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上部) 作者:瑞者

文案:

  上

  初见那谷少华,哑巴还以为他是下凡的仙人。

  仙人般的容貌、仙人般的气质,

  但却日复一日夜夜更声二响必然出现,然後要面吃。

  最最没想到的是这人竟拐了自己,

  而且他的属下还威胁自己得天天煮面给他吃?!

  唉唉唉,罢了。

  面对强权,他只有屈服。

  反正都是做面条,在哪里不能做?

  初见哑巴,谷少华就觉得似曾相识。

  而因为这一丝的感觉,他硬是将他留在身旁。

  为什麽?他本该断情绝欲的心会因个哑巴而动,

  为他悸动不舍、怜惜依恋?

  甚至,要他只属於自己……

  第一章

  天暗了。

  挂上灯笼,哑巴开始收拾面摊。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收的,把堆得高高的碗洗一洗,几张破桌子擦擦干净,然后迭一迭放到墙角,只留下一张,以备万一又有客人上门来。

  一般情况下,除了打更的更夫或者巡夜的县衙差役偶尔会在天冷时,把缩在炉火边睡觉的哑巴叫醒,下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吃,之后继续去打更或巡夜,不然天黑以后几乎就没有什么人上街来吃面了。

  可现在已是初夏,夜晚虽还不算炎热,但对于更夫或者是巡夜的衙役来说,一碗酸梅汤要比热腾腾的面,更有吸引力。

  不过哑巴还是留下了一张桌子,他不知道今夜还会不会有人来吃面。从半个月前开始,就一直有一个人,在每晚亥时更响二声的时候,准时出现在他的面摊。

  现在离二更还早,哑巴收拾好面摊,慢吞吞地从锅盖下拿出一只大海碗来,蹲到一旁狼吞虎咽起来。碗里,都是客人吃剩的面,哑巴不舍得倒掉,就等客人走后,把剩下的面条收到大海碗里,这样一碗,足足能抵普通的三碗。

  哑巴一天只吃这一餐,这一碗,可以让他撑上一整天。

  吃完以后,哑巴洗洗手,开始和面。在雪白的面粉里,一点一点地加水,一点一点地揉捏,看着面团一点一点地成形,哑巴的嘴角也一点一点地翘起。

  哑巴的笑很难看,不是笑容难看,而是他的脸。似乎是曾经被火烧过,愈合的伤口坑坑洼洼,不笑就已经很吓人了,这一笑,牵扯了脸部的肌肉,就显得更加狰狞可怕。

  在人前,哑巴从来不笑,他只有在和面的时候,才会显得高兴。

  哑巴喜欢做面条,在揉面的时候他全神贯注,仿佛所有的心力都投进眼前的面团中。因为他不会做别的,只会做面条,所以他一定要做到最好。

  白天,总有很多人来哑巴的面摊吃面,因为哑巴的面是这座小县城里最好吃的。

  揉好足够明天一天用的面团,哑巴切了一小块出来,用擀面杖檊平了,再将面片切成长短一致、粗细均匀的面条,然后扔进面汤中。

  仿佛是算好时间,更声二响,在面条出锅的那一瞬间,面摊前出现了一个人。

  这个人来得很突然,宛如鬼魅,像是凭空出现一般,在这漆黑无月的夜晚,分外诡异。

  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时候,哑巴正在半梦半醒间,吓得都要尿裤子了。幸运的是,那天有月亮,月光非常柔和地照在这个人的脸上,连细细的汗毛都几乎照得一清二楚。

  他是个非常漂亮的人。

  不不不!用漂亮还不足以形容这个人的外表。哑巴虽然不会说话,却认识几个字,所以他知道,如果一定要用什么词来形容的话,那么「仙人下凡」这几个字,就足以表现出这个人的容貌与气质。

  像仙人一样美丽的容貌,像仙人一样冷漠不可亲近的气质。

  仙人不喜欢说话,哑巴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知道仙人想吃面。

  仙人,不是应该不食人间烟火的吗?

  这个疑问,让哑巴疑惑了很久。

  仙人也许不一定不食人间烟火,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仙人不知道在人间吃东西是要付钱的。

  半个月来,哑巴一次也没有收过仙人的面钱,每次都是仙人一吃完,就整个人消失不见了。哑巴曾经一度以为自己遇到的是鬼,可有一次他送上面条时,无意间碰到了仙人的手指,手指很凉,但还是有着人的体温。不过仙人似乎并不喜欢被人碰触,冷冷地看了哑巴一眼,那目光好似寒冬腊月里的风,让哑巴从头冷到了脚。

  从那以后,哑巴就绝了要面钱的念头,每晚按时下一碗面等仙人来吃,就当养了一条狗吧。

  以前面摊是有一条狗的,一只老黄狗,是哑巴的义父、这面摊原来的主人养的。哑巴的义父姓周,叫什么名字没人知道,因为一辈子守着这个面摊,没有娶老婆,也没有儿女,所以县城里的人都叫他面条周。

  哑巴是五年前面条周在县城外十里一条河边捡到的,当时哑巴全身都是烧伤,只剩下一口气。面条周好心,拿出几十年的积蓄,带着哑巴去了几十里外的洛阳,请了最好的大夫,总算救回了一条命。

  哑巴并不是天生的哑巴,只是嗓子被火熏坏了,对怎么被火烧伤的,他完全记不得了,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从哪里来,整个人傻愣愣的。面条周看他可怜,就收他做养子,把一手做面条的绝活都传给了哑巴。

  两年前,面条周病死了,他积攒一辈子的钱,没能用在自己身上,却救了哑巴。面条周说上辈子他一定欠了哑巴,所以这辈子要还回来。面条周走得很安详,那条陪了他十几年的老黄狗,几乎同一天跟着面条周去了,仿佛就算是死也要跟着老主人在一起,不让老主人黄泉寂寞。

  哑巴一直也想养一条狗,能陪自己一辈子的狗,可是没有狗敢接近他。就连狗也怕哑巴那张被火烧毁的脸。

  但就是连作梦,哑巴也想养一条狗。仙人就像一条哑巴梦想中的狗,不会害怕他那张可怕的脸,呃……事实上正好相反,哑巴有点怕仙人。仙人的身上,有一种哑巴说不清楚的东西让他觉得亲近,可是又害怕亲近,恨不能逃得远远的。这样的感觉很矛盾,哑巴理不清自己的心思,因此对这未知的情绪就更加地害怕。

  但他不能逃,因为面摊在这里,哑巴不能离开面摊,于是他只能每天在这里等着,既期待又害怕。这样矛盾的心情,让哑巴有些不知所措,有时候会站在角落里呆呆看着仙人,有时候又会缩在炉子边瑟瑟发抖。

  今天也不例外,等哑巴从呆呆的状态中清醒过来时,仙人已经不见了。

  收拾收拾碗筷,他很快就忘了这个让他既期待又害怕的仙人,从面摊后面拖出一床铺盖,靠着熄掉的炉火,睡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早起,擀面,切面,下面,卖面,哑巴的生活,就这样一天又一天重复着。

  天亮得很早,哑巴刚刚睡醒,才把炉火点燃,就已经有人来吃面了。顾不上别的,哑巴忙活忙开了,一直过了一个多时辰,才总算有了点空闲。这个时间没有什么人来吃面,哑巴呆呆的坐在面摊前,看着对面的豆腐店。

  豆腐店是个寡妇开的,夫家姓郑,是个外地人。三年前死了丈夫,因为年轻貌美,在当地被里长的儿子纠缠,就连夜收拾东西,搬到了这个小县城。

  哑巴没有事情做的这段时间,就会看郑寡妇磨豆腐,他不看郑寡妇的脸,而是喜欢看她的手。郑寡妇的手,十指尖尖、白嫩秀气,尤其是在点豆腐的时候,小指弯弯向上翘起,像朵盛开的兰花。

  这会儿郑寡妇不在点豆腐,而在磨豆腐,巨大的石磨,对于一个娇滴滴的女人来说,推起来显然很吃力。

  「哑巴,过来。」

  看到哑巴的面摊闲了下来,郑寡妇就朝他招招手,说来很奇怪,整个小县城里的女人,都对哑巴那张被火烧过的脸又惧又厌,只有这个外地搬来的郑寡妇不但不怕,还会主动让哑巴帮她磨豆腐,完了,还送一碗白花花香嫩嫩的豆腐脑给他吃。

  为此,整个小县城那些男人,不管是娶了媳妇的、还是光棍的,都很嫉妒哑巴。

  上个月,郑寡妇回了一趟娘家,大概去了十天,哑巴就被几个地痞堵在面摊里狠揍了一顿,但是郑寡妇一回来,那些男人们就又人五人六的在豆腐店前徘徊,一个个挺腰抬头,仿佛自己是天下最有钱最有势的男人一样,最终也不过是在豆腐店里买一方豆腐而已。

  郑寡妇当然知道这些男人不是来买豆腐,而是想吃她的豆腐。一个女人家抛头露面,终究不便,幸而跟哑巴对门久了,知道哑巴和那些男人不一样,所以只要哑巴得空,她总叫上哑巴来磨豆腐,自己躲到店里面去。

  于是哑巴也越发地遭人嫉恨了。

  这个时间已有几个地痞在豆腐店前面晃悠,看到哑巴又被郑寡妇叫了过去,心里无比嫉妒,阴声怪气道:「臭哑巴,又去吃小娘子的豆腐去啦……」

  哑巴有些惧怕他们。这些地痞不同于镇里那些正经干活的男人们,那些男人就算喜欢郑寡妇,也只是来来买方豆腐表达喜欢的意思,可是地痞们不同,整天在豆腐店前转悠,有时趁郑寡妇忙,就上前揩油。

  上次狠揍哑巴的,就是这些人。

  「哑巴……」郑寡妇又在叫了。

  哑巴缩了缩头,小心的绕过,却还是被其中一个使坏绊了个跟头。地痞们大笑起来,他们很喜欢让哑巴在郑寡妇面前出丑。

  「不要理他们。」郑寡妇把哑巴拉到石磨前面,一边倒豆子一边说,「你帮我磨豆子,一会儿我泡豆腐脑给你吃。」

  哑巴拍去身上的泥土,很想向郑寡妇笑一下,但是又忍住。他的笑容会吓坏人的,难得有一个不嫌弃他丑的人,他不想吓到郑寡妇。

  石磨转动的咕噜声,缓缓响起。哑巴没有别的,就是手劲比常人大一点,这是他常年揉面揉出来的,因为手劲大,他揉的面吃起来特别有筋道,在这小县城里,是一绝。

  有个男人就是不一样,郑寡妇站在旁边看着豆子不断的减少很开心,掏出汗巾不时为哑巴擦擦汗。

  哑巴脸红了,头低得不得再低,汗巾上有一股香味,很香很香,让哑巴心里闹腾腾的,忍不住就想起仙人来。仙人身上也有一股香气,不同于女人身上的脂粉,味道很清淡,不过更好闻。

  几个地痞聚在一起,时不时朝这边瞪几眼,看到郑寡妇居然给哑巴擦汗,心里个个堵得慌,几颗从来就没想着干好事的脑袋凑到一堆,嘀嘀咕咕商量着要再教训哑巴一顿。

  磨完豆腐也快到中午了,陆陆续续又有人来吃面,哑巴三口两口把郑寡妇给的豆腐脑吃完,抹抹嘴,又回到了面摊里开始下面条。他的心里美滋滋的,每次吃郑寡妇的豆腐脑,都让他有种好像快要飞上天的感觉,轻飘飘的,干活都带劲。

  看到哑巴快要飞上天的模样,几个地痞更嫉妒了。

  磨完豆子要去渣,郑寡妇进了店里,地痞们趁机一哄而上冲进面摊,砸了桌子,赶了客人,还用滚烫的面汤淋在了哑巴手上。

  哑巴痛得在地上直打滚,可是却叫不出声。路人有些不满地瞪着几个地痞,却没有人上前为哑巴出头,毕竟哑巴的面虽然好吃,那张脸却太惹人厌了,小县城里没几个人愿意亲近他。

  几个地痞终于被越来越多围观的路人瞪走了,更重要的原因是,郑寡妇从店里出来了。

  「哑巴……哑巴你怎么了?」

  郑寡妇扔了手中的东西,挤进人群,把痛得满地打滚的哑巴扶进豆腐店里,还栓上了门,不让那些爱看热闹的人跟进来。

  哑巴有些惊慌,看到门栓上更是连连摇头,被郑寡妇在头上敲了一把,道:「好好坐着,我给你上药。」

  郑寡妇敲得并不痛,哑巴的眼睛却湿润了。手上的剧痛都没有使他流下泪,可是现在他却不得不拼命眨眼,把快要涌出来的泪水挤回去。

  自从养父面条周死后,就再也没有人对他这么好。

  寡妇门前是非多。

  为哑巴上好了药后,郑寡妇就立刻打开了店门,没敢让哑巴多留片刻。

  女人的顾忌,哑巴懂得,于是勉强比划出一个感谢的手势。他回到自己的摊上,垂着两只几乎不能动弹的手,看着被砸得一片狼籍的面摊,露出了十分难过的神情。

  之后的半天不可能再有生意了,哑巴蹲在炉火边上,用嘴巴咬着火钳,费力的将火熄灭。

  面粉是赊来的,哑巴挣钱不多,缺了半天的生意也许还能撑过去,可是他的手已经开始发肿,没有两三天是不可能再揉面了。

  哑巴怕自己撑不过这两三天,缴不了面粉钱,就没办法继续卖面条。

  想到这里,他蹲在炉边,唉声叹气了很久。

  哑巴是个普通人,所以他担心的只是以后的生计问题,却忘了,每夜更声二响的时候,会有一个神仙般的人来吃他的面条。

  二十里外的洛阳,同福客栈。

  「怎么样,阁主吃了吗?」看到文星端着食盒出来,昭华赶紧迎了上去,关切的问道。

  文星叹了一口气,对昭华摇了摇头。

  昭华不死心,拉开盒盖,看着满满一食盒饭菜丝毫未动的样子,整个人都沮丧了。

  「半个月,整整半个月阁主都粒米未进,文星,怎么办呢?我都连续换了半个月的菜式,难道阁主就没有一样想动动筷子的吗?」

  「要不,你再想想还有什么菜式,尽量做得引人食欲些?」

  文星也是忧心忡忡。虽然阁主修练的是以断七情绝六欲而闻名的九转化神功,可也不能把人真的变成神仙啊!他不认为阁主已经修练到了可以餐风饮露的分上,所谓辟谷,也只是个虚无缥缈的传说而已,不吃不喝,再怎么厉害也是会死人的!假如到时候江湖上传扬开来,说鼎鼎大名的黄天宫镇龙阁阁主居然是饿死的,还不笑掉了大牙。

  昭华咬了咬牙,发狠说道:「今天夜里我就是不睡觉,也要想出让阁主想吃的菜来。」

  「我会在精神上支持你。」

  文星拍了拍昭华的肩膀,自己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他把食盒交给昭华,便钻进了自己的房间里,补眠。天知道他有多久没睡一个好觉了,自从离开黄天宫开始。

  他的身体没有任何毛病,就是一点:认床。阁主不明原因在洛阳停留了半个月,他也终于渐渐开始熟悉客栈里的床铺,能睡着了。

  「你睡吧,我会在研究菜式时负责守夜的。」昭华挥挥手,拿着食盒愁眉不展的走了。

  更声二响。

  那个长得像仙人一样美丽的男人,又准时出现在面摊前。

  郑寡妇的药似乎起不了什么作用,哑巴手疼得厉害,睡不着,于是搬了条长凳,坐在面摊外面看月亮。今夜月亮弯弯的,就像一个遥不可及的笑眼,让哑巴的神思有些恍惚。似乎曾经在什么地方看到过类似的笑眼一样……

  他想了好久,终究还是没有想起来。哑巴的记忆只有最近的五年,五年前他是什么人、住在哪里、家里还有谁,这一切的一切,他都忘记了。也许正是因为缺了那一段记忆,哑巴的脑子才不太好使,容易发呆迷糊,反应也慢,被打的时候也不懂还手。

  所以当那个仙人般美丽的男人,在他眼前站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哑巴才自迷茫中惊醒过来,吓得从长凳上倒翻,一不小心手就碰在了地上,疼得他倒吸凉气,张了张嘴巴,却没叫出一声痛来。

  仙人脸上没有什么变化,看到哑巴倒吸凉气的表情,才注意到他的双手红肿得不像样。

  等哑巴忍着痛从地上爬起来,一抬头,眼前却空空荡荡的,哪里还有半个人影呢?

  「像鬼一样的仙人」,这个念头在哑巴脑袋里一闪而过,然后一哆嗦,不敢再想下去。用脚勾住倒在地上的长凳,慢慢拖回面摊,然后缩到炉边,强迫自己什么也不想,闭上眼睛睡觉。

  昭华果然实现了自己的誓言,为了研究一道菜,一直到三更天也还没睡。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勾起阁主的食欲呢?

  愁眉不展的他,心里恨死了那个创造出九转化神功的人,什么样的功法不好想,偏想出这断七情绝六欲的鬼功法。七情断就断了吧,反正听说阁主自幼性子就冷漠,不练这鬼功法,大概也好不到哪里去;绝六欲也没问题,什么情欲之类的,绝就绝了,反正也出不了人命,可食欲这一条,怎么能说绝就绝,这不是成心要饿死人吗?要不是前几代镇龙阁阁主都是因为练功不慎,走火入魔而亡的,他真要怀疑这功法根本就是黄天宫仇人创出来,准备让黄天宫成为整个江湖的笑话的。

  半个月不吃不喝,昭华很害怕明天一早推开阁主的房门,会不会直接见到一具饿死的尸体?如果再不能让阁主吃点东西,恐怕用不了多久,他的想像就会变成现实。

  正在唉声叹气间,猛然听到隔壁房间传来一声轻响。昭华一愣,文星醒了?正好,把他也拉过来,看看能不能想出什么主意。

  想到就做到,昭华不管三七二十一,起身直奔隔壁房间,心急之下连门都没敲直接内力一震,震断了门栓。他推开门走进去正要喊文星,却惊见黑暗中人影一闪,从窗口闪了出去。

  「谁?」

  昭华大喝一声,直直地向窗外追去。

  喊声惊动了熟睡中的文星,一惊坐起,点上蜡烛,却见放在床边的包袱被打开,里面装着冰涎果的玉盒已消失无踪。他反应极快的披上衣服,顺着昭华留下的痕迹立刻跟上去,很快,就看到了追在前面的昭华。

  文星的轻功比昭华略高一筹,三两下追了上去,道:「冰涎果被偷了。」

  昭华也是一惊,「文星,那贼人就在前面,你轻功好,跟上他,别让他跑了!记得路上留记号,我会跟在你后面。」

  「好。」

  文星看到远处晃动的一抹白影,正以令人惊异的高速向前飞驰,眼看就要消失在黑暗中,他顾不得其他,赶紧一提气,将速度提至最快,追了过去。尽管如此,他还是追不上那白影,只能勉强的尾随其后。

  大概奔出二十里地,文星一个失神,不见了那白影,顿时骇然止步,却怎么也想不出,江湖上有哪个高手神偷能有这样好的轻功,连自己这个有名的千里飘踪都追不上。

  片刻后,昭华赶上来,看到只有文星一个人,不由得大吃一惊:「怎么,追丢了?」

  文星很惭愧,揉揉鼻子没说话。

  昭华看了看四周,虽然是夜里,但亏得月色不错,运足内力后勉强还能将周围的地形看个大概。看了一会儿,他觉得有些眼熟,挠着后脑勺想了想,一拍脑袋:「我知道了,这里我们来过。再往前不到一里地,有个小县城,我们到洛阳之前,曾经在那歇息了一晚。」

  文星心里一动,脚下一点,人已经向着昭华说的那个小县城飘过去。

  「喂,等等我……」

  第二章

  城门已经关闭,不过一个小小的县城,城头还不足一丈高,对于江湖高手而言,简直就像个笑话。

  两个人进城后没寻多久,就看到了哑巴的面摊,然后被摊内的一幕给震了个七晕八素,差点没有互相咬一口以证明两个人不是在梦游。

  他们那位在理论上已经断了七情绝了六欲的阁主,正在替一个丑八怪上药。

  那药,就是刚刚失窃的冰涎果。

  早该想到除了阁主之外,江湖上还有什么人的轻功能胜得过自己。文星又揉了揉鼻子。

  「冰涎果,那是冰涎果啊……」昭华一副快要晕倒的模样,喃喃自语。

  面摊上挂着一个灯笼,灯光虽然幽暗却挡不住江湖高手的利眼,丑八怪的那双手,似乎只有一点小小的烫伤,可是……冰涎果却是「生死人、肉白骨」的疗伤圣品啊!

  简直是杀鸡焉用宰牛刀、暴殄天物。昭华几乎抓狂,一双脚却像灌了铅钉在地上,一步也挪不开,喉咙里更像堵了东西,一丝声气儿都发不出。

  因为比暴殄天物更让人震惊的是,他们那位阁主的举动。

  阁主亲手给人上药?用的还是罕见的冰涎果?这丑八怪上辈子积了什么德,今生能碰上这样的好事?

