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轻言之黑白双煞] 客栈老板(中) 作者:草草~

文案二

  当真相揭穿,莫离得知丑奴的真实身份,竟是可以号令武林的天道门门主!

  昔日的柔情,也变成了欺骗的手段。

  莫离发誓,要永远离开这个人。

  带着伤口,回到客栈,莫离一时心软,却又意外地救了一个人。

  那神秘莫测又失去记忆的人,究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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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穿越时空,不喜莫入,无意闯入的同志请安静离开,莫乱拍砖或扣分,谢谢合作!
(穿越 3P 二个霸道强攻 善良弱受 有虐)

  45假象3

  又回到那个华丽的囚笼,莫离就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朵花儿来。

  这也难怪,莫离的天性本就纯良,只想着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根本就不会想到自己有被囚禁的一天,自然也不会有“越狱”那样的前期思想准备。

  于是,被程久孺的伤病和药郎的痛苦折磨着,莫离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

  有时候,靠着与文煞疯狂的性事,过于疲累的他才可能得以入睡。

  如果文煞没有要他,他便整夜睁着眼睛望着床顶的纱帐,辗转反侧。

  有好几次文煞被他搅得烦了,索性点了他的睡穴。

  这样下来,也勉强对付了一段时日。

  除了有失眠的困然,莫离还有一个高兴不起来的原因——王振。

  话说这汉方不仅每天都要用,而且还得早晚两次。

  文煞就是再有时间再有心情,也没办法每次都能监督着莫离弄完。

  但是,以莫离的倔性子,如果没人盯着,他可不会自动自觉地将那些个玩意儿乖乖塞进自己的身体里。

  于是,监督莫离的“任务”,又落到了王振身上。

  不过话说回来,这无赦谷中,似乎除了王振,也没有更适合做这件事的人了。

  从文煞口中辗转知道他现在被逼着使用的变态汉方就是眼前这个阉人所制的时候,莫离从心底对王振产生了一种极端的厌恶。

  深恶痛绝的那种。

  虽说身为医生,对身体有残疾的人本不会有什么偏见,但莫离就是非常讨厌他眼前站着的这个人。

  虽然这个人一副慈眉善目,心宽体胖的模样。

  可能是因为他的眼神,像蛇吐着信子一般,不怀好意,阴险狠毒。

  在王振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时候,连脊背都没来由地生出一股寒意。

  这不同于文煞带来的那种压迫感,而是一种时刻在被人算计的恶心的感觉。

  莫离第一次见到王振时,是他拿着那刺眼的锦盒走进寝宫的时候。

  文煞之前并没有对莫离提起过要他人来监督用药这回事,所以王振在一定意义上也变成了这两人中间的夹心饼干。

  莫离忌讳文煞,但并不表示他也忌讳文煞手下的人。

  莫离二话不说,操起桌上的锦盒,啪地一下朝王振猛砸过去。

  锦盒的金丝盘扣松开,羊脂玉球飞洒出来,砸到王振身上。

  这些上好的玉球还是有些重量的,王振的额头立刻见了血。

  莫离指着门口道:“带着你这些龌龊的东西滚出去!”

  王振看着难得对下人发火的莫离,不怒反笑。

  那尖细得刺耳的声音让莫离的胃中一阵翻腾。

  “公子,无赦谷财力惊人,你砸了这副锦盒,马上就能送来下一副。请问公子,以你的体力,您能砸多久呢?”

  莫离怒道:“你在威胁我?”

  王振笑道:“非也。老朽只是希望能帮公子尽快认清现实,免得误人误己。”

  莫离僵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论起伶牙俐齿,莫离又如何能比得过王振。

  不过说起那王振的油滑,就连泥鳅也要逊色三分。

  长久以来阅人无数,王振自然懂得皮鞭要与糖果一起使用的道理。

  王振软下语气道:“其实公子没有必要为难我们下人,下人做事,只不过是尊着主上的意思而已。而且主上也说了,如果公子不从,就是我们压着按着也得让你从了……”

  莫离气得浑身发抖。

  “不过……”

  王振话锋一转:“老朽也知道公子难处,非到万不得已我也不会用强,不然伤着碰着公子了,倒霉的也还是我们。不如这样,我将人都遣出去,也不看着你了,公子你就自己操作,待弄好了唤我进来即可。”

  王振又接过小随侍递上的一个新锦盒,放在莫离面前。

  “至于这玉球公子是用过还是没用过,老朽我一看便知,所以,也请千万不要辜负我对公子的信任才好啊!”

  去你妈的信任!

  莫离在心中骂道。

  不过,莫离也不得不承认,王振所说的法子是他目前最好的选择。

  “滚。”

  王振但笑不语,说了句“老朽半个时辰后再来向公子请安”便退了出门。

  莫离支在膝盖上的十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忍住了再次将那锦盒砸出去的冲动,莫离心中的怨恨又多了几分。

  日子只能这样将就着过。

  莫离很想再去探望药郎他们一回,但文煞说什么也不让。

  “上回让你去一次就失眠到现在,以后就不必再去了。”

  莫离气急,但奈何文煞软硬不吃,闹到最后都是他自己弄得灰头土脸。

  而那王振,最近甚得文煞宠信,在无赦谷中的地位水涨船高,行事作风也越发放肆起来。

  今日,又是例行的上药之时,王振将锦盒递了过去,莫离瞅了一眼,发现锦盒大小有变。

  王振知道莫离心细,便解释道:“十日之期已到,玉球增加了一个。”

  莫离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王振仍旧不知死活地说道:“为了验证这汉方的疗效,还请公子将使用后的感觉告知老朽,也好让我再做些改进。”

  王振见莫离冷着脸不说话,面上的笑容越发暧昧。

  “比如说六个玉球进入后庭的感觉,还有使用六个玉球与五个相比在房事中有没有更顺畅……”

  “够了。”

  莫离拍案而起,声音不自觉地变得冰冷。

  他盯着王振如豆丁般的小眼,忽然笑了起来。

  “你信不信,我能让文煞整死你?”

  王振听言先是一愣,半晌之后,忽然爆出尖细的笑声。

  “哦呵呵呵……”

  莫离不知王振在耍些什么把戏,只得冷眼旁观。

  等那阉人笑够,喘了半天,王振才说了话。

  王振肥短的手抚上锦盒,“既然这么善良的莫离公子,都能说出这番狠话,那老朽也再没有后顾之忧了。”

  莫离听着他的话一头雾水。

  王振笑道:“如果公子不想再继续将这种性奴般的生活继续下去的话,或许,我可以给你第二个选择。”

  莫离一听,心中大震。

  他看着眼前这个矮胖发福,半只脚已经踏进棺材的阉人——王振在无赦谷当差已有数十年,与自己毫无交情,又有什么理由对他伸出援手?

  莫非,这又是文煞所设的另一个圈套?

  看莫离僵在那儿不置可否,王振也不心急,慢条斯理地说道:“公子是在怀疑我有何居心叵测吧?”

  王振一改之前的卑微姿态,大咧咧地坐在紫檀八仙凳上。

  “这也是人之常情,在这谷里,若是一个不小心,可不是只有掉脑袋这么简单。”

  王振端起平素只有莫离能喝的极品香茗,清香的茶水还泛着热气。

  凑进鼻端闻了闻。

  “这大红袍泡得真是妙哉……”

  说罢还喝了一口。

  待手中的茶见了底,王振才慢腾腾地掏出一颗东西递到莫离面前。

  莫离一看,霎时呆了。

  那是游龙晶。

  他之前送给韩子绪的游龙晶!

  “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上?”

  王振放下茶盏笑道:“非偷非抢,那自然是这东西的主人交给我的。”

  两人忽然都沉默不语。

  “别人托我办事,我说没个信物可不行。说起来那人也真是舍得,竟然为了公子你,将这东西都交出来了。”

  见到了龙晶,王振所说的话的可信度骤然提升。

  “那之前为何你一直隐瞒不说?”

  王振无奈地摆摆手,一双鼠目不怀好意地看着莫离道:“那还不是因为公子你与主上正打得火热?万一你们因奸生情,我又傻傻地撞到刀口上,到时候不仅事办不成,你还将我这卧底身份给供出去的话,我岂不是亏大了?”

  莫离道:“所以这段时间,你一直在观察我?”

  王振点点头。

  “我从韩门主那里也听了一些关于公子的事,啧啧啧……”

  王振最后发出的几个气音让莫离没来由地一阵气血上涌。

  “废话少说!”

  莫离怒道。

  “好吧。所以今天我听到如此善良的公子竟然说出了要整死我的这种话,我便确凿无疑地相信,你是真的在恨主上了。”

  “或者更确切的说,你真正想整死的,其实并不是我?”

  看着王振揶揄的眼神,莫离撇开脸道:“我的心思你没必要知道。现在我只想知道,我怎样才能将药郎和久孺救出去。”

  王振笑道:“无赦谷中机关繁多、守卫森严,加上有主上的盖世神功,可谓是易守难攻,韩门主一时半会也拿不出个方法来。不过,如果出了谷外,那就不一定了。”

  莫离道:“你的意思是,让我想办法诱文煞出谷?”

  王振撑着圆胖的身子站起,拍平起了皱褶的下摆。

  “主上可是出了名的深居简出,很少离开无赦谷。况且他疑心甚重,如何能让他心甘情愿地带你出谷,这便要看公子你的本事了。”

  王振看着莫离的眼神中充满了戏谑:“如果公子十年八年也哄不了主上欢心踏不出这无赦谷半步,那就请公子看在王振冒死传讯的份上,替我保密,那我也好再在谷中继续活个十年八年的。”

  将桌上的锦盒敲了敲,“我也该离开了,与公子说话太久可是会被怀疑的,也请你行个方便,这锦盒半个时辰,我会进来收。”

  王振说罢便要转身出门。

  莫离忽然出声道:“等等。”

  王振一愣,倒是转回身来。

  “为什么要帮韩子绪?”

  王振怂了怂肩:“没什么,只不过,并不是所有人,都是自愿来这当个阉奴的……”

  貌似平常的话语中却是充满了悲凉和怨恨。

  果然啊,可恨之人也往往有可怜之处。

  “还有。”

  莫离继续说道。

  “帮我个忙,将你用过的茶杯拿出去扔掉。”

  莫离看着王振的眼神充满了挑衅,“谢谢。”

  王振一听,脸上不渝的神情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测高深的假笑。

  他走过莫离身边,将杯子取走。

  “那么,公子万安。”

  退出门的王振,将青瓷鎏金的茶杯摔在跟着他的小随侍身上。

  小随侍一下没接住,杯子哗地一声砸在地上,裂成数瓣。

  看着跪在自己脚边战战兢兢请罪的随侍,王振怒气冲天地一脚将他踹倒。

  “真是个废物!”

  小随侍可怜兮兮地红着双眼一声都不敢哼。

  莫离在门内听着外面的动向,勾了勾唇角。

  要知道,兔子逼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46假象4

  要让猛兽放松警惕,首先就是要制造一些假象。

  正如有经验的猎人会擅长对自己所布置的陷阱进行伪装,咋看上去,似乎与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等你真正陷入之时,才知道,那便是万劫不复。

  虽然此时的莫离与那猎人的角色还相去甚远,但这个道理他还是明白的。

  于是,渐渐地,莫离变得越来越乖,越来越听话了。

  仿佛棱角终于被磨平一般。

  他不再顶撞文煞,不再钻牛角尖。

  每天乖乖地吃饭,准时睡觉,也不会整日吵着要去见药郎和久孺了。

  文煞叫他去东,他便不知道西在何方。

  这些转变是缓慢的,循序渐进的,让人找不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最严寒的冬季终于要过去了,气温开始回升,无赦谷中的积雪开始消融。

  下雪不冷化雪冷,加上空气中的湿度增大,莫离反倒感到难受了。

  但文煞的体质却是极好的,他也没有多加考虑,只是到了这个时节,便一如往常地让人把火盆与地暖都给熄了。

  莫离也没跟文煞抱怨,只是悄悄地多加了件衣服。

  那日,文煞将莫离抱坐在腿上用晚膳,莫离温顺地替文煞剥着虾壳。

  将鲜美的虾仁喂到文煞嘴里,莫离又想着要再帮他布点别的菜,但手却被文煞握住。

  “你冷吗?”

  大掌中,莫离的指尖微微冰凉。

  被火热的温度熨帖着,莫离忽然打了个冷战。

  他点点头:“是有点……”

  文煞英挺的眉蹙起,摸了摸莫离的腰。

  “衣服也穿得比之前穿多了。”

  内功运起,被文煞包裹的手立刻温热起来。

  “之前为何不说?早知道地龙就先不撤了。”

  任自己的手被文煞握着,莫离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有时候人被冻一冻反而还精神些。”

  文煞捏了捏莫离那比自己柔软许多的指节,没再说什么。

  两人又安静地吃了半晌,文煞见莫离将手中碗筷放下。

  用粗糙的指腹抹了抹莫离的唇角。

  “吃饱了?”

  文煞问道。

  这是文煞向自己求欢的暗示性动作,莫离已经见怪不怪了。

  犹豫了一下,莫离还是点了点头。

  文煞一把便将他抱起,没两步便走到床边。

  莫离在文煞的臂弯中蜷成小小的一团,脸埋在文煞胸前,看不到表情。

  感觉自己被放在柔软的褥子上,文煞的手在解着他的腰带。

  莫离的手轻轻按住了他的。

  “今晚不要,行么?”

  声音很小,还略微地有些颤抖。

  “怎么了?”

  文煞虽然这么问,但手中的动作却丝毫不含糊,莫离很快便赤裸了。

  “嗯……昨天刚做,有些疼了……”

  文煞的手将他紧闭的膝盖打开,视线移到莫离的下体。

  莫离双目紧闭,脸撇过一边不敢看文煞。

  文煞的手指在莫离的穴口按压了一下,“是肿了点,上药了吗?”

  感觉到文煞的手劲有所放松,莫离赶紧将自己的膝盖合了起来。

  “上了,但是好像还是……嗯,难受……”

  将莫离的身子扯进自己怀里,文煞拉了被子将两人卷了起来。

  文煞的体温很高,没一会儿的功夫,被窝就已经非常暖和了。

  莫离忽然想起之前的阿忘,也很乐衷于帮自己暖床。

  想起那消失已久的傻傻的阿忘,莫离的表情不由自主地放松,嘴角还扯着淡淡的微笑。

  文煞捏着他的下巴,在他唇边落下一吻。

  “想什么?”

  莫离的手圈着文煞的腰,眼睑微微下垂。

  “没什么,想到家人了……”

  文煞揉捏着莫离的腰:“你还有家人?”

  莫离摇摇脑袋:“现在都没了。”

  阿忘也死了。

  两人之间忽然一片静默。

  时间尚早,莫离一时间也没有睡意,看气氛有些尴尬,便说道:“我睡不着,我们聊聊天?”

  文煞的手掌移到了莫离光裸的背上:“聊天?”

  典型的疑问句而非反问。

  莫离在心中乍舌道:难道文煞不知这聊天是何物?!

  不过想来也不奇怪,有谁能像他这般大胆,敢和这样一个阴晴不定的魔物聊天?

  “就是陪我说说话。”

  文煞闭上了眼睛,很是享受手下莫离的皮肤的滑顺触觉。

  “你说。”

  莫离翻了翻白眼,聊天哪是一个巴掌能打得响的?

  不过他也拿文煞没辙,只得先开个头。

  “嗯,说说你自己好了,你爹娘呢?我在这这么久也没见过他们。”

  “都死了。”

  文煞的声线平静如水,谈论的仿若不是他的生身父母一般。

  “哦……”

  进了个死胡同,莫离转念一想道:“那你怎么做了一言堂堂主的?”

  文煞静默了半晌,道:“我杀了前任的堂主,就当上了。”

  莫离瞪大了眼:“前任堂主?你爹?”

  “不是,我爹本来是正道大派的掌门,论起实力,大概与之前的苍龙门相似。”

  莫离听得云山雾绕的。

  “我爹被人栽赃和邪道有染,全族被灭了门,我娘带我逃了出来,来这边投靠一言堂。”

  文煞开了眼,定定地看着莫离。

  “那臭老头说,我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练武奇才,我娘就把我送给他了,代价是要那老头帮她报杀夫灭门之仇。”

  莫离咽了咽口水:“那,那你娘呢?”

  文煞看了眼天花板。

  “她把我卖了之后,就自杀了。”

  莫离抚了抚文煞的脸:“对不起,别说了。”

  “无所谓。”

  文煞握住了莫离的手,脸上看不出表情。

  “她的模样,我已经记不清了。”

  将莫离的脑袋压回到自己胸前。

  “那个时候,你多大?”

  文煞顿了顿,想了一会。

  “七岁。”

  莫离的身子猛地一僵。

  七岁……

  那便是记忆中的阿忘的年纪。

  那个时候的阿忘,必定是还没被送给前任堂主的文煞吧?

  天真、善良的阿忘。

  其实,那才是文煞真正的本性吧?

  莫离释然了。

  没有人会被无缘无故地曲扭。

  文煞今时今日的残暴个性,大概都是因为一路过来受了许多非人的折磨才会变成这般模样的吧。

  想那小小的阿忘,落在这暗无天日的无赦谷,被那变态前任堂主践踏着。

  所以到了后来,为了不让自己被践踏,文煞便要让自己铁了心,便要让自己变得比任何人都强,然后换成他去践踏别人了吧?

  这种悲哀的保护色啊!

  阿忘……

  我可怜的阿忘……

  莫离忽然想起阿忘舔着奶油蛋糕的样子,眼眶泛起了水雾。

  莫离还没来得及沉湎在怀念阿忘的伤痛中,身子便被哗地一下压倒了。

  文煞壮实的身躯覆在他的上面。

  文煞的声音低沉中带着性感的沙哑。

  “我想要。”

  那双仿佛染上火色的眸子,就像要将莫离活生生地吞噬掉一般。

  叹了口气,莫离伸出手臂挂在文煞脖子上,唇轻轻地吻了吻文煞的额头。

  “嗯,你来吧。”

  文煞眼色一深,便也顾不上莫离身体不适,如狂狼卷沙般掠夺起来。

  抱着激情过后莫离汗湿的身子,文煞不仅没有嫌弃,反而如若珍宝般地收在怀里。

  想起以往他所招的那些侍寝,都是发泄过后便一脚踹下床去。

  之前自己还曾经怀疑过韩子绪的品味,现在看来,莫离确实是需要时间和耐心才能发现的璞玉。

  在白日之下似乎仅如一般的土石,随处可见、稀松平常,但越是在幽暗无光的地方,就越能感受到他身上发出的温暖之色。

  看着莫离在自己的怀中昏昏欲睡,文煞的手臂又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既然抓住了,就没有放手的理由。

  绝不。

  47青峰崖1

  文煞对莫离的疼宠越发明显,有时候大有让人跌破眼镜的趋势。

  本来众人还以为,主上只是暂且沉浸在“剥夺韩子绪的爱人”的快感之中,等新鲜的劲头过了,那温吞如玉的公子恐怕就要被打入炼狱了。

  可是,主上的这把火烧得很旺,而且越来越看不出有任何熄灭的迹象。

  在无赦谷中,只有莫离一人的吃穿用度是与堂主一样的。

  各路分堂进贡来的奇珍异宝,文煞想都不想就吩咐送去寝宫那让莫离先行挑选。

  莫离本就对这些东西不甚在意,但知道文煞这人忤逆不得。

  他若是要送你东西,就算你不想要,也得留下那么一两样,也算是承了个情。

  文煞的这些行径虽然在莫离那并不代表什么,但在无赦谷众人眼中,却是个惊人的信号。

  难道这位,就是主上的“真命天子”?

  于是众人对莫离是越发恭敬起来。

  文煞的保护一方面对莫离来说也是种变相禁锢。

  就是点端茶递水的小事,明明自己做就可以,但文煞偏就不让,为此还处罚了几个侍婢。

  若不是莫离帮着求了情,搞不好又是轻则断手重则丧命的后果。

  吃了苦头的侍婢们都求着莫离不要再自作主张去做什么粗活了,她们已经草木皆兵到了只要莫离一站起身便急忙忙地冲上前去伺候的程度。

  但是,莫离真的很无聊。

  虽然无赦谷中的藏书很多,但每天每天这么看,就是圣人孔子都要嫌烦了。

  一日,莫离还是一如既往地陪文煞一起用膳。

  细心的他发现,无赦谷中的菜色是二十日一轮,像走马灯一样,转了一段时日就又恢复成原状。

  倒不是说无赦谷中的菜做得不好,只是仿若精致有余而韵味不足。

  莫离本来就吃不习惯这边的人做的东西,便对文煞说:“明天的菜我来做吧?”

  文煞放下碗筷:“厨子做得不好?”

  莫离当然不能回答不好,不然就要把那些无辜的厨子给害死了。

  摇摇头道:“不是,我想念自己家乡的菜了,他们不会做。”

  文煞的眼光落到了眼前的一道菜上,莫离赶快帮他把菜夹到他碗里。

  “可以,不许烫伤。”

  “哦,好。”

  莫离心中暗喜,低头小口地扒起饭来。

  第二日,莫离兴冲冲地跑去厨房。

  一堆大厨们满脸哀怨地看着他,让莫离霎时觉得毛骨悚然。

  厨子们都排着站好,随时做好要给他打下手的准备。

  莫离干笑两声:“呃,你们,能不能回避一下。”

  被这么多人盯着,不自在得很。

  一个胖厨子站了出来,似乎是这些火头军里面最年长的。

  他苦着脸道:“公子,主上吩咐我们要将您家乡菜的做法学下来,如果今天学不会,我们可就麻烦了……”

  莫离翻了翻白眼,又是文煞。

  他甩了甩手上的清水,“那大师傅你留下来就好,其他的小师傅们都出去吧。”

  众人犹豫着对看了两眼,没人动弹。

  莫离叹口气道:“放心,我保证你们不会有事的。”

  得到了莫离的应许,大伙儿这才慢腾腾地退了出去。

  一下子少了这么多人,空间终于宽敞起来。

  莫离轻松地呼了口气,手中便开始忙活起来。

  熟练地虑洗切割,莫离将最常见的食材倒进锅里,加了调料,三下五除二便盛了上来。

  那胖厨子就是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也看不出朵花儿来。

  这莫公子做菜的手法,不就是寻常人家炒菜的步骤吗?

  跟他们这些专业人员弄出来的也差得太远了吧?

  弄了几道菜,莫离抬起手背擦了擦被炉火熏出的薄汗。

  “好了,师傅你尝尝。”

  将菜端到胖厨子面前。

  胖厨子受宠若惊,赶紧低头道:“小的不敢。”

  莫离笑道:“你若不尝尝,又怎能记得住这菜色的味道呢?”

  一想也是,胖厨子谢过莫离,用筷子小心地夹起碟边的菜丝儿放入口中。

  “这……这真是不可想象!!!”

  看着胖厨子目瞪口呆的模样,莫离难得地笑出了声来。

  怎么会如此好吃!

  这不就是平常的菜色平常的做法?

  但这种味道简直可以用“此觉只得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来形容了。

  胖厨子放下筷子,刚才的一肚子不服气都消失无踪,向莫离恭敬地拱手道:“小的实在无能,估计这辈子都做不出这种味道,等会便去向主上领罚。”

  莫离笑道:“没那么夸张,我等会去和文煞说,这些个菜是我家祖传秘方,不愿意让你们知道就好了。”

  莫离这一笑,眼中波光灵动,那微微勾起的弧度就比那春风还要和煦上三分,整个人的线条柔和到了极致,让那胖厨子不由地生出一种“这才是天下第一美人”的错觉。

  等胖厨子恍恍惚惚地在莫离微笑的余韵中反应过来的时候,莫离已经将菜吩咐侍婢端出去了。

  将菜端到寝宫,文煞已经在那里了。

  见莫离进了门来,便一把将他扯进自己怀里。

  “手拿出来。”

  莫离乖乖地将十指在文煞眼前展开来。

  “翻过来,背面。”

  确定了莫离手上没有带伤,文煞这才满意地让他把手收回去。

  “都做了些什么?”

  莫离坐在文煞腿上道:“你尝尝。”

  文煞瞥了一眼那些看似普通的菜色,不以为然。

  莫离当然知道文煞心中所想,夹起一筷子,不由分说地就塞进他嘴里。

  看着文煞嚼了两下便将菜咽了下去,莫离笑得眼睛都要出了泪来。

  文煞瞪了他一眼:“笑什么,添饭。”

  “哦。”

  莫离赶紧敛了笑,摸摸鼻子,乖乖地去给文煞盛饭。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忽然,文煞冒出一句:“这菜,很好吃。而且,我好像以前就吃过?”

  莫离但笑不语。

  那当然,这几道菜都是阿忘最喜欢吃的。

  莫离见文煞心情好,赶紧趁热打铁道:“我做的菜别人学不来的,以后还是我给你做吧?”

  文煞不置可否。

  莫离知道,他已经得到文煞的默认了。

  于是从那日起,文煞除了莫离做的菜,再不肯吃其他的东西,倒个水斟个茶穿个衣服什么的也都要让莫离亲自来。

  莫离本就是很会照顾他人的人,对文煞的任性向来都很包容,反正自己也闲着没事,就都帮着文煞打点好了。

  日子就这样平淡无波地过,但丝毫没有影响文煞对莫离的热情。

  不过,他们两个人之间,总感觉有些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

  48青峰崖2

  文煞很是享受他与莫离相处的这种模式。

  每日如细水长流,没有暴虐、没有冲突、没有仇恨。

  莫离便像那温顺的小鹿,每日乖乖地匍匐在山洞里,安静地等他回来。

  在房事上,文煞虽没有刻意,但却不自觉地收敛了很多。

  为了莫离,他潜移默化般地开始有了些许改变。

  但是这远远不够。

  虽然莫离每日都呆在自己身边,但文煞还是觉得要他不够。

  毕竟莫离是长着脚的人,只要是人,就都有离开的可能。

  文煞对除了自己以外的人,都不信任,但是自己又狠不下心像以前这般逼他。

  于是矛盾来矛盾去,也只是维持了现状。

  两人相处的时候,莫离有时候会有些许的走神。

  文煞神色不渝,狠狠地在床上收拾了莫离一番。

  莫离腰酸背痛躺在床上三天下不得地,不知道自己好端端的到底哪里招惹这魔头了。

  趴在文煞赤裸的胸膛上,莫离不得不开口询问。

  “你最近是怎么了?”

  文煞扣着他的腰道:“我也正想问你这个问题。”

  “我?”

  莫离一脸莫名其妙。

  “你最近老走神。”

  “哦……”

  莫离楞了楞,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你在想谁?韩子绪?”

  文煞的眼中浮出浓重的杀意,握得莫离的手臂发疼。

  莫离下意识地回嘴道:“我才不会想他。”

  听到令自己满意的回答,文煞紧绷的身体这才放松下来。

  不过无论莫离想或不想,他与韩子绪,终有一天是要决出个你死我活来的。

  “我只是……”

  见莫离欲言又止,文煞道:“说。”

  莫离与文煞相处甚久,早就将他的脾性摸得一清二楚了。

  将脸埋在文煞胸前蹭了一下,莫离闷闷地道:“我说了你别不高兴。”

  文煞露出一个“你烦不烦”的表情。

  “我想药郎他们了……”

  文煞了然,但脸上依旧冷淡,看不出情绪。

  “明天,你可以去看他们。”

  “啊……”

  莫离惊喜地抬头,没想到自己的愿望竟然能够实现。

  莫离环住文煞结实的手臂,虽然没说什么,但眉间淡淡的喜色是怎么也遮掩不住的。

  第二日,莫离终于如愿以偿地再次见到了药郎和程久孺。

  这次看到药郎,莫离发现他的心境已经平和许多了,虽然程久孺的情况还是很不稳定。

  但可能是因为药郎与自己之间成了彼此的精神支柱,这在无赦谷中的日子,便也不像之前那般难熬。

  虽然仍是只有短短的一刻钟,但对于莫离来说,已经算是久旱之后的及时雨了。

  从药郎那儿回来,莫离脸上的神色都清爽了许多。

  回到寝宫,莫离意外地发现这个时段本应在处理公务的文煞却呆在房里。

  见莫离回来,文煞拍了拍自己大腿。

  莫离无奈,只得走过去坐下,手臂自然地环上文煞的肩膀。

  文煞的眼神定定地看着自己,莫离难免在心中叹了口气。

  这家伙,是在向自己讨赏吗?

  虽然文煞嘴上不说,但其实要表达的就是“我让你去见你的朋友了所以你要回报我”的这个意思。

  莫离无奈,只得凑过脸去,轻轻地吻了吻文煞棱角分明的唇。

  文煞如慵懒的雄狮般微眯了眼享受着,但可惜这个吻如若蜻蜓点水,怎能浇熄他心中雄起的火焰?

  “来人,拿银狐裘的披风来。”

  侍婢们应声而入,手中递上雪白柔软的皮髦,伺候莫离穿上。

  莫离被皮髦罩在里面,露出乌黑的小脑袋。

  黑色温润的眼睛不安地眨巴着,不知所以地瞅着文煞。

  那一瞬间,文煞忽然有一种要推翻全盘计划将眼前的人儿狠狠压在身下疼爱一番的冲动。

  但幸好他定力不错,还是忍住了。

  待莫离穿戴好,文煞走过他身边,露出自己的臂肘。

  莫离一时没反应过来,不知道文煞是个什么意思。

  文煞英眉紧蹙,道:“挽着。”

  莫离这才明白过来,赶紧挽上文煞的手臂。

  文煞腿很长步伐又快,莫离有点跟不上。

  在自己被门槛磕了一下险些摔倒之后,文煞的脚步明显放慢了许多。

  外面已经停好了等待多时的豪华马车。

  莫离的心没来由地一阵狂跳。

  “我们这是要去哪……”

  他小心翼翼地问。

  “映月湖。”

  文煞一反常态地没有骑马,而是与莫离一起坐进了车厢。

  “是要……出谷?”

  文煞看了他一眼,莫离即刻有些心虚地垂下头来。

  “不是,映月湖就在谷内。”

  “哦……”

  不知为何,听到这个,莫离忽然松了口气。

  这几天气温回升得很快,积雪早就化开了。

  雪化成了水,滋润了土地。

  就是只是那样数天的时间,无赦谷中已经一片翠绿,虽然还不到有花有蝶的地步,但之于早就对一片银装素裹的景象感到视觉疲劳的莫离来说,是一趟难得的出游机会。

  马车走了大约有半个多时辰还未见停下,这让莫离不仅惊叹这无赦谷到底有多大。

  莫离将身子巴在车窗上,欣喜地看着周遭缓慢变幻的景色。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文煞抱着莫离下了车。

  “前面要用走的。”

  莫离在文煞手上挣了几下:“好丢脸,放我下来自己走。”

  文煞用鄙视的眼光撇了莫离一下:“你走?天黑了都到不了。”

  莫离气结,刚想说些什么,便发现自己的身体开始腾空飞跃起来,准确的说,应该是文煞抱着自己在山涧中腾空飞跃起来。

  “啊……”

  莫离虽然一开始有点被吓到,但适应了之后却颇感惊奇。

  虽然双手还是紧搂着文煞的脖子,眼睛却开始到处乱看了。

  往上腾跃了许久,文煞在一个地方将莫离放下。

  莫离定眼一看。

  天,这里实在是个人间仙境。

  之前药郎的药谷也可以说是类似的这么一个地方,但药谷中都是些毒花毒草,美则美矣,但是在担惊受怕的情况下,人的心情总是难以如此放松。

  但映月湖不同。

  映月湖处于两山之间的低洼处,由高山上的积雪融水所汇成的季节性湖泊,到了夏季就会消失无踪。

  现在这个时节,就是在映月湖观景的最佳时期。

  莫离赞叹道,这美丽的东西,确实都是短暂的。

  映月湖的气温比较特殊,明显要比无赦谷的其他地方要高出许多。

  所以在映月湖的四周看到莺飞草长,樱红柳绿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了。

  悦耳的鸟啼声不绝,空气中散发着幽淡的青草味儿与甜美的花香。

  “这……”

  莫离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文煞虽然仍是木脸一张,但线条却柔和了许多。

  将莫离抱上湖边早就准备好的画舫,松开缰绳,便让那船儿随风在湖上漂移。

  偌大的映月湖里,只有他们二人。

  貌似与世隔绝,一切喧嚣云上的烦躁都暂且被抛到了脑后。

  莫离拢了拢肩上的裘髦,也不畏惧那料峭春寒,坐在画舫最前头,感受着迎面拂来的轻风。

  吹着吹着觉得舒服了,莫离索性闭上了眼睛,让身体去感受这自然的美好。

  文煞在一旁任由莫离静静地呆着。

  直到他看见,那阵阵清风扬起莫离的长发。

  三千青丝在莫离身后轻扬,纠结到了一处,又忽然散开。

  鬓边有几束稍短的,胡乱地拂过莫离的脸。

  那一刻,莫离似乎就要融入这山清水秀之中。

  他的身影在波光的映衬下,竟有种若隐若现的错觉。

  莫离要消失了?

  他要被这山神湖妖给夺走了?

  文煞忽然有种这样的奇怪恐惧。

  是的,恐惧。

  他长臂一伸,便打破了莫离难得的宁静。

  难得的,心灵的宁静。

  将人扯进怀里,文煞将莫离的裘髦扯下一些,狠狠地吻住那只有些淡淡血色的嘴唇。

  狠狠地,揉碾着那片柔软。

  他要将自己的气息刻入这个人的骨髓只中。

  大概只有这样才能让这个人永远都呆在自己的怀中,哪也不去。

  莫离被文煞这么一闹,倒是回过神来。

  当这一吻结束时,莫离只得气喘吁吁地靠在文煞胸前。

  “你,胡闹什么呢……”

  文煞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莫离有点纳闷,文煞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不过,有些时候,他连纳闷的时间都没有。

  “嗯啊……”

  文煞的手伸到了他的衣服中——腰带被解开,胸前的红樱被揉捏着。

  这段时日以来,文煞折腾人的功夫是突飞猛进,常常能让莫离沉沦得欲罢不能。

  估计是考虑到映月湖是户外而不比室内,文煞并没有将莫离剥个精光。

  衣袍和裘髦还是挂在莫离身上,但前胸却赤裸了,亵裤也被褪了下来。

  文煞只是随意玩弄了一阵,莫离便就丢盔卸甲,身子也像煮熟了的虾子般可爱地蜷缩着。

  文煞拉过莫离,让他趴在自己身上。

  腹下的坚硬抵着莫离柔软的身子。

  莫离脸上一阵燥热,但眼神还是不由得迷离起来。

  事已至此,看文煞的状态莫离就知道这次躲不过,只得乖乖地任文煞胡来。

  不过,文煞的恶趣味实在不止于此。

  露出下腹的雄伟,文煞压低了莫离的脑袋。

  “舔湿它。”

  莫离抬起头,瞪大了双眼。

  文煞不耐烦道:“不是让你弄,不想受伤就照做。”

  莫离这才反应过来。

  这次出行匆忙,估计连文煞自己也没料到会忽然发情,身边不可能随时带着润滑的膏油。

  如果这样冒然进入,估计自己至少又得在床上躺个几天了。

  看着文煞被情欲熏得深沉的眼,莫离只得俯身下去。

  舌尖才刚触碰到那巨物,莫离便感到它在自己手中跳动了一下。

  莫离一惊,小叫了一声,便要把脸移开。

  不过文煞哪里肯放人,莫离的头被他压按着,他的整张脸都被迫贴到了那巨物上。

  莫离又惊又气,眼中泛出泪雾来。

  “啧。”

  文煞发出不满的嗤声,将莫离推倒在软榻上。

  手指恰到好处地抚弄着莫离身下精致的玉器,没两下功夫,莫离便在他手中泄了一掌阳精。

  文煞将那些白浊抹进了莫离的后庭。

  “呃嗯……”

  莫离咬牙忍着下体被扩张的不适感。

  这个步骤很必要,不然待会儿文煞进来,下面非裂开不可。

  文煞技巧性地揉捻着莫离体内的那点,莫离抵不过快感的侵袭,甜美的呻吟泄出口来。

  “嗯……啊……我,呜……”

  见他情动,文煞将莫离趴在自己身上的身子撑了起来。

  “想要?自己来。”

  手指撤出来,莫离的身体因为突如其来的空虚而引发一阵战栗。

  早已被调教得习惯了情事的身体变得越发淫荡,没有了文煞的抚慰,他感觉自己就像一条在岸上缺氧濒死的鱼。

  “文煞,你不能……啊……”

  胸前的红樱又被吮吻着,莫离不由自主地抱紧了文煞的头,十指插入那浓密的黑发内。

  但这一切,都还远远不够。

  就算莫离发出了泫然欲泣的声音,文煞还是不为所动。

  莫离被不断叫嚣欲望折磨得死去活来,只得咬了牙,跨坐到文煞身上。

  用颤抖的手扶着那巨物,感觉那坚硬的热物抵住了入口,莫离将自己的身体微微下沉。

  莫离深吸一口气,略略下压,但充其量也只能把那东西的头部给塞了进去。

  莫离的身子僵在那儿,呼吸越发急促。

  文煞额上溢出热汗,催促道:“快点。”

  莫离双手撑在文煞的腹部,膝盖跪在软垫上。

  莫离的脑袋摇摆着,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呜嗯……我……我不行……”

  将手臂环上文煞的肩膀。

  “文煞,我求你,我求你……呜呜……”

  莫离感觉自己快要疯掉了。

  “该死的。”

  文煞低咒一声,将莫离的身子猛然下压,自己的分身也往上撞去。

  “啊啊——”被突如其来地盈满,莫离发出尖叫。

  文煞一边操动着莫离的身体,一边凶猛地往上撞击着。

  臀部相撞的声音溢满了整个画舫,越发地刺激了人的感官。

  莫离的后穴强烈地收缩着,紧紧地吸附着文煞的巨物。

  “不要了……呜……我不要了……”

  莫离眼中溢出泪来。

  文煞替他换了个轻松点的姿势,继续着攻伐。

  “不要?你的身子可没这么说……”

  文煞拍拍莫离的臀。

  “腰起来点,腿环着我。”

  见莫离不动,文煞猛地加快了身下穿刺的速度。

  “嗯呜……”

  莫离只得乖乖地将腿环上文煞的腰。

  “不听话,吃苦的只能是你自己。”

  文煞温热的气息拂过莫离耳边。

  莫离红着眼。

  “你……嗯啊……就只会……呜……欺负人……”

  文煞没说话,只是再次吻住了身下的人。

  49青峰崖3

  情事过后,莫离软绵绵地被文煞抱在怀里,回到了刚才自己吹风观景的地方。

  手脚酥软的他早已没有了欣赏美景的闲情逸致,莫离只是微眯着眼,享受着清风拂面的感觉。

  文煞的体温很高,窝在他怀里,一点儿都没觉得冷。

  于是意识便渐渐模糊起来。

  朦胧中,感觉到文煞带着自己移动着。

  莫离连眼睛都不想睁开,反正自己的意见也不会起太大的作用,索性就这样迷迷糊糊地让文煞带着走了。

  许久之后,才感觉裹着自己的皮髦被扯开,莫离微微地挣了挣,双手无意识地推着文煞的胸膛。

  “不要了……”

  文煞丝毫没理会他,还是将他身上的束缚解了下来。

  莫离感觉到自己被泡入温暖的水中,疲累的身子顿时整个松软下来。

  强迫自己睁开眼,周遭的天色已晚,他发现身子正被文煞托着泡在温泉里。

  莫离的脚试着往地上踩了踩,却发现落了空,踩不到底。

  有点怕水的莫离只得攀着文煞的身子,免得自己沉下去。

  “这是……”

  文煞抱着他靠在泉边上。

  “玉暖泉,我经常来的地方。”

  确实是个好地方。

  莫离在心中赞叹了一番。

  难怪一言堂堂主可以深居简出多年不在江湖中露面,原来这无赦谷中什么都不缺,自成天地,实在没必要再往外边跑。

  莫离的手在水中划了划:“水温好合适。”

  眼睛环顾了一下四周的景色:“环境也很好。”

  文煞不置可否,也不理会莫离,闭目养神起来。

  莫离泡了一会,便又被氤氲的泉气熏得有些困倦。

  文煞的大掌抚着他的背,忽然说了句话。

  “有件事情问你。”

  莫离抬起头:“嗯?”

  “我遇见你之前,我有一段时间里的记忆似乎是空白。”

  莫离闻言,浑身一震,那些瞌睡虫全部跑得无影无踪。

  “你是怎么受伤的?”

  莫离问。

  文煞看了怀里的人一眼:“你不知道?”

  莫离有些落寞地摇摇头:“我应该知道吗?”

  “受伤那段时日前,我这边得到消息,说韩子绪弄到了龙晶,不日便要前往静禅寺取游龙剑。”

  莫离没有说话,脑中暗暗回想着,确实是有这么一事。

  “下面的几个分堂中有人积极建议去阻杀韩子绪,以防止他拿到游龙剑的。不过当时我刚得到武功秘籍‘落雁八式’不久,正在闭关的阶段,最后的二式尚未练成。如果我不出山,以他们几个分堂主的实力,并不足以阻止韩子绪上寺取剑。”

  莫离看了看文煞:“所以你打算放弃这个计划?”

