕庭倒是情深意重,冯裕庭倒没有看错。”
  紫时不语,两眼无神地看着面前的玻璃杯,突然幻觉一般,那杯子慢慢倒地,然后一片细碎的玻璃片,还夹着血迹。
  慢慢地,血干涸了,凝着块,紫时在绝望中笑了。
  看着紫时魂不守体的样子,肖豫一惊,赶紧用手拍拍紫时的肩膀。
  正静默着,一人轻盈的身姿进门。
  黄石祥看见那人来了,面露宠爱的神色:“嘉宁,怎么才来?”
  “去商场买了些东西。”
  “哦?买了什么?”黄石祥笑问。
  “给你买了一个烟斗。”罗嘉宁不着痕迹地粘到黄石祥身后,一手轻轻搭在他肩膀上。
  “哦?等会给我看看。”黄石祥握着罗嘉宁那只手,慢慢摩挲。
  肖豫只觉得此人有些面熟,却记不得,转头看看紫时,他面无表情,只是垂头看着桌上的玻璃杯。
  “紫时。”罗嘉宁惊讶地看看他,又语声轻柔地和黄石祥说,“你们认识吗?”
  “哦,我请他们吃个饭,谈些事情,怎么?你也认识他?”
  罗嘉宁笑着点点头,又在黄石祥耳边轻语。
  黄石祥笑笑,无奈地摇头,又向肖豫介绍:“这是我的一个小朋友。”
  肖豫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我再派些人帮你们打听打听,你们也别太心急。”黄石祥安慰道。
  肖豫起身道谢。
  出了会所,肖豫送紫时回家。
  “你别太担心,这么多年,冯先生什么坎都跨过去了,我想这次也一样。”
  紫时微微点点头。
  下了车,进了屋,佣人做了糖水炖蛋,屋子里一片甜腻,但紫时径直上楼,走近自己的房间,然后将门关上,默默地坐在床沿,一直坐到夕阳西下。
  如血的光透过窗台,洒了一地。
  莫俊生来看紫时的时候,几乎吓了一跳,紫时的面色无一丝血色,双唇紧抿,双手握成拳。
  “怎么了?”莫俊生问。
  紫时不语。
  莫俊生静静看了看紫时,心想莫非他得到了冯裕庭的消息?
  “饭吃过没?”
  紫时还是不说话。
  “身体最重要。”莫俊生伸手抚摸紫时的头,“别多想,一切不都还没定数么。”
  紫时忽的抬头,两眼迷茫,过了好久才幽幽地移在莫俊生脸上。
  “他为什么还没回来?”
  莫俊生微微一怔,没有说话。
  紫时又低下头,轻轻地说:“我还是会等的。”
  莫俊生叹叹气,慢慢走出去,悄悄关上门,吩咐佣人煮点清淡的汤端上来。
  此后的几天,莫俊生时常来看紫时,唯恐他情绪越来越坏。
  这天一早来,紫时却不在。
  “他说出去逛会。”佣人说。
  莫俊生蹙眉想了想,点点头。
  紫时站在黄石祥别墅门口,等门卫进去通报。
  等了一些时间后,门卫又出来,请紫时进去。
  “黄老板,有消息吗?”紫时一进门便问。
  黄石祥抬头看了看这个相貌平凡却不是倔强的男孩,微微叹了口气。
  “你不必天天来,有消息我会通知肖豫的。”
  “抱歉,打搅您了。”紫时说。
  “不,我只是怕你日日来,然后日日失望。”
  紫时点了点头,然后默默转身。
  “等等。”黄石祥叫住他。
  紫时回过头来。
  “你和冯裕庭认识多久了?”黄石祥有些好奇地问。
  “至今已经是近八年了。”紫时说。
  “八年?”黄石祥惊讶,“那么久?一直在一起?”
  “不是,我们分开过许多年。”紫时说。
  “外人都说冯裕庭是个脾性极其古怪的人,他的妻子,儿子都离他而去,你却受得了他,我很意外。”黄石祥笑笑。
  “黄老板应该知道传言大多是不准的。”紫时缓缓地说,“我只相信自己看到的,感受到的。”
  “是吗?”
  “他也许不是个好人,但对我是不薄的。”紫时说。
  “那你呢?你真的那么喜欢他?”