  在昭华的心里,那个丑八怪现在应该是感恩戴德,还要给阁主供长生牌位。不过在丑八怪,哦、不,在哑巴的心里,不仅没有感恩戴德,反而快被要吓死了。

  好不容易有了一点睡意,正在打着瞌睡的时候,猛然惊见那个不见了的仙人,又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眼前,任是胆子再大的人,也要被吓一跳,更何况哑巴的胆子本来就不大。

  惊恐地看着仙人在自己面前蹲下,拿出一颗香气四溢的白色果子,捏破了皮,将从果子里流出的汁液抹在了他的手上。

  哑巴不知道这是什么果子,但是他感觉到那汁液里透着一股清凉,抹到的地方,立刻就不痛了。接下来,把哑巴吓得半死的,不是仙人在他手上抹果子汁的举动,而是抹完手,仙人看还有半个果子没用完,就把剩下的汁液全抹到哑巴那张别人连多看一眼都觉厌恶的脸上了。

  哑巴顿时懵了,不知所措的仰着脸,目光落在仙人脸上,近在咫尺的距离,让仙人的面容显得分外清晰,没有一丝感情的眼睛,仿佛是雪山顶上千年不化的冰。一股突如其来的疼痛袭上哑巴的脑袋,晃了一下,他两眼一黑,就倒在了仙人怀里。

  仙人,不,应该说阁主,那张美丽得不似凡人的脸上,露出了罕见的怔愣表情,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好一会儿,他突然摸了摸哑巴的脉搏,然后把哑巴打横抱起,向着文星和昭华走去。

  「阁、阁主?」

  阁主冰冷的目光看了看文星,随后落在哑巴手上,然后眼神一沉,温度又下降了几分。

  文星立刻明白了阁主的意思,马上道:「阁主放心,属下明白。」

  一天后,小县城里的几个地痞纷纷被人打断了手,百姓们叫好之余,却也不知道究竟他们究竟是得罪了谁才会有这样的报应。

  哑巴的失踪,没有带给小县城的百姓任何不安,只偶尔觉得有些可惜,再也吃不到那么有筋道而且便宜口味好的面了。

  郑寡妇也有些郁闷,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不会招惹是非又能当挡箭牌的免费劳力就这么没了,再想找一个这样省心的,怕就难了。

  并没有什么人留恋哑巴,原因似乎仅仅出于哑巴的那张脸,真的很难让人兴起想念的念头。

  回到洛阳时,已是五更天,隐约还能听到一两声鸡叫。

  阁主把哑巴扔给昭华,直接回自己的房间去。

  昭华愣了半天,不知道拿这个丑八怪怎么办,好一会儿才把客栈掌柜叫醒,又要了一间房把哑巴丢进去。要走时想想不对,又转回身让掌柜拿一些干净的纱布,将哑巴的手和脸都包起来。

  不管怎么说,抹上冰涎果的汁,六个时辰之内都不能见光,否则就没效了。昭华觉得自己如果不这么吩咐一声,那就真的是白白浪费掉整颗冰涎果。

  天亮以后,昭华花了一个多时辰,做出九道色香味俱全的菜。对着九道有冷有热有酸有辣各具特色的菜,他磨着牙根发誓,要是再勾不起阁主的食欲,他这辈子就再也不研究菜谱了。

  事实却很残酷。

  阁主盘膝坐在床上打坐练功,任由昭华拿着扇子,把热腾腾的饭菜香气往他鼻子里扇,连眼都没眨一下,入定凝神,如枯木、似石雕。要不是还有呼吸,昭华简直要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具温热的尸体了。

  快到傍晚的时候,文星回来了。显然阁主交代的事情不但已经办完,手上还捎回了一个……人。

  看着在文星手上拼命挣扎、脸和手都包得像颗粽子的某人,昭华翻了翻白眼:「这家伙什么时候跑出去的?」

  文星摸摸鼻子道:「我一回来就见他满大街乱转,好像迷路的样子,于是顺手就牵回来了。」

  哑巴拼命想挣脱文星的手,奈何这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男人,手劲居然比自己的还大,这让哑巴害怕极了。

  这也难怪,一觉醒来,突然发现自己不在熟悉的面摊,反而睡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换成是谁都会被吓一跳。迷茫了半天,哑巴才想起昨天夜里的事情。

  不知道为什么,当时看着仙人,他就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脑袋里钻出来似的,钻得他头痛欲裂,支持不住,一下子就晕了过去。这样想着,他心里就越发地害怕起来,只能哆哆嗦嗦地从窗户爬到外面,像做贼一样东绕西绕,出了客栈。

  洛阳太大,没走多远,哑巴就迷失在洛阳的大街小巷里,浑不知自己转了半天,竟又转回了客栈前面,被赶回来的文星一头撞见。

  他脸上包了纱布,文星自然是认不得,不过冰涎果独有的香味,却出卖了这个手和脸都被裹得像粽子的哑巴,于是文星顺手就把人牵回了客栈。

  「好啦,别挣扎了,也不知道你这个丑八怪走了什么好运,阁主既然把你带回来,以后就跟着我们吧!别的不说,保你吃得饱,穿得暖。」

  昭华摸摸哑巴的头,突然想起应该可以解开纱布了,于是把哑巴拉回房间。

  文星看着哑巴,似乎觉得挺有趣的样子,也跟过来,看昭华把哑巴手上脸上的纱布都解开。

  被两个男人围着,哑巴似乎受到恐吓一样,不挣扎了,乖乖地坐在那里,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看上去可怜极了。

  纱布解开了。

  手上还好,在冰涎果的神效之下,那一点点被烫出来的红肿,早已经消失无踪,用水一冲就掉了一层死皮,露出雪白粉嫩的新皮。哑巴的手原本布满老茧,这时不仅被抹过的皮肤变得白嫩无比,就连厚茧都掉了一层。

  昭华啧啧称奇,对文星道:「难怪宫主一定要阁主上施家庄求取这颗冰涎果,原来除了是疗伤圣品之外,这冰涎果还如传说一样是美容圣品,这下子阁主不知道要怎么跟宫主交代才好。」

  文星摸了摸鼻子,不答却道:「解开他脸上的纱布再看看。」

  要是能把一个丑八怪变成一个大美人,那才真的叫神奇。

  如果冰涎果真能做到这一点,那就不叫圣品,干脆叫神果得了。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哑巴的脸和手一样,只是掉了一层死皮,使得那些坑坑洼洼不再那么明显,皮肤也白嫩了些,从人见人厌的极品丑八怪升级为普通级的丑。当然,如果他真的好运到有机会再抹上十次八次冰涎果,从普通级丑八怪再次升级变成正常人的标准,也不是没有可能。

  只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冰涎果?就这一颗,还是阁主亲自出马求来的。为此,阁主欠了施家庄一个人情,黄天宫镇龙阁阁主的人情,比一座泰山还重。

  文星很失望,摸着鼻子打量了哑巴半天,才突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哑巴正看着自己的双手发呆,乍听到文星出声,好像被惊雷吓到一般,跳了起来,正对上文星好奇的视线。好一会儿,他颤巍巍地坐了回去,伸出一根手指,沾沾水,在桌面写下歪歪扭扭的两个字:『哑巴』。

  以前叫什么他记不得,被面条周救了以后,人家老汉也没那个水准给他起什么好听的名字,每天就哑巴哑巴的叫着,还说名字贱就会命大福大。所以哑巴就叫哑巴,如果一定要冠上个姓,那就叫周哑巴。

  哑巴?还是会写字的哑巴。

  文星和昭华面面相觑,好像……会写字的哑巴挺稀奇的啊。

  「那你会做什么?」

  文星心里琢磨开来,一个哑巴,带回黄天宫能做什么?挑水劈柴?那是监事司的事情,他镇龙阁插手监事司可不太好。但留在镇龙阁就更不行了,镇龙阁里哪个不是高手中的高手,就连扫地的,起码也有二流高手的水准,安插一个不会武功的哑巴,还不让人笑掉下巴。

  不过人是阁主亲手抱回来的,不带回去也不行啊。

  哑巴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划过两个人的脸,见他们不像有恶意的样子,于是又在桌上写下两个字:『面条』。

  「会做面条……」昭华开始翻白眼,会做面条了不起啊,他也会。不说别的,光是面条他就能折腾出三、四十种吃法,可惜不管是哪一种,都勾不起阁主的食欲……咦?等等,面条?

  昭华和文星迅速交换一个眼神,想起阁主半夜三更跑到那个小县城的面摊,难道是……

  「你会做面条?阁主半夜跑到你那是去吃面条的?」

  或许是这个猜想太过不可思议,昭华的声音拔得很高,好像是被拉偏了的二胡一样。

  哑巴吓了一跳,本能的向后缩了缩,怯怯地看着他们。

  「阁主,就是昨天夜里给你上药的那个人……」文星补上一句,眼里满是惊奇。

  想起那个美得像仙人又诡异得像鬼一样的男人,哑巴更加害怕,又往后缩了缩,眼珠子也四下乱转,好像准备瞅个空儿逃跑。

  「快说!阁主是不是跑到你那里吃面条的?」

  昭华急了,拼命摇起哑巴的肩膀。哑巴被摇得头晕目眩,直到昭华被文星拉开,他的眼前还在冒着小星星,没等恢复,身上一紧,整个人就被昭华拉进厨房。

  「面粉、水、盆……」

  昭华一边念着一边把这些东西扔到哑巴面前,然后眼巴巴的看着哑巴,好像充满了乞求的意味。

  哑巴定定神,被昭华看得全身寒毛都竖了起来,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想怎么样,也没办法问出口,只好倒了些面粉,开始慢慢和面。

  只是普通做面条的方法,哪怕昭华把眼睛瞪得像铜锣一样大,也没发现哑巴做面条过程中有什么特殊的,下面条的水,也只是客栈提供的普通井水。至于煮出来的面嘛……昭华尝了尝,味道还算过得去,而且面条也足够筋道,不过也仅此而已,至少昭华就有自信自己做出来的口味可以更好,可也没见阁主有多喜欢吃啊。

  「这个面……阁主真能吃得下去?」

  昭华还在考虑到底要不要给阁主端过去的时候,文星已经很干脆的端起面条走出了厨房。与其在这里猜想,还不如去试一试。

  「喂,等等我……」

  昭华追了过去,厨房里又只剩下哑巴一个人。东瞄瞄,西看看,没人。于是……哑巴又溜了。

  阁主还在练功,那姿势从开始到现在就没变过。昭华曾经想过,如果让阁主这样练上一个月,最后他见到的肯定是让灰尘给埋了的阁主。

  「阁主,该用餐了。」文星将面条放在桌上。

  阁主的鼻子动了动,睁开眼睛,然后起身,下床,坐下,吃面。一连串的动作,当真是流畅得没有一丝停顿,文星和昭华两个人看得眼睛都直了,跟两个木偶一样,半天没动。

  这面,真有那么特别?

  还是,特别的是做面的那个哑巴?

  「糟了!」昭华突然一拍脑袋,他把那哑巴一个人留在厨房,该不会……

  匆匆跑回去,一看厨房果然没人,昭华好气又好笑,走出客栈一拍巴掌,几个寻常百姓打扮的人就围了过来,他低语几句,那些人就又纷纷散去。

  片刻后,哑巴就被人拎着后衣领带了回来,似乎吃了一点苦头,眼里满是惧色,看着昭华瑟瑟发抖,好半天没敢动弹一下。

  「阁主喜欢吃你做的面,你就乖乖的留下,否则……没你好果子吃!」

  有些厌倦哑巴老是逃跑,昭华先笑了笑,然后突然就变了脸,搁下一句狠话。看到哑巴的脸刹那间吓得一片惨白,他又觉得好像有些过头了,伸手摸摸哑巴的脸,拍了拍,柔声道,「只要你听话,我保证,什么事都没有。」

  昭华很少威胁别人,第一次发狠居然是是对着一个哑巴。看见哑巴满是惧色的眼睛,他开始觉得有点惭愧,堂堂黄天宫镇龙阁的三把手,居然这样对一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于是他下决心,以后要对哑巴好一点,尤其是哑巴那做面条的双手,一定要保护好。

  「哑巴的手是怎么伤的?」昭华问文星。

  「哦,几个地痞,争风吃醋。」

  「你怎么处置的?」

  「以牙还牙,打断了。」文星轻描淡写带过。别瞧他外表弱不禁风像个书生,事实上镇龙阁苐一狠人,非他莫属。

  昭华听了,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又拍了拍手招来几个隐在暗处的随从,吩咐找到那几个地痞时,再把他们的脚打断一次。一般情况下昭华不是狠人,只不过他狠起来的时候,也不是人。

  两人说话时,没有避讳哑巴,只不过哑巴反应有些慢,等他们走了好久才渐渐明白过来,缩着手抖了半天。

  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文星和昭华让哑巴认清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哑巴没有反抗的权利,如果再敢逃跑,哑巴的两条腿,恐怕就很难保得住了。做面条,用的是手,不是腿。

  自此之后,哑巴就老实了,他只是个做面条的,没有什么威武不能屈的傲骨,面对强权,他只有屈服。反正都是做面条,在哪里不能做?

  哑巴的脑袋不太好使,认清事实后也就只能这样自我安慰着,只是看昭华和文星的目光,总带着三分惧色。

  在洛阳停留半个月,在哑巴到来之后,阁主终于肯继续上路了。

  文星长长叹了一口气。那神奇的面条啊,居然耽误了他们半个月的行程,如果知道阁主每天三更半夜跑到二十里外的一个小面摊去吃面条,他早出手把哑巴绑回来了。

  而昭华却还有些隐忧,偷偷的问文星:「你说阁主会吃多久的面条?」

  哑巴来了以后,他终于能从一堆蔬菜鱼肉中解脱出来,才兴奋没多久,就又开始担心起来。

  「也许一天,也许一辈子。」

  这要取决于阁主到底是喜欢面条,还是喜欢……文星骑在马上,看了身后的马车一眼,哑巴缩在车厢前面的驾坐上,正昏昏欲睡,下巴随着车轮的转动一点一点的。如果忽略那张脸上的伤,很有几分憨态可掬与讨喜之处,但如果说阁主喜欢这个哑巴的话,似乎还是有些匪夷所思。

  「切,说了等于没说。」昭华很鄙视地看了文星一眼,然后顺着文星的目光,也看向了哑巴。

  似乎感觉有人在注视,哑巴的头猛地一点,然后惊醒了。他慌张地四下张望,没有发现异常,这才又开始打起了盹。

  因为文星和昭华早在哑巴醒来的时候,就已经转过头去,目不斜视。

  「前面就是鹰嘴岩了吧。」

  走了半天,昭华抬手挡了挡太阳。初夏的太阳,已经开始肆意的释放热量,就算武功高手也是会觉得热的,他想到树荫下休息休息。

  「小心,听说这里有熊出没。」文星一本正经。

  「哈,正想吃熊掌呢……」昭华大笑,笑到一半,旁边的树丛里猛然扑出一道黑影,「啊!文星你这个死乌鸦嘴……」

  昭华惨叫一声,飞快的从马上跳了起来,凌空一脚,将黑影踢得倒飞出去,但更多的黑影从树林里扑了出来,目标直指--马车!

  不是熊,全是黑衣杀手。

  哑巴被昭华的惨叫声惊醒,才一睁眼,就看到无数黑影挟带着寒光森森的利刃直扑而来,顿时骇得面无人色,顾不得马车还在往前走,连滚带爬地便跌下了驾座。车夫似乎没有料到哑巴会有这样的举动,猛然一拉马缰,再想伸手把他拉回来时已经迟了。

  哑巴滚下车,还跌了一跤,爬起来抱着脑袋就准备逃窜,经过车门侧时,车门突然无声无息的开了,一只手抓住哑巴的衣领,将他拖到车厢里,然后只听得耳边冷冷地一声轻叱:「滚!」

  车厢外,同时传出数十声惨叫,就再无声息了。

  淡淡的血腥味飘在鼻间,哑巴一阵恶心,怎么也没敢推开车门向外张望。

  车厢内极其安静,脚下铺的是雪白的狼皮垫,那个像仙人一样美丽的阁主就盘膝坐在中间,没有睁眼,也没有动,仿佛刚才拉哑巴上车,又仅凭着一声轻叱就将来袭的数十个黑衣杀手生生震死的人并不是他。

  哑巴悄悄往车厢角落里挪了挪,车身一晃,又开始前行。过了一会儿,车内静悄悄的沉闷气氛,让哑巴渐渐升起毛骨悚然的感觉,与阁主近在咫尺的距离,更令他非常没有安全感。他想下车坐回驾座上去,可是偷偷看了阁主没有表情的脸,哑巴本来就不大的胆子,似乎又变得更小了。

  最终,哑巴还是选择了再往角落里缩,尽力把自己跟阁主的距离拉得远一点。比起文星和昭华,他似乎对这个从来没有对他做过什么凶狠表情的阁主更害怕一些。说不清楚原因,阁主身上似乎有种莫名的东西,无影无形,以前还不怎么觉得,现在却越来越清晰,似乎曾经在哪里感受过,但是哑巴只要一凝神细想,就会头痛。他怕了,怕得狠了,却不知道究竟是害怕仙人身上这种莫名的东西,还是害怕这种莫名东西所引起的头痛。

  总之,离远一点不会错,这是哑巴那个不太灵光的脑袋最后做出的结论。

  之后的行程,慢了下来,似乎是遭遇了一回刺杀,让文星和昭华都小心翼翼起来,对跟在马车后面的一干人比了几个手势,随从们就四散开来,只留下四、五个还跟在马车后面。

  除了几只草丛里嬉戏的野兔让他们虚惊一场外,一路上还算平静。只是放缓了前行的速度,打乱计画,没有赶上宿头,所以他们仅能在天黑前找了处挡风的岩壁,略略清理一下枯枝乱叶,整出一块比较干净的地方,升火架锅。

  面条是现成的,文星好像对这种状况有准备,出发之前就让哑巴切好一包面条,连锅都没忘带上。这会儿哑巴正蹲在火前一手煮面条,一手拿着文星塞过来的干粮,郁闷地啃着。

  干粮是昭华精心特制的,很美味,干巴巴的饼皮里,包的是鲜美可口的腊肉。擅于厨艺的人即使出门在外,也不会委届自己的胃。让哑巴郁闷的是,干粮的味道比自己做的面条还好,为什么又要他另外下面条?这就好像有香喷喷的白米饭不吃,偏去吃粗粮。哑巴不知道是那个阁主有毛病,还是自己少见多怪。

  话是这么说,哑巴并没有胆量跑去问个究竟,还是老老实实蹲在那里下面条。看水沸了,他抓起一把面条扔进锅里。

  很快面条出锅了,哑巴捞出面条,然后左看右看,却发现文星和昭华带着几个随从散在马车四周,没一个人靠近马车这边。

  没指望了,哑巴只能自己端着面条,站在马车外忐忑了片刻,才轻手轻脚地拉开车门。先把脑袋探进去,见阁主依旧保持着闭目盘膝的样子,他轻轻吁了一口气,把面条放在车上,然后飞快地关上门,又溜回了火堆边。

  第三章

  初夏时节,就算是在夜里,坐在火堆边也会感觉闷热,不过哑巴宁可坐在火堆边擦汗,也不想靠近马车。

  正在发呆时,突然听到文星和昭华那边一阵喧哗,不久后两人并肩走了过来。

  「阁主,老六在前面发现一个狼窝,现已经处理妥当,不过他怀疑这附近还有其他狼窝,如果碰上狼群夜里来袭就不好办了。属下认为此地不安全,不如连夜赶路尽快离开。」文星在马车外低声道。

  车内没声音。

  「阁主?」

  等候片刻,文星从门缝里往车内瞄了一眼,脸上的表情顿时怪异起来。

  「你看到什么了?」昭华好奇的问道。

  文星没吱声,把位置让出来,让昭华自己看。昭华眯着眼睛凑过去,一看之下,瞠目结舌,半天没说出话来。

  阁主也没干什么,就是捧着一碗面吃得很认真,认真到好像他吃的不是一碗面,而是一碗千年雪莲汤。

  「哑巴,再下一碗面。」昭华头也没回就喊开来了。他就不信,这哑巴下的面真有这么好吃,能让阁主吃得连外界的动静都没注意到。

  哑巴正在火堆边偷瞄他们,刚才隐约听到文星说狼什么的,他的脸色就微微泛白。在野外遇到一只狼还好,要是遇上一群,可就……正这样想着,便听到昭华的喊声,几乎把哑巴吓得跳起来,差点没将那只还在烧水的锅给打翻。

  「粗手粗脚的哑巴……」

  昭华嘀咕一句,正要过来,却被文星一把拉住,对着他摇了摇头道:「现在不是你研究厨艺的时候。一群狼未必可怕,不过如果那些杀手也环伺在暗处的话……我们这点人拼光了不要紧,可千万不能让阁主受半点损伤。」

  「可恶……」昭华恨恨地骂了一句。那些阴魂不散的杀手,真他妈的混蛋!只要阁主一离开黄天宫,就不怕死的来找麻烦,也不想想身为镇龙阁阁主,是那么容易杀的吗?

