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轻言之黑白双煞] 客栈老板(下) 作者:草草~

(穿越 3P 二个霸道强攻 善良弱受 有虐)

  76不如归去4

  莫离感觉自己失去了意识。

  很久很久之后,直到全身的细胞都发出了抗议,挣扎着要他醒过来的时候,他才轻轻地动了动指尖。

  耳边传来两道急切但却刻意压低了声音的呼唤。

  “离儿……”

  “莫莫……”

  莫离皱了皱眉,那记忆中的时空不禁切换到了刚刚认识韩子绪与文煞的时候,便就在那初见之时,他们二人就是这样唤他的。

  莫离的睫毛煽动着,渐渐睁开了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韩子绪与文煞满眼血丝、胡子拉杂的颓废模样。

  见莫离睁开眼,那黑白二人即刻贴身向前,仿佛有无数的话要对莫离说,但又怕无端惊扰到了那刚刚苏醒过来的人儿,就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声。

  莫离望了望四周,脑袋晕得有些厉害。

  他的眼睛怎么又能看见了?

  想起自己当时为了林信之死伤心至极而流下了血泪,他还以为终其一生都再也见不到世间万物的色泽了。

  他试着轻轻动弹了一下,发现身体状况还算好,并没有因长时间的昏睡而过于虚弱,之前的伤口也无缘无故地好了。

  不仅如此,他藏于被褥下的手心中竟多了一只小小的瓷瓶。

  想起那可能已经元神尽毁的碧瑶,忽然明白了一些什么。

  碧瑶啊碧瑶,你既要充了那自私救世主的角色,但到了最后竟也没落下我…

  不过,既然给了我这瓶心魔之毒,又何苦多此一举将我瞎掉的双眼治好呢?

  罢了罢了…

  不想再想。

  如今他心如止水——经过了之前的种种历难,还能有什么能再漾起他心中的涟漪呢?

  见到莫离动了一下,韩子绪即刻凑上前去,将莫离的上身托了起来,让他靠在软枕之上。

  莫离不动声色地将手中的瓷瓶塞到软枕之下,眼神避开了黑白二人,落到了其他地方去。

  “离儿,你睡了多时,饿了吧?我们吩咐下去了,待会儿喝点粥可好?”

  莫离还是有些呆呆地,愣在那儿没有说话。

  文煞见莫离这般模样,心中淤堵更甚,本想上前道歉安慰,当想起之前自己的所作所为,顿时觉得无地自容,到了嘴边的话也吐不出来。

  他只能悄悄地将手探进莫离被下,轻轻地触碰着莫离冰凉的指尖。

  见莫离没有抵触,心中暗喜,便将自己的五指与莫离的紧扣在一起。

  未过多时,侍婢们便将热粥端了上来。

  韩子绪不愿假借他人之手,便自己端起了粥碗,舀了一勺递到莫离嘴边。

  莫离没有张口。

  韩子绪苦涩道:“离儿,我知道你还在生气……但,不吃点东西,你身体会受不住……”

  莫离低下了脑袋,用另一只没有被握着的手纠扯着自己的长发,轻问了一句:“吃了东西,能让我去看看三娘吗?”

  “可以!莫莫,只要你不离开,去哪儿都……”

  文煞话还未说完,便被韩子绪的一个怒眼给瞪了回去。

  韩子绪心中气结,只道这文煞是哪壶不开专提哪壶,口中却对莫离宽慰道:“离儿,你好生修养着,等身体好一些再去见三娘,免得她担心不是?”

  听韩子绪这么一说,莫离才乖乖张开了嘴将热粥吃了进去。

  好不容易粥碗才见了底,韩子绪拿起软巾为他擦拭唇角,莫离却转过头去,眼神对上文煞的。

  “林信的尸首,下葬了吗?”

  这个问句听在文煞耳力更显心惊肉跳。

  想起之前莫离就是为了这个林信险些消失不见,这等可怖之事如果再发生一次,他真是无法想象那种凄惨的后果。

  心虚的结果就是文煞先行认错:“莫莫,你听我说,林信不是我杀的……”

  对上莫离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文煞那些原本想为自己辩解的话却再也说不出口。

  对,林信确实是自刎而死的。

  但如果没有之前他的囚禁与迫害,林信也不会冒死前去搭救莫离,而如果没有之后的围追堵截,林信也不会为了少受屈辱而自我了断。

  试问那日若林信不自杀,他自己就不会因为愤怒而动手吗?

  如果这般,估计林信的下场会比自我了断还要惨上百倍吧?

  如今将死亡的责任全部推到林信身上,又有何用!

  他连自己这关都过不了,莫离听了这种辩解,又怎会原谅他呢?

  文煞沉默了半刻,只能回答道:“已经葬下了。”

  莫离又问:“我想找个时间去祭拜一下,可以吗?”

  文煞握着莫离的手紧了紧,道:“嗯,等你身子好些,我们就去。”

  莫离听言,点了点头。

  睡了许久,困意已无,脑中很是清醒,莫离此刻只想静静地整理一下纷乱的思绪。

  他看了那似乎比自己还要憔悴上许多的黑白二人,此刻的二人哪还有之前那种傲视天下群雄的气魄?

  他们如今给人的感觉只是被雨打风吹而无家可归的流浪小狗,可怜兮兮地挨在自己身边。

  但莫离又如何会再度瞎了眼,将那落难的狼当成了狗?

  于是他佯装疲累靠在软枕上,对那二人说道:“我想再睡会儿……”

  只见那二人欲言又止,但终究还是没有逆了莫离的意,磨磨蹭蹭、万分不舍地出了门去。

  直至那二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莫离才将手伸进软枕之下,握住了那个冰凉的白玉瓷瓶。

  莫离的指腹轻缓地按揉着滑腻的瓶壁,双眼无神地盯着屋里的某个摆设发起呆来。

  接下来的十数日,韩子绪与文煞对莫离是捧在手里怕摔着,含在口里怕化了。

  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如履薄冰,深怕那本就脆弱的人儿忽然之间就支离破碎了,再也回不到这个原型来。

  莫离除了沉默与保持疏离的状态之外,并没有其他过激的行为,也再未提过要离开他们的说法,这让黑白二人都在心底暗自松了口气。

  莫离的身体好了不少。

  果然,没有了那黑白二人所施加的身心摧残,他还是能很好地活着的。

  一日,莫离正坐在屋中无所事事地喝茶,却听见外边的敲门声传来。

  莫离一般都不做应答,只是等着那些人失了耐性,自己推门而入。

  果然,过了不小一会儿,韩子绪便走了进来。

  还是那身耀眼的锦白暗花长袍,韩子绪在柔光的映射中更显得越发飘逸俊倪。

  “离儿,你看谁来看你了?”

  那挡住莫离视线的巨大身影一偏,将等在后面的人露了出来。

  莫离定眼一看,惊喜道:“三娘!阿土哥!”

  徐三娘一见莫离,顿时也不顾已经隆起许多的肚子,猛地一下就扎到莫离怀里,哭了个稀里哗啦。

  在场的男人们都被她那惊魂一扑吓得冷汗直流,但又见三娘如此伤感,责怪的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傻呆呆地在她身后站着。

  莫离抱着三娘,让她在自己怀里哭够了,才抚抚她的背道:“好了好了,孕妇的情绪切忌大喜大悲,影响到胎儿可不好!”

  三娘用手背擦去了脸上的泪痕,颇为不在意地拍拍自己的肚皮道:“她家的小子坚强得很,哪那么容易说没就没了!”

  莫离见三娘这都是要当母亲的人了,还这般乐观开朗、大大咧咧,脸上也禁不住泛起了喜色。

  将手贴到三娘肚子上:“四个月了吧?”

  还没等三娘回答,阿土就在一旁傻笑着摸摸自己的后脑勺道:“四个半月了。”

  “恭喜你们哪!”

  莫离祝贺道。

  三娘拍拍莫离的手道:“等这死小子生出来,就让你给他取个名字。你也知道我和阿土没念过什么书,这个取名的重任就交给你这个干爹了!”

  莫离笑道:“孩子还没出世呢,你怎么就知道是个男娃儿了?”

  三娘凤眼一瞪道:“我就知道他是男的,而且还皮得很,估计就你能收拾他。”

  莫离握着三娘的手但笑不语。

  三人聊了半晌,莫离忽然问道:“文煞怎么不在?”

  三娘一听莫离提到那魔头,脸色骤变:“你找那畜生作甚?”

  莫离安抚了三娘一番,让她稍安勿躁。

  “那自然是有事才会寻他。”

  那文煞本就是因为与三娘水火不容,担心自己出现会扫了莫离的性才在韩子绪的劝说下没有到场的,谁知现在竟然是莫离主动寻他。

  韩子绪沉思半晌,便让人传话下去,果然不到一会儿,文煞便赶来了。

  “莫莫,你找我?”

  文煞的眉宇间带着难得的喜气,直接忽视了房内对他横眉竖目的众人,硬挤到莫离身边。

  莫离对文煞的小动作也不甚介意,只是问道:“你什么时候能将三娘与阿土哥放出谷去?”

  话音一出,屋内除了莫离之外的人皆脸色暗沉。

  三娘自是知道她与阿土是眼前这两人威胁莫离就范的筹码,她与阿土早就做好了与那魔头抗战到底的准备,但现今莫离忽然发难,竟当着众人的面捏文煞的虎须,谁能不冷汗直流。

  不想莫离被文煞迁怒,三娘立刻圆场道:“小离,没事,我和阿土在这呆得挺好的……”

  莫离没有理会三娘,只是一直看着眼前的文煞。

  文煞握着莫离的手,吸了口气道:“他们……爱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

  稍微停了一下,文煞又不放心地说道:“莫莫,你别走,行吗?”

  莫离见文煞答应,便也笑道:“好,我不走。”

  见莫离这般爽快地应承下来,不止是文煞,就连韩子绪僵硬的身形都明显放松不少。

  但三娘却炸了开来。

  “凭什么不让小离跟我们走了?我三娘今天就是要带着小离离开这个鬼地方,特别是你们这两个畜生!”

  “吃里爬外不说,还好心当成驴肝肺,你们摸着自己的良心说说,都对我家小离做过什么事了?”

  “现在还说些什么让小离不要走这种狗屁倒灶的废话。”

  “你们脑子被驴踢了吧,谁愿意留在变态身边!”

  三娘骂得是风生水起,那黑白二人从来没试过别人在自己太岁头上动土的滋味,但又发难不得,脸色顿时也难看得可以。

  “三娘,别说了。”

  莫离转过身来对着阿土道:“阿土哥,你回去收拾收拾,带着三娘出谷去吧。”

  阿土自然知道文煞与韩子绪的厉害,赶紧将泼妇骂街的媳妇拉回身边。

  莫离对那黑白二人说道:“我不会离开的,请你们为了我,一定要保护他们周全。”

  三娘见莫离如此,泪水顿时滂沱直下。

  “小离,你不走我也不走,我就在这里陪着你,呜呜……”

  莫离笑道:“好三娘,待宝宝生了下来,我再去看你们可好?”

  三娘听了更是哽咽到说不出话来。

  “以后若是想我了,也可以来看我啊!”

  眼看三娘是越安慰哭得就越厉害,众男人没辙,只得让阿土赶紧把人带走了,免得触景伤情。

  待室内终于安静下来之后,文煞轻搂着莫离问道:“莫莫,你真不走了么?”

  在这个问题上,无论是他还是韩子绪,都太过于缺乏自信。

  自三娘离开之后,莫离的脸上就敛去了笑容,不过他还是对着文煞点了点头,道:“对,再也不走了,你们满意了么?”

  文煞与韩子绪顿时语塞,却又不知说何是好,只得面面相觑。

  莫离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对发呆的二人道:“现下时辰还早,能带我去林信坟前一趟么?”

  文煞面有悲色——眼前的莫离,似乎已经不再是以前的那个莫莫了。

  即使阿忘回来了,莫莫也不在了。

  无法拒绝莫离的任何要求,那黑白二人陪着莫离去了林信坟前。

  林信的坟冢并未和一言堂其他的弟子的葬在一起,而是另外挑了个山清水秀的地方。

  简单的石刻墓碑旁,长着一颗亭亭玉立的杏树。

  山风乍起,莫离跪在林信坟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想起这至今与他只有数面之缘的男子,竟为了救他而死,最后还落了个全尸不保的下场,想起那团模糊的血肉,着实另人心寒……

  莫离心中除了感激与愧疚,再无其他。

  可惜,林信,我始终还是要辜负你……

  在林信坟前供奉了祭品,焚烧了纸钱,莫离便就在那一片灰烬中静静地跪着,一动不动地将近一个时辰。

  最后还是那站立其后的黑白二人看不下去,将地上的人儿轻扯起来。

  “离儿,节哀……”

  莫离摇摇头,问道:“可否借你们的剑一用?”

  文煞与韩子绪听言大惊,不知莫离为何忽然问自己要剑。

  “莫莫,你……”

  莫离道:“你们莫要瞎想,我并未打算做伤害自己的事。”

  即使莫离嘴上这么说着,那黑白二人也未敢尽信。

  莫离无奈道:“以你们的武功,若是我真想自杀自残,你们会阻止不了么?”

  文煞与韩子绪对看一眼后,才从腰带后抽出一把小匕首,递给莫离。

  莫离接过,转过身子,看着林信的墓碑。

  手起刀落,翩然间,莫离的手上多了一束青丝。

  将那束头发用白绸系裹,绑于林信坟旁那颗杏树的枝桠上。

  林信,多谢你对我的情义,我莫离终其一生都会铭记于心,只是苦于无法再报答,望你安息……

  在心中说完了那些话,便有一阵清风拂过,莫离仰起头来。

  只见,杏树的枝桠在秋风的鼓动下摇曳轻摆,枝上落叶纷然,轻捻在莫离身上。

  他伸出手,妄图在风中接过一片,但那些落叶却不随人意,只是自顾自地轻舞着,从指缝中逃出滑落。

  恨青丝长却系不住离人马,恨疏林远却留不住斜阳归。

  莫离收回视线,只道了一句“回去吧”,便也不再回首。

  77不如归去5

  今日莫离得见了那三娘与阿土,心情显然很好,便下厨做了几道素菜。

  盘子刚端上厅堂来便四溢菜香,引得人食指大动。

  侍婢将米饭盛了一碗端上来,莫离看了看坐在桌边但身前却没有布置碗筷的黑白二人,又往自己嘴里扒了几口饭后,似淡不淡地问了一句:“怎么,你们不吃么?”

  那韩子绪与文煞自莫离醒来之后便事事小心,平日更是害怕影响到莫离食欲,所以在用膳时也并不与莫离同桌。

  今日只觉得三人相处甚和,而久未进厨房的莫离今日竟破例下厨,所以在用晚膳时,黑白二人才敢自作主张地留了下来。

  见莫离忽然这么一问,韩子绪与文煞都愣在当场。

  莫离见那二人许久没有反应,又多说了一句:“菜不小心做多了,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两位主子没反应过来,倒是一旁伺候着的下人们机灵,听到莫离这么一说,赶紧将两副食具送了上来。

  韩子绪面上难掩喜色,赶紧拿起筷子夹了一些菜堆进莫离碗里。

  “离儿,你多吃些……”

  文煞虽不像韩子绪般会讨好莫离,但关怀的眼神却一直落在那一袭青衣的人儿身上。

  莫离被他看得脊背发毛,便用筷子敲了敲碗边道:“吃饭呢,专心点儿。”

  文煞本就不是个会察言观色的主,自然是会不知道自己过于灼热的视线让莫离觉得尴尬了,倒是多亏了韩子绪在桌下狠踹了文煞一脚,那神经大条的家伙这才反应过来。

  见文煞终于低下头去闷声吃饭,莫离叹了口气。

  留他们下来吃饭果然是个错误的决定。

  待时辰渐晚,到了要就寝的时候,那黑白二人还算是有点识趣地自动退了出去,莫离这才宽衣睡下。

  想起今日与三娘见面的种种,又念到林信坟前的清冷凄凉,莫离顿觉一阵难过,睡意全无。

  他支起身子坐起,本想去倒杯水喝,却听到门外有些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

  莫离开口道:“我知道你们在外面,进来吧。”

  其实莫离知道,这些日子以来,那黑白二人总是不放心自己,夜夜守在他卧房门外,定要确定他睡熟了才肯离去。

  听到莫离的话,那黑白二人果然推门进来,见了素衣宽袍的莫离,脸上竟难得的带了些尴尬,一时间眼神也不知应该落到哪儿去。

  莫离故意没去理会屋内那略微古怪的气氛,只是对着韩子绪问道:“你那日似乎因急气攻心,受了不小的内伤吧?整夜守在门外,不用休息养伤么?”

  韩子绪听言心中难免悸动,但口中还是淡然道:“无甚大事……离儿你……”

  韩子绪说罢,手便也不由自主地伸了过去,紧紧地扣住莫离的五指。

  一时间,二人之间的画面一片和谐之色,竟无端生出了一种让人无法介入的错觉。

  原本呆立一旁的文煞看到此情此景,心中如打翻醋瓶般很不受用,但又不知该如何处理这种事情。

  若换成以前,他便是直接将人砍了杀了解恨也便算了。

  但今时今日,那原本的戾气却早已消失无踪,除了满腔愤懑之外,他还真想不出其他的法子来。

  见待在这儿只能自讨没趣无端生闷,文煞长袖一甩便要出了那门去。

  谁知脚步刚动,却被莫离的声音唤了回来。

  “文煞……”

  文煞高大的身型顿时停滞,那一瞬间,他甚至以为那唤了自己名字的声音只是幻觉。

  回过头去,却看到莫离用另一支未被韩子绪握着的手,朝他招了招。

  “过来。”

  就像招呼自己的宠物小狗一样,这种动作若是别人对文煞做了,那是死上一百次也不够的,但偏偏就是莫离做了,文煞不仅不会生气,反而觉得,呃,异常地高兴?

  快步走到莫离身边,文煞也不甘示弱地牵着莫离的另一只手,但奈何情绪过于激动,一时之间竟不知要说些什么好。

  莫离道:“让我看看你的背……”

  不知莫离为何要这么要求,但文煞还是乖乖地依言转过身去,将背对着莫离。

  感觉到莫离带着些许冰凉的手慢慢地探进自己的宽袍内,文煞背部的肌肉顿时紧绷得如同铁石。

  莫离的手指渐渐上移到了肩胛骨的位置,摸索到了那一点点早已愈合但却凸起伤痕。

  文煞忽然想起,那是在青峰崖一役里被莫离在他背后用簪子刺伤而留下的痕迹。

  “这个伤口,还痛么?”

  如此温柔的声音,让之前早已冰冷的血液再度温暖,甚至沸腾起来。

  文煞低下头去没有说话,只是那眼眶的温度却过于灼热,差点就要烧下泪来。

  韩子绪见莫离这么一问,便也难以抑制住某些勃发而出的情感,从身后将莫离依旧瘦弱的身子搂进怀里。

  “离儿,对不起,我们以前都错了……”

  “而且,错得离谱……”

  “原谅我们好吗?原谅我们……”

  韩子绪低沉的嗓音在莫离耳边轻轻回荡着。

  文煞见韩子绪将自己心中所想说了出来,便也转过头来。

  想不到早已恢复了武功和记忆的文煞,竟也能露出如阿忘一般的表情来,用一双被遗弃小狗的哀怨眼神,静静地看着他,静静地等着莫离回话。

  莫离靠在韩子绪胸前,感到那炽热的体温透过了薄薄的丝袍熨帖在自己背后。

  而文煞却半躺下来,将头枕在莫离腿上,脸却贴在腹前,长臂揽着他的腰。

  想起阿忘那一度粗糙且不甚柔软的头发曾是自己的最爱,莫离忍不住用手揉了揉文煞的发顶,那小子却因为莫离的动作,也越发放肆起来,竟用脸轻轻地蹭着莫离的丝衣。

  很久,都没有那么平静过了。

  莫离靠在韩子绪胸前,虽了无睡意,却不禁闭目养神起来。

  过了许久,待那黑白二人以为莫离已经入梦而轻轻起身要将他的身子放平之时,莫离却忽然睁开眼来。

  那是一双依旧仿佛能包容天下的清澈眸子——不带一丝杂质,纯朴得让心心动。

  但那水光中渗透出来的点点忧伤,却没来由地让人心头为之一震,恨不得立刻为他抛头颅洒热血,只为将那点忧愁化掉…

  莫离的声音轻道:“我可以原谅你们。”

  既然你们已经知错了……

  杀人偿命虽是古往今来人们觉得天经地义的事情,但冤冤相报而让更多的人死去又能有什么意义呢?

  林信不在了,还有很多人因此而失去了生命。

  但无论谁要为此付出代价,人死了都不能复生。

  韩子绪与文煞身形一震,抱着莫离的手竟有些微微的颤抖。

  那二人不禁想起在昔日黑白两道巅峰对决之时,流血飘橹、尸横遍野也未曾能让他们产生过些许的怯懦,就是下一秒就有人可能会削下自己的头颅,但早已习惯了在刀口上舔血的日子,他们又如何会有这般懦弱的反应?

  那种惶恐中夹杂着惊喜的滋味,实在是可以让人如坠罂粟丛中,那片氤氲的暗香似剧毒却甜腻非常,令人无法自拔。

  “真,真的么?莫莫,你会原谅我们么?”

  原本只是祈求一个挽回的机会的黑白二人,断不会想到那在计划中本可能要奋斗数年甚至十数年的结果,竟然在今日便已然得到。

  “嗯……”

  莫离未再多言,只是将脸埋入枕中睡去。

  那黑白二人无言地狂喜了一阵,却也无法再度移动脚步——他们不愿意离开莫离,哪怕是一分一秒也不行!

  二人静静地拥着莫离的身子,却不会再有以往那般言语的伤害与强求的情事,取而代之的,是恬然的宁静与心灵的安详。

  是的,似乎只有在莫离身边,他们才能真正找到活着的意义。

  他们可以舍弃一切,但却不能没有莫离。

  究竟要如何去爱你才足够?

  就算那心已然碎裂,那过去划在生命中的伤痕消散不去,即使痛楚不再,可是曾经的记忆是否能选择释然?

  文煞的那个问题着实是问错了。

  莫离的善良与包容,注定了他可以原谅一切的过错——特别是那些加诸于自己身上的曾经的屈辱、责打、囚禁……

  但原谅不等于可以挽回。

  莫离是原谅了,但,他还能爱吗?

  他还有勇气去爱吗?

  或者说,他还有像之前那般全心全意、义无反顾地去恋着一个人的能力吗?

  这些问题,可能连莫离自己也回答不上来。

  放弃了那绝无仅有的一次返回现代时空的机会,莫离那颗心早就随着希望的消失而逐渐沉没了。

  这数日以来的平和与安静,只不过是给了他一段时间,让他充分地思考并作出一些选择。

  在这个世界里,他只不过是一个可以改变无数人悲惨命运的工具而已——一个用过便可以扔掉的工具,一个不会流血流泪更不会受伤的工具……

  工具不应该有情感。

  多余的情感,只会让他无数次地痛苦再无数次地重蹈覆辙。

  太傻了,太蠢了。

  深夜里,偌大华丽的寝宫中,透着宁静的两道呼吸声。

  在幽暗的烛火之下,沉睡中的黑白两道的霸主们,脸上都透着平日难得一见的稚气。

  没有高高在上,没有不可一世,有的,只是能够躺在爱人身边安详入眠的满足。

  那平时应是无时无刻不在防备他人偷袭的两人,却能如此放松地全心依赖自己,毫无芥蒂地躺在自己身边。

  你们都太过信任我了。

  莫离轻轻地将自己的手从文煞的大掌中抽出。

  睡梦中的文煞似乎对莫离的这个举动感到不满,眉头轻蹙像在抗议。

  担心文煞因此而转醒,莫离只得用手轻揉了一下他的发顶。

  得到了安慰,文煞才如之前的阿忘那般安静下来。

  而韩子绪的手则紧紧搂着自己的腰,温热的气息吐在敏感的后颈上。

  想起之前的丑奴也是如此这般地喜爱这种情人间亲密无间的行为,莫离顿时禁不住无声地落下泪来。

  稳住了那有些许紊乱的呼吸,莫离轻轻地将手深入软枕之下,摸出了那只小小的白玉瓷瓶。

  莫离唇边挂着苦笑。

  那碧瑶也定是知道他的所思所想才会给了他这瓶心魔之毒吧?

  不知道应该要谢她好还是要恨她好…

  罢了罢了。

  只是那脸上止不住的清泪,滑入口中,滋味竟如此酸涩。

  颤抖着拔开瓶盖,倒出那颗泛着暗金色泽且带着淡淡清香的药丸。

  那一切的罪过,既然由我拯救,便也由我承担吧!

  莫离将那药丸放入口中吞咽下去。

  感觉那甜香的气味顺着食道滑落,莫离的心却也跟着沉入了深潭之中,估计此生,再无重见天日的一刻。

  静静地闭上眼睛,莫离只是在心中淡淡地祈祷着,希望所有的人都能幸福。

  但他却忘了,这“所有的人”之中,本应该包括他自己……

  78大隐于市1

  次日,鸟儿在窗棂前支着细腿儿跳跃,唧唧喳喳地叫个不停,黑白二人便也在那清晨的阳光中渐渐转醒。

  几乎是同时的,他们撑起身来,看到睡在二人中间的莫离,脸上的线条顿时柔和起来。

  莫离的脸埋在软枕之中,胸膛缓缓地起伏,身子微微蜷着,似是睡得甜美。

  韩子绪不禁用手抚了抚莫离的长发,文煞也学着莫离的以前样子,伏下身来在莫离颊边轻轻落下一吻。

  估计是被那时不时的小动作所惊扰,或是那初升的晨日越发灿烂的缘故,待莫离被那二人无声地静视了许久之后,他才翻转了几下身子,也幽幽苏醒过来。

  见莫离睁开眼睛,韩子绪笑着道了句“离儿,晨安。”

  莫离眨了眨神色木然的眼睛,呆呆地没有回应。

  文煞见莫离露出一副刚睡醒脑筋转不过来的呆傻模样,顿时觉得他越发可爱,便伸长了手臂将莫离圈进怀里道:“还睡?该起来用早膳了。”

  莫离任文煞的大脑袋在自己的怀里胡乱磨蹭,竟难得的没有任何抗拒。

  见文煞瞎闹了半晌,本应说话的莫离却未吐过只言片语,韩子绪在一旁看了觉得有些奇怪,但一时之间却也说不上是哪儿不对劲。

  所以韩子绪只是揉了揉莫离的发顶道:“离儿,先去洗漱可好?”

  见莫离点了点头,韩子绪才将心中的疑惑压了下去,传唤侍婢们进来伺候莫离梳洗。

  看着莫离漱完口洗完脸,乖乖地套上了他们精心准备的素花淡青锦袍,雪白的腰带上坠着墨玉所制的如意挂件,三千青丝也用碧翠簪子给挽了起来。

  依旧是平日的打扮,莫离只是静静地任人摆弄着。

  人还是往常的人,但今日的莫离看在那黑白二人眼里,总觉得生生地少了些灵气。

  黑白二人原以为那是莫离让他们吵醒而精神不振的缘故所致,倒也没太放在心上,大不了在用完早膳之后再让莫离补个眠就可以了。

  清淡的膳食送了上来,那二人带着莫离入了座。

  吃了几口,文煞瞥见一旁的莫离似乎没有动筷的意思,觉着奇怪,便说了一句:“莫莫,怎么了?吃饭啊!”

  莫离听言,这次倒是有了反应。

  只见他转过头来,用那一潭死水般的眼神看着文煞,轻轻地点了点头,拿起了桌上的筷子。

  韩子绪见他终于动了筷,便又舀了一勺小菜放在莫离碗里,道:“离儿,这个是你爱吃的,多吃点儿。”

  莫离见韩子绪这么一说,立刻用筷子夹了那些小菜,伴着粥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如此温顺乖巧却又如此沉默的莫离,让韩子绪与文煞不约而同地感到别扭——那种感觉就像吃饭吃到一半发现菜中藏了只青虫一般,不上不下地堵得厉害。

  向来心细的韩子绪,一边吃饭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了一番,越发觉得事情远没有他们原本想象的那么简单。

  回想起数日来莫离的所作所为,似乎有些过于平静了——这不是一个刚刚经历了如此巨大的精神浩劫的人应该有的反应,即使在他印象中的莫离一直如蒲草般柔韧坚强,但也不至于能如此淡然豁达。

  而且自从莫离如愿见到三娘和去林信坟前祭拜过之后,眼中的神色虽有悲切,更多的却是一种释然。

  特别是在昨夜,他竟主动说出会原谅他们的那些话,让人现在回想起来,无端地觉得压抑——那实在是太像一个临终的人在交代遗言的模样。

  是的,直到昨天为止,莫离从来没有说过不会离开他们这种话。

  即使以前曾经有说过,但也不过是在他们二人用尽各种手段威逼利诱不得以而为之罢了,又何曾有哪次是莫离真心地想要留下呢?

  但这次实在太不一样。

  他与文煞手中皆无人质而且也并不打算再次动用武力强留,但莫离却自动自发地承诺说自己再也不离开了……

  不对,一定有哪个环节出现了问题。

  韩子绪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也吃不下饭,索性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此刻的文煞,却也像是注意到了些什么,也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进食的动作。

  两双眼睛盯着莫离。

  “莫莫,你怎么了?”

  “哪儿不舒服,你告诉我们,我们给你找大夫来看看……”

  “离儿,你倒是说句话啊!”

  那黑白二人围在莫离身边,那种萦绕在心中的不详预感却越发浓烈。

  但那莫离却只像一具被人牵着线的木偶一般,神情呆滞地继续扒着碗里的粥,手上的筷子不断地夹着韩子绪刚才说的那碟小菜,不停地往自己嘴里塞。

  虽然会呼吸会动弹,但那双昔日清澈灵动的眸子,哪里还找得到一丝生气?

  文煞见莫离这般模样,一时心急,嗓音也大了不少:“别再吃了,莫莫,你说话啊!”

  一听文煞这样说,莫离果然马上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过脸来,呆呆地看着文煞。

  文煞的手指抚上莫离的脸颊,带着些微微的颤抖。

  “不对,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了……”

  “昨晚不是还好好的么?明明还好好的……”

  韩子绪对着莫离道:“离儿,你是不是还在生我们的气?”

  “没关系,你告诉我们,打我们骂我们都好。若是不喜欢呆在这,或者说你还想要见谁?你要去哪儿我们都送你去。”

  “你说说话,离儿,对我们说说话,随便说什么都好……”

  韩子绪的声音被刻意地维持平缓,但还是无法抗拒地带了些明显的颤抖。

  他们明明才在昨晚看到了一点点名为希望的曙光的,没理由才过了那么短短的几个时辰,在他们不曾注意到的瞬间,那点微光便就不知不觉地泯灭了吗?

  过了许久,那二人也没有得到莫离的回应。

  韩子绪的双拳紧握,站起身来,望着窗外那一片萧瑟的秋景。

  “昨晚,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文煞显然不愿意接受现实,对韩子绪怒吼道:“不会的,莫莫明明能理解我们所说的话,他很乖,他没有问题,他是正常的!”

  韩子绪苍白着脸道:“文煞,你莫要自欺欺人,谁都知道,真正的莫离不会是这个样子。”

  文煞大怒,本想扫掉桌上的东西,但又怕吓到莫离,只好隐忍作罢。

  韩子绪无心理会文煞的情绪,他看着莫离,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走出门外扯了一个侍婢进来。

  “你,去对莫离说,让他把头上的簪子送给你。”

  那侍婢战战兢兢地杵在那儿,直摇头说“奴婢不敢”。

  文煞在一旁大怒道:“让你做你就照做!”

  那小侍婢被文煞这么一吼,魂都差点没被吓去半截,但也只能忍了泪,颤抖着声音小声对莫离说道:“莫,莫公子,能把你头上的碧玉簪子,呃,送给我吗?”

  莫离呆在原地,没有任何反应。

  “说大声一点,没吃饭吗?!”

  那小侍婢泪都落了出来,只好哭哭啼啼地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韩子绪木然地站在原地,一副犹如刚被天打五雷轰过的神情。

  那无端被拖进来的小侍婢,也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只能无助地呜呜直哭,弄得人更加心烦意乱。

  过了半晌,韩子绪才蹲下身子,轻轻地对莫离说道:“离儿,你头上的簪子真好看,能送给我吗?”

  莫离一听,立刻将手抬到头顶将那束发的簪子取了下来,放进韩子绪的手心里。

  “好……真是太好了……”

  文煞惨然道:“果然,莫离他只会听我们的命令,其他人说的话,他一概不去理会……”

  确证了莫离出的问题,韩子绪有些神情恍惚。

  “但是,他就算能听我们的话,但也只是身体上作出了反应,他的精神,根本就没有理解!”

  “昨晚我们二人都陪着离儿,没理由会出事的,没理由……”

  文煞想起昨晚的一切,便就像被当头棒喝一般惊跳起来。

  他忽然掐住莫离的下巴,手指伸进莫离被捏开的嘴里。

  “莫莫,你是不是自己吃了什么?给我吐出来,吐出来!!!”

  “你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

  莫离被文煞的手指按压着舌根,被抠到了喉咙深处,身体便自然反应起来。

  跌坐在地上,将刚刚入腹不久的东西吐了个稀里哗啦,莫离捂着自己的喉咙不断干呕着。

  韩子绪见状,赶紧将文煞拉扯开来。

  “文煞,太迟了!”

  “如果莫离真的吃了什么,药效早就发作了!!你这样做,除了伤害他之外又能有什么用!!”

  文煞满眼血丝地推开韩子绪,怒吼道:“莫莫他骗我,他明明说他原谅了我的,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是谁给他毒药的?到底是谁!!!我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那个人!”

  “你给我冷静点!”

  韩子绪一拳打在发了狂的文煞的脸上,“当务之急,是要查出莫离变成这种样子的原因,然后再想办法解去毒性!你在这乱发疯有什么意义!”

  文煞脸上吃痛,倒也冷静了不少。

  “好,你厉害,那你说,莫莫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

  韩子绪苦涩道:“我……”

  “我虽不知道直接原因,但从根本上来说,估计也是我们给逼的……”

  文煞怒道:“我没有要逼他!没有!!”

  韩子绪反问道:“如果他认为有呢?”

  二人不禁想起自己之前对莫离所做的种种恶劣之事,却也都再说不出话来。

  文煞深吸了几口气,转过身来抱起依旧跌坐在地上的莫离。

  莫离乖乖地偎在文煞胸前,没有嬉笑怒骂,没有七情六欲。

  那眸子呆呆地,总是只会将视线落在某个固定的角度,连之前深埋眼底的那抹幽淡的悲伤之色也找不到了。

  抱着他,就像抱着一具半冰冷的尸体……

  文煞的心脏顿时一阵纠痛。

  “总之,我不会放弃他的。”

  韩子绪落寞一笑。

  “我也一样。”

  79大隐于市2

  下了决心要将莫离的病治好后,韩子绪与文煞动用了黑白两道中的一切人脉,只为求得一道可以解去莫离身上毒性的方子。

  但奈何任那二人使尽浑身解数,当最后一位德高望重的医者也在莫离的床榻前摇头叹息之后,他们原本仅有的一丝希望也随之沉入了深潭之底。

  那医者的话与其他被请来为莫离看病的十数名大夫几乎如出一辙。

  “老夫在莫公子的身上根本验不出毒性,既然找不到毒源,也就无法得知解毒之法。”

  “恕老夫无能……”

  送走了须发斑白、垂垂老矣的医者,文煞挫败地一掌击在桌案之上。

  “怎么可能!如果一个人说验不出毒也就罢了,现在几乎是人人异口同声都这么说!”

  韩子绪见形势越发不明朗,也眉关紧锁道:“现下你我二人手边的名医已经都请来了,想不到离儿身上的毒竟如此顽固……”

  文煞苦闷道:“莫莫之前虽被你我所逼,但在逆境之中也从未放弃过与我们抗争……”

  文煞的大掌抚过莫离披散在肩上的长发。

  “他很聪明,真的,我们斗不过他,输得真彻底……”

  韩子绪听文煞说着丧气话,站在一旁亦是一筹莫展,看着莫离呆滞的神情,喉中不禁泛出苦水。

  握住莫离的手,韩子绪轻轻地摩挲着那纤细的五指,顿了一下问道:“文煞,你说离儿,会不会是中蛊?”

  文煞顺着莫离长发的手指瞬时一僵,便也想起了自己下在莫离身上的合欢蛊。

  见文煞不说话,韩子绪道:“你考虑一下,如果不方便请那人来,那我们就带离儿去找他。”

  文煞道:“你也知道熙尤?”

  韩子绪道:“苗疆蛊王虽与我中原武林来往不多,但也是个大名鼎鼎的人物,只是可惜我与他无甚交情。但你既然能拿来合欢蛊,想必应该也有办法能请他帮离儿查一查病症。”

  文煞沉默了一阵,道:“我之前也曾打算要带莫莫上昆龙山去解了他体内的合欢蛊,但谁知还未来得及与他说,他便……”

  韩子绪道:“往事莫要多提,还是打了一下,我们尽快启程吧。”

  话说那熙尤其人性格怪异,蛊术极高,可轻易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也就只有像文煞这般艺高人胆大、不怕死字怎么写的人才敢与之称兄道弟。

  文煞与熙尤相交多年,深知其人不喜被外人打扰的奇怪秉性,故经过一番跋涉到了昆龙山脚下的时候,随行的车队便停了下来。

  除了莫离与韩子绪,文煞并不打算再带多余的人上去。

  从山脚下向上张望,那一片辽阔的甘海子上挺立着秀丽的山川。

  那高耸入云的巨山只有靠近山脚下三分之一的部分还能看到些许绿色,再往上看去,便已被白雪皑皑所覆盖,那片被云雾缭绕的顶端,确是有着千年不化的冰川,寒气逼人。

  吩咐侍婢们将莫离裹成一个棉球,文煞将莫离背在身上,韩子绪则提着水、事物和其他细软,开始攀越起来。

  昆龙雪山本就气候恶劣,所以除了山脚下有一些药农专用的上山采药而经年累月踩踏出来的小道之外,便再无他路。

  再往上一了到了积雪之处,便连那简陋的小道也没有了。

  虽说韩子绪与文煞二人皆是踏雪无痕的高手,但要翻上这海拔数千米的高峰,也不是从头到尾一口气提上去就能冲到顶上的。

  除了一些艰难险阻的山涧与壕沟需要动用内力飞越之外,其余的山路,为了保存体力还是需要徒手攀登的。

  即使莫离被层层厚重的皮草裹住,但有时在行进的过程中,寒风还是难免要从缝隙中刮进去。

  黑白二人担心莫离被这极寒的天气冻坏,总是时不时地掀开些许头盖,查看莫离的情况。

  只见莫离乖乖地趴在文煞背上,估计是由于登山的时间过于漫长,他早就在文煞背后昏昏欲睡了。

  文煞怕莫离冻着,更是一路借催动内力来提高自己的体温,莫离贴在文煞温暖的背上,竟一了都没受外面越发凛冽的寒风的影响,脸蛋儿被晕得通红,手脚也是暖暖的。

  见莫离身体状况还好,韩子绪与文煞不禁松了口气。

  抬眼望去,离目的地尚有一大段路要走。

  但山中天气始终不似其他地方,可以说得上是瞬息百变。

  刚才的天气虽然寒冷阴霾,但还不算不上恶劣。

  可进入到这个区域,山中竟忽然间刮起了狂风。

  文煞皱眉道:“不好,看来是遇到雪暴了……”

  话音才刚落,那鹅毛大雪便夹杂在寒风之中朝二人脸上砸来,让人顿时像火烧一般的疼。

  韩子绪道:“先找个背风的地方避一避……”

  在狂风乱雪中能见度过于低了,任凭二人眼力再好也无法看清前方的路况。

  而文煞背后的莫离似乎也被那鬼哭狼嚎的风声惊扰到,渐渐地也睡得有些不安慰起来。

  顾及到身后的莫离,文煞只得同意暂时找个地方避一避风雪。

  恰好前方有一方形巨石,那二人藏到了巨石背面,竟也真就挡住了不少风雪。

  天色越发暗沉下来,暴风雪已经刮了一个多时辰。

  文煞原本的一身黑色精致皮髦皆被那风雪染得看不出原样来了,倒是那一身素白的韩子绪似乎没有什么改变。

  两人环抱着莫离,生怕那人儿有一丁了儿的冷着冻着,均不断地输送内力过去为他增加温度。

  本来静静呆着的三人,越看越觉得有被大雪活埋的趋势。

  文煞对这一带的气候还算了解,知道今日遇上的这场风雪定不会轻易消停,好不容易等到风小了一些,便决定要继续赶路。

  文煞站起身来,刚用束带将莫离在自己背后固定好,却在那突然间听见头顶上空传来咋嚓一声。

  勉强能够听见的这种细微且诡异的声音让黑白二人的神经不自觉地一紧——这是雪暴爆发之后积雪过厚而导致雪层断裂的声音。

  抬头一看,果然见上头那积雪深埋之处出现了一条裂缝,接着,巨大的雪体开始滑动。

  “操!雪崩!!”