  “现在的我时常在想,如果可以,我想在他身边一辈子。”紫时说完苦苦一笑,“黄老板也许和大多数人一样很质疑我们的关系,但并不是那样的,他很尊重我。”
  黄石祥一愣,看着紫时,只觉他目光清澈,黑是黑,白是白,没有一丝浑浊,这是自己身边的人都未有的。
  这个孩子说话很轻,却很坚定,不容置疑。
  “你回去吧,有消息我会通知肖豫的。”
  “谢谢黄老板。”
  离开别墅时,看见远处走来一个漂亮的男孩,正是罗嘉宁。
  “你怎么在这里?”罗嘉宁问。
  因为上次碰面仓促,紫时又是魂不守体,没有好好看清楚罗嘉宁,今日在耀眼的太阳下,紫时才看清楚了罗嘉宁,他比以前更瘦,却不复以前的清纯之感,现在的他满面浓妆,画眉入鬓,只觉得妖冶。
  “哦,我有些事情拜托黄老板。”紫时笑笑。
  罗嘉宁顿了顿说:“是冯先生的事吗?我也有些听说了。”
  紫时点点头。
  “紫时,怎么说呢?”罗嘉宁眨眨眼,“没想到你这样痴心,冯先生现在人不在这里,听说他的公司也是一片衰败,你居然还……”
  紫时静静地看着罗嘉宁,又静静地说:“嘉宁,这个世界除了钱,还有其他很多。”
  “紫时……”
  “嘉宁。”紫时看着他的眼睛说,“我还是希望你能慎重地选择自己的生活,对待自己的感情。”
  罗嘉宁一愣,随即笑笑:“你说洛勇哥吗?他是对我很好……但我们不适合。”
  “多多保重。”紫时说完转身便走。
  Chapter 67
  俱乐部。
  方有惟正挥杆打着桌球,啪一下,一个进球,周围立刻又掌声响起。
  “方公子好技术。”
  一些人的吹捧声让方有惟不禁地挑了挑眉,正喝着水,发现角落里有人看着自己,正是莫俊生。
  莫俊生正倚在一角,手指缝里夹着烟,对上方有惟的眼睛后,慢慢走过去。
  “莫俊生?哪阵风把你给吹来啦?”方有惟笑笑。
  “有时间吗?我们去那边坐坐。”莫俊生指指一边的咖啡座。
  方有惟挑了挑眉,走在前面。
  落座,服务员端上了冰咖啡,方有惟小口小口地抿着,然后翘起腿,眼睛看着自己的皮鞋。
  “有惟,冯裕庭的事,你参与了多少?”莫俊生单刀直入地问。
  “哦?”方有惟笑笑,“你都知道了?”
  “你和庄家一起搞的那些小手段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前些日子,花帝苑爆出物业管理有问题,一些客户纷纷索求赔偿,这事也少不了你的份吧。”
  “这些和你有什么关系?”方有惟动作优雅地拿起勺子搅拌面前的咖啡。
  “包括花帝苑发生的凶杀案,也是你的精彩表演?”莫俊生冷冷一笑。
  “你都知道了?”方有惟笑笑,“树大招风,怪只能怪冯裕庭这老家伙胃口太大。”
  莫俊生不语。
  “还有高延之,他一死庄家就少了荫蔽,你觉得庄家会就此罢休?”方有惟掏出烟,慢慢点上,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那现在呢?”莫俊生静静地看着方有惟,“冯裕庭在哪里?”
  “你问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方有惟大笑。
  “有惟,我们曾经是朋友。”莫俊生语调缓和了一些。
  方有惟冷哼了一下。
  “就算给我个人情,告诉我冯裕庭现在的处境。”
  “奇怪了,莫俊生,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打什么主意?”方有惟眯起眼看莫俊生。
  “够了吧。”莫俊生忽的倾身过去抽去方有惟手里的烟,重重地捻在烟灰缸里,“你们和龙帮暗通款曲,马笙的手段向来毒辣,适可而止。”
  “莫俊生,我不相信你是个多管闲事的人。”
  “不瞒你说,我是受人之托。”莫俊生说。
  方有惟又眯起眼打量着莫俊生,随即阴森森地笑:“真没想到,俊生,你也会有今天,被人牵着鼻子走,我记得你在情场一向是无往不利,怎么如今搞得那么可怜兮兮?”
