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下部) 作者:瑞者

文案:

  下

  遇劫醒来後,哑巴以为自己到了仙境。

  身旁有位嫦娥姐姐照顾他,还有一群兔子。

  难不成遇上那清冷如仙人的谷少华後,

  他就给真正的仙人看中,带上了广寒宫吗?!

  可是,自己被带走了的话……

  那谁来煮面给那冷冷酷酷的仙人吃呢……

  哑巴给人劫走了?!

  谷少华得知这一消息不顾病体,快马加鞭就是要找回他。

  就算哑巴不记得了,他也知道哑巴就是「他」,

  他曾许下承诺,要永远不弃不离的最爱--莫白。

  疼痛又一次涌上来,为什麽……为什麽他好想哭?

  我不是莫白,我是哑巴……只会为你做面条的哑巴啊……

  第十章

  「贤弟……」

  「贤……弟……」

  「回答我……贤弟……我是……是……贤弟,你听到了吗……我是……」

  谁?究竟是谁一直在耳边叫唤?

  这个声音好熟悉,他是在叫谁?

  贤弟是谁?

  对了,是我……是我……

  我是谁?

  谷贤?还是谷少华?

  想起来了,谷贤就是谷少华,一个是父母起的本名,一个是师父起的。

  那个一直在呼唤自己的人,是谁?

  谷少华伸出手,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眼前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循着声音在黑暗里到处乱抓。他试图抓住那个一直在呼唤自己的人。

  「贤弟……起来……起来……」

  「不要离开我……贤弟……你说过,要陪我……一生一世……」

  我说过吗?说过吗?说过吗?

  谷少华抱住头,脑子里一片混乱。是的,他说过……他对一个人说过这样的话,可是那个人是谁?到底是谁?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就在身边、明明听得到他的声音,感受得到他的存在,可是却看不到、抓不住,像是手掌里的水滴,虽然碰触得到,却又在不知不觉的时候,从指缝里漏掉了。

  你是谁?

  到底是谁?

  告诉我啊……你到底是谁?

  那声声呼唤蓦然停止,片刻后突然变成了一声凄厉的尖叫,「贤弟,救我!」

  啊啊啊啊……谷少华突然心口一阵抽痛,痛得他动弹不得,呼吸不能,连一丝丝声音也发不出。

  为、为什么?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我来救你……等我来救你……

  一定要等我……

  镇龙阁内。

  「阁主……老宫主,阁主他怎么样了?」昭华包得像粽子一样,急得团团转。

  谷少华躺在床上,双眼紧闭,耳朵里、鼻子里,还有嘴里,不停的渗出殷红的鲜血,脸色苍白得可怕,五官都扭曲了,显然正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唉……」被从后山隐居之所接过来的前任黄天宫宫主搭着谷少华的脉,只是长叹不说话。

  「师伯,你救救我弟弟!如华求你了,你救救他吧!」谷如华突然跪了下来,泪如雨下。「师伯,我弟弟他很痛苦,我感觉得到,他痛得已经不行了……我……我……」

  说到一半,她倏地脸色一白,捂着心口倒伏在地上。

  痛……无法承受的痛,这样的痛,她曾经承受过一次,那是在五年前。痛的人不是她,而是她的双生弟弟。

  据说,双生子之间有一种奇妙的联系,一个痛苦,另一个也能感受得到一半的痛。

  只是一半的痛,就已经让她痛成这样,那么真正痛苦的谷少华,到底有多痛?她想像不出来,只知道,自从五年前感受过一次之后,她就发誓再也不要承受同样的痛苦。

  可是她没有做得到。她痛,她的弟弟更痛。

  为什么?

  区区一个哑巴,为什么能给她的弟弟造成和五年前那个人死的时候同样程度的痛苦?

  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都别吵了!少华是我徒弟,我能不想救他吗?可是……他是骤然受到刺激,心神失守,导致内力失控涌出经脉,冲击了五脏六腑。」前任黄天宫宫主愁容满面,唉声叹气。

  「老宫主,难道阁主就没救了吗?」文星虽然心急,却也心细,见老宫主如此模样,似乎并不像无法可施的样子。

  「唉,也不是没有办法,只是难啊!」老宫主又是一声长叹。「要救少华,只有两个法子,一个是你们的师叔,如华的师父死而复生,用和少华同宗同源的功法,将他失控的内力引导回经脉之内。」

  文星和昭华面面相觑,同声问道:「另一个法子呢?」

  「唉,只要少华能在五脏六腑被内力冲破之前清醒过来,自己将散乱的内力引导回经脉内,这样虽然免不了重伤,但至少一条命可以保住。」

  「这不是屁话嘛,阁主要是能醒过来,我们还急什么劲啊!」

  昭华急得跳脚,口出无忌,被文星瞪了一眼。

  「老宫主,您看阁主不像能自己清醒的样子,是非他也是修练九转化神功的,和阁主的功法同宗同源,他是不是能替阁主引导内力回归经脉呢?」文星思考了一会问道。

  老宫主神色黯淡的摇了摇头:「是非虽然修练的也是九转化神功,但是他的境界太低了……」

  那就是没有办法了,只能期望阁主能自己及时醒过来。文星转过头看着躺在床上的阁主,眼眶湿润了。

  「阁主!阁主您一定要醒过来。对了,哑巴,阁主,哑巴被人掠走了,也不知道现在是死是活,他还在等着您去救他,阁主,您一定要醒过来,只有您能救他,对不对?」

  昭华眼睛一亮,扑过去抓着谷少华大喊道:「对呀,对呀,阁主,哑巴好可怜啊!他被那些黑衣人抓走的时候,脑袋都摔破了,流了好多血。我想救他,可是我一个人打不过那么多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哑巴被抓走……阁主,您是见过那些黑衣人的,这些人杀人不眨眼,您再不醒过来,哑巴就要被他们杀死了……」

  哑巴?

  对!是哑巴,那个声音,那种感觉,一模一样……不,不对,不是哑巴……哑巴不会说话,哑巴的脸是花的……可是那种感觉……那种想要依赖一辈子,想要抓住永远也不放手的感觉,不、不会错,是哑巴……一定是他!

  他……他不叫哑巴……他叫、叫……叫……莫……莫……白……

  莫白。

  是的,他叫莫白。

  曾经,我叫谷贤,他叫莫白,我们是……要永远在一起的人,永不分离。他不开心,我就要逗他笑,他饿了,我要管他饱,他冷了,我要为他遮风挡雨,他有了危险,我要救他。

  我要……救他!

  没有谁可以伤害我的莫白,谁也不可以。敢动莫白一根毫毛的人,都得--死!

  砰!

  床,突然塌了,正趴在床边的昭华一个不防,被从谷少华身上爆发出的气劲给震得倒飞出去,却也因此逃过一劫,没有被床板的碎片给戳成筛子,反而是站在他身后的文星、谷如华还有老宫主倒了大楣,被碎片打得连连后退。

  老宫主内力浑厚,虽然被床板碎片打中了,却不伤分毫。文星剑快,在被打了几下之后,反应过来,用剑将朝自己飞过来的碎片全部挑飞。只有谷如华功夫最差反应又慢,一片碎片正好擦过她的面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啊啊啊……」谷如华捂着脸尖叫起来。

  她的脸……她的容貌……不……不……

  就在她尖叫不停的时候,文星惊异而又慌张的声音响起。

  「阁主……阁主不见了!」

  谷少华不见了,在床板破碎的那一刻,他清醒过来,毫不停留地从窗口掠了出去。他的耳朵还在渗血,唇角也不停的有鲜血溢出,可是他却浑无所觉,只是向前飞奔。

  冥冥中,哑巴……不,是莫白的声音,一直在在呼唤着他。

  就在前方。

  哑巴其实一点事也没有,除了受了点惊吓。那天他跟昭华在街上好好的走着,突然窜出来一大批黑衣人,跟当初在山谷里见到的一模一样,拿着寒光闪闪的利刃当头就砍。哑巴吓得魂都飞了,被昭华顺手一推,推进一个角落里。

  他的头上确实流血了,但不是被黑衣人砍的,而是昭华那一推没有控制好力道,哑巴一头撞到墙上,撞得头破血流,眼前直冒金花,脑袋里像是有人在敲锣打鼓,嗡嗡嗡直响,他抱着脑袋差点没晕过去。

  然后昭华充分发挥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勇,充当哑巴的护城墙,只不过这墙壁身上时不时有血飞溅出来,有一些还溅到了哑巴的脸上,把完全见不得血腥的哑巴吓得脸色一片惨白,抖了半天。但看眼前昭华面临危险时的舍身相救,他甩甩头,又擦擦脸上的血,努力定下心,鼓足力气试图翻过身后的那堵真墙去找救兵。

  勇气非常可嘉,但就是哑巴也忘了自己不会爬墙,连着两次从墙上摔下来之后,又撞了一下后脑勺。响声惊动了拼杀中的昭华,扭过头来吼了一句:「安静待着!他妈的……救兵怎么还不来……」

  救兵当然不会来。黄天宫里,这会儿大多数人都等着看燕青侠和文星的比剑,昭华发出的求救信号虽然被黄龙镇里的暗桩及时送了过去,可问题是……没人接收。那些等级比较低的弟子收到了信号,送不上去,因为黄天宫里主事的人,现在都在试剑台上呢。

  哑巴确实安静了。他撞到后脑勺以后,人就晕了过去,所以他不知道昭华久等救兵不至,战至力竭,实在没法子了,只得自己带着一身伤,溜之大吉。

  昭华不是不想救哑巴,只是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带着一个人逃命,更重要的是他错估了一件事,昭华以为那些杀手是冲自己来的。毕竟已经不是第一次被这些黑衣杀手截杀,他想只要自己跑了,那些杀手不会费事去杀一个无关紧要的哑巴。谁都知道,杀手夺命是要收钱的,没钱他们也不会随便杀人。

  等昭华发现那些黑衣杀手并没有追过来,才醒悟那些人的目标可能是哑巴之后,已经太迟了,他眼睁睁的看着那些人挟着哑巴迅速退去,连追都来不及,只能速速赶回黄天宫去报信。

  完蛋了,哑巴可是阁主的心头肉啊!他这次死定了。

  哑巴醒来的时候,以为自己到了仙境。

  他躺在一间布置华丽的房间里,头顶上是坠满了明珠的青帐,即使是白天,这些明珠也闪耀着耀眼的光芒。身下的褥子柔软得像云朵,还带着一股甜甜的香气,最重要的是,一个漂亮的仙女正坐在床边对他笑。

  由此可见,哑巴会用的形容词其实是极其匮乏的。美丽的男人叫仙人,漂亮的女人叫仙女,半点长进也没有。

  「你醒了,饿不饿?」

  哑巴傻傻地点头,完全想不起自己昏迷之前的事情。脑袋依旧晕晕的,时不时还一抽一抽的疼,他想摸摸后脑勺,可身上没有力气,连手都抬不起来,只能痴痴地看着仙女,不知道如何是好。

  仙女轻笑着出去了一会儿,然后端着一碗米粥进来,一匙一匙地喂入哑巴的口中。那粥也不知是加了什么调料,馨甜味美,吃得哑巴满口余香。

  喂完了粥,仙女还用手里的帕巾为哑巴擦了擦嘴。可怜哑巴自从被面条周救了以后,哪曾享受过这般待遇,臊得脸上都红透了,怎么瞧怎么像那猴屁股,看得仙女咯咯直笑,一根纤纤玉指还在哑巴额头上点了一下。

  「你说,姐姐好看吗?」

  好看极了。哑巴又傻傻的点头,魂飞天外。

  「那姐姐是不是世上最好看的?」

  哑巴点了一下头,又摇摇头,这一动,脑袋里又像是敲起了锣鼓。他晕乎乎地,却还不忘想着,要比好看,仙人比仙女还要好看得多。

  仙女生气了,端着粥碗离开房间。哑巴依旧傻傻的,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愣愣发了半天呆,脑袋似乎不再那么晕,昏迷前的记忆才一点一点的挤回脑袋里,然后他慌了。

  勉强从床上爬下来,哑巴在屋子里转来转去。

  这里是哪里?他想回面摊,要给仙人做面条吃。他不在,仙人会饿坏的。

  没头没脑的转了一会儿,哑巴终于找到门,走出了屋子,开始满园子乱转。园子很大,哑巴的头很晕,眼前时不时还一阵发黑,偶尔冒点金光。有几次哑巴几乎以为自己就要晕倒了,可是一想到仙人,又坚持了下来。

  这园子非常大,有一个望不到边际的池塘,荷花开得正艳,有一片走不出去的树林,明明看着出路就在不远处,可总是走不到。哑巴怀疑自己碰上鬼打墙了,吓得急忙回头,顺着原路出树林,又钻进一片花丛。那些花五颜六色,全是没有见过的,花香引来了无数蜜蜂,哑巴被那些勤奋的小东西嗡嗡威吓了几下之后,就慌乱地退出花丛。

  最终,哑巴走到一片草地,几只兔子在草地上跳呀跳,见了他也不害怕,反而围了过来,在他的腿边跳来跳去。

  转了好半天,还是没有转出园子,哑巴累得倒在草地上,完全不知所措。他躺下来,任由兔子胆大包天的跳上他的肚子,在他的肚子上舒舒服服的敞开肚皮晒太阳。

  难道这里真的是仙境?

  秀美、安宁的景色,让哑巴再次产生了怀疑,尤其是不怕生人的兔子,更让他疑惑不已。

  天快黑的时候,仙女寻了过来,伸出纤足踢了踢躺在草地上不小心就睡过去的哑巴,哑巴惊醒,从草地上爬起来,晕乎乎地盯着仙女眼睛眨巴眨巴了好一会儿,才手足无措地拍去身上沾到的草根。

  「傻瓜,有床不睡跑来睡草地。」仙女咯咯地笑了起来,一根玉指在哑巴额头上连点几下。

  哑巴脸红红地闪躲了几下,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垂着头只盯着在脚边跳来跳去的兔子。

  仙女弯腰抱起一只兔子,摸了摸,道:「我叫嫦娥,小傻瓜,你叫什么名字?」

  哑巴眨眨眼睛,蹲下来,拨开草,用手指在地上写了「哑巴」两个字。写完了,他才突然反应过来,嫦娥?嫦娥仙子?月宫?玉兔?

  他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嫦娥--怀里的兔子……这就是传说里的玉兔?跟普通兔子没什么不同,一样会拉屎。

  因为醒来时,哑巴的衣襟上正沾着几颗兔子屎,不过刚被他随手拍掉了。

  虽然脸被烧得满是伤疤,极为难看,但哑巴并没有学会隐藏自己的心思,什么话全写在脸上,看得嫦娥又是一阵咯咯的笑。

  「小傻瓜,肚子饿了吧?姐姐带你去吃饭。」

  她故意不解释,婀娜的身体摇曳生姿,乐得被人当成天仙一样,享受着哑巴崇敬的目光。不是每个人都讨厌哑巴脸上的伤疤,至少,这个被哑巴当成仙女的女人,就没有露出过半点嫌弃的目光。她的眼神,更多的是在哑巴胸前、胯下打量着,偶尔也掂量掂量哑巴胳膊上那几乎拈不出一两重的肉,似乎有把哑巴养得更壮实一点的打算。

  每次她碰触到哑巴身体的时候,哑巴都会脸红,下意识地闪躲着,并且有些厌恶这样的碰触。但是哑巴并没有流露出来,不管怎么说,这个仙女姐姐毕竟是他的救命恩人。

  哑巴似乎从来就没有想过,这么漂亮的仙女,也有可能和那些可怕的黑衣人是一伙的。

  吃完了饭,哑巴踌躇着,手指沾沾水,用文字表达自己想回家的愿望。

  嫦娥顿时眼泪汪汪:「你要走?姐姐对你不好吗?」

  哑巴见不得女人的眼泪,顿时慌了手脚,比来比去,不知道想表达什么。

  「这园子这么大,姐姐一个人好寂寞……呜呜……你陪陪姐姐好不好?」嫦娥索性把眼泪全抹到了哑巴的袖口,梨花带雨的模样真的好不可怜。

  哑巴心软了。

  就这样,哑巴在这个似是仙境的地方住了下来,反正他随遇而安惯了,尽管心里也奇怪着为什么这么漂亮的仙女姐姐不会讨厌他这张丑陋的脸孔,还对他这么好,供吃供穿,只除了不放自己离开,但迟钝的脑袋并不能让他想太多的事情。只要能吃饱穿暖,在哪里不一样。

  可有吃有穿的日子,过得并不安稳。

  自从那天以后,哑巴有了一个毛病,就是经常脑袋疼。脑袋上撞出来的伤明明痊愈了,连后脑勺上的那个包也已经平了下去,哑巴的脑袋却还是会疼,不但疼,有时候还总会莫名其妙地听到有人在耳边喊他。

  「莫白……」

  「莫白……」

  「莫白……」

  那个声音听上去有些耳熟,语气也很焦急,可是别的什么也不说,只是不停的叫着「莫白」这个名字。

  难道是遇到鬼了?

  哑巴被自己的猜测给吓到了,整天神经兮兮地左看右看,不过什么也看不到,而那个声音,依旧时不时的响起,熟悉得让哑巴竟然有种心痛的感觉。

  你是谁?

  你在叫谁?

  为什么我看不见你?

  哑巴有无数的问题,可是他不能说话,一个也问不出来,只能被动地听着这个有时消失,有时又会出现的声音。

  第十一章

  「喂,哑巴,你怎么哭了?」

  那一天,哑巴坐在石头上发呆,他的耳边又响起了那个呼唤着的熟悉声音,而且似乎越来越清晰,他甚至能够看到有一张模糊的面孔在他的眼前晃动,可是他看不清楚。无论他怎么看,都看不清那个面孔的模样,只觉得非常熟悉,似乎是一个陪伴了自己很久很久,又不见了很久很久的人。

  直到嫦娥来了,笑着问他为什么哭?他才回过神来。

  他哭了吗?哑巴摸摸自己的脸,一片湿润。

  原来,他真的哭了。

  可是为什么会哭呢?

  「你是太闲了。」仙女姐姐笑着下了结论。

  之后,嫦娥给他安排了事情做,就是养兔子。其实这里的草地上什么样的草都有,兔子们蹦蹦跳跳,自己就会去找吃的,哪里用得着哑巴去养,于是哑巴每天必做的事情就是早晚各数一次兔子。

  原先一共十三只兔子,哑巴在这里半个月,给养成了十八只,因为有两只兔子下了崽。看着莫名就多出来的五只小兔子,哑巴挺有成就感的,并且很兴奋地给其他所有兔子做了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最终确认还有两只兔子的肚子看着比一般的兔子大,估摸着至少也怀着两到三只小兔子。当然,哑巴也曾试图分辨出谁是已经出生的五只小兔子的爹,不过他毕竟不是神仙,也不是专业养兔子的,想给兔子寻亲的举动最终以失败而告终。

  不过这几天管那几只兔子的事就把给哑巴给乐得就差没手舞足蹈了,连那个声音带给他的悲伤感也减轻了许多。

  夏日的午后多雷阵雨,他怕兔子受寒,特地将两只待产的兔妈妈隔离开来,给它们搭了舒适的小窝,顺手还多搭两座,将已经生产过的兔妈妈连同小兔子一起搬了进去。

  谁料到天有不测风云,搬家之后,五只小兔子突然死了两只,哑巴给伤心的,直拉着嫦娥让她施仙法救活小兔子,把嫦娥弄得哭笑不得,连骂傻子。

  死掉的小兔子最终被哑巴给埋在了那处草地上。好在没两天,那两只待产的兔妈妈各生了三只小兔子,哑巴收拾心情,屁颠屁颠地去照顾新出生的小兔子,发誓绝不再让一只小兔子死掉。他要看着小兔子变大兔子,大兔子再生小兔子。

  理想很美好,现实却喜欢开玩笑,哑巴终究没有等到愿望的实现。

  那一天,活下来的九只小兔子跟在兔妈妈后面,在草地上蹦蹦跳跳。嫦娥姐姐来了,让哑巴给她去湖边摘两朵荷花,等哑巴回来的时候,小兔子们都不见了。

  嫦娥姐姐说小兔子跟着兔妈妈去学挖洞了。

  只听说过老鼠会打洞,兔子也会吗?哑巴思考很久,终于想到狡兔三窟这个词。兔子会挖洞,不但会挖,还喜欢挖很多很多的洞,于是哑巴释然了,想着等小兔子学会挖洞时,会不会都已经长成大兔子了呢?

  那几天的伙食非常好,餐餐见肉,燕青侠找到哑巴时,差点没有认出平白胖了一圈的哑巴,好在哑巴脸上的烧伤还是非常显眼的,很好认,也不会认错。

  哑巴当时正在吃晚饭,嫦娥姐姐今天似乎有事,把饭菜送过来就走了,害得哑巴想跟她聊几句也找不到机会。

  一个人吃饭很寂寞,哑巴一粒一粒的挖着米粒。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燕青侠,那个奇怪的男人一根一根的捞着面条,吃得那么慢,是不是也是因为寂寞?然后忍不住又想起了仙人。其实看仙人吃面也是一种享受,有好几次,他都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看着,仙人拿筷子的姿势那么优美,连嚼面都不张嘴巴的,有时候哑巴都想告诉他,面要吃得发出咕噜响才带劲。

  最终他没敢说,以后也不会有机会了吧?

  想到这里,哑巴心口有些发闷。他不知道为什么,想了一会儿,突然又想到,如果这里真的是仙境,那么他是不是还有机会见到仙人?

  这里当然不是仙境,其实哑巴心里明白,只是他努力想让自己相信这里是仙境。假使嫦娥姐姐是仙女的话,那么他一定还有机会见到仙人。

  就在他这样胡思乱想,想到眼泪都快要出来时,燕青侠从天而降……哦不,是从屋顶而降,就这样把哑巴的眼泪给吓了回去。

  因为嫦娥姐姐不在,哑巴一贯节俭的毛病发作,把屋里的蜡烛都吹了,饭菜端到廊下吃,边上只挂了一盏昏暗的灯笼,这时突然从屋顶上跳下一个人,仓促间看不清楚,还以为掉下来一只蝙蝠。哑巴想着这么大的蝙蝠,难不成传说中吸人血的蝙蝠精?

  于是他吓得手脚都软了。

  幸亏月色还算明朗,再加上燕青侠那把锈剑实在显眼,哑巴脸色白一会儿,就认了出来,然后脸色微微发红,对自己刚才的反应很羞愧。

  「没吓到你吧?」燕青侠好像察觉到自己突然出现给他带来的困扰,闷声闷气地问了一句。

  哑巴连忙摇手,正在这时,突然听到燕青侠肚子里咕噜一声,两个人都愣住了。

  这次轮到燕青侠脸色微微发红,为了潜进来,他在园子外埋伏了一天一夜没吃没喝,等那女人离开,才寻到机会潜入园子。

  哑巴咧开嘴巴,忍不住笑意流露,把自己才吃了几口的饭菜往前一推。

  燕青侠沉默片刻,突然抖出一片不知打哪来的包巾,将这些饭菜一包,提在手里,才对哑巴道:「到我背上来,这里十分危险,我先带你离开。」

  「抓紧了。」燕青侠顿了顿,在施展轻功前又补了一句,「把眼睛闭上。」

  哑巴乖乖地闭上眼睛。

  燕青侠脚下一点,立刻腾空而起。哑巴虽然闭着眼睛,却也有所感觉,眼皮子动了动,还是强忍着没有睁开来。

  似乎过了很久,哑巴几乎快要趴在燕青侠背上睡着了,才隐约听到燕青侠说:「前面有个山洞,我们先休息一会儿吧。」

  哑巴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有种说不出的晶莹璀璨。

  燕青侠捡了些柴火,点燃后,又解下外袍铺在山洞里,让哑巴睡一会儿。

  哑巴坐下来,扭头看着燕青侠忙来忙去,忍不住眼里有些笑意流露出来,轻轻地拉拉燕青侠的衣衫,等燕青侠不明所以的回头看他,他才指指那包饭菜,又在燕青侠的肚子上按了按。

  燕青侠有些尴尬,轻咳一声,才道:「一起吃。」

  饭菜早已经凉透,但味道依旧可口,燕青侠大概是饿得慌了,但又不像上次那样饿得连挟面条的力气都没有,所以这时不免有些狼吞虎咽。狠狠吃了几口后,突然发现哑巴没吃,只是用两只手托着下巴,时不时看他几眼。

  燕青侠低下头放缓动作再吃了几口,想想,又抬头对哑巴笑了笑:「红烧兔肉很好吃。」

  哑巴听得一愣,脸色突然变了。兔肉?这是兔肉?