  文煞即刻将体内真气提到最高,踩上山中突出的石块,朝雪崩的反方向跃去。

  转眼间,原本静谧的白雪在霎那间变成一条几乎是直泻而下的白色巨龙,呼啸着声势凌厉地向山下冲去。

  虽然多亏了文煞与韩子绪的反应迅速,使得他们三人不至于被雪崩活埋。

  但那雪崩又岂是轻易能全然避过的祸事?

  只见位于前方的文煞因方才运气过猛,而之前又一直提动内力为莫离取暖损耗过多,在眼看就要到达一个雪崩无法波及到的断崖之时突然力竭,气息不稳险些跌下崖去。

  在身后一直跟着的韩子绪看到这一幕,想到文煞背上的莫离,便也顾不上其他赶紧提尽所有的真气朝前一送,才将文煞与莫离险险地推到了断崖边上。

  而来不及躲避的他却被雪崩夹带而下的巨石猛然砸到后背。

  由于之前的内伤未愈,竟被这一砸给生生地砸出一口鲜血来。

  在千钧一发之际,韩子绪凭着经验借力打力,险险地抓住了峭壁上凸起的一处石棱,挂在了那处断崖的下方。

  但那石壁早就被冰雪冻得腻滑,加之韩子绪的双脚悬空,踩了数次也未能在峭壁上找到支撑了,而背后的伤使得体内真气翻涌,一时之间竟也使不上力跃上断崖。

  站在断崖上的文煞见那雪崩以千军万马之势席卷而下,想到若不是他们运气好正好处于雪崩的边缘才得以死里逃生,心中郁结甚重,往后护着莫离的手臂也越发紧了起来。

  话说那韩子绪挂在崖下,自知文煞不会轻易对他伸出援手,求人不如求己,只得尽快调整内息以便能跃上那处断崖。

  就在此时,韩子绪抬起头来,却看到了正在向下俯视着他的文煞眼中的杀意。

  是的,本来文煞对莫离的独占欲就比任何人都要强烈,加之后来又恢复了那段关于阿忘的记忆,更是对莫离视若珍宝。

  而今他们三人独处荒郊野外,莫离又因中了莫名的毒神智不清,此刻,只要文煞在他身上落下致命一击,他就会与这千年冰雪一起长眠在这昆龙山上。

  韩子绪与文煞斗了如此多年,对对方的心思想法早就已经参透。

  此刻文煞所露出的对韩子绪的杀意,虽不张狂明显,但却是确确实实地存在的。

  毕竟,铲除了他韩子绪,便能独占莫离!

  韩子绪在心中苦笑——如果他与文煞易位而处,估计也会萌生这种要除掉对方的想法吧!

  阻滞的内力许久缓不过来,韩子绪知道,其实根本用不着文煞亲自动手,以他现在体力,根本支撑不了多久。

  文煞只要选择袖手旁观,便可以兵不血刃地除掉他这个心腹大患了。

  想至此,韩子绪竟又咳出一口鲜血。

  那血溢出嘴角,滴落在胸前,漾出一片惨淡之色。

  韩子绪觉得自己命不久矣,便抬眼看着文煞淡然道:“好好照顾离儿。”

  说罢那手中顿时失力,眼看就要落下崖去。

  便在那刻,韩子绪的手臂却被文煞抓住,而文煞的半个身体也因巨大的冲力而被拽出崖外。

  “你他妈的别傻呆着,往上使劲啊!”

  韩子绪尚未在震惊中恢复过来,被文煞这么一吼才有了反应,便也顺着文煞的力道使劲。

  折腾了一会,终于跃上了断崖,二人气喘吁吁,鼻口边尽是呼出的热气遇到冰冷空气而凝成的白雾。

  文煞抱着莫离瘫倒在断崖之上,韩子绪也四仰八叉地仰面躺在那儿,任那未停的雪打在自己脸上。

  “为什么?”

  韩子绪问。

  为什么不借机除掉我?

  为什么放弃了自己独占莫离的机会?

  文煞楞了一下,呆呆地看着充盈着天际的雪。

  “如果莫莫醒了,知道你为了救他而死掉的话,会哭的吧……”

  韩子绪听言,竟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这,一了也不像他记忆中的魔头文煞。

  遥想起当年在药谷之中,莫离用自己那瘦弱的身子挡在文煞面前时对自己所说的那些话:“我只是救人而已,是正也好,是邪也罢,对我来说都一样!”

  “你不能伤害阿忘,他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他现在对大家都是无害的!”

  直至今日,韩子绪终于明白,为何当初的莫离连命都可以不要,只为了维护这个魔头。

  韩子绪笑道:“文煞,你变了。”

  你被莫离改变了,彻彻底底地。

  文煞不置可否,只是在沉默了半晌之后闭上眼睛,说了句:“彼此彼此”。

  韩子绪缓了一些过来,便翻转过身体往莫离那儿挪近。

  即使无法再催动内力为那善良到令人心痛的人儿取暖,但他还有体温,总能为他挡去一些风雪吧?

  韩子绪握着莫离冰凉的手,眼中却险些落下泪来。

  “离儿,赶快好起来,赶快好起来吧……”

  80大隐于市3

  韩子绪与文煞带着莫离,在万分艰难的跋涉下终于闯出了雪暴区。

  但即便如此也还是与要到达的目的地尚有一段距离。

  文煞抬头看了看天色,又想到方才经历的那场雪崩让他们二人都有了不小的折损,盲目赶路确实并非明智之举。

  幸而文煞还隐约记得那半山腰上有个茅草屋,是熙尤那家伙下山打猎的时候的临时住所,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屋里还能有些干粮与腊肉。

  他们二人饿着冻着也不要紧,主要还是担心莫离撑不住,毕竟原本随身带着的食物与水都在避难的时候丢失了。

  韩子绪自是不会反对这个提议,毕竟他也急需一个安静的地方用以调息疗伤。

  没费什么力气便找到了那茅屋,那屋子外观虽破旧不堪,但里面却是五脏俱全。

  文煞取了干柴生了火,在火堆旁用禾草铺好了垫子,还将身上的大髦与外套脱了下来全部垫在禾草上边,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将莫离抱了上去。

  韩子绪本在一旁打坐疗伤,见文煞这般动作,也将自己身上的皮草披风取下,盖在了莫离身上。

  文煞未说什么,只是翻出熙尤之前未用得上的干肉存货,用剑削成块状,递到火上烤着。

  不出多时,屋内便飘出了食物的香味。

  将干肉递到莫离面前,文煞轻声道:“莫莫,吃点东西。”

  “慢一些,小心烫。”

  莫离听话地接过那些肉块,一点一点地塞进嘴里咀嚼着。

  文煞见莫离吃得差不多了,才将剩下的大块肉弄到火上烤了,直接用剑劈成两半,扔了一半给韩子绪。

  韩子绪伸手接过,却差点没被烫得将那肉块跌到地上,面上虽狼狈但嘴上还是笑着道谢道:“多谢文堂主,韩某可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能吃到你亲手做的食物。”

  文煞没有答话,只是又在屋里翻腾了一会,找出了一只酒葫芦。

  摇晃了一下,发现里面存量颇丰。

  拔开壶盖凑近一闻,发现竟然是不少于十八年的女儿红。

  文煞猛地灌上几口,看了眼韩子绪,塞上壶盖,又将酒葫芦砸了过去。

  皆是江湖儿女,也难得共过一次患难,如今他们二人却一个莫离不再对立,也不知是缘或是孽。

  但以后的事就交给以后的人去烦恼,今日的这个破茅屋里,没有不可一世的一言堂堂主文煞,也没有正义凛然的天道门门主韩子绪,有的只是两个落魄的男人,外加一个同时被他们所深爱着的宝贝而已。

  两人一人一口将那葫芦中的酒喝完,陈酿的酒后劲十足,酒精刺激了血液循环,身体顿时变得燥热起来。

  莫离早就吃完了东西,静静地蜷卧在文煞身边的禾草垫上。

  文煞方才一边灌酒,一边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摩挲着莫离清瘦的脸颊。

  韩子绪看到文煞这般模样,忽然也意识到了什么。

  自从文煞恢复了关于阿忘的记忆以来,已经许久没有碰过莫离了吧?

  其实别说是修炼红狱魔功而向来在欲望方面放纵自如的文煞,就是向来清心寡欲的韩子绪也无法不去想念莫离的滋味。

  那种深入骨髓的欲望——就像不通过疯狂的索取和占有就无法确证自己拥有那个人儿之外,更多的是得到了一种身体与心灵同时的满足,而后者往往更让人像上了瘾般,一旦尝试便不可自拔。

  韩子绪闭起双眼在心中默念了一遍清净心经的口诀,随后说道:“文煞,在这种时候,还是不要趁人之危的好……”

  文煞斜了韩子绪一眼,“别跟我说你完全没有过这种想法。”

  韩子绪漠然,干脆噤了声去不再谈论这个话题。

  就在那黑白二人打算熄了烛火就寝的时候,却发现一直蜷着的莫离面色绯红、呼吸急促,似有异样。

  文煞赶紧将手掌贴上莫离的额去,发现温度有些烫手。

  韩子绪皱眉道:“难道是受凉发烧了?”

  谁知话还未说完,却看见莫离抓住了文煞的手,将自己的脸贴在上面轻轻地摩挲着。

  文煞与韩子绪见莫离这般反应皆是一愣,韩子绪赶紧将莫离扯了过来问道:“离儿,你这是怎么了?”

  莫离刚被扯进韩子绪的怀里,便立刻转过身去,手臂搂上了韩子绪的脖子,还用冒了薄汗的鼻尖不断地蹭着韩子绪的脖子。

  “怎么回事?”

  韩子绪搂住了在他怀里胡乱扭动的莫离,问道:“今日是?”

  文煞惊觉道:“农历十三了……”

  两人恍然大悟,今日竟然是每月合欢蛊发作的日子。

  韩子绪看着不断扒拉着自己衣服的莫离道:“这可如何是好?”

  文煞咬牙道:“难不成看着他死?”

  韩子绪无语,难得他们二人今日本想坚持一下做派,谁知却好死不死地碰上合欢蛊发作。

  莫离显然已经被药性控制,原本那死气沉沉的眸子却在此刻被欲望染上一层水雾,竟有些许灵动起来。

  莫离压在韩子绪身上,手中胡乱地扯开韩子绪的衣服,但他毕竟在神智上还是受了影响,也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做,只能是难受地在喉咙中发出呜呜的声音。

  韩子绪见莫离这般模样本就不舍,加之刚才又有黄汤下肚,被莫离这么一蹭更是气血上涌。

  霎那间,莫离被放倒在那黑白色的大髦之上,衣带被解开,露出了衣袍下那虽然瘦骨嶙峋但却依旧能勾起韩子绪与文煞最深层的渴望的身体。

  在这荒郊野外根本没有可以帮助润滑的东西,在前戏与调情这一方面,文煞显然没有韩子绪高明,故向来在三人之间的性事上占惯上风的文煞,今晚竟没说什么,只是让位于韩子绪,免得自己过于急促而弄伤了莫离。

  莫离的下身几乎是被倒立过来,双腿高仰着,韩子绪用唇舌刺激着莫离那微微张合的洞口。

  唾液顺着重力作用流入穴内,有了液体的润滑,手指的进入也变得相对容易起来。

  莫离前端的精致玉器也同时被抚弄着,他显然被这前后夹击的快感所淹没,竟破天荒地发出了呻吟声来。

  多日未曾听到莫离的声音,文煞激动得难以自抑,便也俯下身来吻住莫离的唇,而莫离的手臂也环上了文煞的肩膀,将文煞扣得死紧。

  文煞的唇舌与莫离的忘情交缠着,直到文煞移开嘴唇,莫离气喘吁吁开着口,便有银丝自嘴角溢出。

  文煞的唇移到了莫离的耳背处轻轻舔吻着,还不时用舌尖逗弄那小小的耳珠,敏感部位的刺激让莫离忍不住弓起了腰背。

  “啊哈……嗯……”

  莫离虽说不出话,但那饱含着邀请的呻吟却说明他的身体已经准备好了。

  此时无论是韩子绪或是文煞,都被那焚身的欲火弄得大汗淋漓,那坚实脊背的曲线在幽暗的火光中如覆盖过一层光油,更显性感。

  韩子绪放下莫离的身子让其平卧,双手托起莫离的臀,将那巨物的头部轻轻顶入。

  “啊……”

  莫离因韩子绪的进入而发出小声的尖叫,而那与文煞十指相扣的手指也紧张起来。

  “没事的,离儿,深呼吸,放松一点……”

  文煞按揉着莫离因紧张而绷紧了肌肉的腰,莫离也听了韩子绪的话调整了呼吸。

  见莫离的身子渐渐柔软下来,韩子绪腰上一个用力,才将那巨物整根顶了进去。

  本担心莫离久未经情事的身体会承受不住,韩子绪就算将自己埋了进去也不敢即刻抽动,然而是莫离似乎耐不住寂寞而用双腿圈紧了韩子绪的腰,后穴又不断地微微收缩着,弄得韩子绪本就少得可怜的神智全数崩断,开始疯狂地在莫离体内驰骋起来。

  莫离的身体随着韩子绪的动作不断地摆动着,原本整齐的发髻早已散乱,那扬散开的三千青丝铺陈而起,衬得莫离的身子越发玉白诱人。

  而刚才被文煞逗弄的耳根也泛出红晕,一直烧到了不断起伏的前胸,那带着水气的眸子中还似乎添上了那么一点无所适从的色彩,让文煞在一旁看得是欲火偾张。

  未能得到舒缓的下体硬到发痛,文煞轻吻了莫离泛出薄汗的额,轻说了一句:“莫莫,帮帮我……”

  将莫离的手拉扯着覆上了自己的下体,莫离也乖得很,即刻用手指轻轻地安慰着文煞腿间昂扬的巨物。

  一时间,三人的喘息声交杂在一起,有时还能间或地听到几声莫离因隐忍不住而发出的甜腻呻吟。

  韩子绪在莫离体内抽插许久之后终于将阳精泄入,在高潮的那刻莫离尖叫起来,那收缩的后穴甚至舍不得韩子绪退出。

  在稍稍歇缓之后,莫离竟又支起身子贴上了身后的文煞。

  文煞顺势抱住莫离滑腻的身体,让他靠坐在自己身上。

  吮吻着莫离的脖子,唇舌逗弄着他胸前的红樱。

  莫离被弄啥弄得喘息连连,手指也都不自觉地插进了文煞的发内。

  文煞的手指往莫离的身下探去,那刚被使用过的穴口柔软而温热,甚至未等文煞有所行动,莫离竟然伸手扶起那巨物轻轻摩挲起来。

  文煞被莫离这么一碰又如何能控制得住,便也来不及多想就一举攻入。

  莫离的手指紧紧地扣在文煞坚实的肩膀上,光裸的脖子向后仰着,露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韩子绪虽然刚发泄过,却也忍不住这般光景,便也轻轻靠上前去,断断续续地吻着莫离的脊背。

  一番云雨过后,莫离早已累得伏在文煞身上沉沉睡去。

  茅草屋外依旧是寒风凌厉,那巨大的风像是要将那破屋子给吹上了天去,但屋子里的人似乎都没有被这样恶劣的气候所惊扰到。

  韩子绪与文煞只是将自己的单衣裹回,其他的衣物全部罩在了莫离身上。

  看着在他们怀中睡得香甜的人儿,韩子绪顿时茫然了。

  将一抹凌乱的发丝撸回莫离耳后,凝视了莫离熟睡的脸半天,忽然问了一句:“这合欢蛊的毒,还解吗?”

  文煞望着那蛛网频结的破烂屋顶,许久之后才“嗯”了一声。

  虽然有点答非所问,但韩子绪却了然了。

  果然,他与文煞在莫离面前,始终都只能是一个卑鄙下作之人。

  本来估摸着这次上昆龙山来,除了要请熙尤查看一下莫离是否还中了其他的蛊外,还曾经决定要替莫离拔了这合欢蛊的。

  但今日被莫离这么一闹,他们似乎都没有了这番心情。

  是的,也只有在合欢蛊发作的时候,平日那如一潭死水的莫离才会带上些许灵动的神情,也才会让他们觉得,在他们眼前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仅仅只是一具失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虽然他与文煞都清楚,那只不过是合欢蛊的药性在作祟而已。

  但这又恰好像是那在沙漠中脱水行走了许久的人见到了一座绿洲的海市蜃楼一般,即使明明知道这只是幻影,但也总是能增加一切希翼和期盼的吧?

  这唯一的一点奢望和眷恋,让他们如何能斩断,又如何能狠得下心斩断?

  韩子绪转过身来,看到文煞恋恋不舍地轻啄着莫离的脸,口中还低声地“莫莫”、“莫莫”地叫个不停。

  其实,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渴望着——就这般一声声地唤着唤着,或许哪一天莫离就能被他们给唤醒了呢?

  如果注定莫离这辈子都醒不过来,那还不如便就在今夜让那雪崩将他们都埋了,这种结局对他们三人来说岂不是更好?

  一想至此,韩子绪便觉得就让那雪暴来得再激烈点也没关系,如果他们三人还能见到明朝的太阳的话,那就当做还有希望吧!

  81大隐于市4

  次日醒来,山中的天气果然一扫昨日的阴霾放晴开来,灿烂的朝阳照在白雪之上,晃得人的眼睛直发疼。

  韩子绪看着这般好天气,又想到昨自己夜睡前所想的那些东西,心情顿时轻松不少。

  没有了狂风暴雪的肆虐,两人赶起路来步伐也快了许多,没到晌午便已到达了目的地。

  依旧是一间比山脚下的破茅屋好不到哪儿去的屋子,难以想象这样的建筑竟然能抵挡住山中寒风的侵袭。

  来到门前,只见文煞连门都懒得敲,直接抬了脚便踹了进去。

  那摇摇欲坠的门吱呀一响,终于让在屋中的床上躺着的人睁开了眼。

  只见那人五大三粗,一脸络腮胡几乎挡住了半张脸,看不清五官。

  熙尤全身都用粗厚的皮革裹着,看起来越发高大。

  这幅打扮若在平常人看来,只像是个落魄的猎户,哪里会想到这便是大名鼎鼎的苗疆蛊王?

  见熙尤的眼神往自己身上落,韩子绪识趣地向前拱手自报家门道:“在下天道门韩子绪,此次冒昧前来叨扰,还望阁下海涵。”

  一般江湖上的人听到天道门的名号不出例外皆会啧啧称奇、赞誉有加,更何况此次是门主现身。

  不过在狂放的熙尤那里,哪门哪派对他来说都一样,毫无意义。

  倒是文煞直截了当地朝熙尤吼了一嗓子:“兄弟,来替我瞧瞧我相好的。”

  熙尤冷眼一扫莫离,口中语气尽带讽刺:“合欢蛊的效用如何?看来你们都挺满意的是吧?”

  文煞不耐烦道:“一句话,你帮是不帮?”

  熙尤摊摊手无所谓道:“昨日你们将我半山腰上茅屋里的东西扫荡一空,那这事又怎么算?”

  文煞咬牙:“我数十倍还于你!”

  见那黑白二人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熙尤也不在意,只是自顾自地说道:“在你向我索要合欢蛊的时候就跟你说过,用了这玩意儿就别后悔。现在怎么着?把人玩傻了就上来找我了?你们没被那雪崩埋死还真是老天不长眼啊!”

  见熙尤得理不饶人,文煞便也刺了回去:“熙尤,你莫要五十步笑百步,若不是也为情所伤,你会藏到这冰天雪地的深山老林来避世?”

  熙尤听言,一改方才那副调笑的神情,浑身上下霎那间布满了肃杀之气。

  可那文煞似不会察言观色般还要火上浇油道:“难道我说错了?不然那陆亦雪又是怎么回事?”

  那熙尤一听到陆亦雪这个名字,整个人都不对劲起来。

  只见如火的怒气越发骇人,那熙尤的脸上竟因此而导致肌肉不规则隆起,似是体内的蛊被催动一般。

  “文煞,莫以为我不敢动你!”

  文煞毫不在意,只是从腰带中掏出一枚玉佩往熙尤处扔去。

  熙尤伸手接过。

  “这是你之前托我的事,有些眉目了。”

  果然,熙尤一见那手上的玉佩,顿时杀气全无,反而是一脸颓丧地坐倒在凳子上,两眼无神,口中喃喃自语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没死……”

  文煞见熙尤这般痴傻的模样,也未多言,只是走到熙尤身边拍拍他的肩膀道:“人是不是还活着我是不知……这玉佩,只是偶然在一言堂旗下的当铺发现的而已。前来典当的人,也并非陆亦雪。”

  熙尤握紧了手中的玉佩道:“无所谓,至少还有一线希望……”

  等过于激动的情绪平静了下来,熙尤这才指着莫离问道:“你此次带他来意欲为何?”

  文煞落寞道:“他原本好好的,一夜之间就变成这般模样了……你帮我看看,他体内是不是还有其他的蛊?”

  熙尤摇头道:“你可以带他回去了。”

  文煞与韩子绪惊道:“这是为何?”

  熙尤道:“若他体内还有别的蛊,没理由在见了我体内养着的蛊王而毫无反应。唯一的解释就是,导致他现在这般模样原因并非是中蛊。”

  几乎是最后的一线希望被熙尤毫不犹豫地否定了,文煞顿觉脱力,口中说道:“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熙尤道:“你说他之前好好的,到底是真好还是假好?”

  那黑白二人被熙尤问得无语,屋内顿时出现一阵死寂般的沉默。

  半晌后,熙尤说道:“你相好的事,你再去找找其他人试试吧,我是无能为力了。今后也别上这找我了,我要下山去寻一寻亦雪……”

  一提到这个名字,熙尤的眼里遍布柔情。

  韩子绪却在此时出声道:“若熙大哥不嫌弃,天道门三路六州四十八省的弟兄皆可助你一臂之力。”

  熙尤道:“甚好。可韩门主又想从我这得到什么回报?”

  韩子绪道:“无他,在下只想求得合欢蛊的解药。”

  熙尤未作多想,转身回木柜边拿出一个盒子扔给了韩子绪。

  此后的三人在那四处透风的破烂茅草屋中大吃大喝了一番,待咛叮大醉的韩子绪与文煞酒醒之后,却已不见了熙尤的人影。

  二人无奈,也只得带着莫离折返山下打道回府。

  回到无赦谷后,韩子绪因天道门的事务缠身只得暂时离去,然后重复着与莫离一月一聚的日子。

  虽然黑白二人对救治莫离一事从未放弃,但在接下来的数月中也几乎可以说是一筹莫展。

  文煞的心绪同时受到红狱魔功的影响,越发地不稳定起来。

  这种僵持的情况有所转机,是在三娘与莫离再次见面之后。

  话说那徐三娘虽出了谷去,在丈夫阿土的好生伺候下安胎待产,但心中还是忐忑不安,时时刻刻惦记着无赦谷中的莫离,便决定等孩子生下来之后立刻便去探望一番。

  谁知三娘却因生产时胎位不正造成失血过多,一时间难以恢复,便将那行程硬生生地又拖了三个多月才再次进谷。

  无赦谷向来神秘,三娘不得其门而入,只得去天道门找韩子绪。

  韩子绪虽面色漠然,但终究没有逆了三娘的意,还是带着那一家三口进了谷去。

  让三娘在偏厅候着,韩子绪前往青羽阁寻找文煞。

  推门而入,只见一股腐臭的味道传出。

  往屋内四周看去,只见所有的门窗均已紧闭,室内幽暗得几乎看不见东西。

  幸而韩子绪眼力不错,在一片昏暗中,却看到位于主座上的文煞拿着一颗血淋的人头在手中把玩。

  韩子绪皱眉,将四周的窗户推开,让外边新鲜的空气灌了进来,而后上前两步将韩子绪手中那骇人的玩意儿拍掉。

  文煞也不在意,只是一脸邪气般地懒洋洋道:“怎么?离农历十三还有些时日呢,韩门主还有闲情来无赦谷逛逛?”

  “你将杀气敛一敛。”

  文煞道:“三娘来看离儿了。”

  文煞一听,果然站起身来:“你带他们进来的?”

  韩子绪道:“让他们多和离儿说说话,或许能有转机也说不定。”

  文煞沉默了一阵,换了身衣服便也随韩子绪出了门去。

  当三娘见到这般模样的莫离之后,自然是哭天抢地了一番,对那黑白二人又是一阵狗血淋头的痛骂。

  骂过之后,却也是泪流满面地将手中的孩子放到莫离手边上。

  “莫离,你抱抱他呀!”

  “他是你的干儿子呀!现在连名字都没有,就等着你给他取呢!”

  “你不是答应过等他生下来就给他取名字的吗?你说话呀……”

  “你不会忍心看着这臭小子连个名字也没有吧?”

  “呜呜……莫离,你好狠的心,怎么一声也不说就变成这副模样了,你让我们怎么办哪!”

  看到莫离甚至不懂得抬起手来抱抱孩子,徐三娘对那黑白二人的怨气是一阵强过一阵,直到最后爆发开来,便抽了随身的配剑往文煞身上刺去。

  “都是你们这两个祸害,今天老娘为了莫离跟你们拼了!”

  见寒光袭来,文煞也未及多想,只是徒手接住了那刺来的刀刃。

  被巨大的冲力逼得后退了数步,刀锋入肉三分,文煞手中顿时鲜血淋漓。

  担心文煞本就不稳的情绪会因见了血光而崩坏,韩子绪即刻向前拉扯住发了狂的徐三娘。

  三娘见一刺文煞不成失了先机,便也不管不顾,只是回过身来往韩子绪身上劈头盖脸地乱打。

  韩子绪知道她心里难过,也不还手,任得三娘仪态尽失地骑坐在自己身上,拳头巴掌尽数往他胸前和脸上招呼。

  “你这该死的东西,枉费当时莫离不嫌弃你又丑又臭把你救了回来,谁知竟救了只白眼狼,生生害死了自己!”

  “莫离,呜呜,我家的莫离啊……”

  “你这是不长眼,不长眼啊……”

  手中紧紧地揪着韩子绪的衣襟,三娘的眼泪滴到他青紫遍布的脸上。

  阿土在一旁看着这混乱的局面,一时间也心酸难当,只得过去扯开了三娘道:“三娘,够了,别再闹了……”

  三娘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却瞧见文煞满手鲜血,呆愣愣地站起身来,往前移动了数步,将那被放在床上的小孩儿抱了起来。

  气愤顿时有些紧张。

  韩子绪被三娘打得受了些许内伤,又不知文煞意欲为何,只得干咳一声阻止道:“文煞,你莫要……”

  谁知文煞并未理会房内众人,只是抱着孩子走到莫离身边,用那血肉模糊的手掌轻抚着莫离的头发。

  “莫莫,乖,抱抱你的干儿子吧!”

  听文煞这么一说,莫离果然听话地伸出手去,将三娘的小孩儿那香香软软的小身子接了过来。

  那仅有三个多月的孩子竟也不怕生,在莫离手上眨巴着眼睛四下张望。

  莫离始终还是老样子,没有任何改变。

  就算是一个鲜活的小生命就在他手里,似乎也再不能唤起他的怜惜了。

  文煞心中一冷,竟止不住地在莫离身边跪了下来。

  那染满了鲜血的手掌紧紧地搂住了莫离的腰,脸埋到了莫离身上。

  韩子绪见文煞这般,只觉得唤醒莫离无望,竟也失神地撑起身来,蹒跚着走到莫离身边缓缓跪下。

  一黑一白,两双坚实的手臂将莫离瘦弱的身子紧紧地圈了起来。

  那早便是一方霸主、叱咤江湖的两个男人,竟就这样让人看不到表情地无声恸哭着。

  压抑、绝望、悲凉。

  恰就像当初他们给予莫离的那样,现今的莫离,将这些痛苦完完全全、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们。

  似被这异常的气氛所影响到,那原本静静待在莫离怀中的小孩儿却忽然放声大哭起来。

  三娘见儿子这般模样更是止不住眼泪,索性扑到阿土怀里痛哭失声。

  阿土无奈道:“三娘,罢了,就让莫离呆在这儿吧!让莫离时时刻刻提醒这两人,他们当时的行为是多么的恶劣,铸下了多大的错。”

  “就让莫离去惩罚他们吧……”

  三娘听言,抬起了惺忪泪眼道:“你让我如何舍得?如何舍得啊……”

  待屋里众人的情绪都逐渐平复下来,三娘总算不再提要将莫离带走一事。

  在谷中陪着莫离呆了数日,也未见莫离的情况有所好转,三娘无奈之下也只得决定离谷。

  在离开前,那黑白二人竟破天荒地亲自将他们送出了谷去。

  临别之时,三娘似有话要说欲言又止。

  韩子绪与文煞见她这般模样,知道她定是有事隐瞒,但也明白今时不同往日,也不打算威逼,只等三娘愿意与他们说的时候再说。

  果不其然,在最后分别之际,已经走出十几里远的三娘却又忽然策马返回,从内襟掏出一封信来。

  将信递给那黑白二人,三娘道:“这是我进谷之前程久孺交予我的。他说,让我见过莫离之后再决定要不要将这封东西交给你们。”

  三娘看了韩子绪与文煞一眼,道:“我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却知道你们那日的眼泪是真的。”

  “若有希望救回莫离,定要好好待他!”

  未等那黑白二人有所应答,三娘便已策马绝尘而去。

  文煞即刻将手中的信拆了开来,只间纸上只是跃然写着六个大字——“万毒门?孟清漓”。

  82大隐于市5

  韩子绪接过信纸,皱眉道:“孟清漓?这似乎是万毒门门主展久江前些年收入门下的关门弟子,看样子应该是有意将他培养成万毒门的接班人兼未来女婿。”

  文煞道:“看来你不仅对中原武林的底细一清二楚,而且对苗疆的奇门异派也了若指掌。”

  韩子绪笑道:“我与展久江素有交情,虽有想过要请他来为莫离诊治一番,但知道展门主在年轻时曾立下重誓,此生绝不会救治除了苗人以外的人,而求人治病一事无法勉强,所以我一时间也想不出一个万全之策来。”

  文煞道:“这孟清漓说不定就是一个转机,虽然展久江被他所立的誓言约束,但如果那孟清漓能得其真传,那请徒弟出山为莫莫治病也并无不可。”

  韩子绪苦笑道:“难就难在这里。那孟清漓自从进入万毒门学艺以来便有两年未曾出谷,而且如果让展久江知道我们请孟清漓出山是为了救治离儿,一定会百般阻挠。若强行掳了人也未必见得就能闯出那毒气遍布的万毒谷,毕竟那里面的以剧毒灌养的药尸可不是能轻易对付的东西。”

  文煞又看了眼信纸上所写的大字,道:“既然程久孺给了我们这个暗示,那定是他算到了什么,与其在这里坐以待毙,还不如去万毒门查探个究竟。”

  韩子绪听言也点头称是。

  说罢,那黑白二人也不耽搁,即刻吩咐各自旗下的情报菁英去搜集了关于孟清漓的各种信息,随之便轻车简从地出了无赦谷去。

  数日后?

  万毒门话说那孟清漓也是一奇人异仕。

  其出身本是一低贱的小倌,后因容貌出色而被富商买下当做贺礼送给了天朝的骠骑将军宋越。

  那将军宋越显然对孟清漓喜爱非常、百般呵护,但谁知孟清漓早已心有所属,而他倾心之人竟然是宋越的死对头——匈奴王呼尔赤。

  想起那呼尔赤二年前在进汴京与天朝议和之时,竟公然在朝堂上向皇帝讨要孟清漓,还愿意让渡三年内边关互市的赋税二成,只为求得佳人在怀!

  一时间,这一事成为上至朝堂,下至黎民百姓在茶余饭后所热议之事。

  想不到这个地位卑贱的区区男妓竟然会成为这两位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争夺的焦点所在,不惜上演一场双龙夺珠的戏码。

  感觉到事情并非他们表面所看到的这般简单,韩子绪与文煞又对孟清漓做了进一步的调查——他们惊然发现,这孟清漓竟然是由呼尔赤的宠姬“苏烟萝”借尸还魂过来的,而那孟清漓在尚为女儿身之时,就已为呼尔赤诞下了一子,也就是现在匈奴的小太子摩勒!

  越发感到这期间的内幕复杂惊人,韩子绪与文煞在到达万毒门之前,着实是花费了一段时间来接受这个离奇的现实。

  但在想到他们所深爱的莫离也是从一个未知的世界来到他们身边的,思及此,这世上也再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了。

  说来正巧,那黑白二人刚赶到万毒门便收到了门主展久江将要嫁女的喜讯。

  韩子绪与文煞地位非凡,自然是轻易便拿到了参加喜宴的拜帖。

  那二人本来还对如何邀请新婚燕尔的新郎官出谷为莫离看病一事愁眉莫展之时,事情却忽然有了戏剧性的发展。

  想不到那匈奴王呼尔赤,竟然愿意为了孟清漓屈尊绛贵——为了最后挽回自己的心上人,他竟不惜乔装打扮混入万毒门,只为求孟清漓在木已成舟之前回心转意。

  而天意早已注定,孟清漓在前世早就心系匈奴王,最后的结果自然是抛下了正要与之拜堂的娇妻,与那匈奴王双双闯出了万毒谷去。

  还让人想不到的是,呼尔赤与孟清漓二人两年未见,对彼此的渴念竟如干柴烈火一般,在刚离开万毒门势力范围之时便在打尖歇脚的客栈中翻云覆雨起来。

  韩子绪与文煞一路跟了过来,看到这般景象自是觉得有些难为,但想到若错过此次良机而让孟清漓回到那匈奴王的势力范围之内,要再想请人估计要就难于登天了。

  那黑白二人只得将屋内的春光从头到尾观摩了一遍,虽说尴尬,但也确实不得不感叹孟清漓的隽秀清逸与匈奴王的雄壮张狂,还有那二人水乳交融般地和谐的契合之姿。

  待那房中过于炽热的气氛总算消停下来之时,韩子绪与文煞趁势闯入屋内。

  那呼尔赤见来者不善,更是将孟清漓紧紧地护在身后,甚至不顾自己之前在闯出万毒谷之时被药尸所害而留下的伤与他们二人动起手来。

  虽说那匈奴王武功甚高,但毕竟受伤未愈而且以一挡二,本就没有任何优势,加之不识武功的孟清漓空有一身毒术,却因刚刚经历情事未着寸缕而无法施展。

  见自己的相好被他们逼得处境狼狈,孟清漓自然也不会舍得让呼尔赤再为其受伤,无奈之下便也只得勉强答应随他们回去替莫离看诊。

  得到了孟清漓的首肯,韩子绪拱手轻言一句“得罪了”,便用被巾包裹住孟清漓赤裸的身子,与文煞一起日夜兼程地将人带回了无赦谷。

  起初,孟清漓在刚见到莫离之际,对莫离的病症也觉得是无从下手。

  在使用各种方法施验了毒性无果之后,孟清漓一时间也对莫离勉强能称之为的“病”的状况觉得有些束手无策起来。

  想起当时为了替莫离验毒,孟清漓每天都要在那具瘦弱枯黄的身体上扎上至少数十针,有时候为了配合针法还需浸泡各种药水。

  单是这项任务孟清漓就无法自己一人完成。

  而韩子绪与文煞对于莫离之事自然是不愿假借他人之手,尽量亲力亲为。

  但当那黑白二人看到那无数尖针一根接着一根地刺入莫离身体的时候,虽然知道莫离感觉不到疼痛,但韩子绪与文煞却是切身地感受到了。

  那落在莫离皮肉上的每一针,都像是扎到了那两人的心尖上一般,疼得发麻,疼得战栗。

  但多亏孟清漓天分极高,在万毒谷浸淫两年后竟也对一些上古奇毒有了不少了解。

  他在无意中想起了一种名为“心魔”的奇毒,施用效果与莫离现在的这般模样基本符合。

  此毒在毒经中虽有记载,但配方早已无处可寻。

  心魔的效用非常奇特,它是专为那些无心于世却又不能死去的痛苦之人所准备的。

  传说天朝的开国皇帝曾疯狂爱上前朝的亡国之妃,但那妃子本就痛恨杀死自己夫君又抢走夫君天下的男人,但无奈于天朝皇帝利用前皇室亲族仅存的命脉威胁于她,并说出那妃子死去之日就是那些前朝皇族陪葬之时。

  那妃子日日苦痛,但却要想方设法延续自己的寿命,煎熬甚笃。

  后那妃子便托人在民间寻到此奇毒,服用之后便如行尸走肉,剥离了自己的灵魂,从此不必再面对自己的仇人。

  心魔之意就在于魔由心生,此毒无药可解,唯一的方法就是要解开中毒之人的心结。

  孟清漓看了那分别坐在莫离两侧握着他的手的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不禁叹了口气。

  明眼人一看便知,莫离的心结应该就是来源于那一正一邪的两人吧?

  但孟清漓就算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参透莫离所有的过去,故也对他们三人之间曲折离奇的故事不得而知,又怎么谈得上为莫离解开心结呢?

  抱着受人所托忠人之事的心态,孟清漓虽不待见那黑白二人,但隐约中却对处境凄惨的莫离抱有无尽的同情。

  于是孟清漓打算死马当做活马医医,若实在不行他也只能感叹造化弄人了。

  说来也巧,便在孟清漓握着莫离的手轻轻地在他的耳边胡言乱语的时候,也不知自己到底是说了些什么,莫离那被包裹在孟清漓掌心中的一只手指似乎微微地动弹了一下。

  那仅仅是一下非常轻微的动弹。

  孟清漓马上看向前方的人——依旧是一双毫无焦距的瞳孔,孟清漓一度以为是自己神经错乱了。

  孟清漓又尝试着对莫离说了一会儿别的话,还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孟清漓皱眉,难道是刚才说的那几句话让莫离听了有反应?

  孟清漓挖空脑袋想了半天才将刚才自己说的那些话又重复了一遍。

  见床上的人儿呆愣依旧,孟清漓顿感口干舌燥,但就在他转身打算取杯水喝上一口的时候,却忽然听到了身后的床榻上传来了一个微弱蚊鸣的声音。

  孟清漓见状大喜过望,顾不得手中的水杯翻落在地,赶紧凑近到莫离的床边去。

  到底是什么话能让沉寂了如此之久的莫离愿意再次苏醒过来?

  孟清漓从来不曾想到自己会对这样一个素昧平生的人产生如此大的影响。

  孟清漓凑近莫离的脸。

  “莫离,你是不是想对我说什么?”

  看得出莫离似乎有些着急,孟清漓用手轻抚着他的背道:“不急,慢慢说,慢慢说……”

  孟清漓将耳朵凑在莫离唇边,很辛苦地才将他的话听懂了。

  然而令人更为惊讶的是,孟清漓在莫离口中听到的竟然是一句只能在现代社会才会出现的独特语言!

  孟清漓的脑袋仿佛被雷轰了一下,整个炸开了。

  他有点失控地抓着莫离的手道:“你!你莫非也是……?!!”

  如果自己猜测正确的话,他很可能跟莫离有着相似的经历。

  孟清漓急道:“我是公元XXXX年的人,我是因雪崩而借尸还魂来到这个时空的,那你呢?莫离?回答我!”

  莫离中毒已久,虽然误打误撞地让与他来自同一个时空的孟清漓随口说出的现代话语而解开了心结,但想要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全部恢复过来几乎是不可能的。

  孟清漓又自言自语似的在莫离耳边说了很多话,说的都是一些自己在现代社会是做什么的,因为什么原因来到这里,来到这里又经历了什么等等。

  孟清漓他乡遇“故人”,简直是激动非常,说得有点都有些忘乎所以了。

  等他好不容易告一段落,再回过头来仔细观察莫离的时候,心中暗暗地吃了一惊。

  莫离已经不再是那个目无焦距的木头人了,他的眼睛在刚才过去的时间中,已经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很难以形容这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乌黑而又温吞似水。

  初看去犹如善良的小鹿,再细细看去,那里面竟又包涵着很多其他的东西。

  比如说包容,细致,坚韧。

  佛家常说,一砂一世界,一叶一乾坤。

  孟清漓以前虽听说过这句佛语,但却从来没有如此深刻地领悟。

  看着莫离那双眼睛,霎时觉得自己的心灵都有种被净化了的感觉。

  一尘不染。

  当那双眼睛静静地看着你时,竟莫名有种让人想要流泪的感觉。

  恢复过来的莫离,因为这双眼睛,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就算脸色依旧不好,就算身体依旧瘦弱,但却有种再多的美人也不能比的美丽。

  怪不得韩子绪和文煞会为了莫离做出这等离经叛道的事来。

  83大隐于市6

  莫离隐约记得,自己似乎在一片说不清到底是光明还是黑暗的混沌中沉睡了许久。

  外界的喧嚣与躁动,再也不能穿透那层厚厚的保护膜。

  无论是哭也好笑也罢,他呆在这个安静而平和的空间里,静静地等待自己生命的逝去。

  他觉得很安详,也很快乐。

  忘却了恍如隔世的爱恨情仇,那些一度的苦恨别离与撕心裂肺便就像被付之一炬的灰烬,扬撒于尽头的角落之中,在他的脑海中隐隐钝钝地消失殆尽。

  想不到自己最终是通过这种极端的方法来获取幸福,虽然这种“幸福”在旁人看来未必如此,但对于莫离来说便已经足够了。

  他就这样不问世事地沉睡着,再也不愿醒来。

  他想着,大概他剩余的人生便也就这样日复一日地耗去了。

  佛家曾曰人生有七大苦——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悔、爱别离。

  如今他终于可以超脱这凡尘俗世,以这种非人非鬼的状态存在下去。

  众人皆各得其所,韩子绪与文煞得到了他,而他又挽救了无数人的生命,这样不是很好吗?