  “这是我的事情。”
  “竟然为了一个男人放弃初苒那么有价值的女人,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我说过,这是我的事情。”莫俊生看着方有惟,“有惟,我们同窗五年,彼此的脾性都很清楚,我本知道你做事轻率,向来是由着自己的性子,但没料到你如今变得这样心狠手辣。”
  “商场上,不是你生就是我死。”方有惟笑笑,轻描淡写地说。
  莫俊生怔怔地看着方有惟。
  “莫俊生,我还会不了解你?你看似聪明实则是个浪漫主义者,固执得不得了。”方有惟嘲笑般地摇摇头,“我们本就不是一条路上的,冯裕庭的事情,我不会告诉你。”
  “好。”莫俊生苦笑,“难得你了解我,我也了解你,也算是没白白认识一场,不过有惟,恕我直言,你这样的日子真的是自己安心的?”
  “安心?”方有惟笑笑,“有钱有权,有美人作陪,还可以看一场好戏,我不知道有多安心。”
  “好,你好好保重,我以后绝不会找你了。”莫俊生起身走人。
  “等等。”方有惟也缓缓起身。
  莫俊生回头。
  “告诉你也无妨。”方有惟笑得诡异,“反正任谁也无力回天了。”
  莫俊生怔住。
  外面的天越来越黑,下着雨,雷声隐隐。
  莫俊生进门时,正看见紫时拿着一个小行李箱往外走。
  “你去哪里?”
  紫时笑笑:“今晚的火车,到哈尔滨的。”
  据黄石祥说言,冯裕庭在东北的可能性比较大。
  “哈尔滨?去哈尔滨做什么?”莫俊生问。
  “没什么。”紫时说。
  “你要去找冯裕庭?”莫俊生一眼看透了紫时的眼睛。
  紫时想了想后点点头。
  “开什么玩笑,你一个人?太危险了,快回去,把箱子放好。”
  紫时的手紧紧地握着箱子:“我不想等待,与其托人,还不如自己去找。”
  “你?别不自量力了,你能找到吗?”莫俊生边说边拉着紫时回房间。
  “不,我要去。”紫时挣扎着,微微喘着气。
  “紫时。”莫俊生蹙眉,“别傻了,我们再等等吧。”
  “不,再迟就赶不上火车了。”紫时咬着唇,身子直往外冲。
  “我派人去找,你老老实实在这里呆着。”莫俊生费力拉住他。
  “不,真的要赶不上火车了。”紫时重重地推开莫俊生,直向外冲。
  莫俊生直觉得此刻的紫时像一只面色平静的兽,欲脱匣而出,力气大得惊人。
  “他已经死了。”
  如幽灵的声音传入紫时的耳朵。
  紫时转头看着一脸认真的莫俊生。
  “真的,我不想骗你。”莫俊生静静地看着紫时,“你总要接受的。”
  “谁说的?”紫时慢慢从喉咙里吐出三个字。
  莫俊生不语,他想起方有惟狰狞的表情。
  “他们用尖锤钩挖了他的髌骨,整整两天,没有给他东西吃,等广州那些人来了,马爷就做了个人情将人给他们了。”方有惟边说边笑,“莫俊生,没想到吧,冯裕庭最后居然是这么个结果。”
  “你说得可是真的?”莫俊生问。
  方有惟只是阴森森地笑。
  下一秒,莫俊生的拳头砸在方有惟的脸上,方有惟没有躲,鼻子流下血,撇撇嘴。
  “方有惟,我眼睛瞎了,居然和你这样的禽兽做朋友!”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
  紫时慢慢走近莫俊生,两眼看着他,双手抓着莫俊生的手臂,就这样看着他。
  莫俊生也没说话,只是任他看着。
  紫时的双手紧紧扯着莫俊生的手臂,然后猛然双膝着地,低垂着头。
  他的眼前是一片片血迹,像是那把锋利沾着火星子的尖锤钩直刺眼球,视野里迸出一片浓重的血。
  莫俊生看着紫时的双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手臂,那么紧,一点也不肯放松。
  他知道紫时抓着的是这个世间最后的也是即将破灭的希望。
  那个希望是什么时候到紫时的生命中的?