  文煞点点头。

  “在我看来,武器虽然重要,但关键还是在于使用者的功力。待武功到了一定境界,便可以化无形为有形,折柳枝而成剑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文煞的大掌将莫离的腰拉扯过来,紧紧贴着自己的。

  “不过韩子绪可没这么想。我这边也有他的奸细,估计是知道我练功正在关键阶段,便派人来偷袭。”

  “我当时还未能参透秘籍中的某些要领,神智难免焦虑,见有人来袭,也未多想其他便追杀出去,恰好中了谷外的埋伏。”

  原来如此。

  莫离在心中说道。

  “然后等我再次清醒过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你和韩子绪。”

  “等我将你虏回谷来,也没多想,只是一心疗伤加上继续修炼落雁八式,最近有所大成。回过头来思索了一下这事,觉得有些蹊跷。派人去查探,也没有得出个所以然来。”

  文煞捏了捏莫离的脸:“大概知道这段往事的,这世上只有你和韩子绪了。”

  莫离覆住了文煞的手,叹了口气。

  “如果我说,是我救了你,你相信么?”

  文煞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疑虑,虽然很短暂,但还是被心细的莫离捕捉到了。

  莫离只能苦笑。

  是啊,在文煞心中,“他是韩子绪的相好”这个“事实”早就是雷打不动的了。

  而韩子绪的相好,又怎么可能去救一个自己情人的死对头呢?

  罢了罢了,这世上有些东西就是永远都说不清也道不明的。

  文煞搂着莫离的腰,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句:“那些过去,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文煞这么一说,将莫离心中最后的防线也彻底打破了。

  那一刻,他的心中被迫抛弃了一些什么,又被迫接收了一些什么。

  其实,文煞这句话的意思要表达的可能只是“我不在意你与韩子绪的过去,只要现在能与你在一起,就足够了。”

  但语言往往有歧义。

  这句话在莫离听起来,却是另外一番含义。

  过去并不重要……

  不重要……

  文煞彻彻底底地,将阿忘存在的价值抹煞掉了。

  就算现在自己将当时救了他的事情和盘托出,那对于文煞来说,也并不重要。

  文煞,你好狠的心。

  莫离背过身去,将脸抬起,仰望点缀着星子的夜空。

  不能总是懦弱地流泪。

  懦弱拯救不了药郎和久孺,更拯救不了自己。

  于是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连接两人命运的红线一点点地靠近,即将要有所交集,却因为无心的错误,硬生生地错开了去。

  以至于此后,两人被推至悬崖的两端,却独自痛苦。

  文煞的胸膛贴上莫离的背,手搂过他的腰。

  “怎么了?”

  火热的气息拂过莫离耳后。

  莫离摇摇头:“没什么,星星很美……”

  “你……”

  文煞还想问些什么,这时候,莫离却将身子转了回来。

  纤细的手臂挂上文煞的脖子。

  “别说那些无聊的事了。”

  莫离无所谓道,“这花前月下的,你就没有什么想法?”

  看到莫离难得的主动,文煞的眸子里烧起了火。

  “你确定你受得了?”

  莫离的脸被温热的泉水熏得微红,眼角泛春,就连眸子里都染上了淡淡的雾色。

  “你什么时候这么不干脆了?”

  莫离的腿抬起,轻轻地顶了顶文煞早已胀痛发硬的下体。

  文煞一把抓住他的脚踝,猛地向上一提。

  莫离惊叫一声,身体却已经横陈于水面之上。

  “真不怕死,嗯?”

  莫离的腿勾着文煞的窄腰:“少废话……”

  “你这妖精……”

  此刻,低沉的喘息声夹杂在低低的虫鸣中,随风飘散开去。

  只是两人心中所想之事,却已在不知不觉中南辕北辙,再无重合的余地。

  50青峰崖4

  接下来的几日,莫离只是一如既往地安静地待在寝宫里,仿佛什么都已经很满足般不再提任何要求,恬静淡泊到连文煞都开始有些担心。

  那日早晨,莫离用过早膳后坐在桌旁翻阅手中的书卷,侍婢便在门外通传道:“公子,王总管来了。”

  莫离皱了皱眉,“让他进来。”

  王振依旧是每天都会按时给莫离送上锦盒,莫离不喜欢与他多说话,王振也识趣,一般也是将东西放下就回避了。

  但今天,王振看着莫离的眼神有所深意。

  莫离被他看得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不得不开口道:“你还有什么事?”

  王振拱手道:“没有,我只是看到公子气色甚好,估计是那汉方疗效不错,今日,也请公子认真使用。”

  对于忽然冒出的这样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莫离却了然于心。

  将手中的书卷放下,“知道了,出去吧。”

  “是。”

  王振这才走了出去。

  例行将寝宫的人都遣了出去,平日的莫离也会这样做,所以丝毫不会引起他人的疑心。

  莫离将手中的锦盒打开,将那些个羊脂玉球取了出来。

  将锦盒翻来覆去地看,果然发现盒内的皮革有被人动过手脚的痕迹。

  小心地将那道软皮撕开来,里面的夹层中有一张非常小的纸条卷。

  将纸条卷打开来看,上面豁然有这样几个字——“跳下青峰崖”。

  莫离将纸条揉成一小团。

  纸条不能烧,否则不同寻常的灰烬和痕迹可能会被侍婢们发现。

  将小纸团放入口中合着清水吞咽下去,莫离将锦盒中的软皮恢复原状,再将玉球重新放入其内。

  所有的动作刚刚完成,门外便又传来侍婢的声音。

  “主上万福。”

  寝宫大门随即被打开,文煞一身黑衣黑袍走了进来。

  莫离站起身,向前迎了几步。

  刚抬手打算将文煞的披风解下来,但下一秒他的动作就被阻止了。

  莫离被扯进文煞怀里,抬起眼,依旧是那双温润的眼睛,一副没有任何疑心地、善良地看着文煞。

  “怎么了?”

  莫离问。

  文煞吻了吻莫离的额,“你之前不是提起过有点想念城里的集市?今天正好十五开集,我带你去看看。”

  莫离安静地偎在文煞怀里。

  难得这个霸道的人会对他的事如此上心,自己想逛集市的事,他只是无意中随口说了一句,没想到文煞竟然记住了,还为了他特意安排了出宫的行程莫离小声道:“出宫不太好吧?会不会太麻烦了?”

  文煞搂着他的手臂紧了紧。

  对于这样无欲无求的莫离,文煞已经不知道要拿他怎么办才好。

  如此乖巧,如此体贴人心,从来只是默默地守候着自己,没有丝毫怨言,跟自己以前的那些侍寝的得寸进尺和骄纵奢侈相比,实在差了太多。

  但越是这样,自己就越对他怜惜,越对他放不下。

  就像之前莫离只是在言谈中一语带过的集市,他便有心地记下了。

  文煞没再说什么,只是吩咐侍婢进来为莫离更衣。

  莫离对着侍婢道,“先等等,让我自己把头发弄好。”

  莫离的头发已经及腰,但与文煞这种从小便开始蓄发的人来说还算是短的。

  莫离把长发随意地扎了一个男子的松髻,随手拿了桌上的一根古朴翠玉铜簪固定。

  “好了……”

  无心再多看镜中的人两眼,莫离站起身,让侍婢为他更衣。

  侍婢为他精心挑选了绣有云锦暗花的淡青色袍子,雪白的腰带将莫离的身段拉得越发修长。

  腰带侧边还别上了连环玉扣,再在外面罩上的那件银狐皮髦,衬得人越发精神了。

  文煞对莫离的这身打扮很是满意,嘴上虽未多说,但眼中的赞赏之意还是显而易见的。

  莫离等侍婢们将一切都舞弄好了,才走过文煞身边,一如往常般挽上他的臂肘。

  “走吧,不然时间晚了。”

  让文煞陪着自己坐上马车,莫离靠在他怀里,眼神有些许迷离。

  “想什么,能出去不高兴?”

  文煞握住了莫离的手。

  无赦谷基本上什么都有,但就是硬生生地缺了些人气。

  其实以文煞的霸道,硬要给莫离在谷中造出个集市来也并非难事,不过这人头攒动的热闹味道可就模仿不来了。

  莫离摇摇头,微笑道:“不是,就是太高兴了,所以才不知道说什么好。”

  莫离将手翻转过来,与文煞的十指相扣。

  “谢谢你,文煞。”

  听到这句话,文煞眼中一亮。

  这次的辛苦,果然还是有回报的。

  吻了吻莫离的唇,文煞抱着莫离身子的手臂越发紧了。

  不知走了多久,马车才停了下来。

  莫离下了车,这才发现马车里面虽然奢华舒适依旧,但在外表上来看却只比寻常人家用的好了一点,而且还被停在了一个小旧巷子中不起眼的转角处。

  无赦谷的仇家众多,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一旦出谷,都是竭尽所能地低调。

  不过文煞就算再怎样刻意低调,在普通人群中,还是如鹤立鸡群般扎眼。

  文煞扯着莫离的手,穿行在熙攘的街道中。

  文煞虽然只是穿着无甚华丽的黑衣打扮,却总是能不自觉地吸引别人的眼球。

  如果不是因为脸上的线条过于犀利和淡漠,估计已经会有好人家的女儿悄悄打听,这到底是何家的儿郎了吧?

  文煞陪着莫离买了些小吃,看了一下街头卖艺的杂耍。

  在文煞随手丢出的赏钱大得吓人引起骚动之后,莫离只好提议去茶楼听个小曲,听完正好就可以挨到打道回府的时间了。

  在戏楼最佳的位置听着古人咿咿呀呀地吹拉弹唱,莫离虽然不是很懂,但也算真实体验了一把生活。

  等从戏楼里听戏品茗出来,日头已有西斜的迹象。

  两人于是又坐上了返程的马车。

  回程的路上,莫离也不怎么说话,一副仿佛还沉浸在世俗之乐的模样。

  “若是以后喜欢,可以多出来几趟。”

  文煞道。

  莫离笑笑,没有说话。

  马车的轮轴在有些许坑洼的地上行进着,发出规律的噪音。

  走了许久,莫离看到了草丛中的界标。

  “这是青峰崖?”

  莫离问。

  文煞道:“没错。”

  “可以让车停一下吗?”

  “怎么了?不舒服?”

  文煞的手抚上莫离的额。

  莫离摇头道:“我看这地方景色不错,远看上去,崖上似乎有个凉亭?如果能在那欣赏夕阳日落,不知道该有多美。”

  文煞朝崖上远眺了一眼,二话不说便将莫离抱起。

  几下腾跃,二人便已经站在青峰崖顶上居高临下了。

  崖顶空旷开阔,一阵狂风猛然刮过,卷着些许泥沙,莫离不由自主地眯了眼。

  远处西落的残阳依旧橙黄光亮,但在莫离眼中,却带了点悲情的血色。

  树叶沙沙作响,本来悦耳的声音此刻却搅得人心烦意乱。

  风鼓起衣袍,他没来由地觉得一阵冰寒。

  该来的,总是要来。

  在莫离发出一声叹息的时候,在青峰崖埋伏四维的峭壁上,忽然冒出了几道飞快掠动的身影。

  跟在两人身后负责保护的暗卫纷纷拔剑应战。

  “保护主上与公子!”

  顷刻间,暗卫与不知来路的人马杀做一团。

  青峰崖上顿时染上了斑斑血迹。

  文煞冷眼看着前来偷袭的人,表情不惊不乍。

  对他来说,前方血肉横飞的杀戮,就如同吃饭睡觉一般平常。

  莫离的身子不自觉地有些颤抖。

  文煞低沉的声线在他耳边响起:“有我在,别怕。”

  莫离点点头,将脸埋进文煞胸前,不再去看那些血腥的画面。

  忽然,天际间,一道素衣白袍惊现,化作闪电,以雷鸣般的惊人速度朝文煞袭来。

  莫离顿时感到了文煞身上的杀气猛升。

  吟凤剑啸然出鞘,发出震慑的清吟。

  将莫离护在自己身后,电光火石之间,文煞与韩子绪已经过了数十招。

  “韩门主,你埋伏偷袭的功力越发见长,每次都来这招你也不嫌烦。”

  文煞冷笑着嘲讽道。

  两人双剑相碰后,错身跃开了一道距离。

  韩子绪道:“若不是文堂主多次对我天道门下的战贴视而不见,韩某还不至于出此下策。”

  躲在文煞身后的莫离,透过间隙看到了不远处挺身而立、风度翩然的韩子绪。

  如今的韩子绪贵为白道首领,一呼百应,这次更是广发英雄帖号令群雄来此伏杀文煞,江湖上的地位已是如日中天。

  不过,韩子绪手中拿的,并非游龙剑,那是因为龙晶还在莫离这。

  没有游龙剑的韩子绪与落雁八式已经大成而且还有吟凤剑在身的文煞来说,其实并不能讨到什么便宜。

  “废话少说,今日除了你,我还要清理门户。”

  韩子绪的目光落在文煞身后的莫离身上。

  莫离的手紧紧抓着文煞背后的衣服,颤抖得更是厉害。

  文煞眼中浮出暗红的邪魅之色,这是他所修炼的邪功开始运作的标志。

  韩子绪一跃而起,招式大开,向下俯冲而来。

  他攻击的目标,并不是文煞,而是没有任何武功底子的莫离。

  文煞见状,立刻使出落雁八式中的归云决,四两拨千斤地化解开韩子绪紧密的攻势。

  归云决以虚幻变化之多为特点,是以防守为主的招式。

  韩子绪越发明白,只要有莫离在场,文煞担心误伤莫离便不能随心所欲地发功攻击,于是更肆无忌惮起来。

  “落雁八式果然名不虚传,不过这招又如何?”

  韩子绪手中的剑花飞转,明明手中拿的只是一把剑,但在那霎那间,他的周遭却出现了无数道剑气,朝文煞的方向飞射而下。

  文煞抱着莫离轻越而起,单手使出一招怒剑狂花,强大的内力形成盾状,将大部分剑气反弹回去。

  这两招下来,文煞与韩子绪均被对方的剑气所伤,气息有所不稳。

  在承接内力冲击的瞬间,两人的距离又拉开了数步。

  待韩子绪站稳,却发现了手中的剑开始出现裂痕。

  “哼,吟凤剑果然名不虚传。”

  文煞虽诧异为何韩子绪得了游龙剑而不用,但现状对他来说明显有利。

  韩子绪身形转动,也不顾武器上的劣势,使出了一招修罗无相。

  两人的剑尖凝聚了巨大的内力,以雷霆万钧之势碰撞在一起。

  一黑一白的身影交错在相映,外人无法介入半分。

  虽然多年以前,两人不同的道路已经决定了他们之间必有一天要决出胜负。

  但今日之战,早已超脱了功名利禄。

  只为一人。

  是的,只为了那淡泊似水的一人。

  在强大内力的冲击下,两人手中的剑都凄厉而鸣。

  功力相当的两人,在武器上却差了太多。

  韩子绪手中的剑裂痕逐渐扩大,文煞见机猛然施力一震,那把鱼肠剑便应声而断。

  被吟凤剑的余威扫到,韩子绪被剑气划伤了前胸,整个人被震飞出去。

  机不可失。

  文煞提起手中的吟凤剑便要向韩子绪抛刺过去。

  便就在此时,那电光火石闪过的霎那,文煞忽然感到背后一阵剧痛。

  一支坚硬锐利之物,毫不留情地刺穿自己的肩胛骨,直入体内。

  文煞身体受创,气息被破坏,一身功力顿时散了开去。

  不可能。

  除了那个人,没有人能站在自己背后。

  除了莫离。

  但是怎么可能是他?

  文煞宁愿相信是他自己功力不济,让别人在背后成功偷袭,也不愿意相信某些事实。

  文煞不可置信地转过身去,眼前的景象让他足以沥血。

  莫离右手抓着今日别在发上的铜簪,便就这样毫不犹豫地,刺进了文煞的后背。

  莫离松开了染血的手,铜簪还插在文煞背上。

  莫离毫不畏惧地迎上文煞震惊中带着伤痛的眸子,脸上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神色。

  “莫离,你……”

  文煞早已无法在意身边究竟还有哪些敌人。

  他脑海中一遍遍呐喊着的,都是莫离的背叛。

  串通了韩子绪诱他出谷,诱着他傻兮兮地踏入名为死亡的陷阱……

  这是背叛,赤裸裸的背叛!

  这样一个如此淡泊,如此缺少城府的人,他此生愿意如此信任的一个人,此生唯一一个可以站在自己身后的人,毫不留情地,将文煞曲扭的性格中的那点绝无仅有的信赖刺了个粉碎。

  胸中的怒火焚烧着,快要将他的理智摧毁。

  文煞的大掌眼看便要朝自己拍来,莫离也未打算躲闪,只是愣愣地呆在原地。

  韩子绪看莫离有难,目眦尽裂。

  一个掌风过去,韩子绪把莫离的身体送到青峰崖边。

  “离儿,跳下去,快!!!”

  韩子绪的声音在自己耳边炸开。

  莫离站起身,看了不远处的文煞一眼,转过身去。

  文煞反应过来,也向崖边冲去。

  莫离见文煞逼了过来,便双脚往前一踏,先文煞一步落了崖去。

  文煞伸出崖边的手,只来得及抓住莫离几缕被风轻扬而起的头发。

  高速下坠的感觉让莫离感到恶心,但他并不害怕。

  急速上冲的气流将莫离的乱发吹开,那件文煞精心为他准备的银狐皮裘散落开来。

  文煞伏在崖边,带着暗红血色的眸子,最后见到这样的景象。

  淡青的衣袍纷飞着,咋看之下,便如那青蝶破茧,在凌乱的风中舞动着双翅,翩翩而去。

  他终于冲破了自己编制的金丝牢笼。

  即使两人的距离拉得越来越远,但文煞清楚地知道,莫离的眼中有的只是解脱,而不见一点不舍与后悔。

  身体还是不断下落,莫离的心仿若要裂了开了,呼吸也接不上了。

  那种就快要将自己内脏撕裂的感觉让他双眼一闭,失去了意识。

  51蝉蜕1

  “莫离,你背叛我!你竟然背叛我!!”

  无边的黑暗中,文煞曲扭的声音笼罩着自己。

  莫离拔开腿向前狂奔,但黑暗仿佛是一个无底巨洞,无声地将自己吞噬。

  他跑得心肺都要裂了开来,就算狠狠地摔倒,也只能挣扎着起身,再继续向前。

  他要离开,他一定要离开这个禁锢着人身心的地方。

  “为什么,为什么要背叛我?我那么在意你,那么迁就你,那么爱你,为什么?!”

  文煞的质问紧逼而来,如利剑般穿过莫离的脑海。

  “不,你那不是爱,不是爱!!”

  莫离抓着自己的头发尖叫道。

  “你抓了药郎和久孺来威胁我!”

  “都是因为你,久孺才会直到现在还像个废人一般躺在床上!”

  “你还让王振弄了那些破烂东西来折辱于我!!”

  “你想要的时候我便要给,你有没有问过我痛不痛,我难过不难过?!”

  “你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你的爱太一厢情愿了,我宁愿去死!”

  “我不要这种强加于我的爱,我全部还给你!都还给你!!”

  文煞的声音依旧如鬼魅般冰冷。

  “太迟了,我会让你后悔,我会让你生不如死!哈哈哈哈!!!!”

  “你等着,莫离你等着!!”

  一阵淋漓的鲜血喷过,黏稠地沾满了全身。

  莫离瞪大了眼睛,在稀薄的微光中,他看到自己的四肢与内脏散落四周。

  好痛……

  莫离喘息着倒在血泊中。

  “没关系,只要心还是自己的,就足够了……”

  莫离这么想着。

  但他抬起眼,却看到浑身浴血的文煞,正提着自己的心脏,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

  那颗鲜红的心正滴着血,虽然它还在顽强地跳动着。

  扑通——扑通——扑通——“不要,不要!请你不要伤害它……”

  莫离在心中尖叫着,喉咙里却发不出一个音节,更说不出一句话。

  “你这一个背叛者,要心来何用?!要心来何用?!”

  说罢,文煞的五指一拢,那颗滴血的心,在霎那间化成碎片。

  “不!!!!”

  莫离挣扎着坐起,浑身冒着冷汗,几乎要把前襟湿透。

  是梦?

  莫离端坐在床上喘息了半晌,凌乱的呼吸与心跳才渐渐得以平静。

  脑袋开始慢慢清醒起来。

  这里不是无赦谷。

  撑着身子坐起,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身处一处装点古朴的雅阁内。

  掀开锦被坐起,即刻有婢女走了进来。

  莫离接过婢女递来的茶水,润了润干哑的嗓子。

  “韩门主呢?”

  婢女福了一下身道:“奴婢不清楚……”

  莫离皱了皱眉。

  “那就让清楚的人过来见我。”

  在无赦谷中呆的时日颇多,莫离仿若已经再不是之前那个一看便知道人畜无害的模样。

  无论是举手投足或是话语之间,隐隐地多了那么一点震慑之气。

  虽然从长相上来说,莫离仍旧是普通的可以,但一旦加上那点可以称之为气质的东西,整个人的感觉就很不一样了。

  婢女虽然知道眼前的这位男子是门主的贵客,但其中复杂纠结的来龙去脉又哪是她这样一个下等侍婢所能知道的,怕耽误了大事,婢女即刻应声道:“公子稍等,我这便去问问无尚舵主。”

  莫离颔首,略整了一下衣冠。

  不久后,敲门声响起,一蓝衫男子走了进来。

  见到莫离,男子拱手道:“莫公子。”

  此人气度上虽不及韩子绪,但看着也是个侠骨之士,举手投足间都带着名门大派的磊落风范,虽然不敢断定是否真的表里如一,但也与无赦谷中的众人差别甚大。

  莫离看了眼前的男子一眼,朦胧中对他似乎有些印象。

  在自己跳落青峰崖之时,貌似就是这个人在中途将他下坠的身子接住,但当时意识很不清楚,所以莫离也不是很确定。

  “你是?”

  语气中有试探的意味。

  名为无尚的人笑道:“没错,在青峰崖下接应公子的人正是在下。”

  莫离闻言松了口气,既然是参与了这次行动的,应该都是韩子绪信得过的人。

  莫离急忙问道:“我的两位朋友呢?他们成功逃出来了吗?”

  无尚道:“公子放心,在你与文煞一同出谷的时候,你的两位朋友就已经被接应出来了。”

  一听到这个消息,莫离手脚顿时都虚软了下来,若不是因为坐在凳子上,估计身子已经因为脚软而歪倒在地上了。

  幸好,幸好药郎与久孺都被救出来了。

  手颤抖得厉害。

  莫离本想拿起茶盏喝点水好压压惊,但无奈连茶杯都在指间一再滑落,溅了一地水花。

  真是狼狈。

  莫离深吸一口气,笑道:“不好意思,莫离失态,让你见笑了……”

  无尚安慰道:“经此一役,就是身经百战的武林人士也大有腿软的人在,公子只得这般反应,已经算是豪杰一类的了。”

  豪杰?

  笑话。

  莫离在肚中腹诽自己道:一个只能从背后捅人刀子的人,也能算是豪杰?

  无尚见莫离思绪游离,又说道:“公子的朋友我们已经安顿好了,如果要见他们,可以随我来。”

  “嗯,烦劳你了。”

  莫离点了点头,又问道:“怎么不见韩子绪?”

  听莫离问起韩子绪,无尚神色一凛。

  莫离见情形不对,又追问了几次。

  无尚被问得无奈,只得避重就轻地说:“我的任务是带着公子你先行撤离,至于后方的事情,我也不是很清楚。”

  莫离道:“韩子绪没回来?”

  无尚心中暗自一惊,眼前这人真可谓是玲珑心思。

  本来还以为至少能将门主至今未归的情况瞒上个一日两日的,现在看来,刚才的挣扎真是件徒劳之事。

  “你不用惊讶为何我会知道他没有回来。以我对他的了解,他若是回来了,不可能会让我在醒来时的第一眼没看见他。”

  莫离继续道:“你们门主究竟怎么了?你但说无妨。”

  无尚道:“公子不必多虑,门主负责断后而且还要摆脱追兵,为了防止一言堂的人跟踪,多绕些地方也是正常的。”

  莫离一双清澈的眼睛看着无尚,但后者心中却没来由地一阵发毛。

  过了半晌,莫离站起身。

  “既然这样,那还是先请无尚舵主带我见见我的两位朋友吧!”

  无尚点头,为莫离打开门,自己则走在右侧前方为其引路。

  52蝉蜕2

  走了一段不算复杂的路,无尚的身影在一间厢房的门口停住。

  莫离本来以为又会遭遇一次在无赦谷中迂回绕折的路程,但现在看来,韩子绪似乎并无隐瞒药郎与程久孺住处的意思。

  “他就这么笃定我不会过河拆桥,扯了人拍拍屁股就走?”

  莫离心中这么想着。

  无尚敲了敲门扉后推门而入。

  “药公子,你的朋友过来看你了。”

  若是放在平时,有人在药郎的名字后面加个什么“公子”之类的称呼,他早就别扭得受不了呱呱直抗议了。

  但今日药郎只是回过头来,眼中带了些许死气,礼貌性地朝无尚点了点头,说了句:“有劳了。”

  无尚微微颔首,随即便安静地退出了门去。

  “药郎……”

  终于能在无赦谷之外的地方见到药郎,莫离的声音带着些许颤抖。

  药郎稍微失了焦距的眼神看向莫离,静静地说了句:“莫离,你来了啊……”

  莫离着急地几步走上前去,抓着药郎的肩膀。

  “药郎,你怎么了?哪受伤了?还是文煞给你们下毒了?我……”

  药郎拍开莫离的手,轻轻地摇头。

  “那,是久孺出事了?”

  莫离的目光赶紧移到床榻前,看到程久孺盖着的锦被上有着微微的起伏波动,这才暗自松了口气。

  药郎的手纠着自己胸前的衣襟,避开莫离的眼神道:“莫离,谢谢你愿意牺牲那么多救我们出来,我……你不用管我们了,该离开便离开,我知道你不喜欢韩子绪,不必为了我们再委屈自己了,我和久孺……”

  啪。

  莫离一个耳光打在药郎脸上。

  “药郎,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两人之间忽然一阵死寂。

  药郎深吸了几口气,颤着声音道:“莫离,说实在话,我曾经有怨恨过你。”

  莫离闻言,身形一震,但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等着药郎继续把话说下去。

  “我怨恨过你为什么要那么善良,为什么要那么多管闲事。救了一个韩子绪就罢了,后来还救了那个魔头。”

  “如果没有你,如果没有……”

  药郎的声音越发激动起来。

  “我也恨我自己。如果当时我强硬一些,不一时心软答应帮你去找什么解药,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了。久孺不会被抓,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要死不活的样子!”

  “就算现在逃出来了又如何,他还不是废人一个,而且我们还要担心无赦谷的追杀,整天惶惶不可终日!”

  莫离最害怕面对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原来药郎一直没有表面上看的那样豁达,面对着自己,他有矛盾,有挫败,甚至还有憎恨。

  但在无赦谷的时候,却还是善意地隐瞒着内心的想法,不让自己在无涯的黑暗中崩溃。

  莫离的心仿若被狠狠地拧着,直到可以拧出血来。

  天知道,他多想说一句“不要怪我”、“不要恨我”……

  但今时今日,他又有何颜面,有何立场去对药郎说这些话?

  所以莫离只是默默地站着,也只能默默地站着。

  “但什么都瞒不过久孺,什么都瞒不过他。他就算是这样整日混混沌沌地睡着,但其实他什么都知道。”

  药郎摸着程久孺的脸,那张曾经俊俏跋扈的脸,如今的两颊,已经瘦得深深凹陷了下去。

  “他前两日醒来,便告诉我说你会有所行动,还劝我让你不要这么做。我本来可以叫人帮忙传个话说想要见你的,但我没有这么做……”

  “我觉得只要出了无赦谷,久孺就还能有希望。”

  “刚才他醒了一会,见住的地方换了,就知道情事有变,狠狠地责骂了我一番。他说,我错怪你了,如果没有你,他会死得更早。”

  “我一直逼问他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到底有什么办法可以救他,就算只有一线生机,我豁了命也要去做。他被我逼得没办法,只是告诉我,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救我和他的人,还叮嘱我一切要顺其自然,不要去求你,不要去逼你。”

  药郎握着程久孺的手,死紧死紧。

  “有时候我真恨他,说话总是那么玄乎,听得我半懂不懂。但这次我还是明白了,久孺说来说去,就只说了你可以救我们。”

  “小离,我本来想把所有的话咽下去,什么都不说的。”

  药郎站起身,一把跪在了莫离跟前。

  “可是,莫离,我做不到,我真做不到。”

  药郎的头重重地往石地上磕。

  “我求求你,我死不要紧,但请你一定要救救久孺,我求你救他,要我怎么样都行,我这辈子,不,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当牛做马也会报答你的大恩……”

  “我知道我很自私,但我没有办法,小离,你救救他,救救久孺。”

  药郎仿若得了失心疯,也不顾莫离阻拦,只是一味地磕头,直到鲜血淌满了整张脸也不肯停止。

  莫离随着他一起跪了下来,抱着药郎剧烈颤抖的身体。

  “我答应你,我答应你药郎,我会救久孺的,一定会救他的!”

  “真的?”

  药郎恍恍惚惚地抬起头,眼睛看向莫离同样瘦削的脸。

  “小离,请你一定不要放弃我们,一定不要……”

  泪水布满了药郎的脸。

  莫离木然地抱着比自己小了多岁的药郎,发现竟然连泪都流不出来了。

  静静拥着心绪崩溃的药郎许久许久,听着他在不断地喃喃自语,额上的血混合了眼泪,在脸上糊成一片。

  像拍着初生婴儿般拍着药郎的后背,莫离略带沙哑的嗓音低低地说着:“睡吧,睡着了什么都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莫离才听到了药郎长恬的呼吸声。

  双腿早就因为跪在地上血气不顺而麻木,原本针刺一样的疼发展到现在的毫无知觉,不过莫离一点都没有移动或者更换姿势的意思。

  或许是自我厌恶,或许是自我惩罚。

  直到门外候着的无尚见屋里太久没有响动,轻问数次没有回应之后,推门入内查看情况,才赶紧将药郎抱上床榻,再扯着莫离坐到椅子上去。

  无尚找了几个腿上的穴位,为莫离按揉了一番。

  良久之后,莫离才终于从失神的状态转了回来。

  将自己的腿缩了回来,莫离道:“我没事,劳烦你为药郎找个大夫包扎一下。”

  无尚起身道:“公子放心。药公子刚从无赦谷脱身不久,估计是心智有所损伤,修养一段时日便会好的。”

  莫离看了眼无尚,云淡风轻地笑了笑,站起身子便离开了。

  秋蝉不知日月。

  与药郎见面之后的数天,莫离只是安静地待在房里,吃了些什么东西做了些什么事,他自己也没有什么概念。

  晚上一闭眼,脑海中便浮现那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

  有枯槁消瘦的程久孺的,有满脸泪痕的药郎的,有奸邪谄笑的王振的,有一脸惊诧的文煞的……

  那些众生百相纠缠在一起,就连那一点点逃避的空间也不愿留给他。

  直到一晚,当莫离再次无助地陷入梦魇之中,挥动着双手在空气中想抓住什么的时候,他的手,终于被一股温暖包围了起来。

  “离儿,你在做噩梦,醒来,醒来就好了。”

  那是自己许久未曾听见的低沉而温柔的声线。

  莫离霎那间睁开了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满身血污与尘土的韩子绪。

  那翠银玉冠,早就在那场混乱的青峰崖之役中不知被打落何处。

  那身绸缎绫罗所致的精致白袍,除了布满早已变成黑褐色的血迹斑斑,还有泥土枯叶所造成的脏污痕迹,下摆和袖口也破落不堪。

  这与自己印象中,就算是只着青衣布衫也要干净整洁的韩子绪大相径庭。

  从来没有见他如此狼狈过。

  见到莫离醒来,韩子绪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与他周身的落魄形象极不相符。

  “没事了离儿,有我在,没事了……”

  莫离笑笑。

  是啊,刚才那芸芸众生相中,为何就偏偏少了眼前的这个人呢?

  韩子绪眼下有一曾浓重的青紫,估计是为了对付无赦谷的人,损耗过大了。

  看到莫离对他露出了久违的微笑,韩子绪那时候觉得,就是为眼前这个人死了,也不会有什么遗憾了。

  紧绷多时的情绪霎那间松懈下来。

  韩子绪忽觉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腥红溅在莫离白色内袍的前襟上,颇有点触目惊心的感觉。

  身形一软,韩子绪倒在莫离的身上,但一只手还是紧紧地握着莫离的手不放。

  “韩子绪你怎么了?韩子绪?”

  拍拍韩子绪的脸,见他毫无反应,莫离赶紧唤了人进来。

  匆匆赶进来的小侍婢们见到自家门主一身血污地昏倒在莫离床上,有一两个胆小的已经失声尖叫起来,有大胆见过世面的,赶紧跑去找无尚了。

  所幸无尚反应极快,将天道门最精良的医护队伍一起叫了来,才算结束了方才的兵荒马乱。

  莫离见医侍们都来了,不着痕迹地将自己的手从韩子绪的掌中抽了出来。

  韩子绪握得太紧,莫离的手背都泛了红。

  退开身来,莫离让出位置给大夫们为韩子绪做进一步的诊疗。

  在屋里的那些人,全部的视线和注意力都放在昏迷不醒的韩子绪身上了,所以没有人注意到,莫离只是静静地站在角落里,由始至终,都像个没有存在感的旁观者。

  53蝉蜕3

  韩子绪伤得很重。

  前胸有深可见骨的被鹰爪钩破的伤痕,撇去全身外皮林林总总的外伤和瘀青不说,最严重的,还要数被击在背上的一掌。

  那一掌,积聚了文煞十层的功力,不仅震伤了韩子绪的心肺,还严重影响了遍布上身的经网脉络。

  如果不是有神功护体,估计韩子绪最后也只能落得个像现在的程久孺那般武功尽失且不能自理的下场。

  大夫们先是处理了韩子绪前胸明显的外伤,做了除腐缝合的工作后,才小心翼翼地托起韩子绪的身体,剪开了尚挂在他身上的衣服。

  韩子绪有着利落线条的宽广背部裸露出来,那个端正地印在其后背心脏处紫红得接近发黑的掌印强烈刺激着每个人的视觉神经。

  老大夫的声音有些不稳。

  “赤砂掌,竟然是赤砂掌……”

  莫离毕竟不是江湖人,站在一旁听得半懂不懂。

  这时,无尚站过他身边来,低声说道:“赤砂掌再现江湖,那就说明,文煞已经将红狱魔功修炼到顶层了。”

  莫离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无尚继续自顾自地解释道:“数百年前的武林浩劫,就是因为一言堂的创始人在西域习得此功后,回到中原自立门派广招门徒,凭着这身绝世武功兴风作浪残害武林。”

  “此魔功运转的标志是双目泛出暗红之光,修炼此功的人,极容易丧失心智走火入魔,所以一言堂堂主更换频繁,有时候并非是受到正道屠杀,而往往是他们在练功过程中就自毙身亡了。”

  莫离淡然道:“你说的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

  无尚脸色一僵,正色道:“如果赤砂掌再现江湖,如今放眼武林,能压制住文煞的就只有门主一人。如今门主处处牵挂公子,不惜以身涉险就为救你出囹圄……”

  “换言之,莫公子既然能影响门主,那就等于掌控了我们白道的命脉。”

  话已至此,无尚已经无需再继续说下去,只是那深邃的眼神,有所深意地落在了莫离身上。

  莫离笑笑,道:“你无须给我扣顶这么大的帽子,莫某人实在担待不起。不过这次韩门主受伤确实是因我而起,我会尽力照顾他,但也只是仅此而已,其他的承诺,我还给不起。”

  无尚释然道:“我并无意干涉公子你与门主之间的事情,只是希望公子做出任何决定之前,务必以全局为重……”

  莫离听言不置可否,只是静静转回身去,看着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的韩子绪。

  韩子绪虽然受了重伤,但还是在第二天就恢复了意识。

  醒来第一眼,就是寻找莫离的身影。

  环视了厢房一周,只看到几个见到他醒来欣喜若狂的侍婢。

  韩子绪脸色铁青地撑起身子:“莫离呢?”

  侍婢们见状赶快过来搀扶。

  韩子绪挥开旁人伸来的手,眼神冰冷。

  “谁准你们碰我了?”

  将薄被简单地围住下体,韩子绪甚至连鞋都不穿,直接踩在地上要往外走。

  从来没有见过一直如此谨慎得体的门主竟然做出衣冠不整地就要出门寻人的荒唐事情,侍婢们都急了。

  “门主,莫公子我们去替您叫,您这样伤口会裂开的。”

  “门主……”

  在韩子绪被一群侍婢簇拥规劝的时候,房门被吱呀一声打开。

  莫离手中端了个托盘——托盘上盛着熬好的粥,走了进来。

  见到原本清净无声的室内乱哄哄地嘈杂一片,莫离问道:“你们在干什么?”

  那片七嘴八舌唧唧呱呱的声音顿时安静下来。

  侍婢们见莫离来了,自动让开一条道,纷纷对着莫离躬身道:“公子万福。”

  听到朝思暮想的声音,韩子绪将视线移至门口处。

  只见莫离一脚刚跨入门槛,身上一袭素雅的白色锦袍,水袖自然垂落,上缀有青花勾勒的简洁图纹。

  门外的光线透射进来,使得莫离的身体整个背光,一时之间,韩子绪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离儿……”

  刚才声线中的冰冷早已不复存在,韩子绪现在所表达出来的是一种难以抑制的欣喜之情。

  快步走上前去,他只想把那人儿搂进自己怀里,好一解那揪心的相思之苦。

  莫离见韩子绪走过来,不动声色地退后了两步。

  这种无意识的小动作,莫离还是向韩子绪表达出了抗拒之意,虽然只是不甚明显的些许。

  韩子绪的眸中闪过一丝别样的情绪,但很快又湮没在一片温柔的神色之中。

  长臂伸过,他扯住莫离的手。

  “别,粥洒出来了。”

  莫离说道。

  一旁的侍婢不敢怠慢,赶紧将他手中的东西接了过去。

  这次终于没了借口,莫离被韩子绪紧紧地困在怀中。

  侍婢们从来没有见过自家门主如此情难自禁的神态,顿时脸都红遍了。

  头也不敢抬地将托盘轻放在桌上,侍婢们悄悄地退了出去。

  韩子绪的脸埋在莫离的肩窝上,喘气的声音很粗,很重。

  莫离拍了拍韩子绪后背没有受伤的地方,轻声道:“我扶你回床上休息去。”

  韩子绪对莫离所说的话又怎会不听,故意将身体的重量压了一些在莫离身上,两人之间几乎是密不透风地移动到了床边。

  替韩子绪盖好被子,莫离静默地坐在床边不说话。

  韩子绪的大掌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就算莫离想抽也抽不出来。

  “与药郎他们见过面了?”

  莫离点头道:“嗯,见过了。他们还好,这次,谢谢你。”

  韩子绪的大掌移到莫离脸上,指腹轻轻地摩挲着他的脸颊。

  “你我之间,何必言谢?”

  将韩子绪贴在自己脸上的手拂开,莫离借去拿放在桌上的粥碗而与韩子绪拉开了一些距离。

  韩子绪道:“离儿,你这是为的哪般?”

  声音中带着痛苦。

  莫离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着碗中的稀粥,看股股轻雾升起又消散。

  “韩门主,我以为,在很久以前,就是在汴京渡口的那次,我已经把话都讲清楚了……”

  韩子绪笑道:“离儿,当时与现在,是不同的。”

  莫离对上韩子绪的眼,眸中尽是不解。

  “有什么不同?”

  听言,韩子绪双眼微眯。

  “我会给你时间,但是,这次我断不会再让他人将你从我身边夺走。”

  莫离冷笑道:“莫非韩门主也要效仿一下那文堂主?”

  “也对,药郎他们现在也都在贵府上,你要我做些什么,我也不会不从……”

  韩子绪握住了莫离的手,语调有些着急。

  “离儿,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次的莫离静静任他握着,而没有将手抽回来。

  莫离的头垂得低低的,声音也很弱。

  “这么说,你不会用药郎他们来威胁我?”

  韩子绪立即道:“不会。”

  莫离抬起头,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一些。

  “但是离儿,你应该知道我想要些什么。”

  莫离听言恍然大悟道:“哦,对了,你不说我还一时没记起来。”

  将手伸入衣襟内袋,莫离将那颗龙晶取了出来。

  这颗东西,自从王振将它当做接头信物交给自己之后,为了藏好它,莫离没少花心思。

  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莫离道:“总算物归原主了。”

  啪。

  韩子绪将莫离捧在手心的龙晶打掉。

  龙晶滚落在地,发出轻响。

  “离儿,你非要惹怒我不可吗?”

  韩子绪的声音带了压抑的怒气。

  莫离权当作没听见,只是赶紧起身将龙晶从地上捡了起来,拿着龙晶对着光线看了看,发现并没有什么损伤,这才松了口气。

  将龙晶挂回韩子绪的胸前。

  “你现在身体还没好,我们先不说这事……”

  韩子绪一把扣住了莫离的手,道:“今日我给了你承诺,你也应该有所表示才对。”

  莫离苦笑道:“你这不是逼我说违心的话么……”

  韩子绪冷颜道:“那你就说真心话。”

  莫离避无可避,只好将话说开来。

  “我只是觉得,在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之后,我和你不会也不可能回到过去……”

  与丑奴相处的那段时光,早已被韩子绪亲手埋藏于尘土之下。

  “这次你出手救了药郎与久孺,是我欠你一个人情,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甚至是要了我的命,我眼睛也不会眨一下的。但是,除了……”

  除了什么?

  莫离的这句潜台词,在场的两个人,其实都心知肚明。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韩子绪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或许这么说会有些自私,但……”

  “药郎与久孺毕竟对你有救命之恩,现在的程久孺已非当年武艺超凡的千机神相,他们以后,还需要你多加维护照顾,我担心文煞不会放过他们……”

  韩子绪不耐烦道:“我问的是你。”

  莫离沉默了半晌,转过头去。

  “这次的事全因我而起,所有的孽障,也应该由我来结束。”

  莫离的声音中布满了苦涩。

  “我在青峰崖上刺了文煞的那一下,以他的性格,一定不会轻饶了我。我如果继续待在这里,只会给你们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我赶快离开,无论去什么地方都好。能躲得过的就躲,躲不过的……就是被他抓回去生吞活剥了,也无所谓了。”

  韩子绪怒道:“荒唐,实在是荒唐!”