  于是那层延绵不断的黑暗便这样保护着脆弱的他,隔绝了原本的一切困扰。

  一直等到,一个陌生而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地说着什么的时候,莫离才在那片混沌中微微睁开了眼。

  他觉得很奇怪,为何那向来无坚不摧的外壳会让这道他从来听都未曾听过的声音穿透了进来。

  花费了很多时间去集中那涣散得可以的精力,他慢慢地消化着那断断续续而又仅能模糊听到几个词语的话来。

  “你……听得到……吗……”

  “我……”

  “你是……”

  莫离一开始曾对那道声音不以为然,昏昏沉沉地又想闭上眼睛重新睡去。

  但那道声音又忽然模糊地说了一个短句,便就是那个短句,让莫离已然游离的思绪又骤然集中起来。

  “不可能的……”

  终于反应过来的莫离在那片混沌中颤抖着。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在这里听到他原来所处的现代社会的语言?

  那似乎早已远离了自己的过去忽然又像碎片重新拼凑起来一般,迅速地堆积到他久未使用的脑海之中,顿时疼得他一阵发麻。

  那道温柔的嗓音,怎么会说出那个时代特有的语言?

  莫非,莫非他已经回到了那属于自己的世界了吗?

  天知道,他多想回家,又是多么想念那个距离自己遥不可及的时空!

  他想见见那个说话的人。

  他想问问他,那个世界现在到底变成个什么样子了?

  而那个人又是如何寻到自己的?

  那个人能将他带回去吗?

  太多的“为什么”在莫离的脑海中盘旋不去。

  他再也做不到淡定,再也无法在这片充斥着混沌的保护膜中静止下去。

  他全身的细胞都在叫嚷着释放,他想知道真相!

  于是那片混沌开始剧烈地颠簸起来,山崩地裂的摇晃犹如强烈的地震袭来,将那层坚韧的保护膜彻底地震裂开来。

  那个独立而超然的空间开始龟裂,继而像瓦片般一块一块地剥离,从莫离的身旁纷至而落。

  最终,那整个只属于莫离的世界坍塌了。

  他原本轻飘飘的身子也忽然感受到了沉重的牵扯力,仿佛要将他脱离了许久的精神又重新塞回那具行尸走肉的身体之中。

  莫离知道,他就要清醒过来了。

  原本无神睁大的双眼渐渐地从瞳孔中投射进些许的光点,而那些光点逐渐扩大,慢慢地连接成一片。

  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起来,如那玻璃上晕泽的水滴终于被阳光蒸干,身边的景物越发鲜活透亮起来。

  吃力地转动着许久未曾使用过的头脑,莫离慢慢地消化着眼前的每一件事物。

  莫离的注意力渐渐被那道温柔而清雅的声音所吸引过去,那发出声音的男子正坐在他的身边,而自己的手则被那男子紧紧地握着。

  莫离慢慢地将焦距对上他的脸。

  与平凡的自己截然不同,那是一个绝对称得上是清逸俊美的男子,温润美丽得犹如浸透了水的美玉,仿佛周身都散发着和煦的轻光,让人见了就忍不住地放松了下来,忍不住地想去亲近他、信赖他。

  那男子看到莫离醒了自是惊喜不已,握着他的手问道:“莫离,你能听到我说话么?”

  “我叫孟清漓,是来给你看病的。”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是服了一种名为‘心魔’的毒对么?”

  莫离用眼角的余光看了看四周,却失望地发现这似乎还是他记忆中的囚笼——无赦谷。

  想起那段服用心魔前的心酸往事,本以为自己早就死去的心却忽然蹦跳出阵阵疼痛来,犹如他的胸膛被生生地挖开一般。

  想不到,在他变成这般摸样之后,韩子绪与文煞也从来不曾打算放过他,甚至还费尽心思请来了孟清漓,只为要将他的神智唤醒。

  如今碧瑶早已消失,而心魔之毒又因自己思乡之情甚笃而被误打误撞地破解。

  若那两个男人知道了他清醒的真相,不知道又会用什么方法来威逼他、折磨他?

  莫离忽然觉得自己如立悬崖之边,往前踏出一步便是万丈深渊,想选择往后却再没有所谓的海阔天空。

  这天下之大,却也无法再承载他这渺小的一人。

  他的世界,早就在被碧瑶选定的那一天起便被框在了那黑白二人的身边。

  望着那与他几乎是同病相怜的名为孟清漓的男子,又忆起自己那身处异世有家归不得的苦楚,莫离的眸子不禁罩上了一层轻薄的水色。

  “我是太想家了……之前有一次机会……可以回去……但……再也回不去了……”

  莫离握着孟清漓的手指紧拢起来。

  毕竟孟清漓与他一样都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人,而且在这个现世也与自己一样经历了许多困难与波折。

  莫离现在唯一能依靠与相信的,除了孟清漓,再无他人。

  “你是怎么服了心魔的?你和韩子绪与文煞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到孟清漓突然提起那两人,莫离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这是不对的……不对……本来……男人……就很奇怪……他们……又……两个……强迫……我……不能不管这里的人……的性命……但又……不能……接受现实……”

  莫离很辛苦地用断断续续的话将自己的遭遇简短地向孟清漓叙述,这期间的心酸与苦痛让孟清漓几乎几度落泪。

  “怎……么办……我现在……醒了……我……怕他们……他们……不会放……放过我……还有我的朋友们……”

  莫离的脸埋在孟清漓的怀中,身子抽搐着,大概是哭了。

  孟清漓摸着莫离的头无奈道:“我们现在在他们的势力范围内,我就是想帮你也是爱莫能助。但只要能找到借口出了这无赦谷去,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的。”

  听孟清漓这么一说,莫离胡乱地擦掉脸上的泪水,又忽然忆起方才孟清漓与他说的那些过往,慢慢地吐字问道:“你说你有个好朋友,叫宋……”

  孟清漓提醒道:“宋越。”

  莫离点了点头。

  原来,那天朝将军宋越一直倾心于孟清漓,又为了救出孟清漓而击杀了朝廷命官,后因为此事被那昏庸皇帝擒回了天牢去。

  而深爱着宋越的王爷赵廷灏更是为了救出宋越不惜造了那皇帝老儿的反。

  但当赵廷灏历尽艰辛将宋越救出之时,却发现宋越早已被逼着喝下了名为“赤朱”的剧毒…

  孟清漓觉得对宋越亏欠甚多而无法释怀,故而忍痛舍下了他的爱人与孩子,寻到机会加入了万毒门,为的就是要替宋越找到解去赤朱之毒的良方,好还了他欠下宋越的恩情。

  现在解毒之方虽已被孟清漓寻到,但孟清漓却担心一旦拔了宋越体内的毒,宋越反而会因失去毒物的滋养且短时间内无法恢复进食导致死亡,故也迟迟未敢下手拔毒。

  这期间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孟清漓也不曾想到自己刚踏出万毒门就又被那黑白二人给擒进了无赦谷来。

  莫离歪着头想了想,道:“如果你有办法替宋越解毒,我就有办法让他撑过那几天……”

  孟清漓诧异道:“真的?”

  莫离笑道:“当然是真的,我当时来到这里的时候,是连着那一卡车的药剂一起翻下来的,那些药至少也有个三五年的保质期,到现在还没有过期的。我记得里面有很多进口的营养液,在宋越刚醒来不能进食的时候,点滴营养液就可以解决问题了。”

  “天啊!你真是!真是天使!!”

  孟清漓高兴得搂紧了莫离。

  可惜刚高兴没多久,孟清漓就想到了棘手的问题。

  “那两个棘手的男人定不会同意你出谷去的,要怎么解决才好……真是头疼!”

  莫离一听到那两人的名字,身体立刻就僵硬起来,看得孟清漓一阵心疼。

  “不如这样。”

  孟清漓有点犹豫,也不知这个方法是否可行。

  “为了取信于他们,我必须要让他们看到你的情况有所好转的结果。之后我就以你的余毒未清为由要求他们将你带到天朝去找景德帝(即赵廷灏)。我会瞎编一种药,就说是只有景德帝才有的。这样一来,去到了天朝,我们就可以救醒宋越,而景德帝因欠你一个大人情,必定会帮你隐瞒身份,助你逃离那黑白双煞身边!”

  刚说完,孟清漓又马上推翻了自己的办法。

  “不行!你刚才说他们是用你朋友的性命威胁你,所以你才不能回到原来的时代。那现在你逃了,那些人的命要怎么办?”

  莫离摇首道:“没关系的。只要我不是在这个时空消失,他们就不会伤害到那些人。”

  于是初步的逃亡计划就这样定下来了。

  孟清漓擦了擦额上的冷汗:“莫离,再过半个时辰,那两只畜生就要过来了,你到时候要尽量表现得逼真一点,千万别紧张,我会在旁边帮你的。”

  握住莫离发抖的双手,孟清漓心中默默为他加油。

  “我……我尽……尽量……”

  敲门声在半个时辰之后准时响起,厚重的金丝楠木门吱呀一声缓慢地打开。

  孟清漓堵在微开的门缝内:“有些事要跟两位说一下。”

  门外的韩子绪和文煞脸色不善,似乎不满孟清漓的行为。

  “莫离的意识恢复了一部分。”

  “什么!”

  听到孟清漓的惊天一语,两人哪里还顾得了什么谦让,什么礼节,挥开孟清漓就冲了进去。

  床上的莫离看到韩子绪和文煞冲进来,早就吓得往离他们最远的床角缩去。

  孟清漓顾不得被撞疼的肩膀,赶紧跑过去挡在两人面前。

  “你们别那么夸张,他还没全好,你们又要把他吓傻了不成!”

  那两人在孟清漓的警告下,才稍微收敛了一点。

  韩子绪道:“莫离真有反应了?”

  声音激动得有点变了调。

  莫离整个人缩在孟清漓怀里,他们看不到莫离的脸。

  “离儿,乖,我是子绪,让我看看你,好不好?”

  韩子绪单膝跪地,靠在床边,接近哀求的语气,让孟清漓有点难以接受。

  眼前这个真的是高高在上的武林白道盟主?

  莫离自是百般不愿看到韩子绪的,但为了配合演戏,也只能强迫自己微微抬头,和韩子绪的目光对上。

  那双受伤的小鹿的眼睛,让韩子绪的心脏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但无论如何,莫离又再次有了自己的意识,总是好的。

  韩子绪见莫离刚恢复过来,也知道不能逼他太紧,只能立起身在床边拱手道:“孟公子果然名不虚传,现在莫离已经清醒,我们会如约送孟公子回到匈奴王那边。至于酬劳,孟公子大可随便开口。”

  孟清漓在心里嗤笑一声,这韩子绪未免也太狗眼看人低了,自己又岂是贪图这点恩惠之人。

  “韩门主莫高兴得太早。莫离只是暂时恢复了部分神智,但若无治本的解药,不久之后他又会回复到原来的状态。”

  “这,还请孟公子指教。”

  孟清漓清了清嗓子,开始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起慌来。

  “莫离中的是上古奇毒“心魔”,现在虽然他心结已解,但还需九炎神龙草来修补他受损的心智,否则他将会在一个月之后,因心肺劳损而再次回到中毒的那种状态。

  如果再让他回到那个状态,就是找大罗神仙来都没法救回来了。

  韩子绪听言紧张道:“我闯荡江湖多年,还未听说过有九炎神龙草这种药物,这……”

  孟清漓摆摆手:“韩门主莫急。这九炎神龙草与心魔一样,是可遇不可求之奇物。我与天朝景德帝素有交情,倒是知道他那里有这味药材。但这种奇珍,光是靠我的面子,估计还不足以让景德帝送给你们。”

  孟清漓应景地摆出一副冥思苦想的模样。

  “只要孟公子说出了药的来历,凭我和文煞,进天朝皇宫找药也不是难事。”

  听到此话的孟清漓冷汗直流,连忙阻止道:“韩门主千万不要乱来。这九炎神龙草乃千年难得之物,景德帝将它置于何处无人知晓。除非你们二人有信心一次闯宫就将神龙草成功取出,否则一旦触怒龙威,以后再想求药可就难上加难了!”

  韩子绪听孟清漓所言也有道理,便也为难起来。

  孟清漓趁热打铁道:“韩门主可曾听说景德帝为了知己宋越将军四处寻访名医的事?”

  韩子绪道:“略有耳闻,但不知这和我家离儿的病有何关系?”

  “在下刚才听莫离提到,他在医术方面有所专长,如果能前去天朝为宋将军诊断,让宋将军起死回生,景德帝龙心大悦,那九炎神龙草还在话下吗?”

  听到要将莫离带离无赦谷,韩子绪隐约觉得有些不妥。

  “不!我不允许!”

  一直站在韩子绪身后的文煞突然发难。

  “为什么要去天朝,治什么病!我的莫莫没有病!他现在才是有病!”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文煞就冲过去作势要将莫离扯过来,而莫离下意识的反应就是往回躲。

  不过莫离的动作又如何能与文煞的速度相比,就是往边上缩了缩,也还是被硬扯进文煞怀里。

  莫离双手抵着文煞的胸膛,想尽量与他保持距离。

  看到莫离一副抵抗的样子,文煞大吼道:“莫莫不会这样的,以前的莫莫总是喜欢抱着我的。莫莫你病了,你都不要我了!”

  被文煞紧搂着的莫离一副要晕过去的样子。

  韩子绪将文煞扯过来,一拳挥到他脸上。

  文煞被打趴在地。

  莫离哭得险些岔了气,孟清漓知道这绝对不是演戏,莫离是真的太怕他们了。

  “文煞你别疯了,你真要把离儿逼死了你才甘愿?”

  文煞被韩子绪一打,情绪倒是稳定下来,他满脸煞气地站起身来。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莫莫本来就是我的人,你这个背叛者凭什么得到他!这次若是让莫莫出谷,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就是拼了命我也会将那什么草给带回来,但莫莫一定得留在我身边!”

  “我……”

  孟清漓在一旁实在听不下去。

  “我说你们够了!让莫离留在这里跟着你们这两个这么自私的人,我还不如现在就把他毒死,可能他反而会开心一点!”

  听到孟清漓的话,那剑拔弩张的两个人一时语塞,相对无言。

  文煞走到莫离床边,“韩子绪,你太贪心了。原来的莫莫不是很好吗?他什么都听我们的……”

  文煞伸出手,想摸摸缩在角落的莫离。

  “你看,现在他碰都不想让我碰……还不如以前……不如以前呢……”

  听文煞的自言自语,似乎是不在意莫离变回从前的痴呆模样。

  孟清漓心急如焚,如果韩子绪也被文煞说服,那他和莫离的全盘计划都无法实施了。

  “不是的,莫离现在刚清醒,比较怕人,你们慢慢来,不要吓着他,他会好好听话的。”

  文煞眼中露出喜悦的光。

  “真的?”

  只见文煞像逗受惊的小兔一样,伸出手,停在莫离面前。

  “莫莫,乖,把手给我?”

  文煞虽然一副温柔的样子,孟清漓却感到背后阵阵寒意袭来。

  他暗暗给不断发抖的莫离以眼神的鼓励。

  莫离,你要加油。

  要逃出这个牢笼,只能靠你自己!

  莫离似乎收到了这个信号,紧咬下唇,颤微微地将自己的手伸出去。

  在指尖刚碰到文煞手掌的时候,文煞早已控制不住,将莫离的手包裹起来。

  文煞的脸埋进莫离的掌心中,声音中略有哭意。

  “莫莫,你终于愿意碰我了……终于……”

  莫离的嘴张了张,却好像还是说不出话来,最后,声音仿佛从牙缝中挤出来似的。

  “煞……”

  那小小的声音震动了文煞的心。

  “你愿意原谅我吗?莫莫?你原谅我……”

  孟清漓见状立刻介入,见好就收是很关键的。

  他作为旁观者,看着这三人都心惊肉跳,若是莫离支持不住那就糟了。

  “文堂主,凡事要循序渐进,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

  文煞虽被孟清漓泼了盆冷水,但理智也似乎被拉了回来,对着孟清漓说话的眼神,很快便回复到原来的那副冷冰冰的模样,让孟清漓感叹这人翻脸的速度之快。

  “让莫莫去天朝救那什么将军,可以,但我要跟着去。”

  听到文煞的话,孟清漓心里的一块石头顿时落地。

  孟清漓陪莫离在无赦谷休整了几日后,便在韩子绪和文煞二人的“陪同”下往汴京方向出发了。

  马车的轮子咯吱咯吱地转着,轻轻摇晃的车厢载着满满当当的四个人往北方走去。

  期间,孟清漓不止一次地抱怨过车厢空间过于狭小而想将韩子绪与文煞轰出马车去,但那黑白二人似是将孟清漓的话当成了耳旁风,依旧是老神在在地呆着车里不肯移动半步。

  莫离起初紧紧地依偎在孟清漓身边,仿若是那因害怕在上空盘旋的老鹰而想躲进母鸡翅膀下的小鸡仔儿,无助而又惊恐。

  而那韩子绪与文煞看着他的眼神虽然没有了印象中的暴虐,但却深邃得仿佛能将他吸食进去,让他一度不敢与那二人对视。

  幸而韩子绪与文煞对莫离并未强求,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可能是怕惊吓到了好不容易才清醒过来的人儿,就连话都没有多说一句。

  倒是孟清漓比较活跃,为了缓解莫离过于紧张的心情,总是将他自己在这个世界遇到的各种奇人异事说了个透,总算是将这不大的空间中过于窒逼的气氛稍微稀释了一些。

  莫离因为有了孟清漓的陪伴,心情果然舒爽了许多。

  有时候听到孟清漓绘声绘色地夸张描绘着一些有趣之事的时候,还会忍不住轻笑出声来。

  那一笑可不得了。

  只见莫离的眸中因那浅浅的笑意而漾起如春日阳光般和煦的神采,弯弯的眉眼中含着无尽的蓬勃生气,让孟清漓险些看呆了去。

  这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真实微笑,在韩子绪与文煞看来更是难能可贵。

  距离他们上一次见到这种微笑,似乎是在非常遥远的、在他们的名字仍旧是丑奴与阿忘的时候吧?

  见车厢中的气氛顿时凝滞下来,莫离赶紧用衣袖捂住了嘴,将那抹短暂的快乐给隐了去。

  两道微不可闻的叹息从对面坐着的那黑白二人的口中发了出来,回过神来的孟清漓故意没去理会,只是将嘴凑近了莫离的耳边不知又说了些什么。

  莫离听后竟然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时候,韩子绪与文煞才终于知道为何他们能对如此放肆的孟清漓百般容忍,大概是因为只有在孟清漓身边,他们才能看到这样微笑着的莫离吧?

  不过一想到自己心爱的人儿竟然对着他们以外的人露出这样的表情,那黑白二人胸中的酸水苦水顿时无限上升,险些没把他们给噎死了去。

  因为有韩子绪与文煞在场,莫离也不愿意多说话,只是静静地靠在孟清漓肩上听他给自己讲故事。

  听着听着,孟清漓的声音仿佛与规律滚动的车轴子的声音融合在了一起,让他渐渐泛起了困意。

  莫离轻轻地闭上眼睛,小声地说了一句:“如果我也能像你这般云游四海,四处走走看看,不知该有多好……”

  说完没多久,他便渐渐地睡去了。

  待再度醒来,莫离却发现自己的头枕在了文煞的腿上,而脚则被韩子绪轻握在手掌里。

  那黑白二人的体温很高,似乎是故意用内力给带起来的,难怪刚才自己睡着的时候手脚还是冰凉的,但睡梦中却感到异常的温暖舒服。

  莫离即刻惊跳了起来,文煞与韩子绪也不拦他,只是任他又缩回到孟清漓身边去。

  孟清漓原本自己一人呆着马车的另一边,也渐觉困了乏了,便也卧倒身子睡了去。

  睡梦中却忽然被冲过来的莫离撞了一下,脑袋磕在车厢板子上,直撞了个头晕眼花。

  撑着自己发痛的脑袋坐起身来,孟清漓苦叫了一番,让莫离顿觉不好意思而垂下头来。

  孟清漓见他这般模样,自然知道错不在莫离,便狠狠地剜了对面的韩子绪与文煞两眼,拍拍莫离的背让他放松下来。

  这件事情便也就这样对付过去了。

  到了晚上投栈的时候,也难得向来强势的文煞与韩子绪不再相逼,莫离与孟清漓得以同住一房。

  期间二人又悄悄说了许多话,莫离原本封闭的内心才渐渐被疏导开来,更是对即将摆脱韩子绪与文煞的未来充满了无尽的憧憬与渴望。

  待他们一行人终于到了汴京,而又因为孟清漓手里有景德帝的通行令牌而使得面圣的道路畅通无阻。

  在金銮殿上,莫离第一次见到了这位古代的帝皇。

  昔日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爷赵廷灏,而今日的他却已经站在了权力的巅峰上占据了天下。

  那浑然天成的王者气度,俊逸伟岸的容颜与身段,在明黄龙袍、紫玉金冠的装点下,被一种如天人般不可轻亵的光环笼罩着。

  虽然是这样,但莫离却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的眼神太过于孤寂了,这种神情硬生生地给他裹上了千年寒冰,似乎要将所有人都隔绝在外、不容接近。

  景德帝与他们寒暄了几句,又示意孟清漓暂且留下,便让宫中侍婢将他们领到了歇息的住处。

  在与景德帝会面后的次日,莫离便与孟清漓一起开始了为宋越拔去赤朱之毒的艰难过程。

  宋越的身体一直靠赤朱滋养着,额间因毒性而生的朱砂越发鲜艳,就连头上缓慢长出的新发也是鲜红的颜色。

  孟清漓为宋越逼毒的时候,其四肢二十趾均溢出鲜红的液体,但又不是血液。

  从来没有见过这等奇异景象的莫离也禁不住在一旁啧啧称奇。

  韩子绪与文煞难得的没来打扰他们二人。

  只用了两天的时间,宋越体内的毒就被悉数逼出,凝固了许久的血液,又再次在他身体中循环起来。

  接下来就是莫离的事了。

  莫离熟练地找到宋越手臂的血管,进行了营养液的静脉推注。

  靠着这些现代的医学技术,宋越竟就这样撑了下来。

  莫离与孟清漓几乎是不眠不休地轮流守着宋越,终于,在拔去赤朱之毒的第七日,一直昏睡的宋越终于睁开了眼睛。

  因挂心宋越的安危,莫离本就一直处于身体疲劳且精神高度紧张的状态。

  见宋越终于醒来,知道他度过了危险期,莫离浑身上下的筋骨一松,身子一软便要跌下地来。

  毕竟莫离也是刚被解去心魔之毒不久,而他原本的底子就不是很好,忽然昏厥过去也是正常的。

  孟清漓见到莫离缓缓倒下不禁惊叫一声,他自己却因搀扶着宋越而无法过去拉莫离一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莫离就要摔在地上。

  但却就在那时,门外忽然如电光火石般地闪进一黑一白两道身影,险险地将莫离下落的身子给接了去。

  韩子绪将莫离抱在手中,心痛地用手抚去莫离额上的冷汗,然后便抱着他出了门去,什么话都没说。

  原本跟在韩子绪身后的文煞却忽然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用阴狠的表情盯着孟清漓道:“以后,别再让他做如此辛苦的事。”

  说罢才出了门去。

  第一次见到这般神情的文煞,孟清漓在他离去许久之后才抬起手来擦了擦额上冒出的冷汗,惊然想起自己之前是如何在那令人恐惧的黑白二人面前放肆妄为的行径,估计如果没有莫离的存在,他早就不知道会因为自己的言行而死了多少次了吧?

  因心爱之人被救回,景德帝龙心大悦,自然是对孟清漓所提的帮助莫离逃离一事义不容辞。

  但朝廷向来不介入江湖之事,而且那韩子绪与文煞本就不是那些容易对付的人,若是用极端的方法将他们逼急了,搞不好会让那武功甚高的两人狂性大发,最后弄得个鱼死网破的下场。

  接下了这个烫手山芋,景德帝也颇为莫离的事费了几天的心。

  想到那韩子绪心机深沉,而文煞又阴险毒辣,一般的伎俩用在他们身上势必是行不通的。

  与其在他们背后耍些所谓的阴谋诡计,还不如用一招“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办法来达到釜底抽薪的效果。

  景德帝心生一计,便让人将韩子绪与文煞请了过来。

  那韩子绪与文煞进了内殿来,却也不曾像旁人一般对景德帝行跪拜的宫廷之礼,而仅仅只是拱手点头示意而已。

  景德帝本就不是拘小节之人,对那二人的放肆也不在意,只是直截了当地说道:“今日请二位前来只是想告知你们,我手中其实并没有所谓的‘九炎神龙草’,那只不过是孟清漓为了帮助莫离找到出谷的借口而胡乱编造的东西罢了。”

  韩子绪与文煞听言,眼中皆露出震惊之色。

  但那二人不愧是在江湖中打滚了多年的老手,很快便将自己的真实情绪给隐了下去。

  韩子绪问道:“那,皇上为何愿意将真相告知我们?”

  景德帝笑道:“问得好。”

  只见他站起身来,踱步到那二人身边,“其实我不过是想告诉二位另一个真相——那就是莫离根本就不愿意呆在你们身边,他想逃走,恨不得走得越远越好。”

  听言,韩子绪与文煞皆脸色暗沉,细细一看,竟能从文煞眸中发现一抹淡淡的腥红之色。

  景德帝摊了摊手道:“二位莫要激动,先听我把话说完。”

  “你们与莫离之间的事情,我也听清漓说了个大概。我作为局外人只想奉劝你们一句,有时候不是紧紧地抓住一个人就能让他爱上你们的。”

  “适时地松开一下手,或许还能有新的转机。”

  文煞冷笑道:“如果我们不答应呢?”

  景德帝道:“如果二位不愿意,那我为了履行我对莫离的誓约,便就是打破了朝廷不涉足江湖之事的原则,为他灭了天道门与一言堂也并无不可。毕竟你们实力再大,也定然挡不住朝廷的千军万马吧?”

  听到景德帝的威慑之言,韩子绪并未有丝毫慌乱,反而神色自若道:“皇上说的放手实在是讲得轻巧。”

  “我也听说,那宋越将军并不爱你,皇上你怎么不也试着放手看看?看看宋将军在知道你曾经做过的那些篡位叛国的事情之后,还会不会愿意留在你身边?”

  韩子绪一言戳到了景德帝的心病。

  宋越是景德帝永远的弱点,见韩子绪似乎对宋越之事了若指掌,景德帝对其更是渐渐滋生了肃杀气。

  却在此时,文煞也接话道:“皇上既然用一言堂与天道门的存在来威胁于我们,但以我和韩门主的实力,要潜入宫中杀掉一个什么人,也并非难事……”

  见文煞的话中隐然有用宋越威胁自己的意思,武功甚好的景德帝顿时提了内劲,使出一招落雁八式中的灭魂手便要朝文煞的喉颈处抓去。

  但便就在景德帝的五指就要扣住文煞喉咙之时,他的手腕却被韩子绪抓住。

  韩子绪道:“皇上莫要激动,文煞只是做了一个小小的假设而已。”

  “我们之于莫离的爱,其实与皇上你之于宋将军的爱是一样的。请皇上也设身处地地为我们二人想一想。”

  “既然你不愿意放开宋越的手,我和文煞又何曾能够放开莫离的手呢?”

  韩子绪的眼神中充满着矛盾的伤痛。

  莫离再次毫不犹豫地选择离去,似乎早就在他们的意料之中了,但当事实活生生地摆在他们面前的时候,能不能接受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景德帝愤恨地收回了手,背身甩袖道:“好,那我们便各退一步。”

  “既然莫离如此处心积虑地要离开你们,定是说明你们身上有令他无法容忍的缺点。”

  “你们一个个都口口声声地说爱莫离,那么,你们究竟对他了解多少?”

  “他喜欢什么,渴望什么,你们又知道多少?”

  见文煞的眼中因自己的话而浮现出些许的困惑之色,景德帝趁热打铁道:“我问你,莫离最爱吃的菜是什么?莫离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莫离的生日是什么时候?你们知道么?”

  “我猜,你们大概只知道你们最爱吃的菜是什么,你们最喜欢看莫离穿什么颜色的衣服,而且,你们只会记得自己的生日吧?”

  见那黑白二人的脸色因自己所说的话而越发苍白起来,景德帝叹了口气道:“难道就没有人告诉过你们,爱一个人,是不能用这样一种爱法的么?”

  景德帝又道:“既然你们早就清楚我与宋越之间的事,那我便问问你们,为何我会为了这样一个不爱我的人而倾尽了这个天下,不惜背上了篡朝夺位的骂名?”

  不等韩子绪与文煞回答,景德帝便说道:“那是因为,既然爱一个人,就应该无条件地为他付出。只要能救回他,我甚至不惜流干自己的最后一滴血!他要我的命我便给他,他求我不要为了他舍弃这个天下随他而去,他要我独自痛苦地活下来做一个好皇帝,我也应了他。”

  “爱一个人,是要付出很多的。”

  “而你们却恰恰相反,只懂得索取。”

  被一针见血地道出了问题的症结所在,韩子绪与文煞皆面如死灰,久久回不上一句话来。

  景德帝见他们二人这般颓丧的模样,叹了口气道:“如果你们再继续这样下去,莫离就算不中那心魔之毒,肯定也会是另外一个凄惨的下场。”

  “看着他痛苦,你们会快乐么?”

  从来没有人跟韩子绪和文煞说过这样的话。

  景德帝其实在某种程度上与他们都是一样的人——一样地为情字所苦,一样地得不到心爱之人的垂青,一样地活在到底要不要放手的苦痛挣扎之中。

  所以,一个这样的人说出的话,无论是对文煞还是韩子绪都是极有震撼力的。

  “所以,我劝你们,放手吧!”

  “就算不能彻底地放手,那也学会暂时地放手吧!你们总不希望看到自己将莫离逼死的结局吧?”

  文煞与韩子绪对看一眼,声音中有了些许颤抖。

  “那我们应该怎么做?”

  揉了揉发痛的额头,景德帝道:“不如这样。”

  “我们以五年为限。在这五年里,你们不许出现在莫离面前。虽然你们可以用一切办法在暗地里帮助他、保护他,但不可以让他知道你们的存在。”

  “这五年,就当是你们给莫离的一个修复身心的时间。”

  “在这五年里,你们要去观察莫离,学会了解莫离,学会他为人处事的方法。”

  “之后,再用莫离可以接受的方法去爱他。”

  三人间的空气顿时凝结起来。

  沉默了半晌之后,文煞铁青着脸道:“三年,我最多只能忍受三年!”

  景德帝立刻拍案道:“好!”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若二位违背今日之约,在这三年内有强迫莫离的任何事情发生,我就是赌上一切也要为他讨回公道!”

  韩子绪见木已成舟,便拱手道:“那也希望皇上你言而有信,三年之后,再不要插足我们与莫离之间的事。”

  见景德帝在沉思半晌之后终于点头应许,韩子绪与文煞这才转身离去。

  此时的景德帝,却忽然忆起了什么,对着那二人说道:“那么,莫离所中的合欢蛊……”

  只见那韩子绪身形一愣,便从宽大的袖口中掏出一木盒,向后扔到景德帝手中。

  待那二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景德帝也不禁感叹这二人的难缠程度绝不亚于他之前所碰到的任何强敌。

  能在平和的情况下为莫离争取到了这样的一段时间,已经可以说是做到了极致了。

  若不是有景德帝出手相助,相信以那黑白二人的个性与他们在江湖中的势力,定又会将莫离逼得死死的,不给一丝喘息的余地吧?

  莫离啊莫离,愿你能用你的善良去教会那两个白痴,让他们懂得你究竟想要些什么吧!

  如果注定了不能逃离,那便为自己争取一个最好的结局吧!

  景德帝便就这样想着,吩咐了自己的心腹为莫离安排了马车与金银细软,连夜秘密地将其送出了宫去。

  84这个俗世1

  莫离是在半夜里被匆忙叫醒之后在糊里糊涂中又被塞进了马车带走的。

  那将他送出宫去的人叫上官云,听说是景德帝的心腹谋臣。

  还处在半梦半醒之间的莫离脑袋一时转不过来,因为他从来没有觉得离开那黑白二人会是这般简单的事——难道只要在半夜三更出其不意地出逃就可以了?

  不过莫离即使不相信自己,但也还是相信景德帝的,故也不疑有他,安静地蜷缩在马车的一角,不知不觉间又混混沌沌地睡了过去。

  当次日醒来,莫离掀开车帘,映入视线的已是满眼苍翠的绿色,杨柳垂青、蜂蝶飞舞,好一派自然得意之景。

  马蹄踢踏而扬起的泥土混合着青草芳香的气息,莫离贪婪地深吸了一口充满了自由意味的空气,看着早已然离自己远去的汴京还有那两个他不愿再多想的人,前尘往事突然就如被风荡走的轻烟一般,那原本压抑在心头的重量也骤然而减。

  越发地不敢想象自己真的已经获得了梦寐以求的自由,在韩子绪与文煞的剥夺下让他感觉这种东西距离他太过遥远,而今日当他终于触手可及的时候,莫离又忽然产生了些许害怕。

  他真的可以么?

  他真的可以让自己放下过去的一切,用时间来慢慢地冲释开伤痕,进而忘掉那些对自己来说萦绕不去的阴影与梦魇吗?

  当计数器重新归零,他到底要如何规划未来的人生?

  一个没有心计阴谋、没有暴虐残杀,而只剩下平淡与温和的人生?

  此次护送莫离出行的人,除了上官云之外还有一小支化妆成平民百姓的近卫士兵。

  上官云亦不是多话之人,毕竟景德帝早已交待过,对于莫离的事情他无需多问,只要将人送到目的地便可。

  而莫离醒来之后却也是一直沉寂在自己的思绪当中,似乎对景德帝究竟是用了何种计谋得以摆脱那黑白二人而将他弄出皇宫的过程毫不在意。

  故众人除了埋头赶路之外,期间再无多余的话题。

  莫离只是这样全心地信任着那个可以给予自己新生的景德帝,他觉得那睿智的王者定然已对所有的事情早有安排,所以他对自己的去向也未曾过问,只是恬静地呆在车中,任上官云他们将自己带向未知的远方。

  当行进数日之后,队伍的脚步终于告一段落。

  莫离下了车,抬头看着前方那高耸的城门牌匾上,以苍劲有力的正楷书写着“颍昌府”三字。

  在城门外的小茶栈歇脚打尖之后,上官云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包袱交给莫离,道:“爷(指赵廷灏)有交待,自古避人耳目都讲究小隐于野、大隐于市,还说,公子你身子骨不好,实在不必过于担心而栖身于山野丛林中委屈了自己。爷嘱咐我们将公子你送到这里,至于公子以后的去处便由您自行决定。”

  接过那只装有银票与几身换洗衣服的轻便包袱,莫离站起身道:“劳烦各位相送,莫离就此别过。爷的大恩大德,以后若有机会我定会回报。”

  上官云颔首示意,莫离垂下了头,五指握紧了包袱带子,别过了上官云后便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进了城门去。

  站在古朴且不甚平整的青石之路上,莫离看着错过身边的各色人群和路边叫卖得正欢的小贩,从事着不同职业的人们便就是这样看似毫无联系却又彼此依赖地生存着,古往今来从未曾改变。

  莫离正站在道路中央发着呆,忽有横冲乱撞的小童手中拿着糖葫芦撞了上来。

  粘腻的红糖丝蹭到了莫离的粗布衣裳上。

  那小童摔倒在地上,看着自己的糖葫芦滚落在地沾满了尘土,顿时大哭起来。

  莫离抱起那顽皮小童,也不介意自己的衣服被他弄脏,掏出零钱给那梳着总角的小孩儿买了串新的糖葫芦。

  看着未曾相识的小童破涕为笑,莫离的心情越发地好了起来。

  未过多时,那小童的娘亲寻了过来,知道孩子闯了祸,抬起手便要打。

  莫离淡笑着阻止了她,只道没事没事,摸了摸孩子的头便转身离开了。

  想起之前刚掉入这个时空的无所适从让他在找到客栈这一安身立命之地后便再也未曾离开过。

  如今经历了这么多的风浪,又听到了孟清漓所说的各地的风土人情,莫离更是羡慕不已。

  忽然惊觉之前的自己就像是井底之蛙,未曾了解到世界之大。

  如果这次真是一个转机的话,他愿意尝试着放下之前的包袱,用一种全然不同的心情去体会这个俗世。

  只要有手有脚,总不会饿死人的。

  莫离一开始就没打算用那些景德帝为他准备的钱。

  他不用看也知道,那些银票的数目必定非常惊人。

  但以他这样身无所长的平凡之人,就算用这笔钱财置办了豪屋大宅,估计也只能成为贼人们觊觎的对象。

  想起前世在医院为职的时候,他曾看多了生老病死的世间百态,那个时候确因年少气盛也一度对此感到过厌倦,但现在站在一个新的起点回头看去,却也觉得正是这种最为碎屑杂碎的柴米油盐与嬉笑怒骂往往才能真实地承载起满满当当的情感。

  莫离越发地觉得之前自己的幼稚了。

  淡然地笑笑,莫离漫无目的地在偌大的城市中走着,那一处处砖瓦房肆、歌台楼亭在他眼里皆自成了一道道独特的风景。

  走着走着,他忽然被一个人扯住了手臂。

  被小小地吓了一跳,莫离抬眼一看,拉住他的人是一个普通打扮的店小二,这才放下心来。

  那小二哥满头大汗地抓着莫离问道:“小哥,看你面生,初来乍到的吧?”

  莫离有点警觉地看着他,问道:“怎么了?”

  那小二哥道:“小哥你是不是要找工作啊?我们饭庄的另一个小二跟隔壁李家的小丫鬟私奔了,这么大个店就我一个人顶着,忙不过来啊!”

  莫离笑道:“原来是这么回事,但你怎么就挑上我了呢?”

  小二哥憨笑着露出一口白牙:“一看你就是个老实人,而且我见你在城里晃来晃去好几次了,不是找个活计那是什么?”

  莫离正好也想找个地方落脚,现在既然有了现成的工作机会又提供食宿自然是再好不过了,便也点头应允下来。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里,莫离便就在这饭庄里打起杂来。

  那小二哥名叫王三,是店老板的远房亲戚,难怪能自作主张地将莫离招了进来。

  王三是个心底纯直的小伙,见莫离手脚勤快,干起活来从不拈轻怕重,便对这相貌平平的老实人很是信任,还将自己在伙计房通铺中的好位子让给了莫离,自己则睡到了相对较差的那边去。

  莫离好笑地看着整个晚上都在打呼磨牙的王三,加上他在之前的生活中早就习惯了华衣软被的伺候,如今又再度躺在了蚊虫满天硬得咯人的木板床上,一开始差点没被整得患上失眠症。

  但久而久之莫离竟也慢慢习惯了,最后估计是那蚊虫对他的血都已经感到厌倦了,身上的红疹子渐渐好了之后也就没再长新的。

  莫离庆幸腐败奢侈的习气没能在他身上产生过大的副作用,摆脱掉了那些,莫离在这小饭庄中的日子是过得平淡如水、闲然自得。

  某日,在天刚朦朦亮的清晨,莫离便被王三连人带被地拽下地来。

  莫离揉着有些水肿的眼问道:“怎么了?地震啦?”

  王三叉着腰朝莫离嚷嚷道:“别睡了,我表叔(即饭庄老板)陪着他新纳的小妾回乡省亲去了,这饭庄今天我最大!”