  燕青侠吃完手里的肉,一抬头就发现哑巴脸色不对。火光下,那张遍布灼痕的脸煞白煞白的,像抹了层白粉似的,非常难看。

  「怎么了?」燕青侠吃了一惊,以为哑巴有什么不对,紧张抓住哑巴的手。

  哑巴的手被燕青侠一抓,身体就开始发抖,而且越抖越厉害,连嘴唇都开始跟着一起颤抖。

  「怎么了?怎么了?」燕青侠搭上哑巴的脉膊,一股内力送进哑巴的身体里,沿着经脉转了一个周天,却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哑巴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却没有能发出一丝声响,只是眼睛里慢慢渗出一丝水光。

  『我没有吃过兔子肉。』

  他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一笔一划的写着。

  燕青侠莫名的看着,好一会儿才道:「兔子肉很好吃。」

  哑巴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止不住的流,像天上下起细雨,也吓得燕青侠慌了手脚,嗫嗫道:「对不起,我说错了吗?」

  看到哑巴的眼泪,燕青侠一阵心疼,他说过他要保护哑巴,可是却让哑巴哭了,更让他懊恼的是,他居然不知道哑巴为什么哭。

  哑巴用手背抹去眼泪,抽噎着,连吸了好几口气,才忍住不再哭,继续在地上写道:『我不喜欢吃兔子肉。』

  燕青侠愣了下,不明白不喜欢吃兔子肉和哭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所以他也不明白,哑巴说的不喜欢吃兔子肉等同于喜欢兔子,因为喜欢的兔子被吃了,所以才哭。

  所以燕青侠思考半天,才从一个非常实际的角度给哑巴安慰:「不吃会饿肚子的。」

  哑巴吸吸气,用树枝给了燕青侠一个同样不着边际的回答:『我喜欢吃面。』

  「我也喜欢吃面,你做的……」燕青侠仿佛找到了和哑巴的共同点,马上附和。

  然后两个人大眼对小眼,沉默了半天。这三更半夜,又是荒郊野外,上哪儿找面粉做面去?

  「咳……我给你讲个故事吧。」燕青侠轻咳一声,打破了僵局。

  哑巴马上小鸡啄米般地点头。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谷家庄……」

  哑巴打着手势,燕青侠看了一会儿,笑起来:「你问是多久以前?唔……大概是十四、五年前,在谷家庄有个谷大善人,他有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大儿子和二儿子是他的养子,其实就是他继娶的夫人带过来的拖油瓶,只有第三个儿子和女儿,才是谷大善人亲生的孩子。谷大善人是个好人,他对继子和亲生子都一样的好,可是他的亲生儿子和女儿人却都不好,一个整天霸占着那个二儿子,另一个却天天找二儿子的麻烦,而且他们都不喜欢大儿子……」

  『啊,大儿子好可怜……弟弟妹妹都不喜欢他啊……』哑巴托着腮认真听着,听到这里,连忙比比划划,对那个故事中的大儿子表达出充分的怜悯。

  燕青侠再次轻笑起来,道:「不是的,二儿子是大儿子的亲弟弟,他很维护大儿子,大儿子被欺负的时候,他也会挺身而出。虽然他个子没有他哥哥高,力气也没有他哥哥大,但遇到危险,他总是第一个挡在哥哥面前,如果没有那个三儿子在的话……」

  哑巴理解的点头,又比划起来:『哥哥要维护,弟弟也要保护。』

  燕青侠看着哑巴的目光,变得更加柔和。

  「是的,所以大儿子也发誓,一定要保护自己的弟弟,不让弟弟受到半点伤害。可是……天有不测风云,一场天灾降临,谷大善人的家一夜之间被大水淹没,大儿子把弟弟妹妹们放到一个大澡盆里,可是他自己却被水冲走了。」

  哑巴顿时紧张起来,不停的比着:『后来呢?后来呢?』

  燕青侠按住他的手,柔声道:「别着急,大儿子没有事。他被大水冲走之后抱住一根浮木,一直飘出了很远很远,终于飘到岸上。可是因为他飘得太远了,上岸以后,他找不到家的方向,也不知道爹娘还有弟弟妹妹怎么样了。没有吃的,他只能饿着肚子,一边乞讨一边寻找回家的路。终于,有一天,他找到了自己的家,可是爹死了,娘还有弟弟妹妹们都不见了。大儿子很伤心,他坚信自己的亲人一定还在这个世上活着,所以他也要好好活下去,总有一天会找到他们。」

  哑巴眼巴巴的看着他,『后来找到了吗?』

  「还没有,不过大儿子有了一段奇遇,学会了很大的本事。教他本事的恩人希望他能留下来,可是他拒绝了,又开始寻找。从南走到北,从东走到西,他一直没有放弃寻找,他相信,只要不停地找下去,总有一天,一定能亲人团聚。」燕青侠抬起头,看着山洞的顶端,「那个大儿子,就是我。」

  哑巴怔了怔,好一会儿才伸手在燕青侠的背上轻轻地拍了拍,燕青侠回过头来,哑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然后双手重重一比:『我相信,你一定会找到亲人的。』

  燕青侠笑了,从脖子上掏出一块光滑的石头,轻轻的抚摸着,道:「哑巴,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像见到了亲人一样。这块石头这是我们家的祖传之物,我有一块,我弟弟也有同样大小的一块,以后你要是见到有人戴着同样的石头,那就是我的亲弟弟。」

  哑巴乍见那块石,眼睛都瞪圆了。同样的石头他确实见过,不但见过,而且现在就戴在他的脖子上。可是,那是谷少华给他的石头呀,难道……谷少华就是燕青侠的亲弟弟?

  忍不住,哑巴开始拼命比划,可是这一次,他比的内容太复杂,燕青侠一时半会儿没看懂,笑问道:「你要说什么?难道……」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在这个时候,山洞外突然隐隐约约传来女子的笑声,在寂静的夜色,仿佛山精鬼魅一般。哑巴吓了一跳,停止比划,而且情不自禁地缩了缩手脚。

  燕青侠握紧锈剑,沉着声音嘱咐了一句:「待在山洞里不要出来。」然后他就提着剑钻出了山洞。

  外面依旧一阵漆黑,只有星光闪烁不停。燕青侠运足目力,看到了一团黑影正在山坳间飞速移动。近了,才看清楚,那团黑影是一顶八人大轿,从轿顶直垂而下的青纱上,缀着十二颗鸽蛋大小的夜明珠,闪现出比星光更灿烂的光芒。抬轿的是八个青衣美少年,只是美则美矣,脸上却缺少生气没有半点表情,青白的脸色看上去不像活人。

  那阵女子的笑声,正是从轿中传出来。

  「什么人装神弄鬼?」燕青侠冷冷一喝,不等轿子飘近,就双手握紧,对着前方三丈之处猛地一剑划下。

  剑气所过之处,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剑痕。那轿子稳稳的停在剑痕消失的地方,从轿子的后方,转出一个漂亮的女子。

  「好心狠的男人,你差点砍到我了呢。」

  「妖女,你再上前半步,我就出剑。」燕青侠警戒地扬起剑。

  嫦娥姐姐?

  哑巴在山洞口探头探脑,看到女子就想冲出来,燕青侠听到声响,头也不回,只是沉声道:「哑巴,回去!这个妖女不是好人。」

  「小哑巴,你不要乱跑,害姐姐好担心啊,快回到姐姐身边来。」嫦娥也对着哑巴招招手。

  哑巴愣了愣,迟疑一会儿,却还是听燕青侠的话,缩回到洞口里。很明显,相比这个女人,他更信任燕青侠。

  「妖女,快滚。」

  嫦娥咯咯地笑了,扬扬手中的帕子,道:「小哥儿看着挺有男子气概的,怎么一点也不怜香惜玉?你冲撞姐姐我没有关系,冲撞了我家娘娘就不好了,还不来向我家娘娘赔个罪。」

  燕青侠脸色一变:「西王母来了?」

  几十年前,江湖上出现一个妖女,最喜虏掠英俊少年,自号西王母,后来犯了众怒,被十几个门派的高手围攻,重伤而逃,自此销声匿迹。直到十年前,江湖上又陆续出现几个妖女,自称是西王母的弟子,行事与当年的西王母一般无二,只是恶劣程度不如当年的西王母,诱拐的多半也是一些本就轻浮的子弟,因此虽然江湖中大多数不齿她们的行为,却也没有赶尽杀绝。

  嫦娥便是其一,燕青侠本没有把她放在眼中,可是乍听到西王母,却有些吃惊。当年被十几个门派的高手围攻,居然没死,这个老妖婆的厉害可想而知。

  轿子里又有女人的笑声传出来,飘飘忽忽,如天籁,又似鬼魅。

  「想不到后辈小子,还知道妾身薄名。」

  轿子里头传出来的声音,似乎能勾魂,勾得燕青侠脑子里一阵昏沉,旋即发觉不对,一咬舌尖,用剧痛让自己清醒。

  「妖妇,受死。」

  不知不觉吃了暗亏,燕青侠分外警醒,不再犹豫,当机立断的一剑向轿内攻去。

  「呵呵呵呵呵呵……」

  女人的笑声更加飘忽,但听在燕青侠耳中却变得无比刺耳,刺得他头痛欲裂,忍不住大喝一声,挥剑直砍。

  轰!

  剑气撞击在地面的声音,震散了女人的笑声,让燕青侠觉得舒服一点,但是扬起的泥土和石头,却又迷了他的眼。

  一击未中,燕青侠并不莽撞追击,而是迅速后退,挡住了山洞口,不给别人半点可趁之机。

  「嫦娥,杀了山洞里的那个小子。」老妖婆一眼看出燕青侠的顾忌。刚才一击,她已经察觉出燕青侠的剑气锐不可挡。

  「娘娘啊,留那小家伙一命吧!人家有用处,能换来大好处呢。」嫦娥娇声细语地求道。

  燕青侠瞳孔一缩,他一直就奇怪,为什么会会有人对哑巴下手,看来这个谜团得从嫦娥身上着落。

  当初哑巴一出事,他就立刻循着那些黑衣人没有来得及消除的痕迹追踪,谁料到竟被黑衣人发现,双方连斗了七、八场。虽然最后这些黑衣人尽数被他灭掉,但是他也因此失去了哑巴的踪迹。

  他在附近绕了十来天,才无意间发现了那座隐匿在山林间的园子,他曾试图硬闯,却不料园中机关重重,还惊动嫦娥这个妖女。因为不知道哑巴到底在不在园子里,燕青侠没有跟嫦娥照面,就迅速退出了园子,在外头潜伏了一天一夜,直到看到嫦娥不知为了什么急匆匆出去,他才再度闯入园中,找到了哑巴。

  现在看来,嫦娥出园,就是为了迎接西王母。

  为今之计,只有杀了西王母,抓住嫦娥。燕青侠心中了有定计,握住锈剑的手,不禁又紧了紧。

  西王母的笑声又响了起来:「死丫头,你这贪小便宜的性子还不改改,我看你好处还没收到,麻烦就先惹了一个回来。」

  嫦娥看了燕青侠几眼,也咯咯地笑道:「娘娘,这小哥儿的长相,一定讨您喜欢,您若是出手擒了他,嫦娥这回一定不跟您抢,您只要把洞里那个小哑巴留给我就成了。」

  「妖女,无耻!」

  燕青侠听得脸色一阵发黑,但此时他并不敢离开山洞前一丈内的范围。哑巴还在山洞里,全无缚鸡之力,他不能给妖女可趁之机。

  听到燕青侠的骂声,西王母和嫦娥同时笑了起来,笑声飘飘扬扬,却似一根根针直刺燕青侠的心口。

  这两个妖女修练的肯定是某种邪门的音波功,燕青侠苦苦抵挡,忍受不住的时候,就暴喝一声,连发出几道剑气。奈何两个妖女偏偏就在原地不动,远远躲在燕青侠剑气所及范围之外,吃定他不敢随意离开山洞。

  这样下去不行,必须想个办法。燕青侠知道破音波功的方法,只要他扯着嗓子运足内力大吼一声,盖过那两个妖女的声音就可以。问题是,燕青侠不懂音波功的窍门,没办法像两个妖女那样有针对性,他要是这么扯着嗓子一吼,方圆十丈之内,无差别攻击,所有的活物都会被生生震死,包括哑巴在内。

  就在燕青侠投鼠忌器束手无策的同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长啸,清亮高昂如盘龙入云,透着肃肃的杀意,一下子就将两个妖女的笑声给压了下去。

  燕青侠顿时觉得压力大减,趁着西王母吃惊分神之时,猛然冲上去,一剑横扫。西王母缓过神来,冷哼一声,那八个抬着轿子的青衣美少年突然齐齐低喝一声,放下轿子,双掌一扬,八股罡风合到一处,硬是挡住了燕青侠的剑气。

  「破!」

  燕青侠又吼了一声,剑气陡然加强,一下子就将这八个青衣美少年给扫了出去,倒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连谷少华都不敢正面接下的剑气,又岂是这几个人能挡得住的?没死已经算是燕青侠看他们可怜,剑下留情了。

  一剑得手后,燕青侠也不恋战,不再理会西王母,而是飞身向嫦娥扑去,打算先擒住这个知道内情的妖女。

  不料嫦娥见机得快,燕青侠横扫八个青衣美少年的时候,她就已经向山洞掠过去,打着先抓住哑巴威胁燕青侠束手就擒的如意算盘。

  燕青侠慢了一步,追之不及,顿时不由大怒。正在这时,持续不断的长啸声突然一停,然后一根枯枝从侧面一闪过而,狠狠插入嫦娥脑门中。

  妖女惨嚎一声,倒在了山洞口,正巧哑巴因为听到长啸声,心里不知为什么觉得熟悉,有些欢喜又有些害怕,又在山洞口探头探脑,却一眼看见嫦娥突然脑门上迸出一朵血花,眼睛瞪得大大的倒下去,直把他吓得魂飞魄散,想叫又叫不出,一缩脑袋又躲回了山洞中。

  因此,哑巴没有看到,在嫦娥倒下之后,山洞前就多出了一道人影。

  不是别人,正是谷少华。

  第十二章

  「什么人如此大胆,敢破我魂音,杀我弟子?」

  红影一闪,西王母终于从轿中出来,明明应该已经是七老八十的年纪,却如同中年美妇一般,眉角含情、唇角带笑,声音也娇滴滴的听不出半丝怒意。

  燕青侠只看了一眼,就心神摇动,吓得赶紧垂下眼帘,稳住心神。这老妖婆的媚功当真了不得,难怪当年有能力杀出重围,那么多高手都拦不住她。

  不过遇上谷少华,也算遇上克星了,九转化神功简直可以说天生就是天下一切媚功的克星,就算因为哑巴出事,谷少华心神大乱,五脏六腑都受了重伤,几乎走火入魔,但他从昏迷中醒来后,已经将岔了劲的内力引导回正常的经脉中,一身功力还在,半点不受西王母的影响。

  「先走。」

  谷少华冷冰冰地低喝一声,挡在燕青侠身前。

  燕青侠愣了一下,看谷少华一身狼籍,衣服脏得都不知道多少天没有换,头发上还沾着草叶,就知道这位名震天下的镇龙阁阁主恐怕已经连续几天几夜没有歇息过,不知道多辛苦才找到这里来。看谷少华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他很想说由他断后,让谷少华带哑巴先走,但西王母的媚功实在太厉害,他自知抵挡不住,只得一咬牙,将哑巴从山洞拉了出来。

  「阁主保重,我们在南方五十里外当阳县客栈等你。」

  哑巴一出洞,看到谷少华,整个人都愣了,只懂得呆呆地瞅着他,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犯着迷糊,以为是在作梦,又觉得分外真实。他的嘴唇蠕动着,想说什么,偏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又想上前摸摸仙人的眉、仙人的眼,却被燕青侠拉住。

  「哑巴,我们走。」

  燕青侠拖着哑巴要走,哑巴却舍不得,一边拖着走一边频频回头看向谷少华。

  谷少华本来背对着他们,这时似有所觉,目光转过来,深深看了哑巴一眼。

  哑巴的身体微微一颤,似乎看出谷少华眼中有很多话很多话跟他说,却又不得不暂时压抑在心里。不能给仙人添麻烦,哑巴恍惚间这样想着,于是转过头,不再看向谷少华,老老实实地跟上燕青侠的脚步。

  身后,那个像女鬼一样的飘渺笑声又扬起,一直到走出很远很远,哑巴似乎还能听到。他不知道仙人怎么样了,但既然是仙人,一定……一定会没有事的!

  哑巴看看天空,按时辰算,离天亮已经不远了,但天空还是很黑很黑,星光淡去,只有一轮弯月坠在西边。

  燕青侠突然停下了脚步,目光在四周环视。黑漆漆的山林,像潜伏在黑暗中的野兽,若隐若无的透出一股杀气。

  有埋伏!

  「哑巴,往南走,一直走不要回头。」他沉着声音低低地道。

  哑巴吃了一惊,看了燕青侠一眼,只见他神色郑重,握着剑的手紧紧地,连青筋都似乎要爆出来。

  燕青侠似乎察觉到自己的紧张给哑巴带来了压力,他深深吸一口气,放缓语气道:「放心,没有事的。你往南走,到了当阳县客栈,告诉那里的掌柜,说你是我的朋友,他会保护你。」

  哑巴犹豫一下,打了一个手势。

  燕青侠顿时心中一暖,道:「不用你陪我,一些小毛贼耽误不了多少时间。我走得比较快,说不定你还没有到当阳县,我就已经追上你了。」

  哑巴虽然反应有些迟钝,但不代表他笨,知道燕青侠这么说,是怕照顾不到自己,自己也不能拖累燕青侠,于是又打了一个表示保重的手势,然后就头也不回地往南走了。

  没有走出多远,哑巴就听到身后传来打斗的声响,他吓得脚一软,强忍住想回头的想法,用更快的速度往前走。

  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燕青侠比仙人还要可靠多了。

  如果谷少华知道在哑巴的心里,燕青侠的可靠性居然比他还要高多,不知道会不会被气得再次走火入魔?

  在黑暗中不知道摔了几个跟头,哑巴终于跌跌撞撞走出这片山林,同时天也亮了,东方的一抹鱼肚白,看上去又可亲又可爱,让哑巴一直提着的心,终于能稍微放了下来。

  天亮了,真好。

  哑巴喜欢白天,因为白天可以见到很多很多人,白天的客人也多,他可以赚到钱。他讨厌晚上,一到晚上就只剩下他一个人,除了面摊,他什么都没有。

  不管怎么说,天总算亮了,虽然不知道身在何地,但是哑巴知道目的地在南边,那个有个县城,有家客栈,只要有了目标,他总是能走到的。

  不过……显然,现在哑巴累了,两条腿像灌了铅,快要走不动了,而且又累又渴。正好前面有条河,水是从山上一路淌下来的,水流颇急,湍湍的水声听上去像天籁,哑巴顿时欢喜起来,扑到河边灌了一肚子水,然后用力洗了把脸,甩甩头,水珠四溅,一身的疲惫仿佛也跟着被甩掉了。

  休息了片刻,哑巴心里挂念着跟仙人和燕青侠的约定,辨认了一下方向,就继续上路,没有走出多远,就又有一个人出现在他刚刚休息的地方,晃了晃身体,扑通一声倒下去。

  哑巴虽然不能说话,但耳力还算敏锐,猛地回头,就见一个人伏倒在那里,生生把他吓了一跳。犹豫了好一会儿,看那人的身体在微微颤动,几次想要撑起来都没能成功,哑巴终于按耐不住同情心的泛滥,蹑手蹑脚走近了些。

  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那人虽然没有力气起身,却还是抬起头来,看了哑巴一眼,这一看,却蓦然有了精神,双手不自觉地一撑,坐了起来。

  哑巴又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刚刚拉近的距离,又拉远了。直到那人捋开垂在面前的散发,他才瞧清楚,这个人,不是仙人又是谁。只是仙人好像在泥潭里打了滚,头发散乱不说,全身上下还沾满了泥巴,更可怕的是衣襟下方竟然被鲜血浸湿了一大块,伤口处还有血不停的流出。

  「我……」

  谷少华试图发出声音,才发觉自己嗓子里发出来的声响,比一只蚊子飞过强不了多少。他一急,颤颤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哑巴,却不料哑巴的嘴巴张成了圆形,在他伸手的时候,突然跑走了。

  「别走……莫……白……莫……白……」

  一急之下,谷少华呕出一口血来,再抬眼时,哑巴已经跑得连人影也不见了。他怔愣的看着哑巴消失的地方,眼圈红了。

  不见了,又不见了!每一次,只要他一疏忽,莫白就会不见。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这样?

  谷少华一拳打在地上,泥石飞散,溅了他一头一脸,眼角也被一块锐利的石头划伤,鲜红的血液缓缓滴下,却像是一串血泪。

  这一拳,又震动到了他的内腑,鲜血再次一口喷出。

  谷少华心里,开始狂乱,他看不到眼前的河流青草,看不到眼前的山林树木,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哑巴消失的地方。

  一拳又一拳,地上被他砸出了一个坑,直到再也砸不动的时候,一双手轻轻地,将他的拳头从坑里拔出来。

  熟悉的温暖,熟悉的触感,还有熟悉的气息。

  谷少华的眼睛一下子明亮起来,狂乱的心也转为惊喜。

  「你、你没走……」

  他对上的,是哑巴一双迷惘的眼睛,还透着几分受到惊吓的慌乱。

  哑巴摸了摸谷少华的手,把上面的污泥抚掉,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把青草,对着谷少华的伤口比手划脚了一番。

  「你帮我采药去了?」

  谷少华捂着胸口。那里没有伤,只是跳动得分外厉害,一重又一重的惊喜让他无法去思考,只知道这一次,他没有失去莫白。

  莫白没有走。

  莫白帮他采药去了。

  如果不是脸上被一层灰给遮住了,哑巴一定会发现,一向冷得像块冰的仙人,此刻脸上正挂着一抹可以称为傻气的笑容。

  一扇被关闭了很久很久的门,突然之间被打开了,曾经被冰封的情感和记忆,像回涌的潮水,全部回到了谷少华的身体里,只是他所有的喜怒哀乐、所有的思绪,却全部都寄托在哑巴的身上。

  心神一松,他终于再也坚持不住,眼前一黑,倒在了哑巴怀里。

  只是平白的把哑巴再吓了一次,还以为怀里的仙人死了,又是按人中、又是听心跳,手忙脚乱了好一会儿,才确认仙人只是昏了过去。

  哑巴擦擦额头上被吓出来的冷汗,撕了一片衣角到河边浸水,帮谷少华把脸和手擦了擦,然后才专心开始处理他肚子上那个流血的伤口。

  已经流了不知道多少血,再不止血,仙人就真要成仙了。哑巴连忙把采来的草药放在口中一点一点咬碎,药汁苦得哑巴整个脸都皱成了一团。

  他知道这种草能止血,是因为以前面条周养的那只大黄狗每次跟别的狗打架,被咬伤了以后,就会去野地里叼这种草吃,可是他不知道,这草的草汁会这么苦。

  草药咬碎以后就成了一团草糊,哑巴小心翼翼地把草糊敷在伤口上,又将内衣扯成条,把整个伤口都包裹好。这样的事,他做起来居然还挺顺手的,全是因为以前帮大黄狗裹过好多次伤。

  裹好伤口,哑巴不自觉的在仙人头顶摸了两把,摸完了才惊觉不对,自己居然把仙人当成大黄狗了,要是被仙人知道了,那还了得。

  偷偷瞅了仙人几眼,见他昏迷中拧着眉头,擦干净的脸上一片雪白,眼角的伤口虽然已经不流血了,但是被石头刮去一小块皮,红红的血肉很吓人,哑巴就把刚才那点小心思全抛到了脑后,心里又开始担忧起来。

  仙人不会真的死吧……

  想到这里,哑巴心里猛地一抽,觉得极痛极痛,眼泪都快要出来了。

  不哭不哭,面条周说过,男人不能哭,就算被打了也不能哭,只要不哭,别人就不敢太过欺负。做男人,就要做一个敢放狗咬人的男人。

  哑巴拍拍自己的嘴巴,把哭意硬憋回去。他虽然没有狗,可是他有仙人。

  他想起嫦娥脑门上爆出血花的样子,打了一个寒颤。仙人不是狗,仙人比大黄狗厉害多了。

  不过看仙人伤成这个样子,难道还有人比仙人更厉害?

  哑巴坐在河边,托着下巴渐渐出起神来。

  比仙人更厉害的人,又会是什么样子?

  还有啊,仙人为什么叫他「莫白」呢?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在他耳边叫个不停的声音,跟仙人的声音好像啊。

  莫白。

  莫白……

  莫……白……

  这个名字在哑巴的脑袋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头晕眼花,忍不住。他抱住自己的脑袋,熟悉的疼痛又一次涌上来。

  为什么……为什么他好想哭?