  是他第一次在黑暗中凝视和倾听他的琴声,然后那束光就打亮了,是他第一次吻他时微微辛辣的味道,是他慢慢俯身帮他系好鞋带,是他在病床前喂他喝粥,是他买最好的斯坦威送他,是他从雪地里将他抱回家,是他和他远离城市在河里捕鱼抓虾,是他风尘仆仆地去小镇找他,将钱细心地塞在枕头下,是他……
  每次救他于危难中,让他知道这个世间还有人珍视他,保护他,不会遗弃他。
  即使他并不是一个好人,他喜怒无常,阴沉古怪,自私独断,树敌无数,甚至逼死了自己的骨肉,但那有什么关系,他用内心最温柔和最光明的部分爱他。
  他的爱澄澈如洗。
  他是他的朋友,他的父亲,他的爱人,他的亲人。

  最终章

  后来关于冯裕庭有很多说法,有人说广州帮派的人救了他出去,他身负重伤隐匿在东北养伤,有人说他出境了,有人说曾在东南亚的地方见过他,更多的人说他死了。
  关于这样一个传奇的人物在大半辈子传奇的色彩下最后不知所终,有人唏嘘,有人高兴,也有人悲伤。
  这一年,莫俊生陪着紫时几乎找遍了各地,甚至是邻边的国家,但始终没有一丝消息。
  小旅馆,窗外下着雨。
  莫俊生正从浴室里出来,用大的白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你也去洗下,可以解乏。”
  紫时摇摇头,又低头看着手上的地图。
  莫俊生点了根烟,轻轻地说:“估计不会在这里,我们明早就回去吧。”
  紫时慢慢折起地图,点点后闭上眼睛。
  “冷吗?”莫俊生看见雨滴从窗外飞溅进来,立刻走过去轻轻将窗关上,“这里连暖气也没有。”
  紫时转了个身睡了过去,莫俊生看见他的身子在轻微地颤抖。
  热水壶里没有热水,这是个极其简陋的小旅馆,只剩下这间房,莫俊生微微蹙眉,然后出去要热水。
  端着热水回到房间,莫俊生泡了两杯红茶,端着走到床边。
  “喝点热的,身体会暖。”
  紫时转过身来,接过热茶吹了吹,再慢慢喝下去,身体里涌起一阵暖意。
  “你看。”莫俊生赶紧拿来纸巾为紫时擦鼻子,“你看,又出鼻血了。”
  紫时捂着纸巾仰起头。
  “早点休息吧,你看起来很累。”莫俊生叹叹气。
  灯一关,两人睡下,莫俊生抬头看乌黑的一片,身边的人背对着他,外面越来越小的雨滴声几乎掩盖了他平静的呼吸。
  “你睡着了吗?”莫俊生双手枕着后脑勺,眼睛瞟一眼身边的人。
  紫时不语。
  “雨好像停了,据说这个地方雨后空气非常好,还可以看见彩虹。”莫俊生笑笑。
  紫时还是沉默。
  莫俊生用左手轻轻捂住右手的腕表,慢慢摩挲。
  “已经一年零四个月了,你会一直找下去吗?”
  紫时睁开眼睛,表情平静。
  “也许真的是天不遂人愿。”莫俊生低声说。
  紫时微微一愣,这近一年半来,莫俊生总是在自己身边鼓励帮助自己,从来没有说过这样丧气的话,简直是怕自己心里会生一丝绝望,而现在的他却说出了这样一个近客观的事实。
  “你。”莫俊生说了一个字,然后声音没吞没在黑暗里。
  过了很久,只感腕表上的针一秒秒地飞走。
  “愿意和我一起生活吗?”