  韩子绪抓住莫离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扳转回来。

  “你刺文煞的那一下是逼不得已!如果当时你不出手,估计我已经因为兵器断裂露出破绽死在文煞掌下。你是为了救我才出此下策,如今却要将所有祸端都揽到自己身上!”

  莫离摇摇头道:“也不尽然。我这么做也是为了药郎和久孺他们……”

  如果韩子绪死了,就无人能牵绊住文煞,药郎他们也就不会有充足的时间蒙混出无赦谷。

  韩子绪道:“离儿,你的理由根本就站不住脚。”

  “这次的事件虽然因你而起,但从头到尾在幕后策划的都是天道门。文煞不会放过你,是没错,但是,他难道就会放过天道门?”

  韩子绪犀利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莫离。

  “不要用这种冠冕堂皇的借口来逃避我。”

  莫离有些心虚地避开韩子绪的眼神。

  在智谋这一层次,莫离想与韩子绪抗衡,还是略显稚嫩了点。

  自己再一次被韩子绪按在胸前,莫离放弃了挣扎,叹了口气道:“我都说了现在谈论这个话题不合时宜……”

  韩子绪吻了吻莫离的脸颊,“离儿若是不喜欢,那就不谈。不过,至少要答应我,在我伤好之前,不要离开我,行吗?”

  莫离沉默着,没有说话。

  “你要我在养病的时候也不得安生,整日记挂着你吗?”

  莫离想了一会,终于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韩子绪得到了莫离的回应,总算重展了笑颜。

  轻吻不断地落在莫离头顶的发旋上。

  “离儿……我的好离儿……”

  54蝉蜕4

  接下来的日子里,韩子绪对莫离不仅无微不至、体贴周到,最重要的是,他懂得给莫离予尊重。

  韩子绪毕竟是自小便生长在这种门规森严的豪门大院里的人,虽然难免天生带了些许傲气,但也至少比文煞更明白一些人情世故,譬如说:暴力并非是笼络人心的手段这个道理。

  虽然莫离并不会因为这些而改变一些一直坚持的原则,但长久下来,说完全没有动容也是假的。

  人心毕竟是肉长的。

  每个人都有权力拒绝别人对你使坏,但却很拒绝对别人对你好。

  不过韩子绪之前在莫离心上所划的伤口太深了,以至于莫离根本不愿意再去回想一次那种痛,所以更不会再给一次机会让别人伤害自己了。

  经历了那么多的伤害,莫离的保护色已经太深了。

  如果硬要撕下来,非得要连皮带肉都给毁了才成。

  于是,莫离渐渐地对韩子绪不再那么抗拒了,一些平常的肢体接触,像牵手、拥抱之类的,莫离也顺其自然不再躲闪挣扎了。

  这些细微的变化或许就连莫离自己都没有察觉,但韩子绪确实可以说是明察秋毫的。

  自从第二日醒来,韩子绪便坚持只让莫离给他上药。

  这一决定在刚开始,遭到了许老大夫的强烈反对。

  天道门的众多医侍中,以许老的资历最高,也最受人尊重。

  医生这行,很多时候是靠经验吃饭的。

  许老听到韩子绪这样的要求,脸色立刻便拉了下来。

  “门主身体金贵,怎容得这样笨手笨脚的无知小儿胡闹。”

  在还未来到这个时代之前,莫离就已经是知名大医院的主治医师了,他深知这个行业里论资排辈的习惯。

  虽然被说成是无知小儿,但他脸上也没有丝毫恼怒的神色,只是将手中的膏药与纱布放在一边后,便想要退开身去。

  韩子绪钳着莫离的腰,不让他再移动分毫。

  莫离见有众人在场,也不好过于忤逆韩子绪的意思,便也只能呆在原地。

  “我之前被苍龙门的人所伤,多得莫离救护照顾,我很信任他的医术。”

  韩子绪话虽不多,却字字在理,颇有种不容拒绝的气势。

  许老在众人前丢了面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红,顿时说不出话来。

  莫离很是无奈。

  不就是一件芝麻绿豆的小事么,韩子绪用得着给他在天道门树敌么?

  莫离笑道:“我不过是名乡野村医,自然是与许老没法比的。事关门主身体的大事,还是由有经验的人来处理比较好。”

  有莫离这么一打圆场,众人的脸色都轻缓不少。

  既然有了台阶,许老还没有笨得不下。

  “既然门主这么说,定是有他的道理。莫公子你来为门主上药吧,我在一旁看着,如有不对我再指正便好。”

  莫离颔首,动作利落地操作起来。

  众人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这种纯熟的技术,没有个十年八年的浸淫根本不可能练得出来。

  于是大家心中,对这位恬静淡雅、为人低调的莫公子又多生出了几分敬佩与好感。

  于是为韩子绪换药这件事,自此之后就都由莫离包办了。

  对于这件事,莫离其实也是愿意的,其中很大一个原因,就是经他的手换药,自己便能最直接地查看到韩子绪的伤情。

  那样一来,他也不必担心韩子绪为了留住他而刻意隐瞒。

  而这件事之于韩子绪,绝对是一种痛并快乐着的享受。

  感受莫离略微冰凉的指尖触碰到自己的身体,感受莫离的气息拂过耳边。

  韩子绪觉得自己越来越不满足。

  他只想更多地拥有眼前这个人,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

  许老对莫离很是放心,之后的换药就没有人在一旁监督了,医侍们只是将药膏和纱布放下便退出去了。

  莫离解开韩子绪腰上的系带,露出那并不会让他陌生的坚实胸膛。

  虽然上面缠满了白纱,但丝毫没有影响那种男性躯体特有的性感。

  匆匆将手中的动作结束,莫离将散乱的工具与药瓶整理好,放回托盘便要起身离去。

  忽然腰被韩子绪的长臂一栏,莫离整个人往后跌进床中,身体不得已地压在韩子绪身上。

  莫离气道:“干什么呢!”

  韩子绪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后:“乖,别动,让我抱抱你。”

  莫离挣扎起来。

  “放开我,你的伤口会被压坏的!”

  韩子绪笑道:“无所谓,若是压坏了,你不就正好可以留下来多陪我几天?”

  对于韩子绪的无赖莫离向来没有办法,只能撇过头去无言地看着那些刚才因为韩子绪的动作而散落一地的瓶瓶罐罐。

  韩子绪静静地抱了他一会。

  估计是不满意只看到莫离的后脑勺,韩子绪抓住莫离的下手臂,想将他的身子转过来。

  “啊……”

  一声痛呼在莫离的口中泻出。

  虽然莫离即刻噤声不语,但还是让韩子绪察觉到了异端。

  “你手臂怎么了?”

  一个用力,韩子绪将莫离的身子整个带进床榻,困在自己与墙壁之间。

  莫离立刻将左手臂藏于身后,摇头道:“没,没什么,我……”

  韩子绪脸色阴沉。

  “将手拿出来。”

  莫离坐起身道:“都说没什么事了,不跟你闹,我要走了……”

  韩子绪栖身将莫离压制住,轻易地就将他的左手给抓了出来。

  将那宽大的水袖拉起,韩子绪楞了半晌。

  片刻后,忽然爆出一句狮吼。

  “这是怎么回事?!”

  莫离撇过头去不说话。

  韩子绪沉声道:“谁弄的,说出来,我定不会轻饶他。”

  莫离摇摇头,嘴巴闭得比什么都紧。

  “好,那我就让人去彻查,查不出来的,每个和你接触过的可能做这些事的人一概严惩!”

  莫离被逼得没办法,扯住韩子绪的手臂道:“别查了,那些伤痕,是我自己割的……”

  韩子绪看着莫离手臂上被划出的道道错综纵横的伤口,沉默了半晌。

  “为什么要这么做?”

  莫离将自己的袖子扯下来掩盖住那些狰狞的疤痕。

  “晚上做噩梦……难受了,就划了……”

  韩子绪看着莫离的眼神很深,带着种种不舍与愧疚。

  “离儿,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以后不会了……不会了……”

  将莫离紧紧地抱在自己胸前。

  韩子绪明白,到底是要怎样的伤痛,才会让莫离在漆黑的深夜无法入眠,甚至到了需要通过自残来减压的地步。

  他眼前仿佛能看见,莫离那像小兽一般被困在阱底的无助,脑海中穿透的,都是无尽的悲凉的呐喊。

  忽然想到在客栈的那段往事。

  那个时候的莫离,虽然忙忙碌碌,但从来都是心安理得、幽然惬意,如果不是因为他,莫离又如何会被卷进这场浑水之中?

  于是韩子绪开始怀念,怀念那个没有支离破碎,仍然完整与美好的莫离。

  再度将莫离的衣袖卷起,韩子绪叫来了医侍。

  受了伤的莫离并没有给自己上药的意思,新的伤口不少,而那些旧的伤口不仅没好,有些还已经腐烂化脓了。

  在处理伤口的过程中,虽然很痛,但莫离也只是咬紧了下唇努力配合着,一声不吭。

  韩子绪握着微微发抖的莫离的右手,紧紧地扣着他的五指。

  离儿,你何必时刻都要如此懂事呢?

  懂事到让人心疼。

  于是那日晚上,莫离回到自己的卧室,发现平日所用的细软和床单被褥全都不见了。

  侍婢们见他一副郁闷的模样,立刻安慰道:“公子莫恼,您的东西门主都吩咐搬到他房间去了……”

  莫离心中虽气,但也知道对下人发火无甚作用,只得移步去了韩子绪的厢房。

  轻敲房门,莫离推门而入。

  典雅的厢房内早已燃了淡雅的紫檀香,氤氲的香气让人紧张的情绪不自觉地舒缓下来。

  韩子绪正斜躺在床上,闭目聆听席下乐师抚出的悠扬琴声。

  见莫离进了门来,韩子绪招手道。

  “离儿,来,听听这曲高山流水弹得如何?”

  莫离无奈道:“我只是来取回我的东西的。”

  韩子绪拍拍自己身边的一个大包袱。

  “好吧,东西在这里。”

  莫离走过去,但手还没有碰到包袱,便被韩子绪扯进了怀里。

  莫离挣扎了两下,没挣开。

  韩子绪道:“听些音律,有助于你入眠的。”

  莫离撇过脸道:“你不必如此费心。”

  韩子绪没有回答,只是一味地将莫离的人扣住,还特意空出了一只手,指节轻轻地随着音律敲击着床沿。

  莫离环顾四周,似乎不再像以前那般空荡得可怕。

  烛台上的火焰也只是轻轻地晃动着,似乎不会变成尖牙利齿的鬼怪。

  空气中的味道很好闻,似乎不再是青峰崖上飘荡的那种血液的腥臭之气……

  莫离想着想着,眼皮渐渐有些沉重了。

  虽然只是暂时的,但似乎在这个人的臂弯里,多多少少总能为他挡去一些风雪吧?

  于是自青峰崖来到这里的那么多天里,莫离第一次没有被梦魇纠缠,安安稳稳地一觉睡到了天亮。

  55我们都活在水底1

  有了第一次的同塌而眠,于是第二次、第三次以及以后的无数次也便成了顺理成章。

  莫离本是万般不愿与韩子绪同睡一床的,因为这种接触往往很容易擦枪走火,发生一些不该发生的事情。

  但韩子绪不仅态度强硬,还再三保证不会对莫离做出任何过份的事,软硬兼施下,莫离拧不过他,也就只能将就了。

  虽然有人陪在身旁,莫离无论是入睡还是安眠都好了许多,但总的说来仍是睡得很浅的。

  那夜,他被轻微的动响惊醒,撑起身子一看,竟发现韩子绪不在身旁。

  在好奇之下,莫离自然是下了床,找了件衣服披上,拿了烛台往外走去。

  厢房外边不远处便是一个布置精致的庭院。

  时值初夏,院内的草木已经非常茂盛。

  今日午后,莫离记得似乎有园丁刚修理过草坪,空气中散发着令人舒爽的青草味道。

  手中的火焰被风吹得啪啪直响,还有些小虫小蛾见了光亮,不怕死地扑过来,燃了个透彻。

  只见庭院角落里,在紫藤花缠绕的凉亭下有一个模糊的身影。

  因为隔着还有些距离,莫离费了点眼力才认出那似乎是只着了单衣的韩子绪。

  韩子绪背对着他,肩膀有些耸动。

  几声沉闷的咳嗽从那边传过来。

  莫离又走近了一点。

  韩子绪感觉到了有人靠近,即刻将喉中的腥甜压了下去,缓缓转过身来。

  两人遥相对望。

  地上隔着的是布满夏季花香与虫鸣的花坛,天上是皎洁的月色与点点模糊的星子。

  身着素衣的两人,似乎就像西天那美丽传说中隔河遥望的星座。

  见到来人是莫离,韩子绪不动声色地将手中拿着的东西背到身后,等莫离慢慢地走进。

  “你半夜三更的,为什么……”

  韩子绪将莫离有些滑落肩膀的单衣向上扯了扯。

  “虽说现在天气变暖了不少,但夜风也还是凉的,你还是回屋去吧。吵到你休息了,对不起。”

  语气中尽是温柔。

  莫离看了韩子绪两眼,道:“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刚才……我好像听见你在咳嗽?”

  韩子绪笑道:“没有的事,定是你听错了。”

  莫离摇摇头。

  “你莫骗我。”

  莫离将韩子绪一直收在背后的手扯了出来,定眼一看,他手中握着的绢帕上确实是染了血。

  韩子绪无奈道:“什么都瞒不过你。”

  莫离道:“其实你藏得很好,只是,我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韩子绪宽慰道:“我没事,这只是内伤快要痊愈时将体内的淤血排出来的过程而已。”

  莫离抬头看着韩子绪的眼。

  “真的?”

  两人的视线对上,韩子绪也看着莫离,只是那种眼神,深邃得让人有些害怕。

  莫离颇感尴尬,便将视线悄悄移开。

  韩子绪叹了口气,一个轻吻落在莫离发上。

  “回去吧,我过会儿就好了。”

  莫离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

  此后的一多月里,韩子绪的外伤已经痊愈,缝合伤口的线也早就拆掉了。

  但是夜间咯血的症状却迟迟未见转好,而且似乎有越来越严重的趋势。

  莫离本身就是名优秀的大夫,自然能分辨出那咯血的症状是真是假。

  观察了数次,他发现情况确实不容乐观。

  但对于这种玄乎的被内力所伤的病症,作为外科大夫的莫离也没有丝毫办法。

  渐渐地,莫离开始感到愧疚,基于这个心理的驱使,他对韩子绪的态度虽然也还是疏离,但已经没有了起初时候的冰冷。

  他开始愿意与韩子绪说上一些话了。

  特别是对于药郎与程久孺的事情,除了韩子绪,他还真找不到其他人可以说。

  自从上次与药郎见面之后,莫离下意识地不敢再去面对那两个昔日的好友。

  他无法忍受再次看到程久孺枯槁消瘦的脸与精神濒临崩溃的药郎。

  想起昔日的两人,一个铁口神断、武艺超凡,另一个古灵精怪、活泼开朗,而今天,都被自己害成了什么样子。

  莫离想到那夜夜咯血的韩子绪,甚至想到那被自己刺了一下也不知道伤势如何的文煞……

  难道,老天早已经注定了他就是个祸害?

  钻牛角尖的结果,就像进了一条死胡同,莫离在里面绕来绕去,终究无法找到出口。

  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像生活在水底,没有氧气,也不能呼吸。

  每天他都只想疯狂地卡着自己的脖子,叫嚣着不如死去、不如死去。

  所幸,还有韩子绪低沉的,带着平静的声音抚慰着他,让他在绝望之中稍微能缓过一些来,支撑他惊险地将路继续走下去。

  但莫离再明白不过,韩子绪之于自己,就像块浮板,纵使有再大的帮助再多的贴心,也仍旧是如此而已,自己似乎已经无法对他重新展开心扉。

  其实不止是对韩子绪,甚至是对于其他任何人,莫离都已经感到了心死。

  不过人总是自私的,在这种艰难的非常时刻,他还没有勇气完全推开韩子绪的手。

  因为他知道自己太弱了,弱到以至于有时候连想去死的权利都没有。

  于是这两个人,就在这种微妙的关系中维持着微颤颤的平衡,表面上看着波澜不兴,但内里却不必然。

  一个人的出现打破了这种虚假的平静。

  那个人的名字,叫许青衣,是个相貌清秀,性格很好的女子。

  她是许老大夫的嫡亲孙女,医术得自许老的真传,是名少见的女大夫。

  许青衣本就是天道门门主专属医侍中的一员,之前因为有别的任务被其他分舵调派走了,所以没赶上那阵子为韩子绪疗伤。

  最近分舵那边的事情忙完了,许青衣便归了队。

  莫离第一次见到许青衣是在昨日,那时,许青衣正为韩子绪送来药膳。

  让莫离记住许青衣的原因,并非她清丽的容貌,而是她的眼神。

  那女子不动神色地看了自己一眼,眸色中,带了些许几乎让人无法察觉的敌意。

  许青衣很快便对开了眼神,估计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内心深处暗藏的某些想法,已经被莫离发现了。

  本来莫离以为自己不久之后就会莫名其妙地招惹一些麻烦事,但事实证明他想错了,他的日子依然过得安好。

  看来那许青衣并非像平常善妒的女子般,不经大脑思考便冲动行事。

  莫离对她的好感又莫名增添了几分。

  大约一周后,他与许青衣果然又有了碰面的机会。

  那日轮到许青衣当值,她便按部就班将药膳送了过来,恰逢韩子绪有事外出,屋里只得莫离一人。

  见四处并无他人,许青衣抬头多看了莫离几眼。

  莫离见状,便先开了口:“许姑娘,如果不是我自作多情的话,我想,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要对我说?”

  许青衣对莫离的先发制人起初是一愣,随即立刻反应过来。

  她沉默了片刻,道:“既然莫公子先开了口,那青衣也没有什么好避讳的了。”

  莫离给了许青衣一个“但说无妨”的表情。

  “莫公子,我其实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我希望你能劝劝门主。”

  莫离挑眉道:“你们门主做事向来强势,有什么事是我能劝得了的?”

  “今日我既然愿意说,也就不怕所谓的后果。”

  许青衣道,“公子你可知道,门主现在每晚都被内伤困扰,咯血不止?”

  莫离点头道:“我自然是清楚的。”

  许青衣道:“那是公子你只知其一。”

  莫离眉头微皱。

  “你可知道,其实以门主的武功修为,这次受的内伤虽然严重,但也不用托到一个月这么久都还不好。”

  “你的意思是?”

  “门主其实并没有按要求服药,这也便罢了。但是,他还暗自施力自损心脉,只是为了维持伤势未愈的表象。”

  “至于门主为何这么做,莫公子应该比我更清楚内里的原因吧?”

  莫离静默了一下,泯了一口手中的茶。

  许青衣道:“公子似乎对此事并不吃惊?”

  许青衣转念一想:“难道公子你早就知道了这件事?”

  莫离摇摇头:“不,不瞒你说,在你对我说之前,我确实不知道韩子绪会这么做。”

  放下手中的茶盏,莫离道:“也不是说我不吃惊,只是你们门主做事向来算计颇多,这是他性格使然,我只是早已经习惯了而已……”

  语气中遍布无奈。

  “我知道许姑娘的意思,这件事,我会和他说的。”

  “但……”

  莫离笑道:“许姑娘不必担心,我自会想办法让他不要迁怒于你。”

  许青衣听言,暗自松了口气。

  她再次抬眼打量眼前的这个人。

  如此普通和平凡,几乎是那种让人过目便忘的长相。

  在常人眼里,他可能连门主的一根手指都比不过。

  到底是具有一种什么样魅力,才使得他能将一向心高气傲的韩子绪如此割舍不下,甚至于愿意牺牲自己的健康,只为将他留在身边?

  许青衣本是不服气的。

  但经过今日的交谈,虽然短暂,但她隐隐约约地似乎明白了一些。

  这个人,就像水一般的包容与恬静,那种不自觉散发出的气场,有种让人放松和安心的力量。

  是啊,对于像韩子绪那般身居高位的人,也许也只有在这个人身边,才能有片刻喘息与获得宁静的机会吧?

  想到这里,许青衣有些落寞地拿着空了的托盘便要退出门去。

  忽然,莫离的声音又幽幽地传来。

  “许姑娘,或许我这样问会有些冒昧,但……”

  莫离站起身,脸上一片柔和。

  “你,是不是喜欢韩子绪?”

  许青衣闻言神色一僵,什么话都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走了。

  莫离站在屋内,看着她离去的身影,若有所思。

  56我们都生活在水底2

  是夜。

  韩子绪如往常一般回到屋里,刚进了门便发现气氛不对。

  虽然莫离只是安静地坐在桌前,用手中的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碗里的莲子羹。

  韩子绪褪下外袍道:“离儿,你在等我?”

  莫离将视线对上他的,点了点头。

  韩子绪缓步走到莫离身边坐下,拿起另一碗没有动过的莲子羹,尝了一口。

  “味道挺好的,怎么不吃?”

  莫离放下勺子,道:“有些事情想不通,所以没什么胃口。”

  韩子绪闻言,将手中的东西放下。

  “是关于我的事情?”

  莫离点点头,道:“我在想,你什么时候才能不再咯血了?”

  韩子绪脸上依旧挂着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谁告诉你的?”

  莫离摇头道:“谁告诉我的并不重要,只是,知道你的病不是什么大问题,我也就安心了。”

  韩子绪点了点头,了然道:“是许青衣。”

  莫离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不再说话。

  韩子绪挑眉道:“你不为她辩解?看来你并不担心我会迁怒于她。”

  莫离道:“迁怒你多少会有的,只是我相信你不会把她怎么样……”

  韩子绪的指节轻叩桌面:“何以见得?”

  莫离道:“且不说许青衣是许老衣钵的传承人,医术高明,是个难得的人才。最重要的是,有了她对你的那份情谊,你一点都不用担心她会是个内奸或者在什么时候倒打你一耙。”

  “在江湖中,什么都比不上真心重要,不是么?”

  韩子绪的眼中毫不遮掩地表露出某种欲望,但他只是笑道:“离儿,你变了。”

  莫离道:“我是变了,虽然我很不乐意。”

  他的眼神落在韩子绪身上。

  “你,倒是一点也没变……”

  韩子绪的长臂一伸,将莫离揽进怀里。

  莫离知道挣他不过,也就静静呆着。

  “离儿,别生气,我这么做,只是不想你走。”

  莫离淡笑道:“我没有生气,你愿意自伤心脉亦非我所逼。只是,现在知道了真相,也应该是我离开的时候了。”

  感到抱着自己的那双手臂一紧。

  “为什么?我会对你好的,为什么还要离开?”

  韩子绪的这个问题实在是问得好。

  为什么?

  明明有如此安稳的避风港摆在他面前,可以为他遮去外面的一切风雨,但莫离宁可拂了他的好意,不惜自己一人面对一切坎坷。

  都说人有种趋利避害的本能,但为何莫离总是往最坏的方面选择,丝毫不会眷顾他的付出和牺牲。

  莫离再次沉默了。

  他不能评价“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句话的对错,但一个人给与的爱,如果总是在不断地以自我为中心旋转时,对于被给与者,多多少少像一种嗟来之食吧?

  更何况,你根本没有办法区分,这种所谓的“爱”,什么时候是真心,什么时候是欺骗。

  久而久之下来,索性全都不要相信了。

  不敢相信,进而不去相信,就不会受伤。

  天气有些热,被韩子绪抱在怀里,莫离很快便被蒸出了一层薄汗。

  莫离推拒道:“放开吧,热得难受……”

  韩子绪转过莫离的身子,吻住了他的唇。

  韩子绪的吻虽然霸道,但很是温柔,对于牙关紧闭的莫离并没有过多地勉强,只是用舌扫过他的唇瓣而已。

  感受到唇上炙烫的温度,莫离先是一怔,然后便像发了疯一般,猛地推开了韩子绪。

  由于动作的反冲力太大,莫离从韩子绪的怀中跌开了来,摔坐在一旁的地上。

  韩子绪没有拉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跌坐在自己脚边。

  韩子绪道:“罢了,我若不让你走,估计你又会给我来个寻死觅活的把戏吧?到时候不仅你自己难受,我看了更难受。”

  莫离撑着自己站了起来,用衣袖擦了擦刚才被吻过的唇角。

  语气中不能不说带着些许惊讶:“你不打算拦我?”

  韩子绪勾了勾唇角,虽说仍就是一副云淡风轻的神色,但在莫离看来,却总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往头上直窜。

  “离儿,要知道,有些事情虽然结果一样,但表达方式可以有许多种。”

  “准确来说不能是‘拦’,只是,我想让离儿你先好好地、认真地听我说完一些话,然后再做是否要离开的决定。”

  冷汗自莫离额上滑下。

  “你要反悔?”

  莫离指的是用药郎与程久孺做威胁的事。

  韩子绪抓住莫离的手,将他扯回身边,嘴角若有如无地聚了一丝苦楚。

  “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

  莫离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心跳的速度莫名加快起来:“有什么你就直说吧。”

  “你之前自己划在手臂上的伤,是不是因为程久孺受伤的事对你造成的压力过大了?”

  听到韩子绪这么说,莫离下意识地就握住了还留有些许伤疤的左前臂。

  韩子绪叹气道:“我知道你对他们一直深感愧疚,但在此之前我也一直没能找到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所以也就没对你说。”

  莫离霎时瞪大了双眼。

  “你这么说,难道……”

  韩子绪点头道:“我经过多方打听,知道少林寺达摩院内,有不外传的一部密经《洗髓录》。听说只要按照此书上的方法运功疗伤,便可将断毁的筋脉如数复原。”

  听到这话,莫离的身子竟止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这么说的话……久孺他……”

  莫离看向韩子绪的眼神,第一次在冷漠中带上了久违的情感,虽然这里面更多的只是一种期翼。

  韩子绪并没有让莫离失望。

  “我确实可以弄到这本经书。”

  韩子绪放开抓着莫离的手,眼神也移开了来。

  “以目前白道与一言堂对峙的紧张局势,我可以以自己经脉严重受损为由请求主持方丈以内传的方式让我借阅此经。”

  “我多日自毁经脉就是为了这个。”

  “你要知道,这本可以让人起死回生的东西,整个武林有多少人在觊觎。如果不是路人皆知我中了文煞的赤砂掌吐血吐了整整一月,估计那老头也不会轻易松口。”

  莫离眼神慌乱地躲闪,到了后来,索性低下头去,牙齿紧紧地咬着下唇。

  “那……可不可以请你……”

  莫离的话卡在嘴边,有些说不出口。

  刚才还斩钉截铁地说要离开,现在一听到对自己有利的消息,便又贴了回来。

  连他自己都忍不住要在心底自我厌恶一番。

  “离儿,过来。”

  韩子绪的声音沙哑而有磁性。

  他拍了拍自己修长的腿,对莫离展开了双臂。

  莫离对他的意思再清楚不过,思前想后,还是靠了过去。

  被那有力的大掌一扯,他又再次跌坐在了韩子绪的腿上。

  “虽说要不要这本经书只是一句话的事,但……”

  莫离心中又莫名地感到一种刺痛。

  他知道,那本书对于韩子绪来说完全是个多余,但对于程久孺和药郎来说却是至关重要的,而且对于自己,也是一种再好不过的救赎。

  只不过,这一次,他又要将自己沦为利益交换之下的牺牲品了?

  韩子绪确实是高明的,他深知对手致命的弱点在哪里,一旦抓住了,你便就算能机灵过那孙猴子,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见怀中的莫离神色游离,韩子绪抚了抚他的背道:“胡思乱想些什么呢?你就是太喜欢把简单问题复杂化了。”

  莫离回过神来,颤抖的嘴唇张张合合了半天,才艰难地吐出这样一句话。

  “我不走了……”

  韩子绪听言,眉间颇有喜色。

  “好离儿,再说一遍。”

  莫离有些绝望地闭上眼睛。

  “我不走了,我答应留在你身边……”

  韩子绪笑道:“离儿,你真乖。”

  他轻捏起莫离的下巴。

  “来,张开嘴,让我好好吻你……”

  莫离身体僵了一下,随即便把刚才紧咬的牙关慢慢松开了来。

  那一瞬间,韩子绪特有的张狂之气灌了进来,霸道的舌毫不客气地掠夺着他的一切。

  看着气喘吁吁软倒在自己怀中的人,韩子绪将莫离头上的碧玉簪取了下来,已经及腰的长发瞬时散落下来。

  用手顺着那柔软的发丝,韩子绪的吻开始落到了莫离的脖子上。

  莫离的十指紧紧扣着韩子绪后背的衣服,身子剧烈地战栗着,吓得连牙关都在打颤。

  韩子绪将他打横抱起。

  “你又胡思乱想些什么呢?把身体放松些。”

  轻轻将莫离放在了软榻上,那温热的大掌抚过他那被冷汗浸透而略显冰凉的额头。

  “既然程久孺的事情有希望了,你就不要再像以前那般担心了,好好睡一觉,有我陪着你。”

  看到韩子绪没有进一步的意思,莫离紧张的情绪这才渐渐舒缓下来。

  韩子绪拉起他的手,放在唇边,一个柔柔的轻吻落在了莫离的手背上。

  “别老露出一副我欺负你的表情,这次让你留下来的事情,是我求你的,而你答应了,我很高兴。”

  “谢谢你,离儿……”

  莫离有些绝望地闭上眼睛,心中满是苦涩。

  是啊,韩子绪,是你求我的,你没有逼我,一点也没有。

  我愿意留下来,完全是我自愿。

  你没有逼我……

  莫离不知道,这种自欺欺人的想法,会不会稍微起些作用,让他的心,不要再如此难过。

  泪水自他的眼角悄悄地滑出,又被轻柔地吻去。

  韩子绪将他的长臂垫在莫离头下。

  “离儿,你会慢慢好起来的……”

  莫离安安静静地偎在韩子绪胸前,一整个晚上,再也没有睁开过眼睛。

  57我们都生活在水底3

  得到了莫离的承诺,韩子绪的行动也丝毫不含糊。

  达摩院的门规再怎么森严,也经不住所谓的“正道大义”这顶大帽子的当头一扣。

  韩子绪凭着为民除害的武林盟主的光辉形象,堂堂正正地越过那溅有无数盗书者鲜血的门槛,在方丈主持的陪同下看到了整部完整的《洗髓录》。

  这也让众人不得不佩服这位仅仅二十多岁的后生晚辈。

  在心计城府的运用这个方面,他绝对是当之无愧地青出于蓝了。

  由于这次韩子绪的出行是天道门的机密,且有大批人员护送,莫离便不方便跟在他身边。

  换成是文煞,怎会管别人说啥,只要自己乐意,爱带着谁去就带着谁去,又有何人敢对此指手画脚?

  这也是白道与黑道处事作风的不同之处。

  韩子绪临走之时,将莫离抱在怀里耳鬓厮磨了半天。

  莫离被他弄得没脾气,听到门外那间隔得越来越短暂的敲门声,莫离无奈道:“该启程了……”

  从韩子绪的腿上站起来,莫离想去屋子的另一边拿出早就备好的披风。

  谁知刚走没两步,便又被韩子绪扯回怀里。

  温热的舌扫过莫离的耳背。

  这是莫离身体的敏感点,轻易地就能引起他全身的战栗。

  韩子绪的手伸进莫离衣襟的开口里,拂过他平坦的腹部。

  “你太瘦了,我走的这段时间多吃点。”

  莫离抓着韩子绪在自己身体上胡乱游移的手,胡乱点了点头。

  韩子绪叹了口气,将手抽出来,把莫离的身子转过来,帮他将凌乱的衣襟整理好。

  轻柔的吻落在莫离唇上。

  “别再苦着脸了,这段时间让药郎给程久孺将身子调理好,他深喑药理,这对他来说这是件简单的事。我已经跟他说好了,叫他也给你弄个方子,别嫌苦,把药都喝了。”

  莫离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为韩子绪系好披风。

  “老天爷,鬼知道为什么我如此放心不下你。”

  恰好此时,门外又传来一阵催促的声音。

  韩子绪拉了莫离的手,道:“有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莫离低下头,想了一会儿,轻声说了句:“路上小心。”

  闻言,韩子绪的大掌揉了揉莫离的发顶。

  “没关系,我会给你时间的。”

  说罢,才终于出了门去。

  韩子绪走后,笼在莫离头顶的高气压顿时消散了不少。

  药郎知道程久孺的伤有希望治好后,精神恢复了不少,随之与莫离之间的相处也越发融洽起来。

  莫离有时候会恍惚地觉得,这便就像在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的美好的昨日一般。

  等待的时间有些难挨,天气也越发热了起来。

  为了防止久卧于床的程久孺生出褥疮,莫离和药郎都轮着帮他翻身。

  程久孺也有短暂醒来的时间,但在被灌了汤药后往往与他们说不上两句话便又沉沉睡去了。

  有时候,莫离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药郎用清凉的布巾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给程久孺擦拭身体,一边擦还一边凑到他耳边说上些话,也不管程久孺是否能够听见。

  这种简单朴实但又不离不弃的爱,无论看到过多少遍,总是无一例外地能深深地感动莫离。

  曾几何时,这种平常人家唾手可得的幸福,在自己身上已经变成一种昂贵的奢侈品了呢?

  日子悄悄地滑过,半个月之后,韩子绪终于回到山庄了。

  多日未见的他,估计是因为内伤痊愈的缘故,神采飞扬不说,眉眼间总是不自觉地带着淡淡的笑意。

  一见到莫离,韩子绪也未多想,当着众人的面便将他搂了过来。

  莫离在韩子绪怀中颇为尴尬,只能压低声音抗议了几句。

  韩子绪大笑,将左右屏退了,抱着莫离进了厢房。

  “果然是重了点,看来我的离儿还是听话的。”

  莫离别过脸去,甚至没有勇气对上韩子绪的眼睛。

  感觉韩子绪的手在解开自己的腰带。

  “做什么你……”

  韩子绪的身体压制住莫离微微挣动的身子,“别担心,我只是想看看你到底哪里长肉了……”

  语气中有揶揄又带有些许调笑的意味。

  裸逞的身体展露在他人面前,莫离窘迫得全身泛红,眼睛只能紧闭着,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就怕不经意间惊动了那在山间蛰伏了多时的猛兽,一个不留神就能将自己拆吃入腹。

  “怎么抖得那么厉害?”

  韩子绪的手轻捏着莫离胸前的一点红缨。

  “还是怕我,嗯?”

  莫离没敢摇头,更没敢点头,只是一个劲地微微发抖。

  韩子绪叹了口气,吻了吻莫离的额头。

  将莫离的衣服重新系好,韩子绪道:“时间差不多了,明日我就为程久孺推宫疗伤。”

  莫离听言睁开眼睛,疑惑道:“你要帮久孺疗伤?不是让他自己学了疗伤方法就好了吗?”

  韩子绪笑道:“傻瓜,如果是像我这样经脉受损的程度确实是自己运功即可。但程久孺的伤势过于严重,别说是内力,就连一般的体力都没有了,哪来的功可以运?没有外力帮助的话就算是有《洗髓录》也是白搭。”

  “那,要多久呢……”

  “七天,七天就好了。”

  莫离低头看着自己搅在一起的手指,淡淡道了一句:“谢谢你……”

  韩子绪捏起莫离的下巴来。

  “以后说话,看着我的眼睛说,知道吗?”

  由于被迫仰头的缘故,莫离只能依言看向韩子绪。

  “你不知道,你的眼睛有多美……”

  感觉湿热的吻印在自己的眼睑上。

  “最后给你七天时间,听到了吗?”

  韩子绪的语气依旧是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莫离愣着没有回答。

  “给我个反应。”

  莫离身子颤了颤,半晌之后,点了点头。

  第二日,韩子绪与程久孺便开始闭关疗伤。

  由于在运功期间如果有外人打断后果将不堪设想,所以闭关的门外层层侍卫把守着,俨然一副擅入者死的神态。

  药郎与莫离在这段期间也是魂不守舍,每日只能将饭菜送到门前便离开,也不知道里面的情况如何。

  莫离的心态尚且如此,更何况是牵挂心上人的药郎。

  但再怎么煎熬也总是可以忍受的,因为有一个名叫希望的东西在支撑着你。

  终于,最难熬的七日过去了。

  当紧闭的关门再度打开的时候,莫离与药郎看到的是韩子绪支撑着已经清醒的程久孺走出门来。

  看到平日只能昏睡在床的程久孺终于又再次站了起来,虽然依旧是清瘦得厉害,但那明亮的眸子与自若的神气却是实实在在的。

  药郎的泪像开了的闸门般倾泻不止,但脚步却没办法移动分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程久孺在韩子绪的搀扶下渐渐向自己走近。

  看着哭成泪人的药郎与站在一旁露出浅浅微笑的莫离,程久孺淡淡说了句:“你们都受苦了。”

  药郎冲上前去紧紧地抱着程久孺,又哭又笑,嘴里不断骂着“该死的该死的”。

  程久孺只是揉着药郎的头发,眼里浓浓的爱意无法遮掩。

  韩子绪将呆愣在一旁的莫离扯开了来。

  “我觉得你很有必要效仿一下药郎,也安慰安慰我吧?”

  听韩子绪这么一说,莫离这才将视线真正落到了眼前的人身上。

  刚才莫离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程久孺身上了,一直没留意韩子绪的情况。

  不看还好,看了莫离便吓了一跳。

  只见韩子绪的神色苍白,额上冷汗直落。

  莫离急忙将韩子绪的身子撑住,“你这是怎么了?”

  韩子绪毫不客气地将身体的重量压在莫离身上,语气中颇有撒娇的意味。

  “就是耗损了些功力,有些虚浮了……”

  莫离赶紧将韩子绪扶回厢房休息。

  替韩子绪擦去了额上的汗迹,为他宽了衣,再把薄被拉起来盖好。

  “这几天都没吃好吧?我去给你拿些吃的来。”

  刚站起身,莫离的手便被韩子绪扯住。

  “离儿,我只想吃你做的菜……”

  莫离听言一愣,半天才回过神来,呐呐答了句“好”。

  韩子绪见他答应,脸上笑容更是灿烂,这才满意地闭目养神起来。

  莫离在厨房捣腾了好一会才把饭菜做好,端到房里将那人唤起,伺候他吃好了,才终于消停了下来。

  韩子绪也不让他收拾,将人一抱就上了床来。

  吻着莫离的脖子,韩子绪道:“本来还以为今晚能如愿以偿,看来还真是有些力不从心……”

  莫离知道韩子绪为了帮程久孺疗伤,身体亏损极大,又听他在这种情况下还对那事念念不忘,顿时气得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韩子绪见他不说话,大掌抚着莫离的背道:“别气。我这不是开个玩笑么。”

  “对了,程久孺的情况,要和你说一下。”

  看到韩子绪神色有变,莫离霎时又神经质地开始紧张起来。

  “他怎么了?他不是好了么?”

  韩子绪道:“嗯,他的经脉是全部恢复了,但之前的功力就……”

  莫离黯然道:“我大概也想到了这个结果,不过也比以前好很太多了。”

  韩子绪摸了摸莫离的脸颊。

  “你能看开就好,以他的资质,就算现在重新开始,不出个五年便能恢复到以前的水准了。”

  “我闭关的时候曾经问过程久孺的意思,他似乎不愿意一直待在天道门。他与药郎都是心气极高之人,勉强也不是件好事,我就想着那一言堂势力再大也终究会有鞭长莫及的地方,还不如让他们自己选个心仪的处所,我派人护送他们离开,也算是远走高飞了。”

  莫离听了心中暗生感激,但想到之前韩子绪以为程久孺疗伤为由逼迫自己留下的事,一口气便又卡在胸口出不来了。

  “此事宜早不宜迟,文煞的内伤因为没有《洗髓录》的帮助,估计没法那么快好,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让他们走了也是好事。只是,估计你又要难过很久了。”

  “他们……要去哪里……”

  “漠北吧。”

  莫离的脑中不由自主地想象着那片厚土黄沙。

  “那里,很远吧……”

  “嗯。”

  “是不是以后,我都见不着他们了?”

  韩子绪吻掉莫离的泪水。

  “只要你想,我就带你去找他们。”

  捏了捏莫离有点发红的鼻头,韩子绪道:“明天送人走的时候,别哭了,省得他们难受。”

  莫离没说话,只是用手背擦去泪水。

  “至于我嘛,也不用你说谢了,不过,你也总该表示表示吧?”