  这时候哑巴并不知道,燕青侠正在他们分手的那个地方,动弹不得地瞪着天空,周围是几十个黑衣人的尸体,流出的鲜血,几乎快要把他淹没了。这些人,有的是被燕青侠一劈两断的,而有些,却是被谷少华用掌力生生震碎五脏六腑而死的。

  至于燕青侠,他很倒楣很倒楣,本来他可以轻轻松松地干掉那些黑衣杀手,却哪里料得到,解决了西王母的谷少华,竟突然陷入了走火入魔的状态,在这个紧要关头,九转化神功毫无预兆的进入了第九重的关隘,内力在体内暴乱冲撞。

  如果这时能够控制内力将全身百脉冲开,就自然能进入第九重的状态,但是从来没有一个人冲开过,从来没有,每一任镇龙阁阁主都是死在这里。他们控制不住内力的暴走,又冲不开全身百脉,最终爆体而亡。

  其实,这个问题并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只要把体内那股乱窜的内力发泄出来,就可以避免爆体而亡,但因为九转化神功有着断情绝欲的副作用,所以过往每一任镇龙阁阁主在冲行百脉的时候,他们根本就没有活下去的欲望,宁可一根筋走到底,要嘛冲破百脉,要嘛爆体而亡,根本没有考虑过要保命。

  但谷少华与他们不同,因为他……有了牵挂。这份牵挂牢固到,即使是九转化神功的副作用也无法斩断。

  恰巧,正在这时他听到了燕青侠和黑衣人打斗发出的声响,为了发泄出体内暴走的内力,谷少华不分敌我的展开了攻击。当时,他已近乎陷入了神智不清的状态中,就连对上燕青侠也没有手下留情。

  于是,那群黑衣杀手一个不留的倒在了地上,全部当场毙命。燕青侠比较机警,而且他跟谷少华交过好几次手,对谷其招式有一定的了解,加上躲得快,这才逃得一命。尽管如此,他也不慎被震岔了内气,全身不能动弹的倒在地上,只能在尸体堆中,一点一点的引导内气回归丹田。

  而谷少华肚子上那道伤口,也是燕青侠自卫时用剑气划伤的,亏得他没有下重手,不然神智不清楚的谷少华别说追上哑巴,恐怕当场就被燕青侠一剑两断。

  杀毙那些黑衣人之后,谷少华又一阵狂奔,打毁了无数山石草木,这才将体内暴乱的内力发泄出一部分,渐渐恢复了清醒的神智,然后强行将内力压回丹田经脉内。

  或许是执念太重,虽然神智不清的奔走了一阵,谷少华却始终追着哑巴离去的方向,这才在天亮以后,终于追上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脑袋渐渐不疼了,哑巴也被咕咕叫的肚子给弄回了神。摸着肚子,他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在这荒山野地,上哪里找吃的去?除了做面,别的他全不会。

  不知道河里有没有鱼可以捞?

  哑巴对着湍急的河水探了探头,却怎么也不敢下水。他怕水,当初面条周就是从河里把他救上来的,那时候上游刚刚爆发过山洪,面条周说他八成是被山洪冲进河里的,也不知道怎么运气好,居然抱上了一根浮木,一直飘流到下游。

  其实,哑巴一直都认为,他运气最好的不是抱上了那根浮木,而是遇上了面条周。没有面条周,他早淹死了。

  打那以后,哑巴就不敢下水,甚至连河边都不敢去。面条周说,男人不应该怕一条河,于是三不五时的拖着哑巴去河边钓鱼,钓回来的鱼正好用来熬面汤。他还教哑巴游水,一个猛子扎下去憋住气,能潜半炷香的时间。

  现在,哑巴是不怕河水了,但照样不敢下水。因为眼前这条河跟面条周带他去的那条河不同,那条河水面平稳,不是汛期的时候,几乎看不出水的流动,而眼前这条河,河面水流湍急得很,就他这小身板,一下去,还没浮出头呢,怕就又要被冲走了。

  可是,现在要怎么才能找到食物?

  钓鱼?这么湍急的河水,怎么可能钓得到,而且他也没有鱼竿。下水去捞,哑巴心里又隐隐有些害怕。犹豫许久,看着仙人像纸一样白的脸,哑巴心里就开始痛。

  下水。

  不下水。

  哑巴挣扎着,本来已经平静的脑袋又开始隐隐作痛,他转过身,看了看躺在那里人事不省的仙人。昨夜天黑,这时才发现,仙人的衣服不仅又脏又破而且还有很多的鲜血,有深红,也有暗紫色的。深红的,是昨天夜里刚刚沾染上去,暗紫的,是好多天以前就沾上的了。

  哑巴鼻子一酸,他又想掉眼泪了。看到仙人这么落魄的样子,他不仅头痛,心也痛。

  吸了吸鼻子,哑巴眼睛一闭,咬着唇,不管不顾,下了河。

  捞上来两条鱼,每条都有三、四斤重。

  哑巴生火,将鱼烤了,自己吃了一条,还有一条给谷少华留着。

  这时日头渐渐移到了正中,阳光照到身上,很热。

  哑巴用手搧了两下风,才意识到仙人已经被太阳照了很久,明明脸色白得像纸,身上却渗着汗,再这样晒下去,可就要晒成人干了。发现犯了错误的哑巴,连忙托头抱腰,将仙人移到树荫下,又找了一片宽大的草叶,对着仙人使劲的搧。

  也不知道是被扇着舒服了,还是越扇越不舒服,不一会儿,谷少华呻吟起来,眉头也越锁越紧。哑巴看得心头一惊,趴过去侧着耳朵听了好一会儿,才听出仙人是在喊:「水……水……」

  要喝水?

  刚刚还用来当扇子的草叶,立刻变成为蓄水器,哑巴小心翼翼地托着,对准仙人没有一丝血色的嘴唇,微微倾倒,一条细细的水柱瞬间滋润了仙人的唇。

  不过仙人的唇依然紧闭着,那些倒下去的水全都顺着唇角流出来了,进入仙人口中的,不过只有几滴,显然是无法解渴的。

  看着仙人脸上流露出越来越痛苦的神色,哑巴心里也跟着一抽一抽,没有多想,把草叶里剩下的水全部倒进自己口中,然后像鸟儿喂食一样,一点一点给仙人灌了下去。

  喂完了还怕不够,又去舀了水,连续三、四次,直到谷少华不呻吟了了,哑巴才停下来,把特地留下的那条烤鱼,也照着鸟儿喂食的方法,自己先咬碎了,然后嘴对嘴喂了下去。谷少华昏迷中毫无所觉,倒把哑巴累得够呛,因为鱼肉毕竟不是水,他用舌尖又推又搅,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让谷少华咽下去。

  没有意识到这种喂食方法的亲密和暧昧,哑巴坐在一边,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办。他本还希望燕青侠能尽快赶来,可是眼看着日头一点一点往西移,燕青侠还没有来,而仙人的情况也不能再拖了,得去找大夫。

  哑巴脑子不好使,想来想去想不出办法,更没有想到,燕青侠不来,他可以自己背着仙人走,他只是想着不能让仙人变成鬼仙,看着仙人苍白虚弱的模样,他就心疼,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还好,没过多久,谷少华自己醒了,一睁眼就看到哑巴双手抱膝坐在身边发愣,谷少华也不叫他,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看着看着,就不自觉的流露出一抹傻气的笑容,胸腔里发出呵呵的疑似笑声,不料抽到了伤口,疑似笑声就变成了疑似闷哼,惊动哑巴。

  怕把哑巴吓跑,谷少华连忙伸手拉住了哑巴的衣角。

  哑巴的确是想退后几步的,但被谷少华一拉,他蓦然红了脸,轻轻扯扯衣角,没扯回来,于是低着头,不看谷少华也不比手划脚,只盯着自己的脚看。

  「莫……白……」谷少华喊了一声,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又低又沙哑,怕哑巴听不清楚,他又多喊了几声。

  哑巴听是听清楚了。

  又是莫白,可是莫白到底是谁?

  他心里酸酸的,脑袋里又开始隐隐作痛。答案似乎就在嘴边,可是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没有得到响应,谷少华有些急了,试图撑着身体坐起来,不料这一动,伤口更痛,他忍不住闷哼一声,又倒了下去。

  不过这一倒,反而引起哑巴的关心,手忙脚乱的在谷少华胸口按了按,不让他乱动,又急急检查他的伤口。发现伤口没有因为这一倒而裂开,哑巴松了一口气,双手交叉对着谷少华重重一比:『不许动。』

  谷少华只觉得心里涨满满的,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一样,想抱着哑巴大笑一场,又想抱着哑巴大哭,更有千言万语在心中翻腾,最后却只冒出一句:「我饿……」

  哑巴一愣。

  谷少华接着道:「想吃面……」

  哑巴瞪他,荒山野地里,哪来的面?

  谷少华摸摸肚子,然后看着哑巴,不说话,只是那双眼睛,不复往日的冰冷无情,湿湿的,像浸了水,看上去像……哑巴晃晃脑袋,他又想起了面条周的大黄狗。

  最终,还是哑巴先败下阵来,叉着手在原地转圈,不管自己能不能办到,他居然真的开始思考,在这荒山野地里,要怎么弄出一碗面来。

  谷少华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看哑巴一副认真思考还在原地转圈的模样,像是小猫咬尾巴,怎么看怎么可爱,越看越入迷,越入迷心里就越是欢喜。

  「咳……哑巴,你在干什么?」

  燕青侠的声音突如其来的,打破了这副让人觉得又温暖又好笑的场景,拿着剑当拐杖,倒霉的燕大剑客一瘸一拐的走了过来。

  哑巴顿时眼睛一亮,谷少华倒是老大不高兴,冷冷地瞪燕青侠一眼,越看越碍眼。

  燕青侠倒是一惊,之前谷少华发疯一样的见人就攻击,可把他打得极惨,岔掉的内力到现在还没有全部回归丹田,半边身体也依然僵硬,导致他得拄着剑才能行走,搞了大半天才到。

  不过见谷少华只是瞪了他几眼之后,注意力就放回到哑巴身上,才松了一口气。看上去这位镇龙阁阁主现在的状态很正常,就是外表狼狈了些。

  「哑巴,你没有事吧?」

  虽然看到哑巴活蹦乱跳的,但燕青侠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以表示关心。

  哑巴伸伸胳膊踢踢腿,表示自己好得很。

  燕青侠忍不住笑起来,看看天色,道:「不早了,我们可不能在这里过夜,你去把谷阁主背起来,我们去找可以过夜的地方。」

  这可是来了主心骨儿啊,哑巴眉开眼笑,连连点头,跑过去就要把谷少华从地上背起来,但一眼看到谷少华肚子上的伤口,又有些为难。伤在那里不方便背着,会蹭到伤口的,裂开可就不好了。

  谷少华瞪了燕青侠一眼,转回到哑巴身上,却又变得柔和。

  「抱着。」

  哑巴怯怯地向谷少华打了个手势,表示他一定会小心不碰到伤口的,然后就照谷少华说的,将他抱在了怀中。

  谷少华身材偏瘦并不算太重,受伤之后,更显虚弱,再加上生得好,被哑巴抱在手中,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在其中。反正燕青侠是看得一脸古怪,恐怕说出去都没人会相信,堂堂镇龙阁阁主会心甘情愿被一个小哑巴打横抱在怀里,还一副挺开心的模样。

  为免将来被谷少华记恨报复,燕青侠轻咳一声,假装什么也没有看到的样子,拄着剑,拖着半边还不能动的身体,一瘸一拐地在前面开道。哑巴紧紧跟在他后面,又怕跟丢、又怕不小心碰到仙人的伤口,一颗脑袋左顾右盼上看下看,忙了个不亦乐乎。

  而谷少华,被哑巴抱着只觉得心安,加上失血过多身体虚弱,不知不觉就又昏睡了过去。

  第十三章

  三人行进的速度并不快,好在燕青侠是野地露宿的老手了,天黑前,总算让他寻到一处可以露宿的地方,是个不大的岩洞,洞口极小,只容一人通过,天黑以后,在洞口处生上一堆火,就不必担心半夜有野兽袭击了。

  附近还有个水源,是那条河的分叉,在一处地势低凹的地方,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水潭,水面清澈,甚至可以看到有鱼儿游动。

  燕青侠虽然半边身体不能动,但还能指挥哑巴挖个陷阱,半个时辰后,就抓到了一只野鸡,又捞了两尾鱼,还指点哑巴采摘了一些无毒的蘑菇,带回岩洞里准备烤着吃。

  亏得这时谷少华还没有睡醒,不然恐怕他非得瞪死燕青侠不可,敢指挥他的莫白做事,找死!

  原本哑巴还想再采些草药给仙人换上,但燕青侠看了看伤口,就扔给哑巴一瓶金创药让他给谷少华抹上。锈剑造成的伤口,普通草药很难治愈,必须要用他特制的金创药才愈合得快。

  鸡啊、鱼啊,蘑菇啊,很快就烤好了。谷少华被叫醒,只吃了点容易消化的蘑菇就又睡了。燕青侠也没有多吃,两条鱼下肚觉得饱了,就找个角落继续调息,争取早日让另半边身体也恢复正常。

  哑巴捧着烤得香喷喷的野鸡,吃了个满嘴流油,然后按燕青侠的吩咐,把火堆移到洞口。他自己又拖着燕青侠那把重得离奇的锈剑,就靠在洞口守夜,颇有些一夫当关的意味。

  但他已经一天一夜没有睡过觉了,昨天夜里又是那么惊险,加上跑了那么远的路,在洞口守了没一会儿,哑巴的头就像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点着点着,就睡着了。

  「莫白……莫白……莫……白……」

  讨厌,又有人在叫了,连睡觉都睡不安稳。

  哑巴紧紧捂住耳朵,他不想听,不想听到仙人用这样焦急的声音叫着别人的名字。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终于消失,眼前也突然亮了,哑巴愕然地放下手,四下顾望,天亮了吗?

  可是,这里是哪里?

  山洞不见了,仙人不见了,燕青侠不见了,只有他一个人,站在一片桃林里,桃花开得正盛,地面上,洒满了被风吹落的花瓣,春日的阳光从头顶上照射下来,却一点温度也感受不到。

  桃花?春天?

  哑巴错愕的打自己一巴掌,怎么会是春天?明明已经是夏天了啊。

  他害怕了,在桃林里奔跑着,想要寻回来时的山洞。可是跑了很久很久,也找不到归路,眼前只有桃树,无论他怎么跑,都跑不出去,转来转去,只看得到桃花落下,洒了他满头满脸。

  「有人吗?」哑巴带着哭腔大声呼喊,他没有意识到,在这里,他竟然能开口说话了。

  「喂,你迷路了吗?」

  一个声音突兀的出现在哑巴身后,吓得哑巴一个哆嗦,转过身来,却看到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坐在桃树上荡着双腿,微笑看着他。

  「我、我在找一个山洞,还有一个仙人……」哑巴结结巴巴,带着期望,「你看到了吗?我找不到他……找不到……」

  「他在那里……」少年指着他的身后。

  哑巴下意识的回头,在桃枝缝隙中,他看到了一个人,穿着一身干净白衣,头发长长地披散在脑后,被风吹得飘啊飘。

  那是……谷少华?

  哑巴揉揉眼睛,不敢相信的看着。谷少华,在笑?

  真的在笑,而且是对着自己笑。哑巴看得几乎移不开眼,仙人的笑容,真美,比这里的桃花更美,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样的笑容哑巴却想哭,想扑过去紧紧地抱住仙人。

  谷少华动了,直直向哑巴走过来。

  哑巴情不自禁伸出手,似乎在这一刻,他寻到了自己失落已久的珍宝。可是,谷少华却从他身边错过,然后伸手,将那个眉清目秀的少年从桃树上抱了下来。

  「莫白,我终于找你了。」仙人拥着少年,低低私语。

  莫白……他就是莫白?

  哑巴僵着身体,怔怔看着被仙人拥抱的少年,只觉得这一幕无比刺目,他的眼睛湿润了。

  为什么?

  莫白,为什么?

  「仙人是我的,还给我,他是我的……」哑巴扑了过去,想要把谷少华从少年手里抢回来,可是,就在他手指碰触到谷少华衣角的那一刻,谷少华消失了。

  在哪里?人到哪里去了了?哑巴茫然而焦急的寻找着。

  「你又在找什么?」少年的声音幽幽响起。

  「仙人……仙人……」哑巴带着哭腔。

  「你找他做什么呢?」少年叹息,「你连你自己都没有找回来……」

  哑巴茫然看着少年。

  桃林里突然起了雾,少年的身影若隐若显。

  「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要到哪里去?你曾经丢失了什么?」少年的声音也渐渐变得缥缈,「你想起来了吗?你找回来了吗?」

  我?

  我是谁?

  我是哑巴……不不不,我不是哑巴……我是哑巴……我不是……

  哑巴被少年问懵了,脑袋里一片混乱,像是有一根针刺入了头顶,尖锐的痛让他想要哭喊。不,不要问了!不要问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少年消失,雾也消失,桃林也消失,突然间,一点火光闪起,一眨眼就变成了熊熊大火将哑巴团团包围,伴随着火光而来的,是一阵阵恐怖的淫笑声。

  「大哥,这个小子长得真不赖啊!啧啧,瞧这皮肤光滑的……」

  「嘿嘿嘿,别动,小子,让哥哥给你疏通疏通,爽过了你就知道那滋味有多好……」

  「哎哟!敢咬人……真不识趣,别怪哥哥不懂温柔……大哥,你帮忙按住这小子。妈的!我就不信了,今天不能把这小子制得服服帖帖……」

  「不……不……不要……救命,贤弟救我……贤弟……

  哑巴尖叫着,可是嗓子里像是火烧着了一样,痛得厉害。他发不出声音,只能无助的挥舞着双手。

  贤弟……贤弟你在哪里?

  谷少华半夜觉得口渴,醒来就看到哑巴靠着燕青侠的那把剑,盘坐在洞口,背挺得直直的,双手对着空气挥来挥去,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动了动手脚,觉得有些力气了,谷少华扶着洞壁起身,走到哑巴身边,却只见哑巴双目紧闭,呼吸急促,满脸都是恐惧之色。

  作恶梦了?

  谷少华心里一疼,连忙按住哑巴的手,将他抱在怀里,轻轻地拍着他的背,柔声道:「莫白……不怕……有我在……不怕……睡吧,不要怕,我在你身边……一直都在……」

  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安慰声,哑巴渐渐平静下来,呼吸也恢复正常,眼皮子动了几下,却始终没有醒过来,似乎累坏了,在谷少华怀里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睡得更沉。

  谷少华静静看着他,越看心里越喜欢,忍不住在他头上揉了两下。将哑巴抱到山洞里面,顺手点了他的睡穴,让他好好地睡一觉,然后才依依不舍、一步一回头的走出山洞。在水潭边喝了几口水,觉得精神了些,谷少华解开衣服,开始检查伤口。

  伤口不深,就是难看了点,血肉外翻,看上去有些狰狞,不过话说回来,锈剑没有开刃,砍出来的伤口能整齐才叫怪了。对于发狂时的事情,谷少华隐约还有些印象,当时内力在经脉里暴走逆行,他自己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死,他还要去找莫白,所以,一定要让暴走的内力从身体里发泄出去。

  只是这样下去不行,不解决内力暴走的问题,他不是爆体而亡,就是变成杀人魔王。下一次的内力暴乱,随时都有可能来临。

  坐在水潭边,谷少华生平第一次感到了烦恼,他什么都不想要,只想和莫白在一起,平平淡淡,一直到老。

  可就是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愿望,却一次次地被打破。谷少华一直以为,只要自己把武功练到最高,就再也没有人能分开他和莫白,可是事实却是,他一身的武功,却又成为了实现这个愿望的最大阻碍。

  这一刻,他是那么的恐惧死亡。

  狼狈的外表,不能减弱他半点的风华,柔柔月色下,解开上衣半裸着的谷少华,神色间隐约流露出丝丝忧郁,就像是一个真正的仙人乍然被贬落凡间,少了几分不可亲近,多了几分真实自然。

  君临海从谷少华离开黄天宫起,就一直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拖着重伤的身体疯狂寻找、看着他既使发了狂也没有忘记去追那个丑陋的哑巴,也看着他安心地在哑巴怀中昏睡过去。

  君临海嫉妒了,那种滋味像条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灵。那个丑陋的哑巴……不,是大难不死的莫白,即使脸毁了,失去声音了,可谷少华的眼里,依然只有他,就连断情绝欲的九转化神功也不能从他心里抹去莫白的身影。

  凭什么?

  他把谷少华当成了一生的对手,谷少华的眼里却从来没有他。在谷少华的心里、眼里,除莫白外还是莫白,他君临海哪里不如那个丑陋的哑巴了,哪里不如?

  君临海的双手捏成了拳,青筋暴露,就像一条随时都会窜出草丛咬人的毒蛇,全身上下都充斥着危险的感觉。

  现在,他就坐在离水潭不远的一棵树上,望着从仙人变回了凡人的谷少华。那是他从来没有见到过的一面,彷佛那一刻,谷少华不再高高在上,而是走下了云端,站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抓到。

  君临海的目光不觉痴迷。他美丽的未婚妻林月儿就坐在他身边,头靠在他的肩上,倚着他、痴痴地望着他,他却浑然不觉。此时他的眼里,除了谷少华,还是谷少华。

  很多时候,君临海一直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世上会有一个谷少华,容貌比他出色,天赋比他高。每一次听到别人夸赞谷少华,他都有一股想要摧毁一切的冲动。

  他真的毁掉了这个生平最大的对手了吗?

  君临海不知道。

  五年前的谷少华,看人从来不带正眼儿,除了那个小厮莫白。君临海不知道还有什么是值得谷少华注意的,他用了很多办法,哪怕是受人瞩目的比武,也无法让谷少华多看他一眼。每一次,比武一结束,谷少华就飞身离去,无论输还是赢,都是一副淡淡的表情。君临海知道,哪怕回去后,谷少华会更拼命的练武,目的也不是为了赢他。

  一切都是为那个莫白。

  林月儿一直以为他嫉妒谷少华,她错了。

  他嫉妒的不是谷少华,而是那个唯一能让谷少华展露笑颜、用全身全心去爱惜的莫白。对谷少华,他不嫉妒,只有恨。恨他的出色、恨他的漠视、恨他的无所谓。

  君临海把谷少华视为生平唯一的对手,而谷少华却只当他是检验武功进步的踏脚石,二者的差距,让他的恨越来越深。

  他们本可以成为朋友的,君临海一直这样认为,既是对手、又是朋友,这是他一直期待的关系,可是谷少华不想做他的朋友,甚至连对手都不屑。

  谷少华的眼里心里,除了莫白,还是莫白。

  所以君临海最嫉妒的人,不是谷少华,而是莫白。

  于是,他有意接近莫白,他要让谷少华失去这个最爱惜的人,他也要让莫白再也得不到谷少华的爱惜。

  一箭双雕,君临海的计划是全面的,只是他错估了谷少华,也错估了莫白。莫白是谷少华唯一爱惜的人,谷少华又何尝不是莫白唯一的生命重心。虽然他善良,他单纯,他对每个人都不吝啬自己的笑容和善意,但不是每个人都能让莫白倾尽所有,全心全力去照顾、去维护的。

  莫白对君临海的接近,没有多少防备心,但同样的,他对君临海和对黄天宫的每个人一样,保持着些许的善意和距离,无论君临海使用什么手段,都无法更近一步。

  莫白的眼里心里,只有一个半人,谷少华算一个,谷如华算半个。

  所以对君临海来说,谷少华没有弱点供他利用,但莫白有。谷如华没有把莫白放在眼里心里,那个女人目光短浅,又轻浮无知,他只要招招手,随便说几句甜言蜜语,她就甘心被他利用。

  只要肯等待,机会总是有的。

  君临海想起了当年自己一手设置的那个圈套。

  那一年,谷少华的宫主继承人地位岌岌可危,谷如华也陷入了外嫁的危机,他故意装作和谷如华翻脸,使谷如华失去了最后的救命稻草,被软禁在暗室中。谷如华这个女人,自私又愚昧,可是她却有一个再好不过的身分。

  谷少华可以不管这个亲姐姐,但他相信,莫白不可能不关心,因为,她也算是莫白的妹妹。果然,在莫白的请求下,谷少华携剑离开了黄天宫。

  他又假惺惺地劝舅父把谷如华从暗室里放出来,几句好话一说,那女人就又对他死心塌地,帮着他把莫白从黄天宫里骗了出去。

  这再容易不过,除了谷少华之外,莫白也就只对谷如华不设防,轻而易举的就落入了君临海的圈套里。他要毁了莫白!他要谷少华亲眼看到自己最珍惜的宝贝被人玩弄、被人羞辱后的悲惨模样,他要谷少华伤心欲绝,他要摧毁谷少华的正常生活,他要谷少华的眼里,从此只有他,君临海。

  虽然事情最终出了一点小小的意外,那个关住莫白的房子着了火。房子随后甚至被突然暴发的一场山洪给冲得不知去向,包括莫白的尸体。有些遗憾,没有让谷少华亲眼看到莫白的尸体,但是谷少华还是疯狂了。

  结果谷少华却并非君临海所期望的那样一蹶不振,从此淡出别人的视线。事实恰恰相反,谷少华竟然去修练了那天下最可怕的功夫,九转化神功,身分也从黄天宫少宫主变成镇龙阁的少阁主,而谷如华则取代了他,成为黄天宫主人。

  从此谷少华的武功境界一日千里,在江湖上威名大震,虽然没有明说,但却成了全江湖公认的第一高手。

  谷少华不再是一个人,他就像是远离尘世的神仙,站在高高的云端,冷冷俯视世间的一切,只是他的眼睛里依然没有君临海。没有了莫白,谷少华的眼里,也就没有了一切。

  有的时候,君临海甚至不敢和谷少华对视,在那双冰冷眼睛的注视下,彷佛一切都无所遁形。

  他不知道谷少华是否猜到了莫白出事的前因后果,但他知道,这样的谷少华再也不是他可以去追逐、比较的。他被谷少华远远地抛在了后面,哪怕是卯足了劲,也休想再追上分毫,哪怕谷少华无法逃脱每一任镇龙阁阁主必然的命运,最终爆体而亡,他也超越不了。

  君临海穷尽毕生之力,也不可能攀上谷少华曾经到达过的高度。

  这对君临海来说,无疑是奇耻大辱,甚至连雪耻的机会都没有,所以只要谷少华离开黄天宫,他就让君山世家暗地里培养的死士去做注定会失败的袭击。那只是他渲泄不甘的一种方式,他就是不能容忍谷少华好端端地站在至高处俯看自己。君临海期望有一天,谷少华将会面临着无法解决的危险,而自己,从天而降,以救世者的身分出现在谷少华的面前。