  说起来,其实还是那个破劳什子的九转化神功引来的麻烦。这套心法武功嘛,缺点很明显,可是优点更突出,那就是速成。修练这套心法,可以让一个普通人,在十几年内就罕有敌手,如果是资质突出的人修练,那就更快了。阁主五年前才开始修练,如今已经功成八转,这个速度就是在历代镇龙阁阁主中,也是独一无二的。

  像这样的速成功法,哪个有点野心的江湖人不想要?他们自己不练,但可以让手下练,只要能练出一、二个人来,也足以使他们称霸江湖。黄天宫之所以能在江湖上独领风骚这么久,正是靠着这套心法。

  「欲灭黄天,先屠镇龙」,这已经是江湖公认的常识,只要有镇龙阁阁主在,就没人能破得了黄天宫,破不了黄天宫,就得不到九转化神功,所以每次镇龙阁阁主离开黄天宫,就会遭到无数的明杀暗杀,简直就是不胜其扰。

  没有理会昭华的抱怨,文星继续瞅着门缝,看着阁主终于吃完那碗面,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才又把先前的话重复了一遍。

  「走。」

  遇了一会儿,车里传出冷冷的一声,然后车门被推开,阁主从车上下来,将空空的碗筷交给昭华,走到火堆边,拎起哑巴的后衣领,又回到了车上。

  哑巴正拨弄着那口锅呢,犹豫着是把水倒掉还是继续烧,包不准一会儿昭华会不会又跑过来让他下面条。猛然间有只手拎住了他的衣领,一回头,正对上阁主那张美丽得不似凡人的脸,哑巴马上倒吸了半口气。那半口气哑巴没来得及吸完,就憋在喉咙里,直到被拎上车,才好像泄气皮球一样,一点一点地吐了出来。

  外面乱哄哄了一阵过后没多久,哑巴感觉到车身一震,马车又开始动了,因为太突然,哑巴还没能在角落里缩好,身体就随着震动,重心不稳地扑倒在阁主的跟前。

  正慌慌张张要爬起来的时候,一只手托起了他的下巴,将他的脸向上撑起。一眼看到阁主那双冷冷的、仿佛千年不化之冰一样的眼睛,哑巴打了一个寒颤,然后不自觉地哆嗦起来。

  「你怕我,为什么?」这是阁主第一次主动对哑巴说话,声调平坦得几乎没有起伏。

  哑巴僵直了身体,一动也不敢动,更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忘了,你是个哑巴……」阁主的手缓缓从哑巴的下巴移到了脸颊上,轻轻抚摸了一下,「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哑巴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用力摇了一下头,然后又僵着身体,不敢再动弹。

  阁主也微微摇了摇头,好像觉得自己的问题有些荒谬,虽然从第一眼看到哑巴起,他就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想了许久,没有结果,他伸回手又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哑巴保持着僵直的姿势,几乎都快麻了,见阁主接下来没有其他的动静,才蹑手蹑脚缩回了角落。

  黑夜里不宜行路,马车前进得并不快,文星昭华等人保持了足够的警惕,但预想中的狼群并没有出现。当东方开始露出一点鱼肚白时,紧张的众人终于放松了精神,可是一口气还没舒缓出来,异变突起。

  这个时候,他们一行正走在一条狭窄的山道上,两边都是山岩只容得一辆马车通过,由于一夜无事以致于放松警惕,却忘了这样的地形正是最适合伏击的场所。从两边山岩上突然滚落的树木和石头,将文星等人打了个措手不及,虽然这样原始的攻击并不能给这些镇龙阁里出来的高手们造成多大的危险,但落下的树木和石头却将狭窄的山道堵了个严实。

  更倒楣的是,有一块巨石无巧不巧正落在马车顶上,巨大的力量直接把整个马车都压碎了,当然,在这之前,阁主已经提着哑巴飞身跃离了险境。

  「阁主!」文星和昭华跳到了阁主的身边,一边闪避不断掉落的石头,一边将仓促间观察到的情况报告出来,「我们被包围了。」

  是的,被包围了。从两边山岩上滚落的树木和石头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隐约若现的黑影,正有条不紊地向他们逼近。

  马匹死伤无数,而前路后路皆被拦堵,想要突破重围,一场厮杀已是不可避免。

  「杀!」

  阁主冷冷的吐出一个字,声调平淡得没有半点起伏,仿佛就跟说吃饭一样平常。

  哑巴身体微微一震,原本恐惧万分的心情,又更多了几分不寒而栗。

  阁主脸色微微发白,抿了抿唇角,对文星和昭华又补充一句:「你们杀。」然后抓起哑巴,纵身一跃直接跳上山岩,所有和他打过照面的黑衣杀手,一招未过就都全倒下了。

  昭华呆呆地用手指着阁主远去的背影,结结巴巴道:「就、就这样走了?让我们这些无辜被牵连的人……出、出生入死?」

  文星一脚踢在他的小腿上,踢得昭华当场跪了下去,几乎同时,一把刀从他头顶上削过。

  「快打!不然没人给你收尸。」文星自己也闪过一记攻击,顺手从腰间抽出一柄长剑,对着黑衣杀手扑了过去。

  外围,钻龙阁的随从们早已经跟黑衣杀手们打得是不可开交。

  昭华这一跪,跪得十分狼狈,等他缓过身,立刻就跳了起来,冲着自己面前的黑衣杀手骂一句:「我操你祖宗!」然后抽出一把剔骨刀,一刀将这个黑衣杀手捅了个透心凉,才又对文星道,「呸呸呸,你才要人收尸呢。I

  文星懒得理他,一剑横扫,带起一连串的鲜血。

  昭华又叫嚷着:「你杀慢点行不行,给我留几个练练手。」

  这里打得热闹,几里外的一个树林里,阁主带着哑巴终于停了下来。哑巴扶着树干,想吐,吐不出来,满脑子都是鲜血碎肢,吓得全身都在发抖站也站不稳,软趴趴地倒在阁主怀里,不料这一倒下去,他却抖得更厉害了。哑巴摸不着头绪,深吸几口气略略抬眼一看,才发现不是自己抖得更厉害,而是阁主抱着他一起在发抖,两个人抖,自然比一个人抖得厉害。

  阁主的眼睛紧紧闭着,嘴唇也抿得几乎发白,似乎在害怕着什么,双手抱着哑巴越抱越紧,紧得哑巴觉得自己的骨头几乎都要被揉碎了。

  怔怔地看着阁主,哑巴张了张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舌尖上打转,却怎么也喊不出来。他情不自禁的抬起一只手,轻轻抚着阁主的眼角,试图送上一丝安慰。

  阁主察觉到了,睁开眼睛,定定望着哑巴。他的眼神很深很深,在眼底最尽头,那一片漆黑的地方,似乎有一个漩涡般的存在缓慢转动着,哑巴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就被那个漩涡深深吸引住,入神了。他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只是那么看着,越陷越深。

  突然间,一股熟悉的疼痛袭来,哑巴抱住头从阁主的怀里挣脱出来,退后两步,背部撞上一棵树,靠着树干一点一点滑坐下来。

  阁主怀里一空,人也似乎跟着清醒过来,眼神渐渐变回平日的无波无动,然后双腿盘坐,开始在树下运功调息。把哑巴从危险中带出来,没有消耗掉他多少的功力,可是之前那股乍然升起的恐惧感,却几乎动摇了他的心境,令他差点走火入魔。

  为什么?为什么看到哑巴几乎要被石头砸死的那刻,他本该断情绝欲的心,会无端地产生恐惧?为什么他在第一眼看到哑巴的时候,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和这个哑巴之间,究竟存在着什么,让他如悸动不舍、怜惜依恋?

  发了一会儿呆,哑巴的脸色渐渐恢复正常,偷偷瞧了阁主一眼,发现他又变回平日里那副不可亲近的模样,不敢打扰,只能看看周围。犹豫了许久才轻手轻脚的站起来,正要迈步,耳边突然传来冷冷的一声:「你要走吗?」

  扑通!

  哑巴吓得跪坐在地上,拼命摇头。

  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

  一只手捏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来。

  「看着我。」阁主的声音依旧平淡而冰冷。

  哑巴畏畏缩缩地张眼,目光落在阁主的脸上,一触即闪。他不敢正视这张美丽的面庞,更不敢与阁主那双无情无欲像冰水一样的眼睛对视。

  「不要走得太远,这里有危险。」

  阁主松开手,又坐回了原处,闭上眼睛。

  哑巴喘了一大口气,手忙脚乱地跑向树林深处,躲在一棵树后解开了裤带,然后……解手。刚才被阁主那一吓,差点尿了裤子,到现在哑巴心跳还有点不稳。不是没有趁机逃走的心思,只是阁主那句「这里有危险」,让胆小的哑巴迅速打消了蠢蠢欲动的念头。

  荒山野地,有狼、有杀手,哑巴的脑子再不好使,也知道自己生机渺茫。解完手后,他乖乖地回到了阁主身边。

  阁主似乎感觉到哑巴的行动,睁开眼睛看看他一眼,又闭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哑巴似乎从阁主那一眼里,看到了一抹淡到极点的笑意。

  一定是眼花了,哑巴晃晃脑袋缩手缩脚的坐在一边,又开始发呆。

  他们并没有等待太久,大约只过了半个时辰,文星和昭华一身血迹的带着十几个随从匆匆赶来。这一战并非没有损失,三十个随从折损了一半,换来的是近百个黑衣杀手的全灭。

  这样的战绩似乎称得上辉煌,只是文星的脸色并不好看。

  「阁主,这样下去不行,对方似乎是在消耗我们的力量,如果再伏击几次,不等回黄天宫,恐怕我们的人就要死绝了。」

  「怕什么,这帮混蛋,来一个我杀一个。」

  昭华一脸煞气,换来的是文星一个严厉的白眼。

  浓重的血腥气让哑巴连滚带爬躲得老远,不过文星这时已经顾不上其他的了,让他脸色不好看的并不仅仅是那些黑衣杀手幕后指使者的可怕谋略,也包括阁主异于平常的举动。

  修练九转化神功的阁主,也许已经断了七情绝了六欲,可往常遇到刺杀这种事,阁主就算没兴趣出手,也断然不会远远离开任由他们这些下属拼杀而不顾。文星很清楚,这一次阁主的离开,是因为那个哑巴。

  而这也正是最最不对劲的地方。

  理论上已经断了七情绝了六欲的阁主,是不可能对任何人兴起保护之心的。虽然阁主才练到功成八转,没有完全断绝所有的情感和欲望,比如饿了他还是要吃东西的,尽管不会有半点胃口,但活下去欲望总会逼着阁主去吃一点东西;又比如在阁主的身上,还保留着最后一点亲情,这也是历代黄天宫宫主和镇龙阁阁主之间必须是血亲的原因,只有这种无法扯断的血脉牵连,才能让断绝了七情六欲的镇龙阁阁主,永远守在黄天宫保护者的位置上。

  至于九转功成完全断绝七情六欲,那只存在于传说中。历代镇龙阁阁主都是在九转功成时走火入魔爆体而死的,而这一点,也正是九转化神功最大的缺陷。每一任镇龙阁阁主的死亡,都意味着黄天宫高层的一次更新换代。

  没有血脉的牵连,是不可能让镇龙阁阁主守护黄天宫的,因为在那种情况下,已经没有人能牵动他的心,就算黄天宫被人攻破,只要不惹到他,他绝对会置之不理。断了七情绝了六欲,前尘往事尽化尘土,身外的一切,就都与他毫无关系了。

  可是,文星现在却亲眼看到了这极不合常理的一幕。一个哑巴,一个除了会做面条外,其他什么也不会的不起眼哑巴,却牵动了阁主的心。

  事有反常即为妖。

  如果鹰嘴岩那次还没有引起文星警觉的话,那么这一次更明显的事实,已经不得不让他开始审视那个哑巴。其实阁主带着哑巴避开危险以后的情形文星并没有看到,否则,他的震惊恐怕还要再再扩大十倍。

  文星怀疑的目光一直在哑巴身上打转。他知道江湖上有一个全部都是女人的门派,叫做阴葵门,里面的女人都修习一种天魔奼女功,这天魔奼女功没有别的作用,就是能勾引男人,定力再强的男人,也很难经得住天魔奼女功的勾引。甚至传言中,哪怕是一个天阉,将天魔奼女功修练到大成的女人,都能让他再展雄风。

  阴葵门已灭绝近百年,天魔奼女功也早失传了。文星摇摇头,这个哑巴不可能是修习过天魔奼女功的人,原因并不仅仅是因为天魔奼女功只有女人才能修练,更主要的是,谁会让一个丑陋的哑巴去练这种专门勾引人的功夫?再神妙的功法,只要一看这哑巴的脸,也会让人失去兴趣。

  哑巴被看得全身寒毛都竖了起来,要不是双脚实在发软站不起来,恐怕他会一跃而起马上逃之夭夭,至于那些危险……有什么危险比眼前的危险更可怕的呢?

  阁主缓缓起身,走了两步,挡住文星的视线。

  「阁主。」文星躬身,垂下眼帘。

  「轻装简行。」阁主缓缓丢下四个字,然后拉起哑巴的手,纵身而去。

  文星一怔,昭华凑了过来,问道:「阁主是什么意思?」

  「阁主要我们把行李什么都扔了,用最快的速度赶回黄天宫。」文星拧着眉头答道。

  「不是吧,这次出来,我可是给燕妮她们带了礼物了,整整一箱呢!要是都扔了,回去她们还不把我掐死。」昭华哀嚎起来。

  文星对他翻了个白眼,道:「走吧,不然跟丢了阁主,你死得更快。」

  「可恶,别让我知道这次的幕后主使者,否则我一定要生撕了他!」昭华恨恨对着天空一挥拳,然后向着那些随从说,「你们不要磨蹭了,受伤的骑马,没受伤的跟紧脚步,快点快点!」

  没有行李拖累,他们行进的程度陡然快了一倍不止,似乎被他们的行动弄了个措手不及,来不及布置下一次的刺杀行动,那些黑衣杀手们再也没有出现。

  大约十天后,他们回到了黄天宫。

  阁主没有把哑巴带进黄天宫,这让文星微微吃了一惊。

  在距黄天宫不足五里的地方,有一座小镇,处于南北相交的要道上,很是繁荣,镇上大都是属于黄天宫的佃户,几乎有八成店铺是黄天宫的产业,而经营这些产业的人,多半是黄天宫里的外围弟子,因为没有练武的资质,才转而经商。

  像这种被黄天宫势力所控制的城镇还有十几个,全都分布在方圆二十里之内。

  在镇里一条满是小吃饭馆的街道上,阁主让文星为哑巴安置了一个面摊。

  看到熟悉的面摊,哑巴几乎受宠若惊,很感激的给阁主磕了一个头。这些天他一直担惊受怕,不知道这些人要把他带到哪里去,又不敢问,小镇虽然陌生,但可以重操旧业,让哑巴欣喜若狂,对阁主的惧怕也减了几分。

  阁主看着哑巴在面摊里摸来摸去喜不自甚的憨样,眼里的冰层似乎有些消融,不过当哑巴对他磕头时,他眼里,又结成了千年寒冰,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去。

  文星观察着阁主的每一个表情,虽然没能琢磨出什么来,但在阁主离去之后,他沉吟片刻,然后在面摊附近的几个店铺里走了一趟,交代了几句后,才追着阁主离开。

  哑巴此时已经没把心思放在他们身上,一个人在面摊里摸来摸去。桌凳是新的、灶台也是新的,锅碗瓢盆一应俱全,后面还有一间小仓库,用木板隔成两部分,一边堆满了木炭,一边全是面粉。仓库旁边还有一口古井,井边是一棵百年银杏,粗大的树冠几乎要将整个面摊都给包进去,即使是烈日当头,面摊里也是一片凉爽。

  显然面摊所处的地方应该是一块风水宝地,原来也不知是属于谁的,被文星半抢半买的弄了过来。不过哑巴现在可意识不到这一点,他喜孜孜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然后把整个面摊从里到外,包括文星特意让人在面摊一角用竹帘隔出一块供他睡觉的地方,全部都打扫了一遍。

  哑巴打扫的时候,大街上人来人往,也有人驻足好奇的看着这个新出现的面摊,不过在瞧见哑巴那张被火烧得惨不忍睹的面容后,又赶紧离开了。但毕竟这个繁荣的小镇不是当初那个闭塞的小县城,见多识广的人多了,大部分并不介意哑巴可怕的面容,只是好奇这样一个哑巴有什么本事能独占这块好地方,难免就在附近打听起来。

  只是附近几家店铺上至掌柜下至伙计,都得了文星嘱咐,全做出一问三不知的姿态,同时又有意无意的指指黄天宫的方向,暗示哑巴上头有人。

  于是,机灵些的人不再打探了,只下定决心有事无事都要到哑巴的面摊上吃碗面,套套近乎。

  这一切,哑巴全不知情,看到这里的人似乎并不怎么惧怕厌恶他这张脸时,他心里更高兴了,和起面来分外地起劲。到了黄昏,哑巴的面摊终于开张。

  有人来吃面了。

  有第一个人来吃面,就有第二个、第三个……这一天傍晚,哑巴的面摊爆满。哑巴的面味道出众,而且面条绝对够筋道,吃在嘴里很有嚼劲,于是客人们都很满意地扔下几个铜钱,吃饱离开。

  当中同时夹杂着些别具意图想套哑巴话的人,结果在看到哑巴比手比划脚的样子后,知道是个哑巴,也只能死了这个心。

  夜深时分,哑巴数着竹罐里的铜钱,笑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正乐不可支的时候,眼前人影一晃,吓得哑巴手一抖,竹罐掉在地下,里头的铜钱满地乱滚,可哑巴却没敢去捡。

  愣愣地盯着来人一会儿,哑巴才反应过来,连滚带爬的跑去灶台边上,劈里啪啦一阵乱响,片刻后他小心翼翼捧着一碗面放到了来人面前。

  来人正是阁主。

  「你很开心?」阁主并没有急着吃面,反而看了哑巴几眼。

  哑巴咧咧嘴,想笑一下,又忍住,偷偷瞄了阁主一眼,犹豫一会儿,才大着胆子用力地点头。

  「我也很开心。」阁主咬了一口面,表示他吃面很开心。

  哑巴终究没有忍住,低下头咧嘴笑了。这一刻他觉得阁主不仅不令人感到害怕,反而有些可爱。

  阁主埋头吃面时,哑巴就趴在地上开始捡铜钱。面摊上挂着两盏灯笼,但哑巴为了省油,看没有客人光临就吹灭了一盏,只剩下一盏灯笼,灯光昏暗,铜钱又小,捡起来极为费力。阁主吃完面,哑巴才捡了不到一半,更多的铜钱还躲在角落里,让哑巴眯着眼睛狠找。

  「让我来。」

  阁主把哑巴从地上拉起来,在哑巴迷惑的眨眼中,袖子一卷,地上的铜钱就一个个像长了翅膀一样从角落里飞出来,落在他的掌心里。

  哑巴吃惊地张大了嘴巴,两只手无意识的比比划划,直到阁主握住他的手,将所有的铜钱都放回他的手中,他才从极度震惊中清醒过来。看看阁主,又看看铜钱,哑巴终于鼓起勇气,手指沾了和面的水,在桌面上小心翼翼地写出长久以来的疑问:『仙人?』

  毫无预兆的,阁主喉咙里发出一声轻笑,低低的,断断续续笑了好久。

  「我很开心……」阁主的手轻轻抚过哑巴迷惑的脸。

  哑巴犹豫一下,稍稍向后退了一点,低下头。他的脸,很可怕。

  阁主收回手,又看了哑巴一眼,然后如同在小县城的时候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这次他依旧没有给面钱,不过……哑巴已经不在意了。

  这个面摊,就已经值得自己一辈子给阁主做面条吃。

  五里地,对于阁主来说不过是眨眼间的距离,回到黄天宫内时,远远看见镇龙阁顶层灯火通明,阁主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你还知道回来!」

  大厅里坐着一个宫装打扮的女子,额间贴着桃花妆,容颜艳丽无双,十根手指甲足有二寸长,如笋尖一般,涂满红蔻,在灯光下闪耀着寒光,宣告着它并不仅仅只是装饰品。

  如果仔细看去,这个宫装女子和阁主其实有九分相像。

  事实上,他们是龙凤双胎。眼前这女子就是黄天宫的宫主,镇龙阁阁主的亲姐谷如华。

  此刻,女子的脸上弥漫着一股显而易见的怒气,文星和昭华垂手恭立在两旁,脸色也都不好看,显然,阁主不在的时候,他们已经代替阁主承受过谷如华的怒气。

  阁主面无表情的坐下来,看了女子一眼,然后端起下人送上来的茶,吹了吹热气,却没有喝。

  这是典型的端茶送客。

  宫主气得俏脸发白,一拍桌子道:「好好好,谷少华,你修练了九转化神功后,连我这个姐姐都不放在眼里了!」

  阁主斜瞥了她一眼,冷冷道:「你应该感谢我修练了九转化神功。」

  如果当年不是谷少华自己选择修练九转化神功,以他的资质,黄天宫宫主本应是他,而谷如华才是被前任镇龙阁阁主看中去修练九转化神功的人。

  「你……」宫主气结,目光一转,看到昭华一脸偷笑的模样,立即把气出在他身上,「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手下,扣你半年俸金。」

  昭华顿时一副吞了苍蝇的苦相。姐弟俩吵架,干嘛要把气撒到他头上?

  宫主转过脸又看向阁主,脸色一变,泫然欲泣:「你回来不通知姐姐一声就算了,冰涎果呢?你答应给我带回来的,为什么文星说没有?」

  撒娇是女子的天性,不过看着刚刚还怒气冲冲的宫主,一下子从暴怒的母老虎变成红着眼睛的小白兔,巨大的反差别说昭华忍不住摀住嘴巴把笑声堵回喉咙里,就连文星也扭过头把脸对着墙壁,好像墙壁上长出了花一样。

  阁主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对着茶盏又吹了吹,吐出两个字:「忘了。」

  「那你出去这么久,到底干什么去了?」宫主抓狂了。

  「忘了。」又是这两个字,阁主慢悠悠地再度吹了吹茶水的热气。

  接二连三的送客,让宫主再也拉不下面子死缠活赖,只能跺跺脚,气结离开了。

  第四章

  「阁主……」宫主前脚一走,昭华后脚就凑过来,「您看刚才宫主百般逼问,我可什么都没有说哦。」

  这是在表功了?看透昭华那点小心思,文星对天翻了个白眼。

  「半年俸金,我补。」阁主冷冷抛下一句,然后径自离开了。

  「哎?这么顺利……」昭华摸摸脑袋,一脸迷茫。

  文星却叹了口气,不知为什么,他觉得今天阁主的心情很好,可是……理论上已经断了七情绝了六欲的阁主,会有「开心」这种情绪吗?