  韩子绪明显在使坏。

  莫离想了想,这才撑起身子,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唉,我韩子绪为了你,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将莫离搂在怀里,韩子绪终究无法再支撑下去,闭了眼便睡了。

  58我们都生活在水底4

  次日,莫离很早便起了床来为药郎他们整理行装。

  其实那两人向来都是轻车简从不愿被过多束缚的人,只要有了对方的陪伴就比什么都强。

  莫离给他们塞些什么东西进去,又被药郎悄悄地取回出来,到了后来莫离也没辙,只好负手在一旁看着药郎忙活而已。

  程久孺将莫离扯到身边坐下。

  “小离,你与那韩子绪……”

  这实在是一个让人心纠结的问题,莫离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撇开了眼神,淡淡打断程久孺的话道:“你不用操心这个,我留在他身边,对我自己也有好处。”

  程久孺黯然道:“最近不知为何,我的天眼开不了,只觉得前方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

  莫离急道:“你身体未好,不要为了我再去冒险卜卦。”

  窥探天意太多,迟早会遭天谴的。

  程久孺拍了拍莫离的手背,没再说什么。

  “现在走到这一步,除了认命还能如何……”

  莫离无奈道。

  面对实力过份强于自己的对手,如果不选择妥协的保全外,那就必然是闹得鱼死网破,而后者并非是莫离愿意看到的结果。

  行装很快便收拾好了,药郎只整理出了简单的两个包袱,将它们轻松挂在肩上。

  两人搀起程久孺便出了门去。

  马车早已在外面等候多时,韩子绪也站在一旁看着那三人缓步走过来。

  将程久孺安顿好,药郎钻出车厢的围布跳了出来,将莫离扯过一旁。

  “小离,虽然我还是很不喜欢这个人……”

  药郎话中的这个人指的正是韩子绪,“只是有的事情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莫离淡笑道:“都这个时候了,有什么话赶快说,以后还指不定何时才能见上一面呢。”

  古代不比现代,出个远门都要走上个把月的路程,何况是如此遥远的漠北。

  “这个人……唉,小离,你性格过于良善,在心计方面定是赢他不了的,有时候,装傻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莫离摸摸药郎的脑袋:“药郎,你长大了啊。”

  药郎有点气恼地将莫离的手轻拍开。

  “小离,我这是担心你!若是没有了他的庇护,那文煞如果存心要找你麻烦……”

  莫离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还有……”

  药郎话语中颇有些支支吾吾。

  “不是我想替他说好话,不过这次他帮久孺运功疗伤,其实他……他自己也耗费掉了至少三、四层的功力……”

  莫离诧异道:“是吗?”

  药郎点头道:“我本来不想和你说的,但他这次愿意帮久孺,其实不光是为了我们之前对他的救命之恩,其实更多的,也还是为了你吧?”

  莫离微微颔首。

  他虽然对江湖上的事不甚明了,但至少也知道内功这种东西的重要性。

  药郎这番用心良苦地告诉他这件事,也只是想为他找一个能心安理得留在韩子绪身边的借口罢了。

  药郎皱眉道:“韩子绪现在的损耗,至少也要个一年半载才能恢复过来,若是一言堂来寻仇,我实在是担心……”

  莫离叹气道:“久孺不是说过吗?生死有命。是福是祸留待以后再说吧。而且以韩子绪的为人,若是没有万全的应对之策,是不会如此轻率地做出决定的。”

  药郎缄默了。

  莫离催促道:“别让久孺久等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启程吧!”

  药郎深深地看了莫离一眼,猛地将他瘦弱的身子紧紧拥在怀里,许久之后,才转过身来跳上马车。

  “驾——”马蹄声清脆响起,车轮在地上留下道道清晰的车辙子。

  马车在蜿蜒曲折的道路上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天边。

  韩子绪将莫离拥进怀里,什么话都没有说,两人只是安静地相拥着。

  莫离站在早已人去影空的原处,看着远方,许久许久。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韩子绪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离儿,人已经走了……我们回屋去……”

  被韩子绪一扯,莫离的脚竟站不住,膝盖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韩子绪急忙将他抱了起来。

  原来刚才的那些坚强与淡然,都是莫离强装而出的笑颜。

  这两位挚友的离开,仿佛已经将他全部的心力都抽开了来。

  韩子绪心疼地吻了吻莫离的额头,将他抱回了房里。

  知道莫离这几天因为程久孺与药郎离去一事情绪低落,韩子绪也算是难得地多给了他几日缓冲的时间,但他终究没有打算再无止境地等下去。

  韩子绪太清楚莫离的性格。

  你若是不逼他,他就是这般温吞恬淡、不愠不火地,也能躲你一辈子。

  是夜。

  屋内的熏香清淡四溢,韩子绪斜躺在床榻上,一边拥着莫离,一边听着琴师弹奏的悠扬乐曲。

  莫离刚喝了甜汤药膳,有些昏昏欲睡。

  韩子绪见莫离身体放松了,便对底下的琴师挥了一下手。

  琴师们对看一眼,灵动的十指即刻停下。

  乐声戛然而止,屋内的众人很有效率地退了出去。

  韩子绪庞大的身躯覆上莫离的。

  夏季单薄的衣物根本就构不成任何障碍,更何况莫离的意识还处于半混沌之中。

  韩子绪看着自己身下已经光裸的躯体,经过这段时日的休养,虽然还是瘦,但已经比之前饱满了许多。

  依旧是平凡的容貌与身体,但莫离就是能毫无例外地勾起他潜藏得最深的情绪。

  而那种情绪,往往需要经过彻底的占有才能发泄出来。

  因为那个人儿太轻忽了,仿佛一个不留神,便能像那香炉上氤氲的轻烟般,霎那间消散无踪。

  将莫离的唇吻住,韩子绪的手滑到莫离身下,抚弄着那精致的器物,打算挑起莫离的欲望。

  原本被一直骚扰的莫离只是在昏睡中时不时地抗议几声,但在自己的下体被人掌握起来的时候,他猛然惊醒了。

  “呜……”

  韩子绪以吻封缄了他的唇,莫离就连抗议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在无赦谷中早已习惯了性爱的躯体,在多日的禁欲下更显敏感,韩子绪几乎是没费什么劲就得到了他预想中的反应。

  虽然身体上对这种事情已经熟悉,但在精神层面上,莫离却有着无法排除的恐惧。

  感受到韩子绪的手触碰到自己的臀缝,莫离无法自抑地剧烈颤抖起来。

  “不要……我不要……”

  将莫离反抗的动作压制着,韩子绪也因压抑体内的欲望而热汗淋漓。

  “离儿,乖,这一关,早晚都得过的……”

  莫离紧咬着自己的下唇,直到溢出血来。

  韩子绪的手指蘸了膏药,开始推入莫离的体内进行扩张。

  莫离的头在软枕上无力地摇摆着,口中溢出的是一声弱于一声的求饶。

  莫离的腹腔因为韩子绪的动作而开始微微痉挛起来,不过沉浸在欲望中的韩子绪并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在韩子绪的硕大欲望就要顶入莫离体内的时候,莫离忽然剧烈地哭叫起来。

  “韩子绪,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韩子绪见莫离的反应过于异常,只得将下身的动作险险停住。

  将莫离抱起,扣在自己怀里。

  “离儿,你怎么了?”

  莫离的十指扣在韩子绪肩上,脸色煞白得可怕。

  “我怎么了,我也不知道……”

  “哈哈,啊哈哈哈……”

  莫离忽然又哭又笑,似乎有些神智崩坏的迹象。

  韩子绪见状不妙,赶紧扯过薄被将莫离发抖的身体裹了起来。

  莫离在韩子绪的怀中,喘息声越来越重。

  “哈哈,韩子绪,你可知道我这身子,已经被文煞弄成了什么样子?”

  莫离的眼睛渐渐失去焦距。

  “他想要便要,也不管旁边有没有人,哈……”

  “我能拒绝吗?药郎和久孺在他手上,我有什么权力拒绝?他要把我怎么样都行,都行,哈哈……”

  “还有,还有那个王振。”

  “你也认识吧?他最喜欢折腾我了。”

  “这么大一个玉球……”

  莫离在韩子绪面前用手比划出了一个大小。

  “我后面,现在能吞下八个,哈哈,八个!!!我厉害吧?啊?厉害吧?”

  莫离在韩子绪面前满脸泪水,表情却笑得花枝乱颤。

  “还有,我还能在他们面前,不知羞耻地,一个一个,将那些东西排出来……”

  莫离扯着韩子绪的手,几乎要将那上面的皮肉都给抠了下来。

  “很好玩的,韩子绪,你要不要看看?我表演给你看好不好?哈哈哈……”

  “韩子绪,我从来都不知道自己能那么贱!”

  “你有见过那么贱的人吗?这具身体,还能在他身下感到快乐,哈哈哈……”

  “太贱了,真他妈太贱了……”

  莫离越说越激动,韩子绪就是百般安抚也似乎没有效果。

  “离儿,你冷静点……”

  韩子绪的话音刚落,莫离忽然不说话了。

  并不是他不愿意说,而是说不出来。

  莫离剧烈地喘息着,但仿佛却没有空气能进入肺里。

  整个人像跳在岸上缺氧的鱼,莫离只能张大嘴拼了命地吸气,但那心肺都似乎马上就要破裂开来。

  莫离发出尖锐而急促的呼吸声。

  他的十指抠上自己的喉咙,动作迅速得连韩子绪都来不及阻止。

  尖利的指甲立刻在莫离的脖颈处留下十道深深的伤痕,鲜血即刻喷涌而出,染满了两人的前胸。

  韩子绪立刻将莫离紧扣着自己脖子的手扯下来。

  拉扯中,那些伤痕又无端加深了许多。

  将莫离痉挛的身体压制着,韩子绪对门外大喝道:“给我把大夫找过来,快!”

  大夫跌跌撞撞地被拉进门来。

  只见韩子绪满脸肃杀之气,而被他压制着的莫离,脖颈处血肉模糊,脸色一片青紫。

  大夫赶紧上前把脉。

  莫离的脉象虽快但也没有什么异常,从表面症状来看,倒像是患有重度哮喘的人发作时的状况。

  “这……”

  大夫犹豫道:“这位公子其实并无哮喘的病根,至于为何会有这种反应,我实在是……”

  韩子绪铁青着脸道:“他如此痛苦,怎么会没有原因?!”

  大夫满头冷汗,道:“估计是公子心理压力过大了,精神与身体产生了冲突,才……”

  韩子绪转念一想,大夫的话也不无道理。

  莫离的身体早被文煞调教到了几乎可以说是淫荡的地步,从他刚才对韩子绪的挑逗的反应便可略知一二,但莫离的心理却不断地排斥身体的反应,厌恶一切的肢体接触。

  这样的矛盾在长期积累之下终于彻底地爆发了出来。

  看大夫为莫离的伤口包扎妥当,韩子绪将大夫遣了出去,在莫离的穴道上输入一些内力,好冲开一些郁结之气。

  折腾了半天,莫离的喘症才慢慢稳定下来。

  韩子绪叹了口气,本想点了莫离的昏睡穴让他好好睡上一觉,却发现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莫离早已累得睡了过去。

  用软巾将莫离脸上的泪痕擦拭去,韩子绪替他掖好被子,下床出了门去。

  他这浑身的欲望,也需要纾解纾解。

  韩子绪离去的关门声响起,屋内霎时一片寂静。

  静静地听着韩子绪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原本应该在沉睡的莫离睁开了眼睛。

  那双黑白分明的清澈眸子中,丝毫不见方才的狂乱与无措。

  莫离看着紧闭的门扉,眼波中平静如常。

  若有所思了一阵,越发觉得刚才挠在自己脖子上的伤口疼得厉害。

  莫离深吸了口气,打算忽略那像火烧般的痛楚。

  他翻转了一下身子,把脸朝向里处。

  不知道这一闹,能骗过韩子绪多久?

  莫离心理没底。

  能撑多久就多久吧,一直撑到,他再也坚持不住为止……

  59千面1

  莫离因为脖子上的伤在床上歇了数日。

  这段日子里,韩子绪对照顾莫离可说是无微不至,事无巨细皆由他一手包办。

  莫离实在想不通,他印象中的掌门人物,不是都应该公务缠身忙得不可开交的么?

  现在看来,他这韩门主实在是比自己当时做的那个客栈老板轻松多了。

  今日是莫离第一百零一次叹气。

  他对着韩子绪递过来的一勺汤药,撇过头去道:“韩子绪,你伤的是脖子,不是手,汤药这种东西你自己能吃……”

  韩子绪笑道:“你宠着我,不好么?”

  莫离在心中直翻白眼,但也拿韩子绪没辙,只好张开嘴将那悬在空中许久的汤药给喝了下去。

  连续几日将上好的凝伤玉膏用在伤口上,伤处痊愈很快。

  新的皮肉生长出来,很痒,莫离有时候不自觉地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抓挠。

  韩子绪将莫离的手拦了下来。

  “别抓,想多疼几天吗?”

  莫离无奈道:“实在是痒得难受……”

  韩子绪想了想,回过头去交代了两句。

  那侍婢接了命令,过了不久,便端上来一盆浸着冰块的凉水。

  韩子绪将泡在里面的布巾掠出来绞好,轻敷在莫离脖子上。

  “如何,舒服多了吧?”

  疼痒的感觉即刻散去许多,莫离俨然松了口气。

  “嗯……”

  韩子绪换了数次布巾,“这只是暂缓之计,也不能敷太多了。”

  这才让下人把水盆端了出去。

  韩子绪上了床来,将莫离的身子搂在怀里。

  “以后,有什么事情便好好说同你说,别瞎折腾自己了,知道么?”

  韩子绪的吻落到莫离脖子上,手指轻动,将那宽松的腰带卸了来。

  莫离身上的宽袍顺势滑落,露出光裸的肩膀。

  听言,莫离身子一僵,随即赶紧用手止住衣袍下落的趋势。

  心中有些混乱,难道韩子绪把他的那点伎俩都看穿了?

  莫离不敢再想下去,只是闷声装傻道:“别闹了,你……”

  感觉韩子绪的吻落在自己的脊背上,引起身体的一阵酥麻。

  有点害怕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莫离的身子崩得很紧。

  韩子绪惩罚似地轻啃了一下莫离的肩膀。

  “不用这般如临大敌地对着你,放松点。”

  莫离吃痛,轻叫了一声。

  韩子绪低哑的笑声传出,半晌后,道:“明天,带我出去散心可好?”

  莫离的手指被韩子绪抓在手里玩弄着。

  “好是好,不过我不怕文煞……”

  韩子绪道:“莫要提那个杀风景的人。”

  感觉到韩子绪语气中少有的怒意,莫离赶快噤了声。

  次日,莫离在早晨醒来,发现出行的细软包袱全都收拾好了。

  揉了揉惺忪睡眼,莫离尚未来得及对此作出反应,便被韩子绪用薄被卷起抱上了马车。

  “看我睡得甜,没舍得叫我,都错过时辰了,得赶快开始赶路才行。”

  马车轻轻摇晃着,韩子绪抚了抚莫离的背:“困的话就继续睡会儿,还有挺远的路要走的。”

  莫离撑起身子,道:“不睡了,你们这是要去哪?”

  韩子绪一脸高深莫测的笑:“到了我便知道了。”

  在陆路行进了将近一天,到了深夜才来到渡口,一行人又换了水路。

  这两天河风颇大,船晃得有些厉害。

  不常乘船的莫离有些眩晕,但也不想吃那解晕生津的梅子。

  韩子绪看莫离脸色煞白,甚是心疼,便叫下人做了安神的药膳让莫离服下,看着他再度睡去才放了心。

  在途中,莫离睡得很不安稳,如果没有韩子绪抱着,估计光是那船上的颠簸就能让他数次摔下塌去。

  终于熬过了漫长的一夜,等莫离再度醒来,发现自己被韩子绪抱着坐在高处的甲板上。

  迎面射来的阳光过于耀眼,莫离下意识地往韩子绪的怀里避了避。

  韩子绪的大掌揉了揉他的脑袋。

  “你的懒离儿,还不睁眼看看这是哪儿?”

  语气中有说不出的轻松得意。

  莫离这才发现自己处的时空位置不同了,脑袋也顿时清醒过来。

  放眼看去,盛夏的初阳自水面上升起,在河中漾起一片波光粼粼。

  水鸟在河面上轻掠而过,嘴中叼起一两条小鱼。

  不仅水边的芦苇生得茂盛,连那岸边的荷花也在风中款款轻摆。

  这正是一幅诗中所说的“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秀美景致。

  “这里是……”

  莫离晕船晕了整晚的大脑一时间尚未恢复,只是呆呆地看着这有些似曾相识的美景,愣了心神。

  “离儿,以前我总是喜欢坐在渡头看这片河,今日换了个角度,就认不出来了?”

  听韩子绪这么一说,莫离心中一阵惊喜。

  “难道……”

  “没错。”

  顺着韩子绪指示的方向,莫离看到了以前那十分熟悉的,离自家客栈不远的破旧渡口。

  旧地重游,莫离激动的情绪有些难以自抑。

  韩子绪下令让船靠岸,扶着莫离下了船。

  “我离开许久,有没有发觉此处的变化?”

  莫离有些贪婪地呼吸着那带着淡淡荷香的清甜空气。

  “嗯?荷花?你记得以前没有。”

  韩子绪笑道:“喜欢吗?”

  莫离听言,吃惊道:“是我让人种的?”

  韩子绪道:“其实不难,将荷种送给岸边的渔民们便好了,他们也乐得忙活,毕竟到了夏末,还能收获莲子和甜藕,何乐不为?”

  韩子绪指着渡口边的一处木桩。

  “如果没记错的话,以前,我最喜欢在这里坐着吧?”

  莫离的思绪飘忽到了恍若隔世的所谓“以前”。

  那时候,自己救起那面容溃烂的落魄丑奴,两人在客栈闲暇之际,总会来渡口这边看看风景。

  只是那段平和安详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而身边站着的人,再也不是当初的那个丑奴。

  故地重游,莫离心中难免生出一些感概。

  韩子绪亦不怕他胡思乱想,毕竟有些心坎,总是得他自己过了才行。

  陪着莫离在岸边坐了许久,韩子绪见太阳渐生毒辣了,才拉着莫离回了客栈。

  莫离一路走,一路回头了数次,似乎对那副景致颇有些依依不舍。

  韩子绪笑道:“不用这样,以后有的是时间看。”

  莫离没有看韩子绪的眼,只是,也再没有回头。

  两人回到客栈。

  破旧的客栈大门紧闭,原本被人摩擦得光洁的铁拉环也结上了斑斑锈迹。

  韩子绪走在前面替莫离落了锁,移开门板。

  一阵久无人烟的霉腐气味飘了出来,莫离被尘土呛了一下,不停地咳嗽。

  韩子绪将他推出门外。

  “我呆着,你先大概清理一下。”

  说罢便没了人影。

  待韩子绪再次出现在莫离眼前,已经换上了让莫离眼熟的粗布麻衫,手脚利落地拾掇起来。

  那青衫,原是丑奴在客栈时的常穿的。

  以前旧的早找不着了,现在的这套,估计是韩子绪凭着记忆让人再做的吧。

  韩子绪动作很快,客栈大堂的蛛网灰尘都给清了。

  充足的光线带着阳光的气味投射进来,刚才还一副昏暗的客栈又恢复了些许生气。

  莫离站在原地叹了口气。

  韩子绪的用心良苦,他又怎会不知。

  只是,人生的路只有一条,总是缅怀过去,只能徒增伤感罢了。

  莫离不愿总是闲着不干活,挽起了袖子也进了内堂去收拾了厨房和卧室。

  柴房里的柴火早就朽掉不能用了,水缸里的水也干了。

  这等粗活韩子绪定是不让莫离做的,他把外衫除下绑在腰上,光着膀子在炎日下挑水劈柴。

  两人默默地也不说话,不知忙活了多久,天色都渐渐晚了。

  莫离顿觉饥肠辘辘,才想起是时候该生火做饭了。

  蹲在古旧的灶台前,莫离搬了些禾草要塞进炉口内,谁知高厚的禾草堆里忽然有点小小的动响。

  莫离原本还以为有耗子在里面做窝了,谁知翻开禾草一看,发现竟然是阿忘还在的时候他圈养过的那只小兔。

  小兔的个头已经长大了,但花色莫离还是能认出来的。

  莫离记得,那天自己就要带着阿忘躲到药谷里,这些小动物们是没法照顾了,索性全都给放生了。

  想不到时隔多日,这只小东西竟然还留在客栈里面等着他。

  莫离将小兔抱在怀里,手轻轻地抚摸着小东西光滑的皮毛。

  韩子绪走进来看到,笑得邪恶:“今晚吃红烧兔肉?”

  莫离斜了韩子绪一眼:“闪一边去,敢动它你跟我没完。”

  话才说出口莫离就觉得气场有些不对。

  自己似乎已经很久都没有用这般轻松的语气说话了。

  韩子绪倒是笑得开心,提起小兔的长耳朵。

  小兔在韩子绪手中直蹬腿儿。

  “喂,我!”

  莫离伸了手想抢,却被韩子绪举高了抢不回来。

  韩子绪摸摸下巴:“我光顾着抱它了,还做不做饭了?”

  莫离这才想起在厨房呆了那么久,火都没生好,赶紧摸摸鼻子干活去了。

  天色晚了,屋内燃起了油灯烛火。

  两人吃了久违的家常菜,气氛融洽。

  待莫离收拾好了碗筷,韩子绪说道:“水你弄好了,我去泡一泡,也好缓缓那舟车劳顿。”

  莫离点点头,回房去了。

  卸下衣物,莫离泡进水温适宜的木桶里,身体渐渐放松了下来。

  天知道,他有多想念这个地方,多想念以前那种无忧无虑的生活。

  这里的空气中,似乎还记录着那些他与药郎久孺、阿土三娘相处的点点滴滴,那时候的欢声笑语早已不在,如今却只剩下满屋空寂。

  不禁悲从中来。

  莫离正想着,忽然整个身体被人抱出水面。

  回过神来,莫离有些惊慌。

  韩子绪在他耳边轻道:“泡太久,水都凉了。”

  天气明明很热,莫离却有些微微发抖。

  本想挣扎着下来,却发现身子没有办法动弹。

  他有些吃惊地看着韩子绪。

  韩子绪道:“没事,你点了我的麻穴,我只是使不上劲而已。”

  将莫离抱到早已重新收拾好的床上。

  莫离似乎察觉到将要发生的事,口中吐出无甚说服力的抗议:“韩子绪,我不要……”

  韩子绪直接将莫离后面的拒绝给吻掉。

  霸道的唇舌狂肆地占有着莫离的口腔,韩子绪的手在他身上游走着,试图点起欲望的火焰。

  莫离手脚使不上力,虽然动弹不得,但感官的触觉却一点都没有受到影响。

  “呜……嗯……”

  韩子绪的吻落到了他的脐腹处,舌尖绕着圈打转。

  莫离的身体轻颤起来,腰部微微弓起。

  “韩子绪,我放开你,嗯……”

  “离儿,你只是不想让我伤害自己。”

  韩子绪的声音温柔得可以拧出水来,但其中,却也含有不容人拒绝的霸道成分。

  “什么都不要想,好好感受就行了。”

  相比于文煞,韩子绪更会体贴莫离在房事中的感受,即使是暂且压制自己的欲望,他也知道必须先让莫离沉沦。

  唇落到莫离的下身,韩子绪带着坏笑,轻舔了一下莫离早已昂扬的精致器物。

  “啊呃……”

  莫离口中不由得倾泻出一声甜腻。

  莫离大窘,随即紧咬自己的下唇。

  韩子绪的指尖拂过莫离被迫大开的大腿内侧,将莫离的器物含入口中。

  “啊……不……呜呜……”

  湿热的包裹让莫离全身泛红,口中更是无法自己地发出泫然欲泣的声音。

  这种体贴到过度的刺激让他再也支撑不住,快感一现,便交代了出来。

  莫离尚在高潮的余韵中不可自拔,却在那一瞬间,后穴被坚硬的硕大填满。

  “啊……”

  莫离发出一声尖细的轻吟。

  那种被顷刻填满的感觉让他的下身一阵收紧,整个身体都战栗起来。

  韩子绪咬了牙,静止在莫离体内。

  大掌抚过莫离仍旧湿润的头发。

  “如何,还受得住罢?”

  莫离的头无助地在枕上轻摇。

  “呜……不要问你……不要……”

  看到莫离眼角泛红,韩子绪知道他情动,便也毫不客气地摆动腰肢,攻城掠地起来。

  解开了莫离的穴,韩子绪让莫离修长纤细的双腿扣住自己的腰。

  韩子绪的每次进入都不急躁,反而很慢很缓,但毫不例外地连根没入,轻旋着吞吐,简直能把圣人给逼疯。

  “啊哈……嗯……”

  韩子绪的十指与莫离的紧紧相扣,估计是为了防止他再像上次那般自你伤害。

  莫离被韩子绪的慢条斯理折磨得死去活来,被调教的身体自然反应着,后穴竟不自觉地阵阵收缩,不肯让那巨物退出。

  韩子绪感受到莫离的反应,轻笑出声。

  “莫急,离儿,你这便给我……”

  语音刚落,下身的撞击便凶猛了百倍。

  “啊——”莫离的尖叫与韩子绪的低喘相互交织,期间更是夹杂着肉体相撞的声响,空气都炙热得仿佛马上就要燃烧起来。

  韩子绪额上的热汗滴下,落在同样浑身湿漉的莫离身上。

  感受到体内的巨物抽动的速度越发快了起来,莫离知道那是男性即将泄精的征兆。

  莫离无助地呜咽道:“求求我,别射在里面……”

  “啊——”话音未落,那股炙烫便灌满了体内。

  韩子绪庞大的身躯俯在莫离身上。

  莫离感觉那巨物轻微勃动着,好一会儿,才将那股阳精泄完。

  莫离的体内无法容纳过多,那白浊便顺着两人接合的部位溢出,室内顿时充满了男性特有的麝香气味。

  莫离的泪滑下鬓角,口中无意识地说着:“你好脏……你好脏……”

  韩子绪将自己从莫离体内退了出来,手指轻轻按揉那暂时无法合拢的红肿穴口。

  将哭泣的莫离吻住。

  “我不脏,我是最干净的。”

  看着无助流泪的莫离,韩子绪刚刚得以发泄的下腹又感到一阵热流窜过。

  将莫离的腰托起,韩子绪再度将自己埋入他的身体。

  “那个人的味道,由你来清除掉……”

  将莫离的双腿上压,莫离被抬高的私处毫无保留地承受着韩子绪的每一次撞击。

  “我是你的,离儿,我是你的……”

  疯狂地重复着这句话,韩子绪几乎是失去理智般地占有着身下的人儿。

  莫离被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快感所湮没。

  什么都不去想了,什么都不愿意再想了。

  这个世界乱了,彻底乱了。

  60千面2

  待一切激情重归平静,韩子绪撑起汗湿的身躯,想从莫离身上翻转下来。

  本以为早就虚弱无力的莫离,猛然睁大了双眼,抬起手臂一个巴掌便朝韩子绪脸上呼了过去。

  韩子绪本可以避开,但他便就是没有躲闪,硬生生地接下了这一剐,脸被打偏过一边去。

  回过头来,韩子绪一脸平静地看着莫离仍旧带着春色潮红却布满怒意的脸,微笑道:“手疼么?还想打几次?来,随你打。”

  莫离气得连肩膀都在颤抖,忽然想到自己之前伪装的一切,原来在韩子绪面前只是一场闹剧,霎时觉得如跳梁小丑,不禁悲从中来。

  但他又拿眼前这般耍无赖的人没办法,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莫离只得卷了薄被,将自己的身体蜷了起来。

  动作中,韩子绪射在他体内的白浊溢出,下身一片黏稠,莫离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韩子绪让莫离静静呆了半晌,见他似乎在没了过激的反应,便将他连人带被都抱了起来。

  木桶里的热水早不知何时被更换过了,韩子绪将莫离泡了进去。

  莫离将韩子绪推开。

  “我自己来,你出去。”

  韩子绪权当没听见,将莫离裹着的薄被扯开,操起一旁的布巾给他轻柔地擦洗。

  莫离知道拒他不得,只好背过身去不去看那张令人烦躁的脸。

  韩子绪的手却在此时深入水里,指尖撑开莫离那松软的后穴。

  “你!”

  莫离挣扎起来。

  韩子绪的手穿过莫离腋下,揽着他的前胸,压制了他的反抗。

  莫离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原本充灌在体内深处的精液缓慢渗出的猥琐触感。

  无尽的耻辱感将莫离的理智燃尽,他的十指无意识地抠抓着韩子绪的前臂,在上面留下了道道伤痕。

  韩子绪仿若毫无知觉般,任凭莫离胡来。

  清理了许久,两个人都气喘吁吁,只不过原因有所不同罢了。

  将莫离虚软的身子从浴桶里捞了起来,韩子绪将他放在软榻上。

  莫离的身体因久泡热水而泛红,加上又因为韩子绪灼热的视线的缘故,自然而然地缩在了一起。

  在韩子绪看来,莫离就像只小虾米,着实可爱的紧。

  将长巾围过莫离赤裸的上身,韩子绪抱起莫离,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手中的暖玉所制的梳子轻柔地给莫离顺着及腰的长发。

  韩子绪道:“离儿,你头发真好,细软顺滑,便与那丝绸无异,只是,似乎有些短了?”

  莫离没理会他,心想:我本就不是古代人,现代的男人都不会留长发,自己的头发是来到这里之后才开始留的,又如何能比得上那些从小便蓄发的人。

  韩子绪见莫离久未回应,问道:“离儿,要睡了?”

  其实此时时辰尚早,虽然莫离被韩子绪在床上好一番折腾,但神智却出奇地清醒,一点困意都没有。

  但他仍旧不想理会韩子绪,干脆闭了眼睛假寐。

  韩子绪顺好了莫离的长发,道:“离儿,睡着的人的呼吸可不是像你这样的。怎么?故意不理我?”

  放下手中的玉梳,韩子绪坏笑道:“也好,既然不想睡,又不愿意说话,那就来做一些别的事……”

  说罢,那粗糙的大掌便覆住了莫离的臀部。

  莫离霎时如被火烧到般弹了起来。

  “你要我说什么!”

  话语中满是怨气。

  韩子绪无奈道:“我也不是不让你睡,只是长发未干,明日起来头痛的话可如何是好?”

  韩子绪的手将落在莫离裸肩上的碎发拨弄开来,道:“随便说些什么。”

  韩子绪想了想,“比如说,你的家乡?”

  韩子绪的歪打正着,恰好触到了莫离的心病。

  莫离无端想起那早已离自己远去的世界。

  那个矛盾与和谐相交织的世界——虽然污染严重,虽然举目无亲,虽然世俗功利,但远远比自己现在的处境要好得太多,至少,他还能安生地过日子不是么?

  忽然想到,那清明时节早已过去,父母的坟头,估计再没有人会去祭扫,不知道会落得个何等苍凉的景况。

  虽然自己在将父母遗骨下葬的时候,已经向公墓管理处预交了十年的管理费,但想到合同中规定的十年之后若无人续费,父母的遗骨便要被视为无人认领而处理掉的条款,想到多年后,那皑皑白骨估计要曝露荒野,或者被高温焚化……

  莫离忽然身型巨颤,眼泪勃然而出。

  韩子绪见他情形不对,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话触到了莫离的雷区,一时也慌了手脚。

  大掌轻柔地抚过莫离的背,心痛地看着抽搐得厉害的人儿。

  “离儿,这究竟是怎么了?”

  莫离的情绪已至崩溃的边缘,一时间竟也不管眼前的是何人,只是失了神般紧紧抱着,如抓住了海上的浮木般喃喃自语道:“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但我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我父母怎么办,他们怎么办……”

  悲凉的泪滴落在韩子绪的手臂上,那其中蕴含的过多的伤痛熨痛了他的皮肤。

  韩子绪皱眉道:“离儿,你怎么了,你的父母不是早就过世了吗?”

  转念一想,韩子绪又道:“你若想念他们,我可带你去他们坟前祭扫,你不必……”

  莫离潸然道:“找不到他们了,我根本就回不去……”

  韩子绪道:“即是再远,也没有到不了的地方。”

  莫离摇首:“你不懂,你根本就不明白。”

  韩子绪抓住莫离的手腕:“那你说,说到我明白为止。”

  莫离冷笑道:“韩子绪,就算你的武功再厉害,也不是什么都能办到的。你可知道我所在的世界,只要坐上一种交通工具,就能从汴京飞到岭南,而且只需一个半时辰的时间么?你知道那边有多么厉害的武器,一颗下来就能将一个城市夷为平地么?你信与不信都好,那是个你根本无法想象的世界。”

  韩子绪愕然道:“我自幼随师父游历大江南北,还真未听说过有这种地方……”

  莫离收敛了心神,黯然道:“我没事和你说这些做什么,真是白费心机。”

  韩子绪牵起莫离的手,一个轻吻落在他的手心上。

  “离儿,我很高兴,你愿意跟我分享你的心事就好。”

  莫离被韩子绪的这种柔情攻势弄得一僵,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应对。

  韩子绪抹去莫离脸上的泪痕,在他的脖子上种下一颗红莓印子,笑道:“离儿,我知道你定会对今晚的事想不开,其实,开心与难受,不过都是由你来决定的罢了。”

  拇指与食指轻捏起莫离的乳首,莫离挣扎不开,而身体却诚实地起了让人羞耻的反应。

  “其实你的身体,很喜欢,也早就习惯了这件事,你便当是我服侍你,就不会往那死胡同里钻了。”

  莫离对韩子绪这种颠倒黑白的无耻话语顿感无力。

  虽然早就知道自己之前的做戏只不过是缓兵之计,估计能拖延一段时日罢了,被韩子绪拆吃入腹不过是早晚的事,只是他没料到的是,竟然会如此之快便被识穿。

  莫离又感到了无端的恐惧。

  眼前的这个笑得如春风化雨般无害的男人,城府与心计到底是到了何种程度?

  无论自己如何狡猾如何使诈,始终没有一丝一毫能逃过这个男人的眼。

  最令人惊讶的是,在事情败露之后,莫离并没有受到像文煞似的暴怒与凌虐。

  韩子绪竟然就在一片温馨的假象中拆穿了他,不仅目的达到了,还让莫离仿若做了亏心事般直不起腰来。

  想着自己的一切又再度被别人掌控在手里,莫离再一次慨叹,无论在哪一世,弱肉强食始终是个永恒不变的真理。

  韩子绪摸了摸莫离的长发,基本上干透了。

  轻柔的声音问道:“离儿,是否要睡了?如果不困,就是再‘服侍’你几次我也没什么问题……”

  话还未说完,莫离赶紧闭了眼睛缩了起来。

  韩子绪大笑。

  莫离在心中懊恼得只想冲过去咬掉他的鼻子!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笑声暂歇,韩子绪将莫离扯进自己怀里。

  韩子绪的手臂收得很紧,莫离的身子紧紧贴着他的,根本没办法躲开。

  姿势有些别扭,莫离动了动,微微调整了一下。

  韩子绪吻了吻他的脸颊,没有任何情色意味的。

  “有你在太好了,离儿……”

  莫离的心跳顿时停了一下。

  也不知道这人什么时候说真话,什么时候说假话……

  罢了,罢了,这真真假假,对现在的自己来说,又能有什么意义呢?

  于是,莫离的意识也渐渐模糊了。

  61千面3

  在客栈消磨了数日,终究因为公务缠身,韩子绪不得不决定要动身离开。

  莫离一直期望着能继续留在客栈里,就算只有他一个人也好。

  但这话到了嘴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是的,先别说韩子绪不乐意放人,就是韩子绪哪天忽然神经搭错线想开了放手了,便轮到那文煞找上门来,莫离又能为之奈何呢?

  多说无益,在韩子绪让他收拾行装回程的时候,莫离没有异议,拾掇了一下便走了。

  刚跨出门槛,莫离似乎想起什么事来,对韩子绪说了声稍等。

  转回身去,莫离找了笔墨,给这破烂客栈的老主人——也就是那古怪的佝偻老头留了封信。

  信中对韩子绪与文煞均未提到只字片语,而只是简单交代了他有事要出远门,让老人家如果哪天回来找不着人了也不必担心。

  留好信后,莫离才随韩子绪出了门去。

  韩子绪望着莫离的眼神柔得可以拧出水来。

  大掌揉了揉莫离的发顶:“离儿,你一直都是这样,凡事总为别人着想。”

  莫离笑了笑,道:“其实这种性格实在不好,总是任着别人欺负,我倒希望能像你这般便好了。”

  韩子绪道:“做我这种人也有我这种人的苦楚,光看表面光鲜可不行。”

  将韩子绪的话在自己心念中一转,莫离也大概能体会其中滋味,便也不再接话了。

  回到天道门的别苑,韩子绪马上就被堆积如山的公务给淹没了。

  先是各个分堂许多大事要向他奏报,等着他一锤定音,其次是无数英雄帖与宴席要他出席,江湖人讲求个面子问题,这可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能替着去的。

  作为韩子绪副手、苦苦支撑多日的无尚分舵主早就叫苦不迭,飞鸽传了数封急件才把人给招回来了。

  即便是韩子绪能力再强、做事再有效率,要消化这些东西也需要时日。

  莫离回到别苑后反倒轻松不少,至少没老被精力过剩的韩子绪缠着每日下不来床。

  但在韩子绪看来却是郁闷至极的。

  他与莫离之间的关系好不容易才有了好转的迹象,铁匠尚且明白打铁要趁热的道理,如果因为这些例行公务而冷落了那心尖儿上的人,实在是件得不偿失的事。

  于是最迟忙到晚膳时辰,之后的时间里韩子绪一般都要回别苑去陪着莫离了。

  实在有抽不开身的急件,也索性带回屋去,边让莫离陪着边处理。

  所以最近,常常是莫离睡了一觉半途醒来,还看到那灯前案旁依旧忙碌的身影。

  本来是貌似风平浪静的两人之间,却因为一件事情,无端地掀起了一股惊涛骇浪。

  这事儿,说起来还得与天道门的死对头——一言堂有关。

  那日深夜,韩子绪终于处理完堆积的公务,从位子上站起,舒了舒发紧的筋骨。

  走到床榻边,便看到莫离微微蜷着睡得香甜的模样。

  韩子绪记得,莫离入睡前,自己明明给他盖上了薄被。

  但估计是天气炎热,到了这时辰,被子也让莫离给蹬开了。

  光裸修长的小腿从宽白丝袍中露出,交叠着卷着被角。

  原本在腰上系着的束带,不知为何松散开来,两合页剪裁的丝袍从锁骨处便打开了来。

  莫离虽瘦,但锁骨直前胸处却非常诱人。

  在暗淡摇曳的烛火下,明明是平静呼吸的人儿,却越发渗出一股甜腻的味道。

  韩子绪因公事繁忙多日禁欲,而现下又看到眼前这幅不经意间制造出的欲遮还羞的景致,那簇急火便从头到脚烧了个透彻。

  对于莫离的滋味,其实从两人初次经验时,韩子绪便有了食髓知味的感觉。

  其实,他由于修炼源于少林密宗内经的无相心经的缘故,讲求阳刚至纯,少欲寡欢,故向来是对性欲一事很是淡泊。

  之前在与师父四处游历中,为了破那以吸人精气修炼邪功的红莲妖众们的肆欲魔阵,他也曾被那些妖娆男女们多般以魔功相缠。

  但即便是在那时,他也心如明镜,下手狠绝,将那些绝美之人都力斩于下,可见其定力之强,可谓是非同一般。

  但这一切过往的自我认知,在遇到莫离之后便彻底土崩瓦解。

  本以为在客栈那数日缠绵之后,自己对莫离所有的浓烈欲望能稍加稀释,但越是压抑,那疯狂叫嚣占有的想法反而越发强烈。

  虽然知道莫离事后会生气,但韩子绪在某些时候若是要强硬起来,也是个容不得讨价还价的主。

  将莫离的身子在锦被中捞了起来,再将人从那无甚作用的宽袍中扯了出来。

  大掌拂过莫离身体的敏感之处,轻易便燃起了火焰。

  莫离睡得迷迷糊糊,被人这么一逗弄,神智上虽是抗议,但身体上却是受用的。

  当韩子绪将莫离的身子翻转过来,手指在他体内抽动的时候,莫离虽然眼睛尚未能睁开,但小腿已经绷得很紧,而脚趾也不由自主地蜷了起来。

  身体的温度高得惊人,那原本硬挺的身体在韩子绪纯熟的逗弄下软化开来,那蜜色的入口轻巧地张合着,似在发出某种邀请的讯息。

  韩子绪脑中一热,用手托起莫离的腰肢,让他跪在软榻上,一举便从背后攻入。

  被突如其来地盈满,莫离痛呼一声,双手撑在软枕上,十指抠抓着枕上的丝缎,承受着后方的贯穿。

  期间曾有数次,莫离因为手上乏力,险些被冲撞到塌上去。

  还好有韩子绪注意着,长臂一揽,才将莫离那下落的趋势给打住。

  不过韩子绪似乎对这个未曾尝试过的体位很是满意。

  之前没有采用这种过于强势的姿势,并不是因为韩子绪不喜欢,而完全是出于体贴和感化莫离的需要。

  今日得偿所愿,韩子绪更是抑制不住,那身下的抽插也更为猛烈起来。

  莫离因神智不清,被操弄得有些忘乎所以,平日那刻意压制的呻吟在今晚看来也少了许多抑郁的成分,而完全是随了性。

  诱人的声线越发刺激了韩子绪的行为。

  呻吟与低喘相容,一时间两人都有些无法自拔。

  就在那高潮迭起之际,韩子绪一个攻入,便将那阳精如数泄入莫离体内。

  莫离脑中白光一现,惊叫了一声。

  便是这一声,让原本在欲海中沉浮的二人都如被当头泼了盆冷水,着实浇了个透心凉。

  莫离叫的这一声,并非其他,而是文煞的名字。

  这时候,莫离就是再迟钝,也马上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些什么,脑中的瞌睡中霎时飞得无影无踪。

  身后明显僵硬了许多的韩子绪的身体贴着自己的,温度依旧滚烫,但其间似乎忽然隔了一座冰山。

  其实对于这事,实在怨不得莫离。

  要知道,莫离在无赦谷中呆的时日颇多,身体早已被灌入了某些定式。

  强势的文煞,总是在房事中有颇多古怪的癖好,其中一个,就是喜欢逼着莫离在高潮的那刻叫出自己的名字,如果不叫,那后果可以用不堪设想来形容。

  莫离之前在谷中为了配合韩子绪的计划,很多时候便就是虚以委蛇也要服服帖帖地从着文煞,顺着他的毛捋。

  久而久之,这种房事上的定式便形成了一种习惯。

  今夜的韩子绪,本就是在莫离神智不清的时候行的事,而且一直采的是背后位,让人看不到脸不说,还一反之前温柔的常态,用那霸道狂肆的做法,无端地与文煞的惯常行为重了合。

  莫离在非条件反射下,便依习惯叫出了文煞的名字。

  这只是一种身体上的记忆,而远非精神上的。

  感觉身后疲软下来的巨物猛地从自己体内抽出,带着明显的怒意。

  莫离一阵吃痛,却咬了唇没吭声。

  脑中挣扎着是否要向韩子绪解释一番,但想到韩子绪对他在无赦谷中的境遇实在是清楚得很,自己与文煞的那段难以启齿的烂事,始终也是根在韩子绪心中拔不掉的刺。

  解释反而是掩饰罢了。

  但莫离在转过头来,看到韩子绪用沾了水的软巾为自己处理秽物的时候,又被那双带着温柔怜惜与些许愠怒的矛盾眼神给生生地刺了一刺。

  莫离终究还是开了口。

  “韩子绪,其实我……”

  可惜话尚未说完,便被韩子绪给打了停。

  “不必说了,我都明白。”

  韩子绪继续着手上清理的动作,眼神却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避开了莫离的视线。

  莫离惨然道:“你真能明白?”