  他从来就没有真正想要杀死过谷少华。

  但意外总会在不经意间出现。

  莫白是死了,但却又冒出一个哑巴,一个丑陋却又神奇的哑巴,用一碗普普通通的面条,牢牢牵住了谷少华的心。

  当君临海听到死士回报时,惊讶得简直以为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了。

  那一天,他故意借着跟燕青侠搭讪的机会,到面摊里坐了一坐,然后他意外的发现,虽然面貌大变,那个哑巴的举止神韵,竟依然那么的像莫白,几乎没有改变。

  即使断绝了七情六欲,忘记了前尘往事,在谷少华的心里,始终铭刻着一个叫做莫白的人,哪怕是容颜已经彻底改变,也依然下意识地想要接近、想要依赖。

  那一天,因为燕青侠的存在,君临海没有动手,后来也一直没有机会下手。白天,燕青侠在面摊寸步不离,晚上,谷少华夜夜准时报到。

  一个哑巴,居然能让两大高手围着他团团转。君临海曾经试着向燕青侠抛砖引玉,这样的高手,如果能为己所用,杀一个哑巴,易如反掌。

  君临海甚至不想去确认这个哑巴到底是不是劫后逃生的莫白。他只知道,自己一定不会放过哑巴,就像当年没有放过莫白一样。

  这一次,他依然不想亲自动手杀人,他要像当年那样报复谷少华。所以君临海记取教训,没有再去找那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小混混,而把哑巴送给了妖女嫦娥。

  这个放荡的女人不管美丑,只要是男人,照单全收,勾引男人的本事更是一流。就凭哑巴那样单纯的心思,绝逃不出嫦娥的手掌心。

  只是可惜,嫦娥打着把哑巴养壮一点的主意,还没下手,燕青侠就先一步救出了哑巴,让君临海精心准备的一场好戏,尚未登场就已经夭折。

  他亲眼看到谷少华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把西王母那个老妖婆打得落荒而逃。那份实力比想象中还要可怕,又或者是发飙的谷少华比平时更不好惹?总而言之,那场面生生震住了他,君临海眼睁睁地看着谷少华明明到了最差的状态,却依然不敢下手,只能远远跟在身后。

  「你在想什么?」

  林月儿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君临海乍然回神,侧过脸看了她一眼。这个美丽的女人,柔顺、也聪明,她用女子特有的柔情似水掩盖了心知肚明。

  会装傻的女人才是聪明的女人。

  君临海对着她轻轻一笑,道:「你说,到底要怎么做,我才能比谷少华更出色?」才能让谷少华眼里,只看得到他。

  林月儿将脸埋入他的怀里,低低道:「等,等到他死,等到这世上再没有谷少华这个人……」

  无论曾经多么高高在上,一旦死去,就什么也不是,到时不要说是跟君临海比,哪怕连只狗,都要比一个死人更有价值。

  谷少华注定活不久,他用他的生命换取了这几年的声名显赫。让林月儿比较好奇的是,那样一个天资出众的男人,为什么会放弃成为黄天宫宫主的机会而去修练九转化神功。

  可是,林月儿并不知道,自己错了。君临海对谷少华,并不仅仅只是好胜而已。

  一个虽然聪明,却还不够聪明的女人。

  君临海没再说话,一只手轻轻抚着林月儿滑顺的秀发,另一只手却深深抠入了树干中。

  他不要等到谷少华死去,因为死人才是永远不可能超越的,死人的眼睛里,也不会只看得到他。他一定要在谷少华还活着的时候,就向世人证明他君临海比谷少华强,要让谷少华在他面前,低下头来,要让谷少华的眼睛,不得不正视他。

  但在这之前,他却要想方设法削弱谷少华,在谷少华最弱的时候,战胜他。君临海承认自己不择手段,甚至可以说他很卑鄙,但卑鄙本身就是实力的一部分,如果谷少华最后,真的败在了他的卑鄙之下,那也只能怪谷少华还不够强。

  月色照得水涧里一片明晃晃,谷少华的身影却渐渐隐没在树影中。

  君临海沉下眼神,似是做出了决断。

  第十四章

  回到岩洞时,哑巴还在睡,燕青侠却已经从入定中醒来,看着洞口的火光,正在发呆。

  谷少华进来后,两个人对视一眼。

  「有事?」谷少华淡淡问了一句。

  除了莫白之外,这已经是他对无关人等所能表达出的最大善意,其中最大原因是他还记得燕青侠身上的伤是他打出来的。当然,他也没忘记,自己肚子上也被燕青侠的剑划出一道不大不小的伤口。

  燕青侠在谷少华肚子上的伤口处扫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用和谷少华一样不冷不淡的语气吐出两个字:「没事。」

  他本想请谷少华协助他打通半边身体的经脉,只靠他自己一个人,要打通全身经脉,行动自如,至少也要等到明天傍晚。这个山林里,可不安全,越早恢复,越安全。不过看谷少华那副随时都会倒下来的样子,他打消了主意。

  谷少华在哑巴身边缓缓坐下,眼神也变得柔和许多,出神了一会儿,才对燕青侠道:「外面……有人。」

  君临海的凝视,并没有瞒过他的感觉,只是不知道在远处窥视的人就是君临海罢了。谷少华很谨慎,哑巴在洞里休息,他不想吵着他,所以才装做不知道。

  燕青侠神色一敛,突然伸手一招,被哑巴拖到洞口的锈剑就回到了他手中。

  「我去解决。」

  谷少华眉头一拧,又道:「很强。」

  燕青侠唇角抿起,流露出一丝不很明显的笑意,然后他握紧了锈剑,一字一顿道:「遇强越强。」

  他从来就不是会害怕退缩的人,燕青侠从出道江湖开始,这些年来,不知道面临过多少次生死之斗,他都闯过来了。

  遇强越强。

  不是吹牛,而是自信。哪怕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并不好,但更差、更险恶的状况他都经历过,半边身体不能动算得了什么,只要他还能挥剑,他就不畏惧任何人。

  谷少华看他一眼,突然伸手,在燕青侠的小腿处拍了一掌。

  燕青侠浑身一震,只觉得一股浑厚的内力冲入体内,在下半身里飞快的绕了一圈,不能动的那条腿瞬间有感觉了。

  经脉被硬生生冲开所带来的剧烈疼痛,即使是凭燕青侠的坚忍,也禁不住让他闷哼一声,但随着疼痛消失,他已经能不靠锈剑撑着而稳稳站住。只是上半身半边僵硬的地方,还是老样子,一动也不能动。

  「谢了。」燕青侠对着谷少华颔首致谢。他明白,谷少华是因为受伤而无法动用全部功力,否则这一掌,能将他体内堵塞的经脉完全冲开。

  不愧是镇龙阁阁主,内力之浑厚,恐怕整个江湖找不出比他更厉害的了。

  「不必力拼。」谷少华按住自己的胸口,只觉得内力翻腾,像潮水一波一波的冲击着五脏六腑,他几乎快要控制不住了。

  九转化神功练到第八重后期,本来就已不易控制,更何况他走火入魔一次,眼下随时都面临着再次走火入魔的可能。

  如果他能找个清静的地方,好好梳理失控的内力,一举突破第八重而将九转化神功练到大成也未可知,可是成功的机率太小,从来就没有人成功过。这几日他一刻不停的到处寻找哑巴,不眠不休,继而跟西王母、燕青侠连战两场,更是伤上加伤,现在帮燕青侠冲开下半身的经脉,已是他能力的极限。

  不过谷少华虽然一向不理身外之事,但还不至于没有半点江湖常识。他到处寻找哑巴时,也没忘一路上留下黄天宫的标记,如果文星和昭华没有笨到家,这一、二天之内,应该能追上来,所以他让燕青侠不必力拼,只要拖住对方即可。

  燕青侠也不知有没有理解他的意思,只是点了点头,道:「我去了,如果你还有体力,就尽快带着哑巴去当阳县客栈,那里绝对安全。」

  说着,他从脖子上扯下一样东西塞入了谷少华手中。

  「这是信物。」

  谷少华拿到信物,只看一眼,脸色就变了,正要说些什么,燕青侠却已迅速走了出岩洞。

  那件信物,和他挂在哑巴脖子上的那块石头一模一样,谷少华脸色罕见的变得怪异起来。

  「莫……青……」

  良久,他吐出一个记忆并不太深刻的名字。莫白有一个亲哥哥叫做莫青,当年他们兄弟俩都是谷少华父亲的继子。

  竟然会有这么巧合的事?

  谷少华的目光落在哑巴身上,变得分外柔和。如果莫白知道自己的亲哥哥还活着,一定会很开心。

  摸摸哑巴熟睡的面孔,他把这块石头也挂在了哑巴身上。等过了这段时间,再告诉莫白真相吧。

  当阳县客栈是铸剑山庄的产业,燕青侠虽然脱离了铸剑山庄,但是情分还在,可以说没有铸剑山庄明里暗里的庇护,这些年来就是有十个燕青侠也早已经死光了。

  燕青侠走后,谷少华坐在原地调息了许久,依然无法将冲击五脏六腑的内力平抚下去,反而因为持续不断的冲击,内腑震动下又喷出了一口血。

  他软软向后倒去,正倒在哑巴身上,把睡得香甜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的事的哑巴给惊醒了。

  一醒来就发现谷少华倒在自己身上,把哑巴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手忙脚乱地从谷少华身下爬出来,又把他扶起,靠墙倚着,对着谷少华又掐人中又搧风,折腾了一阵。终于,看到他睁开眼,哑巴松了一口气,对着他傻傻一笑。

  谷少华一睁眼就看到哑巴在对他笑,笑得他也跟着翘起了唇角。

  两个人傻乎乎地对笑了一会儿,哑巴才突然发现燕青侠不见了,不由得一惊,对着谷少华比手划脚的询问。

  谷少华有些吃味,又不忍看哑巴着急的样子,只好道:「他出去了。」

  哑巴拍拍胸口,安心了。谷少华没说燕青侠干什么去,单纯的哑巴直接理解为他去方便了。然后一转眼,又发现谷少华衣襟上沾染了新鲜血渍,哑巴的脸色又变了,直接把谷少华按在地上,左摸摸、右看看,却没有发现有新伤口,不禁纳闷了。

  谷少华脸上迅速泛起一丝血色,只觉得被哑巴摸过的地方,又麻又痒又热,偏偏又感觉舒服之极,恨不得他永远摸下去才好。

  可哑巴只摸了一会儿,没发现新的伤口就收回了手,看着谷少华直发愣。

  谷少华这时又觉得,哑巴的目光似乎也带着温度似的,被他看着的地方一阵阵发烫,而且越来越热,像火灼一般,更糟糕的是,他突然又觉得饿了,不是肚子饿,是心里饿,饿得他想要一口吞掉面前的哑巴。

  不不不,他怎么能吃哑巴,哑巴又不是食物。

  谷少华矛盾了,拼命咽着口水。他想吃,但不能吃,那么到底是吃还是不吃好呢?

  哑巴要是知道谷少华在想什么,恐怕马上就要吓得抱头逃窜,若是能开口说话,一定还会边逃边喊「我不好吃」。可惜哑巴没有看透人心的能力,他只看到谷少华面露痛苦之色,时不时摇一下头,喉咙处还传来咕噜声。

  坏了!是不是他的伤口痛,痛得他喊也喊不出声了。

  哑巴自顾自地猜测着,心里焦急得像要炸开来,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他突然张开双臂把谷少华抱在了怀里,紧紧搂着,似乎拼命想要分担他的痛苦。

  谷少华微微一愣,片刻后,他反手抱住哑巴,同样紧紧地,紧紧地将他按入自己的怀中。

  不放手!再也不会放手!无论发生了什么,他不会再离开半步,不会被迫生生分离。

  不知不觉,两个人就这样相拥着睡去,准确的说,是谷少华沉沉睡去,哑巴才刚刚睡醒,哪里还能睡得着?但怕吵到谷少华,他也不敢乱动,只好睁着眼睛发呆。隐约中,似乎想起自己曾经梦到过什么,可是现在无论怎么回想,却也想不起来了了。只有那种迷茫、恐惧的感觉,依稀还留在心里。

  天亮以后燕青侠并没有回来,为了不让哑巴担心,谷少华就说他先一步去客栈为他们打点,哑巴居然没有怀疑。或许在他心里,仙人是不会说谎的。

  为了早点赶到客栈和燕青侠会合,哑巴大着胆子用树枝在地上写字,表示要抱着谷少华赶路。

  谷少华轻咳一声,用脚尖把哑巴的字抹去,假装没看到,领先出了岩洞,慢慢向前走去。昨天被抱那是没有办法,一来身体确实虚弱到无法走动的地步,二来在燕青侠面前,他愿意和哑巴表现得亲近。

  不过休息了一夜,伤口又经过燕青侠特制的金创药调治,已经开始收口。当时燕青侠剑下留情,伤口本来就不深,这一收口,连疼痛也减轻了不少,跟他所受的内伤比起来,这肚子上的伤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唯一的影响就是失血过多,让他全身无力,脚步也显得蹒跚。

  但为了在哑巴面前撑起一个可靠的胸膛,谷少华硬是抬起头走在前面,仅仅是想让哑巴知道,有他在,就没有什么可怕的。

  哑巴紧紧跟在后面,想上前扶一把,又没胆子,看看天,虽然是早晨,但太阳已经热辣辣的。

  想起谷少华昨天流了不少血,实在担心他撑不住,于是哑巴一边走一边从路边摘草叶,没用多少功夫,就编了一个简陋的草环,然后小心翼翼拉拉谷少华衣袖。

  谷少华看看草环,歪了歪头,疑惑道:「给我的?」

  哑巴连连点头,把草环往头上一顶,表示可以挡太阳。

  谷少华拿着草环在头上试了试,果然要比被太阳直晒舒服一点,他弯了弯唇角,连眼睛都跟着一起弯得像月牙儿,把草环往哑巴头上一戴,道:「给你戴。」

  仙人在笑啊……真的在笑。哑巴看得眼都花了,仙人就是仙人,不笑的时候已经美得很了,一笑起来更不得了。

  猛然间,哑巴一愣。他想起来了,在梦里,他见过谷少华的笑,和刚才那个笑容一模一样,似乎还有一个少年,看上去很面熟的样子。

  他说,他叫莫白。

  可是为什么自己会梦到莫白呢?他明明没有见过莫白呀。

  莫白问:「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是谁?

  我是谁?

  我是……是……是莫白?

  哑巴被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给惊呆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样想,可冥冥中,就是这样觉得。梦里的那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就是自己。

  在原地发了一会儿愣,清醒过来时,就见谷少华已经走出十几步远,他连忙小跑着跟了上去,两只手也没停下来,不停地摘着适合的草叶,不多会儿就又编出一个草环,再次给谷少华送了过去。

  这次谷少华什么都没有说,又冲哑巴露出一个眉眼弯弯的笑容,然后就将草环戴到了头上。

  不用想,哑巴又被迷得七晕八素,跟在谷少华后面一边走一边想,谷少华似乎有点变了。少了仙气,多了人气,变得可亲可近,变得……让他的心怦怦跳,好像有只小老鼠窜进了胸膛里一样。

  五十里地对谷少华来说,并不算遥远,尤其是和哑巴一起走的时候,千里之途,也嫌弃它太过短暂,只盼着脚下的路途,永远都走不完才是最好的。

  走了三天,路边已有人迹,哑巴找了一个人,比划了半天,终于问清楚当阳县就在前方不远,最多一个时辰就能抵达。

  路边有个瓜棚,里面没有人,但却堆了不少西瓜,旁边还放着一个钱罐,知道是瓜棚主人好心放了瓜在这里给路人解渴,钱多钱少全凭自愿。

  哑巴看看天,天气炎热,他早已汗流浃背,谷少华的额际也隐约有汗水流下。他瞧着心疼,摸了摸了怀里,倒还有些钱,连忙跑着过去买了一个瓜。

  谷少华心里极欢喜,手刀一切,那瓜就被他分成了两半,一人拿着一半,你一口我一口,啃得不亦乐乎。

  凉凉甜甜的西瓜进入口中,哑巴精神一振。这两天他跟谷少华越发地亲近了,看谷少华唇边沾了瓜子,好不滑稽的模样,禁不住咧嘴笑了开来,不由自主就用袖子帮他擦嘴角。

  谷少华心里一动,忍不住抓住哑巴的手,眼神也紧紧黏在哑巴脸上,久久不愿移开。

  哑巴吓了一跳,连忙用瓜挡住自己的脸。不要看!他的脸……好难看,全都是伤疤……

  「别挡,让我……好好看看你……」谷少华声音低哑的道。

  哑巴顿觉难堪,他的脸有什么好看的,自己平时走路都是低着头,就怕别人盯着他看。

  谷少华松开哑巴的手,但下一刻,他的手却轻轻抚上哑巴的面颊慢慢摩搓着,低低道:「痛吗?」

  哑巴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吸了吸气,微微摇头,只是遍布伤痛的皮肤下,渐渐渗出一抹红晕。

  「你骗我。」谷少华眼底微微发红,「一定很痛的……」

  他不知道莫白当年终究是怎么从火里逃生的,可是这么多的伤疤,明显全是被火灼伤的,怎么可能不疼?

  为什么?为什么这几年来,莫白一直没有来找他?为什么重逢之后,莫白看他的眼神是那么陌生?是真的不记得了,还是莫白在生气自己没有保护好他,才不愿意相认?

  三天来,谷少华这一路上,一直都思考这个问题,他几次想要亲口问一问莫白到底是怎么想的,可是他问不出口。是他没有保护好莫白,是他让莫白吃了这么多苦,每次看到莫白比手划脚的模样,他的心口就一阵阵抽痛,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弥补。

  哑巴被谷少华的眼神给震住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谷少华好像想哭,那隐约透着痛苦的眼神,让他也想哭了。

  不要哭啊,我不痛,一点也不痛了……他主动抓住谷少华的手,在掌心里一笔一划的写着,写着写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为什么会哭啊?明明不想哭的……哑巴一边手忙脚乱的擦眼泪,一边纳闷为什么自己会哭。

  一看到哑巴哭,谷少华的嗓子眼都堵住了,一时半会儿,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想安慰都没办法,只好用手捂住肚子上的伤口,作痛苦状。

  哑巴当即张了张嘴,发出无声的惊呼,连忙扶住谷少华,左右看看,只瞧见那个瓜棚可供遮凉休息,就扶着谷少华在里头坐了下来。

  『痛吗?』哑巴在地上写道,这回轮到他问谷少华痛不痛了。

  谷少华摇摇头,拉着哑巴在身边坐下,又摸他的脸。

  这一次,哑巴没敢闪躲,怕再害谷少华牵动伤口,只好任由他摸来摸去,脸色也越来越红,等到红得几乎快要滴血的时候,谷少华收回了手。

  「莫……白……莫白……」他轻轻唤着,心里充满了温暖。活着,真好。

  哑巴怔了怔,突然意识到谷少华口中唤的是莫白并不是哑巴,心中顿时一沉,无端地失落起来。咬咬牙,他一笔一划的在地上写了两个字:『哑巴』,写完了想想还不对,在前面又加了一个周字,他叫周哑巴,不叫莫白。虽然他作梦梦到了莫白、虽然他打从心里觉得那个莫白就是自己,可是,现在他是周哑巴,不是莫白。

  谷少华仔细看了看哑巴,除去脸上的伤疤,那秀气的面孔,分明就是莫白,一模一样,半点不差。他想了想,突然眉眼又弯了起来,道:「好,哑巴,你就是哑巴。」

  不管是叫莫白,还是叫哑巴,他就是他,那个从自己还没有懂事起就在心底中想要依赖、想要保护的人。不会错的,别说只是烧了脸、哑了声音,哪怕是化成了灰,他也一定会认得出来。

  哑巴的脸色好看了许多,莫名的就觉得好开心,非常开心,开心到忍不住就咧开嘴想笑出声来。我是周哑巴,是梦里的莫白;你是仙人,是梦里的贤弟,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哑巴越想越高兴,忍不住就抓起一根树枝,比划来比划去,他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跟谷少华说,可是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想来想去,也只是胡乱写了点自己过去的事情。

  『以前的事情都不记得了……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有没有家人,是义父救了我,给我起名叫周哑巴……还有一只大黄狗……后来义父给我治病,教我做面条……』

  哑巴只有最近五年的记忆,所以把他能记得的都写了出来,甚至有些颠三倒四的。

  谷少华的眼底又红了:「对不起,害你吃苦……」

  原来,莫白不是不认他,而是不记得了,这些年,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不苦不苦……』哑巴害怕谷少华哭,那比他自己哭还要让他感到心痛,连忙想了个问题转移他的注意,『我……我们以前认识吗?我真的叫莫白吗?你会不会认错了?』

  他的脸都变得这么丑了,就算是以前认识的人,现在还能认得出他吗?对于自己梦中的记忆,哑巴还是有一点怀疑。他怕梦只是梦,都不是真的,好像吹出来的泡泡,一戳就破了。

  谷少华点点头突然又是一笑,眉眼弯弯,说不出的好看。

  「我记得你,一辈子都记得。无论你在什么地方,我也一定会找到你,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也一眼能认得出。」

  他这么说的时候,目光深深凝视在哑巴的脸上,神情认真而专注,半点不嫌哑巴丑。

  哑巴的脸,又一次红得几乎能滴血。

  『对不起……我不记得你了……』他在地上慢慢写道,深感到羞愧。

  「不怪你,是我没有保护好你。」谷少华紧紧抓住哑巴的手,「以后,再也不分开。」

  看着谷少华认真的眼神,哑巴红着脸,慢慢点了点头。这一刻他心里,没来由的充满了莫名的喜悦,就连夏日的炎热都好像减轻了许多,浑身上下毛孔全开一般的舒服。

  只是,他真的就是莫白吗?哑巴心中依旧充斥着疑虑不安,患得患失的心情,让一向迟钝的哑巴也变得敏感起来。

  如果,他是说如果他不是莫白,谷少华认错了人,他还会对自己这么好吗?