  可若如果是文星能听到先前阁主和哑巴在面摊上的对话,他就会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哑巴卖了几天面,突然发觉,小镇上的食客,和小县城里的有很大的不同。

  这不能怪哑巴反应迟钝,实在是面摊重新开张把他乐坏了,全副心神都沉浸在揉面、切面、下面、卖面和收钱、数钱这些动作里,以致于忽略了其他。

  当然,如果不是出现让哑巴特别注意的状况,也许他还会继续迟钝下去,直到适应了这种不同为止,到那时候,这些食客们跟以前的食客有什么不同,哑巴也不会在意了。

  这一天,来了两个很奇怪的客人。

  这两个客人不是并不是一起来的。第一个客人天不亮就站在面摊外,那时哑巴还没有睡醒,等他睡眼惺忪的从小隔间里出来,那个客人已经不知道站了多久,头发上和身上都挂着露水,湿漉漉的头发和湿漉漉的眼睛,让哑巴想起了面条周的老黄狗。

  每次老黄狗和别的狗打架然后淋了雨回来的样子,就和这个客人有些像。一样的疲惫,一样的饥饿。

  客人年纪不大,样子约二十来岁,穿了一身土灰色的布衫,已经洗得开始发白,下襟上还打着一块补丁,显然是个和哑巴一样的穷人……不对,哑巴觉得自己比他还强一些,因为自己有个面摊,只要有面摊在,他就觉得日子一定会过得越来越好,总有一天,他一定可以养上一只狗。

  「面条,怎么卖?」客人看到哑巴出来,缓步走进了面摊。

  不会是太饿走不动了吧?哑巴看他好像一阵风都能吹倒的样子,同情心大起,伸出两根手指又比划出铜钱的样子。其实是三个铜钱一碗,两个铜钱是成本。

  哑巴从来就不欠缺同情心,在小县城的时候,他也曾做了些面疙瘩,试图分送给附近的乞丐吃,只是那些乞丐害怕他那张脸,不等他靠近就跑了。

  客人点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两个铜钱,放在桌上。他这一动哑巴才看到,客人的腰间居然挂着一把剑。

  那是一把没有剑鞘的生锈铁剑,很长,从腰间一直拖到了地上,先前哑巴没注意,还以为是客人饿到没力气拄着一根铁棒支撑身体。

  剑,是凶器,哪怕它只是一把生了锈好像随时都会断,而且剑锋还没有哑巴切面刀来得利的剑。

  哑巴没敢再多看一眼,低着头把昨天夜里揉好的面团拿出来,捏了两把,然后切下一块,开始擀平。一边擀面,哑巴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似乎这几天来吃面的客人很多都是带着刀剑的,可是那些理应锋利的刀剑,远没有这把生锈的铁剑让哑巴感到颤栗,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真是奇怪的感觉。

  热气腾腾的面条很快就端了上来,客人向哑巴点头致意,然后抽出筷子,捞出一根面条,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哑巴看得眼都呆了,他也见过大姑娘吃面,可都没有这个客人来得斯文秀气,一根面条要在嘴里嚼很久,才慢慢咽下。

  随着早市开始,哑巴的面摊渐渐开始忙碌,他再没有顾得上这个奇怪的客人,一直忙到了晌午,第二个奇怪的客人也在这时终于出现了。

  第二个客人比第一个客人更奇怪。

  同样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的是一身雪白的绫罗,腰间还戴了块光泽温润的青色玉佩,手里摇着一把折扇,面如冠玉,嘴角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上去风度翩翩,一派风流倜傥的模样。

  这样的公子哥儿,理应坐在豪华的酒楼里,喝的是琼浆玉液,吃的是山珍海味,可偏偏他毫不犹豫的走进了哑巴的面摊,好像一只仙鹤停落在鸡群里。

  「来一碗面。」公子哥儿的嗓音像陈年佳酿一般醇厚。

  这个时间正是晌午,面摊最忙碌的时候,十来张桌子都坐满了人,只有那个带着一把生锈铁剑客人坐的桌子边还空着三个位置,似乎那些来吃面的客人,都像哑巴一样惧怕着那把生锈的铁剑,不愿意挤到这来坐。

  而这个公子哥儿,眼珠子在面摊里滴溜一转,面带微笑地坐在了那里。

  哑巴很快就端了面过来,公子哥儿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哑巴的手上。虽然这个公子哥儿一脸和善,可哑巴他就是莫名的感到害怕,不敢接过银子,直到公子哥儿将银子硬塞过来,他才抖着手接过掂了掂,估摸着恐怕有五两那么重,连忙比手划脚,表示找不开。

  公子哥儿笑了,道:「今儿本公子高兴,多出来的算赏给你。」

  哑巴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自己今天遇到财神爷,见钱眼开之下,突然间也不害怕了,掬着手里的银子千恩万谢。他回到灶台边,想来想去仍觉这赏钱收得不太安心,转身就跑隔壁酒楼,要了一只烤鸡、半斤牛肉和一壶好酒,巴巴地给那公子哥儿送了过去。

  公子哥儿看了哑巴一眼,笑道:「丑是丑了点,人倒还机灵,以后本公子会多照顾你的生意。」接着,不理欢喜地又向他点头哈腰的哑巴,转过头看向邻座那个比大姑娘吃面还要斯文秀气的客人,「相逢即是有缘,燕兄,可否赏脸陪小弟喝一杯?」

  那个客人连瞧都没瞧公子哥儿一眼,依旧慢条斯理的吃着他的面。哑巴这时才注意到,从早上到现在,一碗面条,这个客人才吃了半碗多,面汤早就被面条耗没了,一团一团的黏在一起,不用想也知道不好吃了,可是那位客人却还是一根一根费力的挑出来,放到嘴里慢慢嚼,吃得再认真不过。

  哑巴顿时一阵感动,自己做的东西被人这样认真的对待,赶紧舀了一大勺面汤,给那个客人加了进去。

  说也奇怪,公子哥儿请他喝酒,他连正眼也没瞧人家一眼,可哑巴给他加了一勺面汤,他居然对着哑巴微微点头致谢。

  公子哥儿似乎肚量很大也不以为意,晃了晃酒壶,闻了一下,然后叹道:「好酒,只是独饮无趣,实在无趣。」随即,他含笑的目光落在了哑巴身上,「小兄弟,不如你陪本公子喝一杯吧。」

  哑巴睁大眼睛,张了张嘴,然后猛摇头。

  「唉……」公子哥儿长叹了一声,似乎极为失意的样子。

  哑巴看了,顿时有些不忍,那锭银子就塞在怀里,似乎有微微发烫的样子,磕得他一阵难受,只得小心翼翼的倒了点酒,然后沾沾唇,脸上顿时就被酒气冲得染上一团红晕,只是在烧伤疤痕的掩盖之下,并不明显。

  「好,再喝一杯。」公子哥儿又开始笑了,脸上仿佛闪着光。

  哑巴看着送到自己面前的酒杯,张大了嘴,一副非常为难的样子,连连摇手,又晃晃脑袋,表示他刚才沾了一点酒就已经头晕,不能再喝了。

  正巧这个时候有客人吃完离开,哑巴赶紧向公子哥儿弯了弯腰,告个罪,就要去收拾桌子,却被公子哥儿一把拉住手。

  「喝完这杯再去,这可是本公子赏你的酒。」公子哥儿依旧在笑,只是这时的笑容看在哑巴眼里,似乎已不再那么可亲。

  哑巴心里一跳,感觉到一丝害怕,虽然不想喝酒,但怎么也提不起胆子再拒绝,只好接过酒杯,眼睛一闭就要往口里倒。突然他感觉手中一轻,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酒杯居然到了那个一直吃面不说话的客人手中。

  那人将酒倒在地上,然后抬起眼,说了一句:「不要打扰我吃面,滚。」他的嗓音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是语速很慢,似乎很疲惫,很无力。

  公子哥儿依然没有生气的样子,挥挥扇子,起身拱拱手:「那就不打扰燕兄了,告辞。」说着,又看了看哑巴,似乎有些深意,才施施离去。

  哑巴站在原地看得一愣一愣,桌上的酒肉包括那碗面,这个公子哥儿一口都没动过。这个人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抱着这个疑惑,哑巴小心地把那碗没动过的面收了起来,准备留着晚上自己吃,剩下的酒肉他推到了帮自己解围的客人面前,那客人却摇摇头,表示不要。哑巴想了想,全部收起来,然后又下了一碗面条,放到客人面前。

  客人愣了一下,在袖子里摸了半天,又摸出两个铜钱。哑巴连忙表示自己不要,这碗面是送的,客人也没有客气,收下了,又冲哑巴点头致谢,然后低下头咬了一口面,似乎想起了什么,对着哑巴吐出三个字:「燕青侠。」

  哑巴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客人的名字。这是第一次有客人主动告诉他自己的名字,哑巴又感动了,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他用手指沾水,在桌上写下「哑巴」两个字,想想不对,在前面又加了一个「周」字。

  周哑巴,我的名字。哑巴眼巴巴看着燕青侠。

  这一次燕青侠却好像没看到一样,一点反应也没有,还是低着头慢吞吞的吃着面条。哑巴眼里有些失望,垂头丧气的拿起抹布,去收拾桌子了。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大大咧咧的声音却突然传了过来:「哑巴!哑巴……咦,生意真不错啊。」

  哑巴循声望去,却见昭华站在面摊外面,正朝他招手。自从在洛阳的客栈被暗示着警告以后,对这个人,哑巴始终有三分惧意,连忙放下抹布走出面摊。

  「哑巴,给我下碗面条。」昭华却把哑巴又推回了面摊,看着里面满满的座位,他半点客气也没有,大大剌剌地在燕青侠旁边,也就是原来那个公子哥儿坐的地方,一屁股坐了下来。「我就不信,今天我一定研究出你的面条究竟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哑巴不敢怠慢,赶紧去煮面。

  昭华这时才注意到邻座的燕青侠,看到那把生锈的铁剑,先还没在意,又看了一眼,才轻咦了一声,转而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燕青侠,然后脸色大变。

  燕青侠似乎并不知道有人在打量他,始终低着头慢慢吃着面条。

  「哑巴,我有事先走了,下次再来吃你的面。」

  昭华很快就走了,哑巴瞪着已经下水的面条,虽然不满意昭华的浪费,可也没什么办法,只好等面条熟了,又盛起来,跟先着那个公子哥儿没吃的面条放在一起,留着给自己当晚餐。

  忙碌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飞快,不知不觉天就黑了。

  燕青侠在哑巴打烊时,终于将面条全部吃完,临走前好像还打了个饱嗝,哑巴只是这样怀疑着,他并没有听清楚。

  把面摊里里外外打扫乾净,哑巴这才把自己的晚餐端了出来,看着那些没有动过的酒肉,口里有些口水泛滥的感觉。努力把口水都咽回肚子里,他勉强把目光从酒肉上移开,埋着头扒拉那些糊到一起的面条。往常总是吃得有滋有味,今日却有些食不下咽。

  人,果然是不能够看到好东西的。

  谷少华准时来了。

  两个人之间似乎已经有了默契,几乎就在哑巴刚刚把面条盛出锅的时候,谷少华的身影就会出现在面摊里。

  哑巴放下面条,屁颠屁颠地把那些自己都没有舍得吃的酒肉拿出来,摆在他面前,眼神里充满期待,好像等待夸奖的孩子一般。

  谷少华拧拧眉,刚刚举起的筷子又放了下来:「哪里来的?」

  哑巴连忙指了指隔壁的酒楼,表示是在那里买的。

  「你请我吃?」谷少华松开眉头,眼神柔和了些许。

  哑巴比手划脚,花了好大的工夫,才把今天发生的事情都比划个明白。

  谷少华的脸又沉了下去:「我不吃剩菜。」

  不是剩菜,都没有动过。哑巴又比划开来,可是看到谷少华越来越冰冷的眼神,他的动作僵住了,垂下手,把酒肉都拿走,然后呆呆坐在一旁,心里一阵难受。

  哑巴很想把仙人当狗养,掏心掏肺的对他好,可是仙人毕竟是仙人,不是狗,哑巴的一片好意在仙人眼里,不值一文。

  谷少华不知什么时候走了,总之当哑巴从发呆中回过神来,面摊里已经只剩他一人。

  谁都不吃,我吃!哑巴恨恨的盯着酒肉,一发狠,抓起来就是一阵狼吞虎咽,半斤牛肉一只鸡,全部吃完以后,哑巴的肚子已经鼓得老高,他还不解恨,又抓起酒壶咕噜噜一灌,然后如愿以偿地翻倒在地上,在醉死过去之前,还打了一个大大的酒嗝。

  这是哑巴过得最郁闷、又吃得最爽的一天。代价是之后一连几天,哑巴都蔫蔫的,干活也打不起精神。

  燕青侠每天都会来吃一碗面,哑巴每次都只收他两文钱,燕青侠似乎察觉到哑巴少收了钱,却没有说什么。只在有一次,两个客人因为口舌之争而在面摊里准备动手摔桌子的时候,他铁剑一挑,将这两个人给摔出了面摊。

  两个人开始还大怒,要冲过来找燕青侠麻烦,不过等看清楚那把生了锈的铁剑后,却脸色同时一变,夹起尾巴灰溜溜地走了。

  哑巴感激万分,对着燕青侠连连道谢,燕青侠却缓缓道:「以后……我保护你……」

  哎?哑巴瞠目结舌,不知道自己怎么赚来这样一位保护者。

  这期间,昭华又来了两次,不吃面,每次就站在哑巴边上,跟哑巴胡扯几句,眼睛却时不时在燕青侠身上打转。

  到了第七天,他把文星也拉来,还没进面摊,远远就指着燕青侠的身影道:「你看!是他吧,三年前来找你比剑的那个燕青侠。」

  文星没作声,等走近了,才轻咦一声,好像很想不通燕青侠为什么到了黄龙镇却没有找上黄天宫来。

  燕青侠好像有所感应,抬起头来,一眼就看到了文星,他那双总是显得疲惫的眼睛,突然间变得无比明亮,像是雨夜里的一道闪电,充满了惊天战意。

  文星走过去,朝他一笑,拱拱手道:「燕兄,久违了。」

  燕青侠收敛眼神,慢慢地回了一礼,道:「等我十天。」

  「为何?」文星看着他,眼神渐渐变得凝重。

  几天前听昭华说燕青侠来了,他本以为这个人会立刻到黄天宫来指名道姓的挑战。但燕青侠没有来,那时文星就有种不好的预感,所以今天昭华一怂恿,他就跟着来了,想要亲眼看看这个三年前的手下败将。

  燕青侠咬了一口面条,才缓缓道:「养精蓄锐。」

  他远道而来自是疲惫,在对付文星这样的用剑高手之前,他要把自己的身体调整理到最佳的状态。

  文星的眼神更凝重了。他从不看轻任何对手,尤其是像燕青侠这种眼里只有剑的人,燕青侠是个天生的剑客,三年前他就有这种觉悟,从燕青侠败走那一刻的眼神里,文星知道,这个人一定会回来。

  「好……十天后,小弟就在黄天宫试剑台前等着燕兄。」文星又拱拱手,接着转身来到哑巴面前,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怎么没精打彩的?」

  哑巴正在擦桌子,被他这一拍吓了一跳,退了几步才看清是文星,双手胡乱的比几下,也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结果又被昭华跑过来拍了一下。

  「哑巴,今天晚上不要下面了,阁主可能不会过来了。」

  哑巴愣住。

  不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好像突然空落落的,似乎塌了一块。

  文星看了他一眼,又道:「前几日宫里来了客人,今晚上宫主硬拉着阁主去陪客人赏月,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宫主都不太开心的样子,散散心也好。你好好干,过了今晚,阁主还是会来的。」

  说完,文星就招呼着昭华准备离开。

  「你先回去,好不容易今天有空,我要好好跟哑巴切磋一下做面的技艺。」昭华不肯走。

  「走吧……」文星给了他一个白眼,拖着他衣领把人硬是拖走,「好好一个神厨,跟个哑巴比厨艺,你羞不羞?走!不要打扰哑巴做生意……」

  「喂喂,你说什么呢……学无先后,达者为师,再说呢,谁说我做的就没有哑巴的好吃……」昭华气得大呼小叫,却终究抵不过文星的力气,被拖走了。

  「你能让宫主吃下你做的面条,再说这句话吧……」文星又白了他一眼,心下却叹着,阁主最近越来越有情绪化的倾向,虽然在外人来看并不容易察觉,可是在他这个亲近的人眼里,阁主情绪上的变化简直就像是夜幕上的星光一样明显。

  哑巴蔫蔫的,阁主就不开心,唉……也不知这个哑巴的出现,对阁主究竟是好是坏。

  第五章

  今夜月圆,风寂无声。

  黄天宫宫主的宴请,这个脸镇龙阁阁主不可以不赏。

  原因无他,这是黄天宫宫主地位不可动摇的一种表示,如果镇龙阁阁主拒绝了,就等于是在对整个黄天宫的人说,我不支持现在的宫主,你们谁都可以篡位。

  所以,为了黄天宫的稳定,也为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亲,镇龙阁阁主必须参加今天的晚宴。

  宴如流水,仿佛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水里游的,只要是能吃的,全部摆在了摘星楼里。

  这是黄天宫中,仅次于宫主及镇龙阁阁主就任规模第二大的晚宴,一般都只在招待某某帮主或某某掌门时才摆出来。

  这次的晚宴是有些破格的,因为黄天宫宫主谷如华宴请的并不是某某帮主、某某掌门,而是君山世家的少公子君临海,以及有江湖第一美女之称的凌霄宫少宫主林月儿。

  一个是世家少公子,一个是名门少宫主,加在一起也抵得半个掌门人,所以虽然谷如华的招待超出应有的规格,但黄天宫门内并无人对此置以微词。

  除了现任的镇龙阁阁主谷少华。

  当然,他也不会指责什么,只是冷着一张脸坐在那里,满桌的山珍海味,在他眼中不过如一堆腐肉,连看一眼都是多余。至于那两位客人,更和透明人没有什么区别。

  此时此刻,他分外想念哑巴的那一碗面条,不知道宴会散席之后,还能不能准时赶到哑巴的面摊。

  「君师兄,月儿妹妹,你们到了黄天宫就和到了自己的家里一样,不要客气。」

  谷如华笑意盈盈,今天她精心打扮了一番,一身绛红衬得肤白如雪、玉容如花,一颦一笑间无不风情万种,艳丽无双。

  只是比起林月儿来,终究还是少了分脱俗之气。

  林月儿端坐在那里,衣着打扮都很素净,头上也没有多少花饰,只戴了一朵珠花。她对着谷如华浅浅的笑着,就像朵开在深谷的幽兰,无风自香,不沾半点凡俗气息。

  「谷师妹,月儿一向茹素,你这些东西她可吃不了。」君临海笑了起来,摇了摇手中的折扇,「黄天宫后山,特产一种山桃,体大多汁……」

  不等他说完,谷如华已经笑得花枝乱颤:「君师兄每次来都要打这山桃的主意,小妹早记下了,哪少得了你。原是准备当饭后点心的,既然月儿妹妹茹素,就先送上来吧。」

  说着,她拍拍手,立时便有侍者端着一盘洗得乾乾净净、饱满欲滴的桃子上来,放在了林月儿的面前。

  「那就多谢谷宫主了。」

  林月儿其实与谷如华只是第二次见面,她生性矜持,自然不会在彼此还不熟悉的情况下,开口闭口就姐姐妹妹的叫。礼貌性道过谢之后,她拿起一个桃子,眼神却不经意晃过谷少华的脸。

  江湖上,对镇龙阁阁主的传言颇多,而且大多是和九转化神功结合在一起。据说,九转化神功其实是一种自我毁灭式的魔功,修练这种功夫的人,会随着功力的日渐加深而逐渐忘却前尘往事,直到连人性也随之湮灭,最终的结果就是走火入魔爆体而亡。

  可林月儿眼中的镇龙阁阁主,长相和谷如华有九分相似,但是在气质上却与其姐截然不同,如果不是知道眼前这个美丽得不似凡人的男人就是镇龙阁阁主,她几乎会把他当成是一座栩栩如生的冰雕,这个人全身上下,根本就没半丝活人的气息。

  这不经意的一眼,被君临海捕捉到了。这个英俊的男人诡异地一笑,然后对林月儿道:「月儿,我少华师弟,你还是第一次见到吧?他这个人自小就不近人情,就连和我谷师妹、他的同胞亲姐也都不亲近。舅舅说他八成是天煞孤星转世,他要是亲近了谁,谁就肯定会死于非命,就像当年那个……啊哈,不说了,陈年旧事,不值一提,少华师弟恐怕早已经全忘光了。」

  女人都是敏感的,尤其是漂亮的女人。林月儿不是一般的漂亮,所以她也不是一般的敏感。君临海的话音未落,她就敏锐的感觉到宴席上的气氛在一瞬间变了。

  谷如华笑颜如花的向君临海敬酒,在浓艳的妆容下,她的脸色变得非常不好看,但很快就收敛了,让人再也看不出任何异常。

  至于谷少华,这个男人依旧冷冷地坐在那里,仿佛没有听到君临海的话一样,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看着君临海比平日更灿烂的笑容,林月儿意识到,刚才……她似乎接触到了某件隐秘往事的边缘,不过她并不是一个好奇心重的女人。哪个门派里面没点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情?

  所以林月儿很快就决定要忘记刚才听到的,也没有再多看谷少华一眼。她是君临海的未婚妻,本就不应在自己未来的夫婿面前,太过注意别的男人。

  君临海的母亲,是前任黄天宫宫主的妹妹,而谷少华,是前任黄天宫宫主的徒弟,所以他们之间以师兄师弟相称,至于谷如华,自然是沾了谷少华的光,才攀上师妹这个称呼。

  他们三个人称得上是青梅竹马,自小一起长大。只是谷少华自从练了九转化神功之后,除了谷如华这个血脉相连的亲姐姐以及文星、昭华等几个常年随侍在身边的下属,前尘往事已经全部从他的记忆里消失,君临海对他来说,只是个陌生人。

  不过,似乎也有例外,比如说那个……哑巴。

  至少,在君临海隐晦的说了一句「他要是亲近了谁,谁就肯定会死于非命,就像当年那个……」时,谷少华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哑巴的身影。他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面上却依旧毫无表情。

  如果哑巴现在也在晚宴上的话,他就会发现,这位笑眯眯的英俊公子君临海,就是那天在面摊上的那位公子哥儿。

  谷如华是个很会说话的女人,所以就算是宴席上杵着一座冰雕,她也能让整个晚宴一直没有冷场,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宾主尽欢。

  君临海还兴致勃勃地表演了一段长箫独奏,奏到一半的时候,谷如华让人取来瑶琴,也加入了演奏。

  二人之间的合奏显然不是第一次,一个拨弦一个扬调,默契十足。

  林月儿静静地坐着、看着,唇边始终挂着一抹淡淡的矜持微笑,并不介意未婚夫和其他女子间的暧昧不清。

  至于那座冰雕,似乎可以直接无视,但偏偏君临海就是要撩拨他。

  「少华师弟,枯坐无趣,何不来一段剑舞助兴?」

  时间越来越接近二更天。

  谷少华站了起来。

  他这一动,最先反应过来的并不是故意撩拨他的君临海,而是随侍在身后的文星。几乎是下意识的,文星抽出了腰间的长剑,恭恭敬敬地递过去。

  摘星楼外有一处宽阔的平台,此时明月高悬,星光如织,一片柔和的光芒将之笼罩得如梦如幻。

  剑光乍起,如惊鸿破空,又似初日露晓,照亮了整个平台,然后剑光点点,仿佛漫天星辰,都被接引下来,随着那道身影而起起落落。

  林月儿吃了一惊。如此剑术,简直就是惊世骇俗,所谓剑神,不外如是,这镇龙阁阁主当真厉害到这个地步?