  关于他与文煞,他与韩子绪之间错综复杂的一切,有时候,就连他自己也弄不明白。

  韩子绪没有回答,只是将莫离圈到了怀里。

  这一夜,韩子绪再也没有开口说过话。

  62千面4

  自那次乌龙事件之后,不知是说运气太糟恰巧便碰上了抑或是有心人士的故意操作,天道门各地的分舵均被一言堂的人不同程度地破坏骚扰。

  光是天道门旗下各路镖局的损失便已不计其数。

  那一言堂的目的显然不在于劫标,而是毁了财物伤了人便走,明显是在跟天道门过不去。

  虽说镖局营生并非天道门的命脉所在,但却最耗费人力,所以靠此为生计的弟兄也最多。

  镖局不稳,进而也影响了人心。

  各地分舵诉苦的奏报纷至沓来,韩子绪身边顿时谣言四起。

  这也不奇怪。

  话说镖局接镖一事本属门内机密,如果出现押镖线路泄露的问题,那也只会是个别的事情。

  但现在位于全国各地的镖局无一例外地全部被袭,那便说明了消息泄露的责任并不在各个分舵身上。

  而天道门唯一能知晓全国分舵镖局押镖线路的人,也只有门主韩子绪一人。

  不过武林众人皆知韩子绪与文煞之间水火不容的状态,所以自然而然地便会认为,韩子绪身边出现了文煞安插的眼线内奸。

  而那押镖线路,正是从韩子绪手中盗得,进而传回一言堂的。

  至于那内奸是何许人也?

  众人虽未明说,但视线却总是有意无意地飘向韩子绪的卧房。

  那里,除了住着韩子绪,还有一个莫离。

  要说莫离完全没有机会接触天道门的机密信函也不尽然。

  毕竟过去的那许多日夜,韩子绪都有将各路急件带回寝室批阅的习惯,莫离是逃不开嫌疑的。

  这样一来,就算是韩子绪也只能对此事暂时保持沉默,以示公正。

  本来,莫离的存在是韩子绪所极力隐瞒的。

  但那日在青峰崖上的一战,折损了无数弟兄,那些参与那次行动的死伤者的家属们,都是睁着眼睛带着怨气盯着莫离的。

  起初,骇于韩子绪在天道门的绝对权威,那许多想拿莫离开刀泄恨的人只能硬生生地将对一言堂的那口恶气给吞了下去。

  恰好这次出现了这么一个敏感事件,而且时间不早不晚正是莫离出现在天道门后不久发生的,大家的神经又再一次被刺激到了。

  就算没有实打实的证据证明那出卖天道门的事情就是莫离所为,但所谓“三人成虎,众口砾金”,说的人多了,信的人自然也多了。

  韩子绪面对谣言纷飞仍旧不为所动,甚至依旧我行我素地将那些印有天道门绝密印鉴的信函往寝室里带,似乎不知道“避嫌”二字是怎么写的。

  众人对向来莫测高深的门主的所作所为甚是不解,但明面儿上还是没人有胆量敢跳出来当着众人的面捅穿这层砂纸。

  但即使如此,由于莫离的不为所动,韩子绪隐忍多日的怒气也全面爆发了。

  本来,经过了上次的情事,莫离在那高潮时错喊文煞名字的一声,早就在韩子绪心中埋下了不小的炸弹,即使他面上总是维持着一派平静。

  但时过数日,莫离对韩子绪的刻意冷淡与疏离也丝毫不放在心上,依旧是淡漠地我行我素,并没有要挽回什么的意思。

  其实韩子绪与文煞,虽是性格上截然不同的两人,但在某些方面上,却是非常相似的。

  他们身处高位,心气傲慢,都需要莫离对他们疼着宠着。

  文煞若是不高兴,自然有办法逼得你去对他好。

  就像之前在青羽阁里,文煞让莫离在数九寒冬里脱个精光又踢翻了火盆,其实也只不过是为了让莫离主动投怀送抱而已。

  韩子绪与文煞行事作风不同,他喜欢的是那种潜移默化式的。

  他的强硬,往往会带着一种温柔的假相,犹如落入蛛丝,明明柔韧,但却又让你无法挣脱。

  可是,这次的事情却超出了他的掌握。

  他的怒气,莫离明明是知道的,但如果自己不去逼,就永远得不到莫离的一点主动。

  久而久之,韩子绪的耐性也快被磨光了。

  推开寝室的门,韩子绪看到莫离正斜靠在椅背上,翻阅着一本少有的药理书籍。

  古文很是艰深难懂,他看得眉头微蹙。

  见韩子绪推开门进来,莫离连头都没抬一个,只是继续安静地翻着飘有淡淡墨香的书卷。

  忽然,手中的书卷猛然被一把挥开,莫离一惊,这才抬起头来。

  书卷是被韩子绪扫开的。

  书本翻落在地,纸页被风刮得呼呼直响。

  莫离坐直了身子,没说什么,只是用一双清澄的眸子看着韩子绪。

  韩子绪神色复杂地看了莫离半晌,才问了一句:“那些事,是不是你做的?”

  莫离虽长日只呆在内室,但耳朵却不是聋的。

  下人们的说三道四他还总是略有耳闻的,更何况内奸一事在天道门早就炸开了锅来,如果不是因为自己身处隐蔽的别苑而且有韩子绪护着,估计早就被那些愤怒的门徒们拖出去千刀万剐以儆效尤了吧?

  两人均面无表情地僵直了一阵,莫离垂下眼睑,盯着自己的鞋尖。

  钩花精细的棉麻云锦鞋有节奏地轻轻相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半晌之后,莫离抬起脸来,笑得灿烂,笑得云淡风轻。

  “那么,你认为呢?你觉得是我做的吗?”

  一句反问,将这烫手山芋抛回给韩子绪。

  韩子绪沉声道:“你可知道,最近无尚故意将分舵送来的押镖路线更换了,那一言堂的人果然中了我们的埋伏,标没劫到,反而损失惨重。”

  莫离好笑道:“这件事,与我何关?”

  韩子绪在寝室内抽出了一封信函。

  “这封错误的密报,天道门上下,除了我,就只有你能看到。”

  莫离一听,脸上笑得更欢。

  韩子绪看着莫离的模样,脸色却变得更为深沉。

  直等到自己笑够了,莫离拍了拍有点发疼的胸口,才开口道:“韩子绪,其实你比谁都清楚,这件事不可能是我做的。”

  “以你的智谋,又怎会被这种低劣的嫁祸于人的伎俩给骗了去?”

  莫离站起身来,朝韩子绪走近几步。

  “你到底想从我嘴里听到些什么?或者说,你想让我否定什么?”

  此时的莫离,无形中竟给人一种能将人心看透的感觉。

  韩子绪沉默不语。

  莫离道:“你想听我否定文煞?对不对?”

  “你想让我亲口告诉你,我对文煞除了恨之外,再没有其他了,对吧?”

  莫离冷笑一声。

  “你说那可能吗?”

  背过身去,莫离道:“韩子绪,就算你能抹去那段我在无赦谷中度过的日子,但,你能抹去他是阿忘的日子吗?”

  “想不到你韩子绪,今日竟会为了一个心智仅有七岁的阿忘失了风度!”

  莫离的声音中略带嘲讽。

  “既然你问了,我就同你打开天窗说个清楚。”

  “没错,不可能,这一辈子我都不可能忘了阿忘。对,正如你想的那般,其实他就是文煞,文煞就是他。”

  “文煞留在我身上的烙印,早就从阿忘出现那天起便已经打下了,你想抹去什么?又能抹得去什么?!”

  莫离脸上虽是微笑,但却是字字泣血。

  他终究是忘不了那段与阿忘相处的美好而平和的日子,忘不了那个天真无邪的孩子,忘不了他原本纯良温暖的天性。

  所以,在青峰崖那日,如果不是因为韩子绪手中兵器折断险些命丧文煞掌下,莫离也不会忍心在对他毫无防备的文煞的背后刺了一下。

  就算是狠下了心伤了文煞,但莫离又怎能不顾阿忘往死处下手呢?

  所以,本是能直直扎入文煞心脏的细簪,偏就是让莫离用那高超的外科医生的手法,避过了一切要害,而仅仅在文煞背后留下了皮肉伤。

  而文煞被刺之后的剧烈反应,其实并不是因为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伤口,而仅仅只是莫离的背叛吧?

  但看着文煞愤恨的眼神,莫离深埋在其中的苦心,又有谁人能知呢?

  拒绝的语气斩钉截铁,莫离丝毫没有将手背尽爆青筋的韩子绪放在眼里。

  所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对于不能理解自己的韩子绪,莫离除了生出无端喟叹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呢?

  其实韩子绪如果懂得换位思考的话,他便会懂得,他与莫离的那段过往,也并非是他人可以抹杀的。

  没错,韩子绪确实无法抹杀阿忘与文煞存在过的事实,但文煞又如何能抹去丑奴与莫离相知相许的那段过去?

  更别说当时的莫离确实是对韩子绪动过真情的事实,而且就算论个先来后到,韩子绪也未必就吃了亏。

  可惜素来冷静的韩子绪,在面对莫离的时候,便也像那文煞一般,有了太多的失常、太多的例外。

  莫离深吸了口气,转回身道:“韩子绪,我们之间经历过那么多波折,横竖都是回不到过去的了。”

  “我与你之间缺乏信任,而你又对我的过去耿耿于怀,这样勉强下去又有什么意思呢?”

  只会让两个人互相折磨,不得善终而已罢了。

  莫离的眼眸对上韩子绪的。

  “你该放手了。”

  莫离的这番话,字字见血地刺在韩子绪敏感的神经上。

  本以为韩子绪会因此而炸起来,但莫离看着眼前的人的眼神从盛怒又渐渐转归平静,进而再也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的时候,背后又无端生起一阵寒意。

  韩子绪走近莫离,嘴角也勾出了一抹淡笑。

  莫离似意识到了什么,身体没来由地发紧绷直。

  韩子绪掬起莫离及腰的长发,将那些散落在胸前的发给拨回腰后去。

  修长的手指穿过那青丝,韩子绪眯了眯眼,似乎很是享受指尖的触觉。

  “离儿,这你就错了。”

  韩子绪俯低了身子,轻轻地在莫离耳边说道。

  “要从心里抹去一个人,也不是不可能的。”

  那炽热的气息拂过耳际,引起莫离身子的微微战栗。

  “只是因为之前我疼着你,不舍得你受苦罢了……”

  韩子绪帮莫离理了理略微凌乱的衣襟。

  “但今天看来,就算再不舍得,也得舍得了。”

  莫离刚想说些什么,却看到韩子绪一个手刀劈了下来,砍到了自己的后颈上。

  莫离眼前一黑,意识顿时抽离出去,软倒在韩子绪怀中。

  63吞噬1

  等莫离再度醒来,他环顾了四周,周围的景象一度让他怀疑自己尚在梦中。

  直到他用力地掐捏大腿感受到疼痛之后,他才确信,他是真的清醒了。

  只是,周围一片漆黑。

  莫离就算将自己的手伸到眼前,也完全看不到任何景象。

  究竟是这个地方的光线暗到伸手不见五指,还是自己的眼睛瞎掉了?

  莫离不知道。

  他一时半会儿猜不出韩子绪打的什么算盘,只能摸着黑想大概探一探自己所在的到底是个地方。

  可是才刚想移动双脚,却听到一阵清脆的声响。

  摸到自己的手腕脚踝上才发现,那上面被坚韧的皮革裹着,几乎有人手臂粗的铁链将他的活动控制在了最小的范围内。

  他所在的地方有床,有薄被,有大约一天量的水和食物,当然还有其他的一些生活必须品。

  但是就是太黑,太安静了,以至于连空气都要凝结起来,莫离只觉得自己身处在一片死气之中。

  莫离喊了数声平日专门服侍他的丫鬟们的名字,没有人应答。

  若放在平时,就是不用莫离亲自出声喊,只要丫鬟们听到屋内声响动静,都会主动请安的。

  这样看来,自己真的是喊破嗓门也没人会搭理的了。

  莫离咬了牙,他必须静下心来思考一些问题。

  韩子绪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莫离忽然想到,自己在被韩子绪劈晕之前,韩子绪说的那句话。

  “要从心里抹去一个人,也不是不可能的。”

  联系到自己现在的处境,莫离不由得冷汗直下。

  想起自己尚在大学念医科之时,曾辅修过心理学的课程。

  那是一堂非常有趣的课,听课的学生场场爆满,莫离每次都要提前很多去教室才能占到位置,否则就要站着听一整堂课。

  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曾向他们介绍过一个著名的“感觉剥夺实验”。

  “所谓感觉剥夺,指的是有机体与外界环境刺激处于高度隔绝的特殊状态。有机体处于这种状态,外界的声音刺激、光刺激、触觉刺激都被排除。几天后,有机体发生某些病理心理现象……”

  莫离努力地在脑海中回忆着在那时隔久远的课堂上,老教授对这个实验的介绍。

  从病变分析到原理探讨,从变化过程到最后结果。

  印象已经非常模糊,莫离只能回想出个大概。

  从回忆中抽脱出来,莫离猛然瞪大了双眼。

  难道,这身处距离人类工业文明至少有数百年时间的古代的韩子绪,早已经知晓了这种可以损人心智的心理学原理?

  莫离的冷汗滑落额际。

  这密闭的空间,隔绝了一切光线,只剩下无边的黑暗。

  这种黑暗让人无法察觉到空间的界限,就随之越发让人恐惧的感觉无限地夸张着。

  虽然有充足的空气可以呼吸,但却一点都感觉不到风的流向。

  周遭过于静谧,连平日随时随处可闻的虫鸣鸟叫都没有。

  如此精心巧妙的布局,可见其并非是临时起意才搭建起来的禁闭人的场所,而是在很早以前便已经存在,是专门用来从心智上击溃他人的秘密处所。

  莫离虽然能比其他人更为了解韩子绪此举的用意,虽然能比其他人更淡定更坚强一些,但是,他对感觉剥夺这种东西的理解,从来都只是停留在理论层面上。

  而以前的他,也不曾想到过自己竟然也会有机会成为这样的“实验对象”。

  在压抑人心的黑暗中,没有视觉、听觉与触觉来分散注意力,莫离的头脑在过于密集地思考。

  莫离知道,自己想得越多,病变的速度便会越快。

  但他没有办法更多地控制自己的思想。

  最初的时候,莫离靠着饥饿感与进食的次数来大约计算时间的流逝。

  他每时每刻都小心翼翼地注意这屋内的动响。

  莫离想着,如果能知道每天下人们给他送水送饭的时辰,他多少能跟外界获得一些接触。

  但大约三日之后,莫离绝望了。

  给他输送食物与水的人,就像通了天似的,总能在他睡着或者短暂地迷糊而失去意识的时候,将补给悄然放入禁闭室内。

  莫离找不到规律,自然只能在那暗无天日的室内呆着。

  他开始用一切办法消磨那过多的时间。

  他试过回忆一些美好的事情。

  想起自己快乐而无忧无虑的童年。

  严父慈母,他小小身影扯着鲜艳的气球在绿油油的青草地上欢快地奔跑。

  忽然不小心摔了一脚,磕破了膝盖,母亲心疼地为他往伤口上呼气,父亲虽然没说什么,但眼里却是满满的关怀之情。

  他又想到了在大学念医科的时候,课业压力繁重,身边的同学们叫苦不迭,大家总是在考前成群结队地去通宵自习室狂看猛啃,随后为考试结束而上趟馆子大快朵颐一番。

  而后在医院工作的日子里,虽然勾心斗角之类的事情屡见不鲜,但慈蔼祥和的院长对他是处处照顾。

  即便是在自己私自为那穷困孩子换了眼角膜出了事故之后,那花白了头发的年长老人带着他,放下了所有的架子与颜面,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去向那愤恨不平的受害家属赔礼道歉,只求能息事宁人,只求能将他保全。

  这些回忆都太过珍贵太过美好,以至于莫离在不小心跌入这个时代之后,都不敢轻易地触碰。

  这本是一个回忆的禁区。

  因为眷恋得越多,他就越无法在思念的沼泽中超脱。

  特别是在遇到韩子绪与文煞之后,那一次次的背叛与无情的伤害,更让莫离怀念那远去的、原本属于自己的世界。

  他好想回家。

  好想好想。

  这里有药郎的家,有程久孺的家,有徐三娘的家,有阿土的家……

  但却再不会有他的归宿。

  他曾经天真地以为,沉默寡言的丑奴会是他平淡的一生的最好礼物,但现实中血淋淋的背叛刺得他身心俱伤,甚至一度关闭心门不再让人进入。

  他也曾经痴傻地暗想,那傻得天真的阿忘,没有了心计城府,会这样一直陪在自己身边,不离不弃。

  但嗜血的文煞却将这个闪着琉璃华彩的水晶球般的小小心愿给摔了个粉碎。

  以至于莫离在这黝黑恐怖的暗室之中呆了五日之久,也不愿意去回想自己与他们二人的一切。

  莫离潜意识在抗拒着。

  他在害怕——害怕自己一旦打开了这凶猛洪水的阀门,之后便会万劫不复。

  那巨大的恐慌,随着时间的静寂流逝,越发像个无底的黑洞,渐渐地蚕食,一点一滴地将一个人的理智吞噬。

  在莫离开始分不清自己到底被关了几天的时候,他在那黑屋之中,已经呆了整整七日。

  那本就不算富庶的过去,已经被莫离在脑海里重复了无数遍。

  直到他的身体发出了抗议。

  当他又一次想起父母,又一次忆起大学时代的时候,他开始剧烈地呕吐起来。

  莫离的双手撑在床边,锁链的桎梏使他只能趴在木质床缘上。

  一直吐到感觉自己的脾胃与肠子都翻了出来,莫离残喘着俯趴着,一度短暂地休克,失去了意识。

  而当他醒来,那秽物却已经被悄无声息地处理过了,连一点多余的味道都不曾留下。

  于是,莫离开始出现了一些幻觉。

  他开始像一个旁观者一样,站在一个虚幻的立场上,将自己在无赦谷中经历的种种事件再一次上演。

  刑堂中的血肉横飞。

  药郎背上纵横交错的鞭痕。

  宴席上被削去双臂的人的嚎叫。

  王振拿着锦盒时脸上那令人作呕的假笑。

  “啊——”莫离抱着自己的头,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他知道自己已经到了一个悬崖的边缘上。

  他的意识,正不自觉地记起文煞施加在他身上的种种恶劣行径。

  他的头脑,正在逼他开始遗忘文煞,遗忘那段痛苦的往事,以便能让他早日脱离这个牢笼。

  “阿忘……”

  “阿忘……”

  犹如岸边垂死天鹅的悲鸣。

  对于这种非人的折磨,莫离曾经想过是否要继续活下去这个问题。

  但如果自杀,韩子绪会不会不再愿意庇护那药郎与程久孺?

  会不会一怒之下将那二人的行踪告诉文煞?

  莫离不敢再想。

  身体乃至心灵都如同放在火上被煎熬着。

  他的注意力越来越涣散,越来越单薄。

  脑海中的一切东西似乎都在被打乱,有些被抛弃,有些被重组。

  但是,他不想被韩子绪改造,他不想!

  莫离抬起手腕,狠狠啃了一口,撕下皮肉。

  钻心的疼痛直入骨髓,让他那仅存不多的神智重新聚合起来。

  鲜血的味道让他明白,他也无法支撑太久了。

  于是就在莫离开始做出自残行为的时候,有人出现了。

  那黑暗的屋子终于出现了轻微的动响。

  在莫离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看到,韩子绪正拿着发着微光的夜明珠,缓步走了进来。

  韩子绪只是远远地看着床上的莫离一眼,什么话都不说,在屋里停留了不到一刻钟。

  莫离一度以为,眼前出现的人又是自己的幻觉。

  但在韩子绪转过身去就要离开的时候,莫离惊慌了。

  他挣扎着要脱开四肢的束缚。

  他只是想走过去确认一下,那个人究竟是不是真实存在着的。

  但是,那些铁链并不会给他任何靠近的机会。

  所以,韩子绪还是走了。

  带着那微弱的却绝无仅有的光走了。

  莫离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他渴望光芒,他渴望听到声音,他渴望见人类,他甚至渴望韩子绪的触碰!

  于是莫离由原来的回忆与幻想,变成了期待。

  他期待着韩子绪的出现。

  他从来没有发觉,自己是如此地渴望着一个人。

  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

  果然过了一段很长的时间,韩子绪又带着微弱的夜明珠出现了。

  莫离看到他,便像发了疯般地叫喊着他的名字。

  韩子绪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他只是听着莫离声嘶力竭的叫着,没有反应,也不靠近。

  在十数天后,莫离哭了。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尊严,他只是卑微地哭着。

  他俯趴在床上,哭着求韩子绪能多留一会儿,或者能对他说一句话。

  什么话都好。

  不过这次的韩子绪很有耐性,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一刻也没有迟疑。

  于是莫离的整个生命,似乎只剩下了一件事——期盼韩子绪的出现。

  他觉得自己的主心骨已经全部被抽离了,只有韩子绪与他身上发出的那淡淡的却温暖的光,填充了那空虚的部分。

  又过了几日,莫离不再对韩子绪哭求什么了。

  他只是朝那个人淡淡地笑着,然后道一声:“你来了。”

  便在他露出这样的反应后,韩子绪却一反常态地向他走近了。

  那魁梧的身型如此真实,两人的距离近到了连心跳声,甚至连呼吸的声音,莫离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韩子绪站在自己身边,伸手可及!

  此时的莫离多想去触碰眼前站着的人,但他却害怕这一切只是幻影,他怕他一动,那光就又消失不见了。

  许久之后,远不止一刻钟,莫离只听见韩子绪的一声叹息,看到他转过身去。

  “不要,你不要走!”

  莫离跪了起来,紧紧地抱住眼前的光。

  “韩子绪,我求求你,不要走,不要走……”

  莫离的双臂勒得很紧很紧,以至于他自己都觉得疼痛难忍。

  但他无法说服自己放手,即使他抱着的这个人,就是将他囚禁在这个暗室中的罪魁祸首。

  他急切地要感受那脉搏的跳动,他要感受人类的体温,他要通过参照物来确证自己的存在。

  莫离疯狂地拉扯着韩子绪的衣服。

  他甚至将韩子绪推倒在床上,褪去身上多余的衣物,跨坐在那男人身上,让自己久未承受欢愉的部位猛然吞进硕大的巨物。

  鲜血从二人交合的部位溢出,莫离却丝毫感觉不到痛苦。

  因为自己体内,真实地感受到了他人的温度。

  他摆动着自己的身体,如秋风中被荡涤的弱柳,不知廉耻地索要着更多。

  在疲累到终于无法再动弹分毫的时候,莫离喘息着俯在那男人身上。

  韩子绪说话了。

  嗓音依旧低沉而沙哑。

  那粗糙的指腹滑过莫离光裸的背脊。

  “离儿,你比我想象中的要坚强太多,你可知道,你在这里呆了多久?”

  莫离呆呆地趴在韩子绪的胸前,像是没有听见韩子绪说的话一般,没有反应。

  “一个半月,整整一个半月。”

  “我小的时候,也在这里呆过差不多一个月。”

  感觉躺在自己身上的人儿身子一震,韩子绪笑道:“大概很小吧,我也不记得几岁了。”

  也不管莫离有没有听进去,韩子绪只是自言自语般地将话说了下去。

  “关我的人,是我的母亲。”

  “啊,其实,她也不是我真正的母亲。我是父亲的侍妾所生,没几年便死了。”

  “母亲努力多年,始终无所出,但又非常希望有个只属于自己的孩子,以便于将来能培养成为天道门的继承人。于是在众多的孩子中,她挑中了我。”

  “她对我极好。”

  “但是她说,子绪,你一辈子只能有我这一个娘。”

  “我对她说:我娘不是你。”

  “母亲当时笑得好甜,她说,很快便是了。”

  “于是我便在那黑屋里呆了一个月。”

  “等我再次出来的时候,我的身心都告诉我,我只有一个母亲,就是那个女人。”

  “离儿,你能明白么?”

  见莫离痴痴傻傻地愣在那儿,韩子绪用手捏起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来,离儿,亲口告诉我。”

  “告诉我,说你明白了。”

  那温柔的嗓音就像参杂着剧毒的甜美水酒,明知道喝下会要人命,但却无时无刻都在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

  莫离呆呆地看着韩子绪的脸半天,然后低下头来,看看手腕上被自己咬出的伤痕。

  然后,莫离点点头。

  在那一霎那,韩子绪笑了。

  因为那一刻,他觉得他赢得了莫离。

  不过可惜的是,不久之后,莫离又摇了摇头。

  韩子绪皱眉道:“离儿,你是什么意思?”

  莫离呆呆地回答:“没有……”

  “没有什么?”

  眼睛依旧没有焦距,就像木偶般僵硬的莫离,只是机械地吐出口中的话。

  “你没有忘记你娘,所以,我也没有忘记……”

  韩子绪的脸色顿时阴霾得可怕。

  莫离又再次摇头。

  “我不是你。”

  莫离歪了歪脑袋,笑得呆傻。

  “所以,我不骗你。”

  韩子绪牙关紧咬,额上青筋遍布。

  莫离无意识地低头数着自己的手指,每数一次,便说一句“我不骗你”。

  我不骗你……

  韩子绪猛然站起,将四周的物品扫落在地。

  再没说多余的话,带着一身怒意,忿然离去。

  当室内重归黑暗,恐怖的寂静再次向莫离袭来。

  莫离还是一遍一遍地数着手指,只不过,口中咕哝的话语却不一样了。

  “我没有忘记。”

  “我没有忘记。”

  64吞噬2

  对于韩子绪给出的单项选择题,莫离在“是”与“否”这仅有的两个选项中,毫不犹豫地做出了选择。

  他选择了第三条路。

  他选择继续留在这个暗室里,等待着被救赎的希望。

  即使他曾经如此地怀疑过人性,但此时,他却又如此地坚信人性。

  于是在漫长的等待中,在莫离一度以为自己已经支撑不住就要疯掉的时候,那沉重的封锁暗室的石门被打开了。

  过于刺眼的光线透射进来,恍得莫离睁不开眼。

  但那久违的光芒是如此地温暖,以至于莫离的双眼就算被它灼痛得直流泪水,也不愿意将眼睑闭上。

  暗室内顿时混乱成一片。

  一群人站在莫离床前,抽出刀剑,神色凛然地与贸然闯入的人对峙着。

  莫离用尚未恢复的神智断断续续地消化了他们对话的内容。

  “现下门主外出赴宴未归,关于如何处置此人的事,还请四位长老等门主回来再做定夺。”

  话音刚落,即有数道带着沧桑而沉稳的声线叱喝道:“混账。就凭你们这些个小辈,有什么资格阻挡我等执行门规!”

  “但门主有令,此人只能由他亲自处置!”

  双方剑拔弩张,僵持的气氛仿佛下一刻便要兵戎相见。

  许久,那苍老的声音又道:“韩子绪身为门主,却私自禁囚,因一己私欲包庇这危害天道门的祸胎!”

  “为了那些冤死的弟兄,今日无论如何我等也定要将此人带走审问!”

  接着又是一番兵荒马乱。

  莫离在模糊之中,感到四肢一阵疼痛,原来是有人用兵器将缠绕在上的铁链如数斩断。

  莫离像货物一般被人扛在肩上,几经周折,终于离开了那个对他来说如同地狱的地方。

  莫离瑟缩在牢房的角落里。

  这儿实在算不上是什么好地方,莫离用呆滞的眼神看了看周围。

  木制围栏,其余三面皆是青石所筑的高墙,空气中散发着些许霉腐的味道。

  墙边的禾草堆上,一群小虫胡乱飞舞着。

  视线可以看到围栏外面的一片宽阔的厅室,里面有给犯人画押的案台,有十字形的人桩,还有各色各样的刑具。

  那厅堂中央的牌匾上,写着“正行堂”三字。

  笔画刚劲有力,但即使这样,也无法驱散这个地方的阴森寒气。

  莫离伸手,将那些飞舞的小虫捻了一只在手上。

  那小虫挣扎着,扑腾着薄薄的翅膀。

  “你会动啊?真好……”

  莫离松开指尖,让那小虫飞了开去。

  在他上头很高的地方,是一个采光通气的小窗。

  莫离指着那小窗,对那些小虫轻言道:“出口在那儿呢!赶快走吧,别在这呆了……”

  可惜那些虫儿们并不领情,只是一味地在莫离身边胡闹着。

  那铁窗外彰显着魅力的名为“自由”的东西,对这些小生灵来说可能是没有意义的。

  但对于他自己,却是一种过于遥远的梦想。

  莫离叹了口气,道:“也好,有你们陪着我……”

  莫离是被天道门门下地位仅次于门主韩子绪的四大长老从暗室中弄出来的。

  韩子绪此时,正因公务而远在西南祁门山的落云庄赴宴。

  所幸那四位长老虽对莫离是一言堂内奸的事坚信不疑,但再怎么说这四人也是天道门中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做起事情力求罪证确凿,断不会让草菅人命的事情给污了天道门正道大派的名声。

  那四人之前也有尝试着审问过莫离几次,但又见眼前这平凡瘦弱的男子因为长期被囚禁于暗室之中,神智飘忽不定,根本无法按照正常人的逻辑答上话来。

  看着莫离的状态,若是动刑,估计证词还没有拿到手,人就要先被打死了。

  四位长老无奈之下,也只得先暂时将莫离关在正行堂中,待他神智恢复一些再来审问。

  莫离被带走一事之于韩子绪来说绝对要比在落云庄赴宴来得重要。

  韩子绪那边一收到关于此事的飞鸽传书,便立刻动身回程。

  待四位长老收到消息时,韩子绪离到达此地仅剩下一日路程。

  必须赶在韩子绪回来之前将事情真相问出来。

  四位长老将莫离提出牢来。

  莫离被绑在那人形桩上。

  那身着青衣的苍长老沉声问道:“我们收到密报,说你就是一言堂派来的奸细,你是否认罪?”

  莫离在正行堂里呆了几天,神智渐渐地也缓了过来,虽然还是有些迟钝,但也能将旁人的话听进去了。

  他歪歪头道:“一言堂?”

  “咯咯,是一种糖吗?好吃吗?”

  “混账!”

  身着红衣的赤长老怒道:“不要再装疯卖傻,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不然别怪我们对你不客气!”

  莫离眨巴着眼,似乎没把赤长老的威胁放在眼里,反而把视线移到自己脚下,微微用脚尖拨弄着木桩下的碎石子儿。

  白长老伸手止住了暴躁的赤长老的动作,捻了捻花白的长须道:“你若不说,我们就将你交回给门主处置。你还想被关进那暗室中吗?”

  莫离一听到暗室,立刻惊恐地抬起头来。

  他摇晃着自己的脑袋,身影颤抖。

  “不要!不要送我回去,我不要去那里,我不要被关……”

  那白长老见自己计谋得逞,老脸上闪过一抹得意之色。

  “那你告诉我们,你与一言堂堂主文煞究竟是什么关系?”

  莫离的眼神中尽是慌乱,他努力地在脑海中回想着一些模糊的东西。

  “文煞?”

  白长老知道莫离心智受损,强求不得,便软了语气耐心地诱起供来。

  经过多番提醒,莫离才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文煞,男……”

  莫离抬头望望天,说道:“他让我偷东西,我就偷给他了。”

  四名长老大喜过望。

  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之前他们还担心莫离会嘴硬不招,现在看来那些担心都是多余的。

  “他让你偷什么东西了?”

  莫离砸吧了一下嘴,许久之后,皱眉道:“我不记得了……”

  那身着紫衣的长老想了想,拿起放在刑案上的纸张问道:“是不是让你偷这个?这个是信,你认识么?”

  莫离看到那页白纸,立刻点头道:“嗯,是,就是这个,上面还有很多黑黑的字呢!”

  听言,为首的苍长老愤怒地拍案而起。

  “祸起萧墙!果真是祸起萧墙!”

  其余三人附和道:“想不到向来洁身自好的韩门主,竟然会为了这样一个其貌不扬的男宠失了分寸!”

  “实在是天道门之耻,天道门之不幸啊!”

  便就在那四人商议着要如何处置莫离与如何弹劾韩子绪的时候,正行堂外忽然传来骇人的杀伐之声。

  赤长老皱眉道:“是哪些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来此捣乱,让我和老紫出去瞧瞧。”

  便就在这说话的当口,门外的喊杀声更甚。

  苍长老知事态不妙,点了点头,让赤与紫先行出门查看。

  转过身来,苍长老对莫离道:“虽知你也是可怜之人,但你既然做出了危害天道门之事,我们也只得清理门户了。”

  “韩门主虽然处理有误,但这等丑事断不能被宣扬出去。今日杀你,也算是为那些冤死于一言堂刀下的弟兄们讨回公道了。”

  莫离看着苍长老自腰间拔出的闪着寒光的长剑,眼神忽然由之前的痴痴傻傻,顿时变得柔和起来。

  只是,那些长老们一心只想着要杀了莫离报仇,又怎会注意到莫离眼中浮现的那一抹超然的解脱之色呢?

  莫离垂下眼帘,静静地等待着那冰冷的铁器划过自己的咽喉的一刻。

  但事与愿违,局势却在那电光火石的瞬间被一个人扭转了。

  话说那苍长老本要实践一次先斩后奏的伎俩,但杀人的刀锋尚未来得及落下,那站在自己身边的白长老却被一道凌厉的掌风给扫开了去。

  功力深厚的白长老竟被那股突如其来的内劲震得撞在石壁上又反弹落地,口中尽溢鲜血。

  苍长老大惊,赶紧过去将白长老扶起。

  手指搭上白长老的脉搏,发现跳动甚微。

  这一掌,竟然已将白长老的奇经八脉尽数震断。

  苍长老回天乏力,只得放下垂死的白长老站起身来。

  但即使是他这样历经无数浩劫的老江湖,在面对眼前的人时,也不由觉得寒气顿生。

  眼前的并不是他人,而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门主韩子绪。

  韩子绪依旧是一袭飘逸白袍,但眉宇间流露的已然不再是往日的正道大侠所有的凛然正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森可怖的戾气。

  那身白袍被溅上了无数的腥红之血,韩子绪一手提着暗泛荧光的游龙剑,另一手,则提着赤、紫长老的首级。

  苍长老见状大惊,痛斥道:“韩子绪,为了区区一个男宠,你竟然对我等痛下杀手!你究竟是何居心?!”

  面对质问,韩子绪将手中尚在滴血的头颅丢到苍长老脚边。

  头颅滚动,花白之发粘了血污,贴在赤、紫长老迸突狰狞的五官之上,越发地显得曲扭。

  “我倒是想问问你们是何居心。”

  韩子绪将游龙剑抵在地上,声音冷得可以凝冰。

  “想趁我不在的时候动我的人?哼。”

  “苍长老,这天道门能做主的人,究竟是我,还是你们?”

  “孽畜,果真是孽畜!”

  苍长老痛心疾首道:“当年老门主要选任接班人之时,我就一再反对过让你接掌门主之位。你自小心术过多,不正易邪,今日看来,果真应了我当日之言!”

  “我今日就是拼了老命,也要为天道门清了你这祸害!”

  韩子绪眉目低转,嗤笑一声,手中游龙剑翩然起落。

  百招之后,苍长老如强弩之末,血溅当场,死不瞑目。

  敛气提剑入鞘,对于这室内的一片血污狼藉,韩子绪如若无物。

  转过身来,对着仍被绑在木桩上的莫离,韩子绪笑得温柔。

  “离儿,我来接你回去了。”

  即使再会伪装,再会演戏,在面对这样一个已经被完全曲扭的人的时候,莫离再也无法掩盖眼中的惊恐之色。

  韩子绪道:“怎么,离儿,看见我,你不高兴?”

  莫离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为了你,连四大长老都杀了……”

  韩子绪环顾四周的尸首,“你还要我为你做些什么?嗯?”

  我没有,我并没有让你这么做……

  莫离在心中大声叫嚷着,但喉咙里,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韩子绪一步步走近,莫离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阵阵血腥之气。

  胸腹中顿时一片翻江倒海。

  韩子绪的指尖抚过莫离瘦削而清白的脸。

  “离儿,是我不对,是我太小看你了。”

  “想不到你早在被我关进暗室之前,就将这个交给了许青衣……”

  莫离一看到韩子绪从怀中拿出那封书信,脸色骤然大变。

  “离儿,你真是太聪明了。聪明到我只要对你稍稍放松警惕,你就能趁虚而入,搅得天翻地覆。”

  “这封揭发内奸的告密信,是你亲笔所写的吧?你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许青衣因为可怜你的处境而将这封信交给四大长老。这样一来,你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向他们承认自己是一言堂派来的内奸,然后借四大长老的刀杀了你自己。”

  韩子绪叹了口气。

  “离儿,你确实是用心良苦。”

  “就算是死,你也要无所不用其极地想着给你的好朋友们留条后路。”

  “你认为,只要你是死在别人手里,那无论是我还是文煞,都不会迁怒于你的朋友对吧?”

  “这招真是高明,差点连我也给骗过去了。”

  韩子绪的眼中布满不解与伤痛。

  “离儿,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宁愿去死,也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听到这里,莫离知道自己所苦心经营的一切全部落空,顿时也大笑起来。

  一直笑得流出了眼泪,一直笑得声嘶力竭。

  再没有伪装下去的意义。

  莫离一改之前痴傻游离的神态,用那黑白分明的清澈眼神看着眼前的韩子绪。

  “没错,韩子绪,你说得对!”

  “我就是宁愿死了,也不愿意和你在一起。”

  “因为你根本不懂得什么叫爱,你和文煞都一个样,强硬地索取,强硬地给予。你们以为你们是个什么东西,我莫离不稀罕!”

  说罢,莫离狼狈地气喘吁吁。

  韩子绪替莫离抚了抚多日未得梳洗的长发。

  “离儿,你别生气。”

  韩子绪的眼神对上莫离的。

  经历了这许多事情之后,韩子绪渐渐地明白了一些什么。

  虽然这些东西只是模糊的一团,直愣愣地堵在他的心里。

  但他的心总算开了点窍,他似乎可以开始懵懂地理解一些莫离所说的感受。

  于是,他说出了他自懂事以来,最为真诚,最为没有心计的一句话。

  “离儿,我知道是我不好,但……”

  “你跟着我吧,我带着你离开天道门。”

  “这游龙剑,这门主,我都不要了。”

  “我只要你,好吗?”

  语气真挚而诚恳。

  若是换在那许久之前,若是在汴京渡口二人诀别之前,如果韩子绪能说出这番话来,莫离又怎会不为之感动。

  但今时今日,莫离对于韩子绪,早就是草木皆兵,杯弓蛇影。

  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莫离不再愿意选择相信。

  没有相信,才能没有伤害。

  莫离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待他再度睁开之时,眼中也只剩下了带着厌恶的冰冷。

  “不可能。”

  “为什么……”

  莫离一字一顿地道:“因为就算被你碰到,我?都?会?觉?得?恶?心!!!”