  用脚踹了踹莫离的屁股,“赶快起来陪我干活去。”

  莫离叹了口气,从地上爬了起来。

  这还真应了那句老话——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了。

  莫离无奈,只得赶紧穿衣洗漱,又往嘴里塞了几口干馒头,然后磕磕巴巴地被王三给扯出了门去。

  待到莫离在驴车的木缘上打盹打了老半天,等再回魂过来的时候天色早已大亮。

  这时的莫离才忽然明白为何王三这么早就将他拽了起来。

  原来他们是要出了城门,去郊区的菜地跟老农们收购新鲜的食材。

  老毛驴摇头晃脑地甩着脑门走着,挂在胸前的红绳配着铃铛砸得咣咣直响,王三在驴子的眼前吊了一根红萝卜,那驴子看着眼馋,直奔着萝卜去了,速度竟也快了不少。

  王三看莫离半天缓不过劲来,笑道:“咍!这才醒了啊,你看哥我今天穿得亮堂不?精神不?”

  莫离这才发现王三今日特地换上了一身新衣服,连头发都疏得油光滑亮、一丝不苟的,便笑道:“难道这次去收菜,还能有啥好事不成?”

  王三转过头来对着莫离傻笑道:“哥也不怕跟你说,那菜农老张家的小闺女桂花,长得可水灵了,哥今天就带你去帮着看看,若你也觉得合适,哥我就把她娶进来当你嫂子!我这不是看你老实么?先跟你说好了,就算觉得我家桂花不错,也可别跟你哥我抢!”

  莫离无奈道:“好好好,我就去替你把把关总行了吧?”

  那王三听了笑得合不拢嘴,口中直说着好兄弟好兄弟,心里一高兴,马上就哼哼着唱起了哥哥妹妹的酸歌,听得莫离直乐。

  驴车刚在老张家的菜地前停稳,王三就直愣愣地跳下车去,莫离跟在后面只得将驴子拉到一旁的树桩上拴好。

  跟上王三的步伐刚走进那破烂的农家小院子里,便听见一阵阵哭骂之声传来。

  王三一听大惊失色道:“是桂花的哭声!”

  说罢便急冲冲地闯进了屋去,莫离也只得跟了进去。

  只见一个穿着甚好的矮胖男人正带着数个打手跟班拉扯着摔跪在地上的桂花。

  桂花哭得厉害,双手抓着身边的房柱子就是不肯松手。

  桂花的双亲早就被那些恶人打得昏厥在了床上。

  王三见自己的心上人被这般羞辱,大骂道:“你个土匪老财,老张家又怎么招你惹你了,你非要找他们麻烦不可!”

  桂花见了王三,即刻像见着救星般扑到了王三怀中。

  “哟,这不是曾记饭馆的王三么?怎么,今日要为老张家出头啦?”

  “也成!”

  那矮胖男人从身边跟班的手上扯出一张借据来,“你替老张家把欠我的银子还了,我就放过他们。”

  “如若不然,那桂花就要跟我回去,做我的小小侍妾,哈哈哈!”

  王三被那土财主气得额上青筋直暴,接过借据一看,顿时瞪大了双眼:“什么!桂花,你们家怎么会借了这家伙这么多钱?五百两?”

  桂花哭着摇头道:“三哥,不是的。我娘为了我爹的病确实是向他借过钱,但是只是借了五十两,根本没有五百两那么多!”

  “不是说要用钱就找我说么!做什么要去借这种人的钱?!”

  桂花哽咽着说道:“娘说,三哥你帮咱家太多了,不能欠三哥你太多了……”

  王三气愤道:“一定是他窜改了借据!桂花不怕,我们报官去!”

  那土财主奸笑道:“白纸黑字摆在这儿呢,你想抵赖不成?再说了,报官?你也要看看衙门里是谁的人多呀。”

  王三怒道:“你究竟要怎样才肯放过桂花。”

  那土财主双手一摊:“简单,还钱啊!”

  王三气得跳脚。

  莫离也清楚,王三一个月的工钱也不过五两左右的银子,就算攒个十年八年的也未必能凑出这个数目来。

  王三知道那恶霸今日定不会善罢甘休,索性动起手来,推倒了几个横在门口的打手打算带桂花逃出门去。

  但仅凭王三一人又如何能对抗那些五大三粗的打手们,没两下子他便被人放倒在地,几个拳脚下来便打得他口鼻鲜血直流。

  莫离看不下眼,大喊道:“住手,别打了!”

  乱成一团的众人这才注意到,原来屋子里竟然还有这样一号人物的存在。

  莫离走到那土财主面前,问道:“你方才说的,只要还钱就不为难他们的话是否算数?”

  那土财主见莫离一副落魄店小二的打扮,自然是不会将他放在眼里。

  “是又如何?你能拿出五百两不成?”

  莫离叹了口气,拿下了头顶上的店小二专用的白帽子,在里头的夹层中抽出一张银票来。

  “这是五百两的银票,你拿走,以后若再来骚扰老张家,我们便在公堂上见。”

  那土财主接过银票,还怀疑地透过光线对上边的钱庄防伪印记看了老半天,最后确证了那银票确实是真的,才斜了只绿豆眼过来正眼瞧了瞧莫离。

  只见眼前的瘦弱男子相貌平平,举手投足之间也未见丝毫贵气,凭他一个落魄店小二,如何拿得出只有富贵人家才能积攒下来的巨款?

  “这银票是你的?”

  莫离知道那土财主的话中之意,气恼道:“银票在我手上,不是我的难不成是你的?”

  那土财主奸笑道:“我家昨日失窃,刚好不见了五百两的银票。原来那小贼就是你啊!”

  王三从地上爬起来怒吼道:“你他妈别含血喷人,他昨晚都和我在一起,什么时候去偷你东西了!”

  莫离知道这土财主是钱也想要人也想要,还想将他陷害入狱,白白独吞了这笔巨款。

  王三气不过,忿然用身体堵住了那些打手道:“你快走,这些人是看上了你身上的钱了!你要是进了那衙门,肯定没命出来!”

  莫离一听也有些慌了,便想着要先赶快逃离这里才好找到其他的帮手过来救王三他们。

  但莫离的脚才迈开几步,便被那些凶神恶煞的打手一脚揣在背上摔倒在地。

  莫离倒在泥地上,小碎石子划伤了手掌,嘴角也被磕出了血来。

  那土财主指着莫离叫嚷道:“先给我把这小子打个半死!免得他到了公堂上乱说话!”

  那些打手听令,纷纷抡起拳头就要往莫离身上落下。

  莫离见躲避不过,只得用手捂住了头。

  谁知便就在那霎那间,本在等待着疼痛降临在自己身上的时候,莫离却听到了一片哎哟喂呀的痛苦嚎叫声。

  他赶紧睁开眼睛,却发现刚才要对他施暴的那些打手们都莫名其妙地跌倒在地抱着头脚哀嚎着。

  那土财主呆愣在那儿,像是白天见着了鬼一般哆嗦着双腿。

  莫离定眼一看,那些打手们都是因为被一粒粒寻常可见的小石子射穿了身体,受了伤才倒在地上的。

  而那些作为武器的小石子,竟然在穿透了人体之后便深陷入青石地中,只在表面上留下了大小不一的坑洞。

  那被吓得屁滚尿流的土财主环顾四周,抖着全身的肥肉和声音大喊着:“谁,谁在暗算本大爷……”

  但屋外除了风吹刮树叶发出的的唦唦声响之外,连个多余的人影都看不见。

  “有,有鬼啦!!!”

  那土财主既顾不上抢人更顾不上抢钱了,直接撒了丫子就往外跑,那群打手跟班们见主子跑了,也赶紧相互搀扶着撤了出去。

  虽说那土财恶霸被吓得不轻,但对于刚刚脱险的莫离来说,也是被吓得魂不附体。

  那些平民老百姓们自是对江湖之事不甚清楚,但莫离在韩子绪与文煞身边待了这么长的时间,眼里虽不怎样但还是能看出来,刚才将那以随处可见的石子信手拈来作为暗器准确伤人却又不杀人的武功,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使出来的。

  莫离马上联想到了一个可能——难道是那韩子绪与文煞他们……

  他颤抖着支起身子,跌跌撞撞地将王三与桂花拉扯起来。

  “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

  感觉自己已经不太能顺畅地说出话来了,王三还以为莫离是被刚才的土财恶霸给吓坏了的缘故,也不再多想,只是赶紧将驴车拉了过来,将桂花一家带回了饭庄去。

  在回程的一路上,莫离胆战心惊,若惊弓之鸟般四处环视,唯恐有人忽然出现将他掳走。

  但随着小破驴车渐行渐远,也未见有抓他的人出现,莫离这才摸着自己被吓得砰砰直跳的心脏,稍微舒了口气。

  也许刚才出手相助的人是景德帝派来暗中保护他的也说不定。

  莫离这般想着倒也不再觉得那么恐惧了。

  好不容易回到了饭庄,替王三请了大夫过来,莫离自己也随意将身上的外伤包扎了一下。

  见王三望着自己欲言又止的模样,莫离在心中叹了口气。

  他知道王三想问些什么,但奈何他不可能将真相告知,故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也只能选择离开这儿。

  王三也不是不懂眼色之人,别提当时有高人出现莫名其妙地为他们解了围不说,光是莫离这种看似平凡普通的人一出手就能拿出对于老百姓来说是天价的银票这一点就已经很惊人了。

  王三知道,这个他平时拍着肩膀与其称兄道弟的瘦弱男子,一定是一个有很多故事的人,而要怪只能怪王三他自己没能慧眼识珠,竟把莫离当成了个与他一样的凡夫俗子。

  莫离临走之前,又拿出了五百两银票凑了个整数交给王三,王三虽知不能无缘无故受人如此大恩,但他又确实急需钱财安顿桂花一家,顿感对莫离的大恩大德无以回报,只得跪下磕了几个响头。

  莫离将王三扶起道:“我当时初来乍到,感到无所适从的时候,多亏三哥你不嫌弃我,给了个安身之所,现下我要走了,若以后有人来问起我的行踪,你能瞒便瞒,瞒不住的皆可如实告知,免得连累你跟我一起遭罪。”

  王三听罢泪如雨下:“弟你如此善良,怎会有人与你这般过不去。我王三发誓,就是撕烂我的嘴要了我的命,我也不会跟别人说起你的事的。”

  莫离感激地点点头,在第二日便搭上了南下的渡船,离开了颍昌。

  85这个俗世2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此言不虚。

  莫离乘了南下的渡船在宽广的江面上行进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才到达了这个他向往已久的目的地,虽说中途有些时日会因为帆船需要补给而停靠到岸上暂歇,但等到真正靠岸之后,莫离站在久违了的坚实土地上,还是难免觉得有些脚步虚浮,让他不禁怀念起现代社会那些能够带着人高速移动的交通工具来。

  不过当他踏进杭州城的时候,还是被那种没有受过现代工业污染的清新人居环境给震撼到了。

  对于他这种在北方城市长大的孩子来说,这种秀美小巧的景色无疑带着许多新奇。

  那城市中竟然会有小溪流贯穿南北,溪流两边的青石地上垂柳依依,些许叶尖儿点在水面上,荡起圈圈点点的小小涟漪,时而还能看见各色的小鱼浮上水面来轻啄一下又沉回水底。

  隔着几十步便有人工搭建的木栈桥深入水中,妇女们可以在上面打水浣衣。

  靠近城西则多湖,湖面比起那贯穿城内的溪流来说宽敞得多了。

  只见那湖上青莲遍布,期间更是能见到蜻蜓与小鸟儿立于上头。

  渔舟也停靠在那一片翠绿之中,几只鸬鹚蹲坐在船尖儿上歇息着。

  莫离十分喜欢杭州的自然人文气息,便觉得那在水路上受的所有煎熬都是值得的了,如果能在这种山清水秀的地方呆上一段时间也很不错。

  这回的莫离倒没想过马上要去找个活计,反而是寻了处别致的独门独户小院盘了下来,花费了数日时间将一些生活所需品给打点好。

  待那古朴小屋终于有了点家的感觉后,莫离便开始有了闲情逸致往城市的各个角落逛一逛,顺便熟悉一下街道布局与书肆、药铺等店子的方位。

  江南小镇的民风淳朴,对于莫离这种从汴京过来之人也不排外,加之莫离个性温和为人谦恭有礼,这便让左邻右舍很快与之熟络起来。

  一日,莫离在回家途中经过苏记药铺,便见有一群市民围堵在店门口,指指点点的不知在说些什么。

  莫离本对这些市井是非之事不甚关心,但奈何人们将那条他回家的必经之路给堵了个严实,莫离也只好钻入人群中以便能错身通过。

  在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中,莫离一时半会儿也过不去,便看到了那被大伙儿围观的人。

  只见一个小厮模样的人站在一边哭着抹眼泪,另一个一身素白之人则青寒着脸跪在苏记药铺门前的地上一动不动。

  由于距离太近,莫离便听见了围观的人们口中所吐出的尖酸刻薄的话语。

  “这等贱人,死了也是活该,还来求什么药……”

  “是啊,好端端的一个男人,竟然愿意去做那等见不得人的营生,不如死了的干净。”

  “我估计那苏大夫也是怕被他们的脏病给传染了才不肯去给他们看的吧?”

  “那是那是……”

  莫离顺口问了一下情况,才知道那在药铺前跪着的人是城东潇湘苑的人。

  话说苏杭一带美人多,故风化业也向来昌盛。

  而这美人可不仅仅指的是那些青楼名妓,自然也还包括了男倌馆里的小倌们。

  这跪在药铺前的人眉目清秀,素面朝天一身锦白,若不是被一旁的人指指点点,莫离也断然看不出他竟出身风尘,而且还是潇湘苑中数一数二的头牌荷公子。

  听说那荷公子的弟弟昨夜被恶霸施了暴,现在正躺在床上等死。

  杭州城最好的大夫便就是这苏记药铺的苏大夫,但那苏大夫自持医术不错,更是看不上这等低贱的靠出卖肉体营生的人,死活都不愿放下架子去救人。

  若说女子卖色求财世人还可以理解,但对于这些男子,在这种封建古代社会的地位恐怕就连娼妓们都不如。

  起码妓女们混得好的还能从良嫁了人去,可这些小倌们一旦年老色衰,又有几个能有好下场的?

  莫离看那荷公子额上红肿了一大块,估计是刚才在求苏大夫救人时跪下磕头给磕破的。

  不过那苏大夫也确实是铁了心肠,对着荷公子的苦苦哀求不但没有丝毫没有心软,反而泼了一盆洗脚的脏水出来,将那荷公子从头到脚淋了个透。

  那荷公子被泼了脏水,面色更如死灰。

  一旁护着他的小厮再也看不下眼,哭着喊着扯了那荷公子便走。

  那荷公子估计在这儿也跪了有数个时辰,膝盖早已受损,被小厮这么一扯便摔倒在地,一时间落魄满身。

  许久之后,莫离才见那荷公子被小厮搀着扶着,蹒跚地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大伙儿热闹看够了,闲话也说足了,也都慢慢散去了。

  莫离站在原地思索了一阵,便随着荷公子离去的方向跟了过去。

  那荷公子估计也知道他自己的身份敏感,连大街也不敢走,只是穿过些偏僻的小道往回走。

  小道僻静,莫离便也能隐约听到那二人之间的对话。

  “鲜儿,我……我想好了,我今晚便去赴那范爷的堂会吧……”

  那名唤鲜儿的小厮抹泪道:“之前死都不愿接范爷的帖子,不就是明白去了之后就没有好下场么……你这番去了,就算能请范爷出面救回莲公子,但你,还有谁能来救你啊……”

  那荷公子无奈道:“我这不也是无路可走了么,难不成,难不成要让我眼睁睁地看着莲儿死……”

  莫离在后方叹了口气,急急地加快了脚步跟上了前面的主仆二人。

  惊觉到后方的脚步声,那荷公子与鲜儿转过身来。

  鲜儿看到莫离便一反刚才的柔弱姿态,恶狠狠地道:“你鬼鬼祟祟地跟着我们干什么?你们这些人,落井下石到了这份上了还不够么!”

  莫离没理会那像猫儿一样炸了毛的鲜儿,只是对着荷公子道了一句:“我是大夫。”

  那荷公子身形一震,眼中显然带着不可置信。

  “我,我在杭州城这么久,也没听说过……”

  “我刚从汴京到此地不久。”

  荷公子听言,眼中立刻带上了一抹希翼之色。

  莫离道:“我尚不能跟你保证什么,且先带我去看一看情况。”

  那鲜儿也是在烟花场地呆惯了颇懂得看脸色的人,意识到莫离可能就是他们的救星,赶紧一改刚才的恶劣态度,急急地带着莫离回到了潇湘苑。

  莫离没有什么顾虑,直接随着荷公子进到了内院,抬起头来,却发现荷公子一脸惊奇地看着自己。

  莫离顿感莫名其妙,便问道:“怎么了?”

  荷公子自知突兀,便垂下了眼睑道:“我们这般肮脏的烟花之地,以往请了大夫来,他们也是不愿意踏进内室的。我们都是要将人抬出来,让大夫在外头诊治……”

  莫离道:“人命关天,什么时候了还要在意这些旁支细节的事情?”

  荷公子见莫离这么一说,心中一热,赶紧侧了身子让莫离进去。

  内院的床榻上躺了一个支离破碎的人。

  全身上下只得脸部还是完好的,细看那五官,眉眼之处确实与荷公子有些许相象。

  荷公子道:“莲儿是我的亲生弟弟,我们兄弟俩是一道被卖进这潇湘苑里来的……”

  莫离点了点头,便开始检查起伤势来。

  这莲公子显然是受了残暴的性虐和殴打才成这般模样的,如今因为找不到好的大夫救治伤势很是严重,目前看来,这些伤口在自己来之前也只是简单地做了包扎而已。

  荷公子看着莫离以纯熟的手法处理莲公子的伤势,顿时目瞪口呆,只能在心里暗道这汴京来的人就是不一样,对莫离也越发恭敬起来。

  所幸莫离在被韩子绪与文煞囚禁的时候曾熟读了无数医书,无赦谷与天道门中的藏书可不是什么人都有机会能看到的,莫离现下对中草药的造诣也不会比他之前的外科技术差,甚至可以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对莲公子血肉模糊的肛门做了触诊和外伤处理,莫离在清水中洗去了手上的血污交代道:“我已尽人事,你拿这方子去抓药,灌他喝下去,肛门的药也要两个时辰一换,若天亮之前能退烧便也算是捡回一条命了。”

  荷公子听言,两行清泪落下,跪在地上向莫离磕头道:“恩公的大恩大德,我无以回报,这……”

  莫离将他扶起道:“大夫的天职本就是要治病救人,你实在不必如此。”

  荷公子擦去脸上的泪水,从水袖中掏出银票往莫离手中塞。

  莫离推辞道:“我不缺钱,倒是你们的钱来得不易。你这钱与其给了我,还不如去买些上好的山参。若莲公子能熬过今夜,未来三日也会因为肛门的伤势而不能进食,需用参汤吊命。”

  两人又对此客套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荷公子拗不过莫离,只得出门叫了顶软轿,让人将莫离送回了家去。

  那莲公子果然命大,也亏得莫离的妙手回春,当天深夜便退了烧去,第三日时便恢复了意识。

  这几日,潇湘苑都会请轿子来接莫离过去为莲公子诊治,莫离也不推辞,二话不说便过去了,这一来二去的也与潇湘苑的上下都熟络了起来。

  潇湘苑的小倌们都把莫离当成了救命的活菩萨,每回莫离去,也不管有没有人要找他看病,都好吃好喝地伺候着,有时候颇有些殷勤过度的势头,让莫离顿有觉有些吃不消。

  莫离便也就这般成了向来清高的荷公子的“入幕之宾”。

  那日,荷莲二人又寻了莫离来吃酒,酒席中,莲公子向莫离举杯,顺口问道:“莫哥哥医术如此之高,恐怕连大内御医都自愧不如,但为何不自己开一个医馆?莲儿不说多的,就是在这扬州城,凭莫哥哥那手回春奇术,要扬名立万也不是不可能的。”

  莫离苦笑道:“我也不是说没想过,只是……”

  只是因为他用的方子多是天道门与一言堂的秘方,若开了医馆名声大了传了出去,那天道门或一言堂的人找上门来,他岂不是自投罗网?

  荷公子见莫离面有难色,赶紧为莫离的酒杯满上了然后圆场道:“莲儿你莫多言,莫大哥做事还用你教不成!”

  莲公子被骂了一通,但不怒反笑道:“那这样也不错,让莫哥哥就为我们看病,谁也不能抢了他去。”

  几杯黄汤下肚,莲公子也有些上了酒气。

  自从那平凡老实的莫离救了他一命之后,这与荷公子相比向来骄奢的莲公子对莫离是莫名其妙地产生了好感。

  以他从事的这种行业,可以说是阅人无数,他总隐约觉得这看起来相貌平凡的莫离一定是位深藏不露的高人,故对待起莫离来言行举止也更为暧昧一些。

  只见那莲公子借了酒气,整个人都贴在了莫离身上,莫离避无可避,也只得撑住了莲公子那散着熏香味道的身子。

  荷公子自然知道自己的弟弟对莫离的那点小心思,倒也不在意,只是笑道:“若莫大哥不嫌弃,今晚不妨留宿一宿,让莲儿伺候伺候你也好。”

  能让身价千两的莲公子免费陪宿一宿,实在可以说是个天大的面子了。

  听荷公子这般一说,莫离险些把自己的舌头给咬了下来。

  “这可如何使得!”

  荷公子道:“莫大哥你简直就是我们的福星。自从你出现之后,那些以往总是纠缠不清的恶霸们都不再来找潇湘苑的麻烦了,就连那范爷也不再逼着我去堂会了,说起来真是奇怪呢!”

  莫离哪里还听得下荷公子的话,他的整个神经都集中在应付那正对他上下其手的莲公子那儿去了。

  适时恰好有一小厮端着酒菜进来,那莲公子没注意,胳膊肘一抬便碰翻了托盘,汤汤水水地撒了他和莫离一身。

  莲公子见自己的好事被坏,气急败坏地站起身来,一个耳光便要往那小厮脸上抽,但动作却被莫离拦了下来。

  莫离沉声道:“莲儿,你也胡闹够了,方才明明就是你的错,还要往别人身上撒气不成。”

  很少见莫离说这样的重话,莲公子倒也有些慌了,磕磕巴巴地低头向莫离道歉。

  莫离也不搭理他,只是拍掉了身上的污物,将地上跪着的小厮扯了起来,回头对莲荷二人说道:“天色已晚,我该回去了。”

  那被莫离拉起身子站在一边的小厮低垂着头,瑟缩着不敢说话。

  莫离知道莲公子的脾气甚大,估计当时也就是因为这个倔性子才被人往死里整的,但似乎到了今天他也未曾有丝毫吸取教训后的悔改之意。

  莫离拍了拍那瘦弱小厮的背道:“以后若莲儿欺负你,你便来告诉我。”

  莲公子听言,气得瞪大了双眼,但也没敢再说什么。

  那小厮感激地抬起头看了莫离一眼,便匆匆退出了门去。

  莫离看着那小厮的眼神,总觉得有些奇怪,便随口问了一句:“那小孩儿也是潇湘苑的小倌么?”

  荷公子回道:“不是的,他只是莲儿的随身小侍,以他的相貌资质,想要挂牌都难呢。怎么,莫大哥看上他了?”

  莲公子气恼道:“若莫哥哥连我都看不上,还能看上他!”

  莫离摇摇头道:“我只是随便问问。”

  说罢便从后门出了潇湘苑回家去了。

  86这个俗世3

  次日清晨,莫离便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多亏莫离睡眠向来不是很深,若真的睡得沉了,很可能便听不见那轻微而又带着些许犹豫的断断续续的声响了。

  向来不会有人如此大清早地就来找他,莫离虽然觉得奇怪,但也还是披衣起身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令莫离意想不到的人。

  “你是……”

  想不到莲公子的近身小侍竟然会找到这儿来。

  莫离见站在门外的人并未说话但却面有难色,便也不多说,侧了身子便让他进了门来。

  那小侍向莫离福了福身子道:“先生万安,小的名唤瑾儿。今日如此之早便来府上叨扰,想必是给先生添麻烦了吧……”

  莫离笑着摇头道:“你不必如此拘谨,有何事找我,直说便好。”

  瑾儿抬起头来看了莫离两眼,随即又立刻低了下去,口中支支吾吾,似有难言之隐。

  莫离叹了口气道:“你来找我,若不是为了莲儿之事,就是为了求我给你诊病。究竟是前者或是后者,不妨直言。”

  那瑾儿小声道:“莲公子昨日虽对我不满,但因为有先生你出面相互,倒是没有责罚我。我此次来找先生,确实是想请先生您解了我身上的陈年旧疾。”

  莫离了然道:“这个好说。但我看你年纪轻轻,究竟落下了什么病根?”

  经自己这么一问,那瑾儿的眼中便快羞怯得滴出水来。

  莫离见他这般模样,其实也能猜出个大概来了。

  “你随我进来罢。”

  莫离将瑾儿带进了自己的卧室,指着床榻道:“将亵裤除下,躺到床上去吧。”

  瑾儿连看都不敢多看莫离一眼,只是蹑手蹑脚地解开腰带脱了裤子,听话地趴伏在床上。

  莫离为瑾儿做了触诊,诊断期间,莫离发现瑾儿的身体异常紧绷,似乎是非常排斥别人的触碰。

  莫离按揉了一下他的腰道:“深呼吸,放轻松,不然我没法帮你诊治了。”

  只见那瑾儿虽然极力想让自己放松,但还是不自觉地用嘴咬紧了枕头一角,呼吸异常急促,当莫离的手指进入身体深处的时候,瑾儿还是无法自抑地哭出了声来。

  好不容易结束了触诊,莫离在水盆中一边洗手一边说道:“你的情况确实很严重,得小小地动个刀子了。”

  瑾儿脸色惨白地从床上爬起来,道:“这……这需要多长时间?”

  莫离道:“你也知道,当初我为莲儿动这个手术,他至少三日不能进食,以便将体内污物排空。手术过后,至少也要有七日左右的恢复静养期。”

  瑾儿听罢摇头道:“那我……我不成,今日我也只是找着了空档才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偷溜出来找先生您的……我原本还以为吃些药就能好了……”

  经过刚才的触诊,莫离便知这瑾儿定是受过如莲公子一般的极端性虐才会导致直肠损伤落下病根的,而且其下体的情况又经过了长年的反复,如今比莲公子当时还要严重不少。

  真难以想象这瑾儿每日都要经历何等的疼痛,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难怪他要偷跑出来找自己诊疗。

  莫离思索了一会儿,道:“这样罢,我去和荷公子说一说,让你来我家帮工一个月,你在潇湘苑那边的工钱我给你填补上,如何?”

  瑾儿结结巴巴道:“这,这可如何使得……”

  莫离笑道:“就这么定了吧,我这便随你回潇湘苑一趟,你也好收拾些细软,今日便住到我家来吧。”

  见莫离态度坚决,而瑾儿自己也确实被这见不得人的病痛所苦,挣扎了半晌,也终于决定要跟着莫离回潇湘苑去了。

  直至多年之后瑾儿仍然记得,当莫离提出要让他服侍一个月的要求的时候,莲公子那难看到了极点的脸色和那眸子之中带着的怨恨之气。

  莫离没有给莲公子发脾气的机会便二话不说地跟着瑾儿回到了他窄小的通铺,收拾了几身衣服便把他领回了家。

  草草修养了数日,莫离见瑾儿身体情况不错,便决定要给瑾儿动手术。

  虽然是简单的肛门吊线手术,但由于没有现代的麻醉技术,莫离在术前只能让瑾儿喝下了烈酒以麻痹一些神经。

  但那个部位本就是神经元十分丰富的地方,一场手术下来,瑾儿的身子便像被泡在水里一般,由头到脚全部被汗水浸了个透,有数次险些痛得要昏厥过去。

  莫离拍着他的肩膀安慰道:“这次便咬牙忍一次,以后都不会痛了。”

  瑾儿十指紧紧地纠扯着身下的被单,困难地点了点头。

  瑾儿毕竟年轻,术后恢复得也快,至第五日的时候便无甚大碍了。

  一日,莫离正拿着配好的新药往瑾儿房间里走,走至门前见房门虚掩,莫离也没怎么注意便走了进去。

  “瑾儿,这是今天的药……”

  莫离话未说完,抬起头来却看见了瑾儿正赤身裸体地泡在浴桶中清洗身子。

  见忽然有人闯入,瑾儿大吃一惊地抬起头来。

  莫离一见到瑾儿的脸,顿时愣住,只呆呆地道了一句:“我失礼了……”

  便转身走出了门外去。

  心脏跳得很厉害,莫离将脊背靠在门板上,脑海中不自觉地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瑾儿那纤细的身子在氤氲的热水中浸泡着,肌肤赛雪,三千青丝垂落,水滴从面颊边滑过。

  而那张脸,绝不是平日莫离见到的那张平凡无实的脸,而是那样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绝色。

  就是十个百个荷公子、莲公子的优点加起来,也比不上刚才眼前那个人的一根头发。

  这种容颜,长在女子身上尚且是倾国倾城之色,但难免会应了红颜祸水这句老话。

  而现下却生在了一个男子身上,在莫离看来这绝对不会是一件好事。

  虽然理智上是这么说,但天下谁人不怜美?

  莫离看到了这样一副容貌,确实也是半日没有回过神来。

  半晌之后,待瑾儿清洗穿戴完毕出到厅堂来,见到莫离仍处在恍惚状态,心中一紧便跪在了莫离脚边。

  “先生,瑾儿对不住你……”

  莫离赶紧将他扶了起来,道:“你无须自责。我早便知道你易容之事,只是未曾想到你的真面目竟然如此……呃……俊美……”

  瑾儿吃惊道:“先生是怎么发现的?”

  莫离道:“那日手术,你全身上下均被汗水浸透,但惟独脸上依旧干爽。这种情况,除了用你戴了易容面具来解释之外,我还真想不出其他可能了。”

  瑾儿听罢双目含泪道:“先生对我如此之好,我却处处对先生提防隐瞒……先生你不怪我么……”

  莫离道:“谁人身上没有秘密?我也有我的难言之隐,既然你不愿意说,我断不会强求。”

  瑾儿摇头道:“也不是我不愿意告诉先生,只是,有时候知道太多真相我怕反而会连累你……”

  莫离拍了拍瑾儿的手背道:“我明白我了解,你无须多做解释。”

  “现下你的病好得差不多了,以后有什么打算?仍旧是要回潇湘苑去吗?”

  瑾儿咬了咬下唇,那副容颜加上他自然而然的动作与期间流转而出的媚态,竟恍得莫离险些睁不开眼。

  “我是要回去的……虽然我并不喜欢那里……”

  莫离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这瑾儿不会也像他一般,为了躲避什么人而藏身于青楼这种烟花之地吧?

  莫离点点头道:“那你可要好好照顾自己,我再过不久便要离开此地了。”

  瑾儿大惊道:“先生要走吗?我还以为先生会一直在这里呆下去?”

  莫离摇头道:“这儿确实很好,山清水秀、人杰地灵。但我还有更多的想法。”

  看到瑾儿带着疑问的眼睛,莫离淡笑着问道:“想听听我的理想吗?”

  瑾儿点点头。

  莫离道:“我自幼便喜欢医术,也曾为此苦学了十数年,但现在却觉得这治病救人的艺术博大精深、浩瀚如海,越学就越发现自己的无知。”

  “我也不愁钱财之事,便想着在年轻的时候可以四处游走,在行医的同时收集各地治疗疾病的有效方子,以后便可将我的经历集结成书供后人传阅,以帮助更多的人,这样不是更好?”

  瑾儿叹道:“先生果然是菩萨心肠,但这世途艰险,先生的起居饮食一路无人照顾,可否吃得消?”

  莫离道:“你担心什么,我可是大夫呢!”

  瑾儿知道莫离去意已决,一时间顿感万分不舍,即刻流下泪来。

  莫离抹去他的眼泪道:“傻孩子,哭什么,我这只是离开,又不是去死。”

  瑾儿问道:“先生打算什么时候走?”

  莫离估摸着想了一下,“杭州这一带的方子我最近也搜集得差不多了,大概,下月初便起身吧。”

  瑾儿悲伤道:“先生离去之前一定要告知瑾儿,也好让我去为你送行。”

  莫离点头应下了。

  两人又聊了许久,直至夜色深沉困意席卷而来,瑾儿才起身告辞回房。

  莫离将瑾儿送至房门口,只道了一句:“早些睡吧。”

  看着瑾儿将门阖上,莫离这才转身离去。

  谁知刚走几步,刚进了房的瑾儿又忽然将门打开了来。

  莫离听到声响转身问道:“还有什么事?”

  瑾儿上前两步抓着莫离的袖子,眼神中尽是挣扎之色。

  到了最后,他终于鼓起勇气道:“先生,即使你走了,也请你不要忘了我,好吗……”

  此时的瑾儿便像是失了安全感的受伤小兽,莫离摸了摸他的头道:“我一定不会忘记瑾儿的。”

  瑾儿听言落寞地摇了摇头,道:“瑾儿是鸨麼麽给我起的,我的本名并非这个……”

  “那个名字,我已多年未曾提起,差点连自己都不记得了。”

  “先生,你帮我记着可好?”

  “若哪日你回到这里而我已经死了,请你给我立个墓碑好么……”

  莫离敲了敲瑾儿的脑袋:“你比我还年轻,这么早谈什么生啊死啊的?”

  瑾儿凑上前两步,将身子靠进了莫离怀里,双手则紧紧地搂着莫离的腰。

  “我的名字,叫陆?亦?雪……”

  87这个俗世4

  不久之后,潇湘苑里的小倌们都知道了莫离要离开的消息,一时间大家脸上的喜气全消,莫离一进潇湘苑便能感受到众人眼中的哀怨之色,着实也让他难受了好一阵子。

  临走的前一天,大伙儿凑了份子给莫离置办了送行宴,宴上受过莫离关照的小倌们都喝得七倒八歪,哭的笑的骂的什么表情都有,顿时让莫离觉得有些受宠若惊了。

  而其中最难过的莫过于三个人——莲荷兄弟,外加一个瑾儿。

  不过瑾儿只是莲公子的小侍,按照惯例是不能入席的,故瑾儿也只能在传送酒菜上来的时候,用那双含着水汽的眸子多看几眼莫离罢了。

  酒过三巡之后,夜色也越发凝重了。

  天下终究无不散之宴席,荷公子见闹腾得差不多了便将大家都遣回了房去,又见莫离被众小倌们灌酒灌得脚步虚浮,也怕这夜半三更地回去不安全,便开了一个安静的厢房劝莫离住下了。

  莫离脸色潮红,酒气正上得厉害,见荷公子这么一说便也没有推拒,在那厢房中躺了下来。

  在朦胧睡意中,莫离隐然听见有人打开了厢房的门,门板发出了吱呀的声响还伴着轻轻的脚步声。

  随即,便有一具温热的身体覆了上来。

  莫离被那人的吻缠得烦躁,不得不睁开了眼,好不容易对上了焦距,莫离看清了眼前的人,惊道:“莲儿,你在干什么!”

  只见莲儿衣襟松垮,在方才的动作中早已自行将衣带扯落,外袍尽数退于腰部,露出了如白玉一般精致的身子。

  见莫离清醒了过来,莲儿的动作越发地挑逗起来。

  话说莲儿本就是耽于风月之人,手上的功夫又会差得到哪儿去,只见他跨坐在莫离身上,手指更是探入莫离裤内,轻轻抚慰着莫离的下体。

  “莫哥哥,莲儿究竟是哪里不好?哪里比不上那瑾儿了?”

  “为何莫哥哥你就是不愿意要莲儿?莲儿这般喜欢哥哥你……”

  莫离一把抓住莲儿的手,气恼道:“莲儿你莫胡闹,我与瑾儿不是你想的那般!”

  莲儿语气中带了哭腔:“我不管,就算是露水姻缘也罢,莫哥哥你就应了莲儿这一念想行么……”

  “莲儿定不会让哥哥你失望的……”

  莲儿说罢,又对莫离上下其手起来。

  莫离毕竟是血性方刚的男子,且这幅身体本就在那段艰难的岁月里被改了性质,虽然他在精神上抗拒,但身体上还是有了些许反应。

  惊觉自己的不堪,莫离奋力挣脱开粘着他的莲儿,但奈何酒劲太强,他竟觉得有些四肢乏力起来。

  “莲儿,你再这样我便要生气了!”

  莫离说罢用手挥开了莲儿,但谁知下一瞬间,本还是不依不饶纠缠不清的莲儿的身子忽然一软,倒在了莫离怀里。

  莫离抱着突然昏睡过去的莲儿不知所以——难道是莲儿是在方才二人的拉扯之间磕碰到了头昏过去了?

  莫离将莲儿安置好了,又替那孩子检查了一下脑袋,发现并无外伤,顿觉十分奇怪。

  不过,莫离当然不会知道,便就在莲儿纠缠着他的时候,有一颗小石子从窗外悄无声息地射入,打在了莲儿的昏睡穴上,否则今晚,他可不会如此简单便能脱了身去的。

  莫离往自己的脸颊上拍了几下,让意识清醒了一些,整了整凌乱的衣服走到了门边,刚打开门,便看到瑾儿不知所措地站在外边。

  莫离问道:“你可知道莲儿过来寻我?”

  瑾儿低头呐呐道:“我,我以为先生也喜欢莲公子……”

  莫离沉声道:“日后若再让我听到这种话,你也不必再叫我先生了。”

  瑾儿知道莫离生了气,刚想开口讨饶,却见莫离甩袖便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莫离离去的背影,暗自流下泪来。

  次日,众小倌们结了伴,悄悄地到莫离的小院子来送他最后一程。

  莲公子的眼睛哭成了两只核桃,那险些被埋没在众人中的瑾儿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儿去,但碍于场面,又不敢对莫离说些什么。

  莫离对这样的一群没啥坏心眼的孩子再也生不起气,安慰了莲儿两句,又最后一次和荷公子话了别,莫离便坐到车中放下了帘子。

  “启程吧!”

  随着莫离的吩咐,车夫扬起了马鞭。

  待车子行进了一会儿,莫离却忽然听到车后有叫唤的声音。

  莫离眉头一紧,掀开了帘子。

  只见瑾儿竟然像发了疯般冲出了送行的人群中,跌跌撞撞地追着莫离的马车,口中还“先生、先生”地叫唤着。

  见瑾儿被摔绊在地上,莫离赶紧回头让车夫将马儿勒停。

  瑾儿见莫离的马车停了下来,即刻也不顾方才摔倒的伤痛,从地上挣扎着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踱步到莫离身边跪下磕头道:“先生,求你带瑾儿走吧!”

  莫离听瑾儿这般一说,暗自心惊,道:“瑾儿,你可想清楚了?我这般去,可不是去享安逸福的,而且我身无长处,若是出了什么事估计也难护你周全。”

  瑾儿道:“我之前过于优柔寡断,为了苟活于世而放弃了一切,什么梦想什么抱负都没有了,活得就如一个废物!现今想来,还不如像先生这般洒脱,若是能随你走遍了天下,最后就是死了也能说上一句不枉此生。”

  “求先生成全!”

  莫离听瑾儿这般一说,叹了口气,下了车子。

  幸好瑾儿并未与潇湘苑签卖身契,他在这儿只是帮工而已。

  于是莫离给鸨麼麽赔了些钱,也算是买回了瑾儿的自由。

  这回再次上路,莫离已不是孤单一人。

  瑾儿一扫之前的颓丧之气,眼中尽是喜色,一路上坐在车中也不安分,叽叽喳喳地和莫离说这说那。

  “先生,一路上所有的琐碎杂事都让我来做吧,我在潇湘苑这几年,伺候人的本事可算不赖的。

  “先生您喜欢吃什么?以后瑾儿给您做好么?”

  “先生,我们下一站是要去哪?”

  “这到底是要走多久啊?”

  有了瑾儿,车厢中原本沉默寂静的气氛一扫而空,莫离对瑾儿的问话也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两人相处得很是融洽。

  莫离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个人陪着也挺不错的,就像忽然多了个弟弟一般,这漫漫旅途中也不会觉得那么寂寞了。

  等天色渐黑之后,他们一行人找到了歇脚的客栈。

  马夫照例是去睡通铺了,莫离本想要两间上房,但瑾儿却硬缠着莫离说要与他一同睡。

  莫离知道这瑾儿虽然之前受过大劫,但依旧改不掉小孩子的心性,也估计是缺乏安全感,所以越发地黏人。

  赶了一天的路确实也累了,莫离禁不住瑾儿的哀求点头应许。

  两人进了房匆匆洗漱了一番便宽衣睡下了。

  瑾儿想了一会,坐起身来将脸上的人皮面具揭了下来,反正他在莫离面前也无需避讳什么。

  虽然二人在床上睡下,但瑾儿向来有认床的毛病,看着莫离似乎睡着了,但他自己却仍旧毫无睡意,就只能闭了眼好养养神。

  便就在那时,客栈的窗外忽然弹入一颗石子,打在了瑾儿的穴道上,瑾儿顿时惊醒,但却也只来得及瞪大了双眼。

  他发现他不仅身子无法动弹,而且喉咙中也再发不出声来。

  只见那客栈的窗户被打开,映着昏淡的月色,瑾儿也只能大约看到有一黑一白两道人影跃了进来,但背着微光,瑾儿也看不清他们的脸。

  不知来者何人,瑾儿本想可了劲地提醒莫离,但奈何莫离睡得正沉,而那擅自闯入的两人看来武功甚高,一系列动作下来一点儿动响也未曾发出。

  只见那黑衣人走到他们床边,伸手点了莫离的昏睡穴,似乎是为了防止莫离中途醒来。

  而那白衣人则拨亮了灯芯,室内顿时亮堂起来,瑾儿这般才看到了那闯入之人的容貌。

  这可要如何形容?