  抵达当阳县时,已近黄昏。

  客栈掌柜出乎意料的是个女人,而且还是个极安静的女人,面容虽然平凡,一举一动却有种让人心安的气质。

  在看到谷少华出示的那块石头,她并没有流露出吃惊的表情,只是喊来伙计,为谷少华和哑巴准备了两间上房,另外附送了供他们清洗身体的温水和一顿谈不上丰盛却极可口的饭菜。

  吃饱喝足,再睡一觉,就已经到了第二天清晨。

  哑巴有了精神,特地一大早就到厨房,借用客栈里熬好的鸡汤,煮了一大碗面条,还在上面盖了一个金灿灿的荷包蛋,屁颠屁颠地给谷少华送过去。

  第十五章

  谷少华本来还在睡,这三天来,可把他累惨了,非得在哑巴面前装男子汉,五十多里地用三天时间才走到不说,昨天晚上更是一沾床就睡着了,如果不被人打扰,估计就这么睡上三天三夜都有可能。但哑巴一端着面条进来,他就醒了。

  面条的香味,似乎带着某种诱惑性,对谷少华来说,这种最常见的面食,直接与哑巴画上了等号,只要一闻,就知道这是哑巴亲手做的面条。

  哑巴把面条放下,一抬头就看到谷少华正要下床,他连忙按住不让他下来,然后一转身,端了清水进来给谷少华漱口擦脸,伺候得仔细周到,把谷少华喜得整个人都飘飘然了,哪里还会坚持下床,干脆就坐在床上享受了,连面条都是哑巴一口一口喂他吃下的。

  谷少华乐得眉眼儿全弯了了,吃到一半才突然想起来问道:「你吃过了吗?」

  哑巴下意识地摇摇头,于是剩下的半碗面就这么硬生生被推回了他的面前。

  「你吃。」在这一点上,谷少华相当坚决。

  我不饿……哑巴努力想这样表示,但此时此刻,谷少华选择了忽视。

  「我喂你……」

  风水就这么轮流转了回来,哑巴显然没办法拒绝谷少华这样明显的讨好,尤其还是带着笑容的讨好。迷迷糊糊吃了第一口,就有了第二口,等吃到第五六七八口的时候,他才想起,这面是给谷少华补身体的,于是面碗又被哑巴很坚决地推了回去。

  只是这时候碗里已经没有多少的面条,谷少华很干脆一口扒拉了个精光,留了小半碗汤给哑巴。

  哑巴这时也很干脆了,一仰脖子,小半碗汤一口气全喝光,只是忘了计算自己嘴巴的容量,汤是全倒进口中了,却灌得太满,一时间无法全部咽下去,又不肯喷出来浪费了,只能鼓着腮帮子,一点一点往下咽。

  「我帮你……」

  这时,谷少华显然并不是完全纯如白纸的笨蛋,先不说哑巴那温润双唇对他的吸引力,光是这段时间来,纠缠他许久的那股莫名饥饿感,就足以使他冲动起来,更何况,自从想起往事,他就记得,曾经有过和莫白一起咬嘴巴的经历,那样美好的滋味,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此时不咬,更待何时,不但要咬,还得去吸。

  不用计较谷少华究竟咬了多久哑巴的嘴巴,总之,哑巴的眼睛,从那一刻开始直到谷少华意犹未尽地放开他,除了瞪圆了之外就再也没有变化过。至于那小半碗的汤,似乎谷少华喝到的,比哑巴喝到的还要多得多。

  「这是我喝过的最美味的汤……」放开哑巴后,谷少华咂咂唇,一本正经地对哑巴说道。

  至于哑巴,不用去想他在想什么,因为他什么都没有想,脑袋已经空成一片白,唯一没有消失的念头就是,坏了!他把仙人饿坏了,连自己喝到口中的汤都要抢。

  不能怪哑巴没有开窍,实在是他反应迟钝,更不知道什么叫做被占便宜,最关键的是,他对谷少华从来就没有抗拒的心理。就连当初半夜三更谷少华第一次出现在面摊里,像鬼一样把他吓得半死时,他也没有抗拒过。

  谷少华从来没有忘记过他,而他,又何曾对谷少华有过半点设防呢?仿佛冥冥中有一条红线,早已经将他们彼此牵绊。

  可惜暧昧的气围没有持续多久,就被女掌柜带来的坏消息给冲散了。

  「燕公子被抓住了。」女掌柜面无表情道。显然,谷少华和哑巴昨夜好睡的时候,女掌柜并没有闲着,仅仅一夜工夫就查出燕青侠的下落。这女人,不是一般的能干。

  不过话说回来,她要是不能干,燕青侠也不会千叮咛万嘱咐让谷少华赶紧带哑巴到这里来了。

  哑巴吃了一惊,狐疑地看向谷少华。

  谷少华心虚地左看右看,然后轻咳一声,道:「他不会有事。」

  事实证明,人是不能说谎的,一句也不能。这会儿谷少华的话在哑巴面前,已经失去了可信度。

  哑巴不理会谷少华,直接拉了拉女掌柜的衣袖,在桌上写道:『在哪里?』

  女掌柜沉吟了一下,才道:「目前还不清楚,因为被一群黄天宫的人干扰了调查。」

  哑巴还不太清楚「黄天宫的人」代表了什么,虽然在黄龙镇住了一阵子,但他对周围的环境并不太了解,因为无法说话,所以几乎没有人际关系可言,当然,就更不知道身边的那位越来越没有仙气的仙人,正是黄天宫里数一数二的人物。

  所以哑巴一听完女掌柜的话,就紧张得双手都开始发抖了,直接给那一群黄天宫的人头顶上扣上了一顶大帽子,他用力在桌上写下「坏人」两个字。

  谷少华的脸一下子开始发白。

  女掌柜的眼底隐约有了一丝笑意。

  「不要担心。」她的声音在下一刻转向凌厉,「没有人可以擅动铸剑山庄的人。」

  哑巴被她的气势镇住,头一低躲到了谷少华身后。

  谷少华轻咳一声,瞥了女掌柜一眼,然后拍拍哑巴的背,缓缓道:「有我在,没事的。」

  女掌柜冷哼一声道:「在事情没有弄清楚以前,还请阁主大人不要乱跑为妙,出了这间客栈,恕妾身无能保全二位的性命。」

  说是是保护,其实也是软禁了。女掌柜的调查受到了黄天宫的干扰,让她直接怀疑燕青侠出事和黄天宫有关。但谷少华又是拿着燕青侠的信物上门的,女掌柜知道,那信物对燕青侠有多重要,如果不是燕青侠亲手交付,没有人可以从他手上夺过去。

  在没有弄清是敌是友之前,女掌柜选择了比较稳妥点的做法。

  当然,对于女掌柜隐含威胁的话语,谷少华全当没听到,只顾着低声安慰哑巴,连女掌柜的离去都没有在意。

  只可惜,现在谷少华的信用度在哑巴心里已经降到了最低点,他的安慰半点也没起作用,反而更加重了哑巴的担心。不过哑巴也知道自己的担心帮不了燕青侠,所以趁谷少华不注意时溜进客栈后院,在树下又堆了一个佩剑的泥人。虽然面目模糊不清,但那把锈剑绝对是醒目的。

  相信别人不如相信自己,哑巴双手合十,对着疑似燕青侠的泥人在心里面念念有词。在哑巴心里,燕青侠是这个世界上最可靠的男人,所以,他一定会平安归来。

  泥人的寿命很短暂,短暂到哑巴祈祷完,前脚刚离开,后脚谷少华就从藏身处冲了过来,一脚将泥人踩得扁扁的。踩完了想想又觉不对,要是哑巴再来怎么办?干脆自己和了泥,又捏了一个谷少华抱着哑巴版的泥人重新安放好,然后才甩甩衣袖,走了。

  这个时候,还在远处逃窜的燕青侠似有所感,一脚踏空,整个人跌进了一个泥坑里,打了个滚,再爬起来时,已经从头到脚都裹上了泥巴,跟哑巴捏的泥人除了大小之外,几乎有七成的相似。

  「晦气!」

  顾不得计较,燕青侠继续逃窜,一边逃窜还一边暗想,要是被文星看到这一幕,估计又要跟他扯什么剑客的尊严了。

  剑客是需要尊严,但对燕青侠来说,那是在能保全性命的情况下,连命都要没有了,还谈什么剑客的尊严?他并不是怕死,只是在他的心里,还有一件没有完成的事,一个不能死的理由。

  身后,君临海的声音隐约传来。

  「燕兄,何必呢?小弟不过是想请燕兄到君山世家做一回客,燕兄不领情就算了,何苦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

  燕青侠没有回答,只是环顾四周。在这片山林里逃窜了三天三夜,他已经完全迷失了方向,只能往前逃,不能回头。

  君临海厉害吗?

  当然厉害,在年轻一辈中,除了谷少华之外,就属他最出色,否则,像林月儿这样的武林第一美人,岂能轮得到他?

  燕青侠厉害吗?

  自然也厉害,他是近几年江湖中数一数二的剑客,要不然当初在哑巴的面摊上,君临海又怎么会主动向他搭讪?

  这两个人里,谁更厉害一点?

  没有交过手,谁也无法下定论。至于燕青侠为什么要逃……这不代表他战败了。他的目的是拖住君临海让谷少华平安将哑巴带到当阳县,所以,燕青侠并不认为自己是在逃跑,而是在跟君临海打游击战,遵守的是敌追我逃,敌住我扰,敌退我进的原则。

  也就是说,如果君临海追过来,他就脚底抹油绝不正面交手,因为一旦交手,胜负立分。燕青侠已经输过一次,不过并非输给君临海,而是他没有料到旁边还有一个林月儿,被那女人偷袭,失手被擒。如果不是文星和昭华带着人正好赶到,又将他救了出来,燕青侠这次这个跟头可就栽大了。

  只是之后他和文星,一个引开君临海,一个引开林月儿,剩下的黄天宫弟子则在昭华的带领下去追谷少华,于是又分散了。

  文星引着林月儿不知去向,昭华带着人半路上正好碰上女掌柜派人出来打探燕青侠的消息,结果发生误会,都把对方当成了敌人,而燕青侠则更惨,君临海这个人城府极深,很快就发现了燕青侠的目的,转而就要离开。燕青侠没办法,只好又凑上去死拖住他,偏偏又不不跟他正面相斗,把君临海惹急了,就又追着他跑,结果君临海这一追就不停了,完全是不抓住燕青侠誓不罢休的姿态。

  人倒楣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缝;燕青侠倒楣的时候,走路都摔泥坑。狼狈到这分上,也算是头一回了。

  不过这一摔,倒摔出一件好事来,燕青侠上半身堵塞的经脉,居然随着这一摔而全部被他冲开,完全恢复了。

  燕青侠停下脚步环顾四周,提气一声长啸,啸声里充满战意,然后他看到了不疾不徐走来的君临海。

  「怎么,燕兄终于不准备继续逃了?」君临海脸上笑意盈盈,连衣裳都整洁得像刚刚从家里头出来,这三天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保持的。

  燕青侠抹了一把脸,没有吭声,只是缓缓举起手中的锈剑,遥遥指向君临海,发出了挑战。

  已经三天了,谷少华就算伤得再重,也应该带着哑巴到了安全的地方,所以,他可以放开手脚一战了……

  哑巴并不知道燕青侠此时的状况,他只坚信,如果自己每天早晨对着泥人祈祷,燕青侠就一定能平安归来。

  问题是,当第二天哑巴再次来到后院树下,准备祈祷的时候,他突然发现,泥人变形了。

  这个……是什么?

  两个头的小猪?

  由此可见,谷少华在捏泥人方面和哑巴之间的差距,就像哑巴在武功方面和谷少华之间的差距一样大。

  瞪了泥人半晌,哑巴终究没得祈祷得下去,花了点时间重新捏出燕青侠的泥人。

  到了第三天早上,哑巴忐忑不安的跑过来一看,这次泥人变形变得更加离谱,压根就看不出像什么来着了。

  第四天、第五天,一直到第六天,哑巴终于发现谷少华的衣袖里,沾了一块泥巴。

  谷少华的衣服因为受伤,又是血迹、又是泥土,腹部还被燕青侠的剑划了一道破口。到客栈,哑巴给他洗过缝过后,谷少华当宝一样又穿在身上。一件破衣,他穿得比新衣还开心。

  哑巴见这大热天的,谷少华一件衣服穿在身上几天没洗,怕要发臭,硬是从他身上扒了下来拿在手里闻闻。可闻来嗅去的,哑巴并没有闻到多少汗味,不禁纳闷,却哪里知道功力到了谷少华这种程度,一般情况下并不太会像普通人那样出汗出得厉害。

  倒是谷少华,拿着被单裹好身体后,见哑巴扒了他的衣服并不出去,反而拿在手里闻来闻去,就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吓得他以为是内力又要失控,赶紧盘膝坐下,拼命地压制,一边压制还一边纳闷,这次蠢动的来源为什么不是在丹田内而是在更往下方一点的部位。

  哑巴也没注意到他的动作,虽然闻着没什么汗味,但还是要洗的,于是自顾自的拿着衣服走了。

  那块泥巴的位置并不醒目,藏在袖口里,哑巴拿到水井边把衣服翻过来的时候才发现,当时还没怎么注意。洗啊洗啊洗,洗干净了,晾在后院直到晒干了,才迟钝地想起泥人变形的悬案来。

  哑巴再笨,也隐约猜出谷少华就是罪魁祸首,先是腹诽了一阵仙人捏泥人手艺的差劲,然后就气闷地对着晒干的衣服直戳。

  仙人也会做坏事。

  很明显,哑巴对谷少华的了解又增进了一步。反正他是越来越不怕谷少华了,都敢当面扒他身上的衣服,再多戳几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一点小脾气都发完了,哑巴悻悻地扯下已经晒干的衣服,拿回去给谷少华穿上。

  谷少华换上衣服看看哑巴,然后嗖地一声就不见了,生生把哑巴吓了一跳,差点没以为大白天见鬼。后来想想,第一次见到谷少华的时候,三更半夜,他也是嗖的一声就突然出现。

  都习惯了,哑巴拍拍胸口,然后低头脱下自己的衣服,裹上床单,拿到水井边准备洗干净。刚把水打上来,谷少华就嗖地一声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套新衣服。

  哑巴盯着那套衣服,迟迟没有举动。他心里琢磨着这是男装还是女装,是大人穿的还是小孩子穿的,买的还是抢的……反正不管怎么想,他就是没想接过去往身上套。

  至于谷少华,则直直盯着哑巴半裸的模样,半天没有吭声。哑巴现在身上的床单半拖半挂着,一个身体至少有三分之一露在外面,肩膀细细瘦瘦,小腿半遮半露,唯有两条胳膊看上去结实有力,是他长时间揉面给练出来的。

  好吧,在别人眼里,哑巴这个样子,顶多就是个没什么特点的小丑八怪,不过在谷少华眼里,那就不一样了。

  肩膀虽然细瘦,但上面的烧灼痕迹看得他心里抽痛。小腿半遮半露,却能让人再次生出蠢蠢欲动的感觉,就连那双胳膊,谷少华都情不自禁想去抚摸。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谷少华不安地吸了吸气。他觉得似乎有什么要从鼻子里涌出来一样,连忙把新衣服塞进哑巴手里,自己则嗖的一声,飞身回屋打坐调息。

  哑巴拿着新衣服愣了半晌,还是放到一边,把自己的衣服洗好挂上,然后才回到自己的屋里。他先将新衣服展开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很久,确认能穿之后,才小心翼翼地套上。

  大小居然正合适,哑巴左摸摸右摸摸,高兴得有些合不拢嘴。

  隔天,哑巴决定也给谷少华买一套新衣服,摸了摸口袋,翻出一吊钱来。他被人抓走的时候,正陪着昭华去市集,所以特地多带了两吊钱,其中一吊已经交给女掌柜充当这些日子的吃住费用,剩下这一吊钱,够他买件衣服了。

  为此,他特地在上街之前,摸到谷少华窗下,透过窗缝暗暗估了一下谷少华的身材。

  谷少华正坐在床上调息,体内的内力日渐狂暴,已有越来越压制不住的趋势,不过哑巴这一偷看,还是立时被他察觉了。不知道哑巴要做什么,谷少华假装没发现,继续坐在床上,其实暗地里开始收功。

  哑巴比手划脚的估了一阵,大概弄清楚谷少华的尺寸,转身就出了客栈直奔前门大街,那里有家成衣铺。

  谷少华怎么放心让哑巴离开他的眼皮子底下,马上就跟了上去,因他走路无声,连风都没带起一丝,哑巴只顾着去挑衣服,竟然半点不知道背后多了一个人。

  到了成衣铺,哑巴拿出钱对着掌柜比手划脚,掌柜那里看得懂,只猜出是来买衣服的,因而满面笑容道:「小哥儿要为自己买衣服吗?」

  掌柜一边说还一边打量哑巴,眼尖的发现哑巴身上的布衣,分明是自家铺子卖出去的,而且还是昨日,有个美得不像话的男子身上没钱,非要用一块龙纹金锁换的,害掌柜还以为自己遇到一个傻子。

  哑巴被掌柜看得浑身不自在,连忙摇摇手,又比划开了。先比了比个头,谷少华比他高了一个头还多点;再比了比胖瘦,他觉得谷少华个子虽然高,看上去却极瘦,一副吃不饱的模样,比自己还瘦三分。暗下决心,他一定要把谷少华养得白白胖胖才好。

  掌柜正看得迷糊,突然看到昨天那个美得不像话的傻子不声不响地进来了,而且往哑巴身后一站,掌柜顿时明白了。原来昨儿是傻子给哑巴买衣服,今儿是哑巴给傻子买衣服来了。搞懂后,掌柜连忙照着傻子的身材,取了件青绸男衫给哑巴。

  「看看,这件如何?绸料透气性极好,最适合这种炎热天气穿,再瞧这手工,是铺子里手艺最好的巧娘做的。」

  这是掌柜看昨天占了傻子天大的便宜,心中有愧,才拿出铺子里最好的衣裳来。

  哑巴一看这衣料是绸子的,摸在手里又滑又软,心里是极喜欢的,仙人就该穿这样的衣服。可哑巴也不是笨蛋,知道绸料和布料的价格是一个天一个地,他这一吊钱,怕是买不起。

  掌柜的眼力极高,自是从哑巴的表情看出端倪,连忙笑道:「这件衣裳原要三两银子,赶巧了,店里正要出一批新衣,这衣裳没地方放了,小哥儿若是愿意,一吊钱拿去就是。」

  这可捡大便宜了,哑巴眼睛一亮,唯恐迟了掌柜就要改主意,给了钱一把抢过衣裳回头就跑,却不枓谷少华正站在他身后,冷不防他这一跑,撞了个正着。

  哑巴吓了一跳,头也没抬就弯腰着道歉,被谷少华一把扶住,他这才发现自己撞到的居然是谷少华。哑巴的脸刷地一下红了,不知如何是好,干脆将衣裳往谷少华手里一塞,低着头溜了出去。

  谷少华这时才明白,原来哑巴这件衣服是买给他的,捧着衣服在原地站了半晌,才眉眼弯弯,一点一点地翘起了嘴角。他将衣服贴在面颊边慢慢地蹭着,滑滑软软,幸福得像在云端里飘。

  哑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就觉得那么不好意思,谷少华送了他一套衣服,他还谷少华一套衣服,礼尚往来他还是懂的,可是想到自己买衣服的样子全被谷少华看在眼里,他便忍不住脸红,撒腿就跑,跑回客栈时,一不小心,又撞上了人。

  「哑巴,你瞎跑什么呢?」

  被撞的是女掌柜,正匆匆从客栈里出来,被哑巴撞了之后,她反应极快,一手扶住门框,一手拉住向后倒去的哑巴。

  哑巴站稳后连连向女掌柜鞠躬道歉,不小心,一块石头就从衣领处滑了出来。

  那正是当初谷少华挂在他脖子上的那块石头,和燕青侠给谷少华带来的信物,几乎一模一样。

  那块信物现在还在女掌柜手中,所以冷不丁看到石头时,女掌柜第一个反应就是信物被哑巴摸了去,下意识的伸手往怀里一触,却愣住了,燕青侠的信物还好好的在她怀里。

  「你、你难道就是……」女掌柜一把抓住哑巴,吃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哑巴莫名其妙的看着女掌柜,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样激动。

  女掌柜却突然脸色又一变,想起了什么,把哑巴推进客栈里,匆匆道了一句「我去接青侠,你不要离开」接蓍就快步离去。

  哑巴在原地愣了半晌,隐约听出女掌柜话里的意思,似乎是说燕青侠就要回来了,心里顿时高兴起来,不料一抬头,却见谷少华捧着衣服从对面的成衣铺里出来,他又感到一阵脸红,头一低,溜了。

  谷少华自然看见了,马上就跟了上去,看着哑巴低着头窜溜的背影,他心里欢喜,便恨不得这路永远走不完才好。

  只可惜,从客栈大门到哑巴房间才几步路,谷少华还没感觉出滋味来,哑巴就进了屋,砰的一声关上门,不但把他关在了门外,还差点撞扁他的鼻子。

  谷少华也不在意吃了闭门羹,干脆就守在哑巴的屋外头,侧着耳朵听屋里的动静。

  哑巴一路低着头,哪里知道谷少华不但跟在他身后,还被他关在了屋外头。他进了屋就找水喝,却还是压不下面颊上的滚烫,他在脸上摸了又摸,直怀疑自己是不是病了。

  将近黄昏的时候,女掌柜终于带着一帮人抬燕青侠回到了客栈,与她同来的还有文星、昭华和十几个黄天宫弟子。

  除了女掌柜之外,几乎个个带伤。

  尤其是燕青侠,昏迷不醒,伤得最重。

  哑巴这时还在屋里抱着被子躺在床上装病号。他觉得自己脸上又红又烫,迟迟不退,肯定是病了,按照以前和面条周一起生活的经验,生病只要多睡睡就好了,虽然面条周就是这样一睡不起,但哑巴相信自己一定能再起来。

  所以燕青侠回来的时候,哑巴并不知道,但谷少华却在第一时间就知道了。他内力深厚,自然耳聪目明,燕青侠还没被抬进客栈,他就听到了昭华的吵嚷声,隐约听到「燕青侠」三个字,谷少华下意识向身后紧闭的房门瞥了一眼。

  如果哑巴知道了会担心吧……幸好燕青侠就是哑巴亲哥哥的事,他还没来得及跟哑巴说,否则恐怕哑巴要更担心了。

  带着这样的忧虑,谷少华身形一闪,主动出现在一干人面前,一眼就看到了气息微弱的燕青侠,二话不说,一指切在他脉膊上,顺手送入一道温和的内劲。

  燕青侠闷哼一声,在谷少华深厚内力的刺激下,有了片刻的清醒。

  「哑……巴……」他的嘴唇蠕动着,吐出两个不连贯的字,声音微弱得像蚊子。

  谷少华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的也吐出两个字:「睡觉。」

  在睡觉啊……燕青侠心神一松,再次陷入昏迷,看得文星一惊,连忙道:「阁主,他……」

  「死不了……」谷少华又送入一道内力护住燕青侠心脉,然后也不搭理文星和昭华,自顾自地回房间调息去了。

  昭华偷偷拉拉文星的衣服,低声道:「阁主不是走火入魔了吗?怎么还是这副鬼样子,跟以前一模一样,冷得让人打颤。」

  文星没好气的一巴掌打在他头上,道:「没改变最好,你还巴望着阁主爆体而亡不成?有这闲工夫瞎扯,赶紧找个地方把你身上的伤治治吧!」

  昭华揉了揉后脑勺,嘀咕几声才道:「你伤得也不比我轻……还黄天宫第一剑客呢,让一个女人耍得团团转……」

  话没说完,就见文星瞪起眼睛有暴怒的迹象,昭华一缩脑袋,赶紧溜之大吉了。

  正因为谷少华这一拦,于是等哑巴知道燕青侠回来,已是第二天早上。

  第十六章

  哑巴冲进燕青侠的房间,燕青侠还没有醒,文星在给他换药,看到哑巴来了,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嘘了一声,然后才道:「别担心,他没事。」

  哑巴下意识放轻了脚步,伸长脖子看了看燕青侠,眼圈顿时就红了。

  文星换好药,见哑巴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连忙将他拉出房间,才道:「别哭啊,都说没事了,你要是一哭,阁主会以为我欺负你。」

  哑巴吸了吸气,在文星手里写道:『是好人。』然后伸手指指谷少华的房间。

  文星愣了一下,意识到哑巴是在说阁主是好人,忍不住笑了起来。阁主是好人?镇龙阁阁主是好人?哈哈哈……这说法太逗了,虽然从来没人说阁主是坏人,但就凭那断情绝欲的九转化神功,就没人会说镇龙阁阁主是好人。

  准确的说,镇龙阁阁主根本就不能被称为是「人」。没有感情,没有欲望,像一具行尸走肉,什么都没有。

  哑巴不知道文星为什么笑,认真的又写道:『是真的,好人。』

  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进步?至少,在哑巴眼里,谷少华已经从仙人降格为好人了。毫无疑问,后者的好感度远胜前者。

  文星这会儿赞同也不是,不赞同也不行,在不是和不行之间,显然只有前者可以选择,于是他哭笑不得的道:「对!对!阁主是好人,大好人。」

  哑巴满意了,跑去帮燕青侠搧风。这天气热的,虽然人还在昏迷中,但满头都冒着大汗。

  燕青侠昏迷了整整五天,看得出铸剑山庄对他非常重视,这五天里,名满江湖的薛神医被请了来,开口就索要诊金一千两黄金,女掌柜二话不说就给了。小小一间客栈,当然不可能有这么多金子,隔天铸剑山庄少庄主亲自带着这一千两黄金,赶到了。

  在知道燕青侠是因为哑巴和谷少华而受重伤,这位铸剑山庄少主完全没有半点好脸色,几乎当场就要把他们赶出客栈去。女掌柜见状,连忙附耳对他说了几句话,少庄主这才缓下脸色,盯着哑巴看了几眼,然后就守着燕青侠,再也不搭理他们了。

  神医一出手,果然不同凡响。第六天,燕青侠醒了,哑巴得到消息,兴冲冲地到厨下做了一碗面条。那是特别用鱼汤做的汤底,香喷喷的,刚起锅就让谷少华抢了一碗去,哑巴没办法,只好用剩下的鱼汤重新下了一碗面,给燕青侠送过去。

  刚到门口,就听到里面有声音传出来。这声音很好辨认,低沉中还带点阴柔,正是昨天那个很凶很凶、差点没把他赶走的少庄主。

  「我叫你躺下你听到没有?还想起来,门儿都没有!」

  少庄主的口气非常不好,不好到哑巴只听了一句,就缩着脑袋不敢进门了。

  「当初你是怎么答应我的?在找到你弟弟前,你保证你不会死,每隔一个月就给我报一次平安,每年回山庄一次,你看看你!这三条你哪条做到了?」

  没听到燕青侠的声音,不知道是被说得不能还口,还是伤重无法还口。

  「你还瞪我,瞪啊!有本事你瞪啊!我就是点了你的穴道不让你动,你能怎么样?哼,我知道你是想说你没死,你照照镜子看看你这副鬼样子,瘦得全身上下除了皮就是骨头,脸比鬼还白。你知不知道我听说你几次险死还生很担心啊?我天天在庄里等你给我报平安,你倒好,不但信没有一封,还到处瞎跑,我追都追不上。每年过节等你回来吃团圆饭,你却让人送来一只烤鸭就算人到了,你把你自己当成什么了,一只鸭子?你……你气死我了!」

  「还有那个哑巴……吕姨说他身上带着跟你那个破宝贝一模一样的石头……喂喂喂,你干什么?别激动……他妈的!点了穴你还能动?燕青侠,我告诉你,你现在要是不好好躺着,我马上就出去杀了那个哑巴,我让你一辈子也别想知道他到底是不是你弟弟……」

  弟弟?自己会是燕青侠的弟弟?

  哑巴眨巴眨巴眼睛,有些迷惑。他也希望自己有个哥哥,这样自己就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了,可是以前的事,不管他怎么想,都没有办法想起来。他有哥哥吗?像燕青侠这样可靠的哥哥?

  想着想着,哑巴眼睛开始变得模糊。他真的、真的想让燕青侠做自己的哥哥。

  少庄主的声音继续传出来。

  「你、你这是什么眼神!这副鬼样子还敢蔑视我?一个破哑巴,你当我杀不了?不就是有黄天宫当靠山吗?了不起啊?我铸剑山庄可不怕他!那个破哑巴比你还弱,我一巴掌能拍死一堆……」

  哑巴目瞪口呆,一巴掌拍死一堆?自己又不是蚊子苍蝇。而且他明明穿着谷少华买的新衣服,哪里破了?