  没有回应,紫时长时间地看着眼前的一片黑蒙蒙,太黑了,以至于他看不见什么东西,一直一直寻找,一直一直等待,但却还是这片黑暗。
  那一瞬间他几乎想抓住任何一丝光,汲取任何一点温暖。
  紫时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莫俊生静静地阖上眼,心又是一空。
  隔天清晨,微微发金的阳光洒进窗户,窗外那棵梧桐的宽阔叶子上滚动着丰满的水珠,慢慢倾滑下来,落在地上是轻铃般的声音。
  莫俊生睁开眼,看见穿着白衬衣的紫时正在将买来的早餐搁在桌子上,是两杯牛奶,还有两个肉包子,两根油条。
  “醒了?”紫时笑笑,“去洗洗,然后吃早餐。”
  莫俊生起身去了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冲洗自己的脸,然后眼睛停在那面有些残破的镜子上,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有些青色。
  昨晚的他对于自己的请求没有任何回应。
  走出洗手间,莫俊生坐下,紫时将牛奶和包子分给他。
  “是热的?”莫俊生小小惊讶了一下。
  “我在楼下的热水池里泡了一会。”紫时说。
  “真暖。”
  “谢谢你。”
  莫俊生抬起头看见紫时那张清淡的脸。
  “这么长时间你一直帮助我,陪我找,陪我等。”紫时笑笑,“有你这样一个朋友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莫俊生不语。
  “算这是最后一站吧,以后我想一个人去找。”紫时说,“你真的不用陪我了。”
  莫俊生垂眸,他知道自己又一次被拒绝了,心顿时生出苦涩,这么也化不开。
  “还是让我陪你找吧。”
  紫时摇摇头:“你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必担心我,我有什么困难会来找你的。”
  莫俊生喝口牛奶,心里却凉凉的,半晌后点点头。
  火车站,莫俊生和紫时分了手。
  “真的,有什么事情我会找你的。”紫时笑笑,“你快回去忙自己的吧。”
  “你要保重身体。”莫俊生说。
  紫时点点头,然后转身慢慢离开。
  莫俊生呆在原地,久久地看着紫时的背影,他走路的时候头微微朝下,像总是在看自己的球鞋,他永远像是可以隔离周围喧嚣的人群,行走在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小小世界里。
  这个小小的世界,这一刻,莫俊生终于知道自己是永远也无法进入的。
  四处是光,天气很好,天空好像真有橙红色,莫俊生抬头,久久地看着。
  三年后。
  简陋的馄饨摊,老板娘端上热气腾腾的馄饨,紫时摘下手套,露出一双红肿的手,轻轻地捧着碗,暖着手。
  这家馄饨摊在紫时四岁的时候就在了,到现在虽然说生意还是不咸不淡,但总是有一群固定的老客前来。
  天气越来越冷,今年的冬天终于下了第一场雪,紫时看着自己单薄的球鞋下厚厚的积雪。
  周围没有多少人,紫时很饿,舀起一直馄饨咬了一口。
  “老板,三碗馄饨。”
  一个女人清亮的声音,紫时本能地转头。
  那个女人穿着骆驼色的格子绒大衣,戴着粉色的帽子,妆容精致,一副养尊处优的脸上漾起柔和的微笑。
  女人的怀里抱着一个约两三岁的小男孩,小男孩穿着米老鼠的皮袄,裹得像一只小粽子,坐在他们对面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男人。
  紫时久久地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在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女人也是这样抱着自己来这里吃馄饨。
  “我刚才还怕这馄饨摊不在了。”女人笑声清脆,“幸好还在,这里的馄饨很好吃。”
  怀里的小男孩咬着手指头。
  “明明,待会要多吃点。”女人笑着逗怀里的小男孩。
  小男孩玩着桌子上的醋罐子,撅起嘴,闷闷不乐的样子。
  “别碰,脏的。”女人柔柔地说,连忙拉住儿子的小手,然后转头对老板娘说,“老板娘,给我们一卷纸。”
  正说着,女人的眼睛对上了对面那桌的紫时。
  紫时立刻转过头去。
  女人一震,随即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什么,只是睁着眼睛一直看着紫时。
  “妈妈。妈妈。”怀里的小男孩伸出白白嫩嫩的手去摸母亲的脸,“妈妈哭了。”