  只见那白衣男子风神俊逸,举手投足间颇有大侠之风,而那黑衣男子虽面容冷峻带有肃杀之气,但仍旧无法遮掩那出色的容貌与眉宇间的霸气。

  这两人,光是身上的龙华锦缎的衣饰用度便已能看出其身份不俗,更不用提他们手中握着的流光佩剑,瑾儿眼色一黯,似已将那两把绝世名兵给认了出来。

  那黑衣人将他从床上提了起来,粗鲁地用手指扳过瑾儿的脸道:“长得确实不错,但跟莫莫比起来还是差远了。”

  白衣人笑道:“你那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黑衣人往地上啐了一口,骂道:“你他妈的能不能别那么酸。”

  那黑衣人凑近瑾儿的耳边,满是邪气地道:“看在你对莫莫没啥弃图的份上,我就不为难你,否则,哼哼……”

  最后的两个气音意犹未尽,瑾儿被文煞吓得不禁颤抖起来。

  韩子绪见文煞这般吓唬小孩子,便说道:“你莫吓到了他,小心以后那人找你算账。”

  文煞不以为然道:“我还会怕他不成?”

  韩子绪对瑾儿正色道:“你不用害怕,我们不会伤害你,更不会伤害莫离。”

  “相反,我们一直都在离儿身边保护着他。”

  经韩子绪这般一说,瑾儿却也有些恍然大悟起来。

  难怪自从莫离出现之后,来潇湘苑找茬的人都莫名其妙地消失了,难道那也是眼前这黑白二人所为的不成?

  “在下韩子绪,另外一个人,名叫文煞。”

  听到这两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就算只是身陷潇湘苑的瑾儿也大概知道他们的来头,顿时眼中的神色更是惊慌。

  只见韩子绪走到床前,轻柔地将沉睡中的莫离抱在怀里,而他看着莫离的眼神,确是温柔如水。

  文煞则将瑾儿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安置好,俯身在他面前说道:“我和韩子绪出现的事情,目前还不想让莫莫知道,你最好能给我闭紧了嘴巴,让这个秘密烂在你肚子里。”

  “如若不然……”

  文煞的眼中尽是玩味之色:“我就将你送给熙尤,如何?”

  听到这个名字,瑾儿猛然间瞪大了双眼。

  “苗疆蛊王,你总不会不认识吧?听说你们还是老相好呢?”

  还未等文煞说完,瑾儿的泪水便滑了下来。

  韩子绪道:“文煞,你欺负他做甚?”

  说罢便暂且放下了莫离,也走到瑾儿身边来。

  身型高大的二人站着身子俯视自己,那巨大阴影如鬼魅般笼罩在身上,无形中更增添了压迫感。

  韩子绪道:“你可知道,熙尤现在正四处寻你?”

  瑾儿那双会说话的眸子听到这话,除了惶恐、惊讶之外,更带上了淡然的悲伤之意。

  “实不相瞒,我们本打算在莫离离开潇湘苑之后将你送去给熙尤的,但你却突发奇想地跟了莫离……你确实要多谢离儿,他无形中又帮了你一次。”

  文煞道:“我们可以答应你不把你交给熙尤,但是,这是有条件的。”

  说罢便伸手解开了瑾儿身体的穴道。

  “我们因为某些原因,目前只能在暗处守着莫离,但你也知道他向来只懂没头没脑地帮助别人,也不会照顾自己。”

  “你在他身边我们也放心一些。你好好照顾他的饮食起居,我们这边有些助他调养身子的药,你混进饭里让他服下去,否则他这样奔波下去,迟早都会病倒。”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个条件:就是你不许在他面前提起我们。”

  黑白二人看着他的眼神清冷,似下一瞬间便可将人置之死地。

  “若是哪天他从你口中知道了我们的存在,那便是你要回到熙尤身边之时,这你可清楚?”

  瑾儿眼中尽是挣扎之色,韩子绪与文煞也知道,他一时之间是下不了决定的。

  韩子绪道:“无所谓,反正不管你答应与否,离儿都不会知道我们今晚曾经出现过。”

  “而且这一路上若非有我们护着,离儿他早就出事了。你帮着我们瞒住他,对他来说也是好事。你好好考虑吧……”

  显然,这黑白二人不会将瑾儿放在眼里,说完话后便自顾自地凑到莫离的床前去了。

  瑾儿虽知道非礼莫视这个道理,但对于那两人的奇怪行径还是忍不住飘了些许眼神过去。

  只见那韩子绪又将莫离抱起,一双大掌轻轻地抚过莫离的脸颊,口中似乎还低声轻喃着“离儿、离儿”。

  而那文煞,更是直接捧起了莫离的脸,将自己的唇覆上莫离的。

  辗转反侧之间,在那两人的唇舌交缠之处发出溢满了春情的水啧声,听得瑾儿是一阵莫名的脸红心跳。

  这两个男人的眼神中蕴藏着的对莫离赤裸裸的爱意,瑾儿是能分辨出来的,但这眼前的一幕,也太过于惊世骇俗了。

  想不到莫离身后站着的,竟然是这般要命的人物……

  直觉觉得这样视莫离如珍宝的人是不会伤害先生的,瑾儿稍稍安下心来。

  所幸那两人除了拥抱与亲吻之外,也未再对莫离做出其他出格之举。

  瑾儿缓了半天才从现实中反应过来,看着那床上拥着莫离的两个男人,只能乖乖地选择出了门去,蹲坐在门脚边,神情恍惚地胡思乱想。

  想着莫离与那黑白二人的纠葛,想着自己与熙尤那不堪的过去……

  待瑾儿再次清醒,天色已经大亮。

  他发现自己又躺回了莫离身边,依旧还是昨夜刚睡下的那个位置。

  那黑白二人早就已不见了踪影,如果不是因为自己衣襟内多了一个装满了药丸的瓷瓶,瑾儿或许会觉得昨夜之事只是他发的一个荒诞的黄粱之梦而已。

  转过头去看着莫离,发现莫离依旧睡得香甜,只是那嘴唇似有些许红肿,脖子上也多了一两颗红斑印记。

  忽然忆起昨夜那黑白二人的暧昧行径,瑾儿不由得脸色一红,光是看着莫离都觉得有些羞怯。

  恰在这时莫离幽幽转醒,一睁开眼便看到瑾儿那张堪称绝色的脸红得像个番茄,赶紧低头审视了一下自己的睡姿。

  检查了一番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妥,莫离好笑地凿了凿瑾儿的脑袋道:“大清早地这般看着我发愣作甚,起来用早膳去。”

  瑾儿摸着被凿红的额头,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句便爬起来了。

  自那日之后,瑾儿再也没敢再跟莫离同房而眠。

  88 白娃黑娃1

  虽然莫离尚且被蒙在鼓里,但实际上又确实是因为有了韩子绪与文煞的一路护航,他与瑾儿二人才得以辗转了数个州路也未遇到任何险况,不仅连那些惯常埋伏于山野之中拦路取财的绿林好汉一个也没碰上,就连借宿的客栈打尖的饭馆也没碰到所谓的黑店,运气好得有时候让莫离都不禁在心中感叹着这确实是个太平盛世。

  只是相对于那些暗地里被黑白二人收拾了个透彻的觊觎莫离的宵小们可就没那么好运了,只有哭爹喊娘地恨不得从来没干过那种谋财害命的勾当的份。

  一路上多得瑾儿的陪伴,莫离心中累积已久的郁结也渐渐消散,唇边与眉眼中时常暗含轻松的笑意。而瑾儿也是个有着玲珑剔透心的人,在风月场里伺候人伺候久了,自然也懂得去摸索一个人愿意听什么话不愿意听什么话,字里行间的遣词用句异常用心,让莫离对他更是疼爱得紧。

  一晃眼,莫离与瑾儿在外漂泊也将近一年多的时间了,两人相互扶持着走过了许多地方,开阔了眼界不说,顺带地也收集到了各地的治病良方。前段时日遇上夏汛,莫离在路过山东梁山县救助难民的时候,还顺道帮了落难的景德帝一把,也算还了当日欠下的恩情。

  瑾儿心疼莫离这般舟车劳顿,便劝着莫离差不多可以选个地方安定下来了,莫离虽也开始对这种漂泊无根的生活有了些许厌倦,但估摸着还是有些担心在一个地方久住容易被那黑白二人发现蛛丝马迹,最后也只能铁了心回绝了瑾儿的提议,又打算将现今住得好好的小院子给盘了出去,决定继续远行。

  今日是出发的日子,瑾儿起了个大早,为莫离打来了洗漱的水。莫离起了床,但他向来有低血压的毛病,一时间头脑混混沌沌地,将头发别个发髻也别了半天没弄好。

  瑾儿看不过眼,便抢了莫离手中的梳子替他顺起发来。

  莫离睡眼朦胧地透过窗棂,望着不远处的鸟儿站在树梢上啼鸣,一时间那双若有所思的眸子带着些许灵动的水光,看得瑾儿顿时呆了去。

  瑾儿一边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一边叹气道:“先生您真好看……”

  莫离笑道:“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听着就像是讽刺?”

  瑾儿叫苦道:“我怎敢挖苦先生!先生乍一看是觉得长得一般,但若是看得久了,越看越舒服,特别是您那双眼睛,唉……”

  看瑾儿终于将自己的头发弄好,莫离站起身从一旁的水盆中绞了手帕擦了把脸。

  “吃点东西,我们便可以上路了。”

  瑾儿听言,慢吞吞地坐到桌前,有一口没一口地扒着碗中的稀饭。莫离见他似有心事,便问道:“怎么了?”

  瑾儿将手中的碗筷放下道:“先生,我们不走了行么?”

  回头望了望这刚被二人布置得有点家的感觉的小院,瑾儿万分不舍。一旦去了新的地方,一切又得重头开始了。

  莫离叹气道:“你也知道我必须避着一些麻烦,呆久了肯定会出事的……”

  瑾儿虽对那黑白二人的事情心知肚明,但又无法对莫离言明,只能将苦水往肚里吞。

  瑾儿又劝道:“那先生便换个职业,别从医了吧,当个私塾先生啥的也成。只要不用医术不就不怕被人找到了吧?”

  莫离摇头道:“我对从医这活儿……实在也是放不下。也只有在治病救人的时候,我才能感觉到自己存在的价值……”

  “这种被需要的感觉,你能明白么瑾儿?”

  瑾儿没再吭声,知道这次的说服行动又以失败告终,也只得拿起碗筷吃起饭来。

  为了方便二人的出行,瑾儿早就练成了一身驾驭马车的技术,莫离也用不着再另外单雇车夫了。一般来说赶路时便是瑾儿在前面赶车,而莫离在车厢里歇息着。

  马车咯噔咯噔地慢慢行进着,一路的颠簸让莫离有些昏昏欲睡。天色已经近晚,但他们距离下一个县城还有些距离,为了能在天黑之前赶到,瑾儿不得不加快了行进的速度。

  但突如其来的一个急刹车让莫离一个坐不稳,生生地将脑袋磕到了车板上。莫离掀开前方的帘子问道:“瑾儿,出什么事了?”

  瑾儿指着不远处的树林,声音有些颤抖地道:“前面,好像有死人……”

  莫离一闻,空气中果然漂浮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味。借着已经昏暗下来的光线,依稀可以看到前方不远处的地上横陈着数个人影。

  莫离心中一惊,但还是走下车来向前探去。

  瑾儿即刻将莫离扯住:“先生莫去,这种若非劫杀便是江湖仇杀,我们还是避开为妙。”

  莫离轻拍开瑾儿抓着自己衣襟的手道:“你若是害怕便自个儿留在车上,我去探探是否还有活口,能救下一个是一个……”

  瑾儿又如何肯让莫离只身涉险,知道莫离惯来的菩萨心肠自己定是拗不过的,也只好在心中壮了壮胆,硬着头皮陪莫离走了过去。

  莫离将地上俯躺的和马车上的人都检查了一遍,发现被害人均是被一刀毙命,都已经死透了。

  就算是华佗在世也救不回已经死去的人,莫离叹了口气,只得朝那些不知是被谁害了的死者拜了拜,决定继续赶路。

  瑾儿在一旁看着莫离翻弄那些面目狰狞的死人本就怕得可以,而那密林中又时而有鸟兽经过甚至传来几声凄寒的鸦啼,更是让他觉得毛管直竖,恨不得立刻将莫离敲晕了赶紧带他离开。

  见莫离终于有了要走的意思,瑾儿更是二话不说扯了莫离就要跑。可就在二人刚迈开步子的一瞬,却隐约听到了几声若有似无的小儿啼哭声。

  瑾儿顿时吓得不轻,还以为是被什么恶鬼缠身了,身上发抖不说,口中更是念叨着“急急如律令”和“恶灵退散”之类的咒语。

  莫离赶紧将瑾儿扯住道:“瑾儿,你是不是也听到了什么……”

  瑾儿脸都白了:“先生,我看这地方不干净,我们还是赶快走吧……”

  莫离甩开了瑾儿的手道:“不对,一定是还有人活着!”

  瑾儿欲哭无泪地看着莫离又往那死人堆里走,并且悲哀地发现自己的腿已经软得都动弹不了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莫离又回到了刚才的地方。

  莫离将马车里里外外前前后后查看了一遍,确实没发现什么异样。

  那么刚才的小儿啼哭声,莫非真是他们的幻听不成?

  莫离又往马车内看了一下,发现车内被杀的妇女的姿势有些许古怪。

  只见那女人家双手大张,双目狰狞地直视前方,似乎是在拼了命地护着身后什么东西似得。而那妇女尸体压着的地方,莫离用手敲了敲,声音空洞透彻,这里应该有一个不小的暗格。

  莫离将那妇女的尸体移了下来,用手掌将她死不瞑目的双眼阖上,找了半晌才发现暗格的机关。

  将那隐秘凸起的纽子按下,那暗格的门果然敞开了来。

  莫离定眼一看,吓了一跳。

  只见那小小的暗格中藏了两个三岁左右的小童,小小的身体分别被一黑一白的襁褓裹着。

  而估计是为了防止他们哭出声来,那两小童的嘴被他们的娘亲用布巾给堵上了,而且暗格中本来就缺乏空气流通,在莫离将暗格的门打开之时,那两小童的脸色已经因为缺氧而泛上青紫。估计莫离再晚发现一步,这两小孩也要随他们的母亲去了阴间了。

  莫离赶紧将两小童抱了出来,扯去他们口中塞的布,轻拍他们的胸口让他们的呼吸更为顺畅一些。

  那两小童被取出了布巾,便放了声地大哭起来。

  莫离一个人抱着俩个娃儿有些吃力,赶紧招呼了瑾儿过来帮忙。

  瑾儿顺手接过了一个白色襁褓的娃儿,那震天的哭声险些没把他可怜的耳膜给震破。莫离赶紧道:“我们快将这两娃儿带离这里,若是那些人又寻了回来就糟糕了。”

  人命关天,瑾儿这时也顾不上害怕了,赶紧与莫离一起将娃儿抱回了自己的车上,高高扬起了马鞭。

  莫离在车厢中安抚着这两个哭得快要岔了气的娃儿,想起那为了护着自己的孩子而横死刀下的娘亲,心中顿时一阵酸楚。

  “你们哭得这么厉害,是想娘亲了吗?”

  莫离心疼地将那两娃儿搂进怀里,轻轻地用手指拍着。那两娃儿被莫离搂着,竟也渐渐地止住了哭声。

  莫离心想,幸好这两孩子是被关在了暗格里,没有亲眼目睹自己的娘亲被杀,否则这以后要对他们的心理造成多大的阴影啊?

  在提心吊胆地赶了好一阵子的路之后,莫离和瑾儿在踏入县城的城门时终于松了一口气。

  马不停蹄的莫离直奔县衙,敲响了衙门外的升堂鼓,将那密林的惨案报了上去。县太爷派了官差去查探,发现那被害者没一个是本地人,估计是从外乡来投奔亲戚半路遇匪被灭了口的。而寻人的布告在城里张贴了许久,也未见有人来认尸,确定不了死者身份,这也便成了无头冤案。

  现下摆明了就是找不到这两娃儿的在世亲人了,莫离看着那两个在床上搂着自己睡得香甜的孩子,便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晚膳的时候,莫离对瑾儿说:“那两娃儿,你可喜欢?”

  瑾儿一边盛饭一边笑着说:“先生,您别拐弯抹角地问了,你想说什么瑾儿早便猜到了。”

  这慈悲心肠的先生定是觉得那两娃儿身世可怜又找不着依靠,打算着要收养这两个粉妆玉琢的孩子吧。

  莫离的心思被人看穿,只得笑道:“我确有此意。但养两个孩子也不是简单之事,到时候还是有很多地方得麻烦你……”

  瑾儿笑道:“我也是被先生您收留的人,哪有资格说个不字?”

  摸了摸那两娃儿肥嘟嘟的小脸,瑾儿道:“瑾儿也不是铁石心肠之人,这两娃儿水灵得紧,养在身边也没什么不好的。”

  莫离道:“你这么说我便放心了。”

  瑾儿思索了一番,又道:“但是先生,如果您要收养这两孩子,为了他们好,那便要找个地方定居下来吧?”

  “他们还小,能像我们这般折腾么?”

  听瑾儿这么一说,莫离这才想起来。

  确实,四处漂泊流浪的日子不利于孩子的成长,既然决定要收养他们,那就必须对他们负起责任来。

  想着这些年来莫离也没有遇到天道门或者一言堂派出来寻他的人或者张贴的告示,说不定韩子绪与文煞早就把他给忘了呢?他一直以来如此这般疑神疑鬼估计也是有些多余,现下有了孩子,就不能再像从前那般四海为家了。

  莫离咬了咬牙道:“若是这般,那我们便在这儿住下吧?”

  瑾儿听莫离这般一说,立刻一蹦三尺高,欢呼着“太好了太好了”,眉开眼笑地乐个不停。

  预视到未来安稳祥和的日子,莫离看了看那忽然多出来的家庭成员,也跟着笑开了怀。

  89 白娃黑娃2

  为了密林命案忙了几乎是一整日没合眼的莫离,回到客栈之后是倒头便睡,待他再度醒来,便只看到自己的床榻边趴着两个虎头虎脑的娃儿。

  莫离先是一愣,便连忙撑起身子来。

  那两个小家伙见他醒了竟然也不怕生,手脚捣腾着爬上了那不算高的床,钻进莫离怀里。

  莫离抱着两只如小狗儿般的娃儿,忍不住揉了揉他们的脑袋。

  瑾儿正好端着晚膳进来,见那两娃儿缠着莫离不放,便笑道:“这两个孩子真奇怪,醒了也不怎么理会我,就这般定定地趴在床边看着你。”

  莫离摸了摸两娃儿的脑门:“不会是吓傻了吧?”那两娃儿见莫离摸他们,即刻咯咯地笑了起来。

  莫离抱起其中一个问道:“娃儿,你们叫什么名字?”

  那被抱着的娃儿奶声奶气地说:“我叫黑娃。”另一个趴在莫离膝盖的娃儿也不甘落后地嚷嚷着:“我叫白娃!”

  莫离忽然记起这两娃儿在刚被他发现的时候,确实是分别被裹在黑白两色的襁褓中的。估计裹着黑色的是黑娃,裹着白色的便是白娃了。

  莫离揉了揉他们的发顶笑道:“黑娃白娃是你们的乳名吧?还有其他的名字吗?”

  两娃儿听莫离这么一问,状似茫然地摇了摇头。

  莫离想起,这个时代的孩子一般都是在行了冠礼之后才正式取名配字的,而之前为了让娃儿好养,一般都会取个轻贱的名字暂时叫着。

  瑾儿似乎是早便知道了两娃儿的名字了,只见他凑到莫离耳边说道:“这两娃儿好像还不知道他们双亲都死了……我骗他们说是他们的娘亲临时有事将他们托付给我们照顾的,你可别说漏了,免得惹他们伤心……”

  莫离点头道:“还是你想得周到。待他们长大一些再告诉他们真相吧。”

  两娃儿见大人们在自己面前窃窃私语,便抗议道:“瑾儿坏坏,说话不给我们听!”

  莫离见两娃儿直呼瑾儿的名字,惊讶道:“他们怎么直呼你的名字?”

  瑾儿无奈道:“我刚才教了半天,让他们叫我瑾叔叔,再不济叫瑾哥哥也成,但他们就是不听,我也没辙。”

  两娃儿不理会正在抱怨的瑾儿,直扯着莫离的袖子问:“你叫什么名字?”

  莫离笑道:“我叫莫离。”

  黑娃一听便露出两颗虎牙道:“那以后我叫你莫莫好吗?”

  许久没有听到别人这样叫自己,莫离心中一紧,不由得想起了被他尘封在记忆深处的阿忘与那恢复了记忆的文煞,顿时脸色发白。

  那白娃见莫离似乎沉浸在恍惚中没搭理他,也抗议起来:“那我叫你离离好吗?离离!”

  听到白娃的声音,莫离这才回过身来,眼神中满是宠溺地说道:“我大你们这么多,你们应该叫我莫叔叔,或者简单点叫叔叔也行。”

  那两个鬼机灵摇晃着大脑袋抱着莫离的手臂晃荡:“不要,我就要叫你莫莫/离离嘛~好不好~”

  瑾儿见这幅阵仗笑道:“看吧看吧,他们就会使这招耍赖,所以当时我败在他们手下也是很正常的了吧?”

  莫离叹了口气道:“看来确实是没这个福分做他们的长辈了,也罢,他们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万岁!”两娃儿活蹦乱跳。

  瑾儿招呼着开饭了,一边递过碗筷一边看着那两个在抢菜吃抢得不亦乐乎的娃儿说:“先生,这可麻烦了,你现在就这么宠着护着,以后可怎么教啊!”

  莫离笑了笑,没有说话。

  既然决定了要定居,自然就不能长住客栈了。莫离与瑾儿在第二日便带着两娃儿在小城里四处寻觅适合居住的房子。

  想不到他们才逛了半日就运气异常好地相上了一处有两层阁楼还带着后院的宅子,无论是周围环境还是宅子本身的条件都非常好,但奇怪的是盘出价位出乎意料的低。

  莫离和瑾儿异常激动,如果他们来得稍微晚一些估计就会错过这样从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了。

  赶紧将银子付了,屋主二话不说就交付了屋契地契和钥匙,莫离与瑾儿便带着娃儿与细软从客栈搬进来了。

  两个娃儿显然比两个大人更为兴奋,一进屋就像小狗一般四处乱窜,然后一旦找着什么就像发现新大陆一般扯着莫离去看。

  “莫莫,你看,这个院子真漂亮,我和白娃可以在这里捉迷藏呢!”

  莫离进了院子一看,假山花草布置得恰到好处,整个空间显得典雅别致,而院子的一角还有个小小的凉亭,上边爬满了茂密的葡萄藤。

  白娃七手八脚地登上凉亭的石阶,指着葡萄藤那边嚷嚷道:“离离快看,这里还养了鸟儿!”

  莫离抬眼看去,确实看到了架子上悬挂着的古朴笼子里的鸟儿。

  想不到屋主竟然连鸟儿都留给他们了。

  被两个娃儿扯着将院子从头到尾逛了个透,莫离回到厅堂看到正在打扫的瑾儿,便也挽起了衣袖去帮忙。黑白两娃也贴心,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但也没再捣乱,有时候还会拿着抹布这擦擦那抹抹的。

  四个人就这样在宅子里安顿下来了,莫离看了看这宅子的格局,四个人其实用不了如此大的活动空间,便与瑾儿商量着将下层隔离出一个空间来开一个小医馆。

  瑾儿听了莫离的提议笑道:“悬壶济世本就是先生的夙愿,如今安定下来了,瑾儿当然也只有举双手赞成的分,怎么会反对呢?先生有何要吩咐的只管说便好。”

  于是莫离又请了些木匠木工来叮叮当当地敲打了几天,隔间与药柜便都做好了,小医馆还挂上了牌匾,上书“忘尘医庐”四字。“忘尘”一名是莫离在四处漂泊行医之时用的化名,因他和瑾儿都是那种需要忘却前尘、重新站起来生活的人,很自然地便有了这样一个名字。

  医馆开张那天,在瑾儿难得的强硬地要求下放了许久的鞭炮,噼里啪啦地吸引了许多乡亲过来围观。

  刚开始数日来医馆看诊的人不算多,要知道中医可是靠年龄与经验吃饭的职业,莫离这种年纪本应该是在做学徒的阶段,现在看来却是不知天高地厚地独立门户自己开了医馆,一看到莫离这般年轻,大伙儿一时间都处于观望的阶段。

  莫离自然了解大家的想法,也不着急,只要来了一个便好好地诊治一个。果不其然,忘尘医庐不仅收取的诊金低廉而且大夫的医术高明,简直可以说是药到病除妙手回春,这方小小的医庐也开始有了名气,整日前来求医的人络绎不绝。

  日子渐渐上了轨道,再加上莫离与瑾儿性格和顺,又是两个单身男子带着两孩子,更是惹得舆论的一片同情,周遭的三姑六婆们做了甜点什么的都会往医庐送。

  但是,平静的日子也总是有些小插曲的。

  话说莫离的医庐开张不到两个月便上了轨道,这可正好让这条街上靠着敲诈勒索收保护费的小痞子们盯上了。

  痞子头儿没有文化,家里人没给取名字,乡亲里背地里都叫他二狗儿。

  那二狗儿本就将这条街上的家家户户吃了个通透,早便盯上了这新开张不久的医庐了。况且宅子里的两个男人看着就一副面善好欺负的模样,便大摇大摆地晃荡过去收保护费了。

  一跨进医庐,二狗儿便摆出一副典型的恶霸模样扯开了嗓子吼,本在候诊的人见到有人来找茬,纷纷散了去。莫离从内堂中掀开布帘走了出来。

  “何人在此叫嚷?”

  二狗儿一看这年轻大夫一副貌不惊人的模样,越发嚣张起来。

  “大爷我看你这小医馆还不错,以后便是我罩着了。小大夫你也应该善意地表示表示吧?”

  莫离一听便知道是找麻烦的来了,在心中叹了口气。对付这种痞子虽然可以花钱了事,但若是给这种人一种好欺负的假相的话,估计以后的麻烦会连连不断的。

  不过莫离还未来得及将拒绝的话说出口,瑾儿便操着扫帚冲了出来。

  “混蛋,谁敢在这儿跟先生呛声!先过了我这关再说!”

  瑾儿这般一嚷,声音大得令莫离头痛。

  那二狗儿自然不会怕瑾儿那种单薄的小身板,长臂一甩就将瑾儿拿在手上装腔作势的“武器”给拨开了。

  瑾儿的身形一个踉跄跌在了地上,不过瑾儿的声音还是成功地将黑白两娃儿给引了出来。

  莫离一见那两个粉妆玉琢的娃儿探出头来,顿时心急,“白娃黑娃,快回屋去。”

  那二狗儿见了两小娃儿便知道那是这家人的软肋,想也不想地就要冲过去抓住其中一个娃儿,打算吓唬吓唬大人们。

  就在大伙儿都没反应过来的当儿,黑娃机灵地一缩身子,险险地避开了朝他扑过来的二狗儿。

  只听黑娃喊了一声:“白娃!”

  白娃也不慌,直直地朝二狗儿撞去。二狗儿可没想到这娃儿竟然会“投怀送抱”,一个愣神就被白娃撞到了脆弱的下体,子孙根顿时一阵天昏地暗地疼,疼得他弯下身子嗷嗷直叫。

  黑娃便在这时拾起了地上的石头往高高放在架子上的盛着药的瓦罐打去,那瓦罐晃悠了一下跌了下来,正好砸在二狗儿的头上。

  二狗儿一阵眼冒金星,眼皮一翻便昏了过去。

  没有理会在一旁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的大人,黑娃跑过去揣了揣昏倒的二狗儿的身体。

  “坏蛋坏蛋!欺负我家莫莫!”

  说罢竟然扯了白娃一起撩开下摆要往二狗儿脸上尿尿。

  莫离刚从两个娃儿捣蛋的超强功力中脱离出来,赶紧将两娃儿抱起来。

  “黑娃白娃给我住手,不可以这么做!”

  黑娃在空中踢腾着小短腿不服道:“为什么?他是坏人!”

  莫离将两娃儿放到一边,蹲下身子对他们道:“对任何人,都不能轻言善恶。二狗儿这么做,如果是有原因的话,那还是可以原谅的。”

  “你们还没问原因便往他脸上撒尿,这太不尊重人了。”

  对于莫离这番话,虽然黑娃没说什么,但莫离还是可以看出他眼中的不服,倒是白娃像是把话听进去了的模样。

  教育切不可心急。

  莫离揉了揉两个小家伙的发顶,便和瑾儿一起将二狗儿抬上长凳上歇着了。

  待二狗儿幽幽醒来,便看到莫离正给他的伤口包扎。

  莫离见他醒了,便笑道:“真是对不住了,我家的娃儿胡闹,伤到你了。”

  二狗儿惊跳起来,但脑勺一阵疼痛,晕晕乎乎地又倒了回去。

  “你,你不会故意给我下什么药害我吧……”

  莫离无奈道:“若是你不放心,可以另寻一家医馆看看。”

  二狗儿一时语塞,眼神中充满复杂的神色。

  “呃,莫大夫,按照常理,你不是应该将我扔出屋外的么……”

  二狗儿看着自己身上包扎良好的绷带,心中五味杂陈,他从小到大早就已经习惯于周围人投来的嫌弃的眼光了,如今莫离这般对他,反而让他有些消化不了。

  “呵呵,小哥你不是说以后要罩着我的医馆么?以后我还要仰仗小哥你帮忙呢!”

  听莫离这么一说,二狗儿顿时红了脸。

  “我……我……”

  还没等二狗儿说话,莫离便道:“没关系,我知道你有苦衷。”

  二狗儿顿时瞪大眼睛:“先生,难不成你通了天了?”

  莫离摇头道:“这话可说过了。只是小哥你在乡间可说是‘威名远播’,不过有位乡亲告诉我,你虽霸道但向来不会找医馆的麻烦,这次怎么就专来挑我的毛病了呢?”

  听莫离这么一说,二狗儿顿时哽咽道:“我本也不想找大夫你的麻烦……”

  “只是,我家八十高龄的老母一直受离这不远的老王家的医馆的照顾,所以……”

  莫离了然道:“是不是我的出现威胁到了老王医馆的生意,所以老王家让你来找麻烦了?”

  二狗儿木然地点了点头。

  莫离叹了口气,这背后果然是有原因的。

  “若这次你不答应老王家来找我的麻烦,他们定不会再医治你的母亲了是吧?百善孝为先,我不会怪你的。”

  那二狗儿听莫离这么一说,顿时不禁落下了几滴男儿泪。

  “这样吧,如果你信得过我的医术,你家老母亲的看诊钱和药钱我全给免了,你没事的时候就过我这来帮帮工,我按月给你结算工钱可好?”

  二狗儿听言顿时跪下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磕头。

  他之前因为母亲的事情被老王家支来使去,有时候还因为他地痞流氓的身份对他百般轻视,但是为了母亲他都咬牙忍下了。如今虽做了错事却让他遇到了像菩萨一般的大夫,这怎能不让他心存感激。

  于是从那天起,忘尘医馆多了一个有道上背景的长工,不仅担下了医馆里的所有粗重活儿,还让其他原本也打歪主意的人全都灰溜溜地避开了去。

  一直躲在帘子后听着莫离与二狗儿的对话的黑娃,看到二狗儿跪下磕头之后便状似不屑地撇了撇嘴转身就走,但又被瑾儿给扯了回来。

  瑾儿点着黑白两娃的小鼻子道:“看到了没有,这便是先生的杀手锏——‘以德服人’!知道厉害了吧!兵不血刃哦!”

  黑娃拍开瑾儿的手,朝瑾儿做了个大鬼脸便扯着白娃跑开了。

  看着两个娃儿远去的身影,瑾儿也只得站起来摇了摇头。

  90 白娃黑娃3

  医馆的经营上了轨道,莫离的日子按部就班地过着,也不再有什么新意,生活的重心便渐渐从行医转向了两个娃儿身上。

  若是在现代社会,三岁的娃儿至少应该上幼稚园小班了,不过这里可没有幼稚园这种东西,有的只是教书先生开的私塾。

  莫离见两个娃儿异常聪明,便想着让他们早些接触诗词歌赋会对他们的成长有好处,就让瑾儿打听了附近的私塾,将两个娃儿送了过去。

  在黑白两娃儿去私塾的第一天,莫离忽然发觉自己身边少了他们缠着闹着,顿时觉得有些不适应,好在当天前来排诊的病人很多,这才稍稍分散了莫离想念他们的情绪。

  待差不多到了傍晚时候,瑾儿便去私塾将两个娃儿领了回来。

  莫离收拾了小医馆,将饭菜做好了等着那三人,一边做饭还一边在心里想着等会儿要和娃儿们聊些什么话题,谁知最后只等来了瑾儿气呼呼地扯着两个灰头土脸的娃儿进了来。

  看着刚进门的白娃黑娃一脸灰土和墨迹,头上的发髻也是歪歪扭扭的,莫离顿时一脸莫名其妙。

  “怎么都弄成花猫了?”

  白娃与黑娃对望一眼,扁扁嘴没说话。倒是瑾儿嘟囔着嘴抱怨道:“这俩小祖宗真是厉害,今天才去第一天,就被私塾先生给开除了。”

  这可不是一件好事,这个小县城本就不是什么交通要道或者商贸繁兴之地,有名望的私塾本就很少,莫离替孩子们选的这个私塾已经是当地最好的了,若是第一天就被先生给开除了,那今后两个娃儿要去哪儿上学?

  莫离难得地板起了面孔说道:“你们倒是说说这是怎么回事?若是给不出个好理由来,就别怪我罚你们了。”

  黑娃哼了一声没说话,倒是白娃开了声。

  “今天老师让大家抄三字经,还说抄好了我们就能玩儿去了。我和黑娃很快就抄好了,但老师不相信,说我们是提前带着别人抄的去糊弄他的。”

  “然后,然后黑娃一生气,就把砚台扔在老师脸上了……”

  莫离顿感太阳穴一阵疼痛,不用想都知道当黑娃将磨出了墨的砚台摔到长着山羊胡的老先生脸上的时候是一副怎样的鸡飞狗跳的光景了。

  “那你们老实跟我说,那三字经真是你们亲手抄的吗?”

  黑娃鼓着腮帮道:“就是我亲手抄的,我不骗人。”

  莫离摸了摸黑娃的脑袋,估摸着这两娃儿还不至于会对他撒谎,而且这整件事看来,也是那老先生误会两娃儿在先的。

  莫离叹了口气道:“虽然老师误会了你们,但黑娃你也不应该这样不尊重老师,还有,白娃你不劝着黑娃也就算了,还陪着他一起胡闹,这怎么成。”

  两娃儿被莫离一通训,倒是低下头来露出一副想哭又强忍着的表情,连方才因为两娃儿胡闹而在书院赔礼道歉了半天而气鼓鼓的瑾儿也反过来替他们说好话了。

  见他们一副委屈的模样,莫离也确实狠不下心来教训,反正事已至此,过于求全责备也没意思,娃儿们知道错了就好,便招呼着让他们去洗手吃饭了。

  见莫离不生气了,两娃儿知道自己过了关,欢天喜地地去后院洗手了。

  莫离这才发愁,难道以后要他亲自教这两个娃儿不成?但他向来只专精于医术,在古文方面的造诣不算高,这可如何能让孩子跟上这边的步伐?

  这件事虽让莫离头疼了几天,但没过多久转机就又来了。

  这段时日里,这不大且有些偏僻的小城因为一个人的到来沸腾了起来。那人名唤裘知,字逸仙,曾是景德元年的举人,后因厌恶官场倾轧毅然辞官回乡,打算在这个小城里当个平凡的教书先生。

  这小城不知要守多少年才能熬出一个举人,而今那只能在乡间口同传诵的红人虽然忽然辞官返乡,少了当初的那种青云直上指日可待的傲气,但这个噱头却还是很有舆论效应的。

  特别是这种在京城里见过大世面的人物愿意回来教书,谁不希望能将自己家的孩子送到那儿去熏陶熏陶?所谓名师出高徒,说不准在良师的引导下,自己的孩子哪天也能金榜题名、光宗耀祖一番。

  不过文人向来多怪癖,那裘知虽说回乡授课,但却公布了一个榜单,说这回只打算收两个学生,想要拜师的孩子们要经过层层选拔,最后被他相中的才能入了他的门下。

  虽然机会不大,但莫离还是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为孩子们定制了一身新衣,让他们精神奕奕地去参加选拔了。

  入选拔会场前,莫离蹲下来拍了拍两娃儿的小肩膀道:“别紧张,考得上是好事,考不上我也不会怪你们,尽力就好。”

  白娃和黑娃点点头,手拉着手随前来应试的小童们一道进了门去。

  虽然莫离这般安慰着两小娃儿,但其实在内心里他自己比娃儿们还要紧张,这回他还真是尝了一遍所谓的“可怜天下父母心”的滋味了。

  待到下午时分,莫离才混在一大堆等着接自己孩子回家的家长之中翘首期盼着两娃儿的身影。

  大门一打开,孩子们都如雀儿般奔了出来。白娃与黑娃长相本就俊,混在一堆娃儿中也能一眼就认出他们俩来。

  莫离见他们二人神色轻松,顿时松了口气。

  一手牵着一个娃儿,黑娃与白娃对着他说道:“莫莫/离离你放心,我们肯定能考上。”

  虽然不知道这两娃儿是从哪儿来的如此大的自信,但在最后公榜的时候,白娃黑娃的名字跃然于纸上,莫离与瑾儿对此事皆兴奋得不行,倒是两娃儿显得更为淡定一些。

  第二日,莫离便带着束脩领着孩子前去私塾拜师。

  进了门,裘先生已经一身白衣布袍地端坐于堂中正位之上了。

  莫离稍稍打量了一下,发现这裘先生年仅三十,正是一个男子风华正茂的时候,想不到他竟然愿意放弃高官厚禄,回到这等小城当个普普通通的教书先生。

  莫离对裘知拱手问安,两娃儿也听话,在奉上束脩之后便跪在地上朝裘知磕了三个响头,算是行了拜师之礼。

  莫离见两娃儿如此乖巧懂事,原本担忧的心也放下了不少,跟裘知寒暄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裘知倒也没有那些清高文人惯有的架子,反而相当和颜悦色,还亲自将莫离送出了门去看着他走远,才关起门来返回室内。

  裘知看了堂内站着的小娃儿两眼,随即屏退了左右随侍。

  当堂内只剩下他们三人的时候,裘知却忽然对着黑白两娃儿屈膝跪了下来。

  “韩门主、文堂主万安。”

  此时的白娃黑娃,哪里还有刚才那副乖巧听话的好孩子的假象?虽然还是那副小小的三岁孩童的身型,但他们的眼神一变,在没有了旁人的情况下,早就恢复了惯来高深莫测的模样。

  白娃与黑娃自动自发地在堂中主座上落坐,白娃向裘知点头道:“让你突然辞官回来,也真是难为你了。”

  在堂下跪着的裘知笑道:“能让两位对我行刚才那样的拜师礼,就是要了我的命,我眼睛也能是不带一下眨的。”言下之意就是看着向来高高在上的韩子绪与文煞那副“天真可爱”的样子,就是死了也值得了。

  黑娃沉着脸道:“你倒是胆子大,还敢同我们开这等玩笑。”

  这裘知是韩子绪与文煞结盟之后新培养出来的心腹,本是安插在朝堂之中的,但这次情况实在特殊,不得不动用到了这颗棋子。

  裘知从宽长的衣袖中取出药瓶递上去给韩子绪与文煞,道:“这是万毒门新送过来回春丸,请二位务必记得按时服用。”

  也是多亏了这种奇特的药物,他们二人才得以维持三岁小童的模样瞒天过海地待在莫离身边。这样一来,既遵守了与景德帝之间的约定,又能让他们脱离了只能呆在暗处的尴尬处境,与莫离更为亲近一些。

  天知道,他们早就受够了只能在深夜偷偷摸摸地亲近被点了睡穴毫无知觉的莫离的日子。他们想要莫离的触碰,想和莫离说话,想要参与到莫离的生活中,想要拥有一个活生生的真实的莫离,而不是一直只在暗处充当着一个旁观者的角色。

  于是,才有了后面那个精心策划的密林命案的布局。

  虽说再次利用了莫离善良的天性这一点曾让黑白二人寝食难安,苦恼着以后若是让莫离发现了真相不知要如何收场。但在得到莫离毫无芥蒂的亲近与的疼爱之后,他们又像吸食了鸦片一般上了瘾无法自拔,便只能一直在痛苦与快乐的边缘中来回徘徊挣扎着。

  奈何黑白二人对莫离的渴求都太过于深沉,以至于深陷于一个恶性循环的沼泽之中,越是挣扎就仿佛越无法挽回。

  韩子绪与文煞毕竟是天道门与一言堂的魁首,虽然可以长时间地保持一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姿态,但那些需要他们处理与过问的事情总是不少的。他们若是按照莫离的安排进了普通的私塾,就完全空不出时间来做事了,于是又有了后面那出大闹讲堂而被开除的事情。

  之后,韩子绪与文煞又特意将裘知招了回来,有了裘知打掩护,他们不仅可以名正言顺地以“上学堂”为由暂时离开莫离的视线,又有了充足的时间与空间来处理各自门内的事务了。

  而这种假象,使黑白二人成功地瞒过了所有的人,让名为幸福的影子出现了很长一段时间。

  91 白娃黑娃4

  日子也就这般平平淡淡地过着,不知不觉大半年的时间匆匆过去。

  黑娃调皮白娃懂事,但无论是哪个都能讨人欢心。可从这点里也可大约知道背地里黑白二人为了模仿娃娃的模样吃了多少苦头,但看着莫离逐渐展露更多且更为舒心的笑容,这二人却也觉得是值得的。

  装着娃娃的模样,更为真实地接近了莫离,真切地感受到了他在生活中平凡但却充满着温馨的气息。躺在莫离身边,韩子绪与文煞往往在夜深人静时思索着一些问题,反省着一些过去,但往往发现现在的他们就如饮鸩止渴,虽觉得一时甘美如饴却望不到前路在何方。

  于是被愧疚与心虚纠缠的二人,除了借着孩子的名份越发地黏着莫离之外也别无他法。除了裘知,任谁也想不到那权倾江湖的盟主与众人谈之色变的魔头,现下很可能正手牵着手一起从学堂放学……总之,在他们身上,永远都在因为莫离而出现无数的意外。

  虽时节已到初秋,但带着熏风的暑气显然还未在这偏南的小城里消散,于是每天给娃儿们洗澡便成了一个艰巨的任务。

  瑾儿试着给他们洗过两回,但每回尚未能剥下他们的衣服就被他们整得掉进浴桶,最后还是得莫离亲自出马,到了后来瑾儿是死活都不肯再帮这两个调皮捣蛋的东西洗澡了。

  看着那黑白两娃在莫离的招呼下乖乖地进了水房,瑾儿只能气呼呼地往房门前递送热水。

  其实就是有莫离在黑白两娃也还是闹得慌,拿了小木瓢就冲着对方使劲泼水,而且不知为何,他们总能险险躲过那被泼出的水,反而是站在一旁的莫离遭了无妄之灾,不多会儿便里里外外湿了个透。

  两娃儿闹腾够了,看着湿漉漉的莫离,便扯着莫离的手让莫离跟他们一起洗。

  莫离本就是北方长大的孩子,想起自己年少时也总是跟着父亲去澡堂和大伙儿一块洗澡,便也觉得和孩子们一起洗洗也没关系,省得待会儿瑾儿又要为他单独烧一次水。

  于是莫离便也松了腰带宽了衣,跨进了浴桶里。

  只是方才莫离在背过身去暂且收拾脱下的衣物的时候,正好错过了黑白两娃眼中放出的近似于狼性的绿光,而掩饰得几乎可以说是天衣无缝的两人在莫离转身回来的瞬间竟又恢复了原本童真无邪的笑容。

  莫离依旧是一无所知地和两个披着羊皮的娃儿泡在浴桶中,白娃拿了布巾学着莫离之前给自己洗澡的样子往莫离光 裸 的肩膀上掬水,而黑娃则拿了梳子帮莫离梳着那长长的头发。

  莫离摸了摸两个娃儿的脑袋,想着若有一天这两娃儿在世的亲人忽然冒出来将他们抢了回去那可如何是好?于公而言,他与这两个孩子非亲非故,本就没有收养他们的资格,但于私而论,这两娃儿如此贴心可爱,又让他如何割舍?