  正这么想着,突然耳边传来嗖的一声,他顿时觉得身后寒气大盛,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下意识往后看去,却见谷少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他身后,手里还捧着面碗,面条已经吃得精光,就剩半碗汤。

  谷少华来得迟,只听到了少庄主最后一句:「那个破哑巴,比你还弱,我一巴掌能拍死一堆……」,脸色就冷了下来。他咕噜一口把面汤喝尽,然后手一抖,连碗带筷子往屋里砸去。

  「哎哟!谁敢在我的地盘上来阴的?」

  少庄主暴跳如雷的声音立刻从屋内传了出来。

  谷少华眉头一扬,冷冷道:「我。」

  少庄主从屋里跳了出来,大骂道:「你算哪根葱哪棵蒜?」

  因为谷少华这几日很少离开自己的屋子,再加上少庄主自来到客栈后,就只顾着关心燕青侠的伤势,所以虽然知道文星他们是黄天宫的人,而且燕青侠受伤跟黄天宫脱不了干系,但并不知道谷少华竟然就是镇龙阁阁主,因此面对这个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顶尖高手,他叫骂如常,暴躁的性子更是半点没有收敛。

  跟人做口舌之争,显然不是谷少华的长项,所以他也不啰嗦,直接就是一巴掌拍过去,准备实现少庄主先前说过的话,一巴掌拍死一堆。

  一股压力扑面而来,少庄主吃了一惊,这时才知道这个不知道打哪里跳出来的美丽男人居然还是个绝顶高手,想闪开却已经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一巴掌就要拍在自己的头顶。

  「阁主请手下留情……」

  随着这一声急呼,一把剑横空而出,生生挡在少庄主面前,正是刚刚冲开穴道的燕青侠。本来燕青侠看哑巴站在门口,心中急切,拄剑起身,却正好碰上少庄主遇险,顾不得其他,连忙横剑便挡。

  谷少华脸色一沉,去势不变,手掌直接在剑上一弹,一股力道透过剑身,重重的将燕青侠震飞。

  「阿青……」少庄主惊呼一声,身形一转,托住了燕青侠飞出去的身体。

  谷少华可不管少庄主和燕青侠究竟关系有多好,欺身上去,准备继续一巴掌拍死这个欺负哑巴的家伙,却不料这次又有人挡住了。

  是哑巴,举着面碗挡在了少庄主面前,准确的说,是挡在燕青侠的面前。因为哑巴根本就看不出谷少华是冲着少庄主去的,他只知道刚才谷少华把燕青侠打飞了,现在还要过来再打,所以哑巴想也不想,上前就挡。

  这次,谷少华收手了,只是脸色也更冰了,无言地瞅着哑巴,瞅得哑巴一阵心虚,也不敢多看谷少华,把面碗往他手里一塞,低着头就推燕青侠和少庄主进房。

  少庄主气呼呼地连瞪谷少华好几眼,但还是顾着燕青侠,把这个伤上加伤的男人送进屋里去了。

  燕青侠刚才被谷少华震飞,只觉得脑子里像打雷似地一阵轰鸣,几乎失去意识,被少庄主和哑巴合力扶进屋里躺下之后,才稍稍恢复过来,但才一睁眼就激动得几乎失去理智,双手紧紧抓住了哑巴。

  「你、你是……我弟弟?」

  「啪!」

  在哑巴做出反应之前,一双筷子突然从斜里插出来,狠狠拍落了燕青侠抓住哑巴的手,也帮他找回了理智。

  「喂!别以为你武功高就可以随便欺负人。」少庄主又跳起来,开始挽袖口。

  「燕北侠,坐下。」燕青侠反手抓住了少庄主。现在可不是打架的时候,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先弄明白。

  被连名带姓的叫了,少庄主顿时气馁。燕青侠只要这么叫他,基本上,也就是说一不二的时候。

  谷少华只要燕青侠不碰哑巴,别的一概不管。他抓着筷子和面碗,背对他们坐到一边慢条理的吃了起来。

  他知道这碗面是哑巴给燕青侠留着的,但他就偏要吃光,哪怕先前那一碗已经将他撑了饱。

  燕青侠看了谷少华两眼,突然轻轻地笑起来,不料呛到口水,没笑几声就猛咳,吓得哑巴连忙拍着胸口为他顺气。

  「莫白……对,你是莫白……我的弟弟……他是谷贤……咳咳,我早该认出来的……」燕青侠一边咳一边笑,「你还记得我吗?莫青……我是你的哥哥莫青……」

  说着,他的眼睛就湿润了,双手颤颤,忍不住就要抚上哑巴的脸。他的弟弟,记忆中清秀可爱的弟弟,已经面目全非,这些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啪!」

  谷少华虽然背对着他们,但筷子却像长了眼,准准的又一次将燕青侠的手打开。

  燕青侠却半分不恼,抚着手上被打出的红痕,心中只有激动。当年在谷家的时候,自己跟莫白多说句话,都要被谷少华……哦不,那时候他叫谷贤,都要被谷贤瞪几个白眼,更不要说摸摸碰碰了。

  谷家那对双生姐弟,对莫白的态度就是两个极端。谷贤从还在吃奶起,就死赖着莫白不放,睡觉要抱着莫白,吃饭要莫白喂,连穿衣服也要跟莫白穿一样的;而谷如华,就是谷惠,怎么看莫白都不顺眼,经常抢谷贤送给莫白的东西。不过那姐弟俩对莫青的态度倒是挺一致,那就是无视。

  只是燕青侠光顾着激动,却没有发现哑巴一脸的茫然。

  莫白,又是莫白,似乎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吐不快,都跟莫白有关。

  可他真的是莫白吗?是谷少华和燕青侠口中的那个莫白吗?没有五年以前的记忆,只有一个似真似幻的梦,梦里的那个少年……哑巴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张脸……都已经烧成这样了,他们怎么就能认定自己是莫白?连自己都不能确定的事情,他们为什么能说得这样肯定?

  会不会认错了?

  哑巴突然恐慌起来。这些天,虽然没有表现出来,可是他一直这样担心着,他们对自己这么好,是因为自己是莫白吗?如果自己不是莫白,如果他们发现认错了人,他们会不会……会不会从此就再也不理他?

  想到这里,哑巴的脸色瞬间白了下去,也不知道燕青侠后面又跟他说了什么,只觉自己的脑子里一团乱糟糟,又是害怕,又是迷茫,整个人开始摇摇欲坠。

  因为太过在意,哑巴钻起了牛角尖。他不知道是应该相信谷少华和燕青侠的判断、相信自己梦中的直觉,还是抱着怀疑的态度否定一切。

  哑巴的自卑心开始作。谷少华是那样的美好,燕青侠是那么的可靠,他们都对自己这么好,自己配拥有吗?

  如果他不是莫白……如果他仅仅只是一个丑陋的哑巴……

  「莫白……莫白……」燕青侠察觉哑巴的脸色不对,忍不住连声呼唤。

  哑巴乍然惊醒,看了看燕青侠,蓦然眼圈一红,转身就跑了。谷少华慢吞吞的站起来,也不说话,就这么无声无息的跟过去。

  「莫白……」

  燕青侠大急,待要起身,却被少庄主一指点下去。

  「你给我躺着!」少庄主恨恨道:「有个高手跟着,那哑巴能有什么事?现在你才是重伤号,没好前,别想起来了!」

  燕青侠无奈,只能躺着,半晌,他看着少庄主的眼睛,低声道:「谢谢。」

  少庄主哼了一声,横眉竖目,但一看燕青侠面无血色的模样,又心里一软,撇过头道:「别以为我放你出来寻人,你就不是我铸剑山庄的人,卖身契还在我手里呢!你这辈子都是我燕北侠的人,我不说死,你就不可以死。」

  嚣张霸道的一番话,听在燕青侠耳中却倍感亲切,忍不住又笑开了。

  正在这时,又有人来探病。

  是昭华和文星。

  昭华手里还拎着一只食盒,进门就大大咧咧的笑道:「燕兄,我给你做了点吃的,嘿嘿,哑巴的面条你是别想了,以后那都是咱阁主的。」

  敢情先前一阵大闹,这家伙全看在了眼里。

  文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拱拱手对少庄主和燕青侠道:「二位,抱歉了,我家阁主只知练武,不通世情,失礼之处,小弟代替阁主向二位赔罪。」

  燕青侠还没有说话,少庄主就一把抢过食盒,没好气道:「原来是镇龙阁主,我说呢,这么横……行了!行了!我不跟他一般计较,你们哪儿来回哪儿去,阿青还要养伤呢。」

  这话可真够不客气的,文星还好,怒不形于色,但昭华已经变脸了,正要反讥少庄主没有计较的本事,燕青侠却轻咳一声,道:「对不住,北侠无礼,还请二位不放在心上。在下有伤在身,不便相留,等伤愈之后,定要和二位喝上几杯。」

  「你干什么低声下气的……」少庄主不乐意了。

  燕青侠淡淡一笑,道:「北侠,他们是我的救命恩人。」

  少庄主一愣,看了燕青侠一眼,然后心不甘情不愿的拱手:「失礼了。」

  昭华脸一撇,不搭理他,文星好脾气的笑笑,道:「燕兄好好休息,我们就不打扰了。」

  他们前脚一走,少庄主后脚就追问到底是谁打伤了燕青侠,可是燕青侠却死咬牙关不说,气得少庄主牙痒痒的,却拿燕青侠没半点办法。少庄主的脾气他知道,这一说指不定马上就冲出去要找君临海的麻烦。

  不过燕青侠不说,并不代表君临海一方的人,不会找上门来。想当日谷少华走火入魔,不分敌我把燕青侠打成重伤时,都被燕青侠在肚子上划了一道长长的伤口,而君临海又怎么可能安然无事?

  燕青侠伤得重,君临海伤得更重。面对君临海,燕青侠没有丝毫留手,一剑断了那人的一条胳膊,正在两败俱伤时,林月儿突然带着人出现,见君临海断了一条胳膊,盛怒之下就要杀了燕青侠。幸亏文星机警,及时赶到,救走了燕青侠。

  林月儿不肯放手,带着人在后面紧追不舍,半道上一伙人正巧碰上被女掌柜拦截的昭华等人,虽然还没有搞清楚事情的原委,但女掌柜当机立断,林月儿明摆着是要杀燕青侠,而黄天宫一方是在救人,所以二话不说,联合黄天宫赶走了林月儿,然后将他们全部带回客栈。

  林月儿怎肯罢休?连夜将君临海送回君山世家,一番哭诉,惹得老太君震怒不已,当即调派高手,要拿燕青侠回去问罪。

  所以,虽然燕青侠闭紧了嘴巴,可是不过几天工夫,江湖上就已经将这件传得沸沸扬扬,少庄主不想知道也知道了。

  「君山世家就了不起啊,难道我们铸剑山庄是摆假的?」

  少庄主先是暴怒,然后是冷笑,接着匆匆赶回铸剑山庄,也开始调派高手来保护燕青侠。

  可怜燕青侠这时候身体才恢复了不过两三成,拉也拉不住他,只能无奈地长叹一声。考虑了半天,他决定亲上君山解决这桩恩怨。

  不过,在此之前,哑巴这边要先安排好才行。

  燕青侠这几天一直没有见到哑巴。

  谷少华也没有见到哑巴。

  因为自从那天之后,哑巴就一直待在屋里不出门了,连饭菜都是伙计送进去的。

  谷少华不通人情世故,更不要说去揣摩哑巴的心情了,哑巴不出来,他也不出来,正好趁这工夫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调息。那天弹了燕青侠一指,就觉得内力越发地难以控制,他心中牵挂哑巴,自然是万万舍不得死的,所以只要一有时间,便调息运气压制内力。谷少华也不知究竟能压制多久,但若是能多活一日也是好的。

  这天夜里,谷少华耳中听到隔壁房间传出轻微的门响,乍然惊醒,无声无息地走出门外,却见哑巴正轻手轻脚的离开。

  抬头看了看天空,月色甚明,不用灯火还是能看清道路,谷少华也就不担心哑巴会绊到什么,不声不响的又跟在哑巴后面。

  他发过誓,再也不离开哑巴半步,自然是要说到做到的。

  一开始,哑巴还不知道身后跟了人,但在过转角的时候,突然发现多了一个影子,蓦然回头,正对上谷少华清清冷冷的眼。怔了片刻,哑巴倒也没有过于吃惊──他早已经习惯谷少华的神出鬼没。

  嘴唇动了动,哑巴似乎想问什么,发不出声音的喉咙最终阻止了他。垂下头,哑巴继续往前走,没几步便到了燕青侠的屋子。

  想敲门,又犹豫,哑巴在燕青侠屋前徘徊了片刻,那门吱嘎一声,却自己开了。燕青侠脸色略白,从门内走出来,站在月色下,虽然伤势未愈,但身体却挺得直直的,依旧有种让哑巴感觉可靠的气息。

  「这么晚了,有事吗?」

  燕青侠看着哑巴,脸上透出几分高兴。这几日他被少庄主看紧了,一直没办法找哑巴好好谈一谈,好不容易少庄主走了,他正想着明天就去找哑巴,却听到哑巴的脚步声在门外徘徊。

  哑巴垂着头,一只手握得紧紧的,好一会儿才终于鼓足勇气,抬起头,从袖口里摸出一张纸来,递给燕青侠。

  燕青侠一愣,借着月色才看清楚纸上的字,墨痕已经旧了,显然不是新写的,直到今日才拿来给他。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哥哥。』

  纸上只有简单的一句话。

  「你不是莫白?」燕青侠看看哑巴,又看看紧跟在他身后的谷少华,心里疑惑了片刻,从脖子解下那块石头,递给哑巴,「你看,这是莫家的传家宝,我有一块,我的弟弟也有一块,两块一模一样。」

  对了,这块石头,就是这块石头,那天夜里,燕青侠说过的,他竟然忘记了。

  哑巴瞬间就红了眼,双手颤颤地从脖子上解下那块一模一样的石头,突然往谷少华手上一扔,埋着头就往外跑。

  这石头不是他的,是谷少华给的,所以谷少华才是燕青侠的弟弟。哑巴觉得自己像个小丑,别人对他好,他就当宝一样收着,却原来不管是谷少华还是燕青侠,都是认错了人。不过是凭着一块石头而已,燕青侠说他是他的弟弟,可是这石头明明是谷少华的。

  所以,他不是莫白,他们也不是对他好,他们只是把他当成了莫白,才会对他好。认清这样的事实,哑巴伤心到了极点,竟忘记,谷少华可不是因为这块石头才认出他对他好的。

  「莫白……」燕青侠满头雾水,摸不着头脑地看向谷少华。

  谷少华抓着石头晃了晃,突然间若有所悟。这石头是他给哑巴的,原来被哑巴误会了,于是想通了的谷少华闷不吭声,向哑巴追去,只留下燕青侠在原地继续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十七章

  哑巴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他只觉得伤心,跑出了客栈,举目四望,一片黑茫茫,他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跑出来,他不想回客栈,那里不是他该待的地方,也不想回黄龙镇的面摊,那不属于他。

  他好想回到面条周留给他的那个面摊,虽然比黄龙镇的小、虽然那里吃面的人不多、虽然经常有人会借故欺负他,可那是完全属于他自己的。他想回去,却不知道怎么回去。

  再也回不去了。

  永远也回不去了。

  哑巴跑着跑着,突然蹲了下来,张着嘴,无声的哭,眼泪顺着面颊流下去,一滴一滴,打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不哭。」谷少华在哑巴面前也蹲了下来,拿衣袖给他擦眼泪。

  哑巴抽泣几声,避过谷少华的手,自己把眼泪抹干了。谷少华身上的衣衫是他买的那件绸料,拿来擦眼泪,谷少华舍得他还不舍得。

  谷少华抓住哑巴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处。

  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哑巴吃了一惊,也忘了刚才的事,掌心里感受到跳动的心脏,下意识想缩回手,可是却被按得死死的,收不回来。

  「这里疼……」谷少华垂下嘴角,哑巴的眼泪,让他觉得疼,心口一抽一抽的。

  疼?病了?

  哑巴惊上加惊,也不使劲缩手了,连忙在谷少华的胸前左按按右摸摸,体温……呃……好冰啊!虽然已经过了一年中最热的天气,但这样低的体温明显是不正常的,就算是大冬天也不该这么冰。

  显然,目前哑巴还没有意识到谷少华拥有夏凉冬暖的体质,一般来说,内力深厚到一定程度,冬不受寒夏不出汗才是正常的。

  病了,就要看大夫。哑巴把自己的上衣脱下来,往谷少华的身上一披,拉着他就要去找医馆。

  谷少华被哑巴的举动给弄得一愣一愣,完全没反应过来,就身不由己的跟着哑巴跑。哑巴上半身完全赤裸的呈现在他面前,让他不由自主的想到了黄龙镇上的那一夜。

  一样皎洁的月色,一样赤裸的人。

  目光情不自禁地落到哑巴的下半身,虽然有裤子挡着,但是那一夜,他瞧得一清二楚,那个垂在胯下的东西,明明是自己也有的,可是哑巴的却让他……热血沸腾!

  心口不疼了,可是却越跳越快。

  不好!

  他突然捂住鼻子,有什么……有什么东西从这里涌出来了……

  恰好哑巴回头,只见一缕红色液体从谷少华的指缝里渗出来,认出是血,顿时吓得半死,扑过来抓起衣袖就给他擦,擦来擦去总是擦不干净,哑巴挫败地松手,怔怔看着谷少华,眼泪又下来了。

  「不哭……不哭……」谷少华慌了手脚,两只手晃来晃去,不知道是为哑巴擦眼泪好,还是捂住自己的鼻子才对。

  正在兵荒马乱间,哑巴突然抱住谷少华,把脸深深地埋进他胸前,身体一抽一抽的,不一会儿,谷少华就觉得自己胸前湿了一片。仿佛福至心灵,他瞬间开了窍,双手紧紧地抱住哑巴,恨不能把哑巴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谷少华要死了,面条周的那只大黄狗,死的时候,就从口中吐出好多血,每每想起当时的情景,哑巴就不禁悲从中来,他不想谷少华死啊。不……对,不会死的,谷少是仙人,仙人怎么会死呢?他还要给谷少华做面条吃,不收钱做一辈子他也愿意。

  谷少华哪儿知道哑巴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只是哑巴哭得越厉害,他越心疼,尤其哑巴还哭不出声来,只能时不时发出微弱的抽气声,比真的哭出声来还要让人心疼。

  他只能轻轻拍着哑巴的背,低声道:「不哭……我疼……」

  哑巴听到了,吸吸气,勉强压抑住哭泣,从谷少华怀里抬起头,一双雾蒙蒙、红通通的眼,看得谷少华继续热血沸腾,头脑一昏就对着那眼睛亲了亲,像羽毛扫过眼睑一样的轻柔。

  哑巴愣住了。

  谷少华也愣住了,忽然觉得这感觉很好,非常好,他忍不住又亲了亲,眉毛、眼睛、鼻梁、下巴,还有嘴唇,他小心翼翼着,一寸肌肤也没有放过。

  五年了,久别了五年的亲近,让他有种近乎贪婪的欲望,可是又怕吓着哑巴,只能小心翼翼,一点一点的亲近,像一只刚刚睁开眼睛的小狗,先是怯怯地舔着主人的手指,再慢慢含住,紧紧不放。

  哑巴迟迟没反应。他本来就反应迟钝,在突然被谷少华亲到之后,大脑转动的速度就更慢了,只有那双红通通的眼睛,颤动得比平时快了好几倍。

  这种被碰触,被呵护的感觉好熟悉,似乎在记忆深处,也曾有过这样的画面,可是却怎么也不回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又是谁,也曾这样拥抱过自己?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哑巴脑海里,轻轻地拨弄了一下,下一刻,哑巴突然抱着头,痛苦地在谷少华怀里抽搐。

  谷少华顿时大惊,满脑子的粉色欲望一下子退得干干净净,连忙按住哑巴背后,催动内力帮助他减轻痛苦。

  半个时辰之后,哑巴平静下来,脑袋不痛了,人虽然还有点萎靡不振,但还是伸手在谷少华胸口轻轻地揉了揉。

  我不疼了,你还疼吗?

  哑巴的意思,谷少华清楚领会了,忍不住收紧抱住哑巴的手,低低道:「不疼……」

  哑巴松了一口气,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从谷少华怀里退出来,低着头,眼神慌乱得不知道往哪儿看好。

  谷少华也没在意,拿出那块石头,准备重新给哑巴戴上,谁料到哑巴看到石头,脸色就又变了,退后一步,连连摇头不肯戴。

  「你的。」谷少华解释道。

  哑巴拼命摇头,眼圈更红了。

  谷少华想了想,又具体解释了一下:「你的,给我,再给你。」

  这也叫具体解释?若是换了别人,怕是早给你你我我的给搞糊涂了,可是哑巴偏偏听得懂,谷少华的意思是,这块石头原本是他的,后来他给了谷少华,现在谷少华又准备还给他。

  但谷少华口中的他,不是自己,而是那个莫白。

  想到这里,哑巴又有哭泣的冲动。他不是莫白,不是。

  谷少华这时又摸了摸他的脸,道:「是你,我认得的,烧成灰我也认得。」

  哑巴原本想哭,却在谷少华这一句极其认真的话语之下,哭不出来了。他呆呆看着谷少华、看着那张像仙人一样美丽的面容、看着那双像寒潭水一样清澈冷然的眼睛,突然间,哑巴相信了。

  他是莫白。

  因为谷少华认得他。

  哑巴相信,谷少华没有必要欺骗他。是了,他想起来了,谷少华对他好的时候,还没有这块石头。那一天,谷少华的马车从他面摊前经过,风吹起了帘子,他看到了谷少华的侧脸,谷少华也用眼角余光看到了他。打那以后,谷少华就每天夜里来吃面。

  那时候,谷少华就认出了他吧。

  一定是的。

  哑巴突然莫名地高兴起来,慢慢从牛角尖里又钻了出来。他是莫白,他就是莫白,五年前遗失的身分回来了,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充实了,不再空荡荡的。虽然他自己不记得了,但是有人记得,原来,这世上还有人惦记着他,一直惦记了五年。

  这种被惦记的感觉……哑巴又想哭了,这种感觉太美好,让他的心里暖暖的,眼睛也暖暖的,忍不住就想要流泪。

  怎么还哭呢?看着不停抹眼泪的哑巴,谷少华郁闷了,却哪里猜得出哑巴这会儿完全是因为高兴才哭的。

  哑巴哭了一会儿,自己觉得不好意思了,擦干眼睛,又羞涩的笑起来,抓着谷少华的手,在他的掌心轻轻划了一个「谢」字。

  谷少华禁不住翘起嘴角,只觉得掌心痒痒的,像羽毛在挠,忍不住将哑巴的手握在掌心里,道:「我喜欢你……」

  哑巴怔了怔,然后在谷少华的掌心里写道:「我也是。」

  刹那间,谷少华眉眼俱弯,只觉得全身轻飘飘的,仿佛脚不沾地一般,倒真比做仙人还要快活百倍了。

  所谓乐极生悲,他刚快活了不到片刻,就觉得丹田处突然一缩,而后全身内力像爆炸一般的以丹田为中心四散冲击,谷少华正在快活中,猝不及防,五脏六腑在震动之下,猛地喷出一口血来,正溅在哑巴的肩膀处。

  哑巴惊得嘴巴张得大大的,却发不出一丝丝声响,只能吓得脸色发白,扶着谷少华不知如何是好。

  「不怕……扶我回……客栈……」

  谷少华勉强说出这句话,就软软地倒在哑巴怀里。他知道,因为刚才情绪起伏过大,一时疏忽,导致内力爆发,而且平时压制太过,这一次爆发,分外厉害,不要说走路,连说话也不行了,只能咬紧牙关,拼命保持神智清醒,努力控制体内失控的内力。

  哑巴背起谷少华,慌不择路就向前方冲了过去。月光虽然皎洁明亮,但到底不是日光,照在青石地上,朦朦胧胧,前方是一片黑暗,哑巴东拐西弯,没过多久,他就彻底迷失了方向。

  他找不到客栈了。

  哑巴急得都快哭了,掌心里全都是汗,只觉得自己背上的人,身体越来越烫、越来越烫。

  突然,远处一点火光一闪,哑巴就像一只飞蛾般,迈开双腿飞快地扑过去。走近了,才发现火光是从一个桥洞下发出来的。

  桥是石桥,桥洞不大,而发出光亮的则是一个火堆,上头还架着一只剥了毛的鸡,有人正跷着二郎腿,靠在桥梁上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时不时抬起腿丫子夹住叉着鸡的树枝翻个面。

  哑巴的出现吓了那人一跳,蹭的一声抢过叉着鸡的树枝,警戒道:「什么人,快走快走,这是我的鸡,别想抢。」

  敢情,这人把哑巴当成来抢食物的了,而且这鸡还是他刚偷来的,难免心虚。

  哑巴连忙腾出一只手,正要比划,突然看到那人身边还放着一张白帆,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八个字:「祖传医术,起死回生。」