  莫离的话音刚落,一道邪魅的狂笑声立刻穿透了耳膜。

  “哈哈哈,啊哈哈哈——”那声音狂肆邪魅,中气十足,犹如猛兽低咆、厉鬼现世。

  那声音尖锐得如同数把利剑,直刺心底。

  那声音,莫离过于熟悉。

  熟悉到在它出现的那一瞬间,便已经惊惧地浑身发软。

  身体诚实地做出了条件反射。

  莫离的身躯颤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一道黑色的身影从正行堂的石门后现出。

  莫离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喉咙发出两个破碎的音节。

  “文煞……”

  对于这个根本不可能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地点的人,莫离除了露出被五雷轰顶的表情之外,再无其他。

  文煞的视线没有落在莫离身上,反而是一脸戏谑地看着呆若木鸡的韩子绪。

  莫离只听见文煞笑道:“韩子绪,你输了。”

  65吞噬3

  对于文煞揶揄的挑衅,韩子绪似没听见一般,只是面无表情地呆在原地。

  莫离最后所说的那句话,对他这种向来不可一世的人来说,实在是个过于沉重的打击。

  在韩子绪的认知中,他从不会想到,在抛弃了那些被以往的自己甚至于被世人认为最重要的一切的时候,也换不回莫离的暮然回首。

  他的一切努力、一切牺牲,在莫离看来,只不过像那平常得随着溪水流淌的孤叶一般毫无价值。

  而自己,对于莫离来说,只是个会让他感到恶心的存在。

  从没有人能如此赤裸裸地挑战他的权威,即使是面对那些位高权重的长老们,他也不会有丝毫心慈手软。

  因为对韩子绪来说,掌握不住的东西,还不如毁掉的好。

  但即使在莫离将他视如草芥的时候,他除了震惊与愤恨之外,却再也无法萌出要将这个人彻底毁灭的想法。

  他想要这个人,不仅是他的思想,就连全身的每块骨骼、每个器官、每滴血液都在嘶吼着、咆哮着。

  他无法放手,也不会放手。

  但是,他确实是输了。

  他实在是高估了自己在莫离心中的地位。

  这次,他输得彻底。

  面对莫离的震惊和韩子绪的沉默,文煞倒是沉醉在胜利的喜悦之中。

  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欢欣,与他浑身的戾气纠合在一起,越发显得张狂。

  莫离此刻多么希望,这眼前站着的人只是自己被关入黑屋之后所产生的幻觉。

  但文煞那熟悉的言行,那熟悉的身影,无时无刻不在刺激着莫离早已脆弱不堪的脑神经。

  文煞越过那地上的血肉狼藉,慢步走至莫离身边。

  那粗糙的指腹捏着莫离的下巴。

  莫离吃痛,但奈何手脚被缚在木桩之上无法躲避,只得偏过头去,不愿去看文煞那张盈满了得意之色的脸。

  “难道你就不想知道,韩子绪与我打的什么赌?”

  莫离的眸子难得地带上了愠怒的色彩,打破了原本的一片清宁之色,反倒无端增添了一抹灵动。

  “你们那等龌龊的想法,我还不屑于知道。”

  “啧啧啧——”文煞一边摇头一边发出怪声。

  “果然这许久不见,脾气也给韩门主惯得越发骄纵了啊?我就说,有些人天生欠调教,给他三分颜色,就给我蹬鼻子上脸了。”

  文煞沉下脸来,抬起手一个耳光挥了过去。

  啪。

  莫离的脸被打偏至一边,嘴角撕破,溢出一缕红血。

  清脆的巴掌声在静谧的空间里越发刺耳,文煞的力道没有丝毫放水,莫离的脸顿时便肿了起来。

  说到韩子绪与文煞之间的赌约,若想弄个清楚,还必须将时间回溯那日在青峰崖上的一役。

  话说那日莫离为了帮韩子绪解围,在无奈之下刺伤了文煞,而后便跳下了青峰崖。

  文煞在突变之下,俯身崖边想抓住飞速下落的莫离,但奈何没有成功。

  崖上妖风肆虐,胡乱狂股的气流将文煞的长发扬起。

  无数乱发狷狂交织,越发衬得文煞面目狰狞。

  看着莫离渐行渐远的身姿,看着从崖壁的缝隙中忽然出现的黑影将那纤细瘦弱的人抱走,又飞快地隐入茂密的丛林之中时,文煞那被背叛与算计的怒火再度狂然而起。

  暗红的妖色渐渐染上双眸。

  韩子绪经过刚才死里逃生的一瞬,在看到莫离安然跳下青峰崖之后,便再没有了后顾之忧。

  见文煞呆愣地俯于崖边,韩子绪先行回过神来。

  见到不远处跌落一旁的吟凤剑,韩子绪施力将利剑抛落崖下。

  吟凤剑由于开刃时便已饮了文煞的血,是柄认主的宝剑,所以即使为韩子绪所得,也无法为己所用,还不如让这一神兵暂且消失,这样在实力上也不至于与文煞相差过多。

  崖上相搏的众人接连死去,血腥与屠戮不断上演。

  待文煞与韩子绪的红蓝掌风再次猛然交织在一起的时候,这偌大的青峰崖上,也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没有理会他人的哀嚎,没有理会生命的消逝。

  那一道飘逸着银蓝与渲染着暗红的内力,以雷霆之势冲撞着。

  如龙啸九渊,凤腾四海。

  两人都使出了看家本领,拿出了最上层的武艺。

  此时此刻,他们的心中并没有过于复杂的想法。

  只是单纯地想要杀死对方。

  是的,杀了那个想染指莫离的男人。

  只有当十指都沾满了对方的鲜血的时候,才能一解自己心中那积怨多时的仇恨。

  凌厉的掌风呼啸而过,所过之处地裂天崩。

  落雁八式与修罗无相功精深博大,两人又皆是武学奇才,将别人修炼数十年也可能未得正果的武功在刚过弱冠之龄便已练到了顶峰。

  如果这一役是在天下武林众目的围观之下,估计无人能不瞠目结舌。

  势均力敌的二人打得飞沙走石、天昏地暗,直到内力耗尽。

  失态发展到后来,两人便就是仪态尽失地近身肉搏起来,也不愿意放弃任何可以击败对方的机会。

  待到二人伤痕累累、气力尽失地倒在地上,身体再也没有办法移动半分,他们也只能喘着粗气,望着天空那抹淡然的血色残阳。

  明明知道只要再咬牙攻击一次,对方估计就会败下阵来。

  但别说丹田中内力若虚,就是那指头,也无法再抬起一个。

  两人倒在地上消停了半晌,又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撑起了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文煞与韩子绪对视一眼,除了惯有的仇恨之外,竟也莫名地有了一种棋逢对手的钦佩之觉。

  不过即便是这样,也无法改变二人对抗的宿命。

  文煞冷笑道:“在我的地盘上抢人,韩门主实在是艺高人胆大。虽说现在我拿你不下,但只要发出信号,待我无赦谷的精英赶来,我就不信你还能有命活着回去。”

  韩子绪听言神色波澜不惊,不怒反笑。

  “忽然很想与文堂主打个赌。”

  韩子绪定定地看着文煞。

  “文堂主你是不是认为只要将我杀了,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夺回莫离了?”

  文煞听言神色一僵,但很快地又将那些许诧异隐了去。

  “韩门主不妨直言。”

  韩子绪笑道:“如果我非要去那阎王殿不可,那我也定要在奈何桥上等着莫离。”

  “既然我走了,断不会留他在阳间任你糟蹋。”

  文煞听言狂笑道:“好一个韩子绪,不愧是正道魁首,就连拖人下水这种事,也能说得这般正气凛然,文某佩服,佩服!”

  韩子绪道:“所以我就在赌——赌一赌文堂主你,是愿意为了杀我而舍去莫离,还是说,愿意让韩某我今日平安下了这青峰崖?”

  貌似云淡风轻般闲聊的二人,视线却极其阴狠地看着对方。

  韩子绪比谁都清楚莫离这个人的价值。

  撇去莫离对文煞的救命之恩不说,就算是文煞忘了那段过往,他也相信,莫离那种上善若水的性格,定能将文煞这魔头收服。

  加之其安插在无赦谷中的王振,早便将那两人相处中点点滴滴的细节毫无遗漏地通报了过来,如果没有这份确信,韩子绪还不至于会这样冒然闯入无赦谷的势力范围中来劫人。

  文煞静默了半晌,眼中神色一度数变。

  “既然韩门主喜欢玩点刺激的,那么,我也有个提议。”

  韩子绪也不愧是处惊不变的人物,就是在形势略处于下风的时候,也能与对手谈笑风生,不失风度。

  “愿闻其详。”

  文煞笑得邪魅:“既然韩门主爱赌,那我也与韩门主你赌上一局。”

  “这次我便让韩门主你毫发无伤地离开我无赦谷的势力范围,我保证,不会有追杀,不会有埋伏,甚至在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不会去打扰你和莫离。”

  韩子绪挑了挑眉:“这样听起来,貌似文堂主要吃很大的亏呢?”

  文煞道:“韩门主莫急,我话尚未说完,下面要说的才是关键。”

  “其实莫离在遇到我之前,与韩门主之间的那些个恩怨纠葛,文某我也略知一二。若是没有莫离相赠的游龙晶,那把绝世名兵游龙剑也断然到不了你手上吧?”

  文煞发出状似嘲讽的笑声:“至于韩门主用的手段光彩不光彩,我就不好评价了。”

  “所以,我敢打赌,莫离这只狡猾的小狐狸,就算落到了你手上,无论你再怎么对他好,他也会想尽办法离开你。”

  韩子绪冷笑道:“对于此事,文堂主未免过于笃定了吧?”

  文煞道:“笃定与否是我的事,韩门主只要告诉我,是否愿意赌这一局?”

  韩子绪眉间一簇,道:“输赢何论?”

  “这么说,韩门主打算接下赌约了?”

  文煞大笑,“若韩门主能感动莫离,让他心甘情愿地留在你身边的话,那么,文某我不仅保证不再打莫离的主意,而且,在我有生之年,无赦谷将退隐江湖,绝不会出现在天道门面前!”

  韩子绪闻言,心中暗惊。

  想不到文煞竟能为了莫离,摆出如此之大的筹码。

  “若韩门主做不到的话,那么,就说明你输了。到时候,我想与你谈上一笔交易。”

  韩子绪道:“谈交易可以,不过最终接受与否,要由我来定。”

  文煞道:“韩门主做生意还真是一点亏都不愿意吃啊……”

  “不过没关系,相信到时候,就是韩门主你,也会经受不住这个诱惑的。”

  韩子绪沉默不语,便当是将此约默认了下来。

  经过刚才对话所耗费的时间,两人的体力都得到了暂时的恢复。

  韩子绪向文煞拱手道:“既然如此,韩某先行拜别。”

  文煞对着天际边开始陨落云间的残阳,未再置一词。

  韩子绪遂提气而行,飘然跳落青峰崖下。

  待韩子绪的身影走远,文煞的手掌按压在胸前,口中猛然喷出鲜血。

  文煞单膝跪地,手指嵌入土石之中,握得死紧。

  “莫离!”

  “莫离!!”

  “莫离!!!”

  那抹青色的瘦弱身影早已翩然不见,青峰崖上,只剩下野兽濒临崩溃的脆弱和呐喊

  66吞噬4

  正行堂?

  文煞捏着莫离的下颌,粗鲁地将莫离的脸掰回过来。

  “韩子绪,别他妈的在那儿发傻。”

  韩子绪经文煞那么一吼,倒是回过神来。

  “我是输了。”

  韩子绪承认道。

  不过文煞,你又如何算得上是真正地赢了呢?

  只是在这点上,韩子绪倒是难得地选择了沉默。

  “那么现在,我们可以来谈谈那笔交易了?”

  韩子绪颔首道:“愿赌服输。交易可以谈,但我的底线是,不可以伤害莫离的性命。”

  文煞粗糙的指腹摩挲着莫离的皮肤,那种滑腻的触感让他即使过了如此之久也仍旧爱不释手。

  “这你大可放心。要他死,我还不舍得呢!”

  文煞俯下身去,温热的舌舔过莫离脸颊,满是猥亵的意味。

  莫离挣扎不开,只得紧紧地闭上了双眼。

  “其实,我本来对这件事没多大兴趣。不过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莫离,你不是恨我么?”

  文煞看着莫离脸上带着屈辱的神色,语气不自觉地便兴奋起来。

  “还有,你不是觉得韩子绪很恶心么?”

  文煞的手粗鲁地拍了拍莫离的脸。

  “睁开眼啊你,是不是觉得他恶心得都入不了你的眼了?”

  文煞狂笑着,那笑声化作无数尖刀,无声无息地嵌入韩子绪心里。

  是啊。

  曾几何时,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莫离心中不值一文的对象。

  文煞那譬如鬼魅般的声音还在继续着。

  “莫离,知道要怎么去报复一个人么?”

  文煞的双眸渐渐染上血红的色彩。

  “那就是去做令他讨厌的事!”

  “你不是最恨我和韩子绪么?哈哈,那就让你永远逃离不了我们,永远都要臣服在我们脚下!”

  “如何?是不是很刺激?哈?!”

  莫离闻言,惊慌地瞪大双眼。

  眼中盈满的,是不可置信,是惊惧,是绝望。

  莫离的下颌被捏着,动不了,也说不出话来。

  虽然只有那双灵动的眸子,能依稀地看出莫离此刻的情绪,但现在,已经没有人会在意了。

  在这场充满了血腥与屠戮的战役中,在征服与被征服的过程中,他从来不可能成为主角,而只是那种能任人宰割器物罢了。

  “韩子绪,天道门与一言堂,少说也斗了近百年了。虽说黑白势力此消彼长,但你我都知道,不可能有一方能够完全吞并另一方。”

  “今日你灭了我文煞又有何用,一言堂不也照样存在?你又能杀得了多少?”

  韩子绪深知文煞所说之理,但他生来便被灌输了正邪不两立的使命感,这种早已融入骨血的信念并非是三言两语就可以动摇的。

  见韩子绪缄默不语,文煞继续道:“你我斗来斗去,只不过是让各自势力中的宵小之辈找到机会反咬我们一口罢了。像之前你遭遇的苍龙门暗算的事件,不就是最好的例证?”

  韩子绪将文煞的话消化了一下,道:“你的意思是……”

  “没错,正如你所想的,与其两败俱伤,不如我们合作。”

  文煞一脸无所谓道:“当然,只是暗地里的。”

  “我们为对方铲除异己,巩固势力,然后,划疆而治。”

  “听起来是不错,但……”

  韩子绪道,“我不觉得,我和你之间有合作的基础。”

  没错,合作代表着信任,虽然不能说是无条件的信任,但最基础的了解与互信却是非常关键的。

  黑白两道纷争多年,历史渊源由来已久,他们各自手上都握着对方的无数条人命。

  天道门与一言堂各自统管的分门别派,都与对方的有着弑父杀母、夺妻灭族之恨与那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共戴天之仇。

  光是这一点,就注定了二者不可能走到一起。

  文煞冷笑道:“韩门主,想不到聪明如你,有时候却是死脑筋一个哪!”

  “我说的‘合作’,是我与你个人之间的事,与白道黑道又有何关联?”

  韩子绪听言皱眉。

  他们二人,分别是黑白两道的魁首,他们二人之间的事情,又如何能与之脱离干系?

  “反正我们的命再长,最多也不过百岁。我死了之后他们怎么斗我管不着,但在我活着的时候,我可不想这么累。”

  “韩门主,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天道门里,确实有不少我的眼线,而在我无赦谷中呆着的,也有不少你的人吧?”

  韩子绪道:“那又如何?”

  文煞道:“那些小虫子,整日呆在我周围,咬得我难受哪!”

  韩子绪了然道:“你想要天道门的卧底名单。”

  “说对了一半,但也没完全对。既然是交易,我也不会让你吃了亏。我在你天道门中安插的卧底的名单,我也可以交出来。”

  韩子绪嗤笑一声:“我又如何得知你交给我的名单是真是假?万一你倒打一耙,利用这个来陷害我门中忠良之士,我可没功夫收拾这个烂摊子。”

  “如果放在以前,即使这个提议再有诱惑力,也确实是做不到的……”

  文煞冷笑,手指微一使劲,束缚着莫离手脚的皮绳便应声而断。

  由于被绑缚多时,莫离的手脚因气血循环不畅早已麻痹,忽然少了支撑力,身子一软,便跌坐下来。

  文煞顺势扯住莫离零散的长发,将他的人整个提了起来。

  头皮一阵疼痛,莫离不由得闷哼一声。

  双手被文煞反剪在身后,莫离的脚尖费力地掂在地上,顿感一阵晕眩。

  “现在,我们不就有了这个可以相互信任的基础了么?”

  韩子绪看了一眼莫离,道:“你先把他放下来再说。”

  文煞狞笑道:“怎么,这就心痛了?”

  文煞吻上莫离因为脸部被高抬而裸露出优美弧线的脖子,发出啧啧的声响。

  “我和你,都舍不得这只小狐狸死,对吧?”

  文煞将莫离的身子猛然甩在一旁宽大的案台上。

  由于冲力太大,莫离的额头撞上了坚硬的桌面,扫落了台上的笔墨纸砚。

  鲜血顺着额际淌了下来。

  按压着莫离的身体,文煞从腰带间拿出一个只有人的小指大小的竹筒。

  “韩门主,你可知道这是个什么好玩意儿?”

  韩子绪皱眉,没有答话。

  “这可是比你的醍醐丝还要厉害上许多的宝贝东西哪!”

  “这叫合欢蛊。让这只小狐狸用上,半个时辰内,他的身体就会记住那些享用过他的男人的味道。”

  文煞一只手卡着莫离的脖子,另一支手,带着浓重的情色意味,探入到莫离上身的衣襟之中。

  “以后,他的身体就会变得越发淫荡,在一个月内不承受那些男人的雨露一次,就会七孔流血而亡。”

  文煞带着魔性的双眼对上韩子绪的。

  “如何,韩门主,对我的提议,有没有心动?”

  “如果你故意给了我错的卧底名单,或者我给了你错的名单,那无论是我或者你,都可以单方面决定这只小狐狸的生死——只要让他记住我们的味道。”

  “我可还真是舍不得他哪,估计韩门主的想法也和我差不多吧?如何,这下我们就不必担心对方会给出错误情报了吧?”

  韩子绪冷颜道:“文堂主何以如此肯定我就会接受这个提议?我记得,当时我们已经说好了,最终决定权是在我手上的吧?”

  文煞笑道:“韩门主,这可不由得你选择。”

  “当日你为了帮程久孺修复经脉,动用了洗髓录不止,还折损了四成功力吧?虽然经过了两个月的修养,我保守估计了一下,以你的修为,最多也只能恢复到了七成左右吧?”

  “虽然你手中有游龙剑,但在你折损了三成功力的前提下,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太多的条件?”

  “可惜这小贱人哪,活活把你这个唯一可以救他出苦海的火种给灭了。而且,韩门主,貌似你的好意,他可是一点都没打算领情哪!”

  文煞一掌捂着莫离的嘴,一手将莫离身上的宽袍尽数撕破。

  肉体裸逞在被漆成暗黑色的案台上,越发地显得惨白。

  莫离被文煞捂着嘴发不出声音,只能听到他粗重而急促的喘息声。

  “你若不答应,那就更好办了。”

  “老子今天就在你面前上了这贱人,然后再把你杀了,又有何难?”

  韩子绪面若土灰。

  文煞说的确是事实。

  且不论他目前的功力与文煞相差过多,就算有游龙剑的助益也只能勉强打个平手的情况,而且,经过刚才他在与四大长老的一番缠斗,功力又耗损不少,他实在没有把握能扳倒士气正高的文煞。

  无论是出于什么用意,韩子绪都没有拒绝文煞提议的余地。

  被文煞压制着的莫离疯狂地挣扎着,纤细修长的腿胡乱蹬动。

  即使知道自己的努力在文煞面前也只能像那蚍蜉撼树般可笑,但莫离无论如何也不能忍受如此安静地任人宰割。

  “唔嗯……”

  莫离找到空档,狠狠地咬了文煞一口。

  文煞任他咬着,似乎那被咬的部位并不是他长在他身上的一般。

  “你以为,我还会乖乖地任你们摆布?!”

  莫离的眼中带上一抹决然之色。

  现在的药郎与程久孺已经远走塞外,他再也没有了可以让人控制的把柄。

  如果一个人诚心求死,莫离知道,那是谁也拦不住的。

  “你们也太自以为是了!”

  文煞好笑地拿开自己被咬伤的手,若无其事地甩掉上面的血水。

  “我说,太自以为是的人应该是你才对吧?你还真觉得我们手中没有你的把柄了?”

  莫离盯着文煞的脸道:“药郎他们去了漠北,凭着程久孺的机智与药郎的毒术,你们也不一定能抓到他们。”

  文煞俯低了身子,故意将说话的气息直接喷到莫离脸上。

  “如果我说,他?们?根?本?没?去?漠?北?呢?”

  67吞噬5

  听言,莫离犹如被五雷轰顶,身体顿时坚硬如石。

  “你以为,在我和韩子绪有约在先的情况下,我会让他们那么轻松地就离开我的掌控范围?”

  “而且……”

  韩子绪从内襟中掏出一只发簪,抵到莫离眼前。

  金中点翠的蝴蝶样式,有点老土甚至随处可见。

  但即使这样,莫离还是一眼便认出来了。

  “三娘!!!”

  “三娘的东西为什么会在你手上?!!!”

  这支俗气的金簪,是呆愣的阿土送给三娘的第一份礼物。

  虽然样式陈旧,但三娘却将其视若珍宝,从来不曾离身。

  文煞摇晃着手中的簪子,簪上的金穗轻然作响。

  “说来也巧。那徐三娘与她那相好不知从哪打听出你在无赦谷的消息,傻不啦矶地闯进来救人。不过可惜,那个时候你已经跟着韩子绪离开了。”

  “他们人没救着,反倒落在我手里。这等好事,我可是求之不得哪!”

  将手中的金簪一把甩在地上,文煞的大脚一碾,那簪子即刻化为粉末。

  看着莫离越发无助的双眼,文煞道:“如何?你既然舍不下药郎他们,那你舍得下这两个为了救你而独闯无赦谷,连命都不要的人吗?”

  莫离定定地看了文煞许久,忽然,啐了一口血沫在文煞脸上。

  文煞只是偏了偏脸,也不躲闪。

  转过头来,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污物,文煞的嘴角勾起一丝骇人的弧度。

  又是一个耳光挥出,文煞怒道:“你以为我还会让你像以前那般随意无理取闹?你究竟有没有认清自己现在的立场?”

  莫离愤恨道:“这种下作的拿人命来威胁他人的事,你也做不腻!”

  文煞扯过莫离的头发,阴狠道:“那那种在背后捅人刀子的事情,你又何尝做得腻了?”

  “我们本就是半斤八两,你又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

  看着莫离盈满了恨意的眼神,文煞道:“无所谓,我早就说过,你可以再恨我多一点。”

  莫离的视线又落在不远处的韩子绪身上,一反常态地轻笑了一声。

  “我不恨你们。”

  听到莫离所说的话,文煞与韩子绪皆是一怔。

  莫离继续笑着道:“我可怜你们。”

  “你们太可怜了,哈哈,文煞、韩子绪……”

  “哈哈哈……”

  “你们就是两只畜牲!”

  “呃,不对,说你们是畜牲那还折辱了它们呢!就是养条狗都比和你们在一起要来得好!”

  “你们就是两只禽兽不如的可怜虫!”

  “可怜虫,哈哈……”

  文煞眼中怒意顿显,他将莫离的身体翻转过来,一手压制着他的挣扎。

  另一手将那精致竹筒递到嘴边,用牙齿咬开筒盖。

  “那我倒是要看看,究竟是谁更可怜!!”

  莫离的双腿被文煞的膝盖撑开,由于文煞在他颈后施加的压制,他无法回头,也不知道文煞究竟要做些什么。

  忽然感觉到一阵冰凉黏腻的触觉沿着自己大腿的根部游移。

  是合欢蛊!

  莫离死命地挣扎起来。

  “呜!放开!放开我!!!”

  “混蛋!”

  “王八蛋!”

  “禽兽!!!”

  但瘦弱的身躯又如何能撼动文煞分毫,莫离只能咬紧牙关,无助地任那蠕动的物体渐渐没入体内。

  “啊——”莫离发出尖叫。

  那东西经过的地方,都留下一股灼烧的剧痛。

  无论他如何用力如何排斥,那东西还是能不断地推开内壁,不断地深入。

  待与之抗拒了一刻钟之后,莫离已经大汗淋漓,身体虚脱得微微抽搐。

  感觉到那东西渐渐融入骨血,莫离的体内忽然烧起一把狂火,犹如中了烈性的春药一般。

  莫离的神智渐渐抽离开来,原本只在下半身点燃的星火,却开始以燎原之势席卷了他的整个身体。

  最终,物质的需求打败了精神的超脱,莫离放弃了挣扎,或者说无力再继续挣扎。

  他只能像一滩软泥般俯趴在案台之上。

  被入了蛊的后穴越发红肿诱人,随着莫离的呼吸有规律地开阖着。

  那原本苍白的皮肤开始氤氲上了红粉之色。

  文煞舔了舔嘴唇:“哼,药效发做了……”

  说罢,便将那昂扬的巨物攻入。

  “呃啊……”

  莫离的手指无意识地抠抓着案台,由于那蛊的效用异常强大,即便是十指的指甲被抠翻出血来,他也毫无知觉。

  他的身体,只是出于本能地知道要紧紧地吸附住后穴那巨大的火热。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没有经过任何前戏与扩张,文煞便就这样疯狂地占有着身下的人。

  鲜血从崩裂的伤口中流淌下来,顺着腿部的曲线,在青石地上晕出星星点点。

  腥甜的味道越发刺激了男人的凌虐欲。

  如操弄布偶般操弄着莫离的身体,许久之后,男人将阳精尽数灌入莫离体内。

  莫离尖叫一声,大腿内侧的肌肉抽搐了数下,那过多的体液便与鲜血一起,顺流而下。

  莫离早已被折腾得脱了力,文煞将自己退了出来。

  眼前是一副令人血脉偾张的景象。

  未来得及合拢的洞穴,白浊与腥红交织的腿部,染上红晕的苍白皮肤,不断喘息起伏的光滑背脊……

  交媾后特有的麝香气味充裕了整个空间。

  作为刚才那一场激烈性事的旁观者,韩子绪体内那男性特有的掠夺与占有的神经早就不断地在鼓动与叫嚣着。

  脑海不停拉扯的弦在眼前那不堪入目的一幕幕上演的过程中越发紧绷。

  究竟要如何做出抉择?

  面对过于混乱的一切,向来以冷静与睿智闻名于世的韩子绪,此刻的脑袋中只剩下一团糨糊。

  文煞舒缓了欲望,一脸轻松地看着眼前脸色阴晴不定的韩子绪道:“韩门主,如何?这合欢蛊的药效,可经不起你这么耗哪……”

  韩子绪抬眼,看着案台上躺着的狼狈不堪的莫离。

  即使被那强烈的药性控制着,他的嘴里还是凭着脆弱的意志,泄露出一些单薄的音节。

  “不要……”

  “我求求你们……不要……”

  “不要这么对我……”

  韩子绪慢慢走了过去,脚步再也没有以往那般沉着镇定。

  将莫离的身体翻转过来,拨开那因汗水而糊在脸上的乱发。

  莫离的脸上没有泪,却只有那下唇被咬得鲜血淋漓。

  韩子绪的手抚摸着莫离的脸。

  “离儿,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我到底该怎么办?”

  伏在莫离身上,韩子绪的脸埋入他的胸前。

  “即使是这样,我也不想放手……”

  “我知道你不再会原谅我。”

  “不过没关系,能拥有你便可以了,足够了……”

  韩子绪低喘一声,身下的巨物便埋入了莫离早已湿软的体内。

  “啊——”莫离的手紧紧扣住韩子绪的肩膀。

  “呜呜……啊!!!”

  无论是心还是身体,仿佛都已经无法承受再多的伤害,莫离脑中的弦,在韩子绪进入的那一霎那便想要崩短。

  原本一直在一旁翘手旁观的文煞,却在那一瞬间一把将莫离操起,迅速地制住了莫离上身的几个穴位。

  将真气源源不断地注入那些穴位中,莫离的身体得到了真气的支撑,一时间竟也无法昏睡过去,只得被迫保持着清醒,被迫将那被强迫占有的情景,全部、一滴不漏地计入脑海里。

  文煞的手,配合着韩子绪的动作,穿过莫离的腋下,紧搂着莫离的前胸,玩弄着那两点樱红。

  炽热的吻吮吸着莫离因快感侵袭而仰起的脖子。

  韩子绪每一次向前的冲击,都会让莫离的背部密实地顶撞在文煞胸前。

  “啊……哈……”

  莫离便在那黑白双色构筑而成的地域中沉浮着,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属于他自己,也再也不是他自己。

  恶魔的声音在上空不断盘旋着。

  “莫离,你要记住我们的味道。”

  “这一辈子,你都是我们的。”

  “你甩不掉,也逃不掉。”

  “如何,这种被背叛的滋味,有没有让你觉得生不如死?”

  “哈哈哈——”

  “啊哈哈哈——”

  68心魔1

  待身上的蛊性渐渐散去,那原本被麻痹的神经复苏过来,身体的疼痛开始接踵而来。

  下身那犹如被火烙过的剧痛,即使不愿意,也让人无法不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其上。

  火辣、痛楚、粘腻……

  莫离在模糊的意识中呻吟着。

  冷汗划过额际,嘴唇因严重失水而干裂着。

  他隐约地知道自己正独自一人被囚禁在马车中,车轮在崎岖的山路颠簸着,不知要将他带向何方。

  不久之后,莫离又感觉到了身体正在发出高热。

  后庭的伤口并没有得到处理,文煞这次是铁了心地要将他往死里整,又怎会像以前一般当自己受了点小伤就紧张地要医侍前来诊治呢?

  两边的太阳穴也越发疼痛起来。

  在之后很长的时间里,他陷入昏睡之中,许久没能清醒过来。

  “莫离”这个名字已经俨然成为天道门中最大的禁忌。

  在不明真相的众人眼中,正是因为要救出这个男宠,一言堂不惜冒着被武林白道群起攻之的大不讳,强行闯入正行堂,击毙了四大长老。

  于是,天道门门主韩子绪雷霆震怒,下令彻查潜于天道门中的一言堂奸细。

  几乎是同时,黑白两道掀起了一股大清洗的腥风血雨。

  那些被纠出来的,有些甚至已经隐藏了长达数十年的牺牲品们,直到人头落地的那天,也不知道正是他们所效忠的人将他们出卖了。

  以至于韩子绪与文煞在各自的刑堂里,看着那一颗颗头颅落地的时候,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一幅莫测高深却又让人难以察觉的冷笑。

  自那番彻彻底底的屠戮之后,二人在黑白两道中的地位再也无人能够撼动。

  而这一格局,一直维持到了文煞与韩子绪退隐江湖之后,才又得以发生改变。

  这也不得不说文煞的计谋在某种程度上是获得了成功的。

  这武林黑白两道的残杀,也因此消停了数十年。

  待韩子绪处理完天道门中的各种事宜,便马不停蹄地秘密赶往无赦谷。

  同意将莫离送往无赦谷,也是韩子绪不得已而为之的选择。

  天道门中已没有了莫离的容身之地,让他留在自己身边只会无端增添他的危险而已。

  在暂时离开莫离的日子里,除了心急如焚的担忧与思念之外,再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如此地放在心上。

  第一次踏入无赦谷的中心正殿,韩子绪对正殿的奢华雄伟并无太多赞叹。

  毕竟天道门远在落霞山上的青霄殿,在气势与规模上也与这儿不相伯仲。

  他此刻心心念念的,就是要看一眼那个清苦瘦弱的人儿。

  文煞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将原本对莫离的爱意完全转化成了怨恨,韩子绪实在无法想象,如果没有人在旁边拉着文煞一把,他会将莫离弄成个什么样子。

  在侍婢的引领下,那雕刻着精美浮花的金丝楠木门带着沉重的声响打开了来,韩子绪穿过那垂落的珠帘,看到眼前层层纱幕笼罩下的床帏。

  窗外的风徐徐灌入,那薄如蝉翼的轻纱漾起弧度,让人隐约可见床上躺着的那抹身影。

  韩子绪心神一动,即刻轻步上前,用手拨开那几缕浮纱。

  映入眼帘的,是莫离依旧瘦削苍白的脸颊,还有那抹晕在颧骨处的不正常的淡淡微红。

  韩子绪的手覆上莫离的额头。

  那温度有些许微烫,估计是在发着低烧。

  感觉到他人的触碰,原本沉睡着的莫离忽然焦躁起来。

  那淡细的眉毛蹙起,喉中不知要说些什么,发出了几声咕哝。

  盖在被子下的双臂也伸了出来,胡乱地在空中挥舞着,似乎要将那些缠绕他着的梦魇驱赶开去。

  韩子绪赶紧握着莫离的双手,却发现那掌心的温度异常冰冷。

  这实在不像是一个正在发着烧的人的状态。

  将纯阳的内力为莫离输送过去,暂且抵抗住那骇人的冰凉。

  这时候的韩子绪才注意到那丝被下的人儿,内里其实是一丝不挂的。

  很快地联想到了什么,韩子绪的那股怒火便从丹田直烧上头部。

  将莫离的手臂重新放回被中,为他掖好被角。

  却恰好在此时,听到了侍婢们的请安声。

  “主上万福。”

  韩子绪回过头来,看到依旧一身邪气的文煞。

  “韩门主,多日不见,你果然神清气爽许多哪!”

  “如何,铲除异己的感觉,是不是非常好啊?哈哈!”

  韩子绪蹙眉,压低了声音道:“离儿还在睡觉,我们到别处去谈。”

  文煞收敛了脸上吊儿郎当的神情,霎时阴沉下来。

  继而冷笑数声,文煞走上前去,一把纠起还在床上熟睡的人。

  莫离赤裸的身子完全展露在微凉的空气当中。

  对于文煞的粗暴对待,有时候连韩子绪都无法理解。

  “你这是做什么!”

  见到仍旧双眸紧闭的莫离,韩子绪的脸色也越发难看起来。

  “韩门主,你还真是好骗哪。你真以为他在睡觉?”

  抓着莫离,文煞几步走到隔壁的宽大浴池之中,将莫离甩入早已冰冷的池水里。

  莫离落入池中,池水从四面八方包裹着自己,疯狂地灌入口鼻之中。

  他踩不到底,却只能睁开眼睛慌乱挣扎起来。

  韩子绪见状大惊,赶紧跳入水中将莫离捞了起来。

  莫离软倒在韩子绪怀里,激烈地呛咳着。

  “他根本就是不愿意见到你,装睡,这点你总不会看不出来吧?”

  将颤抖的莫离抱在怀里,韩子绪道:“没错,他是不想看到我,但是,他又何尝想看到文堂主你?”

  文煞听言脸色大变,许久之后,才在牙缝中挤出这么一句话:“韩子绪,你最好弄清楚自己是哪条阵线上的人。你还想在无赦谷中与我呛声不成!”

  韩子绪看了文煞一眼,没再说话,只是转身将浑身湿漉漉的莫离抱回内室。

  不愿意假借他人之手,韩子绪接过侍婢们递来的软巾,给莫离擦去身上的水。

  莫离的眼中看不到太多的焦距,就算当冰冷的身体全部被韩子绪的内力捂热之后,仍旧是在止不住地颤抖。

  韩子绪揉揉莫离的发顶。

  “离儿,别怕。”

  韩子绪无视文煞,转过身来对一旁的侍婢说道:“离儿的衣服呢,给我拿过来。”

  那被韩子绪问话的侍婢一脸难色,眼神不住地往文煞那儿飘去。

  韩子绪知道事情不对,便也用质问的眼光看着文煞。

  文煞嗤笑一声,道:“韩门主,你见过谁家养的畜生会穿衣服的?”

  韩子绪站起身来,沉声道:“文煞,凡事莫要做得过了!”

  文煞回击道:“你又有何立场指责我?!”

  “有本事,够清高的,你大可以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啊!让他死了不就好了!”

  见韩子绪沉默下来,文煞越发猖狂起来。

  “说到底,你还不是念着他身体的味道?现在的婊子都他妈的开始立牌坊了!”

  面对无理取闹的文煞,就是韩子绪的修养再好,也难免生出愠怒之火。

  深呼吸了数下,韩子绪将那口恶气压了下来,转身看着莫离。

  将自己的锦白外袍脱了下来,覆在莫离赤裸的肩膀上。

  重新将他塞回薄被中,韩子绪道:“要吃点东西再睡么?”

  莫离呆愣地看了韩子绪半晌,将身子往回瑟缩了一下,没有反应。

  “罢了罢了,睡醒再吃也行。”

  看着莫离用一副怀疑的眼神盯着自己,韩子绪无奈了。

  “我这就离开,我保证不会碰你,不会对你做任何事。这样,你安心了吗?”

  莫离又呆了一阵,才渐渐闭起眼睛。

  一直在一旁看着的文煞忽然一阵狂怒,忿然转身离去。

  因为莫离在他面前,从来不会自愿地闭起眼睛睡觉。

  他总是会用那种令他熟悉的怨恨的眼神看着自己。

  虽然那种怨恨是小心翼翼地隐藏着的,是不敢轻易表露在外的。

  但文煞切切实实地能感受得到这种波长的存在。

  而今天,莫离却在韩子绪面前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狠狠地砸上了寝宫的门。

  那声沉重的声响传入内室,引起莫离身子的一阵战栗。

  韩子绪又安抚了许久,莫离身体的颤抖才渐渐消去。

  安静地守了莫离一阵,韩子绪也站起身来,出了门去。

  “你们主上何在?”

  除了面对莫离的时候还有一丝温柔,在对着其他人时,韩子绪仍旧是那高高在上的天道门门主,是万人敬仰的武林盟主。

  他浑身散发的不怒而威的惊人气势,就是在一言堂中当差的众人也不敢轻易忤逆。

  一言堂的人要比白道的人更为崇尚强权,他们深知眼前这青锋银剑、傲然峙物的白衣公子来历不小,答起话来更是小心翼翼、战战兢兢。

  “回公子,主上刚才往青羽阁去了。”

  韩子绪微一颔首,便往侍从所指的方向走去。

  进了那略显空旷的青羽阁,韩子绪见到文煞那高大的黑色身影正百无聊赖地瘫在温玉所制的宽案上。

  见韩子绪进来,文煞依旧维持着原先的姿势,没打算动弹。

  韩子绪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文煞听言,操起案台上的翠玉笔洗砸了过去。

  韩子绪身型一偏,那笔洗落到地上,崩裂出无数残片。

  “你怎么不说说你想怎样?好啊,黑脸全都我当,是吧?”

  “你他妈的就只会去他面前充好人!”

  从未见过这样的文煞,韩子绪的怒火顿时莫名地散了开来。

  “文堂主,恕我实话实说,你这是在闹别扭吗?”

  文煞阴沉着脸,恨声道:“韩子绪,我有时候真他妈想把你那张鸟嘴撕破!”

  韩子绪耸耸肩,没再接话。

  文煞忽觉头痛不已,手指抚上了太阳穴。

  说到究竟应该如何面对莫离,他实在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来。

  按照常理来说,没人能在自己背后刺了一刀之后还能有命活到现在的,但莫离不仅活着,而且自己还要想方设法地不让他去寻死。

  就连莫离的那些朋友们,虽说是被软禁着,但也没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隐约中,总是有一条无形的弦在牵扯着自己,让他无法像之前那样收放自如、肆无忌惮。

  文煞有时候也能感觉得到,如果触碰了那条禁忌的底线,他注定会失去什么。

  这种虚无之感让他无端地浮躁起来。

  他恨莫离——恨他的背叛,恨他的抛弃。

  恨他在转身的霎那,毫不犹豫地选择跳落青峰崖。

  这是他再清楚不过的。

  但文煞还没有了解到,这种恨,其实可能完全根源于一种更为炽热的感情,那种感情,或许我们可以把它称之为“爱”。

  韩子绪轻声道:“文煞,对莫离好一点。”

  文煞放下按揉太阳穴的手,冷笑一声:“如果对他再好,他也要逃呢?”

  韩子绪沉默了。

  “如果最后还是要不断地上演‘和好欺骗逃离’的戏码的话,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给他任何脱身的机会。”

  闻言,韩子绪叹了口气。

  其实,文煞又何尝不是害怕再度经历一次背叛呢?

  之前伤痛的记忆太过于惨烈,已经到了深入骨髓的地步,这也让眼前这头猛兽不断地攻击着,这样才可以让它获得一种苍白的安全感,让他误以为自己是无敌的,是不可战胜的。

  韩子绪看了闭目养神的文煞一眼,说道:“文煞,说到底,你和我都是相似的人。”

  “总想得到我们眼中所看不见的东西,所以无论何时都在不停地挣扎。”

  韩子绪抬眼望着门外,那苍翠绿叶、粉黛红花,昔日那彰显着生命力的美景却再也入不了他的眼。

  曾几何时,这种仅存的对生活的感知,都已经被某个人全数带走了。

  在世人眼中,他们确实是大权在握,那叱咤风云、站在权力顶端的身份无时无刻不被嫉妒与羡慕包围着。

  但打破了那层坚硬的外壳,他们还能剩下些什么?

  一片空虚罢了。

  “离儿说得没错,我和你,都太可怜了。”

  不再多说,韩子绪走出门去。

  文煞仍旧维持着刚才韩子绪进门来的姿势。

  许久之后,才冷不丁地爆出一句脏话。

  “我操,就算是事实,也不用说得那么清楚……”

  69心魔2

  于是,莫离就这样被软禁在无赦谷里。

  毕竟无赦谷中机关密布且与外世隔绝,就是任莫离再如何狡猾使诈,吃过一次亏的文煞也断然不会再让他找到任何可以逃离的空隙。

  韩子绪毕竟是白道中人,为了莫离,每月都要上演一次“失踪”的戏码,虽说他向来行事低调,并未引起天道门门人的怀疑,但在无赦谷中呆的时日总是不能太长的。

  自从经过上次在青羽阁中与文煞的一番对话,之后的时日里,虽然文煞仍旧经常对莫离恶言相向,但习惯性的粗暴行为却渐渐有所收敛。

  至少,莫离有了遮体的衣物,文煞口中直接做人身攻击的伤人话语也少了不少。

  但即使是这样,韩子绪在离开无赦谷之前,也仍旧是担心的。

  为了能给莫离更多恢复的空间,除了合欢蛊药效发作的时候,他们三人会上演一场颠鸾倒凤的戏码之外,其他的时间里,韩子绪都刻意隐忍着欲望,不再去过多地碰触莫离。

  但这并不代表文煞会像他那样。

  对于这种心安理得地对他人予取予求的任性魔头,要他很快地学会一些正常人之间的相处之道,基本上是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可是思索了许久,韩子绪也无法在在他离开之前想出一个万全的法子来。

  而最痛苦的人,莫过于身陷其中的莫离。

  他已然知道,自己今生最大的劫难,在他决定施手救助那黑白二人的一刻便注定下了。

  悔恨过去没有任何意义。

  莫离曾经想过,既然死不了,那为何自己还不赶快疯掉?