  想到这儿,莫离不禁搂过了两个孩子,在他们粉嫩的小脸上亲了亲。

  仿佛感觉到莫离的不安,白娃用小手摸摸莫离的脸道:“离离你怎么了?”

  莫离开玩笑道:“没什么,我在想着若是你们长大了不要我了,那我这糟老头可怎么办?”

  黑娃听言用手臂紧紧搂着莫离的脖子道:“我们不会不要莫莫,但是莫莫以后也不能不要我们。”

  看着白娃黑娃脸上伤心的神情,莫离赶紧解释道:“我跟你们开玩笑呢,别当真。”

  白娃眨巴着水灵灵的眼睛,很认真地看着莫离道:“离离,如果我和黑娃对你做了很坏很坏的事,你会不要我们吗?”

  莫离用指尖轻轻弹了弹白娃的脑门道:“你们都是好孩子,怎么会做很坏很坏的事呢?”

  黑娃抢白道:“白娃说的是如果,如果……”

  莫离笑道:“就算是那样,你们也都还是我心尖尖上的宝贝。”莫离说这话的时候,便也只是单纯的像慈爱的父亲对儿子们说的话语,但听在黑白二人的耳里可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了。

  “好了,水都凉了,快起来擦一擦。”

  见泡得差不多了,莫离自己跨出了浴桶,又将两娃儿抱了出来,舞弄了一会才收拾好。

  泡了个澡后,莫离也觉得有些困乏了,回房斜躺在床榻上看着两娃儿做功课,顶不住睡意袭来,眼皮渐渐打架便睡去了。

  朦胧中,他似乎感到两娃儿也蹑手蹑脚地爬上了床来,枕在他身边也一块睡了去。

  黑甜的梦乡起初很美,但在后来莫离却莫名地觉得周围的空气忽然烧了起来。

  他感觉到汗水渗出毛孔沁出脖子,额上的汗滴也顺着身体的曲线滴落。他顿时睡意全无,睁开眼睛想去取些水喝,却惊异地发现他的四肢犹如被灌了铅一般无法动弹。

  他只好在床上挣扎着,但还未曾有个结果,便看到从上方投射进来的两道阴影。

  莫离抬眼望去,却被矗立在眼前的人吓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即使背对着月光让他一时半会儿看不清来人的容貌,但他依旧能感受到那两人身上散发出的强大的气场,更何况是那两身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黑白长袍与那两人腰间配别着的游龙吟凤双绝剑。

  莫离看不见那两人脸上的神情,只觉得他们对自己伸出了手,一言不发地剥开了他身上的衣服,灵动的手指挑 逗着他每一条敏感的神经。

  巨大的压迫感与无力感交织着,莫离不知道他们二人是如何寻来此处的,为何今日会毫无预兆地又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简直无法想象,若他又落入这二人手里会是个什么下场。

  但此时的莫离已无暇多顾,文煞的唇已经含住了他胸前的红樱,而韩子绪则早已褪下他的亵裤分开了他的双 腿……

  “啊……”

  莫离几乎是浑身冷汗地惊坐起来。

  定神一看四周,哪里有方才那黑白双煞的人影?

  阁楼的窗户虽然依旧敞开着,远在天边的月色迷人,晚风荡过窗边悬挂的布帘,夜晚静谧得可怕。

  莫离忽然想起和他一块在床上躺着的娃儿,赶紧低下头来查看,见黑娃与白娃在自己身边睡得香甜,不像是有人闯进过的样子。

  莫离用手抚了抚跳动速度过快的心脏,惊觉刚才的一切只是自己发的噩梦,才渐渐舒了口气。但冷静下来的他并未能完全摆脱梦境带来的尴尬——那梦中的人如此真实,无论是气息、体温,还是每一个挑逗的吻和动作,都勾起了埋藏在这具身体深处的丑陋欲 望。

  莫离狼狈地越过娃儿们下了床榻去,生怕吵醒这宅子中的任何人,快步走至后院的水井边。

  摇晃着井绳打上了一桶冰凉的井水,莫离将自己由头到脚淋了个遍,但却发觉越是冰凉的井水却越能反衬出他身体滚烫的温度。

  莫离挫败地跌坐在石井边,呼吸依旧急促,下 体硬得发痛。深吸了几口气,但那草丛中杂乱无章的虫鸣却越发地增添了焦躁的情绪。

  莫离无意识地将自己的手往下伸去,片刻过后,掌中沾满了白浊的精液。

  舒缓了欲望,莫离的意识渐渐清醒过来。那手中的污秽在惨白的月光下越发显得淫 靡,猛然惊觉自己早已被那黑白二人打上了抹不去的烙印,莫离忽然像见了鬼似的将掌中的东西胡乱抹开。

  又打了几桶井水上来,莫离像患上了强迫症一般无数次地重复着洗手的动作,但透过水波,却依旧觉得自己的身体是肮脏的洗不掉的黑色。

  原来时间也并非可以抹掉一切。

  莫离心乱如麻,顿觉快要崩溃。但幸好在此时,白娃黑娃却揉着眼睛从远处寻了过来。

  “莫莫/离离,你怎么不睡觉?”

  看着两个寻他而来的娃儿,莫离的情绪竟奇迹般地缓和了下来。

  他赶紧收拾了一下自己,编了个牵强的借口将两娃儿糊弄了过去,才又回到房去换了身衣裳歇下了。

  待到第二日,刚打算起床做早饭的瑾儿被忽然踢门闯入的白娃黑娃吓了一跳,刚想冲他们发火,却听到两娃儿叫嚷着说:“莫莫/离离病了!”

  瑾儿听言心急如焚,赶紧随两娃儿去看莫离。

  估计是昨晚被噩梦惊醒后的一番折腾,受了惊又受了凉,莫离在早晨竟然发起了高烧,面色潮红,人都有些烧糊涂了。

  瑾儿不知其中缘由,便责怪白娃黑娃定是睡觉时抢了莫离的被子害莫离生病,但心中却隐隐地担心起来,毕竟自从他悄悄地在饭里放下那黑白二人给的强身健体的药之后,莫离几乎能说是百病不侵,现下怎么又发起烧来了?

  两娃儿见莫离生病,都闹腾着不愿意去私塾。瑾儿一生气,几个巴掌落在了两娃儿屁股上:“胡闹!若是先生醒来知道你们这般不听话,定会更生气,你们想让先生病得更严重吗?”

  被打了屁股的两娃儿面面相觑,无知的瑾儿若在日后知道他打了谁的屁股一定会吓个半死吧?不过想来爱记仇的黑白二人确实是没把这事忘下,瑾儿在不久的将来也吃了不小的苦头,此乃后话。

  黑白两娃还是被瑾儿送去了私塾。幸好瑾儿跟着莫离许久,也知道一些常用的治病方子的配法,便抓了两副药煎了,喂莫离喝了下去。

  莫离在床上躺了半日,心病渐消,热度也退了下去。

  瑾儿见莫离一副神色恍惚的模样便知道事有蹊跷,赶紧找了些别的话题岔开莫离的注意力,随即说起了今早两娃儿闹着不愿去学堂的事。

  “两娃儿太黏你了,估计今日在学堂也学不下东西,不知道会不会因此被裘先生责罚?”

  莫离一想也是。裘先生治学严谨,若这两娃儿为了能早些回家而在学堂里胡闹的话,后果可不堪设想。

  喝了几口热粥,莫离便起身更衣。

  瑾儿道:“先生要去哪儿?你病还没好全呢!”

  莫离笑道:“我去接娃儿放学,若是他们调皮捣蛋了,我也好向裘先生说明缘由,免得那俩小子又被开除。”

  92 静禅寺1

  莫离说罢便出了门去,路上见了买糖葫芦的小贩还掏钱买了两只糖葫芦拿在手上,想着待会儿能给白娃黑娃放学了吃。

  来到裘知的古朴私塾前时辰尚还早,莫离怕影响娃儿们学习便在门外候了一阵,但只见私塾的门户虚掩,里面貌似并未有教书识字的声音。

  莫离顿感稀奇,便轻轻地推开门去看了一眼。

  走进静寂的隔带花园,莫离蹑手蹑脚地慢慢绕到了前堂边上。其实他也知道这样贸然进入私塾不太好,但做为家长的他总是希望能看一眼自己的娃儿们认真刻苦读书的模样,故凭着好奇心,莫离少有地允许了自己的任性。

  但偌大的前厅里只摆着两张供孩子用的学案,上面虽然搁着毛笔,但其上的墨水早已干涸,显然这室内无人已久。

  难不成是裘先生带着两个娃儿出去玩了?

  便就在莫离一头雾水之际,却忽然听到了外面隐约传来的对话声。莫离担心自己这般贸然进入会惹得裘知不快,下意识地往暗处躲去,隐蔽了身子。

  莫离由于藏身方位的缘故,只能听声而无法见人。

  他只听见房门被打开,裘知的脚步走入:“关于天道门接下了皇门私下委托的送镖一事我已做好了相应的部署,现下便等韩门主批复即可启程。”

  “一言堂这边的兄弟们我也已经知会过了,到时候还请文堂主在镖车经过之时多加照护。”

  莫离一听到裘知口中所提及的帮派与人物,顿时全身僵硬,赶紧用手捂住自己的嘴以免惊叫出声。

  难道真是应了昨晚的那个噩梦?韩子绪与文煞果然找到他了么?但是他们为什么没有出现在他面前?而裘知在这其中又扮演了怎样的一个角色?

  太多的疑问顿时冲入脑中,莫离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乱成一团浆糊。

  而今他有了瑾儿,有了两个娃儿,有了医馆……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么一个小小的家。身上的牵挂总是不可避免地越来越多,就算他再次想逃,但谁又会知道那两人会对自己的视若血亲的瑾儿和孩子们做出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来?

  为什么,为什么那两人还是不愿意放过他,竟然跟到了这等偏僻荒凉的小城来?

  对于躲在暗处的莫离,韩子绪与文煞因受回春丸的药李影响功力只剩下了两成,自然是没法像以前那般发现莫离就藏在这个房子里。而裘知本是埋在朝廷的眼线,又是文官,故而并不精通武艺,便就这样鬼使神差地将他们之间的对话让莫离全部听了去。

  当莫离正在慌乱地盘算着要如何暗地里带着瑾儿和两个娃儿逃跑的计划之时,却听到了令他更为震惊的真相。

  只听见一道幼稚的声音回应裘知道:“这次护镖,一言堂也收到了皇门暗地里的请托,我对这次计划没有意见,尽快执行吧。”

  裘知连忙点头称是。

  另一道童声则说道:“今晨不知为何离儿忽然患病发热,实在令我二人担心。既然今日的正事已了,我们便早些回去。若明日离儿或者瑾儿过来问你此事,你还需为我们圆谎为好。”

  裘知道:“那是当然。”说罢又从宽长的衣袖中取出了药瓶递给韩子绪与文煞,瓶中装的正是他们二人今日要服用的回春丸。

  但便就在韩子绪倒出药丸服下又准备将药瓶递给文煞之时,却忽然听到了物体坠地而发出的轻响。

  “谁!”

  裘知转身喝道,眼中顿现杀机。虽他不会武功,但他手下可调遣的一言堂与天道门暗卫菁英却是无数的。

  起初未见到偷听者的身形,韩子绪与文煞倒是镇定自若。要处理这样的一两只耗子实在不必他们亲自出手。

  但当莫离颤抖着的身影从私塾的暗处现身的时候,就是那向来任泰山崩于前也能镇定自若的气度也消失无踪了。

  “莫莫/离离!你怎么会在这里!”

  看着一身布衣青衫的莫离瑟瑟发抖,捂着嘴的右手指节尽数泛白,而在莫离脚边掉落的,正是那两串刚买回不久的红溜溜的糖葫芦串儿。

  莫离咬着牙硬撑着身体不让自己倒下,但看着眼前两个自己百般疼爱、恨不得将他们揉进心坎去的小娃娃,他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朝夕相处了近大半年时间的他们竟然就是韩子绪与文煞!

  “离儿,你听我说……”虽然依旧是三岁小童的模样,但面对着早已被戳穿的假象,白娃身上所流露出的气度再也不在是之前那个只会舔着糖人牵着他的手的单纯孩子了。除去外表不言,那从内到外散发出的感觉,确确实实就是莫离所熟知的那个韩子绪。

  “不……不……”

  莫离摇着头,本不想让眼眶中的泪水落下,但却无论如何阻止也阻止不了。

  “我求你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我什么都不想听,我什么都不想知道!!!”

  莫离尖叫着就要跑开。

  尚处在震惊中的文煞赶紧扯住了莫离长袍的下摆:“莫莫,你别这样,我……”

  文煞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完,被他触碰到的莫离却忽然像发了疯一般地推开他。

  “滚开,你给我滚开!!”

  “离我远远的,越远越好!!!”

  自从以孩子的模样出现在莫离身边之后便再也没有受到莫离这般对待的文煞顿时也急了起来,扯着莫离不愿放手。

  “放开我听到没有,我不要你,我不要你!”

  莫离疯狂地推搡着缠在自己身上的娃儿,几个巴掌挥下去,文煞的脸即刻肿了起来,但他仿佛是不知道痛似的,就是被莫离生生打死也不愿意松开。

  莫离看着那死命抱着自己不肯松手的娃儿,今日之前,他甚至还觉得他们就是上天赐给自己的可爱小天使,原来那都是虚幻的。从来没有天使,他们是不折不扣的恶魔!

  原谅不了这样的欺骗,莫离随手抄起桌案上的砚台便往文煞头上砸去。

  哐当一声,厚重的砚台裂成两半,鲜血也从黑娃的头上猛然淌下,几乎溢满了整张小脸。

  莫离其实并未有伤人之心,而且以文煞以前的功力,这种程度的攻击其实并不会给他造成什么实质性的损害。

  但莫离没有预料到文煞因服用回春丸而功力大减的事实,加之娃娃的皮骨本就稚嫩,哪里能与尚未变小之前的成人相比?

  文煞被莫离这般一砸,也头目昏眩起来,手中抓着莫离的力道顿减。

  看着血流满面的黑娃,莫离的心顿时没来由地一紧。

  这可是他曾经如此爱护的孩子啊!但只要一想到这幅皮囊中藏着的灵魂以及所有的欺骗,莫离心中升起的异样情绪又被怨恨给活生生地压了下去。

  韩子绪见向来善良的莫离竟然会对文煞下如此狠手,也是一惊,赶紧上前接住倒下的文煞。

  “离儿你……”

  韩子绪的话尚未说完,莫离就已经站起身子冲出了私塾。

  一路跌跌撞撞地回到家里,莫离刚撞开门便看到正在准备晚膳的瑾儿。

  瑾儿见莫离一副失魂落魄的苍白模样外加上衣袍上明显的血迹,顿时大惊失色:“先生,您怎么了!”

  莫离深吸了几口气强作镇定,扯过瑾儿的手道:“别问这么多了,瑾儿,立刻收拾包袱,我们马上离开这里……”

  瑾儿见莫离这般没头没脑的冲动也是急得不行:“先生你倒是先把话说清楚啊……”

  莫离见瑾儿不为所动,便自己走进内室去收拾包袱。

  “说不清楚,我们要马上走,对!马上走!”

  瑾儿哭道:“那白娃和黑娃呢?他们在哪儿?”

  一听到瑾儿提到两个娃儿的名字,莫离顿时发起狂来:“别跟我提他们!”

  “那两个人,那两个人又找来了……我……我……”

  瑾儿抓着莫离的肩膀道:“先生,你冷静点!”

  瑾儿见莫离这般语无伦次,转念一想,也没经大脑思考便问道:“你说的那两人,难不成……是韩子绪与文煞?”

  莫离从瑾儿口中听到那两人的名字,顿时瞪大了双眼:“你是怎么知道他们的?”

  瑾儿回避了莫离的问题,小心翼翼地问道:“会不会是先生你多想了?他们都已经消失了大半年了,怎么会在今天忽然出现呢?”

  莫离疑神疑鬼地退后两步,与瑾儿拉开了距离道:“你……你不会也是……”

  瑾儿不会也是那黑白二人派来的眼线吧?现下的莫离,除了他自己,再也不愿意相信别人了。

  瑾儿连忙解释道:“先生你莫多想,我虽然知道他们二人的存在,但是从来没有害过先生你啊!”

  瑾儿竟然早就发现了那二人的存在?莫离的心脏猛然地收缩了一下。

  所谓物极必反,一下子受到过多打击的莫离反倒冷静了下来。

  “瑾儿,我需要你的一个解释……”

  瑾儿不知事情的深浅,又见莫离这般反常的模样,只得将与韩子绪和文煞相识的真相和盘托出。

  莫离听后一言不发,只是淡淡地冷笑着。

  瑾儿害怕地轻问了一声:“先生……你……”

  莫离道:“按照你的说法——自从你跟着我的那天起,你便知道那两个人的存在了?”

  瑾儿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

  “这么说,你帮着他们两个来瞒我骗我是吧?”

  瑾儿听到莫离这般一说,惊慌地抬起了头。

  “不,不是的,瑾儿是见他们没有伤害先生而且处处维护先生,我才没有将真相告诉你的!如果没有他们的保护,先生你……”

  “混账!”

  莫离一个巴掌将瑾儿的脸打偏了去。

  “好,好!真是太好了!”

  “原来我身边一个个的都是骗子,都是骗子!”

  “枉费我如此信任你,原来你和他们没两样!”

  “混蛋,全他 妈 都是混蛋……”

  莫离越说越气,但声音却越发虚弱,到了最后,竟然发现自己仿若窒息一般喘不过气来,顿时全身的力气都被抽了去,脚一软便摔了下来。

  瑾儿见莫离这幅模样顿时吓得不清,只能哭着将莫离的身子扶起,用手擦去他脸上的泪痕。

  瑾儿哭道:“先生,瑾儿知错了,瑾儿不该瞒着先生……”

  “先生你骂我打我吧!瑾儿不懂事,瑾儿再也不会了……”

  “先生你原谅瑾儿吧……”

  成串晶莹的泪珠从瑾儿的脸上滑落,滴到莫离死灰一片的脸上,渐渐晕湿了前襟。

  也不知过了多久,莫离才从打击中缓过了些许劲来,便猛地一下推开了抱着自己的瑾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瑾儿见莫离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赶紧想向前去扶,却被莫离一把挥开了双手。

  “你不要碰我。”

  “以后你也别跟着我了,我不认识你这般忘恩负义的人,你也不用再叫我先生。”

  “我们各走各的路,生死各不相关……”

  瑾儿一听顿时跪在莫离面前大哭起来:“先生你别不要瑾儿!瑾儿知错了,瑾儿知错了……”

  “先生……”

  其实对于不知原委的瑾儿的欺骗,莫离虽然在一开始得知真相之时十分生气,但也知道瑾儿这种欺骗是带着某种善意的。但欺骗就是欺骗,无论是善意与恶意,都改变不了它的性质。而且现在跟瑾儿断绝关系,也是为了保证瑾儿日后不会成为那黑白二人迁怒的对象而已。如今韩子绪与文煞再度出现,莫离已然明白他此生再无逃脱他们的可能,狠了心赶瑾儿走,终归也是为了他好。

  用接近于冰冷无情的声音说道:“滚开。”

  瑾儿哭着摇头。

  莫离抬起脚对着瑾儿的肩膀一踹,瑾儿受不住力便向后跌去。

  “若你还记得一点点我对你的恩情的话,那我便也求求你,从此消失在我面前吧……”

  瑾儿听言,只能倒在冰冷的地上哭泣着。

  莫离连包袱和细软都不想收拾了,满头乱发、一身血污地出了门去。

  瑾儿哪里放心这样的莫离只身一人离了去?回过神来之后便赶紧从地上爬了起来想要跑出去追赶莫离,但谁知刚走到门口,却整个撞进了另一个人的怀里。

  “啊,对不起……”

  瑾儿刚想擦了脸上的泪水抬起头来道歉,却发现腰身被那个人紧紧地箍住,属于苗疆男性特有的药香与炽热的气息侵入鼻腔。

  瑾儿的眼神与抓住他的男人对上,脑中的神经嗡然一断。

  那高大魁梧的男子握着他的腰,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道:“亦雪,总算让我找到你了……”

  眼前的人,竟然是蛊王熙尤!

  瑾儿虽然牙关打颤,但却强装镇定地说道:“你,你找谁……你,你认错人了……”

  熙尤猛然将瑾儿的身子贴进自己的,粗糙有力的手指攀上瑾儿的脖子,三两下便找到了人皮面具的接口,将那张面具撕扯了下来。

  熙尤的动作过于粗鲁,瑾儿脸上一阵吃痛,险些掉下泪来。

  “你觉得,你戴着我给你的人皮面具,能瞒得过我么?”

  见真相败露,瑾儿再也没有了去说谎掩饰的心情,同时被担忧与惊恐两种情绪煎熬着,他又再度淌下泪来。

  熙尤见他这般惹人怜爱的模样,便情不自禁地吻上了那颤巍巍的双唇。

  “这回,你别想再从我手中跑掉……”

  93 静禅寺2

  莫离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衣衫不整、发髻歪斜,再加上满身的血污,路上的行人纷纷对他指指点点。有一些认识莫离的乡亲见到他这般狼狈模样虽也忍不住上前探问了几句,但莫离似乎对所有的问话都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目光呆滞地自顾自朝前走去。

  “这不是城北忘尘医馆的莫大夫吗?”

  “他这是怎么了?真奇怪,昨天我见着还好好的……”

  “可怜……该不会是得了失心疯吧?”

  “造孽哟!他家的两个娃儿以后可要怎么办哪……”

  众人面面相觑却又因胆小害怕惹祸上身,便也只能眼睁睁地任着莫离慢慢走出了城去。

  莫离前脚刚踏出城,后脚守城的士兵便将沉重的钢木城门给关闭了。原来已经到了闭城的时辰了啊?

  莫离无意识地回头看了看无形中仿佛被割断了的后路,再转回头看着早已西斜入远山的夕阳,地上投射的人影孤单而狭长。

  想不到兜兜转转了这么一个大圈子,在他毫无防备之时又悄然回到了原点。

  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他经历了从天堂坠入地狱的全过程——两个天真可爱的娃儿消失了,一个体贴入微的知己不见了。这个变化实在太快,快到他接受不了,也不愿去接受。

  决定不再留恋那个自己苦心经营起来的家,那层曾经真实的外皮就在他得知白娃黑娃的真实身份之时便已经彻底褪下,幸福就如悬在空中的水晶,如此经不起触碰。

  莫离已经没有更多的精力去想着如何逃开那韩子绪与文煞了。反正无论他再怎么逃,最终的结果也还是像今日这样。至于那黑白二人无所不用其极的欺骗手段,莫离不想去恨,而且确实再也恨不起了。

  秋风萧瑟,从城外的野树林的地上卷起层层枯叶,莫离踩在败叶残枝上,脚底发出吱呀的怪响。

  莫离只是这般茫然无措地走着,没有目的地,没有方向,更没有归宿。

  他原本天真地以为自己获得了真正的自由,那一点一滴的幸福是靠他的努力与坚韧慢慢累积起来的。在今天之前,他还曾如此庆幸过自己从来没有放弃与命运抗争,觉得以往为此而付出的代价是值得的。

  但当瑾儿对他说出真相的时候,他才顿然醒悟——原来那些在他眼里来之不易的安乐平和,只不过是韩子绪与文煞一时的心慈手软而施舍给他的东西而已。

  原来他们一直都在他的身边虎视眈眈,他们看着他犹如那只自以为跳离了如来佛的五指山的孙猴子一般得意忘形地搔首弄姿,自以为一切尽在自己掌握之中的时候,却不知那隐在暗处的人正用多么嘲讽的眼神看着自己。

  现下倒着往回想,早在他逃出皇宫的同时,便也就被那黑白二人盯上了吧?当他还在饭庄当店小二的时候,那次出手教训地主老财的人根本就不是景德帝派来保护他的暗卫,而就是那黑白二人吧?

  想起自己曾经因为害怕被他们发现而隐姓埋名犹如过街老鼠般四处躲藏的狼狈模样,他们很有成就感是吧?

  什么叫为了保护他?什么叫担心他的安危?

  笑话,这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漆黑的树林中几乎看不到前方的路,空气中偶尔还会传来数声森寒的鸦啼。

  莫离不知被脚下盘根错节的树根绊倒了几次,当他每次挣扎着爬起来的时候,身上都多了不少的伤口。

  莫离毫不在意。

  心本就麻木了,还要身体有何用?

  又走了一会儿,莫离的身后传来了马蹄与车轮轴滚动的声响。

  莫离没有理会,只是在自顾自地艰难行进着。

  马车很快便追赶到了他身边,车头上挂着用于照明的油灯,车夫正是裘知。

  终于在这片荒山老林中找到了莫离,裘知明显松了口气。

  马车被勒停,尚来不及恢复原状的韩子绪与文煞仍旧保持着娃娃的模样从车上跳了下来。

  黑娃方才被莫离砸破的脑袋被缠上了绷带,估计就是因为料理头上的伤才导致他们耽搁了如此之久才寻到了莫离。

  黑白二人亦步亦趋地跟在莫离身后。

  “离儿……”

  “莫莫……”

  声音中饱含了太多的哀怨,这和他们惯来冷静自持的形象过于不符,若是被他人瞧了去,打死都不会相信那眼前的人竟会是传说中分别统领黑白两道的魁首。

  韩子绪与文煞一声声地叫唤着莫离的名字。

  “莫莫/离儿你别走了,我们回家吧……”

  “你不要这般折磨自己……”

  “大不了我们马上消失好吗……”

  莫离权当没有听见,只是一味地继续着朝前走的动作,但那两道他熟悉的稚嫩声音无法避免地钻入他的耳朵,硬生生地敲打在他的五脏六腑上,险些滴出血来。

  莫离也不知道那黑白二人跟着自己走了多久,一直走到他自己的鞋底都被磨穿,那脚底起的水泡也破了去弄得鲜血淋漓的时候,就是再麻木的神经也开始感觉到了疼痛。

  莫离不禁皱了皱眉。

  裘知将马车赶到莫离身边,叹了口气劝道:“莫公子,你还是上车吧……”

  便就在这时,原本跟在莫离身后的黑娃却忽然惨叫起来,那叫声如重锤般突地一声打进了莫离心里,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凭借着马车上悬挂着的油灯发出的昏暗灯光,莫离看到了恐怖的一幕。

  文煞抽搐着身子倒在地上,体内的筋骨似被一种强大的力量生生拉扯着,皮肉下的骨头叫嚣着要冲破身体的束缚,挣扎着想恢复成原来的模样。

  韩子绪看到文煞这般痛苦,惊道:“糟糕,回春丸的副作用发作了!”

  众人这才想起不久前因为莫离的忽然出现而恰好打断了文煞要服用今日的药剂的动作,而之后的一派兵荒马乱又让人无暇顾及此事,而药瓶早就掉落在私塾之中并未带在身边,想不到药效竟在此时发作了起来。

  其实,回春丸这东西也不是谁都敢尝试的。

  这种近似于毒物的药虽然能让人达到返老还童的目的,但不仅会使服用者的武功修为大大削减,而且也能想象得到,从一个八尺男儿猛然缩小到三岁小儿的身型,这期间骨骼与内脏被药力拉扯的疼痛与煎熬绝不会少于凌迟之刑给人带来的痛苦。而且如果在没有服下相应的解药之时,若间断服药,用药者便会在半个时辰内因骨骼失去药力的牵制自然伸长而使人的身体爆裂而亡。

  莫离看着眼前黑娃的骨头与关节似就要穿破身体而出的骇人模样,顿时也吓得不轻,耳边不断回旋着裘知的惊慌与韩子绪的怒吼。

  至于他们喊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莫离一个字也没听进耳里。

  他忽然觉得非常害怕。

  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惊慌顿时席卷而来,似要将他心中的一些东西冲垮。

  曾经有很多次,他都曾想过要将文煞千刀万剐——无论是在他被王振调教之时,或是在天道门正行堂被文煞下了那恶毒的合欢蛊之时。

  但今天如果让他眼睁睁地看着这个人在自己面前无比悲惨地死去,莫离又顿时觉得胆怯了。

  他甚至不敢去探究这种胆怯根源于何方,他只隐约的知道,那一定是一个连他自己都无法接受的现实。

  所以莫离选择了逃避。

  即使是在倒下的黑娃依旧是这般可怜地扯着他的衣袍不放的时候,即使是在文煞这般痛苦还不忘祈求他的原谅的时候,莫离还是惊慌地摇着头,一步一步地向后退去,之后,便如遇到了洪水猛兽般转身就逃。

  落荒而逃。

  是不是只要看不见,自己的心就不会动摇?

  是不是只要听不见,自己就不会如此难受?

  莫离也不知道已经如此疲劳的他为何还会有这样的体力没命地奔跑了如此长的距离,直到再也看不到灯光,再也听不到呻吟,再也看不到那两人的身影……

  趴伏在一根树干上,因激烈运动后产生的反应让莫离不断干呕着,待终于喘过气来,他气若柔虚地跌坐在地,无力地将背靠在树上。

  “啊——啊——啊——”

  莫离发出的哭叫声惊飞了栖息在枝头的鸟儿,一番折腾之后,他竟就想这样不顾夜露深重地沉沉睡去。如果能在睡梦中被野兽吃了去,也算是一种解脱了吧?

  当莫离正处于恍惚神游的时刻,远处却传来了一阵辽远的钟声。

  那是属于寺院特有的撞钟发出的声响。悠长静默,却也能警世明心,仿佛在瞬间便将人类过于复杂的心灵荡涤了一遍。

  莫离撑着自己的身子站了起来,想起这小城附近似乎有一座寺庙,隔壁家的三婶一直跟他说着那寺庙是如何地历史悠久,那里的签文是如何地灵验……

  莫离心神一漾,便又忽然有了气力撑起身子继续朝着钟声发出的方向走了去。

  待到明月东落,天际又泛出鱼肚白的时候,莫离终于走到了那座山寺门前。

  抬眼望去,古旧的牌匾中写着“静禅寺”三字。

  94 静禅寺3

  莫离在静禅寺的门前的石阶上静静地坐着,背靠着门板,头脑中一片空白。许久之后,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来,一个光头小师傅走了出来,看到门前一身狼狈的莫离倒也不惊慌,只是念了句佛语后问道:“施主前来本寺有何指教?”

  莫离即刻站起身来,双手合十朝着年轻的小师傅躬了躬腰道:“我,我想出家……”

  小师傅毕竟道行过浅,听到莫离所言口中虽没说什么,但仍旧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眼前的人。静禅寺的历史可说是比天朝还要悠久,期间高僧云集、香火鼎盛,许多达官贵人甚至不远千里地来这里礼佛参拜,附近的几个小市镇多多少少都是沾了静禅寺的光才得以兴盛繁荣起来的。

  正因为如此,附近多得是混不下去的赌棍或流浪汉之类的人,想借着出家的名义到静禅寺里躲债或者是混口免费饭吃,所以近几年来静禅寺都没再新收过僧人了。想当年,这小师傅自己也是托着在寺里出家多年的小表叔,攀了个不小的裙带关系才能被送进来的。

  虽然小师傅心里明知眼前这毫无背景的落魄男子定会被拒之门外,但既然是名寺就要保有名寺的风范,即使是预料到了最后的结果,但拒绝也是需要一个过程的。

  小师傅收起了暗自打量的眼神低眉道:“施主请随我来。”

  寺门完全被打开了来,莫离在跨过门槛之前,还是怀着少有的敬畏之心拍打掉了衣袍上沾染的孤叶和灰尘,整理了凌乱的衣襟与发髻,虽然收效甚微,但也多少比之前要整齐了一些。

  小师傅几乎是没有回头地在前面带着路,谁知走了一会儿发现身后没了莫离的脚步声,这才奇怪地转过头来,定眼一看,却发现莫离正跪在佛堂的正殿内,仰望着慈悲俯视天下众生的佛祖。

  清晨的阳光从窗格上投射进来,清澈透明得能看到空气中飞舞的些许细尘,恰在此时,静禅寺的早课晨钟已然敲响,悠远的钟声在这片埋藏于山林之中的古寺中荡漾出一片宁静。晨光在莫离身后照出一层淡薄的光晕,在那瞬间,年轻的小师傅有些失了神。

  待那小师傅回过神来的时候,对莫离没来由地有了些许莫名的恼怒。

  “施主,请你快一些,带你去见师傅之后我还要做早课呢!”

  莫离被小师傅这般一催,赶紧站起身来道:“呃……对不起……我这就来……”

  紧随着小师傅的脚步,莫离被领进了距离方丈室有三个房间距离的侧室,离方丈室越近的僧房中,僧人的级别越高。这般看来准备接待莫离的僧人级别并不高,不过莫离也并不会在意这种事便是了。

  莫离看着小师傅掀开门帘进去报备,半晌之后他才被唤入了内室。

  进门后,莫离便看到小师傅站在一老僧身后,那老僧慈眉善目地与莫离寒暄了数句,但在那老僧为数不多的话语中,莫离仍旧能听出婉转的回绝之意。

  莫离向来不喜强求,虽心中万分落寞,但还是想着要告辞离开,谁知刚转身,却听到小师傅的一声惊呼。

  “方丈……”

  莫离抬头,看到身披红色袈裟的银须老者正缓步走入。

  原本坐于正位的老僧即刻站起,诚惶诚恐地问道:“师叔,您怎么来了?”

  方丈大师对老僧的疑问并未多做解释,只是转过身来对着莫离道:“施主,老衲等你多时了……”

  想不到眼前的老者竟就是静禅寺的方丈大师,莫离赶紧双手合十念了句佛语。

  不去理会小师傅一脸惊诧的眼神,方丈带着莫离进了方丈室。

  入了室内,方丈大师朝莫离点头道:“施主请坐,老衲法号慧尘。”莫离听言落座,虽有一脸不解的莫名,但仍旧安静地没有说什么。

  “施主可知道,游龙剑是从静禅寺再次出世的?”

  听慧尘大师这般一说,莫离猛然记起这遥远的往事来——韩子绪确实是从他那儿得到龙晶之后才到静禅寺来请剑的。

  “虽说世人一直认为游龙剑是本寺之藏物,其实不然。”

  “那宝剑,只不过是我一觉醒来便出现在我枕边的而已。我忆起那夜的梦境,似有神明指示我所有的应为之事,并告诉我,你将会在今日出现在本寺。”

  莫离听言神色黯然,原来他的选择早就在碧瑶的掌握之中了。

  “听施主所言,是想在本寺出家为僧?”

  莫离跪在慧尘大师脚边恳求道:“我生无所念,只想将剩下的时间常伴青灯古佛,望大师成全。”

  慧尘大师叹气道:“并非老衲不愿成全你,只是,施主你本就不在我世的轮回之中,且一生注定无法斩断孽根,与我佛无缘……”

  莫离听言,眼中不禁留下清泪。

  “原来天下之大,除了那两人的身边,竟真的没有我的方寸容身之所么?”

  慧尘大师转动着手中的念珠,眉关紧锁。

  “施主生性淡泊、宅心仁厚,舍我救人境界实非老衲所能及。只是老衲若违背天意收了你,这千年古刹毁了是小事,毕竟我佛曾曰‘我不如地狱谁入地狱’……但这方圆百里的百姓何其无辜?老衲恳请施主以苍生为念……”

  莫离自然清楚疯狂的韩子绪与文煞在彻底失去他之后会作出些何等孽事来,遂也漠然地点头道:“大师所言极是……我本就是个麻烦制造者,我这便离去……”

  “施主请留步!”

  慧尘大师站起身来,“世间安得两全法?老衲虽无能,但若施主不嫌弃,可以俗家弟子的名义在我寺带发修行。”

  “如寺里清苦的环境能助施主你有所感悟的话,也算是功德无量了。”

  莫离脚步顿了顿,想着自己确实走投无路如处在悬崖之边上,这倒也是一折中之计,便在思索了半晌之后回过身来道:“那,这段时间便叨扰大师了……”

  慧尘微笑着点点头,唤了个小僧进来吩咐了几句。

  慧尘的声音不大,莫离也听不真切,只见那小僧一边点头应许,脸上一边露出震惊的神情来。

  待慧尘说完,那小僧才走到莫离面前躬身道:“请师叔随我去僧房净身更衣。”

  听到小僧对自己的称谓,莫离惊诧道:“这……”

  慧尘道:“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弟子,辈分自然要比他们高上一些。虽是俗家,但也需有自己的法号,不过不必拘泥于寺中的字号排辈,你对此可有所意属?”