  是个大夫?哑巴顿时惊喜万分,小心地把谷少华放下来,对着那人焦急地比划起来。

  纵然不知道哑巴在比划什么,那人也瞧出谷少华奄奄一息离死不远了,顿时松一口气,不是来抢食的就好。当下眼珠子一转,道:「你是个哑巴,来求医的?」

  哑巴连连点头。

  那人摸摸下巴上的一缕山羊胡,摇头晃脑道:「这个嘛……老夫胡半仙,人称『阎王怕』,只要老夫出手,就算是阎王爷来了,也休想勾走半条命去。」

  牛皮就是用来吹的,那人口气之大,若是让给燕青侠治伤的那位薛神医听去,怕是要笑掉大牙,但哑巴偏偏就吃这一套,听那人这么一说,眼睛都瞪大了,一副敬畏之色。

  那人更是神气了,装模作样给谷少华搭了搭脉,然后「哎呀」一声,大惊失色道:「不妙、不妙,此人已去半条命,再不救治,怕是神仙来了也回天乏术。」

  哑巴大急,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别急别急。」那人扶起哑巴,「医者,救死扶伤也。老夫有祖传神丹一枚,可起死回生,只是……那价格嘛……」

  典型的江湖骗子。

  可惜哑巴阅历不深,更为了谷少华而心慌意乱,哪里分辨得出来?听出那人的意思,他连忙在身上摸来摸去,连谷少华身上也摸了,却是半文钱也没有。

  晦气,竟是个穷鬼。那人看着哑巴的动作,暗骂一声,目光落到谷少华身上,倒是一亮,连忙轻咳一声,缓慢道:「这衣服料子倒是不错……」

  哑巴顿时反应过来,把谷少华身上的衣服扒下来,给那人递过去。

  那人心里乐滋滋的接过衣服,脸上还要做勉强状,道:「我那神丹,千金不换,罢了罢了,看你也可怜,老夫又是仁心仁术,就给你吧。」

  说着说着,他从坏里摸出一粒蜡封的药丸来,递给哑巴,又道:「这药需用温水服下,服用之后,万万不可随意移动,须待药力化开,病人出一身汗,方才见好。」

  说完,那人就一手拿着烤鸡,一手拿着白帆,摇头晃脑地走出桥洞,待走到哑巴看不见的地方,才毫无形象的咬了一口烤鸡,摸着怀里的衣服两眼发亮:「这衣服至少能当个几十文,哈哈,哪来的笨蛋,也不想想老子要是真有起死回生的本事,还会在桥洞里过夜……」

  走了几步,摸摸怀里又嘿嘿笑道:「面粉加蜂蜜,吃不死人,也救不了命,可不是老子误你性命,实在是……哎呀!不好,给错药了。算了,反正吃不死人……嘿嘿……便宜那小子了……」

  原来这个江湖骗子,其实也是有一手绝活的,平时除了用面粉加蜂蜜做成大力丸骗骗人之外,就是做春药。他常年在花街柳巷走动,靠卖春药,勉强也能维持生计,只是前些日子得罪了几个地痞,被赶出来,不得已才暂时在桥洞底下混日子。于是他特地花心思做了几粒强力春药,准备拿去讨好那几个地痞,谁料到居然错拿了一粒给哑巴。

  反正春药也吃不死人,抱着这样的想法,这个江湖骗子干脆拍拍屁股,赶紧溜了。

  可怜哑巴哪里知道自己遇上的是个江湖骗子,还真以为自己碰上神医了。眼看着谷少华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痛苦,身体也越来越烫,他慌乱地捏开药丸,可急切间到哪里去找温水,只得先含到自己口中,用唾液把药化开了,然后对着谷少华的嘴巴,一点一点喂了进去。

  一颗强力春药,结果谷少华吞下了大部分,而哑巴在药化开的时候,也不自觉地咽了一些下去,这对两个从来没有什么性经验的雏儿来说,是什么样的刺激,哪怕是十分之一的药效,也足够他们天雷勾动地火。

  当干柴碰上烈火,啪的一声,就熊熊燃烧起来。

  从某方面来说,这春药还真是一颗神丹,强劲的药力一冲,居然把体内乱窜的内力给冲得一缓,于是谷少华手能动了,脚能动了,舌头也能动了,紧紧抱住哑巴,一边亲吻,一边扯着他的衣服。

  衣服很容易就扯下来了,因为在这之前,哑巴自己就耐不住全身燥热解开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谷少华只轻轻一拉,就全部脱下来了。

  谷少华眼里闪动着欲望,不由自主地在哑巴的身上磨蹭着。

  哑巴扭动着身体,几乎快要哭出来了,他也热呀!而且谷少华蹭来蹭去,越蹭他就越热,肌肤也开始渗出一抹淡淡的粉色。

  蓦然间,他倒抽了一口气,却是下身要害处被谷少华一把握住,磨磨搓搓。一股强烈的快感瞬间弥漫开来,哑巴几乎连呼吸都凝滞了,嘴唇颤抖着张开,想要呼喊出来,可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的喘息。

  正在哑巴快要高潮时,谷少华的动作突然停止了,他的眼神被欲望所占据,再也不复以往的清冷,深深凝视着哑巴,带着隐约不可察觉的一点疑惑。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很重要,重要到即使是再强劲的春药,也无法让他继续刚才的动作。

  到底是什么?谷少华拼命地想着,他刚刚想到了什么,竟让他感觉如此重要?

  可是哑巴已经忍受不住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要从自己的身体里喷发出来,可偏偏这个当头,谷少华居然不动了,被春药冲昏头脑的哑巴,恶狠狠地一口咬在谷少华肩膀上。

  谷少华吃痛,目光落在哑巴脸上,那张小小的,布满烧灼痕迹地脸孔上,升腾着一抹艶丽的红色,因为欲望得不到满足,一双眼睛布满了朦朦的水雾,在火光下晶莹莹,散发着诱人的光彩。

  好美!

  谷少华瞬间冲昏了头,迷失了自己,忍不住对着哑巴不停喘息的嘴唇吻了下去,用力的,深深的索取。

  不管了,不管刚才自己想到了什么,现在,他只想要哑巴,只要哑巴陪着他一起,永远在一起,不分开。

  疼疼疼!

  哑巴刚刚享受不到片刻,就感觉一个又烫又硬的东西探进了身体里,在没有半点准备下,他疼得眼泪马上就出来了。

  谷少华却全身一震,体内四散乱窜的内力,带着春药药力,居然在这一刻全部向下身相接的地方涌去,这是他再也顾不得哑巴疼不疼了。刚刚他想到的就是这个,四散在体内的内力,正是因为缺少发泄口而震伤自己的内脏,一旦交欢,岂不就是给这些内力找到了发泄口。

  可恨他被欲望冲昏了头脑,竟然没有想清楚就……

  谷少华悔之莫及,唯恐内力冲进哑巴体内造成巨大的伤害,他拼命想要控制住,就算是自己死,也不能让哑巴受到伤害。

  但已经找到出口的内力,怎么可能再被他控制住?任凭谷少华怎么努力,也只不过是减缓了内力涌入哑巴体内的速度。

  而哑巴哪里知道发了什么事,只觉得疼痛过后,便有一股股热流涌进体内,暖暖的,像是有一股温水在洗涤身体内部,不但不疼了,反而还很舒服,要不是无法发音,他几乎就要舒服得哼哼出声了。

  没有出事?

  谷少华反而吃惊了,顾不得思索其中原因,随着越来越多得内力涌入哑巴身内,他灵机一动,一个翻身,让哑巴坐到他身上,下身处依旧紧紧相连。

  这个动作让哑巴连连吸气,动作造成得摩擦快感,几乎憋得他快要晕过去,情不自禁地在谷少华身上扭动起来。

  强烈的感觉差点再次冲昏谷少华的神智,好在他心中还是把哑巴放在第一位,连忙一咬舌尖,强忍着想要把哑巴再次压到身下的冲动,双手连点哑巴身上十处大穴,引导着进入哑巴体内的内力按照一定的路线运行。

  完成这一步之后,谷少华才松了一口气,干脆躺着不动,美美地享受起哑巴带给他的极度快感。按照这个路线运行的内力,最后一定还会回到自己体内,否则性事一结束,哑巴这个半点内力都没有身体,恐怕就得代替他落个爆体而亡的命运了。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春药的药力才逐渐退去,哑巴已经高潮了足足三次,累极了,就软软地倒在谷少华身上,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有多么放荡,开始呼呼大睡。

  谷少华怜爱地将他抱在怀里,像捧着珍宝一般。其实在这之前,谷少华体内的春药就已全部随着内力一起涌入了哑巴的身体里,否则这春药就是再厉害,也不可能支持一个时辰。

  简直就是个奇迹,当谷少华从哑巴体内收回内力的时候,他发现这股曾经暴燥、难以控制的内力,竟然变得平稳许多,没费多少力气,他就将曾经暴乱的内力全部控制在丹田。

  那一刻,谷少华简直想要仰天长啸。

  他终于找到了不死的方法,笼罩在历代镇龙阁阁主头顶上的那道死亡阴影,终于终于消失了。

  传说中,九转化神功是一个可以让人成神的功法,谷少华从来就没有相信过,可是现在他相信了。原来九转化神功练到第八层之后,就是双修,给暴燥的内力寻找一个发泄口,发泄过后的内力就会渐渐趋于平稳。只是双修之人必须是真心所爱方可,否则在欢愉到极点的时候,又怎么可能有这样大的毅力保持清醒来引导对方内力的运行。

  这个方法他喜欢,香艳而且快活,是无比的快活,再也没有什么比这更快活的了,比当了神仙还要快活百倍、千倍,这一刻就是真让他当神仙他也不干。

  其实当年创立九转化神功的那位祖师爷,本意就是要创立一门双修的功法,只是后来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这功法的前八层,会让修练之人渐渐变得断情绝欲,七情六欲都没有了,哪里会想得到找人双修呢,便是真有人硬塞个给他,他也没胃口去要啊。

  最糟糕的是,这功法练到第五层的时候,还会让人渐渐忘记前尘往事,那位祖师爷当时练着练着,竟把最后一层功法是双修这回事给忘记了,到死也没能想起来,也造成了前几任镇龙阁阁主,个个因内力太深控制不住最后爆体而亡的结局,真是又可怜又可叹,不能不说他们死得挺冤的。

  而谷少华之所以能寻得一线生机,关键是在他修练九转化神功之前,心中已有一份铭心刻骨之情,任是九转化神功如何厉害,终究难以磨灭那一点炙热情焰,在那个偏僻得小城面摊前,随着无意间得一瞥而被重新点燃。

  当然,如果不是那颗春药来得及时,他也终究难逃一死,说起来,还真得感谢那个江湖骗子才是。

  纵然是山重水隔,红尘千里,有情的人终会相逢,或许这便是缘分,懂得把握的人,就能得到幸福。

  而对谷少华来说,幸福就是在把人吃干抹净之后,趁着夜色偷偷摸摸再把人抱回去,顺手又从昭华房里摸出一套衣服披上,然后守在哑巴的房门前到天亮。

  第十八章

  昭华早上醒来,一看行李被翻了个乱七八糟,当下就大惊小怪地把文星叫起来,道:「不好了!遭贼了!天哪,谁能从我房里不知不觉偷走东西,难道是妙贼小丁,还是空空儿……」

  在昭华掰着手指,细数江湖几个有名的神偷时,文星已清点了他的行李,然后给了一个白眼:「就少了件衣服,笨蛋。」

  「什么,衣服?」

  昭华继续嘀嘀咕咕,只是那窃盗从神偷立刻降格为没有眼力的笨贼。

  就在文星和昭华准备追究到底是谁偷了昭华的衣服时,哑巴终于睡醒了,轻轻一个伸腰的动作,立刻吸引了守在门口的谷少华注意。

  不知道哑巴会不会怪他?谷少华难得有了忐忑不安的感觉,想进去又迈不开脚,继续守在门口当门神。

  哑巴哪里知道外人的情形,伸腰的动作只做到一半,就张了张嘴发出无声的痛呼,手脚僵硬的保持原委,足足吸了好几口气,才终于从突如其来的剧烈酸痛中缓解过来。

  好痛啊,哑巴放松手脚,然后扶着腰慢慢坐起来,吃力的抬抬手伸伸脚,如此反复了足足一刻钟,身体才习惯这股钝痛感。

  昨天他做什么了?

  哑巴侧着头想想,想起了那个桥洞,也想起了那一场香艳的运动,顿时脸上一红,然后又奇怪。好像动作也不猛啊,怎么比走五、六里路挑三个来回的水还累人呢?

  不得不说,哑巴在这方面,真的时天生的迟钝。起床换了衣服之后,他拿着盆想去井边打水,脑子里还在思索着,比过了挑水再比劈柴,比完了劈柴再比和面,比来比去,还没比出结果,就一脑门撞上了谷少华。

  谷少华就在门口杵着,看到哑巴拿着盆出来也不让,于是理所当然,哑巴就一头撞进他怀里了。

  「你……」谷少华脸色很奇怪,一副不知道怎么和哑巴相处的无措模样。

  哑巴歪歪头,对谷少华打了个手势,意思很明白,就是问他早上好。

  谷少华纳闷了,也郁闷了。为什么看哑巴的模样,好像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却哪里知道哑巴完全把那当成和挑水劈柴一样的体力活了,这会儿正盘算哪个更费体力呢,大有如果实在太累,以后就不再做这事的打算。

  哑巴也没在意,走到井边,正要打水,便被跟过来的谷少华夺过水桶,很快,一桶清清凉凉的井水就摆在了他的面前。

  有些惊诧的看了看谷少华,哑巴伸手掬水扑在脸上,清凉的井水带来一阵舒爽,哑巴满足的叹了一口气。谷少华看看他,也掬了水扑面,然后学着哑巴叹气的模样,吁出一口气来,倒也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舒服。

  哑巴看得一愣,然后不自觉的抿唇而笑,大概是觉得谷少华学他的样子怪好玩的。

  谷少华看他笑,自己也跟着笑了笑,却把正巧寻过来的文星和昭华看得一愣。

  「妈呀!阁主笑、笑了……文星,你看到没有!阁主他不但偷了我的衣服,他还笑了……」原来昭华一眼就认出谷少华身上的衣服,正是自己丢失的那套,大惊小怪之余,反而更吃惊谷少华脸上的笑容。

  修练了九转化神功的人是不会笑的,虽然遇到哑巴之后,谷少华行为反常,倒也不是没有笑过,却从不曾笑得这般自然、温柔。他本就生得极美,这一笑,便如寒冰初化,大地回春,甚是迷人。

  不说哑巴看得直发呆,便是文星,也一时失神,忘了反应,也只有昭华大大咧咧,咕囔个不停。

  看到文星和昭华来了,谷少华收敛笑容,有些不大乐意他们打扰自己和哑巴相处,口气生硬地问了一句:「何事?」

  文星轻咳一声,知道自己不受欢迎,不过还是走过来,道:「阁主,就快到八月半,我们是不是该启程回去了?」

  八月半,就是中秋,自古便是团圆之日,每逢此时,黄天宫门下弟子,不管身在何方,都要赶回黄天宫相聚,当初出来,宫主便细细叮嘱,找到阁主后,一定一定要在八月十五之前赶回黄天宫。

  谷少华看看哑巴,又想了想,道:「你们回去。」

  文星也不奇怪谷少华的反应,知道他多半是不想离开哑巴,便又对哑巴道:「黄天宫里人很多,尤其是八月十五,可热闹了,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回去过节?」

  哑巴去了,还怕阁主不跟着跑吗?

  哑巴眼前一亮,文星的邀请确实让他蠢蠢欲动。自从面条周死后,每年的中秋他从来都是一个人度过,说不孤独,那是骗人的,可是……哑巴的眼神又黯淡下来,他想到了燕青侠。如果他们真是兄弟,这个中秋节,他自然更希望能和燕青侠一起过。

  正在不知道怎么回答文星的时候,燕青侠及时出现,喊了一声「哑巴」。

  哑巴眼睛一瞪,咚咚咚跑过去对着燕青侠比手划脚,意思是他应该在屋里养伤,不能出来乱跑。

  燕青侠极是高兴,却道:「我肚子饿了,想吃面。」

  哑巴也高兴,能吃就是好事,前几天燕青侠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看得他心里难受极了,于是屁颠屁颠的去做面条了。

  谷少华不声不响,跟着飘了过去,却被燕青侠拦住。

  「我想跟你聊聊。」

  谷少华不搭理。

  「关于莫白的事。」燕青侠补充了一句。

  谷少华停下脚步,犹豫了片刻,缓缓转过身来,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燕青侠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谷少华应该是在为没有照顾好莫白而道歉,他叹了一口气,道:「大家都活着就好,只是……」他指指脸和喉咙,「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莫白为什么……似乎不认得你和我了?」

  谷少华冷着一张脸,瞅文星和昭华一眼,文星会意,当下拉着昭华走了,只留下谷少华和燕青侠两个人。只是看自家阁主那张冰面孔,不知道的人大概还以为是两个仇家碰面,站在那里大眼瞪小眼呢。

  当年的事情,虽然让谷少华痛不欲生,但说起来,却是只要几句话就能说明白的。燕青侠一听之下,神色大怒,道:「谁?是谁害我弟弟?」

  话音未落,却喷出一口血来,原来是急怒攻心。

  谷少华冷冷撇了一下嘴角,突然卷起袖口,露出了左臂内侧。

  燕青侠一怔,先是不明白他的意思,接着再仔细看去,才发现靠近腋下的地方,竟然纹着一行小字:乙未年七月初七,灭君山满门。

  原来,谷少华当年早知道莫白出事,和君临海脱不了关系,只是那时君临海先有前任黄天宫宫主保护,后有君山世家做靠山,谷少华武功虽然高强,但当下还没有能力杀掉君临海为莫白报仇,于是一狠心,就去修练了九转化神功。他也知道修练九转化神功后的种种情形,怕自己会忘记报仇的事,因此便在身上纹下了这一行字。

  五年,他给自己五年的时间,谷少华深信只要五年,自己必定能为莫白报仇血恨。当初,离开黄天宫去施家庄求取冰涎果之后,他就计划会顺道去君山,七月初七,必灭君山。

  可是,偏偏在抵达之前,他竟遇见了哑巴。

  于是,计划在不知不觉间改变了。突然之间,谷少华觉得,灭不灭君山,已经毫无意义,那时他还没有恢复以前的记忆,可是潜意识里却已经认出了哑巴,甚至为了哑巴,他连原来的计划都改变了。

  「难道是君临海?」燕青侠略一沉吟之后,猜出来了。

  谷少华默认。

  燕青侠脸色铁青,突然冷笑一声,道:「这次断他一臂算是利息,下次,我要他的命。」

  谷少华眼角一挑,对燕青侠的发狠抱以不屑地一瞥。君临海算个屁,他一根指头都能捻死,要不是不想和哑巴分开,他早就杀上门去了。

  燕青侠假装没看到,一门心思已经全扑在哑巴身上,喃喃道:「脸没有办法了,嗓子……嗓子不知道还能不能治……」想到这里,他一拍大腿,「我再去请薛神医来。」

  谷少华恍然:「我去。」

  他竟从来没有想过哑巴的嗓子或许能治,抢在燕青侠前面,就去找文星。有事属下服其劳,跑腿的活儿,当然得文星来干。至于哑巴的脸,谷少华又不嫌弃,大不了再去找几颗冰涎果。

  眼见谷少华抢在前面,燕青侠顿时哭笑不得,连这个都要抢,他实在没话说了。

  薛神医才走没两天,就被文星快马加鞭的追了回来。人家神医也是有脾气的,哪能一叫就来,文星赶时间,也没跟他多啰嗦,直接点了穴道往马背上一扔就带了回来,把薛神医气得够呛,后来还是燕青侠给人家赔了礼,薛神医觉得面子挽回来了,才开始给哑巴诊脉。

  哑巴觉得自己很健康,突然被谷少华按在椅子上接受诊脉,反把他吓了一跳,难道,自己有什么毛病不知道?哑巴也不笨,曾经见过一个活蹦乱跳的人,一夜之间突然犯病说死就死了的。当下吓得心肝儿怦怦乱跳,只怕自己也命不长久。

  偏偏薛神医又是个向来严肃的人,加上被强行带回来,心中不悦,所以诊脉时,脸板得死死的,看上去很沉重的模样,诊完了,还不理人,只把燕青侠拉到外面说了几句,然后留下一张药方,梗着脖子走了。

  哑巴哪里知道其中究竟,只以为自己病得重,病得快要死了,心里万分不舍,放纵的抓着谷少华哭得唏哩哗啦,把谷少华慌得手足无措,却不知道哑巴为什么突然就哭得这么伤心。

  燕青侠拿着药方走进来,只见哑巴呜哇大哭,还当是被谷少华欺负,当下就翻脸,差点没打起来。没打起来的原因是,哑巴眼泪汪汪地扑过来,又抓住了燕青侠,嘴巴瘪了瘪,想说什么的样子。

  谷少华一脸悻色的拿了笔墨摊在哑巴面前。他到现在也没弄明白哑巴为什么哭。

  哑巴拿起笔沾墨,写写涂涂,涂涂写写,写了足足三张纸才放下笔。燕青侠正要拿起来看,冷不防让谷少华一把抢去,一目十行的飞快看完,然后嘴角抽了抽,似乎想笑,又似乎想怒,脸色奇怪地看哑巴一眼,将那三张纸扔给了燕青侠。

  燕青侠好奇地拿起来一看,噗!他笑喷了,捧着肚子差点滚到地上。

  哑巴写的……呃……应该算是遗言,前两句却像是告白:『喜欢仙人,好喜欢,舍不得仙人,死了也要和仙人在一起。』

  后面的才是遗言:『哥哥哥哥哥哥……好想和你在一起,可是我快要死了,没有什么可以给哥哥的,所以我死了以后,把面摊留给哥哥,仙人是好人,一定会照顾哥哥,以后哥哥要自己做面条,不要饿肚子。』后面写的是做面条的方法。

  似乎燕青侠的捧腹大笑惹怒了谷少华,很不高兴的抢过那三张纸,除了写着「喜欢仙人,好喜欢,舍不得仙人,死了也要和仙人在一起。」这句话的部分,其它全撕成了纸屑。

  哑巴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也不哭了,抓着头发在想想燕青侠为什么笑,谷少华为什么生气。显然,哑巴迟钝的脑袋转不过弯来了。

  燕青侠却笑得很厉害,不料笑得太猛,伤口又裂开,顿时乐极生悲,捂着伤口不动了。

  「那个……不死,给你治嗓子……」谷少华恨不能踢燕青侠两脚,但还是先给哑巴解释了一下,免得哑巴再胡思乱想。

  哑巴这才知道自己想岔了,顿时满脸通红,连忙想要把谷少华手上没被撕毁的遗书拿回来,却被谷少华闪过,宝贝般地放在怀里收好。

  这下子,哑巴脸红得更厉害了,他以为自己快要死了,这才把心里话都写了出来,谁知道……谁知道只是误会一场,这下子可臊死他了,再也不好意思多看谷少华一眼,挪着身,一点一点往门口移。

  这个时候,再怎么木怎么钝,谷少华也知道是大好的机会,要是让哑巴就这么跑出去了,他会后悔一辈子。

  于是燕大剑客的腰再次和谷大阁主的脚进行了一次亲密接触,当然,这一次谷大阁主看在对方伤病号的分上,下脚轻了许多。

  哑巴刚挪到门口,就见一个人形物体贴着他的鼻子尖飞出了门。

  砰!

  砰!

  第一声是燕青侠施展出平沙落雁式后的落地声,第二声是谷少华的关门声,哑巴站在门边,愣愣看着谷少华,觉得自己像看到了一只发情的大狗,两眼好似会发光一样,下意识想躲,却已经迟了。

  谷少华的呼吸扑在了他脸上,越靠越近,越靠越近。

  啊……鸣……

  哑巴主动的一口咬在谷少华嘴唇上,谷少华愣住了,眨眨眼睛,哑巴也愣住了,不好意思地松口。他只是下意识动作,不是有意咬人的。

  但,咬人容易松口难,咬上了还想跑,门儿都没有。谷少华也不是吃素的,就算是只兔子,他也只是只披着兔子皮的狼。

  衣服被扒开时,哑巴眼泪汪汪的想,又要做体力活了吗?好累的,而且好像除了消耗体力,这体力活对他没有任何好处,他可不可不要做啊?

  可以。

  当然,谷少华不是自愿放弃到口肥肉的,而是正在他开始扒哑巴衣服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喊杀声。

  这大白天的,还让不让人做点爱做的事了。

  让谷少华生气,后果很严重。他帮哑巴整理好衣服之后,嘱咐了一句「待在这里不要乱跑」,就寒气逼人地冲了出去。

  哑巴耳朵也尖,早就听到外面的声音,吓得要死,不等谷少华吩咐,就主动躲到了门后,顺着门缝偷偷看情况。

  整个客栈都被一群黑衣人给占领了。大概是没想到君山世家的人居然敢在青天白日下进来杀人,守在外围的门人弟子一下子就被杀了个片甲不留,连警告的信号都没来得及傅进来,所以不管是女掌柜还是文星他们,都没有准备,应付得很仓促。

  幸好留在客栈里的都是高手,虽然是毫无防备,但反应也快,以哑巴所在的这间屋子为中心,十米之内,围成了一圈,死死挡住黑衣人的攻击。

  这里面,应付得最吃力的就是燕青侠,毕竟他伤得重,一把锈剑拿在手里,十成威力最多也就发挥出一、二成,这还多亏了文星和昭华过来援手,三人背靠背,形成三角之势,虽然是第一次连手,居然也颇有默契,挡下了大部分攻击过来的黑衣人。

  「哈哈哈,你们君山世家没人了吗?就派些三脚猫来,来多少也不够你爷爷我宰的。」昭华见局面稳住了,忍不住一边挥刀,一边哈哈大笑。

  黑衣人中有个像头领的冷哼一声,突然一挥手,低喝道:「准备放箭。」

  围攻他们的黑衣人迅速如潮水般退去,几乎同时,又有一批拿着弓箭的黑衣人从四面围上来,占领周围屋顶,居高临下的锁定了他们。

  昭华的笑声一下子卡住了。妈的!这些人还真他妈的恶毒,把他们围在中间,连躲的地方也没有,个个都是活靶子。

  文星眼神一沉,道:「快进屋。」

  昭华没好气的撇撇嘴,道:「要进你进,我宁可当活靶子也不去触阁主的楣头。」

  他这一说,文星还真没话了,燕青侠却有些急,道:「哑巴还在屋里,千万不能让他们射箭。」

  客栈的屋子都是木板围成的,木板才只有三分厚度,怎么可能挡得住这么近距离下的箭。

  正在这时,那黑衣人头领就已重重一挥手,下令放箭了。

  几百支箭几乎同时射出,像箭雨一样将方圆十米之内,包括那间屋子覆盖住,便是身法再灵巧,也不可能全部躲过。

  砰!