  文星如醉如痴地看着。他从入得黄天宫的门开始,就修习剑术,自以为黄天宫中,当属第一,可是直到三年前他被调到镇龙阁后,才知道什么叫做井底之蛙。那时阁主的九转化神功才练到第五转,虽然外表已经冷漠无情,可是心里多少还有一些人情味。

  那一年,阁主指点了他三次剑术。

  就在阁主第三次指点他剑术后的一个月,燕青侠找上门来,指名要挑战他这个名义上的黄天宫第一剑客。

  燕青侠的剑没有名师指点的痕迹,一招一式全是生死搏斗中悟来,简单之极,也可怕之极。如果是在阁主指点他之前比试,输的那个人一定会是他。

  文星其实赢得很险,也正是那一次的功绩,让他坐实了黄天宫第一剑客的称号,也让他一步登天,成为镇龙阁中仅次于阁主的第二号人物。可是他心里却很清楚,阁主的剑,才是真正的神乎其技。

  可是,自那一年后,随着阁主功力的日渐加深,性格也越发的淡漠无情,他再也没有得到阁主的指点,这一次,是机会。文星努力的瞪大眼睛,不肯错过阁主的半个举动。

  美妙的箫声和琴音,在这样的剑光下,也要黯然失色。

  君临海垂下手,脸上带着优雅的淡笑,但那支难得的紫竹箫却在他的掌心里,无声无息的断为两截。至于谷如华,早已经迷失在那如梦如幻的剑光中,眼神迷茫。

  二更的梆子声突然响起,仿佛数声惊雷,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

  剑光乍止。

  「我累了。」

  谷少华的声音,像是从遥远雪峰上飘过来的风,透着刺骨的寒意。将剑抛给文星,他头也不回的飘身离去。

  他肯舞剑,不过是找个藉口提前离席而已,在场的众人都明白这一点。

  过了许久,君临海的声音才在宴厅中缓缓响起。

  「这样的人、这样的剑,所谓惊才绝艳……又岂能不遭天妒……」

  林月儿突然一惊,看向自己的未婚夫,在那张英俊之极的脸孔下,她仿佛看到一颗跃动着的嫉妒之心。

  是天妒?还是人妒?

  君临海从来就不是一个心胸宽阔的男人,这一点,林月儿早就有所 察觉。

  何必去嫉妒一个活不了多久的人?哪怕他再怎么惊才绝艳,九转化神功的特点就决定了他功力越深死得越快的下场,只有活着的人才能去继续享受人生。

  他果然没有来。

  哑巴呆呆地坐在面摊里,虽然明明已经得到了文星的交代,可是他的心里,还是不自觉的抱着一丝丝期待,也许……那个像仙人一样的阁主,还是会准时出现在面摊里。

  果然,还是奢望了。

  看看摆在桌上还在冒着热气的面碗,哑巴转开目光用手拍拍自己的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要振作!一个客人而已,还是不付钱的,那个仙人一样的阁主也像仙人一样虚无飘渺,还不如燕青侠来得踏实可靠。

  这样想着,心里虽然少了失望,却更加空虚了。

  哑巴翻出一个水桶,又找了一块乾净点的布,提着灯笼就带着这两样东西,往银杏树下的那口古井走去。

  天气越来越热,哑巴白天忙得一身汗,也只有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才能到井边冲个凉,顺带把衣服洗了。

  因为镇上有宵禁的规定,一旦更声响起,街上就不再有行人来往,这个时候冲凉也就不怕被人看见了不雅。

  把灯笼挂在井边,脱了衣服,哑巴很快就打上来一桶井水,用双手高高的举起,从脑门上往下一淋,冰凉的井水流过每一寸肌肤,带走了所有的暑热之气。

  好舒服。

  哑巴眯着眼睛,感受了一下凉爽的感觉,然后才又打上来一桶水把布沾湿,仔细地擦过身体。

  月光柔和,灯光昏暗,在这两种光芒交织下,显露出的,是一副线条柔软的身体。哑巴身上的烧伤痕迹并不多,多半集中在脖颈和胸口,腹部以下几乎没有任何疤痕,皮肤光滑而细腻,透着一种健康的光泽。

  谷少华来到面摊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裸体。那一刻,他冰封已久的心,突然狠狠地跳动了一下,力量大得几乎像要破胸而出,使他不得不伸手用力按住了自己的心口。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熟悉得就像是他曾经碰触过这具身体,像珍宝一样的爱抚、珍惜过。

  用力摇了摇头,内力在体内一转,片刻间他已经平复了用力过度的心跳。

  他的脚步轻得像猫,一直走到哑巴的身后,那个忙着擦洗身体的人依然没有察觉。走近了,也就看得更清楚了,这副身体瘦得几乎抓不出几两肉来,勉强称得上白皙的肌肤下隐约可见骨头的形状。

  那些伤痕、那凸出皮肤的骨形,似乎讲述着哑巴曾经受过的苦难。

  谷少华的心口不再像先前那样跳得厉害,可是却猛然间生生一抽,抽得体内的内力突然在身体里乱窜起来,像有人拿了一把铁刷在刷他的血肉一样,痛得他站不稳脚,一只手下意识的搭在了哑巴肩上。

  哑巴受惊,嘴巴张了开来,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而是蓦的向前跨出一步双手抱起水桶,防备地转过头来,正要砸过去,昏暗的光芒下,谷少华的脸孔分外清晰。哑巴急忙收住脚,高举着水桶,一时间也不知道是放下来还是藏到身后去,一张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胸口也剧烈地起伏着,呼呼喘着气,显见刚才是被吓得不轻。

  只是哑巴这一闪,谷少华失去支撑更无力站稳,身子一歪摔坐在满是水渍的泥地上,正又是这一坐,将他体内原本乱窜的内力给震了一震,回归到经脉之内。

  痛楚渐渐减弱,谷少华却一点也不在意体内的变化,只是怔怔瞧着门户大开的哑巴。赤裸的身体被他瞧得一清二楚,就连私处也没有半点遮掩,怯生生的在双腿间晃动着,一抬手,就轻易的触到那害羞的小东西,还不自觉的捏了捏。

  哑巴何曾受过这样的碰触,更何况还是私处被人捏了一把,当下只觉得全身上下都好像被闪电击中了一般,颤抖间双手一软,高高举起的水桶就再也拿不住,当着谷少华的头顶砸了下去。

  咚!

  至此,江湖中最大的笑话就这样产生了,堂堂的黄天宫镇龙阁阁主,竟被一只水桶生生砸晕。这自然不能说哑巴手段高明,只是谁又会想到在这只水桶砸下来的时候,堂堂黄天宫镇龙阁阁主居然像痴了一般,不闪不避,连运功护体的动作都没表示一下。

  看着往日里像仙人一样不可亲近的阁主倒在面前,哑巴几乎吓傻了,第一个反应居然是拔腿就跑,惊慌中不辨方向,一头撞上银杏树的树干,额头起了一个拳头大的包,反倒把他撞醒了。

  定定神,哑巴赶紧把阁主弄进面摊,往自己那个小小的睡间里一送,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把蒲扇,对着阁主的脸狠狠搧了几下。

  搧了半天见人还没有醒,哑巴更是是慌上加慌,愣了一会儿才又七手八脚的套上衣服,取了点钱就要往镇上的医馆里跑。

  冷不防衣服被拽住,回头一看,却见阁主已经睁开眼睛,一手揉着后脑一手拉着他的衣服。

  哑巴马上耷拉着脑袋一动也不敢动,他很想有多远跑多远,可惜有心没胆,连被抓住的衣角都不敢抽出来,索性眼睛一闭,做好了被暴怒的仙人打一顿的准备。

  预想中的暴打并没有到来,一只手轻轻地落在他的额头,在那块刚刚鼓起的大包上揉了几下,动作很轻柔,但哑巴仍感觉到了疼痛,忍不住往后缩了缩。其实那地方肿得那么高,本来就不碰也疼。

  那只手收了回去,随即耳边响起一声低问:「疼吗?」

  哑巴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飞快地瞥了谷少华一眼,见他眼中并无怒意,甚至还不如平时那么冰冷,才壮着胆子点了点头。

  「我也疼。」谷少华转过头露出自己的后脑勺,虽然有头发遮挡,但哑巴隐约好像也看到了一个包鼓在那里。

  好像有点想笑,那水桶都砸散了架,可是仙人的脑袋居然只有一个包,连皮都没破,仙人果然是仙人,头很硬。

  哑巴垂下头拼命咬住嘴唇,把突然升起的笑意强压下去,努力维持战战兢兢的表情。

  「我饿了。」沉默许久的谷少华却冒出这样一句话,「今天我要吃两碗面。」

  哑巴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跑向灶台重新生火,正在烧水的时候,一扭头却见仙人已经坐在桌子边,埋头扒着那碗快要冷掉的面。

  他赶紧跑过去比手划脚,表示冷面不好吃,谷少华却摇了摇头,捧着碗低低咕囔了一句:「好吃……」

  哑巴又发愣,一碗冷掉的面条有什么好吃的?

  「有你的……味道……」

  谷少华又嘀咕了一句,只是哑巴在发愣没有听清楚,错过了这个唯一能弄清楚为什么堂堂镇龙阁阁主要每天三更半夜跑到他这里来吃面的机会。

  哑巴摸着额头上的包一脸莫名其妙,什么叫有他的味道?他抬手闻了闻自己,洗得很乾净,没什么味道呀……

  难道他煮面的时候,不小心把汗滴下去了?

  想到这里,哑巴顿时心虚地往后挪了几步。

  谷少华并没有注意到哑巴的心虚,这一天,他整整吃了三碗面,直到再也吃不下才撑着鼓胀的肚子离开了哑巴的面摊。

  可是,他还是觉得饿,这种饿似乎并不是从胃里传来的感觉,而是从心里。他想吃,拚命的吃……但他不知道究竟要吃掉什么,才能抵消这种饥饿的感觉。

  一大清早,文星站在树下,一边练剑一边回忆着昨夜阁主舞剑的姿态,试图从中领悟点什么,正当脑中灵光一闪的时候,猛得听到内院里传出一声惊叫,刚刚升起的一点灵感瞬间飞了。

  「是非,你乱叫什么?」走进内院里,文星怒气冲冲。

  是非,是伺候阁主梳洗的侍童,才十六岁,但别看他年纪小,放到江湖上也算个接近一流的高手,当然,最重要的是,是非其实是阁主名义上的徒弟,也是未来镇龙阁阁主候选人之一。

  从一年前开始,是非就修练九转化神功,如今练到第二转的境界,虽然称不上冷漠无情,但平日里也已经有了些处变不惊的架势,所以今天他的一声惊叫,着实惊动了阁内不少人。

  只是阁主的寝院除了文星昭华等几个有限的近侍之外,旁皆人不敢随便进来一探究竟。

  是非跌坐在门口,一只手指着房内颤抖个不停,原本眉清目秀的一张脸更是煞白得就像半夜遇见了可怕的鬼怪一样。

  难道阁主出了什么事?

  文星也是一惊,飞快地走过来往门内看去,一看之下,「啊」了一声,张开的嘴巴就再也没有合拢过。

  那个、那个沾染了一身污泥、托着下巴坐在窗口发呆、时不时嘴角还往可疑角度翘一下的人是谁?不可能是阁主,绝对不可能……

  文星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他一定是一夜没睡给累坏了、眼花了,那个就连赶路都要坐在马车里练功的阁主,怎么可能会浪费时间坐在房里发呆。

  「文、文先生……我想回房睡一觉。」是非哆嗦着从地上爬了起来。这可怜的孩子,大概以为自己还没有睡醒。

  「哦……哦……去吧,我也去睡一觉。」

  嘴上虽然这么说着,可是文星终究还是没有离开,心里乱糟糟地转过了无数个念头,最后他突然想到,难道阁主昨夜……走火入魔了?

  这一惊非同小可,文星赶紧窜进屋中,紧张的叫了一声:「阁主?」

  彷佛从魂游天外中刚刚归来,谷少华反应慢了一拍,迷惘片刻后才渐渐恢复平日冷漠的表情。

  「什么事?」

  嘎?没有走火入魔?

  「没、没事……」文星突然觉得自己的嘴巴里好像没长舌头,已经快连话都不会说了,好一会儿,他才又挤出一句:「阁主,您可要沐浴更衣?」

  谷少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才慢慢点了一下头。

  文星如获大释,赶紧去是非屋里把这可怜的孩子从床上叫下来,让他去烧热水,等一切准备就绪之后,他才有时间定下神来细细一想,总觉得阁主的反常与那个哑巴必定有关系,或许他该抽时间再去面摊里转转了……

  第六章

  文星不是昭华,想到什么就是什么,做事彷佛没经过脑子一样。

  虽然想着该抽时间再去面摊转转,可是等他把阁里一些杂事处理完毕能抽出点空时,已是五天之后。

  没想到去了面摊,眼前的情形又再次把他惊得半天没回过神。其实文星一向稳重谨慎,哪怕是天在眼前突然塌了一块下来,他就算做不到像阁主那样视若无睹,至少也能称得上是面不改色。

  其实面摊里跟平时一样,哑巴依旧在灶台前切面煮面。因为还没有到吃饭的时间,客人很少,十来张桌椅才坐了三、四桌的客人,所以哑巴现在很从容地一边煮面,一边还偷个闲往面摊后面的小仓库方向望。

  小仓库前面有块不大的空地,燕青侠正站在那里,抡着他那把生了锈的铁剑帮哑巴劈柴。

  江湖上最顶尖的剑客之一,正抡着那把能在兵器谱上排进前二十名的宝剑,劈柴。文星觉得自己的下巴好像掉下来再也合不拢了了。

  燕青侠的那把剑,名字叫做锈剑,因为它看上去的确很像一把严重锈蚀到随时都会断掉的铁剑,可是如果谁真的把它当成一把快要断掉的锈剑,那就肯定要吃大亏。

  锈剑,仅仅只是外表看上去像生了锈的剑而已,事实上它是一百年前,由铸剑山庄的当家,用一块从千年寒潭里捞上来的罕见锈铁打造而成。当时这把剑打造成功之后,剑身两侧根本就没有开刃,只有把剑尖打磨得十分锋利。

  锈剑的特点就只有一个,那就是重,奇重无比,因为剑身没有开刃,有时候还可以拿来当棍子砸,凭着自身的重量,那是砸谁谁都得断几根骨头。很多人都不明白,以锈铁这样离奇的重量,打造成枪、棍甚至是一把大砍刀都再合适不过,为什么偏偏要打造成一把以轻盈为主的剑。

  因此过去一百年来,它成了铸剑山庄打造的唯一一把没能排上兵器谱的兵器,也没有人使用。直到十年前,当时还是铸剑山庄剑仆的燕青侠决定离开铸剑山庄时,铸剑山庄的少公子看在两人相处多年的情分上,打开了藏兵库,允诺他可以任意挑一件兵器带走。多少神兵利器,燕青侠独独挑中了这把外表不扬其重无比的锈剑。

  然后,这个当时还只能算是个孩子的剑客,在江湖上一点一点的显露出一个天生剑客的峥嵘,多少次在生死之间,他用这把沉重的锈剑给予对手致命的一击。

  这个沉默的剑客用事实告诉所有的人,这是一把好剑,就连号称能削金断玉的巨阙宝剑,也没能在它的剑身上留下半个缺口。

  于是,锈剑开始榜上有名,随着燕青侠击败一个又一个的对手,它在兵器谱的排名也开始直线上升。每一把最终被它取代的兵器,其下场都只有「粉身碎骨」四个字可以形容。

  燕青侠是剑客中有名的杀剑,而锈剑则是兵器中的终结者。

  可是现在,这把终结者正在终结的对象,却是一堆毫无价值的烂木头。

  一股莫名的怒气出现在文星胸中,他的双手捏成了拳,全身都气得几乎发抖。一个真正的剑客,怎么能这样对待自己的兵器!对于剑客来说,兵器就是生命,爱惜尚且不及,怎么可以拿来糟蹋。

  不可原谅!

  这时哑巴终于看见了文星,因为文星正从灶台前大步经过。他是哑巴,又不是瞎子,自然看得见,于是高高的举起手,正想用手势来招呼,蓦然发现文星面容扭曲,眼里直冒怒火,哑巴几乎条件反射性地垂下手,低头使劲揉面。

  没看见,他什么都没看见。

  有杀气!

  剑客是敏感的,尤其是燕青侠这种不知经历过多少次的生死搏斗的剑客,没等文星近身,他就反射性地扬剑、扭腰、转身、直刺。动作很简单,也很迅速,快得连文星都没有能反应过来,燕青侠的剑就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剑身没有开刃并不代表没有危险性,刺不死人不代表砍不折脖子。文星停下了脚步,依旧愤怒,但脑中已经恢复清醒,看着燕青侠没有说话,心里却反复盘算着,如果刚才他没有被怒火冲昏头,在有准备的状态下,能否避开燕青侠这一几乎称不上招式但却无懈可击的一击?

  答案是……不知道。剑客,到了他们这种境界,没有真正过招,就永远没办法分出高下。

  看到是文星,燕青侠拧拧眉缓缓垂下剑,转身又开始劈柴。劈了两下,想想不对,又看了文星一眼,问道:「有事?」

  「……没事。」文星从齿缝里吐出两个字。

  「哦……」燕青侠转身又开始劈柴,劈了两下,好像想起了什么,转过头再说了一句,「还有四天。」

  离他们约定的比剑日,还有四天。

  文星暴怒,好在他是沉稳惯了的人,几个深呼吸就将情绪勉强控制住,却仍带着愤然的说道:「我只和真正的剑客比剑。」

  燕青侠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带着几分疑惑,似乎并不明白文星的意思。

  文星愤愤的又道:「我决不会拿和我的生命一样重要的剑去做不是一把剑应该做的事情。剑客有剑客的尊严,剑也有剑的尊严,不尊重剑的剑客也不值得别人去尊重。」

  这一次燕青侠明白了,他看看文星,好一会儿才道:「我没有钱。」

  这和钱有什么关系?文星正要说话,耳边却听燕青侠继续说:「我要吃饭,就得每天到城外砍一捆柴,卖了,正好吃一碗面,把身体调养好了,才能去比剑。」

  燕青侠来到黄龙镇的那一天,已经整整三日没有吃过东西。他是个剑客,除了用剑,他几乎不会任何生活技能,那天他砍了一捆柴,卖了两文钱,等在哑巴的面摊外时,虚弱得几乎站不稳脚。

  他并没有想到这里的面居然正好两文钱一碗,这是他吃过价钱最低的一碗面,而且是那么好吃。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哑巴收他的钱比收别人的少。再后来哑巴知道他每天砍柴去卖,就让他把柴卖给面摊,哑巴免费每天给他煮三碗面。哑巴说,一捆柴只卖两文钱卖亏了,再次等的一捆也能卖七、八文,他不懂行情被人坑了。

  至于劈柴,燕青侠是自愿的,反正闲着也闲着,再说究竟是他不懂行情被人坑了,还是哑巴同情心泛滥,各自心照不宣,无论如何燕青侠说过,他会保护哑巴。剑客不轻易承诺,一旦承诺,那就是抛弃生命也要做到。

  文星不知究竟,他只知道眼前这个被自己看重的剑客,做出了为五斗米折腰的行径,不!不是为五斗米,而是为一碗面就折腰了。

  他气得脸色一片铁青,指着燕青侠一字一顿道:「四天后,我一定会击败你!我,黄天宫第一剑客,不会输在你这样的人手里……」

  燕青侠垂着头,对文星的话没有任何反应。

  文星极度失望地离开了。一直用眼角余光偷偷瞄着这里的哑巴,等他一走,马上就跑了过来,拉着燕青侠的衣袖,轻轻地摇了摇。

  燕青侠抬起头,却见哑巴一双满是关怀的眼睛正盯着自己,他安慰地拍拍哑巴的肩,道:「没事。」说着,他向文星离去的方向看了看,忽然叹气:「他不懂。剑,只是剑。」

  哑巴挠挠头,没听懂,不过看燕青侠不像有事的样子,他也就放心了,回去继续揉面。

  燕青侠再度开始劈柴。

  文星回到镇龙阁的时候,正撞上昭华拎着一盒点心出来。一眼看到这个打小一块儿长大的兄弟满脸愤怒,昭华好奇地伸手挡在额头前面望了望天上的太阳。

  「有人在生气耶,奇怪,今天的太阳没从西边出来呀……」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文星踢了他一脚,目光扫过点心盒的时候,嘴角往上一翘,「错了,你连哑巴都不如。」

  这是在暗指昭华做的饭菜阁主不吃,可哑巴的面条阁主却吃得欢快。

  「喂喂,文星,谁得罪你了,犯得着把气往我头上撒吗?」对于一个神厨来说那话太毒了,昭华气得眉头都竖了起来,「算了,我大人大量,不跟你这小气鬼一般计较,燕妮还等着吃我做的点心呢。」

  燕妮是是非的妹妹,也是谷如华的弟子,如果是非能顺利继承镇龙阁阁主的位子,那么燕妮就毫无疑问会成为下一任黄天宫的宫主。这小妮子现在才十五岁,性格活泼可爱,极是惹人疼爱,尤其是昭华,格外宠溺她,隔三差五的做一些精致的小点心送给她吃。

  昭华踩着重重的步伐走了,不再理会文星这个神经兮兮的反常者。

  再往里走,文星一眼就看见阁主站在一株桃树下。桃花已经谢了很久,连青桃都已经长成熟桃,挂在枝头沉甸甸的。

  今天不是第一次看到阁主不在房中练功,文星觉得自己应该做到见怪不怪,可阁主现在在做什么?发呆就算了,还一边发呆一边无意识的用手捏桃子。可怜那颗桃子,已经被捏得皮破汁流,惨不忍睹了,可阁主还在继续捏。

  是非木然地经过,被文星一把拉住:「那桃子得罪阁主了?」

  是非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道:「昭华哥说,阁主这是思春了。」

  「……」

  文星立刻把桃子和女性身上的某个部位联系起来,想象了一下,又板着脸摇摇头。他还是觉得阁主走火入魔的可能性更大。

  「是非,别瞎逛了,快去练功。」

  身为镇龙阁二把手的责任,让文星马上督促起是非练功。九转化神功练到第八转,就随时都有走火入魔的危险,更何况阁主还练得这么勤。新旧阁主之间的交替是一件大事,一般情况下,只有将九转化神功练到第五转,才有资格继承镇龙阁阁主的位置。

  其实是非练得已经算是快了,才两年就进入第二转,可谁让他的师父是个百年罕见的武学奇才,别人要修练十几年才能到第八转的九转化神功,他短短五年就修到了,估计谷少华会成为有史以来最短命的镇龙阁阁主。

  想到这里,文星叹了一口气。以往每个修练九转化神功的人,在练到第五转以后,都会自行停止修练,原因有两个,一来练到第五转就已经有足够的实力保护黄天宫,二来九转化神功练到第五转以后,就算停止修练,功力也会按照心法路径自行运转,只是速度比自己修练会慢上一倍,这样修练九转化神功的人也能多活几年。

  但是他眼前的这位阁主,好像怕自己不会死一样,五年来时时刻刻都在修练,现在突然不练了,文星也不知道自己该为阁主感到高兴还是悲哀。已经练到了第八转,就算停止不练,又能多活几天?