  莫离低头想了一下,便说道:“那我便叫忘尘吧……”

  虽说莫离是俗家弟子无须剃度,但在他的坚持之下连惯来的仪式都免去了,莫离只是在包括慧尘在内的三五个老僧在场的情况下行了简单的拜师礼,便就在静禅寺内安下了身来。

  慧尘乃得道高僧,除了遇上寺院的重大庆典本就不会随意出现,他今日为莫离出了禅室已属例外,故自此以后,莫离几乎没再见过慧尘。

  于是寺里的僧众们对于莫离的态度也渐渐地由一开始怀着莫名的敬畏之心慢慢地向怀疑与猜忌转变。

  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寺庙中的等级森严,正如慧尘所说的那样,排字的高低在一定程度上决定了一个人在这里的地位。莫离虽是慧尘的弟子,但又没有排在“慧”之下的“清”字辈上,这一点便增添了无数人的猜疑。而经过一段时日的相处,几个多舌的小和尚在与莫离的交谈中发现这忘尘师叔原本只是山脚下偏远小城中的一名落魄大夫,原本抱有的对莫离神秘身份的满怀期待顿时落空,让一些人在失望的同时竟然也产生了些许怨恨之情。

  原因很简单:明明都是普通平头老百姓来静禅寺里出家,凭什么你一个俗家弟子能直接拜在方丈慧尘之下而成为他们的师叔?这样一来,寺里许多年岁要比莫离大得多的和尚,即使心里有多不服气,在面上都得恭恭敬敬地叫莫离一声“师叔”,光这一点便让很多人下不来台了。

  于是莫名其妙地,分派到莫离身上的功课也渐渐多了起来,有时候甚至连干一些劈柴挑水的杂活的量都能赶上寺里的武僧了。

  莫离自然不会因这等小事而去慧尘那儿抱怨,毕竟他上静禅寺是来清修而不是来享福的,多做点事反而能分散过于集中的注意力免得自己胡思乱想。但也正是莫离这种放任由之的态度,让院内的一些僧人们越发地肆无忌惮起来。时日没过多久,原本安排给莫离的僧房便被誊换了过来,好端端的一个单人房成了人挤人的通铺,而平日只是抄写经文的功课也完全变成了去斋膳堂帮忙以及打理后院的菜园。

  在斋膳堂的工作并不轻松。一个厨房要负责全寺上下几百号僧人的伙食,光是淘米择菜就是一件浩大的工程,更别提那数十口巨大的水缸还完全需要人力徒步到山脚下去挑水才能填满。

  本来以莫离的辈分,这等粗重的活计是怎么也轮不到他头上的,但这世上欺软怕硬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自然不会放过莫离这种看了就知道好欺负的人。演化至后来,莫离竟然每天至少要往山上打六桶水,就算每次能用扁担挑两桶上来,那也需要往返三次之多。而那些低了莫离一辈还要多的文僧,却最多只需要往山上打四桶水。

  面对这明显的挑衅,莫离也依旧无动于衷,只是每天晚上都难免腰酸背痛,整夜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95 静禅寺4

  来到静禅寺已经半个多月了,莫离每日里吃斋礼佛做功课,日子倒是过得充实,但他发现一旦当自己的脑筋空闲下来的时候,总会不由自主地去想一些他本不应该去想的事情。

  正如他现下正提着两个空木桶走在下山的石阶上,而脑海中却盘旋着另外两个人的身影。

  现在天气渐冷,僧袍的厚度显然无法抵抗山中的寒气。昨夜的水汽已在石阶上凝结成霜,莫离每走一步都需非常小心才能不被滑倒。

  虽然他内心极不愿意,但在看到丛林中偶尔掠过的这个季节里刚换完毛的野兔,不知为何总会想起以前在客栈后山玩耍的阿忘,进而又忆起那日跌在地上苦苦挣扎的黑娃……

  一幕幕场景犹如间歇式跳跃一般,莫离即使如何努力地想将自己与那黑白二人相处的记忆抹煞出去,但新近的那种种幸福与平和的甜腻实在太过于鲜活,甚至每一个欢笑的细节和快乐的瞬间都远比过去的痛苦要来得更清晰一些,又怎能让人不万分怀念?

  那天,文煞似乎中了很厉害的毒,而且现在接连如此多日都没再见过他们的身影,难道文煞真的出了什么事不成?

  以他们两人的势力,不可能不知道他上了静禅寺。

  不知道……

  赶紧甩甩头将脑海中状似多余的胡思乱想赶走,莫离口中默念佛经,加快了下山的脚步。

  等到终于到了水井旁,莫离揭开井盖,将木桶吊了下去。

  莫离摇晃着井绳想将盛满了水的木桶从井底下弄上来,谁知手早已被冰冷的空气冻僵,粗麻所致的绳索磨伤了莫离的手掌,莫离一下吃痛,手中顿时一滑,眼看着木桶就要掉下井中。

  莫离低声惊呼一句“糟糕”,若木桶掉了进去,又要费去半天功夫才能将木桶捞回上来。

  便就在这时,莫离身后忽然附上了一具温暖的身体,一支有力的大手越至莫离眼前,在那一瞬间将迅速滑落的井绳扯住。

  木桶被制住了下坠的趋势,吱呀吱呀地停在半空中摇摇晃晃。

  莫离自然会认识那股熟悉的熏香气味,他甚至不用回头便能知道现下贴在他身后的是何人。

  莫离下意识地挣扎起来,谁知却被另一支有力的手臂从后往前揽住了腰身动弹不得。

  韩子绪的声音低道:“离儿莫动,先待我把水桶拉上来。”

  莫离也知道挣他不过,便只得先让韩子绪帮他将木桶扯了上来。

  盛满水的木桶被哐当一下放在井边,激荡出一地的水花。便就在这霎那,莫离被人转过身来环抱进了一个宽广的怀中。

  韩子绪的声音在莫离耳边轻轻响起。

  “离儿,你瘦了。”

  莫离有些尴尬,用双手撑着韩子绪的胸膛将他与自己拉开了一些距离,但其实内心并未像从前一般有过多的抵触。

  韩子绪则借机抓住了莫离的手,大拇指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大大小小的伤痕与新结出的茧子。

  “这是怎么回事,才这么一段时日未见你,手便伤得那样厉害?”

  莫离撇过头去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道了一句:“放开我。”

  韩子绪倒也听话,将原本禁锢着莫离的双手松了开来。

  莫离得到了自由,赶紧拾起掉落在一旁的扁担,看也不看韩子绪一眼,便想将木桶挑回山上去,谁知那动作却因韩子绪的怒气而戛然而止。

  “谁让你干这些粗活的?”阴森的语气中已略带杀意。

  莫离见动作被制,索性将扁担甩至一边道:“我自己乐意做的,怎么着?”

  知道莫离性子中的倔强,韩子绪将一些负面情绪隐了去,抬起手来摸了摸莫离的脸颊。

  “离儿,何必这般折磨自己?”

  气氛越发地暧昧起来,莫离见这山下寂静无人,顿时担心韩子绪会将他掳了回去。但转念一想又不禁嘲笑起自己,以韩子绪的武功修为,就算在静禅寺中又有几人能拦得住他?求救只会增加不必要的伤亡罢了。

  放弃了挣扎,莫离低头错开了韩子绪的手指道:“你来这儿究竟想做什么?”

  韩子绪显然还没想好这个问题的答案,沉默了半晌之后才慢慢地道:“来看看你。”

  莫离狐疑着抬起头:“就这么简单?”

  韩子绪苦笑道:“离儿,你莫要这般戒备。”

  “我知道对于之前白娃黑娃的事情你很生气,但你想想,若是我与文煞就以现在这幅模样闯入你的生活,你还会给我们任何机会吗?”

  不会,绝对不会。

  莫离在心中回答道。

  “确实,自从你被送出皇宫那日,我们就一直在暗地里跟着你,随着你走过了许多地方,经历了很多事情……”

  “那些事虽看似普通,但却是我与文煞从未经历过的。”

  “这三年来,我们在你身边学到了许多,本也以为对你的感情多多少少会随着时间的过去而减淡,但事实却恰好相反……”

  “我与文煞都离不开你,虽然每日相守,但又不能与你说话,亦不能触碰你分毫。”

  “你可知道,这样的日子有多难熬?”

  “所以你们才吃了那什么奇怪的药,变成了三岁小童的模样来欺骗我?看我蒙在鼓里被耍得团团转你们很开心是吧?”莫离禁不住开声质问道。

  韩子绪眼中布满了难解的伤意:“离儿,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和文煞疼你爱你尚且来不及,变成孩童模样也只不过是想得到你的一丝关怀与抚慰罢了,又怎会暗自嘲笑你?”

  韩子绪的眼神飘移到了不知名的远方。

  “你一定不知,我们在变成孩童的那段幸福的时日里,内心其实是多么的忐忑不安。”

  “因为在那个时候,越是幸福,我们就越无法放手。而越是幸福,我们也定然知道你在得知真相之后会越生气,越无法原谅我们。”

  “每天每天,都像有一把尖锯在我的心坎上拉扯一般,一边是理智,而另一边是情感。”

  “这种疼痛,你能了解么?”

  莫离听了韩子绪的一番话,也恍然忆起那不久之前与瑾儿和两个娃儿在那古朴温馨的小院相处的点点滴滴,亦不禁心如刀割。

  “瑾儿,瑾儿还好么?”莫离低着头,小声地问道。

  韩子绪叹了口气道:“瑾儿在你离开的那日,便被蛊王熙尤给抓了回去。”

  莫离惊诧地抬起头道:“这熙尤又是谁?他为何要抓了瑾儿?”

  韩子绪道:“其实你也清楚,瑾儿是为了躲避一个人才藏身于勾栏之地的,而那个人正是熙尤。”

  “自从瑾儿跟了你之后,我与文煞便想尽各种办法隐藏了瑾儿的行踪,甚至还给了错误的信息误导熙尤,但没想到,还是被他查了出来。”

  莫离着急道:“那你们为何不去救瑾儿?难道眼睁睁地看着瑾儿被他抓走么?”

  韩子绪的无奈眼神对上莫离的:“离儿,你难道忘了?”

  “那天你知道了真相后气愤难当,便抛下我们只身一人出了城去,我和文煞方寸大乱,便直接驱车追赶,但那密林太大,我们也寻了许久才寻到你。”

  “而在那之后,文煞又因回春丸的药力发作而命悬一线,我没有办法,只得先将其体内的毒性压制住,后又将他送往万毒门请门主替他解去毒性……”

  “那时候,确实对瑾儿无暇多顾。再说,我与文煞因服了回春丸,功力只有先前的二成,以我们当时的功力,根本无法与熙尤抗衡。”

  莫离自知其中艰险,便落寞道:“瑾儿,瑾儿会死么?”

  韩子绪抬起手揉了揉他的发顶道:“你别担心,熙尤寻了瑾儿那么多年,他们之间也有许多不为我们这些旁人所知的恩怨纠葛,但我能看得出来,熙尤定不会伤害瑾儿的性命。”

  莫离听言点了点头,手指绞着宽长的下摆直泛白,犹豫了半晌之后,才问出了声。

  “那,那他……怎么样了?”

  声音微弱蚊鸣。

  韩子绪了然笑道:“你是问黑娃吗?”

  韩子绪很聪明地用黑娃这个名字来替代了文煞的本名,这样一来,也省得莫离过于尴尬,毕竟关心一个“孩子”总比关心一个仇人要来得正常。

  莫离咬了咬下唇没有说话,权当是默认了。

  韩子绪道:“他伤得很重,现下也尚在疗养,不然今日你也不会只看到我一个人了。”

  听到文煞没事的消息,莫离心中忽然松了一口气。

  抬头看看时辰,日头已然高起了。

  坏了!若再不将水提上去便会错过早课了。

  莫离拾起了掉落在地上的扁担道:“你走吧,我要赶回去了。”

  韩子绪一把扶住了莫离的手:“你这般每日挑水挑了多长时间了?”

  莫离撇过脸去:“也没几天。”

  韩子绪看他这副样子,心中是既是气愤又是怜惜。眼前的这个人,总是能莫名地以一种博大宽爱之心去忍受一些旁人的欺负,但对于他和文煞,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肯轻易原谅。

  不过,可能也就是这种带着本性纯然的坚持,才一直吸引着他和文煞的目光吧?

  莫离见韩子绪不放手,刚想说些什么,但话尚未来得及说出口,便被韩子绪背到了背上。

  莫离一脸惊诧地在韩子绪背上挣扎着。

  “你干什么!快放我下来!”

  韩子绪回头道:“你若再乱动,就别怪我点你的穴了。”

  莫离一个吃鳖,赶紧安静了下来,被点穴的滋味可不好受。

  韩子绪笑道:“别在心中嘀咕着说我欺负你,只是这山路漫长,我又怎舍得让你受苦?”

  说罢便又轻松地将两个盛满水的木桶挑在了肩上,另一手托着莫离的身体向上攀登起来。

  莫离虽不敢再乱动,但还是用言语抗议道:“你怎么如此霸道?这是我的功课,就算是受苦也是我自己乐意,你莫要多管闲事。”

  韩子绪道:“离儿,以后你的苦,便都让我来背,可好?”

  莫离一听,便像被堵住了喉咙一般说不出话来。

  莫离就是这样一种性子:若你破了他的底线对他使坏,他是宁可鱼死网破也不愿妥协,但若是你对他好,他便会顿时软了脾性,再大的火也只能憋着发不出来。

  韩子绪边走边道:“这山中不比城里,空气都像凝了冰似的,这等料子的僧衣如何能御寒?”说罢便提了内力将自己的体温升高了不少。

  莫离趴在韩子绪的肩上,顿感一阵阵舒暖的热气晕腾了上来,熏得人昏昏欲睡。

  在朦胧间,莫离不自觉地将手搭上了韩子绪的肩膀。

  韩子绪回过头来,看着莫离闭着眼睛的可爱模样,眸中顿时露出了欣然的笑意。

  这山路,能更长些该有多好?

  96 静禅寺5

  莫离也不清楚韩子绪到底是用了何种手段让他每日下山打水的任务量从六桶减为了两桶的。若不是韩子绪觉得莫离下山打水的时候方便二人单独相处的话,估计就连那两桶的量也都会给免了去了。

  莫离自然知道这其中定是韩子绪动了手脚,但奈何他左看右看也没发现寺院上下有何不对,遂也只能对此事作罢。

  于是每日他于清晨下山之时,总是毫不意外地看到一身锦白长袍的韩子绪早已侯在了井边。莫离也曾想过要变换下山的时间来避开与韩子绪相遇,但这人便就像是通了天似的总能逮他逮个正着,到了后来莫离也疲于应付,干脆听之任之随他去了。

  韩子绪的出现自然是增添了许多困扰。

  比如说他总是会抢着将水担上山去,殊不知以他尊贵显赫的身份又穿着那身看着就觉得是天价的雪蚕丝袍,却担着个边缘破烂底面发黑的木桶,如农夫一般挑着扁担登山是多么的不协调。

  加之韩子绪每次必不止会抢着将水挑上去,更多的时候他总会趁机扯着莫离搂搂抱抱一番,说上半天的酸话。

  若莫离能自己走着上山倒也还没那么尴尬,但韩子绪又怎么舍得莫离这般辛苦,于是每次不是背着就是抱着,也不顾莫离是否反对楞就是强买强卖般地将他送到山寺后门边上了。

  莫离的一切抗议与不满到了韩子绪那边都像是拳头打在了柔软的棉花团上,顿时力道全无不说,在长久的不知不觉之中,反倒逐渐让人眷恋起那种温暖的感觉来。

  莫离开始对这种失控感到害怕。

  他原本以为,经历过往前的种种苦难之后,他如死水般的心境定然不会再泛出任何涟漪了。但显然他也是一个好了伤疤忘了痛的人,加之他无论是对韩子绪也好文煞也罢,都有过动心动情的过往,如此这般,那曾经高高垒筑的城墙似乎正在被他们一砖一瓦地蚕食开来,无法否认白娃黑娃的可爱与贴心,莫离甚至不知道会在将来的哪一日,这座代表了伤痛的堡垒会被他们完完全全地攻陷下来。

  彷徨使人不安,莫离在无意识中已将所有的思绪围着韩子绪打了转。时已入晚,当他猛然被寺内敲响的钟声惊醒,才顿觉自己早就陷入了他最恐惧的魔障之中。

  莫离心神不宁,再也按捺不住,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便走到了方丈室前跪在门外。

  慧尘的禅室里透出一丁点和煦的灯光,莫离轻转着手中的佛珠,口中默念着佛经,便觉得眼前的宁静光芒仿佛能净化人心一般,顿时让他平静了不少。

  半晌之后,莫离却听见禅室内传来慧尘的声音:“外面的人可是忘尘?不如进屋一叙?”

  未曾想到会被师傅发现,莫离有些忐忑地进了方丈禅室。

  “师傅……”

  在席塌上打坐的慧尘并未开眼,只是微微点头示意。

  “打扰了师傅的清修是徒儿不该,我这便离去吧……”

  慧尘道:“你今日心绪烦乱,那种明显的不安就连我都能感受得到,是有事发生了吧?”

  莫离沉默了一下,点点头道:“他们找到这儿来了。”

  话语中的“他们”的身份,慧尘自然再清楚不过。

  慧尘道:“于佛前修心之人,应视所有艰险与困难于无物。心无物,则万事皆虚空。生死尚且置身事外,又何况只是一人在旁?”

  莫离落寞道:“可惜徒儿未达宁静之境界,心境总是无法避免地受他们所左右……”

  慧尘叹道:“那便是说明你心中仍有他们二人,故你始终无法排遣而导致郁结于神,自然达不到无物无我的境界。”

  莫离被慧尘这般一点,顿如醍醐灌顶恍然大悟,觉得自己此生似乎真的无法再摆脱什么,心中更是难受。

  “徒儿求师傅指点迷津……”莫离跪在慧尘脚边不觉流下来泪来。

  慧尘这时才睁开了眼,放下盘坐的双腿下了佛塌来。

  莫离见状,赶紧擦去眼泪站起身来搀扶慧尘。

  慧尘走到禅室的一角,拿起一根木质执杖,绕着莫离在地上画了个圈。

  慧尘问道:“你看,这是什么?”

  莫离一愣,狐疑道:“呃,一个圈?”

  慧尘道:“在你看来这确实是一个圈,但在我看来,其实什么都没有。”

  “你若将那二人的存在视为阻碍,那就相当于画了这样的一个圈将自己的心禁锢了起来,故有画地为牢,势不可入这一说。”

  “障由心生,你现在只看见了那个围着你的圈,却是忘了,越过那个圈,外面还有无限广阔的世界。”

  莫离听言顿悟,双手合十道:“多谢师傅指点。”

  慧尘不再多言,又回到了榻上,莫离也知道这次的谈话已经结束,便安静地退出门来。

  慧尘讲的道理他能明白,只是,要将那黑白二人视若无物,他真的能做到吗?

  次日,莫离又一如往常般在山下的水井旁遇到了韩子绪。

  想起慧尘师傅昨夜的一番话,莫离不由得多看了韩子绪几眼。

  韩子绪便也发现了莫离的异样,抬起手来探了探他的额头问道:“今天怎么了,不舒服?”

  莫离摇头不语。

  韩子绪拍了拍莫离的肩,手掌下的触觉软厚而温暖,这是他特意命人用上好的材料制作的僧袍,再悄悄将莫离之前的僧袍给调了包。

  “对了,这是文煞让我给你带过来的银狐皮裘,他说你最喜欢这件披风,这天气也渐渐变冷了,放在你身边你也许能用得上。”说罢便要将那皮裘披到莫离身上。

  莫离退后一步道:“我如今吃斋礼佛,自不能像以前那般用这种杀生造孽之物,对于文煞的好意,请替我回绝。”

  韩子绪见莫离又恢复了这般拒人于外的态度,似乎在不自觉间打回了数日前的原型,眼中顿时难掩落寞之情。

  “我只管把话带到,至于接受与否,你以后留待去亲口与文煞说罢。”

  莫离听言不语,韩子绪便也知道自己方才说话重了些,语气又软了下来。

  上前一步将莫离的身子扯进怀里,韩子绪道:“莫要生气,是我不对,我道歉。”

  话刚说完,却惊觉莫离脸上正挂着两行清泪。

  原来,在莫离听到文煞不久之后也要上静禅寺来的时候,心绪已然大乱,虽然想到慧尘之前所说的话,但他自己的心里却总有抑制不住的难受像泉水般喷涌而出。

  面对一个韩子绪他尚且如此拿捏无着,若到时候再来一个文煞,他又会如何?

  难怪慧尘说他此生注定与佛无缘,那种所谓的心外无物、宠辱皆忘的境界他不但达不到,而且还更加确证了他就是个容易被伤害,同时也容易被感动的彻彻底底的俗人。

  心中挫败万分,莫离猛然推开了韩子绪大吼道:“你能不能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

  “你很烦人很讨厌,你知不知道?!”

  我求求你不要再来动摇我好不容易冷却下来的心了,男子于世间相守本来就逆于伦常,何况我也确实无法在你和文煞之中选择一个……

  莫离不敢再想下去,只想赶紧逃离韩子绪的身边,便向一旁的丛林中跑去。

  韩子绪不知为何今日莫离的心境变化得如此之快,后又见到莫离逃入密林之中,赶紧追了上去。

  莫离见韩子绪跟了上来,更是惊得慌不择路。不巧,这林间多得是正要找巢穴冬眠的毒蛇,莫离一个不留神,踩中了蛇尾,眼看那蛇受惊吐着信子发出丝丝的声响就要往莫离的腿上咬去。

  韩子绪大惊,跃身上前撞开莫离。

  莫离被过大的力道撞倒在地,翻滚了一下撞到一旁的树桩,身上受了些许伤不说,头脑还晕乎了一阵。

  待他回过神来,看见方才的毒蛇已经被韩子绪碎成了数段,残骸满带鲜血地散落在他脚边。

  莫离见韩子绪的脸色有些清白,但总的来说尚算正常,便也心虚问道:“你,你没事吧……”

  韩子绪勾着唇角笑了笑:“我能有什么事。”

  其实莫离所不知道的是,便就在刚才韩子绪推开他的霎那,韩子绪已被毒蛇所伤,只是他趁着莫离失神的片刻,不动声色地封住了伤口周围的穴道,阻止了毒液横流。

  还好那蛇的毒性不算大,否则韩子绪此刻的脸色也不会只是苍白了一些而已。

  韩子绪将莫离抱起,拾起方才掉落在地的皮裘盖在莫离身上。

  莫离自知惹祸心中有愧,被刚才的毒蛇一吓神智倒也清醒了一些,偎在韩子绪怀里不敢说话。

  韩子绪将莫离抱回僧房,自从韩子绪出现之后,莫离的僧房又被悄悄地换回了原本的单间。

  感觉自己的身体越发不对,韩子绪不想让莫离担心,用手抚了抚莫离的脸道:“我这便先回去了,明日再来看你。”

  莫离撇过脸去:“你以后都别再来了,我不想看到你。”

  听到这番话,韩子绪叹了口气,苦笑道: “你若总是这样……我不知道,我到底还能坚持多久……”

  莫离转过头来,眼中难得地带着怒火:“我又没让你坚持。”

  韩子绪伤感道:“离儿,你的话,还真是伤人哪……”

  韩子绪流露出的难过情绪竟也波及到了莫离,莫离顿觉有些窒息,故也不再说话了。

  韩子绪见莫离不愿再与自己说话,便站起身来走出院外。

  站在老槐树下,韩子绪透过窗户,恰好可以看到背过身去不理会自己的莫离。

  院外的空气清冷,秋风带着霜气,未过多时,韩子绪的发上便结出了一层水汽。

  也不知过了多久,莫离见屋外没了动静,便忍不住回过头来看。

  那颗槐树依旧在风中被冻得颤抖,莫离还以为他依旧能看到如往常一般守在树下的那道人影,但此时此刻,那熟悉的地方却只剩下空气中飘荡的几缕落叶。

  不明真相的莫离赶紧撇开了眼去,深吸了几口气,坐回案前动笔抄起了佛经。

  97 静禅寺6

  接连数日,莫离再没有看到韩子绪的身影,每回在摇晃着井绳放下木桶之时,总有种错觉觉得在深处井水的倒影中能像往常一般看到韩子绪微笑的脸从他身后出现,然后那宽厚温暖的大掌会覆上自己的,将那盛满了水的木桶轻松地提出井口来。

  有时候难免有几片秋叶随着风拂过莫离的耳畔,他总是有些神经质地猛然回头,似是寻找着什么,但身后空空如也,再也没有了昔日那为他遮风挡雨的胸膛。

  莫离暗笑自己的痴傻。

  韩子绪他们果然还是耐不了寂寞与烦躁选择放手了么?他本也清楚,像他们这般如天之骄子被众星拱月地生活着的人如何能受得了这般对待。每日来这边受他冷脸不说,还要做一些挑水砍柴的粗活,就是平常人日积月累下来也难免觉得枯燥难熬,更何况是那两人。

  那便也好,这也不就正合了自己的心意了?虽然内心的深处并没有因此而感到太多的轻松与愉悦,反而,似乎还有一丝丝苦涩的味道。

  偶尔回到僧房,窗外那颗槐树仍旧在寒风中瑟瑟颤抖着发出哗哗的响声,莫离总不自觉地往树下看去,那里有着淡淡的带着些许悲凉的枝叶投下的阴影,让人无端想着那个人会不会还是在暗处看着他?

  莫离的功课自从韩子绪出现了之后便少了许多,但莫离仍旧愿意在闲暇的时候到后院的菜园里帮帮忙。那里的小师傅们多是年纪偏小的孩子,心思单纯,相处起来也轻松不少。

  今日去到园子里,便看到一个名唤戒痴的小和尚蹲在角落边嘤嘤哭泣,莫离觉着奇怪,走过去蹲在戒痴身边问道:“怎么了?”

  戒痴一见是莫离,赶紧擦了眼泪站起身来躬身道:“师叔祖……”

  莫离摸了摸戒痴的小光头道:“受什么委屈了?要躲在这哭?”

  戒痴摇头道:“没,没什么……”

  莫离眼尖,一下便看到了戒痴 裸 露在外的前手臂上纵横交错的伤痕。

  “谁打你了?”

  戒痴道:“清晟师叔回来了……”

  莫离听言皱了皱眉头。

  那清晟他虽未曾见过,但他的“大名”却时有耳闻。清晟辈分不低,原来是戒律院下的八大掌律弟子之一,后被发现犯了色戒,遂被慧尘罚至这儿面壁思过。那清晟即使到了这幅田地也不思悔改,只是终日怨天尤人,没事就拿这些辈分低的小和尚出气。

  莫离来的这段时日,清晟正好被派下山为大户人家做法事,故他与清晟一直没有机会正面接触,今日看来,清晟应该已经从山下回来了。

  莫离叹了口气道:“回房去上点药吧,这几天好好休息养养伤。”

  对一个十二岁不到的小孩子,那清晟下手也太重了。

  戒痴道:“师叔祖,这不成……”

  “清晟师叔罚我一个人看管这片院子,若是菜死了一颗,就要打我一鞭。”

  莫离怒道:“哪有如此不讲道理的人?!”说罢便扯了戒痴的手道:“我带你去找慧尘师傅说理去。”

  戒痴听言赶紧挣开了莫离的手道:“师叔祖,罢了吧……清晟师叔也是可怜之人……”

  “他没有被赶来菜园之前不是这样的……”

  估计是这小戒痴之前受过清晟的照顾,不忍心再对他落井下石。

  莫离道:“那便这样吧,我同你一道管这片菜园,这总行了吧?”

  戒痴闻言笑道:“师叔祖您真好。”

  莫离为了方便照顾园子,索性搬过去和戒痴一起住,也算是有了个能说得上话的人。

  那日莫离挑水回到菜园子外,看到戒痴竟然呆愣愣地站在木栅栏外面,莫离上前去拍了他肩膀一下,戒痴顿时惊跳了起来。

  “怎么了,发什么呆呢?”

  戒痴指着里面的门房道:“呃,我们的菜园里怎么会有个像神仙一般的人……”

  莫离这才抬眼看去,竟看到一抹高大挺拔的黑色身影正背对着他们站在园子里。

  对着这熟悉的背影,莫离一惊,尚未来得及做出反应,那黑色的人影即刻转过了身来,见到莫离回来,露出了灿烂的笑脸。

  “莫莫!”

  文煞本是在环视这园子中简陋的居住环境,想到莫离就住在这种屋子里心中难免生气,后又猛然听到了莫离的声音,那怒气顿时被忘到了九霄云外。

  两步上前,文煞将目瞪口呆的莫离拥进怀里。

  “莫莫,我好想你……”

  莫离绝对未曾想到在韩子绪消失之后文煞又忽然出现,顿时完全忘记了反抗,楞在当场。

  只是,眼前这个阿忘的怀抱,似乎也很温暖啊……

  戒痴目瞪口呆地看着在自己面前肆无忌惮地相拥的两人,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冷不丁地唤了一声:“师叔祖……”

  莫离顿时被戒痴的声音惊醒,用双手撑开了文煞的怀抱闷声道:“你来这儿干什么……”

  文煞道:“自然是接你回去啊!”

  莫离看到文煞这般理所当然的说法,是又好气又好笑。

  “谁答应跟你走了?”

  文煞道:“我自然知道莫莫你的厉害。本以为姓韩的能在你身边至少支撑到我痊愈,谁知道前不久就半死不活地回来了……”

  莫离惊道:“怎么会?”

  文煞诧异道:“你不知道?他不是为了救你而被毒蛇咬的吗?”

  莫离的眼神有些许游离:“原来他那个时候,确实是受伤了啊……”

  “那他,还好吧?”

  文煞道:“我们命硬,死不去。”

  听到韩子绪没事,莫离淡然地笑笑:“你也回去吧,免得你也被我连累,我不会跟你走的。”

  文煞料到莫离会是这般反应,早就做好了长期抗战的准备。

  “既然你不肯走,那我就留下。”

  莫离怒道:“这里是佛门清净地,哪容得了你在这胡闹。”

  文煞耸肩道:“我可没韩子绪那么傻,我是直接以香客进香的名义进了静禅寺来的,你难道要驱赶香客不成?”

  莫离被这般无赖的文煞弄得浑身无力,这平日杀人不眨眼的魔头现在竟然号称着要吃斋礼佛,说出去都不会有人相信。

  莫离不去理会文煞,将戒痴扯回自己身边,摸了摸那小光头道:“你别光在这掺和大人的事,该干嘛干嘛去。”

  戒痴倒是大胆,他看文煞似是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竟向文煞问起话来:“大哥哥,你是忘尘师叔祖的朋友吗?”

  文煞本对莫离以外的人都不会和颜悦色,但却出奇地不会排斥眼前的这个小和尚。

  “小子,我和你师叔祖之间可不只是朋友那么简单……”

  话还没说完,便被莫离用手捂住了嘴。

  只见莫离红透了脸:“你对着小孩子胡说八道什么!”

  难得见莫离主动碰触自己,文煞先是微微一愣,后又将大掌覆上莫离的手背。

  莫离这才惊觉自己对文煞的行为过于亲昵了,赶紧想将手收回来,但文煞哪里肯放了他,反倒是握住了莫离的手扯到嘴边落下轻轻的一吻。

  到了这种时候,便就是戒痴这种年纪也知道非礼莫视,但是眼前的这个“大哥哥”长得真的好像自己以前听过的说书人口中所讲的那种神仙般的人物,虽然用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但还是忍不住从指缝间偷偷多看上几眼。

  而且,忘尘师叔祖的脸真的好红啊,看来师叔祖也很喜欢这个大哥哥吧?

  莫离见文煞这般难缠,明显就不是能和他讲道理的主,遂赶紧开口道:“你别给小孩子做错误示范!还嫌给我丢脸丢得不够是不是?”

  文煞道:“那是不是他看不见我就能对你做什么了?”

  莫离咋舌道:“我没这么说……”

  文煞可不管三七二十一,揽过莫离的腰便跃了出去,没两下功夫,小戒痴就看不到了那两人的身影,不禁感叹道:“大哥哥的功夫真俊啊……”

  那两人离去的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小戒痴虽然很好奇,但也没有办法知道真相,不过到了晚上他看到师叔祖一脸怒气地回到屋里来,收拾了铺盖说要回到他的单人禅房去睡。

  小戒痴竟然傻乎乎地问了一句:“那个大哥哥也跟着师叔祖一起睡吗?”

  莫离大窘道:“谁要跟他一起,让他在外面那棵槐树下站着去。”

  小戒痴不知道莫离说的是真是假,半夜里爬起来撒尿的时候忽然想起这件事情,竟然偷溜到莫离的房门附近去偷看,果然看到那个穿着黑衣服的大哥哥只身一人站在树下,衣服上都已经结出了一层冷霜。

  小戒痴远远地看着,心里想着那向来菩萨心肠的忘尘师叔祖这次怎么会如此狠心,说不让那大哥哥进屋就真的不让他进屋。大哥哥一个人守在外面多可怜,都要被冻坏了吧?

  小戒痴想着是不是应该回到自己的房里给这个大哥哥拿些衣服或者薄被盖一盖,否则明天生病就不好了。

  小戒痴刚想着,便看到莫离僧房的门被吱呀一声忽然打开了来。

  只见忘尘师叔祖黑沉着个脸,出了门来就对那个大哥哥一顿臭骂。

  那大哥哥脾气可真好,竟然只是摸了摸师叔祖的脸,问了句“你怎么还没睡”,那话语中深深的感情,听得小戒痴心里酸酸的。

  果然,忘尘师叔祖听了这话竟也骂不下去了,赌气般地说了一句:“你爱站多久就站多久。”说罢便进了屋去。

  半晌之后,忽然有一团东西从忘尘师叔组的僧房门口被甩了出来,直直砸在那大哥哥的头上。小戒痴定眼一看,发现竟是一床被子,顿时不禁捂嘴偷笑起来。

  原来师叔祖也是舍不得大哥哥呀!那他就放心了。

  一阵寒风吹过,小戒痴顿时鸡皮疙瘩直起。

  真冷啊,亏得那大哥哥在外边呆了这么久……

  想着想着,小戒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他也着实是困了,那两人的事情还是让他们两人自己处理好了,于是他偷偷溜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钻进暖烘烘的被窝里继续跟周公下棋去了。

  98 静禅寺7

  小戒痴最近陷入了迷惘之中。

  原因很简单,那像神仙般的大哥哥说是来寺里吃斋念佛的,但实际上总是无时无刻不在缠着忘尘师叔祖。忘尘师叔祖是那种典型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的主,只好整日拿自己来当挡箭牌,似乎是非常害怕跟黑衣大哥哥相处。

  最近几天,那大哥哥对他的态度渐渐开始由不耐烦转变成了厌恶,这让小戒痴不禁流下两条海带泪——他,他,他到底是招谁惹谁了啊?呜呜……

  小戒痴正处于走神的状态中,却忽然被一颗飞弹而来的小石子正正敲中眉心,只听见那大哥哥的大嗓门炸开道:“谁让你魂游天外了?给我蹲低点!你这还叫马步?”

  小戒痴额上吃痛,这才想起那大哥哥正坐在不远处的树荫下一边啃水果一边“监督”他习武。

  腿好酸哦,腰好痛哦……

  他快要累死了啦!

  小戒痴欲哭无泪。

  ?数日前?

  天刚没亮多久,小戒痴僧房的门便被敲响了。小戒痴揉着惺忪的睡眼爬下床去开门,便看到忘尘师叔祖站在外头。

  小戒痴连忙躬身请安,抬起头来却看到师叔祖眼下一圈青紫,似是昨晚没有休息好的样子。

  莫离对戒痴说道:“我在你这睡一会……”

  小戒痴虽对莫离的做法一头雾水,但也断然不会拒绝莫离的请求,伸了个懒腰便道:“好呀,师叔祖你好好歇息,我先忙去……”

  莫离纳闷道:“你大清早的要忙什么?菜园昨晚刚浇的水。”他来着找戒痴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戒痴充当他与文煞之间的“电灯泡”,而今戒痴却说要离开,莫离自然是不乐意。

  小戒痴被莫离这么一问,即刻支支吾吾起来。

  莫离见戒痴这般模样顿觉奇怪。这小戒痴心思单纯,从来就藏不住事,他现下露出这般表情,定是要去做一些偷偷摸摸见不得人的事吧?难道是要偷溜下山去逛集市不成?

  莫离即刻板起脸来道:“你到底要去做什么?小小年纪若是不学好,我定会罚你。”

  小戒痴连忙摆手道:“不是的,师叔祖,不是的。”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我好好说。”

  戒痴见瞒不住,抬起手来挠了挠自己光滑的后脑勺,低下头来说:“我,我想去看看师叔们晨起练武……”

  莫离一听,这便了然了。

  原来,静禅寺中的僧人分为文武两派,这两派之间虽不能说水火不容,但背地里仍旧是暗流汹涌。这小戒痴道行虽浅辈分虽低,但却是被文僧引荐入寺的,自然是归入了文僧一派中。既然是文僧,私自练武或者偷学武艺都是被明令禁止的。

  莫离入寺时间不久,但早就知道了这两派之间的明争暗斗,心中对此很不以为然。现下看到小戒痴这般喜欢武艺但却要像做贼一般偷着学,着实可怜。

  莫离摸摸小戒痴的光头问道:“你是文僧,为何想学武功?”

  小戒痴又习惯性地挠了挠光头道:“呃,我就是喜欢啊……而且,如果学好了武功,日后还可以去保护自己喜欢的人啊!”

  “说得好!”

  小戒痴话刚说完,便被人猛地一拍后背,力道之强差点没让他一个跟头扎到泥地上去。

  “咳咳,大哥哥,你也来了啊……”

  小戒痴回头一看方才拍他的人,竟是那个黑衣大哥哥。

  莫离将小戒痴扯回来站直了,皱眉道:“可是你这般偷着学,若是被发现了可是要进戒律院的……”

  小戒痴吐了吐舌头道:“之前我就差点因为这件事情进过一次戒律院的,那时候多亏了清晟师叔放我一马。”

  莫离道:“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看了看小戒痴,又看了看文煞,莫离忽然一个机灵。

  “文煞,你武功不是挺好吗?你来教教戒痴吧!”

  文煞瞪眼道:“谁要理这小子……”

  话尚未说完,文煞便看到莫离一脸怨气而小戒痴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那拒绝的话顿时被咽回了肚子里。

  “你不教的话,立刻给我滚出静禅寺去。”

  文煞低声嘀咕了一下:“真是悍妻……”

  莫离大怒道:“胡说啥呢!”

  文煞一脸无辜地望天道:“今天天气不错。”

  小戒痴看着在自己眼前“打情骂俏”的两人,顿时满脸黑线。

  于是在莫离善意的安排下,小戒痴从此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

  文煞虽然每日都号称着给小戒痴教授武艺,但实际上都是吩咐戒痴蹲上几个时辰的马步或者下山挑个十几桶水上来之外,再无其他。而且每每在戒痴完成文煞布置的任务的期间,文煞总会趁着空闲去揩莫离的油。于是莫离又定下了一条规矩——在小戒痴没完成练武任务之前不许文煞接近自己。

  这样一来,小戒痴便被文煞像盯鬼一样地盯着,平日没人看着他他还敢没事偷着动一动,现在只要一动,文煞手中的小石头立刻就会射过来,而且总是能不偏不倚地敲在额头的同一个位置上。

  小戒痴纳闷地想,这大哥哥不总是一边吃葡萄一边“调戏”忘尘师叔祖么,怎么会知道自己正在偷懒呢?

  莫离整理好了菜园,看到将近正午,而小戒痴还在太阳下挥汗如雨地蹲着马步,便有些生气地走过去对戒痴道:“别蹲了,起来吃饭去。”

  文煞将口中的葡萄皮吐了出来,“还差一刻钟。”

  莫离气愤道:“你有个教人的样子么?就只会翘个二郎腿在这吃葡萄!你到底在敷衍谁呢!”

  文煞坐起身来,也没回莫离的话,只是冷冷地盯着还在蹲马步的小戒痴看。

  感受到文煞眼中的寒意,莫名成了炮灰的小戒痴顿时额上背后冷汗直流。

  只是莫离向来对文煞的杀气免疫,便还是拉扯着要带戒痴去吃饭,这可真是苦了戒痴了,夹在师叔祖与大哥哥二人中间两头不是人,总不能让他一边蹲马步一边吃饭吧?

  文煞走过戒痴身边,叹了口气将莫离拨开。

  莫离刚想大骂,却看见文煞一个扫堂腿便将戒痴扫落在地。

  小戒痴摔在地上吃了一嘴的泥,手肘和膝盖上都有了不少擦伤。

  莫离扯住文煞道:“你疯了!”