  女人微微低头,已是泪流满面。
  “等一下,妈妈走开一下。”
  女人起身离开座位,走到紫时面前。
  紫时抬头,有礼貌地笑笑。
  女人在紫时对面坐下,她看着面前这个已经成熟不少的男孩,他身上穿得很单薄,薄薄的外套里只有一件衬衣,他的脸很瘦,几乎只有巴掌大小,面色很差,许是长期没吃好的缘故,显得很憔悴。
  还有他的手,那双原本练琴的手现在又红又肿,全是冻疮。
  女人耸动着肩膀,然后哭出来。
  “你过得好吗?”紫时微微笑笑。
  女人戴皮手套的双手捂着嘴唇,泣不成声,点点头。
  “你怎么这么瘦……穿得那么少……”女人边说边哭,摘下皮手套,伸手去摸摸紫时的脸。
  “还好吧。”紫时笑笑,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自己的母亲。
  他的母亲,小时候陪着他身边,教他弹唱《雪绒花》的母亲,他记得她温和的笑容,身上的清香。
  远处的小男孩撅着嘴巴,叫着妈妈,然后大声哭出来,一边的男人赶紧过去抱住儿子,拍拍她的背。
  高雅的餐厅。
  女人穿着淡雅的毛衣,头发柔和地披肩,温和的笑容,用筷子慢慢地给紫时夹菜。
  “多吃点。”
  “谢谢。”
  紫时笑笑,他看着自己的母亲,这么多年没见,母亲没有想象中的衰老,却变得更有韵味,红润的脸,保养得体的皮肤,还有精致的穿着,想来这些年母亲过得很好。
  女人慢慢剥好虾,将虾肉放在紫时碗里,然后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紫时,我和彼得说过了,他很能理解,以后跟妈妈一起生活吧。”
  紫时低垂着头,没有说话。
  “妈妈会照顾你的,妈妈和以前不一样了,近年来手头也比较宽裕。”女人声音柔和,“和妈妈一起去芬兰吧。”
  紫时放下筷子,用纸巾擦擦自己的嘴,然后对母亲笑笑。
  “我不想离开这里。”
  “现在来来去去很方便,你想回来看看随时可以。”女人说。
  “我已经习惯一个人生活。”
  女人心一紧,面露苦笑:“你还在怪我吗?”
  “没有,你没有错,任何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紫时笑笑,“我也是,我不想离开这里。”
  “这里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吗?”女人轻轻地说,“紫时,我不想你一个人在这里孤苦伶仃地生活。”
  “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紫时垂眸,“而且你也有自己的家庭。”
  “彼得说他很愿意接受你,紫时,跟妈妈走吧。”女人几乎用哀恳的眼神看着紫时。
  “好好珍惜现在的生活,我很好,可以照顾自己,真的不用担心我。”紫时抬头看母亲,笑着说。
  女人眼睛一酸,又流下泪来。
  离开餐厅的时候,女人提出送紫时回去,被紫时婉拒了。
  “再见。”紫时看着女人,又轻轻地说,“再见,妈妈。”
  女人热泪盈眶,看着紫时慢慢离去的身影,那么瘦,那么单薄。
  紫时回到家,为自己倒上一杯热水,然后慢慢收拾房间,扫地,擦桌子,洗衣服,又将后院的积雪铲除。
  坐在床边,打开抽屉,紫时看着那张已经破旧的地图。
  半年前,肖豫来过电话,说六年前在国外银行存的一笔款子像是有人动过了,紫时当时心一惊,本能地想到了冯裕庭。
  “我一直不相信冯先生就那么死了,他人聪明。”肖豫在电话里说,“而且他不认命。”
  紫时抱着希望又等下去,但至今希望还是希望。
  默默地坐在桌前,然后看着窗外,紫时已经习惯等待,等待晴天,等待冬天过去,等待新的一天到来。
  夜晚又下了场雪,院子里又堆起雪来。
  紫时再一次见到肖豫已经是初春了。
  “你看这个。”肖豫拿出一叠文件。
  “这是什么?”紫时问。
  “房产证。”肖豫说,“前段时间公司里来了一位律师,说是冯先生当年有处房产,至今还是无人居住的。”
  紫时拿过文件,上面是林仙山庄四个字。
  下面房子归属权居然是自己的名字。
  “这是冯先生送给你。”肖豫说,“你就收着吧。”
  紫时默默地接受,然后抬头看肖豫:“你有他的消息吗?”
  “我一直派人打听,有时候会有些苗头,但始终不确定。”肖豫无奈地摇摇头,随即又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不过最近有人低价收购庄氏的股票,现在庄氏动荡欲坠。”
  “这和他有关系吗?”紫时失望地笑笑。
  “关键在于有人隐匿地将大量股份授权于我们公司。”肖豫笑笑,“你不觉得奇怪吗?”