  看到阁主这个样子,文星在燕青侠那里所受的气一下子全部不翼而飞,剩下的只有对这位年轻阁主的无尽怜惜和遗憾。

  「阁主。」

  终于还是把阁主从恍惚的状态中唤醒,文星为自己找了一个借口。他是在解救那颗可怜的桃子。

  谷少华如同从梦中刚刚苏醒,看了一眼文星。

  文星轻咳一声,瞅瞅那颗桃子。

  谷少华也看向桃子,反应迟了半拍才慢慢缩回手,宽宽的袖口垂下来遮住了满是桃汁的手指。

  文星揉揉眼睛,他眼花了吗?为什么刚才好像看到阁主千年不变的冰霜脸孔上,闪过了一抹可疑的红色,虽然只是那么一瞬间,可……这是一个理论上已经断绝了七情六欲的人,应该有的表情吗?

  如果不是一向处事沉稳,文星几乎就要抓狂了了。

  不是他不够处惊不变,而是这个世界变化得太快,不过……目前,文星似乎还不能体会到这一点。因此他郁闷了好几天,直到与燕青侠比剑的日期到来。

  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原则上,文星只通知了黄天宫宫主一个人,因为要在黄天宫的试剑台比剑,这是必需的礼节。

  不过显然,昭华不用通知也知道这件事的,因为他们约定比剑的时候,这家伙就在旁边。而且经过这家伙的大嘴巴一宣传,差不多整个黄天宫的门人弟子,包括看大门、扫大街的都知道了。

  于是这天从清早开始,就时不时有人在试剑台外探头探脑。门人弟子们自称是来练剑的,至于那些看大门、扫大街的,一个个都说是来打扫的,勤快得堪比蜜蜂。

  文星当场黑线万丈。他是来比剑,不是来让人看猴戏的,于是大手一挥,用镇龙阁二把手的身分把这些瞎凑热闹的家伙通通赶走。不过有几个人他还是赶不走的,比如黄天宫宫主谷如华、比如身为客人的君临海和林月儿,还有昭华那个脸皮比城墙厚的家伙……

  这段小插曲,燕青侠是不知道的,比剑的前一天,他特地把身上那件已经开始发白的衣服脱下来,洗得干干净净,挂在面摊旁边那抹银杏树上吹了一夜风。

  因为没有衣服换,燕大剑客显然也不愿在夜里表演裸奔,于是就向哑巴借了一套衣服,照着自己的身材比了比,胖瘦差不多,但是长短就……于是大半个小腿露在外面的燕青侠当晚就没有离开面摊,打算借哑巴两张桌子拼一拼,凑合着睡一晚。

  然后……理所当然的,当更声二响的时候,镇龙阁阁主和燕大剑客,有了第一次的亲密接触。

  镇龙阁阁主的脚,亲密的接触了燕大剑客的腰,把燕大剑客从桌上直接送到了面摊外冰冷的青石地上。

  「我的……」

  谷少华冰着一张脸在桌边坐了下来,哑巴捧着面碗站在旁边直发愣,这时候他才发现,燕青侠睡觉的那张桌子,好像就是仙人平时坐的那张。

  巧合,绝对是巧合。

  燕青侠扶着腰,一拐一拐的从面摊外走进来,哑巴连忙放下面碗过去扶他。

  「我没事。」

  燕青侠朝哑巴扯出一张勉强的笑脸,目光却在谷少华身上打转,有些吃惊,又有些警惕,还有几分愕然,似乎曾经在哪里看到过这张脸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以前见这个男人吗?想来想去,却没什么结果,干脆就不想了,转而考虑起刚才的那一脚。

  燕青侠是剑客,剑客当然不一定擅长拳脚,但是会这么轻易被人近身,却是第一次,于是他对这个冰脸男人有着很高的评价。不过考虑到明天的比剑,燕青侠决定暂时先放下今日的一脚之耻。

  「面……」

  谷少华的脸色更冰了,冷冷的目光在燕青侠的身上一晃而过,如果那是冰刀,燕青侠身上的衣服早已碎裂成条。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哑巴扶住燕青侠的那双手上。

  好像全身都被冰住一样,哑巴寒毛倒竖,赶紧捧着面碗送了过去,没等放稳就逃也似地躲到了燕青侠的身后。

  好可怕好可怕,今天一定忘了烧平安香。哑巴暗自嘀咕着,眼神也不由自主往银杏树下瞄去。自从到这黄龙镇的那一天,他就在银杏树下堆了个小土堆,在上面捏了个土地公公,每天拜拜求平安,每逢初一十五还点三炷香。

  不过初一刚过,还没到十五啊……

  「不怕,我保护你。」燕青侠拍拍哑巴的背,给他壮胆。

  谷少华的脸开始发黑,拿着筷子不捞面,改戳面。哑巴看得心疼,这么戳下去,还能吃吗?有了燕青侠壮胆,哑巴想来想去,终于鼓起勇气,对着仙人比比划划。

  「不好吃……不吃了……」

  谷少华一扔筷子,冷冷地瞪着燕青侠。

  来者不善。既然承诺了要保护哑巴,燕青侠当然要尽责,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冰刀子嗖嗖嗖地迅速反击。

  难道还怕你不成?燕青侠继续瞪。

  就这样这两人大眼瞪小眼,瞪了一夜,直到天色发白鸡鸣三遍,谷少华才冷哼一声起身飘然离去。经过燕青侠的身边时,他大袖一拂,一股劲气直逼向燕青侠身上--的衣服。

  总算燕青侠反应快及时运气抵挡,保住了哑巴的一条裤子,至于上衣……则在那瞬间化作翩翩蝴蝶纷纷飞……

  我的衣服……

  哑巴被他们两个人吓得心惊胆颤,一夜没合眼,看到仙人要走,一口气还没松下来,就看到自己借给燕青侠的衣服变成残破不堪,顿时欲哭无泪。他就这两身衣服轮换着穿啊……哑巴心里一抽一抽地疼,开始盘算买一件上衣要花多少钱。

  好深厚的内功……燕青侠惊出一身冷汗。亏得这个人没有伤人之心,否则……转过头看到哑巴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燕青侠拍拍他:「不哭,我赔你衣服。」

  哑巴撇撇嘴,你自己都只有一套衣服,比我还穷……

  正在这时,谷少华的身影突然又出现在面摊里,哑巴吓了一跳,而燕青侠则是满脸警惕。还没有说话,谷少华一扬手,哑巴就让几十套衣服给埋了。好不容易哑巴在燕青侠的帮助下从衣服堆里爬出来,那人却早不知走了多久。

  仙人……好像还不坏嘛,哑巴看着这些衣服,傻呵呵地笑了起来,笑了一会儿,又僵住。这是什么?女人的衣服……还有这件……婴儿的肚兜?

  难道仙人挑衣服的时候……都不看的吗?

  哑巴一脸呆滞。

  燕青侠换好自己那件补丁衣,又拍拍哑巴:「留碗面……我一会儿就回来。」

  说完,他一手拖着剑一手扶着腰,一拐一拐的走了。谷少华那一脚,踢得真不轻。

  到了黄天宫,不用通名就有人认出他那把锈剑来,吆喝了一声,从大门里抢出十几个门人弟子,一个个热情似火,抢着要给他带路。

  「多谢,我认得路。」又不是第一次来,燕青侠拱拱手。这些人热情得过分,让他感觉一阵诡异。

  远远的,文星就看到燕青侠来了,深吸一口气,严阵以待。不过……那家伙走路怎么一拐一拐的?

  登上试剑台,燕青侠抬起头,正要说话,猛地眼前出现一张带笑的脸。

  「燕兄,我们又见面了。」

  君临海笑呵呵地迎了上来,将文星挡在燕青侠的视线之外。招揽是世家子弟的本能,一看到没有背景的高手,就忍不住想套近乎,收为己用。

  燕青侠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站在君临海旁边的谷如华和林月儿,然后抱拳:「请让一让。」对女人,他似乎客气不少,如果只有君临海一个人,恐怕直接就是一个「滚」字。

  「希望一会儿能有机会再与燕兄畅饮一杯。」君临海笑脸不改,带着两个女人让开路。

  「燕大侠,要对我家文星手下留情哦。」

  谷如华嫣然一笑,百媚横生,可惜她面前的这个男人不解风情,根本就视若无睹,目光越过她直接落到了文星的身上。

  「来吧!」

  文星缓缓拔出自己的剑,肃然以待。风吹过了衣襟,显露出如书生般文弱的身体,但剑客的凛冽气息,却让任何人都不敢小看。

  这是关于剑客尊严的一战,文星毫不收敛的释放着自己的气息,他要让燕青侠知道,一个真正的剑客,不应该那样对待自己的剑。

  君临海眼睛一亮,对着谷如华笑道:「你家的这个……不错不错……」

  谷如华横了他一眼道:「黄天宫门下也就这么一、两个高手,不能跟你君山世家比啊。」

  「师妹说笑了了。黄天宫高手如云,师兄早就心羡不已,哪像我家,连个象样的人都带不出来。」君临海挥挥扇子,轻描淡写地带过去。

  谷如华哼了一声,没再搭理他,一双美目看向场中,不再分神。

  林月儿听他们两人一来二去,低下头抿唇而笑。两家人结盟已久,怎么会不清楚对方的家底,这种场面话说得虚假无比,偏偏还得说着,让她这个旁听的,都暗自发笑。

  燕青侠与文星对视了片刻,一拐一拐的上前几步,拱拱手,缓缓道:「比剑之期再延十日,失礼之处,燕某这里赔罪了。」

  「你……」

  文星紧憋的一口气没落到实处,气势顿时一散差点没摔在地上。

  燕青侠却已经转身,一拐一拐的走了。刚下试剑台,就见一个人站在树下,冷冷地看着他,燕青侠瞪了回去。

  今日比剑延期,这个人才是罪魁祸首,要不是他那一脚……燕青侠揉了揉自己的腰,他没有小看文星,所以他才要以自己最佳的状态来面对文星,延期,是不得已;解释,却没有必要。一个真正的剑客,是能够理解的。

  「燕青侠,你站住!」文星却是气不过的追了上来,不料一眼瞥见站在树下的人,愣了一下,顾不得找燕青侠的麻烦,连忙恭敬道,「阁主!」

  镇龙阁阁主!燕青侠一惊,又摸摸自己的腰。难怪,这么轻易就近了自己的身,这一脚,挨得不冤。

  谷少华冷冷地目光扫过燕青侠,最后落在文星身上,开了口:「十日后比剑,我为证。」

  燕青侠挑了挑眉,缓缓吐出一个字:「可!」心里却寻思着,为什么看到谷少华的这个眼神,会让他有种熟悉的感觉。

  「阁主?」文星有些惊愕,阁主这又是在想什么?

  谷少华抬手对文星一指:「你,跟我到剑阁去。」说着,他转身离开。

  「啊?」

  文星还在发愣,昭华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在背后踢了他一脚:「兄弟,你走运了,阁主要指点你剑法,还不快跟上!」

  「啊……哦哦哦……」生平,文星第一次失态至此,梦游似地追着阁主去了。

  燕青侠沉思了一会儿,还是没想出什么来,只好挠挠头发,继续一拐一拐的步行。

  等人全走光了,君临海才摇摇扇子,对谷如华笑道:「稀奇稀奇,师妹,师弟这唱的是哪一出啊?」

  谷如华掩去眼底的惊讶,对着君临海妩媚地斜眼:「他高兴唱哪一出就唱哪一出,我才不管他呢。」

  第七章

  哑巴在面摊外面探头探脑,看到燕青侠一拐一拐的出现在人群熙攘的街头,他立刻一缩脑袋,开开心心地开始煮面。

  燕青侠走到面摊,随便找个位置坐了下来,等哑巴送上面条。吃着吃着,他突然翘起嘴角笑了。能吃到把镇龙阁阁主吸引过来的面条,他的运气还是挺不错的。

  想到这里,他问哑巴:「镇龙阁……昨天夜里那个人,经常来吗?」

  哑巴垮着脸点点头,又用手比了一下,表示是天天来。

  燕青侠顿时心情大好,他决定,他要住在哑巴的面摊里。像镇龙阁阁主这样的陪练,打着灯笼也难寻啊!

  对于燕青侠这个决定,哑巴非常高兴,他终于有伴了!虽然不是希望中的大黄狗,不过不管从哪个角度看,燕青侠都是个又可靠又能干的人,像现在他砍好的柴,已经堆得够面摊用上十天半个月了。

  当然,哑巴高兴的前提是,他并不知道燕青侠的目的是找人打架。所以这天夜里,当两个男人一人占据一张桌子,跟斗鸡一样又对峙在一起的时候,他把肠子都悔青了。

  「你,不是我的对手。」谷少华捧着面碗,眼里的冰刀直直射向燕青侠。

  「吃饱喝足好动手。」燕青侠也捧着一碗面,神情坚定。只有战死的剑客,没有饿死的剑客。

  哑巴蹲在灶台前面,一脸哀愁,要打架到外面行不行?别把面摊打坏了,他还要靠这面摊餬口。

  两个男人终于吃完,决定到面摊外活动一下手脚,这让哑巴松了口气。至少他不用担心面摊会被砸坏。

  谷少华走了两步,又回转身来看了哑巴半晌,才问一句:「衣服合身吗?」

  哑巴:「……」

  见哑巴没有表示,谷少华只当他对衣服很满意,点点头,走出面摊时,脸色好看了许多,人也神气了几分,对着燕青侠漫不经心地勾勾手指。

  一个是江湖顶尖的剑客,一个是可称无敌的绝顶高手,彼此都没有置对方于死地的念头,因此打起来,真叫人一个眼花缭乱。只见半圆的月亮下,两条人影飘来闪去,教哑巴看了个目瞪口呆。

  都会飞耶!难道比自己还穷的燕青侠也是仙人?

  此刻,要是有武林中人在场,恐怕要连叫三声祖宗积德了!能够看到两大高手对战,那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要是悟性再高一点,想从中悟出个什么一招半式的来也无不可能。可惜唯一在场的哑巴不懂武功,所以,此时此刻,他心想盘算的是,要不要在银杏树下再堆个土堆,把燕青侠和土地公公一起供起来,初一十五,烧香求平安。

  为啥不供仙人?

  因为仙人感觉上太不可靠了,不供,坚决不供!

  砰!

  燕大剑客很不幸,又挨了一脚。他是剑客,本就不擅长拳脚,撞上了隔壁酒楼的招牌,把人家的檀木招牌撞得四分五裂,掉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怎么回事……」酒楼里有人喊了起来。

  哑巴在面摊里吓了一跳,手脚麻利的一吹灯笼,飞快地钻进自己那个小小的睡间里,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

  燕大剑客摸摸口袋,自觉囊中羞涩,无钱赔偿,于是对着谷少华拱拱手:「明日再来请教!」然后脚底抹油,一拐一拐的溜之大吉。

  谷少华左右看看,身影一飘,进了哑巴的睡间,正巧酒楼里有伙计掌灯出来察看究竟,睡眼模糊中,只隐约看到有个人影一飘就不见了,当即惨嚎一声:「鬼啊!」

  砰砰砰!

  大街上连续响起数声闭门声,原先被招牌落地给惊动的人们在这惨嚎后全部关紧了门窗,烧香拜起了菩萨。

  哑巴被突然进来的谷少华吓得缩进了角落,两只眼睛眨巴眨巴,带着几分惊恐,不知道这个仙人要做什么。

  竹帘隔断了月色,睡间里一片黑暗,所以哑巴看不到仙人此时的表情。

  脸红。

  脸更红。

  继续脸红。

  谷少华憋了许久,还是没说出话来,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就是还想捏一捏哑巴的……说不出来,继续憋,憋得脸更红,终于憋不住,一掀帘子,他走了。

  第二天,燕青侠花了点时间把腰间的瘀血化开,来晚了,到面摊的时候,就见哑巴不招待客人,反而在银杏树下玩泥巴,燕青侠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看着一个小人在哑巴的手里渐渐成形。

  小人的面目模糊不清,但是衣服上的补丁,还有挂在腰间的一把剑,怎么看怎么眼熟。燕青侠摸了摸自己那把锈剑。巧合,一定是巧合。

  哑巴专心一致,半点也没有察觉身边蹲了一个人。他把泥人捏好,往之前堆好的土堆上一放,怕不稳当,还在泥人背后插了根麦杆支撑,然后合上手掌拜了拜,又对旁边的土地公公也拜了拜。

  燕青侠总算看出来了,顿时一脸怪异,挠挠头发,他有干什么吗?这就拜上了……

  哑巴拜完才发现身边多了一个人,先是吓了一跳,看清楚之后反而局促起来,眼神四下乱飘,就是不看燕青侠。

  「咳……」燕青侠轻咳一声,伸手把那个疑似自己的小人拿过来揉啊揉的,揉成团扔得远远的,顺脚又将土堆踩平,「我还没死,不用供起来……」

  哑巴想抢救,却被燕青侠拉到井边,打水冲了手,道:「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对小泥人说,它又不会告诉我……」

  「……」

  可怜哑巴不会说话,一肚子话,半个字也表达不出来,冲了手后,被燕青侠赶到灶台前面下面条去了。像燕青侠这样不拜天不拜地不拜鬼神,只相信自己手中剑的剑客,当然不会明白,哑巴的供拜,求的不过是某种寄托,从来就不曾奢望过那个面目模糊的小泥人真的能给他带来什么好处。

  到了半夜,更声二响,谷少华又来了。情形跟昨夜基本上没什么变化,一人捧一碗面,一边吃一边互相以眼神较劲,吃饱了,正好活动筋骨,促进消化,有益身心健康。

  连打了三天,也连输了三天,燕青侠不干了。他是剑客,又不是拳师,跟谷少华这个江湖上最大的变态高手比拳脚,那不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兵家大忌啊!

  于是第四天,燕青侠出剑了。

  剑客就是剑客,一剑在手,天下我有……总之,举起剑的燕青侠,就像是有了爪子的老虎,即使是谷少华这样的绝顶高手,也不得不收起之前漫不经心的态度,眼神开始变得凝重。

  燕青侠的剑是什么剑,那是有名的重剑!兵器谱上的终结者,一剑之威,即使是称不上惊天动地,那也不是手无寸铁的谷少华正面抵挡的。用血肉之躯去挡这把重剑,那不是高手的风范,是傻瓜的行为。

  所以,谷少华退让了了,暂避其锋的后果,就是这一条青石铺就的街道,被燕青侠的重剑划出了一条足有十丈长的剑痕,痕深五寸,宽约半尺。

  哑巴从长凳上翻倒在地,趴在地上瞠目结舌,这、这是人能干出来的吗?他决定一定要再给燕青侠捏个泥人供起来,唔……这次要供到银杏树背后去,如此一来燕青侠就看不到了。

  不过,仙人就是仙人,居然连衣角都没飘起来……哑巴目光转看向谷少华,眼里敬畏又深了几分。燕青侠虽然厉害,可是好像这个仙人更厉害耶!前几天,天天把燕青侠踢飞。

  整条街都寂静无声,经过那夜的「鬼」一闹,这几天夜里无论街上发生什么响动,都没有人出来观望,只是黄龙镇闹鬼的传说,已经传遍了方圆十里。

  看到自己造成的破坏,燕青侠挠挠头,然后对着谷少华拱手:「不好意思,收不住手……」

  谷少华却突然叹了一口气:「文星不是你的对手。」

  「没有比过,不能定论。」燕青侠并不轻视任何对手。

  「他对剑的理解,不如你。但你,不如我。」

  很明显,谷少华把哑巴刚才对燕青侠的崇拜全看在了眼里,连对自己的敬畏也看得一清二楚,心里莫名泛起了酸,想要狠狠地贬低燕青侠一番。不管是哑巴的崇拜还是敬畏,都应该和面摊里的那张桌子一样,都是他的,包括……哑巴在内……

  这种陌生的情绪,如果用一个比较贴切的词来形容,那就叫独占欲。可喜可贺,传说中九转化神功所带来的断七情六欲后遗症,显然并非绝对,不过如果文星知道阁主此时的所思所想,估计他只会认为阁主走火入魔的情形是越来越严重了。

  燕大剑客战意高涨,二话不说直接举起剑,平指着谷少华:「还请阁主赐教。」

  还打?哑巴面如纸色,看看街中那道碍眼的剑痕,照这样再来几剑,恐怕几条街都得毁了。

  谷少华似乎听到哑巴的心声,瞅了他一眼,然后头一昂,道:「不打,累了。」然后他双手往身后一背,晃晃悠悠地飘身而去。

  不打?燕青侠脸色不好看了,确定自己追不上谷少华,只得忿忿地一收剑:「哑巴,今晚上我不走了,跟你挤……」

  话还没说完,眼前人影一闪,谷少华又回来了,手上还多了一截树枝。

  「我改主意了……」

  嘎?