  文煞指着摔在地上的戒痴道:“他下盘如此虚浮,就连最基本的入门招式都练不了,还想学些什么?”

  莫离心中暗自吃惊,原来文煞对戒痴的事情并未像自己想象中的那般不上心。

  文煞转过身来对戒痴说道:“若想登武学之巅峰,连这点苦头都吃不了的话,还是尽早放弃为好,以后若是伤了痛了,就躲进你师叔祖怀里哭便行了。”

  小戒痴听言气极,站起身来擦去脸上的汗,二话不说地又扎起马步来。

  文煞见戒痴这般倔强的模样倒是挺满意,扯了还在一旁发愣的莫离吃饭去了。

  有了文煞的指点,小戒痴的武艺进步神速,在不算长的时日里,已经能将七十二式擒龙手使得虎虎生风了,就连文煞都私下在莫离面前承认,这小戒痴确实是不亚于他的武学奇才。

  莫离听言自是高兴,他与小戒痴甚是投缘,如果能助他一臂之力,也未尝不是件功德。

  戒痴亦是知道感恩图报的人,他受文煞指点,虽至今未知文煞之身份与真名,但心中却是将文煞当自己的师傅看待。要知道,古人说的“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可不是说假的,一旦拜了师,可是要一辈子伺候师傅终老的。

  戒痴既然下了决心,便在一日用过晚膳之后,备了茶盏在文煞面前跪下,向文煞磕了三个响头,求文煞正式收自己为徒。

  莫离深知戒痴这孩子的真心实意,倒也是挺希望文煞能纳了这个徒弟的,但谁知文煞只是看了眼在地上跪着的戒痴,冷冷地道了一句:“不可能。”

  戒痴手中的茶盏顿时落地,万万想不到文煞这般干脆就拒绝了自己,霎那间如被五雷轰顶,只能一脸落寞地跪在原地。

  文煞看都不看戒痴一眼,甩了衣袍便走了开去。

  莫离忽然想到这种纳徒的事情在武林中讲究颇多,也知道强求不得。

  待文煞走远,莫离蹲在还傻愣愣地跪在地上的戒痴说道:“别跪了,快起来吧。”

  小戒痴心中颇受打击,一脸呆傻地看着莫离问道:“师叔祖,是不是因为我太笨了,所以大哥哥不愿收我为徒啊?”

  莫离摸了摸那小光头道:“没有这回事,大哥哥前不久还在我面前称赞你聪明呢!”

  安抚了小戒痴好一阵才将他哄进房间先睡了,莫离走出戒痴的僧房,便看到在不远处背身而立的文煞。

  莫离朝文煞走过去,难得这次文煞并没有回过头来,依旧只是看着天际边高悬的明月。

  莫离道:“像你这般爱武成痴的人,怎么会不惜才呢?你也是很想收戒痴为徒的吧?”

  文煞沉默不语。

  莫离叹气道:“你是不是觉得,戒痴已经拜入了静禅寺门下,若再拜你为师便于理不合,而且你是不是在担心,如果日后戒痴被人发现他和一言堂有所牵连的话,会招致杀身之祸?”

  文煞没有正面回答问题,只是转过身来低头看着莫离道:“戒痴,是个好孩子……”

  莫离听到这样的话从文煞口中说出,顿时觉得一阵眼酸。

  曾几何时,那杀人不眨眼的魔头竟然也会为别人考虑了?原来阿忘的性子,从来没有在文煞身上消失啊……

  文煞见莫离眼中似有泪光,还以为是他在为自己不肯收戒痴为徒的事情伤心,便搂了莫离进自己的胸前道:“别难过,现在拒绝他,是为他好……”

  莫离难得地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偎在文煞怀中没有说话。

  月光如丝缎般柔软,今晚的风一点都不急,反而柔和得有些让人清醉。

  树下相拥的两道人影被扯得老长,文煞的吻轻轻地落在了莫离的额上。

  虽然被文煞纠缠会有些许烦躁,但无法否认地,这枯燥的寺院生活自从有了文煞出现之后活泼了许多,但麻烦也还是会有的。

  那日,莫离走进菜园,便看到清晟正拿着竹鞭四处追赶戒痴,戒痴背上的僧袍已被打破,露出的皮肤上皆是道道交错的鞭痕。

  园中一片狼藉,地上的菜苗也被踩得东倒西歪。

  莫离见状冲着清晟大喊道:“住手!”

  清晟见莫离出现,先是愣了一下,但在认出莫离的身份之后,又开始肆无忌惮起来。

  只见清晟摇晃着手中的竹鞭一脸不屑地对莫离说道:“怎么,忘尘师叔,我只不过是教训一个犯了戒规的小子而已,您老人家有什么意见么?”

  明显比自己年长许多的清晟在语气中称自己为“老人家”,语气中的轻蔑之意十分明显。

  莫离将戒痴护在自己身后道:“惩戒不是不可以,但是必须有合理的理由。我倒想问问,戒痴犯了什么戒规了?”

  清晟道:“我之前就说过,他只能一个人管这菜园子,现下他找了帮手不说,还生生弄死了这么多菜……”

  被莫离护在身后的戒痴不服气道:“那些菜苗明明是师叔你自己踩死的!”

  清晟大怒道:“你这小子还敢顶嘴!”

  莫离道:“清晟,你够了。若你觉得你这般乱用私刑便是有理的话,不妨同我去向师傅说去,一切是非曲直任凭他老人家定夺!”

  清晟不以为然道:“你别以为拿方丈大师出来压我我就怕了你!我这理,到哪说都说得通!”

  清晟阴狠地盯着躲在莫离背后的戒痴道:“小子,别以为我不知道。”

  “刚才你在躲过我鞭子的时候,使的是什么武功?你定又是去偷看武僧习武自己练出来的身手吧?我倒要看看你去了方丈面前要如何解释这件事!哼!”

  莫离听清晟这般一说,即刻冒出冷汗。

  幸好这清晟武学造诣不高,只是看出戒痴的武艺精进而没看出戒痴所使的武功路数,但若是这件事被曝了出去,这寺中不乏武学高手,戒痴私下同文煞学武之事定会穿帮。

  莫离道:“你究竟想怎样?”

  清晟狂妄笑道:“不怎样,你看,这菜地里的菜死了几十棵,那就让我抽他几十鞭,那不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莫离怒道:“对这样的孩子你也下得去手!”

  清晟道:“师叔,你可要搞清楚,若是到了戒律院,那些人可不止会下这点手。”

  莫离道:“你不就是要找人出气而已吗?行,你放过戒痴,要打打我好了。”

  戒痴拉扯着莫离道:“师叔祖,这怎么可以……”

  自然,对清晟来说,能打一个比自己辈分高的人远比打一个比自己辈分低的人更解气,便二话不说抬起竹鞭就往莫离身上抽。

  戒痴哭叫着要清晟住手,但却被莫离紧紧搂在怀里,生生挡去了本应该落在他身上的鞭子。

  那清晟抽得正欢,谁知忽然之间竟被人抓住了凶器。

  凌虐的兴致被人打扰,清晟大怒,回头一看,便看到一身黑衣的文煞站在他身后,犹如修罗索命般冷冷地盯着自己。

  清晟不知为何,光是看着文煞的眼神就觉得双腿发软。

  文煞寒声道:“谁让你打他们的?”

  清晟结结巴巴道:“你,你又是什么人?我打他们关你何事?”

  文煞走上前去,二话不说,五指卡住清晟的脖子将他提了起来。

  “那你死不死,也不关我的事。”

  清晟被吓得屁滚尿流,两腿因身体缺氧而直在空中踢腾。

  莫离见要出人命了,赶紧上前去阻止文煞:“你莫在寺中造杀孽,会折寿的!”

  文煞哼了一声,将手中的人甩过一旁,搂过莫离道:“让我看看你的伤。”

  清晟摔在地上缓过劲来后,爬将起来就要冲出门外去,一边跑还一边放狠话道:“戒痴,我定不会放过你。”

  莫离见清晟就要逃出门去顿时大惊,幸好文煞眼明手快地将清晟拦了下来。莫离顿时为难起来,既不能乱造杀孽,又要保全戒痴,这可如何是好?

  这时,倒是文煞出了声:“你要怎样才肯放过戒痴?”

  那清晟擦了擦额上的汗,虽然还是双腿发抖,但总算是冷静了下来,他看着眼前的形势,约摸知道他掐住了莫离和眼前这个黑衣男子的死穴,一时间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反倒大胆起来。

  “让我抽够鞭子,我就放过他。”

  文煞瞟了清晟一眼道:“说到做到。”说罢便除了自己身上的衣物,露出了坚实的背膀。

  “该抽戒痴多少,双倍抽上来。抽完之后,若我再发现你出尔反尔找戒痴的麻烦,我定不会饶你。”

  清晟哪里肯放过这等发泄的机会,恨不得此刻手中的竹鞭变成了铁鞭,能将眼前这个羞辱他的男子活活抽死。

  鞭子一道一道地落在文煞背膀上,每一下都发出刺耳的响声。才几鞭下去,文煞的背部已经一片血肉模糊,可知那清晟大概是连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

  文煞双拳紧握,脸上却看不出神情。

  戒痴见状在一旁哭喊道:“不要打哥哥,不要打哥哥……”

  莫离本不忍心看文煞被打,但听到戒痴这么一哭,便也担心地朝文煞看去。

  只见鲜血从文煞的背上溢出,顺着脊背流下,晕湿了裤头。

  文煞的身上本就可以说是体无完肤,现在又被打得这般鲜血淋漓,一个人任凭武功再高,受伤的时候也总是会痛的。

  莫离这一看才看到了文煞上肢关节处的丑陋疤痕。这些疤痕似乎是新结的,莫离以前从未见到过。

  这时他才猛然想起来,那些狰狞的疤痕很可能就是上次回春丸发作之后骨头撑破皮肤而留下的。

  忽然,文煞那高大的身影竟莫名地与黑娃重合了起来,那在他怀里撒娇的黑娃,调皮捣蛋到令人头痛的黑娃……

  莫离顿时像发了狂似的冲上去,猛地夺下了清晟手中正在行凶的鞭子。

  “谁让你打他?他又不是寺里的人,你有什么资格打他!”

  莫离将手中的竹鞭折断,一把甩在清晟因震惊而显得有些发呆的脸上。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你要告戒痴是吗?好啊,你去告啊!”

  “你之前身为戒律院的掌律弟子,在第一次发现戒痴偷着学武的时候就应该秉公执法,为何你那时不告他现在却用这个来威胁他?”

  “既然要受罚,那你也逃不过,徇私枉法滥用私刑,哪一条都不是轻罪!大不了我陪着戒痴一起受罚!”

  莫离欺身上前:“你不是喜欢打人吗?你打啊!打我好了。”

  莫离纠住清晟的衣领,恶狠狠地道:“你今天若打不死我,明天死的就是你!”

  清晟面对眼前这个被全寺上下欺负了个透的软柿子,竟然也被生生地震住了。

  原来这忘尘师叔不是不发威,而只是那些人没有真正触到他的逆鳞而已。

  莫离指着门口道:“给我滚出去,以后再看到你找戒痴麻烦,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这忘尘怎么说也是高他一辈的人,清晟也知与莫离碰硬定也捞不到什么好处,他一看情形不妙,赶紧夹着尾巴跑了开去。

  戒痴见清晟终于离开,赶紧冲过去抱着莫离和文煞大哭失声。

  莫离被文煞抱在怀里,身体忽然软软的没了力气。倒是文煞用手指弹了弹戒痴的脑门道:“是不是男人?还哭鼻子,丢人不丢人。”

  “师叔祖,大哥哥,哇——”

  戒痴的哭声更响亮了。

  99 静禅寺8

  过了一段时日,伤势痊愈的韩子绪也像文煞一般以香客的名义进了静禅寺,结束了之前隐在暗处见不得光的做法。

  他们二人一同陪着莫离不是很现实,毕竟帮派内的事务也需要时间去做,于是韩子绪与文煞便像轮班一样,一人守在静禅寺一段时间,半个月或一个月后,再由另一人接替。

  这样一来,小戒痴也莫名其妙地多了一个穿着白衣的师傅,虽然这师傅也很像是那种说书人口中神仙一般的大侠,不过论起性格与作风,与黑衣师傅就相差太远啦。

  久而久之,就连心思单纯的戒痴都大概猜到了忘尘师叔祖与他那两位师傅之间的关系,如果不是他自己多想的话,那两位师傅是在追求师叔祖没错吧?

  戒痴有好几次都想开口去问个究竟,但在看到忘尘师叔祖脸上略带惆怅的复杂神情之时,所有的话都只能咽回肚中去了。而戒痴又相当缺乏胆量去直接向那两位颇有威严的师傅查探个究竟,便只能暗暗在做早课的时候偷偷向佛祖祈祷,希望他们三人能得到幸福。

  秋去冬来,这静禅寺的山头渐渐脱去了原有的青葱翠绿,被皑皑白雪所覆盖。

  这寒冬腊月的,山中的天气冷得让人懒懒地不想动弹。

  这两日,莫离的被窝异常冰凉,不知为何韩子绪前天夜里收到飞鸽传来的急件匆忙离去,随之也带走了那烫人的温暖。莫离对他们二人之事向来不会过问,见韩子绪起身准备离去,也只是转过身去继续睡了过去。只是之后的几个夜里,再没有人软磨硬泡地要跑进他屋里给他暖床,一时之间似乎还是会有少许不习惯吧!

  那夜,莫离失眠了。

  他开始无法避免地思索着他与那黑白二人的关系,但这个问题从来都是想到一半便无疾而终。而现下的状况是他无论如何也赶不跑那二人,便很自然而然地将所有的原因都归罪在韩子绪和文煞身上了。

  是你们缠着我的,我才没有要你们来……

  我一点也不喜欢你们……

  我讨厌你们……

  但是,即使像鸵鸟一般把头埋进沙堆里便能解决问题了么?有时候莫离的这些认知就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更别提像慧尘和戒痴之类的其他旁观者。在外人眼里,早就把他们三人看做是一体的了吧?

  莫离心中的那道坚持渐渐模糊了,他虽然依旧无法看到他与那黑白二人的未来,但却也同样无法彻底地切断过去,更别提要抛弃掉现在。

  原来,还是只能选择随波逐流么?

  到了这个时候,莫离也迷惘了。

  俗语道:命由天定。

  在莫离尚未做好任何心理准备之时,自有天意来替他做出选择。

  而这件在多年后仍旧在茶余饭后被人津津乐道的武林大事便就发生在那时的静禅寺。

  话说佛教向来有分支,中原佛教以静禅寺为首,因其融入了天朝立国所尊崇的儒家文化,向来被尊为国教。除此之外,远在西域尚有藏传佛教的分支。藏域佛教则尊密宗天师为首,但近年来藏域不知为何颇不安分,隐隐有脱离天朝自立的苗头,这样一来,两个各为其主的分支之间的关系又越发微妙起来。

  相传静禅寺自建寺以来,便得到了活佛叱勒得的真身舍利为镇寺之宝,而那叱勒得也确实是从藏域而来,在中原传播佛教文化后圆寂归天的。而在叱勒得大师圆寂之后,留下的佛牙与舍利则被静禅寺供奉了起来。

  这数百年来,中原佛教与藏传佛教并行不悖相安无事,但近十年来由于发生了灏王篡权一事,天朝大局曾一度动荡不安,那藏域的分裂势力也跟着有所抬头,利用了宗教的幌子开始将势力往内地渗透。

  静禅寺作为中原佛教第一大寺,信徒颇多且实力雄厚,更重要的是静禅寺忠于天朝,藏域若想入主中原,静禅寺自然成为了它需要率先打压的势力之一。

  更何况相传在那叱勒得大师的舍利塔中,除了供奉有舍利和佛牙,还有一本名为《武经注》的战器制造密集,相传是前朝末代军师仲升所著,里面是关于战争的新式攻城武器的制作图解与使用说明,若不是当时仲升因功高震主被迫害致死,此书尚未来得及向上呈报的话,天朝也不至于能最终推翻前朝政权而称霸天下了。

  天朝开国皇帝亦曾想过要从静禅寺手中得到此书,但不知为何最后作罢,而为了天下苍生之安危,当权者便与静禅寺约定将此书永远封存于舍利塔中,令书中的凶器不能真正被制造出来涂炭生灵。

  而今时今日,当浩浩荡荡的藏域达拉宫的喇嘛们心怀鬼胎地递上拜帖进入静禅寺之时,寺中立刻进入了紧急戒备的状态。

  此次这些藏域喇嘛前来,便是打着要与静禅寺的众僧探讨佛法的幌子,美其名曰是要进行文斗武斗,但却同时声称静禅寺在比试中若败给达拉宫,就说明静禅寺不足以供奉叱勒得大师的真身,这样一来,喇嘛们便可开启舍利塔将舍利子与佛牙迎回藏域供奉。

  这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心思可说是路人皆知,但这斗法之事非同小可,若处理不好很可能会演变为天朝内战的祸端。而达拉宫虽来势汹汹但行踪诡秘,静禅寺一方也是在今日收到拜帖之后才得知此事,就算现下立刻用八百里急递向汴京求援也为时过晚了。

  更为严峻的情况是,便就在慧尘大师接下达拉宫的拜帖之前一日,寺内突然出现了大面积的僧人食物中毒事件。

  这上吐下泻的毛病虽然不至于要人性命,但寺中武僧的战斗力却被大大地削弱了。而无巧不成书,达拉宫的拜帖在第二日便被呈交上来,众人才惊觉这一切都是早已安排好的阴谋。

  幸而莫离与戒痴一直呆在菜园自己开伙,所做的菜都是自家菜园里产的,恰好躲过了那次中毒。此时莫离的精湛医术也派上了用场,熬汤送药地缓解了众人的不少病痛。那些平日里欺负过莫离的僧人们受了莫离的恩惠皆面有愧色,心中越发对眼前这个普通的带发修行男子尊敬起来。

  慧尘大师与寺中一些德高望重的老一辈僧人们已经与达拉宫的天师等人闭关多时了,众人在门外皆翘首等待斗法的结果。

  莫离与戒痴站在门外也不知过了多少个时辰,那沉重的红木门终于吱呀一声打了开来,台阶下打坐念经的众僧即刻起身恭迎。

  慧尘似乎是在那场斗法中耗费了不少心力,脸色虽依旧泰然但还是难免有些许虚浮之态。

  只听慧尘道:“达拉宫天师等人道行深厚,藏域一支果然博大精深,与我寺不相伯仲,实难分高下。”

  言下之意便是婉转地公布了文斗的结果。文斗既然打了个平手,那胜负便只能靠接下来的武斗来决出了。

  底下的众僧听言皆面露难色,许多武僧在昨日的食物中毒事件中尚未恢复过来,这场比赛一开始就被定在了不同的起跑线上,要赢过有备而来的达拉宫又谈何容易。

  众人开始陆续移步至寺内的武校场中,武斗正惊险万分地进行着。

  静禅寺的武僧虽对达拉宫下毒谋害之时颇有怨言,但在比武之时仍旧秉承了点到即止的风范,但达拉宫的喇嘛又怎会有这般同等对待的想法,竟然暗器阴招层出不穷,一时间,静禅寺一方竟逐渐落入了下风。

  场上是拳脚相交扣人心弦,在场下观战的莫离与戒痴亦是将心眼提到了嗓子处,颇有点心惊胆颤的意味。

  现下场上的比试已到了白热化的阶段,当静禅寺一方念出下一场将上擂迎战的僧人的法号之时,场下忽然暴出一片欢呼。

  莫离不明所以,便问着同样兴奋的戒痴道:“为何大家如此激动?”

  戒痴道:“待会儿要上场迎战的是清澄师叔,这可是清字辈的武僧中修为最高的一个。”戒痴说罢还凑到莫离耳边小声说道:“我没认识黑白师傅之前,就是跑去偷看清澄师叔练武的!”

  莫离笑着摸了摸戒痴的小光头,这才知道那戒痴竟如此崇拜清澄。而这清澄定也是心善之人,不然以他的武功修为,怎么可能发现不了戒痴在偷看他习武呢?大概是发现了但却睁只眼闭只眼了吧。

  想到这里,莫离又开始担忧起来。现下连清字辈里最好的武僧都已经上场了,就说明静禅寺这边的资源快要用尽了,而剩下还有两场比赛要打,若连清澄都支撑不下去,那就更别提其他人了。

  达拉宫既然是有备而来,自然也知道清澄的厉害,听到清澄出战,立刻派上了实力不弱的人上场迎战。几百招过后,眼看清澄就要将对手打下擂台来的时候,戒痴却眼尖地发现场下有人向清澄的腿部射出了一手如牛毛般细的暗器。

  戒痴无暇多想,操起一旁武僧的棍棒便飞身跃上擂台,用棒子挡去了大部分飞射而来的暗器,但仍有几根喂了微毒的暗器未被挡住,生生打进了清澄腿中。清澄痛喝一声,单膝跪地。

  那原被清澄压制的喇嘛看情势逆转,即刻运功于掌想一举击溃清澄。戒痴又哪里容得了这喇嘛如此放肆,也不顾台下还有数百双眼睛盯着,便使起了黑白师傅教授的武功与那喇嘛对打起来。

  想不到这年纪轻轻的戒痴,竟然能有一身如此惊人的功夫,与那喇嘛拆了近百招竟也不见颓势,大家这下才惊觉这戒痴本是文僧,又怎会习得武功?

  但就在大家仍旧处在震惊与迷惑之中的时候,内功修为不够的戒痴终究是不敌对手被踢下台来,顿时口吐鲜血。

  莫离心惊,赶紧冲上前去抱起戒痴。

  静禅寺的僧众群情愤慨,皆声讨那暗中使诈的达拉宫一方。达拉宫的天师倒也不以为然,承认他们这方的人是求胜心切所以才使的暗器,这场比试算达拉宫输。

  这样一来,静禅寺既说不得达拉宫什么,而且又损失了最后一元大将。

  此时的达拉宫天师脸上已带着胜券在握的奸笑俯视全场。剩下的两场大战,眼看静禅寺已无人能派,而他手下还有两名猛将,每一个的修为都不会比清澄逊色。

  眼看负伤的清澄被人抬下擂台,静禅寺一方的众僧在底下窃窃私语,都在暗自讨论着到底应该派谁上场。而此时就连与达拉宫天师一道坐于首座的慧尘方丈的神色也开始凝重起来。

  早已率先跃上擂台的喇嘛见静禅寺一方许久无人上前应战,觉得胜局已定,态度越发狂妄嚣张起来。

  “想不到中原武学亦不过如此,静禅寺还有脸自称为天朝第一大寺?笑话!真是笑话!”

  莫离护着受了伤的戒痴,又看到众武僧皆怕担下这输寺误国的骂名,畏首畏尾无人敢上前应战,心中郁结甚重。若这场关键的比试输了去,无论达拉宫最后是否能真正取得《武经注》,中原大地都难免会再度掀起一片腥风血雨。

  莫离心中虽急,但他向来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大夫,就算是与人博了命去,也不见得就能挽回什么大局。

  难道就要这般向布达宫低头认输?

  没有人会服这口气。

  便就在布达宫的天师站起笑着要宣布这场比试因静禅寺弃权而获得胜利的时候,两道人影自场外翩然而过。

  想不到这世上竟然还有如此俊逸出尘的轻功,在众人的惊羡的眼光中,一黑一白的挺拔身姿如轻燕般同时落地。

  韩子绪与文煞一改平日在寺中相对朴素的装扮,竟毫不忌讳地换上了一言堂堂主和天道门门主的华服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半路忽然杀出的程咬金,让布达宫的天师眉关紧锁。

  以他对中原武林的了解,眼前忽然出现的这两个人,无论是武功修为还是个人气度皆是极上之,若未猜错,定就是中原武林正邪两道的统领韩子绪与文煞。

  虽心中已将内情猜了个十之八九,但布达宫天师还是站起问道:“来者何人,为何打断两寺的谈经斗法?”

  韩子绪淡然一笑,拱手报上名号。场下众人这才得知韩子绪真实身份,瞬时引起了一片哗然。

  见韩子绪自报家门,文煞则嗤了一声对着那天师道:“我的名号还不屑于让你们这等狗辈知道。”

  能将堂堂布达宫的首座天师称为“狗辈”之人,若不是神经错乱那就定是绝顶高人了,于是场下的反应更是热烈起来。

  对于这横生的枝节,布达宫天师转身向一旁端坐的慧尘大师抗议道:“我们以佛法武道相论,自然是佛门宗教之内事,如今大师你竟找了武林中人来帮忙助阵,这一做法恕我不能苟同。”

  慧尘也自知由韩子绪和文煞迎战于礼法不合,就算最后得胜,也难掩不公之虞,遭世人质疑,遂站起身来打算回绝韩子绪与文煞代静禅寺出战的好意。

  却在慧尘开口之前,韩子绪却说道:“天师所言差矣。”

  “试问这次比试,是否只要是静禅寺中的弟子便可以参加?”

  天师回道:“那是自然。”

  韩子绪道:“那俗家带发修行的弟子,是否也能算是静禅寺之人?”

  明了了韩子绪的话中之意,达拉宫天师怒道:“胡闹,若我没猜错,除了韩门主你之外,这擂台上的另一位高人就是一言堂的文堂主吧?我看这在座的慧字辈的大师们对你们的出现一样感到惊奇,那便表示他们根本就不是你们二人的师傅。若他们都当不了你们的师傅,还有谁敢收了你们二人入门下!”

  韩子绪道:“说来也巧,这静禅寺中确实就有一高人,能让我与文堂主这般水火不容的死对头都心甘情愿地拜在了他门下。可见在这一点上,静禅寺就比达拉宫高上不少了。”

  被韩子绪反将了一军,达拉宫天师怒道:“胡闹,你们的师傅是谁!我就不信有人敢担下这个名号。”

  文煞此时倒是出了声,只见他朝着被淹没在人群中的莫离的方向说道:“师傅,都这个时候了,你也总归该现现身给我们正一正名份了吧?”

  文煞的话听在别人耳里尚算正常,但在莫离那里却刺耳得很。

  什么叫“名份”?这该死的家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忘在口舌上揩揩油。

  众人随着文煞说话的方向左顾右盼,也未曾发现人群中有哪个辈分高的僧人混在其间,一时间无数双好奇的眼神四处飘散,大家都在猜测着到底谁才会是那两个大人物的师傅。

  此时被莫离抱在怀中的戒痴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扯了扯莫离的衣袖道:“师叔祖……”

  “黑白师傅……他们说的人是你吧……”

  “你快出去啊……别让他们难为了……”

  莫离低头看了看小小年纪便懂得为家国大事挺身而出的戒痴,心中顿时感慨万千。

  暗自咬了咬牙,在众人惊诧的眼光中,莫离站起身来,朝擂台边上走去。

  所有人都无法想象,这其貌不扬且入寺不久,默默无闻到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忘尘,竟然就是那两个大人物的师傅!

  这实在是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骇于场上黑白二人的骇人气势,人群自动自发地为莫离让出一条道来,莫离这才得以毫无阻碍地走上前去。

  韩子绪与文煞一见到莫离出现,凌厉的眼神即刻柔和下来。

  只见那二人对着莫离拱手道:“师傅。”

  听言,莫离拿着佛珠的手轻轻一颤,即刻垂下眼来。

  确证了这一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实,场内顿时陷入了一片可怕的静寂之中。

  “阿弥陀佛。”慧尘出声打断道:“既然如此,那剩下的两场比试就由忘尘的两位弟子出战,天师可有意见?”

  那天师顿时也想不出什么应对的法子,只能默然落座。

  场上的文煞见布达宫天师已然默许,便拔出腰间的鸣凤剑。

  名兵出鞘,轻响震耳,加之文煞的魔狱神功已达最高境界,内力灌注于剑身之中,剑身上即刻有红光跃现。

  文煞道:“二对二,一场定乾坤!”

  此时,韩子绪也随之将游龙剑出鞘,银蓝之光惊现,众人直到此时才有幸目睹这从把从静禅寺出世的绝世神器的真面目。

  世人皆知正邪二道向来势不两立,也知道游龙吟凤亦属阴阳二级,注定要斗个你死我活,但却从来未曾想过,这看似冲突的二人双剑,竟在这般紧急的情势之下,能为了中原的苍生联手而出。

  那达拉宫上前应战的喇嘛又怎会料到有这般厉害的对手,心虚之下尚未开战便已先输了势。

  只见韩子绪与文煞身形猛如旋风疾如闪电,在下方围观的众人中,道行修为尚浅的甚至无法看清二人使出的究竟是何招何势,只能看到那深厚的巨大内力在瞬间似幻化成青龙火凤了,以力拔千钧之状击于对手之上。

  只见布达宫的两应战喇嘛被打翻下擂台,口喷鲜血。

  文煞见状冷笑一声,本想将吟凤剑掷出结束掉落败之人的性命,却在此时,莫离朝他急急喊道:“勿伤人命。”

  见莫离这么一说,文煞便只能将手中之势生生止了去。

  静禅寺的众人为突如其来的胜利欢呼雀跃着,在一片欢腾声之中,布达宫天师顿时脱力,在座上如一滩烂泥,颓丧之气顿显。原本唾手可得的胜利却被那韩子绪与文煞横插一杠阻了去,让他们如何甘心!

  布达宫的众人自然是拿武功高强的韩子绪和文煞没办法,但这并不表示他们不会将此次落败迁怒于旁人。

  只见那被打落擂台的喇嘛半撑起身体,一脸愤恨地将手中形状奇特的纤长而尾部带回拐的武器灌注了内力,朝莫离的方向投掷了过去!

  若不是这名不见经传的人,韩子绪与文煞定不会无缘无故对静禅寺出手相助;若不是这人处心积虑地韬光养晦,布达宫也不会等到今天才发现他的存在,没能先下手为强而招致今日了的失败。

  台上的韩子绪见有人从背后偷袭莫离,即刻出手将那武器打落到一旁,而文煞则很有默契地将叫嚣着要饮血的吟凤剑插到了那袭击莫离的喇嘛的胸前。

  任何想伤害莫离的人,都不能存在在这个世上!

  莫离看着那被倒插在距自己脚边不远的地上闪着阴森银光的凶器,冷汗顿时从额上滑落。

  韩子绪与文煞即刻飞身跃起落在莫离身边,扯着他嘘长问短。

  静禅寺的众人在那场惊心动魄的比试中刚回过神来,又看到韩子绪与文煞对莫离的紧张之情溢于言表,那些平日里没少欺负过莫离的僧众们皆冷汗透襟,生怕忘尘那两个可怕的弟子知道那些事后来个秋后算账,他们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便就在众人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放松身心的时候,莫离却忽然听到了戒痴的一声惊呼!

  “师叔祖!小心!!!”

  莫离回头一看,原来刚才那被韩子绪打落的暗器竟然能在其主人死后出其不意地以极快的速度回旋起来,眼看着就要往莫离的胸膛插去!

  便就在那电光火石的瞬间,一切武功、一切反应都已经太迟。

  因为那实在太过于突然,太过于让人料想不到了。

  这等阴狠的武器就是要在敌人放松警惕的时候来个最后的致命一击,以达到同归于尽的目的。在如此之近的距离和这般的雷霆之势下,就算是韩子绪与文煞也无从多想。

  来不及提起内力,脑袋更是一片空白,什么招式什么应对全部都在那凶器袭向莫离的瞬间化为一片虚无。

  他们当时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一定要救莫离。

  而他们当时唯一能做到的,就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挡在那武器前面,为莫离拦下这致命的一击!

  在那武器穿透皮肉的瞬间,时间仿佛凝滞了下来。

  莫离眼前所见的,是那尖锐的刺刃先是穿透了文煞的胸膛,再越过韩子绪的……

  当那刺头带着淋漓的鲜血又再次从韩子绪的前胸钻出的时候,韩子绪大喝一声收紧了肌肉,生生止住了那凶器穿刺的速度。

  那刺刃在离莫离的咽喉只有不到一丝一毫的距离处险险停住。

  他们三人顺势倒在了遍布了白雪的地上。

  莫离完全愣住了,他显然还没有从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中回过神来,直至温热的鲜血从穿出体外的刺刃间慢慢流出,一滴一滴落在他脸上的时候,他的眼睛才重新有了焦距。

  首当其冲挡在最前面的文煞,此时此刻正覆在韩子绪的背上。估计是受创过重,他甚至还来不及说上什么便已经闭上了眼睛,而韩子绪虽然还能用双手将背后文煞的身体撑起来一些,但扶在地上的双掌已然颤抖得厉害,唇角也溢出了鲜血。

  想不到,真是想不到。

  在他们努力了这么久,在事情刚刚有所转机的时候,为何,为何这老天偏偏要收了他们的命去?

  他们本还打算着,在这件事过去之后,便将莫离接回去的……

  可是……

  可是胸口好痛,那被刺穿的胸肺不断地有腥甜之味往喉咙窜出,就连近在咫尺的莫离的脸,他也看不太清了。

  忽然想起文煞在昆龙雪山时对他说过的一句话:“如果日后莫莫醒来,知道你为他而死的话,会哭的吧……”

  今天,如果他和文煞都死了,离儿,你怎么办……

  你真的会为我们流泪吗……

  颤抖着用最后一丝力气抚上莫离的脸,韩子绪手掌中沾染的雪贴在莫离的脸上,冰冷刺骨。

  “离儿,如果……”

  “不要哭……”

  “黑娃,黑娃会不舍得……”

  “咳,咳……”

  便就是只说了不长的两句话,韩子绪的身体便猛然抽搐了一下,大量的鲜血猛然从口中喷出,那苍白一片的雪地上顿时染遍了猩红的色彩。

  莫离还是呆愣愣地看着韩子绪与文煞,一言不发,像傻了似的。

  韩子绪已然感到眼前发黑了,他本想在多看他心爱的离儿一眼的,可惜,老天爷似乎不让了。

  是不是他们之前索取得太多,现下,就要被全部收回去了?

  他是不知道文煞心中想的是什么,但当他看到那阴寒的兵器朝莫离胸前刺去的时候,除了救人,其他的一切都被抛在脑后了。

  身体的每一块肌肉,每一块骨骼,甚至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他不能失去莫离!

  于是,便有了眼前的一幕。

  韩子绪庆幸地想着,幸好文煞也是爱着莫离的,要不然,无论他们之中随便哪一个在那生死关头有一丝犹豫没有挡在前面,这把利器都足以先穿透其中一个人的身体,再没入到莫离的胸膛中。

  现下,韩子绪终于有些明白了。

  究竟什么是爱?

  究竟是什么可以挽回莫离?

  他们在莫离身上探寻了如此之久的如何真正去爱一个人的真谛,在今时今日,他终于有所感悟了。

  那,便是无怨无悔的付出吧?

  只是,他和文煞,都尚未来得及对莫离表达这种他们从来未曾感受过的真情啊……

  摸着莫离的脸,韩子绪张了张嘴,只听见他似乎隐约地说着:“离儿……我,我们……”

  我们爱你啊……

  只可惜,那几个字眼却依旧是没能说出来,韩子绪却也再支持不下去了。

  “不……”

  “不……”

  看着双目紧闭侧倒在一旁的两个人,莫离慌乱了。

  若说以往几次他都如站在悬崖边上的话,那么现下,他是真的感到自己踏空了。那种坠落到万丈深渊的恐惧感,从来未曾如此真实,如此强烈。

  眼前那被浓重的死亡色彩笼罩的二人,怎么会如此脆弱?

  他们不是习惯于呼风唤雨,习惯于控制他人人生的么?

  他们不是眼高于顶,习惯于将他人的尊严踩于脚下的么?

  这般强韧得让人无法撼动无法反抗分毫的人,怎么可能说死就死了呢?

  这一定是假的!

  一定是他们为了哄自己回心转意所设下的圈套吧?

  所以他们不会死的,对吧?对吧?

  可是,为什么那血像止不住般地越流越多?

  该死的!

  韩子绪,你倒是跳起来啊,再指着我说一次要带我走啊!

  还有文煞,你怎么就闭上眼睛了呢!你不是一直都爱耍无赖吗?你倒是再霸道一次啊!再痞痞地跟我说上一句“今天天气不错”啊!

  为什么你们都不理我!

  为什么,为什么啊!!!!

  静禅寺的众人看到眼前这般悲凉的一幕,再没有人能容忍下去!台下的武僧们与那些欺人太甚的喇嘛们战成一片,顿时刀光剑影,喊杀声不绝于耳。

  莫离在这纷乱之中紧紧地抱着那倒下黑白二人。

  戒痴见无数刀剑在莫离身边险险掠过,顿时胆颤心惊,只能忍着伤痛硬撑着受伤的身体跑至莫离身前含泪拉扯他道:“师叔祖,快走罢!”

  莫离像发了疯一般推开戒痴。

  “我不走!我不走!!!”

  “我不能丢下他们啊……”

  戒痴哭道:“黑白师傅们已经死了,我也很伤心很难过啊!但是,但是,你不能这样……这里太危险了!”

  莫离吼道:“胡说,谁说他们死了!”

  “他们怎么会死?”

  用手擦去韩子绪与文煞脸上的血污,莫离的泪滴到那两人身上。

  “以前,我曾说过……如果再有一次,我定不会再救你们的……”

  “我错了……”

  “错得离谱……”

  “我要怎么救你们,到底要怎么救你们……”

  “你们不要死好不好,不要死……”

  “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我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原来,在他被碧瑶选中来到这个世界之时,他们三人的命运早就紧紧联系在一起了。

  究竟是谁欠着谁?又究竟是谁爱着谁?

  莫离只觉得眼前似被蒙上了一层血雾。

  “师叔祖!!!”

  “忘尘!!!”

  在众人的一片惊慌中,莫离的身子缓缓倒下。

  他的手,一边握着韩子绪的,一边握着文煞的。

  洁白的雪忽然从天际中洋撒下来,充盈了整个俗世。

  覆盖了血腥、覆盖了浮华,更覆盖了那相拥的三人。

  究竟什么是善恶?

  什么是爱恨?

  罢了罢了。

  没有人再去深究。

  到最后,也只不过,尘归尘,土归土。

  如此而已。

  100 尾声

  ?数年后?

  沥江湖畔有一家小破客栈,里面有一位其貌不扬的老板,终日只着一身青衫。

  店小二是一个年轻的小光头,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模样很是和善。

  这本是一家普通得再普通不过的客栈,但却因为里边供应的家常菜着实特别,曾一度被前来吃饭人们踏破门槛。

  后来,那客栈老板无奈之下只得挂出了一个告示,说明这客栈一天最多只接待五十位客人,无论贫富贵贱,只要愿意付钱吃饭的,一律平等款待。

  于是这客栈便有了一个名字——五十家。

  这五十家可愁坏了那些愿意一掷千金甚至不惜玩弄特权来品尝美食的达官贵人们。

  也有人曾试过用威逼利诱的各种歪招想将那客栈老板或请或绑到府上去做几道菜,不过,结局往往都是自讨没趣,这时候就不得不提一下这客栈的掌柜有多厉害了。

  去过客栈吃饭的人都知道,那间小小的客栈竟然有两名掌柜!虽然那两人也同样是其貌不扬,但其中一人身着白衣,另一人身着黑衣,很好辨识。

  那白衣掌柜虽说经常笑得让人有种如沐春风的错觉,但如果你哪天运气很好正巧碰上了有人来店里踢馆叫嚣的,你就可以看到比川剧变脸更精彩的一幕了。当那些彪形大汉被不动声色地甩出门外的时候,你可千万别露出惊讶的神情,低头继续吃你的饭就好了。

  另外一个黑衣掌柜恰好相反,什么时候都阴沉着脸,跟个黑面神似的,不过话说回来,他那种冷峻的气质也确实吸引了不少芳心初动的姑娘们就是了。不过,若是你不小心碰到了那黑衣掌柜与老板私底下相处的画面,你可千万别不识趣地胡乱吱声,也别对黑衣掌柜脸上露出的万般温柔的神情有所怀疑,低头走你的路就好了。

  那些上门闹事的也好、坑蒙拐骗的也罢,所有跟客栈老板有关的事端都无声无息地被那两个名不见经传的掌柜给盖了过去。

  久而久之,众人不禁开始猜测,这小破客栈的背后到底有多大的势力来支撑,才能在如此多的纷扰中独善其身?

  但无论大家怎么看,那客栈中的人,依旧朴素,依旧平凡,也依旧那么善良。

  在漫长的一年里,总有几个月只有白衣掌柜在看店,接下来的几个月里,白衣掌柜不见了踪影,但黑衣掌柜定会准时出现。

  碰上逢年过节什么的,那两个掌柜才会难得地聚在一起,特别是年尾的那一两个月里,客栈肯定会毫不例外地挂上歇业的牌子,想吃美食的客官们啊,你们可要耐心再等等咯。

  至于这客栈背后的秘密,你问我?

  嘿嘿,谁知道呢?

  【正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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