  紫时抬头,对上肖豫那张自信的脸。
  暖春。
  紫时在花园里浇水,花园里种植不同种类的花,杜鹃,鸢尾,马蹄莲,蝴蝶兰,刺槐,百枝莲。
  这里空气很好,窗外看出去就是一个大湖,湖面上是一群小白鹅,白鹅缓缓游移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的湖面慢慢生出一条裂口。
  这里有莺啼声,尤其是夜晚,清脆空灵如笛声。
  这个山庄远离城市,犹如仙境,紫时正在花园的椅子上看着书,来这里的时候就觉得有些惊喜,有个雅致的书房,书柜里是大量的书籍。
  紫时起得很早,他细心地打理花园,铲土,播种,灌溉,修剪。
  客厅里有架斯坦威,每当黄昏来临,紫时都会坐在琴边慢慢地弹,弹很久,一些有灵性的鸟会悄悄地栖息在窗外的树枝上听着紫时的琴声。
  紫时在这里找到一份工作,山下有个小餐厅,做的是野味菜,紫时帮忙在里面记账。
  餐厅的生意很忙,直到黄昏,紫时才慢慢沿着山路回家。
  有时候错觉一般,他会发现花园里的花被浇过水,一些错落的叶子也被修剪整齐,还有一些泥土也被铲平。
  像是有人来过,又像是无声的一阵风吹过而已。
  紫时坐下,一手轻轻地摩挲着刺槐尖锐的刺。
  这个周末,因为店里的伙计要回老家结婚,店里只剩紫时一个人帮忙。
  “提前给你。”伙计将一包喜糖给紫时。
  “恭喜你,愿新婚愉快。”紫时笑笑。
  “这小子。”老板拍拍伙计的头,“看起来胡呆头呆脑的,动作比谁都快,就要当爸爸了吧。”
  伙计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
  “现在都是先上车再买票。”老板笑着打趣。
  “老板,别开我玩笑了。”伙计的脸有些发红,随即转头笑问紫时,“兄弟,你有女朋友吗?”
  紫时摇摇头。
  “多寂寞啊。”伙计说。
  “难道每人都和你一样。”老板笑笑。
  “可是有了家感觉是不一样的。”伙计说。
  “哦?”紫时像是有了兴趣一般,“怎么个不一样?”
  伙计想了想,有些认真地说:“再苦再累都不怕,因为知道有人在家等着自己。”
  紫时垂眸,面色顿时有些暗淡。
  “行了,别显了!”老板又拍拍伙计的头。
  伙计边笑边拿上大包袱,一脸喜庆地出了店门。
  这天店里特别忙,来来往往的人,吃着野兔,烤猪肉,喝着当地的米酒,热闹得很。
  但在这一片热闹中,紫时感觉自己越来越孤独,有一瞬间像是根本撑不下去,只是低头盲目地按着计算机。
  晚上七点多,紫时才慢慢回到家,打开门,一身疲惫,虚脱似得坐在花园的一角,然后低着头,慢慢双手抱膝。
  夜静静的,紫时有种孤独的恐惧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瞬间击倒他,让他久久地沉浸在夜色里。
  他就那样坐着,微微耸动着肩膀。
  好久后起身进了屋子,屋子里很黑,紫时慢慢走近书房。
  打开门。
  一股熟悉的味道。
  没有开灯,月光下,紫时看见那个男人,他两鬓灰白,他英挺的坐在一只轮椅上,一本硬壳书静静地搁在他双膝上,他的眼睛深邃而莹亮。
  那是一束光,漫漫长夜里的一束光,从最初到现在就照亮了他的生命。
  紫时站在门口,微微抬起自己僵硬的双手,捂住眼睛,然后眼泪慢慢从双手里溢出来。
  他一直坚信,也终于确信,这个世界上,谁都会丢弃自己,但除了他。
  他是自己的爱人。
  ……
  那一年,那还是个年轻孤独的男孩。
  “父母的事怎么样?”
  “他们马上要办手续了”
  “你跟谁?”
  男孩摇摇头,忽的笑笑:“谁也不要我。”
  “跟我吧。”
  ……
  “跟我吧。”
  原来这是一个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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