  如果疯了傻了,是不是就能如那行尸走肉一般?

  只要剥离了神智,那肉体的存活状态好与不好,有没有尊严,有没有自由,便都是无关紧要的事了。

  虽然他整日神情恍惚,在面对文煞与韩子绪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感到惊恐与惧怕。

  但他更清楚,他没有疯,他还很清醒。

  清醒到了在合欢蛊发作时的一切细节与经过,他都如此刻骨铭心地记得。

  每一次都记得!

  他曾如此淫荡地将双腿缠上那两个男人的身体,苦苦地恳求他们的进入。

  对于那两个男人的要求,他一概会乖乖地听从。

  无论多么令人羞耻的姿势,他都能摆弄出来。

  那个时候的他,如此贪恋他们的味道。

  他记得那两具强壮的肉体,记得任何一处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记得每一次身体的撞击,记得自己的呻吟与他们的低喘……

  那两个男人似乎非常喜欢药效发作时候的自己。

  没有言语的刺痛,没有躯体的伤害。

  更多的是软言细语的诱哄与缠绵悱恻的抚慰。

  莫离是如此痛恨着。

  痛恨将这些羞辱与痛苦施加于自己身上的那两个男人。

  但他更痛恨他自己。

  痛恨那个肮脏的人,那个向强权低头的人,那个姓莫名离的人!

  但即使那种痛深入到骨髓之中去,如万蚁钻心般地令人窒息,让人无端地想发狂呐喊,那又如何呢?

  他除了卑躬屈膝地忍受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呢?

  他只能默默地等待着自然的死亡——是的,等待着自己老死在这牢笼里的那天。

  他已经学会不再去乞求更多了。

  自由和尊严都只是人有的,他这样卑贱的活物,甚至已经不配称之为人,又如何敢觊觎那种高不可攀的东西呢?

  这个月的合欢蛊在昨夜发作,莫离的身体依旧在药性的操纵下疯狂地享受着快感的侵袭,直至狂喜的一刻无数次地袭来,他终于在极度疲劳中昏睡过去。

  在第二日莫离醒来,身边已没有他人。

  他隐约记得,今日是韩子绪离谷的日子,文煞也不在宫中。

  他撑起每块骨节与肌肉都酸痛到像要断掉的身体,黝黑的长发散落在那原本雪白却被昨晚的荒唐情事弄得狼狈不堪的床褥上。

  莫离咬了咬牙,向前来伺候的侍婢说道:“我要洗澡。”

  侍婢为难了一下,道:“待主上回来……”

  莫离坚持道:“我只是要洗澡。”

  侍婢看了看莫离身上狼狈不堪的痕迹,心中对这位苍白瘦弱却脾气甚好的公子也起了恻隐之心,遂福了福身道:“我马上让人去准备。”

  莫离点了点头,闭了眼睛。

  半晌之后,浴池中的温水已然准备妥当。

  莫离的双腿经过了昨夜的情事仍旧酸软不已,连站都站不起来。

  若没有下人的扶持,他根本就走不到浴池边上。

  将疲软的身子泡在水中,莫离将所有人都遣了出去。

  发呆了一会儿,脑海中却回放着昨夜的糜烂一幕。

  他忽然发了疯似地操起一旁的布巾,狠狠地擦拭自己的身体。

  没一会儿,那原本平滑的皮肤便泛起红来。

  很疼,但是莫离并没有因此而停下手中的动作。

  “为什么,为什么擦不掉?!”

  “为什么,为什么!!!”

  无论他再怎么使劲,那些情欲的痕迹依旧清晰地印在上面,无时无刻都在彰显着他不再属于自己的标志。

  那些烙印生生地烧着他的眼睛,恨得他忍不住就要用指甲将那层早已腐烂的皮肤给抠挖掉。

  但是不可以,他根本就没有伤害自己的权利。

  如果文煞在他身上发现了不同寻常的伤痕,那这些伤痕就会变本加厉地出现在他的朋友们的身上。

  莫离俯趴在池边上,猛然用手挫败地捶打着用温润的汉白玉砌制的池边。

  将头脸整个没入水中,因为,他不想看见自己的泪。

  是的,懦弱的泪。

  除了向那两个男人妥协,他还能如何?

  除了在那两个男人的身下辗转承欢,他还能如何?

  面对命运的捉弄,他还能如何?

  忽然,他的身体猛然被人从水中捞起。

  “啊……”

  他惊呼一声,还以为是文煞回来了,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人的脸,身体便颤抖起来。

  “你在做什么!”

  愤怒的声音响起。

  听到陌生的声音,莫离用手抹开脸上的水,睁开眼。

  “你是……”

  眼前的男子让他觉得有些面善,但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那男子见莫离一脸懵懂之色,苦笑道:“怎么,莫公子,不记得在下了吗?”

  莫离赶紧退后两步,与那男子拉开些许距离。

  这时莫离才发现,那男子的一边衣袖中,空空如也。

  呃,这是个独臂男子……

  莫离努力在记忆中搜索着。

  半晌之后,他低声惊呼道:“啊,你是那次那个……”

  那男子笑道:“没错,我就是那个在宴席上轻薄了公子你,而被主上废去一只手臂的分堂主。”

  莫离眼中皆是防备之意。

  “你为何会在这里?”

  这男子难不成是因为手臂被废一事怀恨在心而来找麻烦的吗?

  莫离这么一想,反倒了然起来,对着那男子问道:“你是来找我报仇的吗?”

  也好,死在此人手中,就是文煞也怪不得他了。

  那独臂男子一愣,连忙解释道:“当然不是!”

  “若不是那日公子在宴席上替我求情,我早死在主上的吟凤剑下了。”

  见莫离一副不解的神色,那男子继续道:“自我那日被废去一臂,便再也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分堂主了。但因为我之前为一言堂立过不少功劳,命是保了下来,现在留在谷中担任内卫……”

  “而今日恰好到我轮值。我在帘帐外看到公子你浸没在水中,以为你想不开……所以冒然闯入,还望公子见谅!”

  原来不是来杀他的啊……

  莫离的眼中带着淡淡的失望与落寞转过身去。

  “你多想了,我又如何敢自杀。”

  莫离也不在乎自己赤身裸体,反正他已经足够轻贱了,这幅身体就算让别人看了去,又有何关系。

  当着那男子的面,踏上浴池的石阶,莫离拿起一旁宽大的布巾将自己包裹起来。

  身体上斑斑点点的情欲痕迹与齿印,竟让那早已习惯了风月之事的男人撇过脸去。

  莫离笑道:“怎么?”

  “看不习惯?”

  莫离点点头,自言自语道:“是啊,连我自己都看不起我自己,何况是别人呢?”

  声音小到莫离以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而那句话,却像触了那男子的逆鳞一般,哄地一下让他炸了起来。

  那男子握着莫离的肩膀道:“不是的,公子,你切莫妄自菲薄!”

  “我知道你不是自愿的,这都不是你的错!”

  “你是被逼无奈……”

  忽然被人如此理解,莫离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我……”

  那男子低声道:“公子,我林信虽然现在只是一个侍卫,但怎么说,一言堂里还是有我的人在的。”

  “主上自己也便算了,现在还要搭上个韩子绪……”

  “公子如此善良,断不应受到如此对待。”

  见莫离脸色越发难看起来,那名为林信的男子望着他的眼睛。

  “公子,你要相信我,我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

  闻言,莫离心中一震,但面上却丝毫没有表露出来。

  他从来不曾想过,在自己的后路完全被文煞与韩子绪斩断之后,竟然还会忽然出现这样一条蹊径。

  但此时的莫离早已是惊弓之鸟。

  他无法区分眼前的人究竟是秉持着真正的善意或者只单纯是文煞派来试探他的奸细。

  他实在不明白,现在的自己,究竟还有什么力量去反抗文煞。

  这样的他难道还有必要让文煞操这份心吗?

  姑且不管眼前这个男人的说法是真是假,而且就算是真的,这个林信又能有多大的把握在保全药郎与三娘他们的前提下将自己弄出谷去呢?

  就算真的能蒙混过关,以那韩子绪与文煞在江湖上的权力,要再次抓住他们也不会是件难事。

  他真能为了自己的自由而再度将那些挚友们置于险境吗?

  他欠他们的太多了。

  多到就算自己放弃尊严、苟延残喘地生活着,也誓要保全他们。

  莫离生生咽下那就要说出口的话。

  天知道就算是只有一线希望,他也想去尝试,但他真的再也输不起了。

  莫离淡漠地摇摇头道:“我这一辈子,已经走到头了……”

  “林信,谢谢你。但是,我不能接受你的好意。”

  莫离背过身去。

  “你快走吧,别让其他人发现你与我说过话。”

  莫离话尚未说完,却又被林信扯了回来。

  那只带着炽热温度的大掌抓着莫离的肩膀:“公子,千万不要与主上对着干。多从着他点……”

  “还有,不要放弃希望,千万不要!”

  那林信还想说些什么,却隐约听到门外有所动响。

  他低下头来深深看了莫离一眼,再没说话,快步隐入了帘幕之后。

  莫离呆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希望?

  他真的还能拥有希望吗?

  门外的声响原来是在外等候多时的侍婢担心莫离泡在热水中过久了容易眩晕,见时辰差不多了,便在外头轻声催促了。

  莫离胡乱地将长发撸到肩膀后边去,走了出去。

  70心魔3

  且不信那林信之话是真是假,就算莫离再不愿意看到文煞或者韩子绪,但既定的现实是残酷地摆在那儿的,他没有其他选择。

  如何能在最糟糕的情况中争取到最好的结果,是莫离目前急需解决的难题。

  只要他愿意委曲求全,让那两个混蛋魔头开心了,或许他的朋友们的境遇会稍微好一些……

  反正自己已经够贱了,此时此刻的莫离,已然不在乎会有其他什么更坏的结果。

  但心中恐惧的屏障已经构筑,莫离再无可能像之前一般在文煞面前若无其事地演戏,更何况现在的文煞对他是视如敝履。

  即使两人之间的气氛如此僵持,但莫离还是想不通,为何文煞总要自找苦吃,无论是吃饭还是睡觉都要扯着他一起。

  譬如今晚用膳,文煞就坐在小叶紫檀木所致的八仙桌前,冷着脸要他坐下来吃饭。

  莫离一看到文煞,身体便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

  这绝对是条件性的神经反射,无论莫离如何对自己做心理暗示也没有丝毫用处。

  文煞看了看颤巍巍站在那儿的莫离,斜了一下眼。

  “坐下吃饭,听得懂人话么?”

  莫离还是僵在那儿移不开脚步。

  一旁的侍婢见状,赶紧凑上前去半推着他往前走。

  因为她们知道,如果主上生气,最后吃苦的还是这位可怜的公子。

  莫离被侍婢们按着坐到了文煞身边的凳子上。

  莫离的眼神呆愣愣地落在了眼前丰富华美的菜色上,不愿也不敢看文煞的表情。

  那冰冷的磁性嗓音又说了话:“动筷,吃饭!”

  莫离下意识地拿起象牙玉筷,食不知味地扒着碗中的饭。

  或许是文煞忽然想念起那许久之前在无赦谷中莫离伺候他用膳的情形了,那家伙冷不丁地朝莫离说了一句:“我要吃那个!”

  莫离身子一愣,手中的筷子险些要滑落下来。

  他看都没敢看文煞一眼,也不知道文煞口中所说的到底是哪个菜,只是胡乱地夹起一道离自己最近的菜来。

  莫离在心中不断地对自己的手说道:“别抖了,拜托你别再抖了……”

  但越说情况反而越是糟。

  在短短的从菜盘到文煞的碗的那点距离,莫离的筷子夹着的菜总是在半途就掉落下来。

  莫离心惊,咬了下唇,又去重新夹起菜来。

  这样的动作重复了数次,每次都以失败而告终。

  莫离的手却越发抖得厉害。

  文煞在一旁看得额上青筋直跳,哐地一声将手中的筷子砸在桌上。

  长袖一甩,桌上的饭菜全数被扫落在地。

  “不吃了!”

  看着一地汤汤水水的狼藉,颤抖着跪下请罪的侍婢们和僵硬在桌前,手中的筷子还悬在半空中的莫离,文煞没来由地心烦气躁,挥袖而去。

  文煞前脚刚走,莫离手中的筷子便跌了下来。

  他用左手握住右手的手腕。

  果然,那个男人一走,自己的手就不抖了。

  眼中满是苦涩地看了看那一地残片,莫离对还跪在地上的侍婢们说道:“都起来吧,还要劳烦你们收拾收拾……”

  那些个小婢女们美目含泪,轻声说道:“公子,你都没吃上什么……”

  莫离摆摆手道:“你们主上都不吃了,我也没资格吃。”

  那些小侍婢们也确实没有胆量再给莫离张罗出一桌新的饭菜来,只得咬牙收拾了一番,退了出去。

  文煞在青羽阁中待了许久才将怒气压了下去。

  他越发感觉那莫离就像水一般,看着他明明绿汪汪地一泓如洗,真真实实地摆在那儿,但每次伸手过去,那些柔韧无隙的东西总能穿过他的指缝。

  越是将手握紧,就越是抓不住。

  文煞自己也弄不清楚到底要如何面对莫离了。

  打虐?

  那瘦弱身板还能承受多少?

  再说,不到最后关头他自己也不愿意用这种方法。

  疼宠?

  他也不是不想疼他,但以莫离现在这种反应,只会无谓地激起他的怒意而已。

  时辰渐已近晚,莫离在那空荡荡的华丽寝宫中呆着,却一点睡意也无。

  胃中灼辣的感觉一阵强过一阵。

  估计是今晚没怎么吃饭给闹的吧?

  莫离苦笑。

  这段日子,食不成食,夜不能寐,又背负着巨大的精神包袱,就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更何况莫离的身体素质本来就不算太好。

  侍婢们见莫离脸色不好,体贴地冲了热茶端到桌上。

  莫离喝了几口,也未见胃部有所舒缓,脸色反而越发难看起来。

  不想让侍婢们发现异样,莫离便交代了一句他要睡了,让她们退了出去。

  躺在床上,莫离的手按压着腹部。

  好痛……

  剧烈的痛感让他将身子蜷缩起来,冷汗滑落额际。

  那胃部就像有无数烧红的烙铁不断烙在上面似的,疼得人神经直抽。

  莫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呻吟出声,但是巨大的痛苦让他一度没有注意到身边的动静。

  在文煞进入寝宫之前,便已有侍婢向他通报说莫离睡下了。

  平日的莫离素有失眠的毛病,这个时辰就上床睡觉是比较少有的了。

  莫不是他又打算用装睡之类的伎俩来躲过自己?

  文煞断不会让莫离这种侥幸心理如愿。

  他快步走到床前,却看到那抹白色的身影背对着他蜷成一团。

  明显就不是入睡了的呼吸声。

  文煞冷声道:“给我起来。”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文煞顿感火大,将莫离整个从床上提了起来。

  待看到那人清白交错的脸后,才发现事情不对。

  “你怎么了?”

  莫离的双眼紧闭,嘴唇已经被咬得出了血来,双手无意识地抓着眼前的人的衣襟。

  将意识有些混乱的莫离抱在怀里,文煞唤了人进来。

  侍婢们看到莫离这般模样,也吓了一跳。

  “他这是怎么了?”

  侍婢们面面相觑,颤巍巍地说道:“莫不是因为晚饭没吃,所以胃病犯了?”

  “没吃饭?”

  文煞心念一转,随即大怒道:“谁说了不给他吃饭的?你们一群蠢货,就不会给他弄点别的?”

  侍婢们泪汪汪地跪下请罪,这时候大夫才慌忙赶到。

  大夫看了莫离的情况,开了温补养胃的方子,又弄了些流质的稀粥灌着莫离喝了下去。

  就算是再好的灵丹妙药喝下去,那胃疼也不是如此之快便能好的。

  莫离在文煞的怀里痛得意识模糊,也不知道抱着他的人究竟是谁。

  病痛总能很快地摧毁一个人的意志,莫离痛得受不了了,便抓着那人的手,呜呜地哭泣着。

  文煞气急败坏地抹去莫离脸上的泪。

  妈的,之前整治他整治得如此厉害,也未见这倔强的人儿在他面前掉下一滴泪,现在只不过是犯了个胃病,就稀里哗啦地哭得像个泪人了。

  但是,在看到莫离眼泪的那一瞬间,文煞那状似早已冰冷僵硬的心,却不知不觉地又有了一些柔软。

  莫离抓住抚过脸上的温度,口中小声咕哝着些什么。

  “爸爸妈妈,别抛下我……”

  “呜呜……”

  “我好痛好难过……”

  “你们带我走吧……”

  “我不要一个人留在这里……”

  文煞低头听到这样的呢喃,顿时将莫离的身子更紧地揉进自己怀里。

  “混蛋,没人能带走你,就是你的父母也不可以!”

  莫离冰冷的身子感觉到温度,在模糊中,隐约像幼年时候父母温暖而宽大的怀抱。

  于是莫离便在无意识中抬起了手臂,紧紧地环着那个人的脖子。

  “不要丢下我……”

  “求求你,不要丢下我……”

  文煞心中忽感一阵钝痛,像被一把生锈的刀不断地戳戮着一般。

  “只要你乖乖的,我就不会丢下你!”

  文煞几乎是咬着牙在莫离耳边说道。

  得到了这句保证,莫离那哭得像花猫般的脸才舒展开来,不再那么胡闹了。

  估计是药效慢慢发挥了作用,莫离似乎没有那么痛了,才稍微安静了一点,但额上的冷汗还是不断地冒出来。

  那大夫见文煞脸色不好,便提醒道:“若主上愿意,可用内力刺激莫公子的梁丘穴,即会有奇效。”

  文煞听言,立刻将大掌覆于莫离身体的穴位上。

  阵阵内劲输入,那钻心的疼痛渐渐地舒缓下来。

  莫离的手紧紧地握着文煞的。

  而那杀人如麻的魔头,此刻的眼中竟然浮现出一丝不经意的温柔,另一只大掌一下一下地抚慰着莫离的背部。

  许久之后,莫离终于平静下来,脸上原本的灰白之色也褪了开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梦到了久别的父母,莫离的嘴角难得地带着一抹浅浅的弧度。

  见莫离情况转好,一直抱着他的文煞本想将他放回床上躺好,谁知只要自己一动,莫离便会皱着眉头,双手死死地抓着他不放。

  文煞看着这样的莫离,如此罕见却又如此惹人怜爱,竟也不再舍得松手,便就那样抱着莫离过了一夜。

  莫离再度醒来,已经是次日接近午时。

  昨夜开的汤药中有镇痛安神的作用,让他一睡便睡了个透彻。

  很久没有这样不被梦魇纠缠,一觉到天亮的了。

  莫离习惯性地用脑袋揉了揉软枕,发出一声喟叹。

  不过,待他转过身去睁开双眼,却发现文煞那张魔魅的俊脸就在他眼前。

  莫离一惊,身体往后弹去,却撞到墙柱。

  文煞刚才是一直这样看着刚才的自己的?

  想到自己如那乌龟被褪了壳般,只能将柔软赤裸的一面原原本本地呈现在这男人面前,莫离心中的窘迫更甚,身子又不自觉地发起抖来。

  文煞冷声道:“胃还疼吗?”

  莫离惊觉,想起昨晚自己好像就是因为胃疼难忍,才迷迷糊糊地浑沌了过去。

  隐约记得自己在疼得厉害之时,一直抓着一个人不放。

  看了眼文煞,想到自己昨晚抓着的人很可能就是他,心中顿时一阵挫败。

  文煞支起身来,按揉了一下肩部的穴道。

  他是一直抱着莫离挨到天亮,待那小家伙睡得糊糊涂涂了才得以调换了姿势的,筋骨稍微有些僵硬了。

  莫离缩在床角,没敢说话。

  文煞起床下地,在侍婢的伺候下梳洗穿戴整齐。

  莫离静静地接过侍婢呈上的水杯漱了口,将水吐到盆中去,再用沾湿的软巾擦了脸。

  那所有的动作他都是低头低脑做的,他还没有勇气去对上文煞的视线。

  文煞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便离开了。

  之后的十数日,莫离便在汤药与食补的轰炸中度过。

  毕竟是年轻的身体,养了养便也恢复了不少,好在没有落下病根。

  想起来这次生病也不是没有好处的,至少文煞如此之久都没再碰他,就是吃饭的时候也不出现了,更不会像以前那般逼着自己伺候他。

  莫离的头顶忽然间少了许多低气压,这也让他逐渐缓了一些过来。

  那日,莫离照例在那玉池中梳洗。

  他颇有些费劲地在水中顺着那越来越长的头发。

  如果是平时,他多少都是要将那烦人的长发剪短一些的,但现在落在文煞手中,而文煞又似乎特别喜欢他的头发,那是死活都不会让他剪的。

  忽然,手中的梳子被人夺去。

  莫离一惊,想回过头来,但肩膀却被人压制住。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动……”

  莫离身子一僵。

  是文煞。

  文煞掬起莫离的长发,在打了结了发尾处一下一下地顺着。

  莫离不敢说话,只得咬着下唇傻站在那儿。

  “下次顺不了,就叫侍婢们进来帮忙,别把头发给扯断了。”

  莫离低了头没有回答。

  待三千烦恼丝终于理好,莫离感觉到文煞那大掌抚上了他身体的其他部位。

  腰际被紧紧握着,胸前的红樱在文煞指尖的逗弄下越发敏感。

  雄性求欢的味道十分明显。

  莫离的脚都软了,一方面是因为文煞的挑逗,而另一方面,还是因为惧怕。

  之前的性事都带着惩罚的意味,莫离在文煞身下吃了不少苦头。

  今天估计也逃不过。

  莫离的双腿被分开,身子被抵在淑玉池边上。

  文煞的手指顺着温热的池水滑入体内,莫离一惊,随即便咬牙承受起来。

  这是他重回无赦谷之后,文煞第一次再次使用这种方法让他适应。

  之前的几次,都是直接横冲直撞地进入,丝毫不会理会他是否疼痛或者受伤。

  莫离的下腹部紧张地收缩着,十指在白玉池壁上抠抓着。

  但玉石过于滑腻,莫离什么也抓不住。

  无助感越来越强烈。

  体内的指节却越发多了起来,莫离觉得自己再也站不住了,整个人滑下水去。

  “啧。”

  文煞嗤了一声,将莫离的身子转了回来,强迫他的手臂环上自己的脖子。

  莫离不得已将下巴靠在文煞肩上。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他不用看到文煞的脸……

  穴内的手指灵巧地抽动着,莫离精致的玉器也被逗弄得渐渐抬了头。

  见他适应得差不多了,文煞道:“腿环上来。”

  莫离一愣,身体却迟迟没有反应。

  文煞不耐烦道:“傻了?以前也不是没在水里做过。”

  经文煞这一提醒,莫离忽然记起二人之前在映月湖附近的温泉里那淫乱荒唐的一幕。

  那个时候,似乎还是他自己勾引的文煞吧?

  想起那段窘迫的记忆,莫离紧闭双眼,下意识地甩了甩头。

  “妈的,那可别怪我!”

  将莫离的臀瓣分开,那灼热的巨物戛然挺入。

  “呃嗯……”

  那被忽然间盈满的感觉,让莫离差点惨叫出声。

  这个姿势实在有些勉强,莫离下体忽然一阵疼痛。

  感觉到抓着自己肩膀的手指猛然收紧,文煞皱了眉道:“怎么?疼了?”

  莫离咬着嘴唇不说话。

  “靠,疼了不说,谁知道你是怎么回事!”

  嘴上虽然还是恶言恶语,但文煞还是在水中调整了姿势。

  疼痛的感觉剧减,莫离微放松了一点。

  文煞握着莫离的腰,不断地贯穿着身下这幅瘦弱却能引起人无限欲望的身体。

  水的阻力在文煞面前几乎没能产生任何影响,反而因为有了液体的润滑,让每次进入更加顺畅。

  巨大的火热骚刮着内壁,被蹂躏得彻底的嫩红随着每个动作翻出。

  早已被改造得彻底的肉体,即使没有了药性的控制,也能深刻地记得这个男人留在他脑海中的快意。

  身体抛开了理智的束缚,正在疯狂地享受着欢愉。

  莫离由起初的隐忍克制,发展到后来的浪叫求欢。

  他的身体甚至止不住地向前弓起,以便于更好的迎合那强壮男人的每次撞击。

  原本平静的水花激烈地溅响,肉体相击的声音更是不绝于耳。

  受不了过多的欲望的侵蚀,莫离不自觉地流下泪来,他只能无助地挂在文煞的肩上,被动地承受着疯狂的占有。

  直至他再也不能承受更多,脱力地靠在文煞胸前。

  “不要了,我不要了……呜嗯……”

  文煞吻住他的唇,一阵翻江倒海后,在他耳边道:“求我,我就给你。”

  莫离抓着文煞的背,只是摇头,死活不肯出声。

  文煞邪笑一声,猛地加快了抽插的速度。

  “啊啊……啊……”

  感到自己的后穴就要被撑裂开来,莫离崩溃般地求饶道:“不要了,我求你,我求你……”

  文煞似乎对这个结果还是不甚满意,虽然放慢了速度,却将那巨物整根抽了出来,又慢条斯理地齐根没入。

  莫离感觉到体内的巨物在恶劣地做着小角度地旋转,这可比单纯的冲击更为折磨人心。

  “文煞,我求你……”

  “我求你,呜呜……”

  “不要再折磨我了……”

  时隔许久之后终于听到莫离喊出自己的名字,文煞脑中一热,在数次猛烈撞击下,将阳精如数泄于莫离体内。

  莫离承了欢,整个虚脱下来。

  文煞将他的身子拉了些许起来,唇舌还颇有些意犹未尽地舔弄着莫离的乳首。

  此刻的莫离,意识已经有些游离了。

  口中的求饶声不止,这样的乖巧柔顺的小东西让文煞很是满意。

  将莫离洗干净擦了水抱回床上,文煞在莫离被热水泡得发红的鼻尖上咬了一口。

  “妈的,最近破事多,否则我还真舍不得出了谷去……”

  莫离隐约中听到这样一句话。

  于是在他第二日醒来之时,文煞已经不在无赦谷中了。

  71心魔4

  可惜的是莫离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文煞前脚刚走不久,韩子绪后脚就进了无赦谷来了。

  这种巧合不得不让莫离生出这样的怀疑:难道这韩子绪是文煞专门叫来帮忙盯着自己的?

  他们两人之间的信任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吗?

  不过就算怀疑,莫离也不会去过问便是了。

  反正只是个囚犯,牢头是甲是乙,之于他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不过再怎么说,和被称为“笑面虎”的韩子绪在一起,莫离压抑与惧怕的心理要比面对喜怒无常的文煞的时候减轻了不少。

  至少韩子绪不会随意发怒动粗,在言行举止间虽然也会有不少亲密的动作行为,但从表面上看,总还是带着一些“尊重”的意味的。

  韩子绪确实是比文煞要更能看透人心一些。

  比如,韩子绪总会挑一些江湖上发生的趣事与莫离说一说,莫离脸色上虽未有多大改变,但内心却是受用的。

  毕竟在这种艰难的被囚禁的日子里,时间过得太缓慢,莫离除了看看书之外便再也找不到其他的消遣了——至于说莫离还有没有要消遣的心情,那便是另当别论的事了。

  以往文煞也在谷中时,莫离总是不敢询问关于药郎与三娘他们的事情,如今恰逢良机,他觉得无论如何也要试一试。

  晚膳后,韩子绪陪着他说了会话,其实大多时候也只是韩子绪一人在唱独角戏而已。

  看到莫离的眼睑渐渐低垂,似乎露出些许困意,韩子绪便也识趣,站起身来要告辞离去。

  见莫离静在那儿不曾有所应答,韩子绪心中虽难免落寞,但还是打算转身离开。

  谁知刚迈开两步,便觉得宽长的衣袖被人拽住。

  韩子绪心中一喜,觉得如此长时间的忍耐终于等到了莫离的些许回应,赶紧回过身来。

  “离儿!”

  莫离还是维持着脑袋低垂的姿势。

  伸手要握住莫离的手,却在指尖碰到那滑腻皮肤的时候,莫离却忽然松了开去。

  “离儿,你这是……”

  莫离摇摇头道:“没事,晚了,你走吧……”

  韩子绪沉吟一晌,道:“莫不是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莫离身子一僵,声音有些颤抖。

  “没,我只是……”

  韩子绪不顾他的排斥,硬是握住了那微微发抖的手。

  “你说,我定不会生你的气。”

  莫离终于抬起头来,用那双温润的眼眸看着韩子绪。

  “我想问问你,药郎、三娘他们,现在还好吗……”

  韩子绪揉揉他的发顶,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原来只是这个,为何怕成这样?”

  韩子绪刚将话问出口,便大概想到了答案。

  想起文煞那阴晴不定的魔头,莫离定是担心自己万一询问不当便会给他的朋友们增添麻烦吧。

  叹了口气,韩子绪回答道:“药郎与程久孺二人不在无赦谷,我虽然掌握他们的去向,但并未囚禁他们。”

  “至于徐三娘与阿土,是被文煞所擒,我也不清楚他们现在的情况。”

  听到药郎与程久孺并未像自己想象中的那样再度受那监禁之苦,莫离本如一池死水的眼神顿时增添了许多人气。

  “真的?”

  但他转念又想到三娘他们。

  以三娘刁钻泼辣的性子,往往得理不饶人,虽说现在被人擒了去,但也是个不知道死字如何写的人。

  真是无法想象,若是三娘惹怒了文煞,她与阿土两人会是个什么下场。

  原本应稍微放下的心却顿时又提了起来,莫离的脸上写满了焦虑。

  韩子绪捏了捏掌中那双略微冰凉的手,道:“反正今夜文煞不在,我可以带你夜探无赦谷,说不定也能见上三娘他们一面。”

  莫离皱了眉头,道:“这样可以吗?”

  韩子绪道:“你在无赦谷中呆的时日比我长,关人的地方大概有哪些,你应该知道吧?”

  “除了暗牢,还有水牢……”

  莫离想了一下,“嗯,药郎他们以前也曾被关在东暖阁过。”

  韩子绪道:“暗牢与水牢守卫较多,还是先去东暖阁看看。”

  说完便抱起莫离,避开侍婢们的耳目,从窗格跃了出去。

  东暖阁既然有个东字,一般都是因为建于向阳的东面而得名,韩子绪便往无赦谷东面掠去。

  如幕的夜色中,翩然无声地掠过一抹透亮的白,如谪仙过隙,轻飘而逝,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韩子绪大概查探了一番,便带着莫离隐在东暖阁不远处的竹林丛中交待道:“若今日真能寻着三娘,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你还是不要与之见面为好。”

  莫离深知韩子绪的用意,他也没傻得要在无赦谷中挑战韩子绪的权威。

  如今,只要能确认三娘他们安然无恙便已足够,故立刻点头应允。

  韩子绪得了莫离的保证,便带着他避过巡逻的守卫,跃上了东暖阁的房顶。

  韩子绪揭开一块瓦片,莫离小心翼翼地探过头去,不仅看到了里面的人,还能听到两道熟悉的声音。

  “三娘……”

  莫离捂着自己的嘴,以防那激动的声音倾泻而出。

  见三娘与阿土进了内室来,莫离认真打量了二人许久,见他们神色还好,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韩子绪扯过莫离,让他靠在自己怀中,以免那浸着凉意的夜风将他吹坏。

  莫离兴许是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屋内的三娘与阿土身上,对韩子绪的动作竟也未作抗拒。

  莫离隐约听到屋内两人的对话。

  徐三娘略为柔细的嗓音道:“那文煞关了我们许久,不知道到底要打什么鬼主意!莫离到底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虐待?真是烦死老娘我了!”

  阿土坐在桌边,叹了口气道:“要怪只能怪我技不如人,不仅救不出莫兄弟,还让你也一同受这苦……”

  三娘走到在阿土身后,用纤细的手臂环上阿土的脖子。

  “胡说什么哪!我们可是夫妻,可不能大难临头各自飞啊!要死也要死在一起……”

  那满脸横肉、身型几乎是三娘两倍的壮汉脸上顿时红云飞升,本要说的话再也说不出口来。

  阿土将三娘抱到怀里,苦闷道:“但是你,唉……”

  话未说完便被三娘捂了嘴巴。

  “别尽说那些丧气话了,我不想听。你有那抱怨的功夫,还不如想想怎么救了莫离逃出去呢。”

  屋内的两人耳鬓厮磨了许久,莫离便见三娘将手环上阿土强壮的臂膀,与那早已脸红气喘的壮汉唇舌交缠起来。

  阿土显然也是情动,那粗糙的手掌探入三娘衣内,握住了那团柔软的丰盈。

  “可以么三娘……”

  “没事的,别瞎操心那么多……”

  趴在屋顶将屋里发生的一切都尽收眼底的莫离,见了那少儿不宜的一幕,赶紧将眼睛捂住。

  虽然早就知道徐三娘与阿土是一对,但这等夫妻闺房秘事这回让他撞个正着,真是尴尬得可以。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莫离满脸通红地转过身来,用眼神示意韩子绪赶快带他走。

  韩子绪一脸揶揄之色,眼睛却毫不避讳地往屋里瞅,嘴上还发出发出啧啧的气音。

  知道韩子绪在故意使坏,莫离狠狠地捶他了数下,方才听到韩子绪凑近了在他耳边低语道:“带你下去可以,但你可得欠我个人情。”

  莫离闷声不语,但屋内越发高涨的尖细呻吟与低喘不绝于耳。

  莫离被逼无奈,只得点了点头。

  韩子绪即刻抱了莫离翩然而去。

  在二人去到一片无人巡守的宽阔野草丛中的时候,憋忍了多时的韩子绪终于肆无忌惮地爆出了狂笑。

  莫离自然知道韩子绪是在嘲弄他,心生气愤,但也奈何那男人不得。

  只见那男人颇无顾忌地笑倒在草丛之中,任夜露枯叶沾衣,谈不上一点形象。

  莫离背过身去,权当某人抽风,看都不看韩子绪一眼。

  待韩子绪笑够了,终于消停下来,才将莫离搂着一起倒在草地上。

  莫离静静地望着那无垠的苍穹。

  今夜月色正好,时近中秋,感觉那银色的圆盘比平时来得更大更圆。

  都说月圆人团圆,莫离想到的却是现下的朋友们天各一方、四分五裂的局面,触景伤情,不禁悲从中来。

  韩子绪自然知道怀中人儿的所思所想,吻了吻莫离的后脑勺道:“想什么呢,不如我们来讨论一下你要如何还欠我的人情的事罢。”

  莫离的身子顿时一紧,僵硬得如山中磐石。

  韩子绪知道莫离是怕自己以此为名故意轻薄于他。

  本是想换个话题岔开莫离的胡思乱想,这一来反倒是弄巧成拙,让莫离越发紧张起来了。

  “没事,我只是随便说说,逗你玩儿的。”

  韩子绪抓起莫离的手,在他手心上落下一吻。

  莫离垂下眼睑,睫毛忽闪。

  韩子绪见他放松下来,便随意调侃道:“那亲我一下便算了,如何?”

  莫离只是呆呆地看着天上的月亮。

  韩子绪无奈,只得随着莫离一起望着天幕。

  两人间一阵沉默。

  正在失神的当口,韩子绪忽然感到脸颊上一阵温热。

  那淡淡浅浅却柔软无比的温热,虽然只有那么如此短暂的一瞬,如流星滑过,却可以点亮天际,一闪而逝。

  这…

  难道是?

  韩子绪低头看着在自己怀中缩成一团的莫离,心中一阵悸动。

  将搂着莫离的手臂收紧。

  “离儿,我的好离儿……”

  向来冷静自持的韩大门主,今日竟为了这样一件小事丢盔卸甲,在莫离面前一败涂地。

  怀中的莫离,眼睛闭得紧紧的,跟睡着没啥两样。

  但略微急促的呼吸声,却泄露了主人此刻的心情。

  韩子绪正想抓着机会对莫离说些什么,却在此时,看到西方天际燃起一道信号烟火。

  韩子绪见状神色一怔。

  莫离也听到了那划破夜空的刺耳声响,抬头问道:“怎么了?”

  “那是文煞专用于联系我的信号弹,不知发生了什么紧急事件?”

  当日韩子绪与文煞达成同盟之后,虽然二者均眼高于顶不会轻易求助于对方,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制定了一些联系的暗号与方法,这个信号弹就是其中一种。

  “离儿莫怕,我先送你回寝宫。”

  莫离点了点头,任韩子绪抱起自己,飞快地从原路折回。

  韩子绪将莫离放到床榻上安顿好,大掌抚过莫离的额际。

  “你乖乖睡觉,什么也不要想,我去处理一下便会回来。”

  看到莫离闭上眼睛,韩子绪才行色匆匆地离开了。

  72心魔5

  两个魔头都出了谷,莫离的身心得到了难得的放松。

  头刚粘到枕头没多久,便混混沌沌地睡了去。

  睡梦中,他依稀闻到了阵阵焦糊的味道。

  莫离呛咳了一下,意识也渐渐由模糊转成了清醒。

  撑着身子坐起来,却发现他自己所在的寝宫已被火海包围。

  最近秋风乍起,天干物燥,而无赦谷中的建筑又多为木制结构,火势很快便大了起来。

  四周浓烟滚滚,莫离就算用袖子掩住口鼻,也难免被呛得眼泪直流。

  莫离试着唤了两声,没见有人回答,也没见有人进来找他。

  难道,他已经被放弃了吗?

  想到这里,莫离忽然笑得很开心。

  他也没打算在火舌肆虐的房内找到脱逃的出口,反而是放松了身子躺回床上,闭起眼睛,静静地等着火焰将他吞噬的一刻。

  却便在这时,火海中忽然冲入一个人影。

  那人在寝宫中慌忙地四处查看,环视了一下,发现莫离正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这不是一个正常人面对火灾应有的反应。

  那人影窜至床边,猛地将莫离从床上扯起来。

  只听见那个声音暴喝道:“公子,你怎么能就这样坐以待毙呢!不是让你不要放弃希望吗?”

  莫离睁眼一看,发现同他说话的正是那有过两面之缘的独臂分堂主林信。

  只见那林信用沾了水的厚毛毡子将莫离的身体裹了起来。

  莫离推搡道:“你莫要救我,让我就这样死了不是更好……”

  那林信看他如此自暴自弃,一个耳光就给挥了过去。

  “若知道你这般颓丧,我就不该为了你放这把火!”

  莫离被林信那一个耳光刮得七荤八素,楞了半晌才消化了林信话中的深意。

  “什么!你……”

  林信道:“没错,我既然答应过要救公子出去,定不会食言。”

  莫离摇头道:“不行!我若不死,文煞和韩子绪很快便能察觉,这么做,到时候只会无端连累我的朋友们……”

  林信指着地上的一个麻袋道:“这个你放心,我之前就找了一具身型与你相仿的尸体。公子你赶快将衣服与头饰取下来,我给那具尸体换上。”

  莫离恍然大悟,原来那林信是想用偷天换日的伎俩,用那尸体以假乱真,伪造自己已死于火灾中的假象。

  毕竟大火过后,一切事物皆会面目全非,韩子绪与文煞定想不到在无赦谷中孤立无援的他能弄到尸体冒充自己进而趁乱逃走。

  莫离颤抖着声音道:“这……真的可以吗?”

  林信气结,道:“事不宜迟,公子若再这般优柔寡断,只会害人害己。”

  说罢还回头看了看越发凶猛的火势:“宫外守备的人已经被我用迷毒放倒了,一言堂经常有仇家来寻仇,主上也怀疑不到你头上来。”

  莫离被林信说动,便也开始将身上的衣物脱了下来。

  林信解开麻袋,将莫离的衣服套到那具尸体身上,再将尸体扛到床上。

  将身上的衣袍卸下一件让莫离披上,林信拿起桌上的烛台,一把扔到床上。

  雪白的纱帘遇火速燃,那巨大而精美的红木隔床瞬时被火舌吞没。

  林信用毡子将莫离整个罩了起来,道了句“公子,多有得罪”后便飞奔而去。

  两人闯出了那片骇人的火海,深喑无赦谷中各种机关设置的林信,很快就避开了重重陷阱,将莫离带到了无赦谷的外围。

  那里,有早就备好的马车。

  将莫离放进车厢里,林信跳上车辕,催响马鞭,两匹马儿立刻扬蹄狂奔起来。

  木质的车辙在坑洼不平的荒草地上飞速地转动,车内颠簸得厉害。

  莫离从车帘的缝隙向后张望,那渐渐离自己远去的无赦谷正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往前看去,单手驾车的林信脸色凝重,催赶马儿的鞭子一下比一下抽得响亮。

  林信也知道莫离此刻的心情定也是惶恐不安的——毕竟出逃一事莫离之前并未得知,如今慌乱起事,在心理准备上便欠了一截,况且现在二人仍在一言堂的实力范围中,而莫离体内,合欢蛊的毒也未解。

  感觉到莫离的视线,林信安慰道:“公子莫怕,待我们逃了出去,我立刻带你去找苗疆蛊王的关门弟子,他就隐居在附近镇子上的药铺里。那是我的少有的知己好友,是过命的交情,他定能帮你拔了那邪毒。”

  莫离摇头道:“我也并非担心这个……”

  犹豫了一会儿,莫离问道:“林信,今夜在西边燃起的信号烟火,可是你弄的?”

  林信身型一僵,没有说话。

  莫离道:“如果连我都猜得出来,那能瞒得住文煞与韩子绪吗?”