  谷少华这时从屋里出来,一道掌力扫出,浑厚的内力像是一道无形的铁板,瞬间挡下了当场几乎所有的箭支,唯有少数因为角度刁钻,射了过来,也被文星几人轻松挡下。

  「天哪,阁主的内力好像又深厚了许多,他到底怎么练的,为什么还没有走火入魔?」昭华又不分场合的嚷嚷开了。

  文星狠狠扫了他一眼,骂道:「闭嘴,白痴。」

  昭华委屈,撇撇嘴咕嚷道:「我说真话还不行啊……」

  谷少华面色如冰,火气很大,偏偏那头领还很不识相,被谷少荤的内力给震一下,知道射箭不管用,居然吼了一句:「放火!」

  放火?好,很好,谷少华正觉得自己火气还不够呢,这下子补足了,用如同冰火一般的声音,从牙缝里吐出一个字:「滚!」

  什么叫做如同冰火一样的声音?就是声音冷如冰,语气爆如火,能把冰与火融合到这般地步的,大概也只有谷少华了。

  这个滚字也不简单,裹了内力的。谷少华自从那日和哑巴双修了一回,内力虽然还不算稳定。但已无爆体的担忧,反而还有一丝精进,恐怕离突敲第九重的时日不远了,这时候怒上心头,自然不会压制内力。几个黑衣人点了火把,正拎着酒坛子往内圈洒,被这个滚字一震,顿时从屋顶上落了下来,被文星昭华几人抢过,顺手就解决了。

  「果然不愧是镇龙阁阁主,佩服。」黑衣人头领虽然吃惊,却也并不惊惧,只是拱了拱手,「在下黑衣社吕布衣,这次认栽了。只是黑衣社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既然栽了,日后便不再来扰,还请阁主大人大量,放我等一马。」

  「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你以为我黄天宫……」文星站了出来,说话略略一顿。看了燕青侠一眼,继续道:「我黄天宫和铸剑山庄是好惹的不成?想走可以,按江湖规矩,留下点什么才成。」

  黑衣人头领一甩手,扔下一个包裹来。那包裹没有打结,一落地,里面的东西就散了开来,竟是几十块黄澄澄的金砖,在阳光下金灿灿的好不耀眼。

  「这是我黑衣社的买命钱,不知阁主大人接受否?」

  一声倒吸气隐隐约约传来,文星顿时苦笑,已经猜出了结果。

  昭华也不笨,啐了一口,低声道:「便宜这帮龟孙子了。」

  在场的人即便穷困如燕青侠,也不会为这几百两黄金心动,因而都知道那声倒吸气是哑巴发出来的。

  哑巴素来贫苦,哪曾见过这么多的金子,躲在门缝后面,看得眼睛一亮,口水都流下来了,情不自禁就吸了吸气。在场哪个不是耳聪目明之人,谷少华就更不用说了,于是挥挥手,黑依人就迅速全部退去。

  文星叹了一口气,看到还有许多黑衣人是从暗处窜出,连自己先前都不曾发现,不禁对燕青侠道:「这黑衣社真不可小视,行动出人意料,胆大包天,偏又安排周密,若不是有阁主在,今天我们全都得栽在这里。」

  燕青侠也点点头:「只怕是他们也不曾料到,谷阁主不但没有半分走火入魔,反而内力精进,知道事不可为,这才不得不退去。」

  「哼,我看他们连阁主当日在面摊里为哑巴勒索钱财的事情都知道,不然怎么会还准备了金子买命这一手来脱身。」昭华看着一地金子,很是不屑。

  他是很不屑,可谷少华却宝贝得很,袖口一甩,把金砖全部卷起来,欢欢喜喜拿进屋里哄骗哑巴去了,满心期望哑巴高兴了,就会愿意继续跟他做些爱做的事。

  这件事过去之后,文星等人加强了戒备,可仍觉人手不足,忍不住就劝谷少华跟他们一起回黄天宫。

  这次谷少华倒点了头,想着黄天宫门下众多,自然能更好的保护哑巴。哑巴却舍不得和才相认的哥哥燕青侠分开,谷少华也干脆,让燕青侠一起去。

  不料一行人才刚上路,燕北侠就率众赶来,非要燕青侠跟他回铸剑山庄,双方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当然,处于绝对武力上的优势,结果自然是谷少华大胜,燕北侠完败。

  于是,失败者只得垂头丧气的跟在黄天宫一行后面,一边咒骂,一边赶路。不过有燕青侠在中间打圆场,很快地燕北侠也和文星几个熟悉起来,平时有说有笑好不开心,只瞧谷少华一个人不顺眼,连带对哑巴也没有好脸色,却不是因为谷少华的缘故,而是哑巴和燕青侠太过亲近。

  自哑巴认了哥哥之后,便对自己以前的身世感到好奇,忍不住时常拉着燕青是询问,燕青侠自是有问必答。

  在听说当年那场洪水之后,燕青侠侥幸不死,一路乞讨到铸剑山庄附近,被燕北侠救回的事,哑巴对燕北侠极是感澈,可燕北侠恼他霸占了燕青侠,看到哑巴就忍不住要讽刺他不会说话,哑巴一难过,谷少华就恼了。

  结果,到黄天宫的路才走了一半,燕北侠和谷少华就打了不下十七、八次,每次燕北侠都被打得灰头土脸,偏偏还不知教训,动不动就招惹哑巴,弄得燕青侠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整天跟在后面紧张兮兮,就怕哪天谷少华一失手把人打死了。

  昭华见不得燕青侠紧张兮兮的样子,嘲笑他像老母鸡护鸡崽,也不想想功力已经深厚到阁主这种程度的,掌力控制已达随心所欲的地步,怎么可能失手。

  结果,昭华这话说出口不到半天,谷少华和燕北侠就又打了起来,打来打去,居然还真的失手了,谷少华一掌擦过燕北侠肋下,打在了后面的山壁上,硬生生打出半尺深的洞来。燕北侠当场吓得一身冷汗,正准备破口大骂时,只听一声巨响,头顶的山崖上,有一块悬空的巨石,禁不住他们打斗的震动,对准这群人的脑门上砸了下来。

  「妈呀,我真是个乌鸦嘴!」

  昭华后悔不迭,抱着脑袋紧跟在文星背后逃窜。

  正在这时,山壁上突然傅出一连串的爆响,然后更多的巨石落了下来。文星脸色一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旁边燕青侠抓着燕北侠冲了过来,道:「有硫磺味!是洛阳雷门的雷火弹,大家不要散开,聚在一起合力劈开巨石。」

  的确,巨石挟万均之势从山崖上坠下,这样的力道不是一二个人能正面挡住的,只有合众人之力,一起震碎当头压下的巨石,才有一线生机。

  紧急之间,文星也没有更好的主意,于是认同了燕青侠的建议,提起内力大喝一声:「大家尽量聚在一处,外面的人注意偷袭。」

  原来,文星知道这一路不会太平安,安排了大半人守在外围,眼下虽然有人用雷火弹炸开了山崖上的巨石,但终究范围有限,因此文星只让外围的人严防偷袭,却没有让他们冒险进入巨石砸落的范围之内救援。

  轰轰轰轰轰……

  一连串的巨响过后,漫天尘土遮天闭日,外围的黄天宫和铸剑山庄弟子虽然担心,但也只能守在外围,防止敌人趁这个时机来偷袭。

  但一炷香过后,并没有人来偷袭,巨石砸起的尘土也渐渐落下,露出了一片狼籍的土地。两处外围人马商量一下,由黄天宫弟子继续警戒,而铸剑山庄的弟子则冒险到里面寻找燕青侠等人。

  没有多久,燕青侠、燕北侠、文星、昭华还有一些运气不错的弟子们被从大片的碎石下面挖了出来,个个身上都带着伤,倒没有性命之危。至于另外一些没有能力把巨石劈碎的人,自然是落得个泰山压顶血肉模糊的下场,看得这些铸剑山庄弟子一个个红了眼睛,恨不能立刻把那暗中下黑手的人抓出来碎尸万段。

  伤得最轻的是燕青侠,因为碎石砸下来的时候,燕北侠拼了命把他挡在身下,因而只受到点擦伤,燕北侠却被砸晕了过去。至于昭华,两条胳膊断了,那是他挥刀劈碎巨石时被反震回来的力道硬生生给震断的,连他那把刀,也断成两半。文星也没有比他好到哪里去,剑也断了,不过胳膊没断,倒是脑门上被昭华劈碎的石头给砸了一下,闭过气去了。

  被挖出来后,文星立刻清醒过来,一睁眼就问道:「阁主、阁主呢?」

  燕青侠经他一提醒,脸色大变:「还有莫白在哪里?」

  先前情势危机,他们竟谁也没有看到谷少华和哑巴。

  「哼!」正在这时,谷少华一声冷哼,居然是从山崖上飘下来的,一手揽着哑巴的腰,一手却拎着个女人,往文星面前一扔。冷冷道:「交给你处理。」

  哑巴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眼神有些恍然,可看到燕青侠他们个个流血带伤,眼中又满是担忧,连忙跑过去,想要帮他们裹伤。

  文星一看那女人,微微吃了一惊,竟然是林月儿。是了,凌霄宫有个女弟子嫁给了洛阳雷门,难怪她能弄到雷火弹。

  林月儿从地上慢慢爬起来,怨毒地看了燕青侠一眼,道:「这样你还不死,算你命大。」

  她的目标竟然是燕青侠。也难怪,燕青侠砍断她的未婚夫君临海一条胳膊,她为夫报仇,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手段恶毒了些。要知道,巨石的攻击范围之内,可不只燕青侠一个人,尤其是那些些功力不足,死在巨石之下的弟子,更是无辜。

  燕青侠看看她,恼她伤及无辜,尤其是伤到了燕北侠。而且哑巴要不是有谷少华护着,这次就死定了,因而燕青侠对林月儿冷笑一声,道:「承蒙恩赐,这次不死,必有后报。」

  被一个江湖公认的顶级剑客给盯上,可想而知,君山世家和凌霄宫的日子必定好不了,更何况,这中间还挟带上了黄天宫和铸剑山庄,二对二,还指不定谁轮谁赢呢。

  林月儿也不害怕,只是恨恨地瞪着燕青侠,一张美丽的面孔竟有些扭曲了。她不担心自己的性命,知道有君山世家和凌霄宫做靠山,这些人不敢轻易害她。

  这时候,谷少华却突然道:「文星,通告全江湖,十月初十,我要拜访君山世家,十一月初十,拜访凌霄宫。」

  这话一出,林月儿顿时脸色大变,吃惊地看向谷少华,像见了鬼一样。她之所以敢肆无忌惮下手,就是吃准了谷少华修练的是九转化神功,已断七情六憨,绝不会因此事,而报复君山世家和凌霄宫,而黄天宫宫主谷如华她也见过了,是个只有美貌没有心机的女人,根本就构不成威胁。

  按说林月儿这主意打的是不错,只可惜她并不知道九转化神功在谷少华身上早已经发生了变化。原本他五年前,就立意要灭君山世家,是后来遇见哑巴才改变了主意,谁料到君山世家居然还敢来招惹,谷少华表面上冷冰冰的,其实心中早已经怒火万丈。

  龙有逆鳞,触之必怒。哑巴就是谷少华的逆鳞,谁碰谁倒霉,只能说林月儿空长一副如花美貌,却太没有识人的眼光。

  此时林月儿终于有些惊慌了,谁都知道,谷少华说的拜访,显然是不带善意的。如果说在此之前,对于江湖谣传中的第一高手,林月儿还不以为然的话,刚才她可是亲眼看到了。巨石之下,谷少华搂着哑巴轻飘飘一掌,就把大半块巨石给震成了粉末,然后顺岩而上,转瞬间便将她带来人全部掌毙,一把将她逮住。这种功力,堪称惊世骇俗,谷少华并不是她印象中的,只是剑舞得好而已。

  这时候她才知道,一路上看谷少华跟燕北侠打来打去好不热闹,看不出有什么出奇的地方,原来是他根本就没认真过,不然就凭燕北侠这种打铁比打人强的二流功夫,再有一千个也打不过谷少华。

  「现在才知道害怕,迟了。」昭华的双手被两根树枝固定住,裹得像个粽子,被人扶了过来,对着林月儿,狠狠打击了一句:「胸大无脑的白痴女人。」

  惹谁不好,居然招惹阁主,简直就是嫌命长。

  林月儿脸色一片苍白,想说什么,又紧紧的闭上了嘴巴。这个女人,终究还是无法放弃她的骄傲,退让的话她说不出来。

  大不了一死而已。她闭上眼,为自己的命运做出了最坏的打算。

  因为受伤的人不少,他们找了附近一座城镇,暂时停下,养伤休整。

  第十九章

  七天之后,谷如华带着黄天宫的精锐,和君山世家、凌霄宫的人,几乎同时赶到,在城外五里坡,摆下了阵仗对峙,几个领头的人物,则聚在客栈谈判。

  前面黑衣社那档事,因为谷少华轻易把人放走,没有证据证明是君山世家干的,所以只好算了,但林月儿却是抓了个当场现行,这件事,君山世家和凌霄宫的人必须给黄天宫一个交代。如果这个交代不能让人满意,那么五里坡上,恐怕就要有一场撕杀了。

  君临海也来了,这件事本就是因他而起,他必须来。养伤的这些日子,他几乎变了一个模样,脸色发黄、左边衣袖空荡荡的,整个人都显得十分颓废,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只是看着谷如华、君山世家的老太君,还有凌霄宫宫主在那里讨价还价,他眼神游移不定的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其实君临海什么也没想,他只在想,谷少华为什么没有出现在谈判桌前。

  正想着,谷少华果然就出来了,缓缓走下楼梯,一脚踢飞那张谈判桌,冷冷道:「君临海留下,其它人全部滚出去。」

  很霸道,也很嚣张,可他有这个本钱。

  「小子太猖狂!」

  老太君脸色变了。从来没有小辈敢在她面前这样放肆过,就算是谷少华的师傅,也要敬她三分。

  「哼!」

  谷少华裹苦内力的声音,一下子将君山世家和凌霄宫的人给震得气血翻腾,功力弱一点的,更是喷出一口血来。

  这个下马威太厉害,没有人敢再正面和谷少华对上,只有老太君还倚老卖老,逞强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谷少华也不理会他们,一指君临海道:「要嘛道歉,要嘛死。」

  哑巴既然没事,看在前任黄天宫宫主的面子上,谷少华也就没想要君临海的命。只是他这句话,却是当场打了君山世家一记耳光,比亲手杀了君临海,还要恶劣。

  君临海脸色一变,缓缓站了起来,正要说话,谷如华却抢在前面道:「少华,长辈面前你收敛些,这些事交给姐姐处理,君师兄一定会给你个交代的。」

  谷少华却是连谷如华的面子都不给,冷冷道:「你有什么立场这么说话?」

  谷如华一愣,谷少华却毫不留情地揭穿她:「当年你们两个合伙害了莫白,以为我不知道吗?」

  这话一出口,谷如华脸色大变,身体也微微颤抖。

  「你以为,我当年为什么要修练九转化神功?」谷少华冷冷笑着,「我为什么要让你当这个黄天宫宫主?」

  转头又看向君临海,继续道:「你知道五年前我为什么不杀你?」

  君临海脸色微微发白,蓦的想到一个可能,忍不住道:「你、你……你是要我永远都被你踩在脚底下……你要世人知道……我君临海永远都比不上你谷少华……」

  这样的报复,直捣黄龙,一下子正中君临海最脆弱的地方。原来……这五年来,他的追逐、他的不甘、他的努力,在谷少华眼里,不过是一场笑话,谷少华当年不杀他,就是要让他活在这样的痛苦中。

  这样的报复,太狠、太狠了……

  君临海几乎难以置信地看着谷少华,这一刻他深切的感受到谷少华对他的彻骨恨意,这股恨意深到了谷少华宁可少活几十年,也要狠狠地把他踩到脚底下。

  他要他永远只能仰望着他;他要他知道,他眼里永远没有君临海这个人的存在。

  你,不够资格。这就是谷少华用行动来让他明白的一句话。

  「少华……少华……我知道错了……我……当年看到你那么痛苦,我就知道错了,少华你原谅我……」

  谷如华震惊过后,泪流满面。她试图抓住谷少华,可是谷少华却冷冷地拂开她,连碰都不愿意让她碰一下。

  「你是我姐姐,再怎么恨你,我也不会杀你。」谷少华语声一顿,「可是……你必须受到处罚。这次回去,我会辞去镇龙阁阁主之职,姐姐,你可以去后山陪师父一起颐养天年。」

  这是黄天宫的规矩,新人入主黄天宫,旧人就必须搬去黄天宫后山养老,度过余生,此生此世,不是黄天宫生死存亡之时,不得出谷半步。

  谷如华青春年少,正是风华并茂的年纪,短短五年的尊荣过后,谷少华却让她去黄天宫后谷颐养天年。

  怔怔看着谷少华,谷如华面色苍白,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都说双生子能心灵相通,她原本不信,因为谷少华亲莫白更甚于亲她。

  可是五年前,在莫白出事以后,她莫明心痛了整整半年,有时痛到极致,几乎晕厥过去,那时她才知道,不是她痛,而是谷少华在痛,而她能感受到的痛,不过是谷少华的一半。

  可这样的痛,已经让她后悔当年那个为了能嫁给君临海,而做出的轻狂决定。

  整整五年,她近乎补偿性的想对谷少华好,但是修练了九转化神功的谷少华,却始终无动于衷,因为他再也不可能感觉得到了。

  她知道她失去这个弟弟了,永远的失去。

  这五年来,谷少华变得断情绝欲,她也跟着淡了很多念头,更不再坚持一定要嫁给君临海。

  谷少华不再理她,目光落回到君临海身上,冷冷地,像冰刀子,生生割着人。

  君临海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了肉里。

  「好,我认栽。」

  这句话几乎是从他齿缝里挤出来的。君临海只觉得喉咙里一甜,一口血几乎就要喷出来,却生生被他压了下去。

  这一辈子,他再也不可能胜过谷少华,再也不可能让谷少华正眼看他。他不甘心、不甘心啊!一时的认输不算什么,不管怎么样,他都会比谷少华活得长。他一定要比谷少华活得长久,他不能连这一点都输给谷少华。

  可是谷少华偏偏好像看出了他心里所想的事,嘴角一翘,流露出一抹近乎嘲讽的冷笑。

  「对了,忘了说,我,谷少华,已经突破九转化神功第八重之后必定走火入魔的关隘,我会比在座诸位每一个人,活得更长久。」

  冷冷扫视一圈,谷少华丢下这句话,慢吞吞地又上楼去了。

  身后,是无数或惊或喜、或惧或怕的眼神。

  九转化神功第八重已是天下无敌了,突破之后,又会是一个什么样的高峰?

  没有人知道。

  所以,也没有人再敢轻易的去招惹谷少华。

  这世上有一种人,叫天才,他们天生就比普通人强;这世上还有一种人,叫强者,他们天生就是让人仰视和畏惧的,谷少华是两者的结合体,强上加强,他打破了历代镇龙阁阁主必定走火入魔而死的惯例,注定要站在前人未能到达的高峰上。

  君临海面如死灰,那一口不甘心的血,再也压抑不住,喷了出来,足足溅出七、八尺远。

  「夫君!」林月儿尖叫一声,扑了过来,紧紧抱住君临海。「谷少华,你害我夫君,我不会放过你的……不会放过你的……我诅咒你!诅咒你不得好死……」

  她的尖叫声在客栈里回荡,谷少华只是斜了斜眼,不屑的意味表露无疑。

  谷如华晃了晃身体,看着谷少华走上楼去,又看着那个自己曾经爱过的男人,眼泪在眼眶里凝聚,却又被她用力抹去。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做的错事付出代价,她不怪谷少华想要报复,只要弟弟能幸福。

  是的,只要谷少华幸福。所以,她不能留下任何一点不安的因素。

  瞬间下了决定,谷如华猛地抬起手,她的十指尖尖,像闪电一样,划过了林月儿和君临海的喉咙,鲜血喷如泉涌。

  客栈里一片惊呼声,没有人能及时反应过来。

  谷如华却狂笑起来,对着君山世家和凌霄宫的人道:「一人做事一人当,君临海当年负情薄幸,骗我身心,又与林月儿订下亲事,现在我杀了他们,你们要报仇,就冲着我来,与黄天宫没有任何任何关系。」

  「贱人,偿命来!」君山世家的老太君怒极,一剑向谷如华刺来。

  谷如华并不闪避,她甚至故意迎了上去。

  一剑正中心口。

  「以命偿命,君临海该死,林月儿也该死,我……也该死……」她吐着血,视线渐渐模糊。

  「宫主!」

  文星扑了过来,一把接住谷如华倒下的身体。昭华等人更是怒极,纷纷抽出兵刃,和君山世家及凌霄宫的人打了起来。

  「我、我……死后,让……让燕妮继宫主……之位……你们要好好……帮她……」

  模糊的视线中,她看到谷少华又从楼上走了下来。

  「弟弟……对不起……你原谅姐……姐……」

  打斗很快就平息了,因为谷少华确实又走下楼来,冷冷扫了谷如华的尸体一眼,眼底没有任何感情波动,只是身形一闪,将君山世家和凌霄宫的人全部扔出了客栈。

  自此以后,黄天宫在江湖上的威名更盛,人人都知道,镇龙阁阁主练成了九转化神功的第九重,功夫之高,已是天下第一人。

  因而虽然新任的宫主和阁主功力都还不够,声望也不足,却没什么人敢招惹黄天宫。

  客栈的房间里,哑巴刚刚醒来,正坐在床上揉眼睛,被子不经意的滑落,露出半边赤裸的身体,上面爱痕斑斑。

  谷少华把房门关紧,上前一把将他抱在怀里,然后一动不动。

  『怎么了?』

  哑巴脸色有些红,可还是第一时间发觉了谷少华的不对动,忍不住伸出手,在谷少华的手心里写着。

  「姐姐……死了……」谷少华的声音极低,语调平淡得甚至没有丝毫起伏。

  但哑巴还是听出了那隐藏在深处的伤心。

  不知道说些什么,楼下的声响,哑巴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些,却不知道竟然有人死了。他伸出双手,紧紧抱着谷少华,在他背上轻轻地拍着。

  他不知道要怎么安慰谷少华,只能这样做,试图分担一些谷少华的伤心。

  「她是我的亲姐姐……我一向不喜欢她,而且……当年你出事,也和她有关系,我甚至恨过她……」谷少华没有抬起头,只是语气有了波动,「可是,她毕竟是我的姐姐,是现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和我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哑巴轻轻拍着。

  他明白,他都明白的,亲人,毕竟是亲人,再坏、再不喜欢,也是亲人。

  「你能原谅她吗?是她把你害成这样……」

  哑巴用力点头,他原谅,真的,他不怪任何人,更何况,那个人是谷少华的姐姐,他真的不怪她。

  「谢谢。」

  谷少华终于把头从哑巴的怀里抬起来,眼睛里,隐约弥漫了一层水雾。

  哑巴摸摸他的眼睛,然后怯怯地凑近,在那上面亲了一口。

  谷少华一震,然后眼里的水雾化为柔情四溢,再也忍不住,于哑巴的唇边印上了一吻,力道很轻很轻,却很快就变吻为含,变含为吸。

  哑巴的脸色迅速变红,微微挣扎了一下。不过想起刚刚谷少华伤心的样子,就又放弃了挣扎,只有喉咙里依稀发出模糊的哼哼声。

  可喜可贺,在薛神医的药物调治下,哑巴的嗓子已经能发出声音,虽然离说话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但在某些时刻,已能起到增添情趣的作用。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谷少华觉得哑巴脸上的疤痕,也比以前浅了一些。

  江湖传闻中,有些双修的功法可以延年益寿,健体养颜,难道是真的?

  谷少华盘算着,是不是再找薛神医来给哑巴治一治,他多么希望有一天,能再听到哑巴叫他一声:「贤弟」。

  那将是世上最动听的声音。

  至于那些失去的记忆还是不要恢复的好,他不想哑巴回想起那些不堪的事情,一点也不想。像现在这样就好。非常好,再好不过。

  他愿意就这样和哑巴过一生一世。

  不够。

  要三生三世。

  也不够。

  永生永世,他都会一直一直和哑巴在一起。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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