  又打起来了……哑巴抱着头欲哭无泪,要是他能说话,现在肯定要指着头顶骂一句贼老天,他招谁惹谁了,碰上这么两个见面就打架的仙人。

  还好不是白天。哑巴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决心,不管了,他不管了!随这两个人自己闹腾去,他要睡了,明白还得做生意呢。就算是仙人,那也得吃面不是?

  虽然又输了,但是这一架,燕青侠打得舒坦,第二天神清气爽的来到面摊,就见面摊的柱子上多了一张白纸,上书八个大字:『吃面请进,谢绝打架。』

  燕青侠一口口水呛在喉咙里,好半天才缓过劲来,跑到灶台前面问道:「哑巴,这字是你写的?」

  哑巴丢给他一个白眼,不理会。

  燕青侠挠挠头发,知道这恐怕是哑巴已经不满到了极点的行为,自知理亏的找了个角落坐下来,不吱声,只等吃面。

  一会儿哑巴端了碗面条来重重的放在他面前,面汤溅了出来,哑巴有点心疼,再次给燕青侠一个白眼,便转身走了。

  这一天,面摊更热闹了,吃面的人没有增加,但是来找哑巴打听事情的人却多了不少,而且个个都是佩戴刀剑的江湖客。原因无他,青石铺就的街道上,那道剑痕太显眼了,而且四周还有剑气划过的痕迹,落在有心人眼里,从蛛丝马迹中就能观察出,这是两个绝顶的剑客在这里过招。

  黄龙镇不是普通的小镇,因为是交通要道又离黄天宫最近,来往的多是江湖中人,看到这么明显的剑痕稍微一打听,就又听到闹鬼的传闻,马上猜出是有高手最近天天在这里过招,怎么可能不引起他们的注意?

  剑痕就在面摊外面,周围酒楼饭馆的墙上、地上、屋顶上,多少都有剑气波及的痕迹,唯独面摊上连根茅草都没掉下来,于是乎哑巴理所当然的惹人注意了。

  哑巴说不出话来,比划的手势那些江湖中人又看不懂,也没耐性慢慢跟哑巴沟通,遇上性子急的,抬手就要给哑巴几个巴掌,哑巴吓得面如白纸,这个时候就轮到燕青侠出场,那把生锈的铁剑往那人脖子上一搁,哪还有不道歉赔罪的?全都夹着尾巴溜了。

  人的名,树的影。虽然燕青侠这些天被谷少华蹂躏得比较凄惨,但这不能改变他是一个绝顶剑客的事实。

  不过暗地里盯着哑巴的面摊的人,却更多了。

  偏偏今天也不知道谷少华吃错了什么药,傍晚时分,也是面摊最忙碌、客人最多的时候,他穿了一身显眼的白色衣裳,就这么晃晃悠悠的来了。先一脚把占据他位子的食客踢飞,然后往那里一坐,眼里的冰刀子嗖嗖嗖四下乱射,全身寒气四溢。

  虽然已是夏日,不过再怎么热,也没人经得住这千年冰层的寒气侵体,不过片刻间,面摊里就门可罗雀,食客们全都跑光了。

  哑巴站在灶台前面直发抖,不是怕,是气的。仙人……到底是来干什么?

  砰!哑巴拍了拍仙人坐的那张桌子,手指沾水在桌上一笔一划写出:『你到底要做什么?』

  这已经是哑巴气到极点所能做出的做大胆的行为,其实他本来是想拿着切面刀往仙人面前一甩,让仙人滚蛋的。可惜哑巴的胆子终究有限,只敢想,没敢做,拍一拍桌子都让他的手抖了半天,以致于写出来的字都是扭的。

  字太扭了,谷少华仔细看半天,只认出一个「你」和一个「要」字,于是他想了想,说道:「我要你……」

  「噗……」燕青侠喷出了一口面汤。

  谷少华瞥了他一眼,又拍拍身边的凳子,继续对哑巴说:「坐下……陪我……」

  哑巴想踹翻凳子,可是手脚不听自己的话只听仙人的话,乖乖地坐了下来。一定是被仙人施了法术,哑巴瘪着嘴,又惧又恼,然后瞪着燕青侠。这个人说过要保护他的。

  燕青侠低头捧起面汤,这是第五还是第六碗?反正撑不死,继续喝……

  谷少华不高兴了,眼底更冷。这哑巴怎么回事,坐在自己身边还看别人,不高兴不高兴,怎么想都不高兴,于是他伸手在哑巴眼前晃了晃。

  哑巴吓了一跳,怯怯地看过来,眼见平时很可靠的燕青侠,突然不可靠了,哑巴刚才拍桌子的那一点勇气迅速退散,比海水退潮都还快。他刚才干什么了?对着仙人拍桌子……他缩了缩手,尽量把惹祸的双手藏到衣服下面。

  「疼吗?」

  谷少华注意到了,拉住哑巴的手,揉了揉,想想,还吹了吹,吹得哑巴寒毛倒竖,这仙人吹出来的气怎么是冰的……

  纯粹心理作用。

  「噗……」

  燕青侠又喷出一口面汤。虽然早就看出镇龙阁阁主对哑巴很特别,可是……安抚人不是这么安抚的好不好!起码脸不要板得好像别人欠你千儿八百两似的,眼神也柔和一点,最关键的是……这种吹气的举动,是小孩子的行为,一个大男人,而且还是镇龙阁阁主,做出这种稚气举动……

  不行了,燕青侠把面碗推得远远的,他不想成为第一个被面汤呛死的剑客,那太丢脸了。

  眼刀子嗖嗖嗖又杀过来,跟着一起来的是哑巴含怨的眼神。

  见死不救,太没良心了!明天不给面吃。

  燕青侠低头,再低头,不是他没良心,实在打不过镇龙阁阁主。再说了,人家镇龙阁阁主这明显是在讨哑巴的欢心,他没那么不识趣。

  哑巴终于明白过来,这世上谁都不可靠,他还是得自救。

  『你把我的客人吓跑了了。』

  手抖得不那么厉害了,哑巴这次的字写得挺清楚的,意思也表达得很清楚,可是……这次怎么换脚抖得厉害了呢?

  原来是因为这个--谷少华摸了摸怀里,没钱。镇龙阁阁主什么时候身上带过半文钱?吃穿住行自有人打点好,摸来摸去,他在胸口摸到一块光滑的石头,想了想,解下红绳,将石头挂在了哑巴的脖子上。

  「赔给你。」

  看着像石头,其实是一块质地粗劣的玉石。

  谷少华给哑巴挂上后,却像刚刚才反应过来一般,有些奇怪的看着石头。这石头是什么时候挂在自己胸前的,他竟然从来没有注意到过,似乎一直就挂着。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可是却一点也记不得是从哪里来的。

  哑巴:「……」

  这仙人太小气,赔块石头不说,还这么恋恋不舍。想扔回去,可是摸着光滑的石头,不知道为什么,哑巴就是不想摘下来。

  看着哑巴无意识牢牢抓住石头的举动,谷少华的表情顿时柔和不少,面摊里的温度,也渐渐回复正常,也没有了四下乱射的眼刀子。一炷香后,终于有几个神经比较粗的食客进来叫面,哑巴精神抖擞地去招呼客人,还没忘给谷少华也端上一碗。等谷少华把面吃掉一大半,哑巴这才知道后悔,自己干嘛这么好心,被搅了生意还供他白吃白喝。

  不过现在后悔也迟了,正好燕青侠凑过来又要面汤,被哑巴迁怒,狠狠瞪了一个白眼,双手交叉在胸前重重一比,没有了。现在有钱了,哑巴的面汤也升了级,清水汤换成用猪骨头熬出来的浓汤,味道很鲜,给燕青侠喝掉那么多碗,哑巴已经心疼了。

  看到燕青侠没要到面汤,谷少华更是神气,故意喝了一大口汤,很没有形象的发出咕噜声。

  「这真是我的少华师弟、你的亲弟弟?」隔壁酒楼靠窗的位置上,君临海摇着扇子,对着谷如华似笑非笑。

  谷少华今天出来得早,一下子就被守门的弟子发现了,禀报谷如华,正好当下君临海也在,一时好奇,拉着谷如华跟在谷少华的后面来了。

  一切尽收眼底,面摊里的谷少华和黄天宫里的谷少华,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假的……冒牌货……」谷如华罕见地收起风情万种的姿态,脸色难看得像是脚下踩了一坨马粪。她的目光没有落在自己的弟弟身上,而落在了哑巴身上,哑巴那张难看的脸让她只看了一眼就厌恶的转开目光,最后落在了他脖子上挂着的那颗石头上。

  她知道那是什么,那是谷少华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虽然很普通,甚至不值一文,可是从他忘却了所有的前尘往事后,却独独一直将这颗石头戴在身上看来就知道,并不是所有的一切,谷少华都已经忘记。也许他已经不记得这颗石头的来历,可是却始终戴着它。

  可是现在,谷少华却将自己的命根子,给了一个丑陋的哑巴。

  谷如华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找个机会,我们也去尝尝面条,想必……别有风味……」君临海轻轻的笑了起来,他的目光也落在哑巴的身上,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地方,脸上的笑意更浓,浓得彷佛化不开,像是贴上了一张笑脸面具。

  「不要招惹少华。」谷如华拂袖而去,「这是警告……」

  「你现在真像一个关心弟弟的好姐姐……」君临海依旧似笑非笑。

  在哑巴的身上,君临海看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影子。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他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时,他还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正是春风得意少年气扬的时候。

  那一年,他第一次到黄天宫拜望自己的舅舅,在大堂里,他初次见到了谷少华。

  有资格坐在大堂的人并不多,上首是他的舅舅,当年的黄天宫宫主,次席坐的是镇龙阁阁主,他的小舅舅,坐在他的大舅舅旁边的,就是谷少华,坐在小舅舅身边的是谷如华。

  但是当时,君临海完全没有注意到谷如华,尽管正值豆蔻年华的少女是那么的青春可人。

  他只看到了谷少华,那个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身后那个侍童身上的少年。

  「海儿,这是你少华师弟。少华,这是你君师兄,可是少有的天才哦!你们两个可要好好相处。」大舅舅发现了两个少年之间那若隐若现的电光火花,面带微笑的介绍起来。

  在黄天宫宫主眼里,少年人之间有些争强好胜之心,完全是可以理解的,这是好事,不是坏事,当然,他不能让自己的外甥剃头担子一头热。

  谷少华的眼神,依旧落在身边那个眉清目秀的侍童身上,竟是连自己的师父的话也当做没听一样,更没有正眼瞧过君临海。

  君临海愤怒了,但是他强忍下来,保持风度上前一步,彬彬有礼的道:「少华师弟,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那个侍童面露不安,不为人所注意的拉拉谷少华的衣袖,谷少华这才勉强扫了君临海一眼,冷冰冰道:「君师兄好。」

  说完,目光又落回了侍童身上,竟似有些讨好的味道。

  君临海脸色都青了,狠狠瞪那个侍童一眼。他不能容忍被自己视为较量的对手的谷少华,竟然完全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对一个侍童比对他更用心。

  这是耻辱,是他君临海一生都无法抹去的耻辱,他牢牢记住了那个侍童的模样。

  现在,君临海在那个丑陋的哑巴身上,看到了当年那个侍童的影子,虽已面目全非,但是一举一动,甚至连唇畔那一抹在不经意间会弯起的弧度都极其相似。

  哑巴……侍童……

  君临海陷入了沉思。

  第八章

  哑巴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引起了注意,他在揉面,揉着揉着就揉成了仙人的模样,然后他伸出两根手指,在面团上使劲戳,戳烂再揉,揉完了再戳。

  这一天谷少华吃完面,一直等到打烊也没有走,也没跟燕青侠打架,只是一双总含着冰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哑巴,看得哑巴寒毛直倒竖。没有架可打,燕青侠挠挠头发,自发自动的在哑巴幽怨的目光中走了。

  天黑了。

  哑巴被盯得发毛,连灯笼都忘了点,谷少华似乎也觉自己吓到他了,于是动作生疏地点燃灯笼。

  朦胧的光芒,起了缓和气氛的作用,谷少华向哑巴招招手,哑巴就很自觉地搬了张长凳,过来坐下。

  谷少华眼神又柔和了几分,和哑巴肩并肩坐下来,然后抬起头看了看天空。正是月中,今夜的月亮分外明亮柔和。

  哑巴等了半天,没听到仙人说话,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才发现仙人正仰着头在看天空。他情不自禁的顺着仙人的目光一起看了过去,看到圆圆的月亮,还有一闪一闪的星星,安静、祥和、美丽,哑巴看着看着,就看呆了,忘了身边的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谷少华转过头来看了哑巴一眼,眼神不仅柔和得像刚刚从冰化开而成的水,隐约中还透着一丝温柔。他轻轻握住哑巴的手,哑巴却依旧沉浸在夜色中没有发觉。

  但不管哑巴怎么迟钝,当手心里的汗越积越多,弄得整个手掌都湿漉漉的时候,他终究还是回过神来。

  天气已经相当炎热,谷少华的气质再怎么冰冷,他也不可能真的变成一块冰,即使体温比平常人低些,但也还是热的,把哑巴的手握得那么紧,怎么可能不冒汗。

  哑巴心惊胆颤地抽抽手,没抽出来。谷少华察觉了他的动作,自动松开手,哑巴赶紧把手在衣裳上反复擦了几下,擦去手心里的汗,然后犹豫了一下,抓起衣角,小心翼翼地在谷少华的掌心里也擦拭了几下。

  顺势再次握住哑巴的手,谷少华的嘴唇动了动,许久,终于吐出一句:「陪我看月亮……每天……」

  哑巴没有丝毫动静,过了一会儿才做出一个睡觉的姿势。仙人可以不睡觉,凡人却都是要睡的。

  「困了?」谷少华突然脸色微红,「一起睡……」

  「……」哑巴不知道该怎么响应。

  今天仙人怪怪的……除了陪吃、陪坐还要陪睡?哑巴想拒绝,不敢,想接受,又感觉怪怪的。

  又是一阵静默。

  「要……净身吗?。」

  哑巴身上一股汗味,他早就闻到了,憋了很久,终于问出这句话。不是嫌弃哑巴身上的味道,而是……想起那天夜里,心跳又开始不正常,而且从腹中升腾起一股强烈的饥饿感。谷少华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病了,为什么他现在想生吞不是面条而是哑巴?

  净身?哑巴没听懂,歪着脑袋疑惑的看着仙人,一不小心靠得太近,哑巴再一次近距离感受到仙人那不同于凡人的美丽。这皮肤是用什么洗的,比他和的面还要柔软细腻嫩滑?想起自己满脸烧痕,哑巴顿时大感自卑。

  谷少华再次抬头望天,看了一会儿突然起身,哑巴没防备,长凳差点没翘起来,他赶紧往中间移了一点,才保住平衡。哑巴愣愣看着仙人,月光下,仙人白嫩细滑的面容上,映着可疑的红色。

  难道今夜的月色是红的?哑巴疑惑地看看月亮,瞅了半天,终于确认今晚的月色和往常一样,一片柔白。

  再转过头来的时候,哑巴发现仙人已经走到银杏树下,伸手从井里提上来一桶水。

  冲凉?哑巴终于理解了「净身」的含义,抬手在自己身上嗅了嗅,一股汗酸味,是该冲个凉水澡没错,可是……仙、仙人在干嘛?

  看着仙人开始解衣服,哑巴目瞪口呆,完全反应不过来了。

  谷少华的身体明显比哑巴结实许多,虽然因为食欲不振的关系,身上没几两肉,可长年习武所带来的刚健线条,还是让哑巴忍不住吸了吸口水。好羡慕,要是再多长点肉就更羡慕了。

  不过羡慕完了,哑巴还是疑惑仙人的皮肤倒底是用什么洗的,整个身体宛如白玉一般,透着湿润的光泽,让人恨不得上前摸个两把。

  想归想,没敢摸,哑巴偷偷打量了一下仙人的私处。唔,还好,跟自己的差不多大小,总算自己身上还有一样不比仙人差。哑巴的自卑感稍稍减弱了一些。

  哗啦!

  谷少华拎起水桶,将冰凉的井水从头淋到了脚,顿时,翻腾在体内某种不知名的欲望消停下来,他转过头,看向哑巴。

  「很舒服……」他的手擦过额头,挥去一片水珠。

  哑巴情不自禁地又吸了吸口水,好美丽……哑巴一片空白的脑袋里,已经想不出合适的形容词。

  树影婆娑、无风自动、古井深幽、波澜不兴、美人如玉、向他招手……

  招手?哑巴忍不住指指自己的鼻子,叫我过去?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哑巴一步一挪的过去。跟仙人一起冲凉,他有些兴奋又有些不好意思,还有点不知所措……不会又被捏吧?

  显然那天晚上被仙人莫名袭击下体,让哑巴心里有了阴影。

  谷少华从井里又打上来一桶水,看着哑巴别扭地脱光衣服,他的嘴唇微微向上翘起一个不惹人注意的弧度,然后趁哑巴弯着身子把衣服收到一边的时候,一桶水从天而降,把哑巴惊得一跳而起,一脑袋撞进了谷少华怀里。

  没料到哑巴反应这么大,谷少华被顶得一个踉跄,身后就是古井,幸亏井沿比较高,他一屁股坐在井沿上,要是再矮几分,恐怕整个人都要摔进井里去。

  哑巴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比手划脚。他不是故意的。

  谷少华却坐在井沿上笑了起来,先还只是轻轻的笑,笑着笑着,就放开了喉咙,大笑起来。哑巴两只手比得越来越慢,最后干脆悬在半空中,傻了。

  仙人不会是生病了吧?过了许久,见谷少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哑巴终于忍不住,把手搁在他脑门上摸了摸,不烫啊。

  「我叫谷少华。」终于不笑了,定定看着哑巴,他报上自己的名字。

  哑巴眨眨眼,仙人的名字很好听。

  「以后,你要在心里叫我阿华。」

  「……」

  「还有……以后,我和你一起卖面……」

  哎?哑巴的下巴,直接掉到了地上再也没合上。

  谁也不知道谷少华到底是怎么想的。堂堂镇龙阁阁主,跑去卖面,呃……难道黄天宫就穷到这地步了?

  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是燕青侠,看到谷少华在帮哑巴卖面,他抿着嘴唇,跟哑巴要了一碗面走了,一边走一边肩膀抖动得厉害。

  他决定,这几天都不到面摊来了。他要养精蓄锐,再战文星。

  昭华是第二个知道这件事情的,因为这天一早,他又跑过来决定挑战哑巴的面条,结果还没到面摊,就听到大街上有人纷纷谣传,面摊里来了一个「面条西施」。等昭华看清楚「面条西施」的模样,整个人都傻了。

  「阁、阁、阁主!」没头没脑的昭华当场大喊出来,面摊周围顿时寂静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黄龙镇上,认不出镇龙阁阁主的人多到数不清,可不认识昭华的,除了还不懂事的小孩子和看不见的瞎子之外,五根手指就可以数出来。

  昭华是谁?

  黄天宫第一厨,镇龙阁的三把手,因为前两个名头比较响亮,所以黄天宫第一刀客的称号,外界知道的人就比较少了。能被昭华称为阁主的人,整个黄天宫里当然只有一个,那就是镇龙阁阁主。

  面条西施?镇龙阁阁主?

  任是谁想破了脑袋,也没有办法在这两个身分之间划上等号,于是,仿佛被神仙施法定了格,这一刻,面摊周围方圆三丈之内,所有听到昭华那一声喊的人都呆住不动,连个抽气声都没有。

  对于身边的反常,谷少华没有任何反应。正好哑巴擀平一个面团,他握住切面刀,只见手腕一动,晃出一片残影,案上,已是排得整整齐齐的面条,仿佛用尺量过一般,长度、宽度,没有丝毫差别。

  至于哑巴,不好意思,他还没有注意到周围的异常,说得不好听,那是他反应慢,说好听了,那是他做事专心,一心一意只顾煮面条。这时见仙人已经把面条切好,他一把抓过来,先欣赏了一下。这面条切的此自己强多了,看不出仙人还挺有一手。

  欣赏完了,把面条扔进锅里煮熟捞出来,往桌上一送,哑巴比了一个吃的手势,客人还在发愣,谷少华在旁边拧拧眉,替哑巴翻译了一下:「吃面……」

  冷冰冰的声音比较冻人,那客人打了一个寒颤,抓起筷子对着面条,半天没下得去手。

  这……能吃吗?

  镇龙阁阁主亲手切的……这面条的边缘不会锋利得能割人喉咙吧?

  陆续又送上几碗面,迟钝的哑巴终于发现了异常。

  怎么都不吃了?

  哑巴的眼睛四下里打转,回头还从锅里捞出一根面条尝尝,没变味啊?