  “如果他们回了谷中,不见你的人,又没有找到你的尸首,会不会……”

  林信笑道:“公子实在是善良,这个时候,还只会为别人着想。你就不能稍微自私一点,担心担心你自己吗?”

  莫离落寞一笑,也沉默下来。

  空旷的原野上,只得马蹄踢踏与轮轴滚动的声响。

  他真的可以逃出这个牢笼吗?

  莫离的双手合十抵在胸前,向来不是个有神论者的他,在此时竟也只能默默地祈祷开来。

  如果老天开眼,应该会给他一线生机吧?

  不过往往事与愿违。

  也或者是老天爷太忙了,听不到如此渺小的祈求吧!

  在林信神色一紧,将缰绳勒住让马儿停下脚步的时候,莫离也闻到了空气中越发浓重的诡异的味道。

  “怎么了?”

  林信额上冷汗直下,他沉默了半晌,却忽然转过身对莫离说道:“公子,我林信,从来不是什么好人。”

  “我在遇到你之前,曾经带着分堂的弟兄肆意杀戮并以此为乐,我手上握着的人命无数。在那段荒唐的时候,我淫人妻女,不仅如此,还玩死了很多年轻的小倌儿,简直可以说是无恶不作……”

  莫离疑惑道:“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

  林信苦笑道:“我只是想说,若是我林信注定要命丧今晚,你也万不要替我难过。”

  闻言,莫离瞪大了眼睛。

  “难道是……是他们追过来了吗?”

  声音中盈满了恐惧与颤抖。

  林信道:“我也不是很确定,但你也知道,我们黑道中人的直觉,特别是对于一些不好的事情的直觉,往往都是很准的……”

  听言,莫离犹如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颓丧地靠在车厢上道:“天要亡我……”

  林信见莫离这般要死不活的模样,铁拳紧握,心中又是愧疚又是愤恨。

  莫离毫无生气的眼神对上林信的:“你别管我了,你快走吧,以你的武功,没了我这个累赘,搞不好还能逃了去。”

  林信急道:“莫要胡说,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轻易放弃希望吗?”

  “我林信本是大恶之人,早便该死。若不是那次公子出手相助,我断然活不到今天。想不到现在做的平生第一件好事,却不能善始善终……”

  林信边说边将其中一匹马的缰绳卸了下来。

  林信跃上马背,对着马车中的莫离道:“公子,我现在骑马往反方向跑,希望可以混淆视听,引开追兵,为你争取些时间。”

  “不……”

  莫离刚想拒绝,却被林信打断。

  “此次若是失败,就是我林信对不起公子你了。请公子多加珍重,莫要……莫要起那轻生的念想……”

  莫离看着马背上英武挺拔的独臂男子,眼中顿时盈满泪水。

  “林信,你实在没必要为了我这种无谓之人……”

  林信将马催近,俯下身来,手指点在莫离的唇上。

  “公子,你只要答应我便好,其他不用多说。”

  莫离咬咬牙,点了点头。

  而眼眶中过多的泪水,却因莫离的动作顿时滑落双颊,尽添无限悲凉。

  那林信见莫离这般凄惨的神情,心中也痛如刀绞。

  他只恨自己技不如人,不能带着眼前这个善良的男子远走高飞。

  不自觉地,林信将脸凑近那个满面泪水的人,但在看到莫离略为惊慌的神色时,却叹了口气,将那一吻落在了莫离额上。

  被林信吻了的莫离呆在那里,带着水泽的眸子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林信从腰带中取出一颗红色圆石,塞到莫离手里。

  “往西走,到一个叫土城镇的地方,找苏记药铺的孔礼,记住了?”

  林信说罢,便扬起手中的马鞭,抽在拉着莫离车架的马臀上。

  马儿嘶叫一声,疯狂地向前跑去。

  林信见莫离的马车跑远,便扯了缰绳,调转马头往反方向跑去。

  “林信!”

  莫离来不及阻止,只得掀开布帘对着林信的背影大叫。

  高头大马上的林信在夜色中疾驰狂奔,身后扬起一阵尘土,模糊了身影。

  听到莫离的叫唤,林信没有回头,只是状似潇洒地扬了扬手中的马鞭,绝尘而去。

  马车中因路上不平一阵颠簸,莫离即使用手抓着车厢里的固定物也控制不住自己,数次摔撞在车内。

  林信早已走远,因为被分走一匹马,行进的速度已经减缓了许多,但那剧烈的颠簸还是让莫离顿时觉得恶心欲吐。

  其实他也分不清楚,到底是因为路途颠簸而想吐,还是因为害怕再度落入那两个魔头手中而想吐。

  在天道门正行堂中,他被那两个男人粗暴强X的记忆过于深刻,他已经无法想象这次如果再被抓到,他又会受到怎样非人的惩罚。

  现在莫离脑海中仅存的,除了逃,还是逃。

  就算只有一线希望,哪怕渺小得甚至比不上沧海一粟,他也不能放弃。

  想到那远去诱敌的林信……

  莫离抹去眼中的泪,双手抓着车厢死紧。

  车轮不断地滚动着,天际过于黑暗,就连那盘圆月也开始躲进云层中不肯出来。

  莫离的视线顿时黯淡下来,马儿也因看不清前方而开始慌不择路地乱跑。

  莫离不会驾驭马车,加上被一路颠簸,更是六神无主。

  忽然车内一阵巨颠,莫离抓握不住,身体猛然向前冲去,额头撞在车壁上,顿时直迸鲜血。

  马车停了下来,莫离扶着被撞晕的脑袋,缓了半晌,才有力气爬出车厢。

  定眼一看,那车轮竟然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泥洞中,而马儿则因跑动过度,已经累倒在一旁口吐白沫儿不断抽搐着。

  捂着发晕的额头,莫离在秋风中瑟缩着。

  转回身去,竟发现远处的地平线上,似乎有点点浮动的微光,在暮色的衬托下越发明显。

  莫离心中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那些微光,很可能就是出来寻人的人手中所持的火把。

  一想到这,莫离的膝盖都发起软来。

  他的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中,他要靠疼痛来唤起那仅剩不多的意志。

  迈开如灌了铅的腿,莫离开始在这差不多齐人高的野草丛中奔跑着。

  那些草叶看似柔韧,边缘却锐利非常,轻易就能在莫离裸露在外的皮肤划上道道血痕。

  在精神高度紧张的情况下,莫离根本无暇顾及那些细碎的伤痕。

  巨大的恐慌如压在心口上的大石,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方向感本就不好的他,早已分不清自己出逃的方向是对是错,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只能逃,也只有逃。

  脚步几乎已经迈不开了,鞋子数次踢到泥地上的坑洼,然后数次跌倒。

  莫离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跌跌撞撞地重复了几次,直到身上的衣服被尖石划破,膝盖也被磕得鲜血淋漓。

  莫离剧烈地喘息着,每次呼吸,他都感觉自己的肺部就要炸裂开来。

  那原本无形无色的空气,此刻竟化为了尖刀,直往他的咽喉插去,莫离只觉得疼得冒火。

  好不容易见到不远处有个积水的小潭,莫离也顾不上干净不干净的问题,跪倒在潭边捧起了水。

  但在他喝了数口之后,便听到身后传来一种类似猛兽急促低喘的声音。

  在他回过头来的时候,却已被一只身型巨大的恶犬扑倒在地。

  73不如归去1

  文煞怒气冲天地回到无赦谷,看到那原本奢华精致的殿堂,至少有三分之一毁于一旦。

  火虽然已被扑灭,但空气中仍旧散发着浓烈的焦灼气味。

  对于屋舍的被毁,文煞气愤之处并非在于财物,而是在于莫离又一次选择离他而去。

  至于他本人对于这件事情是绝对不会在自己身上寻找原因的,所以这一切的错又被理所当然地归到了莫离身上。

  文煞断然不曾想到,眼前这个面貌平凡、甚至是瘦弱枯槁到令人觉得恶心的男人,竟然能在他的无赦谷中掀起如此的滔天巨浪!

  不仅如此,这个名不见经传的男人还成功地让那一度以狠辣自私闻名的前分堂堂主林信可以连命都不要,只为了能助他逃出无赦谷。

  想到在被文煞抓住的时候,林信单枪匹马斩杀了十数名侍卫,那乾然自若的气度曾震慑了许多前去追堵他的人。

  而林信一直苦苦支撑,却也没有给任何人动手杀他的机会,到了最后的绝境之时,竟如盖世英雄一般自刎于马上!

  鬼知道莫离到底给林信灌了什么迷汤!

  自文煞受调虎离山之计外出处理分堂叛乱之事,却在归途中发现有人盗用他专用的信号烟火,便觉得事有蹊跷。

  况且在不久之后,他还遇见了匆忙赶来的韩子绪。

  两人一碰面,尚未说话就隐约知道大事不妙。

  在快马加鞭赶回无赦谷的路上,却已远远看见谷内黑烟缭绕,火光冲天。

  本以为是仇家前来寻事。

  黑白二人立刻想到尚在宫中独寝的那人,顿觉肝胆俱裂,也顾不上冒着生命危险,双双闯入莫离所在之寝宫试图营救。

  谁知折腾半天,竟只来得及救出一具焦尸。

  二人本被那障眼法所迷惑,一度以为那焦尸便是莫离,心智皆要崩溃,但心细的韩子绪却在此尸首上发现了一些端倪。

  如果是活人被火生生烧死,定会痛得全身蜷缩起来,而且气管内也会积满吸入的灰烬。

  但反观这具尸体——体态自然舒展,全无挣扎过的痕迹。

  扒开尸体口腔,果然未见积有黑灰。

  再用刀剑剖开腹腔,查看了尸体内器官的腐化程度。

  韩子绪断定,此人在被火灼烧之前,至少已经死了数日!

  忽然意识到这是狸猫换太子的把戏,两人又不约而同地想到莫离在某些方面过人的聪明机智,即刻反应过来。

  黑白二人在短短数个时辰内,经历了由担忧惧怕、恐慌悲痛到怒气冲天的过程,脑中仅存不多的名为理智的神经早就被妒忌与愤怒烧断。

  于是一气之下,在放出恶犬寻回莫离之时,便在荒草原野上狠狠地用身体“教训”了他一番。

  事后,韩子绪抱着神情呆滞、犹如一团破布的莫离回到无赦谷。

  把莫离带至未被火灾波及的偏殿之中,韩子绪将人放在侍婢们匆忙布置好的软榻上。

  看着莫离早已抽离了情感的木然双眼,韩子绪心中顿时像被千刀万剐般难受。

  想起不久之前,他们二人还在离东暖阁不远处的荒草地上打闹嬉笑。

  他也曾以为,只要有足够的耐心,他终有一天会感动莫离,就算做不到,但至少也能让莫离原谅他之前的所作所为。

  但奈何世事变化得太快…

  就在那眨眼的霎那,莫离与他之间又何只是隔了王母用簪子划下的那道银河?

  韩子绪的手抚上莫离那颧骨突兀的瘦削脸颊。

  以往那爱笑的莫离,那灵动的带着生气的莫离,到底去哪儿了呢?

  把一个活生生的人逼到这幅田地,于他韩子绪而言,又何曾快乐过呢?

  更何况,莫离曾经如此地爱着他,而他自己,现在又如此地眷恋着这个人…

  韩子绪顿时有了一种“不如放手”的冲动。

  他想念莫离的微笑,想念他朴素无华却能温暖人心的话语,想念那轻柔落在自己颊边的淡淡一吻……

  昔日自己曾不以为然的东西,到了今日看来竟成了那千金不换的无价之宝。

  将那个瘦弱的人拥进怀里,韩子绪的手臂收得死紧。

  从来没有一个人,可以让他觉得如此难以割舍。

  一旦选择了放弃,就像用刀将他心肺的肉一块块全部剜下来一般。

  而偏就在思想剧烈斗争的时候,文煞火爆地踢开偏殿的门,手中提着一件血肉模糊的东西走了进来。

  韩子绪抬眼一看,见到了那文煞手中的事物。

  他霎时一惊,赶紧用手捂住了莫离的眼睛。

  韩子绪声色清冷地呵斥道:“文煞,你疯了吗?赶快把那东西弄出去!”

  文煞邪笑数声,回道:“你以为你是老几,有资格命令我?”

  “或者……”

  文煞语气中尽带嘲讽之意,“你莫不是在心疼他?”

  将眼神落在莫离身上,文煞道:“现在他胆子越发大了,每次都能把我的话当成耳边风了。他还真当我不敢把他的朋友怎么样了是吧?”

  “我今日,还真不信这邪了!”

  其实,就在文煞踢门闯入屋内的时候,莫离就算神情再怎么恍惚,眼角的余光也大概扫到了文煞手中提着的东西了。

  只是韩子绪的反应很快,动作也过于迅速,在他尚未确定之时便用大掌他的双眼掩了个严实。

  莫离眼前忽然一片黑暗,但脑海中,却不断地回放着文煞手中提着的东西的画面。

  想着文煞在自己耳边说的话。

  “不————”莫离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着。

  他用十指无力地抠抓着韩子绪盖住自己双眼的手。

  “放开我……”

  “放开我啊……”

  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韩子绪知道莫离看到了一些什么,但断然不会放开他。

  “离儿乖,我马上带你离开这里,你别看了,好吗?”

  “忘了吧,赶快忘了吧!”

  说罢,手指便要点上莫离的昏睡穴。

  “不,韩子绪,我求求你,放开我罢……”

  滚烫的泪水从韩子绪的指缝中溢出,韩子绪贴着莫离眼睛的掌心顿时被濡湿一片。

  “我求求你……”

  “我求求你行行好……”

  韩子绪身型一震,抵不住莫离的苦苦哀求,却也知道这纸始终包不住火,无奈之下,只得慢慢松开了遮住莫离双眼的手掌。

  莫离的视线往被甩在地上东西移去。

  那血肉模糊、散发着腥臭气味的东西,正如一滩沼泽中腐朽的烂泥般令人作恶。

  莫离拼命地对上双眼的焦距,强迫自己不要昏过去。

  那引入眼帘的几乎已经失去了原型的事物,却如万把尖针,直直刺入莫离的眼中。

  “不!”

  “不!!”

  “不!!!”

  莫离忽然如发疯般地用双手揪扯着自己的头发,那力道大得惊人,几乎每一次用力都能抓下一大把头发来。

  一边发出凄厉的尖叫,一边摇晃着脑袋,莫离瘦弱的身子开始剧烈地抽搐起来。

  韩子绪见情况有些失控,赶紧用双手压制住莫离自残的行为。

  “文煞,够了!快把那东西弄出去。”

  文煞虽被莫离过于激烈的反应弄得暗自心惊,但面上还是十分要强。

  一想到莫离竟然对此人如此维护,心中醋意顿生,更是不愿理会韩子绪的喊话。

  文煞听到莫离那一声凄厉过一声的惨叫,心烦意乱,终于忍受不住,便想一脚将地下的东西踹出门外。

  谁知他刚抬脚,那本坐于床上的莫离却猛然爆发出来——他推开了韩子绪的钳制,整个人翻滚下床榻来。

  莫离死命地抱住文煞抬起的腿。

  “文煞,我求求你,别踢他,不要踢他……”

  文煞被莫离抱着,心中顿时一软,确是再也使不上力气去继续刚才的动作了。

  莫离见文煞收了势,颓然坐倒在地上。

  莫离没有说话,只是一味地无声地哭泣着。

  那过多的泪水,像永远没有止境似的,竟然将衣襟尽数染湿。

  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站起来。

  浑身的伤口和下体被施虐后的疼痛,让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进行得如此艰难,那本就少得可怜的体力,已经在刚才推开韩子绪又阻止文煞的时候用光了。

  他颤巍巍地,挤出最后一丝气力,爬到那块血肉模糊的东西跟前。

  而块渗透淋漓着污血的东西,竟是一张从人身上活活剥下的皮——那是一张数个时辰前还鲜活存在着的一条生命!

  那是一个在绝境中出现,对他不断地说着“不要放弃”的鼓励之语,给予处在绝望黑暗中的他以温暖的光,给予他再度追求自由的勇气的人!

  那是一个抛弃了自己而只为助他引开追兵,无惧无畏的林信!

  双手颤抖得厉害,莫离想也没想,只是伸出双手,向地上那张皮肉抓去。

  韩子绪看不下眼,在一旁阻止道:“离儿,你别……”

  话尚未说完,便看到莫离将那血肉模糊的人皮紧紧地扣在自己怀里。

  莫离就是这样,将那张还不断渗着血水,如此狰狞如此令人作呕的皮肉紧紧地扣在自己怀里!

  决堤的泪水渗入那堆腥红之中,污物染上了刚被换上的白袍,漾出一片肃杀之感。

  “林信!!!”

  “啊啊啊啊!!!!林信!!!!”

  莫离忽然仰天长啸一声,双眼顿感一阵灼热。

  两道鲜红的血泪从他的眼中流出,在苍白得骇人的脸上滑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色彩。

  莫离眼前顿时一片漆黑。

  他身子一软,便与林信的皮肉一起,倒在了一片血泊之中。

  74不如归去2

  莫离感觉自己的身体轻飘飘地,犹如灵魂出窍,在无边的黑暗中失去重力地漂浮着。

  身上的痛楚逐渐消失,原本在耳边不断滋扰的慌乱与喧闹也开始离自己越来越远,直到再也听不到……

  他,死了吗?

  如若不然,为什么会有这般奇怪的感觉呢?

  但这种犹如悬坐在云絮顶端的感觉让他觉得很舒服——舒服到可以忘记自己所经历的一切丑恶,舒服到让他再也不愿意醒来。

  于是,他便是这样安然地睡着,静静地等待着自己生命的逝去。

  但那黑幕之中,却忽然浮出了一点柔光。

  那光温和而慈祥,丝毫不会让人觉得刺眼。

  莫离定定地看着那束光往自己走近,待他终于看清眼前之人时,不由得发出一声由衷的惊叹。

  在他不算长的人生里,莫离经历过两个世界。

  在那形形色色的许多人中,他从来没有发觉,这世上竟然会有如此完美之人。

  眼前这位身上散发出温柔之光的女子,真就如天上的谪仙下凡,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来。

  想起之前,在看到某部武侠巨著中那傻傻的段誉在遇到王语嫣时,曾不由自主地唤出了一声“仙女姐姐”。

  莫离对此曾一度不以为然,只笑那段誉是风流成性、油腔滑调惯了,自然是对女子的容颜夸大其词了。

  但今日,莫离终于有机会可以嘲笑一番自己的愚蠢,因为“完美”这个词确实是可以存在的。

  待看着那女子的容貌呆愣了半晌,莫离才发现那姑娘竟然双目垂泪,哭得有如梨花带雨。

  莫离手脚慌乱,也不知要如何安慰,只得轻声安慰道:“你我均是孤魂野鬼,找不到去阴曹地府的路也不要紧,只要再等等,那牛头马面也定会来寻我们的。”

  那女子听了莫离之言,总算是止住了眼泪。

  那含水的美目略带哀愁的看了他一眼,道:“你有见过这般模样的孤魂野鬼吗?”

  莫离赧然:“这……”

  不等莫离说完,那女子却忽然对着他屈身跪下,款款一拜。

  莫离大惊,不知这姑娘为何要对他行此大礼,赶紧上前想将她扶起,动作之中,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手竟然穿过了她的身体。

  难道,眼前的人是个幻影不成?

  莫离扶不起人,无奈之下只能说道:“姑娘,这可怎么使得,真是折煞我了……”

  那女子跪在地上,道:“莫公子,如果说,我就是那个将你从原来的世界弄到这儿来的人,你还会如此善良地对我吗?”

  听言,莫离顿时如被五雷轰顶,呆愣宰原地,迟迟反应不过来。

  那女子见莫离这般神情,虽早有心理准备,但脸上还是难免带了些许落寞。

  “我本是九天神枢的上仙碧瑶……因一己私念,将公子的命盘窜改,害公子堕入这个本与你无关的时空,受尽了无数折磨……”

  “你所经历的一切,碧瑶都看在眼里……但我……我却一直未向公子伸出援手……”

  莫离好不容易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才木然地问道:“这,我能问问,你为何要这么做么?”

  碧瑶点头,将事情因果如实道来。

  原来,那程久孺的前身竟是九天之上的道语星君,而药郎,则是太白星君座下的炼丹童子。

  这二仙却因姻缘巧合萌生了情根,违天相恋。

  不仅如此,还伤了前去捉拿他们的天兵天将,妄想逃下凡间做一对亡命鸳鸯。

  谁知双拳难敌四手,两人均被抓回天庭治罪。

  最后的结果,竟是要惩罚这二人重入六道轮回,受尽九九八十一次生离死别、不得善终之苦。

  历劫之后,元神就要被收回,放入绝仙池中销毁,从此灰飞烟灭。

  而那碧瑶却是一直暗自倾心于道语星君,只是骇于天规严苛不敢表露情意。

  后又看到道语星君与那童子的恩怨纠葛,不忍那二人最后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便狠下心来逆了天条,算出了解开此劫的方法。

  “他们已经经历了八十世的情劫,每一世,他们都会因对方而悲惨死去,不得相守。”

  “这一世,是救他们的最后一次机会……”

  “如果能解了命中的死劫,他们便能超脱命运的束缚重归六道轮回,从此以后只做回寻常的人……”

  莫离听了这番话,心中恍然大悟。

  原来那程久孺卜卦必灵,还能开了天眼,完全就是因为前世为仙的缘故。

  而药郎在药理毒术上的造诣也与他本就是炼丹童子密切相连。

  这世间的一切,皆有因果。

  碧瑶看了莫离一眼,继续说道:“他们这一世本应分别死于韩子绪与文煞之手。”

  “那韩子绪与文煞均是天煞孤星的命格,不仅如此,还带着破军之兆,杀气极重,命盘里本就没有另一半可以互补缺陷。”

  “而你,莫离……我偷查了近千年来天下众生的命盘,也只有你一个人的八字命格能化戾气为祥和,中和掉那二人的杀气……”

  听到这里莫离大致已经了解了。

  “你是为了改变程久孺与药郎的命运,才将我弄到这个时空中来的?”

  碧瑶点点头。

  “不仅如此,在韩子绪被苍龙门所害而落难,还有文煞受伤的时候,他们都是受了我的牵引才会出现在客栈附近,然后被善良的你所救……”

  莫离顿感一阵虚浮。

  原来这一切的苦难,始作俑者竟然就是眼前这个看起来无比温婉贤良的女子!

  就是圣人也会生气,更何况莫离虽然天性纯良,但毕竟也还是凡人一个,更是无法对此事轻易释怀。

  听到这般荒诞的解释,莫离也有许多怒气。

  “你如何能为了一己私欲便擅自决定他人的命运?”

  “你一路看着我走过来,难道就不知道我的困扰、我的痛苦吗?”

  “你实在是……”

  莫离本想继续说下去,却发现碧瑶面如死灰。

  “公子,我知道你定会恨我怨我,巴不得将我挫骨扬灰……”

  “但俗世间不是有这样一句话么:鸟之将死,其鸣也悲;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用你们的话来说,我就是那将死之人了。”

  “我看你被文煞与韩子绪如此折磨,我自问心有愧……”

  碧瑶眼中尽是内疚。

  “近来,我用法术强改命盘,将你带入本来不属于你的时空的事情已被察觉,不久之后,我就会被削去仙籍,推入绝仙池中销毁元神……”

  “这……”

  听到眼前的女子为救一个不曾对她有爱的道语星君,最后竟落得这般下场,莫离就是有再多牢骚也发不出来,只能空叹一句情关难过。

  “若是我被销毁了元神,那就再没有人能将你带回你原来的世界了。”

  “之前是因为我的自私,让你无端受了这么多的苦……”

  “我当时只想着,能拖一天是一天,或许你的处境会有所转机。”

  “但是现在,我也再没有时间等下去了……”

  “所以这次,我可以送你回去……”

  听到这里,莫离忽然间心神巨荡。

  这真的不是他的幻觉么?

  他终于可以回去了么?

  这不会是自己涣散的意识正在做着的一个虚无缥缈的白日梦吧?

  但这梦境却又如此真实,让人察觉不到半点虚假来。

  想到自己原本安逸平静的生活。

  想到那个现代世界中,原本在会在不久的将来出现的自己的妻子与孩子。

  想到医院院长那慈祥和蔼的笑脸。

  想到公墓中无人祭扫的父母坟前……

  莫离流下泪水。

  “我想回去……”

  “我想回去……”

  见莫离如此,碧瑶的泪也未曾停过。

  “如此也罢……那命数本就是安排好的,是我定要逆天改命,不仅害了自己,还连累了你……”

  碧瑶的玉指一点,便在莫离的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个白色的光区。

  “你过去吧,穿过那片光区,你就能回去了。”

  “你回去之后,关于这边的一切记忆都会消失……”

  “对不起,莫离,对不起……”

  只见碧瑶的身子慢慢隐退,渐渐在那片混沌的黑暗中消失不见。

  莫离颤抖着脚步,朝那片光区走去。

  “久孺,药郎,对不住,我帮不上你们了……”

  “我好痛,好累……”

  “我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你们不要怪我,千万不要怪我……”

  莫离也不是没有想过要拉程久孺与药郎一把,但他现在已是遍体鳞伤、自顾不暇,又如何有勇气再对他人伸出援手呢?

  就让他怯懦一次,自私一次,可以吗?

  就让他卸下道德与良知的包袱,可以吗?

  就让他为自己而活,可以吗?

  莫离就是这般步履蹒跚、万般艰难地向那道光走去。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只要选择离开,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痛苦,不记得仇恨,更不会记得在这里生活过的点点滴滴,以及每一个鲜活存在过的人们……

  莫离一边走着,脑中却排山倒海地被灌入一些讯息。

  莫离凝神一听,全身都颤抖起来。

  他认出来了,那是那两个人的声音——那两个他曾经倾尽所有地去爱过,却给予他无情的背叛与玩弄的男人。

  那是在疯狂地叫着自己名字的声音……

  在那一瞬间,莫离似乎又被重力扯了回去,他的灵魂附上了自己的身体。

  缓缓地睁开眼睛。

  那双不久前曾流出血泪的眼睛,早已看不见任何事物了。

  莫离潜意识里知道,这便是他与这个世界做最后告别的时候。

  75不如归去3

  而莫离所不知道的是,在他昏迷之后不久,韩子绪就因为文煞做事过于狠绝而与之起了争执。

  文煞本就因为林信一事怒火难消,又想到韩子绪本也是此事的始作俑者之一,但现在莫离出了事却只会对他百般责怪。

  两人一言不合,竟就在这偌大的偏殿中动起手来。

  掌风交错而过,被怒气冲晕了头脑的二人几乎将除了莫离睡躺的床榻之外的一切摆设都毁坏殆尽。

  就在那狼藉与血污混杂之时,在混乱中争斗的二人,却发现那躺在床上的莫离的身体,开始散发出一种柔和的淡光。

  那光芒越来越强,随之而来的,是莫离的身体渐渐失去了实体的存在感,变得模糊起来。

  不知为何会发生这样的怪事,黑白二人心神俱裂,也顾不得其他,齐齐俯到莫离床前叫唤起莫离的名字来。

  韩子绪与文煞的急切呼喊在耳边不断地回响——那是一种犹如濒死野兽般发出的绝望的嘶吼。

  “为什么!!!为什么他的身子在变透明,怎么会这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那是文煞气急败坏的声音。

  “离儿,你是怎么了?难道你说的那个我所不知道的世界是真正存在的吗?你要回去吗?你要抛下我了吗?”

  那是韩子绪悲痛欲绝的声音。

  可能是马上就要离开他们了。

  对于与这两个男人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种种孽缘,到了今日今时,也终于可以彻底斩断了。

  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好怨恨的呢?

  他终于要离开了,真正地、没有一丝牵挂地离开了。

  而这里的一切,马上就要成为他记忆中的虚无了。

  再多的爱恨情仇,对他来说再也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了。

  莫离忽然释然了。

  因为眼睛看不见,莫离便抬起了一只手轻唤了一声。

  “韩子绪……”

  手掌即刻被一股熟悉的温暖包裹起来。

  “离儿,离儿,我在这儿……”

  那个记忆中向来冷静坚强的男人再也不复存在,那低沉的声线在剧烈地颤抖着,仿佛在极力压抑着早已变了调子的哭腔。

  莫离的手背上,落下点点温热的水滴。

  韩子绪,你是哭了吗?

  原来,就是高傲自私如你,也会有为别人落泪的一天啊!

  忽然忆起在许久之前,当自己知道被所爱之人下了那名为醍醐丝的毒时,那种被背叛的伤痛至今还在心中蜿蜒不去。

  如今,自己终于可以得到解脱了。

  “离儿,你别走……”

  “你留下来,我一定不再缠着你,一定……”

  “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最后一次,最后一次……”

  感觉韩子绪的脸贴上了自己的手心,那脸上润湿的泪痕,莫离是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

  “咳咳……”

  “丑奴……我只想和你说……”

  “离儿你说,我听着,我听着!”

  韩子绪急道。

  莫离淡然地笑笑。

  “其实,你当时没必要给我下那醍醐丝……”

  “只要你如实相告……我那水晶吊坠,虽是父母遗物……我也会送给你的……”

  听言,韩子绪本已绷到了极点的神智彻底崩溃。

  只见他哭哭笑笑,语无伦次,便真如人发了疯一般。

  想到自己因自幼受那狠毒女人的教导,早就不会相信这个充斥着利益纷争的世界里会有人能无条件地真心真意对你好。

  每个人,只不过是在利用与被利用之间不断地转换着角色而已。

  所以即使当初的丑奴是这样被莫离真心地对待着,但早已经习惯了怀疑人性的他,又如何能完全相信那片真心?

  于是在见到那龙晶之后,他的思考方式便就不再单纯。

  他开始站在高位之上,以一个武林白道魁首惯有的价值观来度量他人,乃至他最后利用了莫离的真心,换来了日后的尊崇之位。

  想到自己曾将莫离那颗炽热的心碾了个粉碎,又狠狠地砸在地上。

  所以今时今日,那颗早已破碎的心,是任他再如何努力也拼凑不回来了吗?

  “离儿,我错了……”

  “我知道错了。”

  “我不该对着你还心生算计。”

  “是我亲手把你推开的。”

  “我活该……”

  “哈哈哈,这是我的报应,我的报应啊!!!”

  莫离的身子越发透明起来,他也感觉得到自己能说话的时间不多了,便也向文煞伸出了手。

  本来就被眼前的惊人一幕弄得神智发昏的文煞,万万想不到在自己这般对待莫离之后,他还愿意同他说话。

  文煞心急如焚地扑上前去,紧紧握住了莫离的另一只手。

  感觉到莫离的身体越发冰凉起来,文煞虽心如刀割,却一时之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阿忘……”

  莫离说话了。

  “阿忘,莫莫不怪你,你是个乖孩子……”

  捏了捏文煞的手,莫离惨然道:“只是以后,莫莫都没有机会陪你过生日了……你原谅莫莫,好吗?”

  听着莫离说的莫名其妙的话语,文煞顿时发狂起来。

  “莫离,你在说什么胡话,什么阿忘?”

  “我是文煞!我是文煞啊!!”

  “你要对我说什么?你说啊!”

  “阿忘是谁!那该死的人到底是谁!!”

  莫离不再说话,只是身影变得更为模糊,模糊到那实体的触觉已经消隐而去,那黑白二人已经握不住莫离的手了。

  韩子绪眼看着莫离就快要消失在眼前,胸口气血翻腾,经脉脆断,猛然喷出数口鲜血。

  韩子绪望着几欲发狂的文煞,悲恸地道出了真相。

  “文煞,你之前受伤,曾被莫离搭救过。”

  “那个时候,你的名字,就叫阿忘……”

  文煞忽然后退数步,怒吼道:“不,不会的!!”

  “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情?”

  “为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为什么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文煞话音刚落,头却忽然痛得像要炸裂开来。

  “阿忘……”

  “阿忘……阿忘……”

  耳边仿佛响起那道温柔的声音。

  “阿忘,你知道吗?每个生命都是可贵的,所以你要学会仁慈。”

  “阿忘,就算是不喜欢的蔬菜也是要吃的,这样对身体才好,知道吗?”

  “阿忘,去后山玩的时候要小心,千万别跌到陷阱里去了。”

  “阿忘,这道菜好吃吗?”

  “阿忘……”

  “啊啊啊啊啊!!!!!!!!!”

  文煞抱住脑袋,痛苦地翻滚在地上。

  记忆猛然间如潮水般涌入,过大的信息量顿时填充了他所有的空间,远远地超出了可以承受的范围。

  眼前浮现出一幕幕过往的画面。

  那破旧的小客栈中,他的莫莫点着被削细的蜡烛,在简陋的生日蛋糕前,为自己唱着那首腔调奇怪的生日歌。

  莫莫说,每个小孩子在生日的时候都可以许下一个愿望,那个愿望一定可以实现。

  那时的自己,白痴得可以。

  没有盖世神功,没有滔天权势。

  那时的自己,只会那样幼稚地笑着,但却笑得如此地幸福。

  他还记得自己许下的那个愿望——是要和他的莫莫,永远在一起。

  那芳草缤纷的药谷中,傻傻的自己缠着要和莫莫“玩儿”,想起在床上两人肢体交缠的一幕,自己曾如此疯狂地占有过他心爱的莫莫。

  而那个时候,莫莫是那么爱他。

  爱到以至于为了护着他,独自用瘦弱的身躯抵挡住前来取他性命的韩子绪。

  记忆中,莫莫的声音、莫莫的笑容、莫莫的体温……

  莫莫的一切一切,是如此真实,如此清晰。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在他恢复记忆之后,偏偏要将这段如此美好的记忆忘却?!

  为什么?!

  想到自己在恢复记忆的日子里,曾经如此禽兽不如地折磨这他以往视若珍宝的莫离。

  他甚至愚蠢地认为,莫离就是韩子绪的相好,无端让他受了如此多的委屈。

  想到自己在映月湖的温泉疯狂缠绵的那夜,他竟然对莫离说出了那句“那些过去,对我来说并不重要”这种狗屁倒灶的话来!

  文煞忽然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冲到莫离身边,跪在那床榻前,撕心裂肺地吼道:“莫莫,我想起来了,你别走,你别走……”

  “我求求你,阿忘求求你……”

  “不要抛下我,不要抛下我……”

  “我答应你,再也不欺负你了,好吗?”

  “之前都是我的错,你怎么罚我都可以!!”

  “只要你回来,只要你回来好吗?”

  字字泣血。

  犹如那倒母兽尸体身旁的小兽,正如此伤心欲绝地哭泣着。

  但此时此刻的醒悟,似乎来得太晚了。

  因为莫离在说完刚才的话之后,就已经闭上了双眼。

  灵魂再度与身体分离。

  莫离在黑暗中,再次看到了那扇连接着两个时空的门。

  其实文煞刚才所说的话,他已经听见了。

  他知道文煞想起来了——那段曾经的,只属于阿忘的过往。

  但是,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就算想起来又能改变什么呢?

  已经死去的人不会复活,经历过的痛苦与伤痕依旧触目惊心。

  除了舍弃,他还能做出什么选择呢……

  无论是沉默寡言的丑奴,或是善良单纯的阿忘。

  也无论是深沉俊雅的韩子绪,或是霸道张狂的文煞。

  够了,到这里就够了。

  你们的感情,太沉重,我要不起。

  你们要索取的太多,我给不了。

  所以我选择离开,永远消失在你们的生命中……

  当莫离下了决心,就要穿过那道光区的时候,却又听到文煞疯狂的嘶吼声。

  “莫莫,这不公平!!!”

  “是,我是做错了事!但是,我并不知道真相!!”

  “文煞是对不起你,但阿忘是没有错的!!”

  莫离听言,除了苦笑再无其他。

  是啊,无论是阿忘还是文煞,都是这般任性妄为。

  文煞与阿忘,始终都是同一个人,现在来分说谁对谁错,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又要抛弃我了吗?”

  “好,你走!”

  文煞体内的红狱魔功却因情绪急剧起伏而被催发起来。

  只见他双瞳泛红,气息不稳,体温忽高忽低。

  这是要走火入魔的征兆。

  “你不是最善良吗?”

  “你这个伪君子!哈哈!”

  “哈哈哈哈!!!!”

  文煞站起身子,颤巍巍地指着莫离道:“我告诉你,你敢抛下我一走了之的话,我就把你喜欢的东西——那个什么破客栈,还有那个村子,全部毁个稀巴烂!”

  “哦!还有,你喜欢的那些人,我要都杀了,全部杀光!”

  “杀了程久孺,杀了药郎!”

  “包括徐三娘肚子里的孩子,我也不会放过!”

  “你走啊!你走啊!”

  “你怎么不留下来救他们?只要你舍得他们死,你就走啊!”

  “哈哈哈哈!!!”

  莫离心中一惊,穿过光区的脚步却放缓了下来,眼前如白驹过隙般闪过一幕幕关于未来的画面。

  难道,这就是程久孺之前说过的,开了天眼?

  但是,他并非九天上仙,怎么会莫名地开了天眼呢?

  忽然想到那消失了的碧瑶,莫离意识到了什么。

  他发狂地捂着自己的眼睛,惨叫道:“我不要看,我不要看……”

  “为什么!”

  “为什么既然说要送我走,又要让我看到未来?!!!”

  “不,不要……”

  但即使捂住了双眼,即使心中如此剧烈地抗拒,莫离也还是看到了这个时空的未来。

  那是一个只有着腥风血雨的世界:在他离开之后,韩子绪漠然离谷,文煞走火入魔。

  天道门与一言堂彻底决裂。

  韩子绪将莫离离开一事怪罪到文煞身上,若不是那晚文煞如此残忍地剥下林信的人皮,莫离也不会因为受到刺激而选择离去。

  而文煞则怨恨韩子绪将阿忘之事隐而不说,让他彻底失去了挽回莫离的机会。

  江湖上再度因此而掀起对抗与屠杀的狂潮。

  走火入魔失了心性的文煞,越发地惨无人道。

  程久孺与药郎,果然如碧瑶所言,死于文煞之手。

  而那失了人性的文煞,竟然在杀死程久孺后,还将他的尸首碾成肉泥,灌着药郎吞吃了进去。

  药郎则因接受不了程久孺的惨死,竟就将自己的喉管抠破,一命呜呼。

  三娘肚里的孩子在即将临盆之时,就被文煞从肚里剖挖出来,活活砸死。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妻儿惨死,阿土豁出一切与那魔头拼命。

  但阿土的武功又如何敌得过早便将落雁八式与红狱魔功修炼到了顶层的文煞?

  所有的人,都一个个地惨死于文煞的魔掌之下。

  一言堂的行为越发惨无人道,为白道所不齿。

  而韩子绪则领着天道门的众人,与一言堂分庭抗礼。

  哀鸿遍野,血流成河。

  无数无谓的争斗,一次次血腥的屠杀。

  每个因此而丧命的人最后发出的那声绝望的嚎叫,莫离都如同身临其境。

  那无数的冤魂野鬼,都围着自己呐喊。

  “如果你选择留下,我们就不会死……”

  “为什么,为什么要害我们……”

  “你怎么能如此自私……”

  “我可怜的孩子啊……”

  凄厉的呻吟一声强于一声,巨大的死亡的阴影,将莫离整个人压得无法动弹。

  他的膝盖顿时软了下来,跌坐在地上。

  “那是真的么?我看到的这些都会在不久的未来发生么?”

  莫离哭喊道,“碧瑶,碧瑶你出来!!”

  “你回答我,你回答我啊!!!”

  可是那无边的黑暗中,再也找不到任何声响。

  “碧瑶,你怎么能如此自私,既然答应了要送我回去,又为何要让我知道这种惨不忍睹的未来,为什么?!!”

  莫离不禁悲从中来,痛哭失声。

  “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下了要离开的决心的……”

  “为什么要用这些画面来动摇我,为什么……”

  连接着两个时空的光芒越发黯淡,那道门似乎就要闭合起来,剩余不多的时间正催促着莫离,让他尽快做出选择。

  向后看去,莫离只觉得,有那黑白二人的时空是一片黑暗,就如万丈深渊,让人无法从中超脱。

  再向前看去,那道微弱的光虽然代表着平淡与幸福,但却要给自己拷上沉重的道德的枷锁。

  脑中忽然忆起,那日与药郎对话。

  药郎跪倒在地,头上磕得鲜血直流。

  “莫离,请不要放弃我们!”

  “请一定不要放弃我们!!!”

  “我求求你!”

  “我求求你!!!”

  而当时的自己,又是怎样回答药郎的?

  如今,他还是要舍弃掉他们,来成全自己吗?

  “啊啊啊啊啊!!!!!!!!!!!!!!!!”

  “为什么,为什么每个人都要逼我……”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

  莫离哭倒在地,而脚步却无法再向前移动分毫。

  这世道,究竟要将他逼到何种境地才能让他得以解脱?

  如果再要经历一次那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整日丧失了自由与尊严的日子,他就是宁愿如林信般被剥皮蚀骨也不愿再苟活于世。

  如若离去,那韩子绪与文煞,又会将整个江湖卷入到他们的爱恨情仇之中。

  如若离去,不仅仅是他所珍惜的人——药郎和久孺、三娘和阿土,还有那个未曾降生到这个世界上的小生命…

  甚至还有更多无辜的人会陷入这片水深火热之中。

  他并非圣人,救不了所有的人。

  但如果是因为他,因为他所种下的孽根,而让那些生命从此万劫不复……

  他,做不到。

  他就是有万般的铁石心肠,也做不到。

  所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光芒,在自己眼前,渐渐幽暗下来,直至,完全消隐不见。

  他终于还是做出了选择么?

  当最后的希望湮灭,他却忽然淡定了。

  至少,他还是给了无数人以幸福的未来,不是么?

  只是,他的未来,却只会剩下无边的黑暗了吧?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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