  知道问题出在哪里,谷少华的眼刀子直接向杵在面摊外面假装是雕像的昭华射去。这家伙一个激灵,终于知道自己坏了阁主的事,马上亡羊补牢的吼了一句:「啊啊!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

  一边说一边倒退着离开,活像被发了疯的野牛追赶一样,三两下就窜得没了影儿。

  认错人就认错人,可是溜得这么快,谁还能相信你认错了人。

  不过被昭华这么一吼,面摊附近,包括面摊内被吓到的食客们倒是一个个回了神,胆子大一点的继续吃,一边吃一边偷偷看向谷少华,镇龙阁阁主原来长得这么……呃……美丽。果然,美丽的花都是带刺的。至于胆子小的……扔下面钱,和昭华一样溜之大吉了。天晓得吃了镇龙阁阁主亲手切的面,回头会不会被黄天宫的门人追杀啊。

  经过短暂的安静之后,面摊里又恢复了正常,来吃面的客人,也似乎有越来越多的趋势,毕竟,黄龙镇上过往的江湖人比较多,本来胆子就大,更何况,因为燕青侠留下的那道剑痕,这两天,面摊分外惹人注意,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于是镇龙阁阁主跑过来卖面条的事情,很快就经过各种管道传开了。

  越来越多的人跑来吃面条,不用怀疑,全是江湖人。到了傍晚时分,面摊里坐着的,已经是黄龙镇附近百里之内,能够找得出来最有头有脸的人物。

  当然,黄天宫里也有人来了,宫主谷如华,贵客君临海、林月儿,还有镇龙阁一干人等,除去文星和昭华也进了面摊,其它人都四散着守在外围,防止有人捣乱。不过话说回来,有这么多黄天宫高层坐镇,谁又敢在这里捣乱呢?说是撑场面还差不多。

  说起来,他们还是第一批赶到的,原由依旧出在昭华这个没头没脑的人身上,跑回黄天宫就呼天抢地的大喊:「不得了了!阁主走火入魔变成失心疯了……」

  然后正在剑阁闭关练剑的文星,差点没割了自己的大腿,至于黄天宫里那些正在修练内功的人更是倒霉,虽然没有走火入魔,可练岔了气的还真有几个。

  接着,谷如华抓着昭华问明白情况之后就冲出了黄天宫,后面还跟着一群镇龙阁的弟子。

  今天生意很好,哑巴很开心,可是到打烊的时间食客们还不准备走,反而三三两两聚成一堆闲谈阔论,哑巴又很郁闷。

  这样下去,会耽误明天的生意。

  哑巴蹲在灶台前面,瘪着嘴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灶下的火。这些客人不走,他也不敢熄火,还得往里投木柴。

  「小兄弟,去给本公子买酒。」

  哑巴一听这声音耳熟,抬头一看,可不是那天那个跟财神似的公子吗,立刻屁颠屁颠地过去了。

  君临海笑着扔来一锭银子,比上次给哑巴的还要重。

  「这次多买些,看这里有几桌客人就买几壶,下酒的小菜也照着份点。」

  果然是财神,哑巴捧着银子,早把要打烊的事情给忘到天边了,乐颠颠地往隔壁酒楼跑。经过上次的买酒买肉,他从接到银子的那一刻起,就算出自己大概能落到多少好处。

  等他抱着酒和小菜回来,一看面摊,傻了。客人们一个个正襟危坐,哪还有刚才闲谈阔论的样子,目光全落在某个从仙人降为切面工的人身上。

  谷少华学着哑巴先前的样子,蹲在灶台前面,脚边,是一堆堆的银子,足足堆得有谷少华的小腿高,而谷少华则一本正经的数着银子。

  哑巴张大嘴巴,发出了无声的惊呼,手里的酒菜差点全掉到地上,被君临海眼捷手快的接过,向哑巴微微一笑:「我等要借此地会友叙旧,这些银子,是给小兄弟的谢礼。」

  说着,他深深看了哑巴一眼。如果说之前只是怀疑的话,现在君临海已经敢肯定,这个哑巴就是当年的侍童。

  君临海绝对不相信,这世上还有第二个人能让谷少华变得如此怪异,他能认得出来,谷少华自然也能。虽然修练了九转化神功会逐渐忘却前尘往事,但并不是绝对,人总有些什么是无法忘记的,比如他的亲姐姐谷如华,比如当年那个比他的亲姐姐更亲的侍童。

  眼下的事实是,哑巴前脚一走,谷少华后脚就开始收钱,理由是坐在这里,就得给钱,不给就全都滚蛋。

  给,还是不给?

  结果显而易见,镇龙阁阁主收钱,谁敢不给。

  收了钱还不满意,在哑巴回来之前,谷少华冷冷的问了一句:「你们来做什么?」

  于是造成了鸦雀无声的现状。这些方圆百里内有头有脸、和黄天宫又荣辱与共休戚相关的江湖人物,总不能直白白的说,我们都是来看你镇龙阁阁主到底有没有走火入魔的。这可是关系到他们之后数年内的切身利益。

  「小兄弟,过来伺候。」君临海又向哑巴招手。即使已经确定了这个哑巴的身分,他忍不住还是要试探一次。

  某阁主脸色一冰,瞪了君临海一眼,然后硬梆梆地喊哑巴:「过来数钱。」

  果然……君临海再次流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眼底却酝酿着危险。他该再一次拿这个侍童怎么办呢?

  他的手紧紧捏成了拳。不能容忍,他不能容忍有人夺去谷少华任何的注意力,如果不能让谷少华的眼睛里只看得到他一个,他宁可谷少华眼里谁也没有,像往日一样无波无欲,无情无思,冰封所有的情感。

  哑巴哪里知道危险已渐渐逼近。他东看看西看看,左右为难,客人得罪不得,可是银子……他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银子,真的好想数啊!

  完了!真的走火入魔了!这是黄天宫众人一致的想法,九转化神功,断人七情绝人六欲,但阁主都开始见钱眼开了……这是赤裸裸的贪欲啊!

  至于那些黄天宫之外的人则是觉得,讹人钱财还要当着人的面数,实在欺人太甚,他们是打不过,要是打得过……那也不敢打。面摊外几十个虎视眈眈的镇龙阁弟子,可都是一流高手啊。

  终究没能抵挡白花花银子带来的诱惑,哑巴蹲在谷少华旁边,流着口水数了起来,数到一半忽觉不对,开始对着谷少华比手势。

  银子太多了,借个地方叙旧,不用这么多钱。

  哑巴恪守着面条周教他的做人之道,不是自己的一文不贪,是自己的半文也要抠。

  假装没看懂,谷少华把哑巴的钱罐翻出来,往里面倒银子。

  哑巴急了,谷少华往里面倒,他就往外扒,扒来扒去,哑巴的速度比不过谷少华,眼看着钱罐里的银子越来越多,哑巴停下手,很委屈很委屈地瞅了谷少华一眼,然后低着头慢慢踱到古井边上,坐了下来。

  谷少华动作一顿,视线跟着哑巴落在了古井上。突然他眼里闪了闪光,一振袖,面前的银子凌空飞了起来,像是天上洒钱雨般,一个不落的全砸在面摊里所有的人身上。

  毫无意外的,这些人被附在银子上的深厚内力给震成了滚地葫芦,一个个滚到面摊外,连谷如华和林月儿这两个女人也没放过,可见谷少华真的是不懂得怜香惜玉。

  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这么深厚的内力,是谁说镇龙阁阁主走火入魔了?这些人滚了一身泥也不敢多说什么,反正目的达到,爬起来就准备跑路。

  「把银子拿走。」

  镇龙阁阁主发话了。这些人也不管银子是不是自己的,顺手抄起离身体最近的几锭银子,眨眼间,面摊外就只剩下黄天宫的人了。

  「我说得没错吧,阁主果然失心疯了。」昭华扶起谷如华的同时嘀嘀咕咕地碎念。

  「闭嘴!」等宫主站稳了,文星一扯昭华,拉着他退开几步,恰巧就站到了燕青侠留下的那道剑痕旁,文星眼神一凝,死死盯着那道剑痕,就再也注意不到身边的一切了。

  昭华见文星这样,摇摇头,心里却乐得没有人拦他,又窜上去,不怕死的想进面摊,被谷如华衣带一勾,再次拉了回来。

  「少华。」一直只凝视着谷少华没有说话的谷如华开口了,「早些休息。」

  哎?只说这个?

  昭华的下巴掉到了地上,宫主大人啊,您兴师动众的带着一票人在面摊里坐了一下午,就为了对阁主说这么一句话?还有啊,宫主大人,您平日里风情万种的,咱这些大老爷们看得也舒服,这会儿您板着脸装深沉,比阁主更像走火入魔啊……

  不提昭华怎么腹诽,谷少华倒是应了一句:「你们走了就休息。」

  这对话太正常、太家常了!风情万种的宫主哪里去了?冷漠无情的阁主又哪里去了?一票黄天宫门人梦游似地被谷如华带走,只有君临海,走的时候,似笑非笑地回望了一眼。

  哑巴委屈的身影缩在银杏树下,谷少华在灶台边翻来翻去,翻出一只水桶来,从井里打了水,拿着抹布,开始擦洗桌椅,忙了个不亦乐乎。哑巴原先还有点赌气,不想理会,可是又管不住自己的眼睛,不一会儿就瞅了过来。

  明明一副仙人般的相貌,偏偏在这里做这种粗活,怎么看怎么碍眼。哑巴终于忍不住走过去,夺过谷少华手里的抹布,自己开始擦擦洗洗。

  哑巴干活儿,自然比向来养尊处优的谷少华利落得多,一下子就将面摊里外收拾得清清爽爽。他拎着水桶准备把脏水倒掉,一回头,却见谷少华站在身后,脸上的肌肉挤来挤去,挤出一个像哭多过像笑的笑容来。

  这个人不常笑吧?

  「你……不生气了?」

  哑巴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看了一会儿,才放下水桶,指尖沾了水,在桌上写道:『我没有生气。』

  哑巴一直把面摊当成自己的,尽心尽力操持着,可是他刚才突然记起,事实上这个面摊是谷少华给的,这里的一桌一椅一碗一筷,都是属于谷少华的,那么谷少华要收多少银子,又与他有什么关系?

  「你喜欢银子。」谷少华注意到了,君临海给哑巴银子的时候,哑巴眼里都放着光,闪亮亮的。

  『我要自己挣的……』

  哑巴也是有理想的,虽然并不远大。他想挣一点银子,盖一间瓦房,养一只狗,如果……如果有不嫌弃他丑的女人,那么就再娶个媳妇,生个小哑巴。

  谷少华沉默了半晌,突然拉住哑巴的手:「我陪你一起挣……」

  哑巴嘴角抽了抽,最终抽出来的是手,又写:『仙人要住在天上。』

  「我想做凡人。」谷少华明白哑巴那句仙人的意思。他记得,哑巴曾经问他是不是仙人,他当时只顾着笑,忘了回答。

  这世上哪有仙人,断了七情绝了六欲也还是凡人。以前的事情,谷少华都忘得差不多了,可是在看到哑巴的第一眼,他就知道,他终究还是凡人。

  哑巴在哪里,他就在哪里,他到哪里去,也要带上哑巴。似乎只有陪在哑巴身边,他的心才会跳动,他的眼睛里才融得出暖意,他的生命才感觉得到完整。

  五年来,谷少华从来没有想要什么,在这将近两千个日子里,他只是拼命地在修练九转化神功。开始两年,他还记得为什么要修练,随着功力的日渐加深,他连修练的原因都已经忘记,修练变成了习惯,每天都是这样过去。

  他知道自己练得越快,就会死得越快,可是心冷了,对死亡本能的恐惧也变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也许,他本来就是想求死才修练这种莫名其妙的心法,虽然谷如华一直都坚持他是为了她才去修练的。

  谷少华是断了七情六欲,并不是变成傻子,自己亲姐姐在说这话时,眼底的言不由衷,只有瞎子才会看不到,他只是不想深究。有那个心思、时间还不如多修练一会儿。

  开始见到哑巴的时候,并不觉得特殊,只觉得他做的面很香,勾起了谷少华心底仅存的一点对家的回忆,就算不觉得饿,他也要吃一碗面。

  几次后,谷少华终于知道,原来自己并没有真正断绝七情六欲,因为他开始想要些什么了……先是吃面,然后是看着哑巴,接着是带着哑巴……欲望一点一点滋生,像星星之火,在谷少华措手不及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燎原。

  他认不出哑巴,但是他知道自己和哑巴之间,一定存在着什么。像一根线,一旦牵扯上就再也没办法轻易地解开,牢牢缠住了他的目光、他的脚步和他的心念。

  终于,谷少华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在剩下的生命里,他不想再修练,只想安静的和哑巴待在一起,哑巴揉面他加水,哑巴擀面他切面。他并不想让外人打扰这份安静。

  或许,是到了该离开黄天宫的时候……对自己的亲姐姐,谷少华没有丝毫留恋。

  第九章

  第二天一早,燕青侠又来了。他在自己栖身的那座破庙里休养整整一天,所以并不知道昨天这个小小的面摊,曾经聚集了多少江湖上的头号人物。

  进了面摊还没说话,剑客的敏锐感觉,让燕青侠已经发觉了面摊里那二人之间的奇怪气氛。

  哑巴在揉面,一边揉一边发呆,连水加太多面粉揉散了都不知道。

  谷少华面色不善地坐在面摊中间,很有「一座冰雕当中坐,十万吃客不敢来」的架势。如果他们一直这样下去,燕青侠敢肯定,除了他自己之外,估计今天没人敢到面摊里来吃面条了。

  这才一天没来……燕青侠跑到哑巴身边,低声道:「怎么了?他欺负你?」

  虽然打不过谷少华,不过如果哑巴真被欺负了,燕青侠还是准备实现自己的承诺,保护哑巴。

  哑巴似乎乍然从梦中惊醒一样,看着燕青侠,居然脸红了。他七手八脚地揭开锅,往里面倒水,倒了一半,突然才想起来没有生火,又到处找火石和干柴,结果干柴没找到,散了架的水桶倒是翻出来一只。看着水桶,哑巴脸红得几乎可以跟猴子屁股比一比了。

  「到底怎么了?」

  燕青侠追根究底,哑巴窘迫万分,终于招来了谷少华的注意,猛然起身,冷冷地对着燕青侠说:「走,比剑!」

  然后,正义的剑客很不幸的,被比他强大的冰雕拖走,哑巴怔在原地,也不知道是拦还是不拦,只在吹过来的风中,隐约听到剑客的呼喊:「我的面啊啊……」

  其实也没有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只不过昨夜,在谷少华表示出自己想做个凡人的意愿之后,哑巴就一直没再有什么举动。直到每夜固定的冲凉时间,哑巴脱光衣服,对谷少华指着自己身体上一些干活留下的痕迹,比如他曾经帮面条周背柴,在肩上留下的勒痕;比如他学做面时不幸被切到的手指;再比如他帮郑寡妇推磨曾经扭伤过的腰,虽然没有留下伤痕。

  哑巴一一指给谷少华看,然后试图用手势郑重的告诉他,凡人不易做。

  但很显然,谷少华误解了。

  哑巴指着肩膀,他以为哑巴让他帮忙擦背;哑巴扭扭腰,他以为哑巴腰酸背痛,于是帮哑巴推血过宫;哑巴伸出手,动了动手指……谷少华难得的红了脸,蹲下来,一只手从哑巴的腰上滑到跨下,又捏住那处让他胡思乱想了好些日子的地方。

  也许是先前哑巴被谷少华的推血过宫,把全身的气血给活络开了,这一捏,就硬了,不但硬了,被谷少华多摸几下之后,居然还射了。

  浊白的、带着男性特有气息的黏稠液体,溅了谷少华一头一脸。好像很好吃的样子……谷少华试着舔舔唇边沾上的液体,虽然味道有点腥,不过却引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与饥饿感从下腹升起,他直直盯着哑巴那软下来、显得十分羞怯的东西。想吃,好想吃,而且看上去非常--诱人的样子。

  仿佛一百年没吃过东西的饿鬼一样,谷少华向来没什么情绪波动的两只眼睛里,闪动着狼一样的两点绿光,把哑巴吓傻了,一动也不敢动,连大气儿都不敢喘一下。

  这一刻仙人不是仙人,像狼,饿狼扑食,将哑巴那根东西一口含在嘴里,又吸又吮又舔又吻,弄得哑巴直叫唤,不知道是疼还是享受,只知道自己又硬了、又射了、站不稳了,只能勉强撑着井沿才没倒下去。

  谷少华把液体含在口中,迟迟舍不得咽下。哑巴喘了两口气,渐渐缓过神来,怔怔看着谷少华,看着他像被火烧着了一样的眼睛,看着他唇边挂下的一缕银丝,看着他松开的衣服下,那浑白如玉的肌肤,看着他底下高高涨起的……哑巴喉咙一紧,慌张地拎起身旁的水桶,连着里面的井水,一起倒扣在谷少华头上。

  突如其来的冰凉井水让谷少华打了一个寒颤,冷不防地就把口中的液体咽了下去。他耳边听着哑巴踩着慌乱的步伐,咚咚咚跑进了面摊,又重重放下隔着睡间的竹帘,往地铺上一扑,然后久久没有动静。

  许久,谷少华才把水桶从脑袋上取下来,力道没控制好,双手一握,这只可怜的水桶便硬生生再次散架,连箍桶的铁箍都扭曲了。就算哑巴再有本事,这一次他也没办法将这只水桶恢复原状了。

  然后谷少华就坐在面摊里,一直坐到天亮,都是那副冰封三千里的死人相。哑巴躲在睡间里也是一夜没睡好,天亮了才顶着两只黑眼圈出来,跟游魂似地一边和面一边走神,连身边那具冰雕都没注意得到,更浑然不知,就因为他没看那冰雕一眼,于是冰封三千里的气场瞬间晋级为冰封三万里。

  这就是燕青侠一早来看到的景象缘由。如果他知道某人是因为欲求不满外加被冷落而正愁找不地方发泄,偏偏这个时候自己还不知死活的送上门,只怕连拿剑抹脖子的心都有了。

  没了搅事的,哑巴面摊的生意又好得让他团团转,早把那两个去打架的家伙忘到了脑后。直到傍晚快打烊的时候,才看到谷少华施施然地走来,如果不看衣服,很有仙人的气息,可是一看衣服,跟泥里滚过似的,仙人顿时变成癞毛狗,让人脏得不忍看。

  燕青侠把他那把锈剑当拐杖拄着,一拐一拐地跟在后头,浑身上下没比谷少华好到哪里去,可人家平日里就是一袭打着补丁的布衣,就算脏了点,总没有谷少华的反差那么大,哑巴看得还算顺眼。

  谷少华神清气爽,往自己的位置上一坐:「面。」

  打一天,饿了。

  燕青侠随便找了张桌子,往上一趴,有气无力地喊:「面……」

  输赢立显。

  面是没有,但是水倒是有!哑巴用新买的水桶,各给他们浇了一桶井水。

  洗干净再吃,哑巴比划着。

  哑巴不是见不得脏,哑巴是见不得仙人脏。仙人就得有仙人样,至于燕青侠,那是顺带的,大侠也得有大侠的样。

  挺有气势的,燕青侠被震住了,他发现哑巴认真的时候,特别有气势。一个是镇龙阁阁主,一个是顶尖的剑客,就这么被哑巴这没来由的气势给压制住了,乖乖去井边洗脸、洗手,然后轮流在哑巴的睡间里换了干净衣服。

  衣服都是上次谷少华没头没脑扔给哑巴的,哑巴把其中女人和小孩子穿的都拿去卖了,只留下几套合身的男装。只是衣服的样式都比较华丽,哑巴一次也没有穿,就这么放在睡间里了。

  这是燕青侠第一次穿这么好的衣服,感觉挺别扭的。

  哑巴倒是满意地点点头,顺手送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我的……」

  被放在第二位的谷少华劈手就把面碗夺了过去,燕青侠刚刚伸出的筷子僵在半空,咬牙切齿。抢一个被蹂躏整整一天,已经快要饿死的手下败将的面,镇龙阁阁主这人也太不厚道了!

  哑巴好气又好笑,瞪了谷少华一眼,忙了一整天,昨夜那点尴尬事,已经被他自发自动的忘到九霄云外。哑巴只是单纯的认为,谷少华是面摊主人,而燕青侠是客人,所以他才先把面端给燕青侠。

  谷少华很高兴,因为今天哑巴终于肯正眼看他了,捧着面条吃得呼噜呼噜,分外香甜,于是燕青侠的肚子也跟着一起咕噜咕噜。哑巴抿着唇笑了,把另一碗面端过来。

  燕青侠不再腹诽,捧着面碗恨不得一口全倒进肚子里,等吃了八分饱之后,他才一抹嘴巴,对谷少华道:「跟你家文星说一声,比剑再延期十日。」

  今天被蹂躏得很惨,燕青侠估计了一下,他的伤没有十天八天好不了,只是让他自己再去说,实在没这个脸,一延再延,说不定文星当他戏弄人,当场就跟他拼命了。燕青侠是剑客,不是拼命三郎,他追求的剑道,不是取死之道,虽然有时候跟人动手他往往不要命。

  谷少华的眼睛立刻冰了一层,看燕青侠脸色有些白得不正常,终于想起好像造成这种状况的罪魁祸首正是自己,于是点了点头。

  「明天你休息一天,后天来把那里填了。」

  阁主大人朝面摊前的那道剑痕一点,燕青侠脸色由白转青,什么?后天就是比剑的日子,居然让他修路!

  谷少华眼睛又是一冰,燕青侠低头叹了一口气。好吧,反正是他有求于镇龙阁阁主,只要能延期,修路就修路吧。

  于是毫不知情的文星就在剑阁苦练十天后,满怀着必胜之心于前往试剑台的路上,被自己顶头老大镇龙阁阁主从半道上劫到哑巴的面摊前,手里还被塞了一把铲子。

  「为什么在说好比剑的日子里,我要在这里跟你一起修路?」外表文弱的男子,一手拿着铲子,一边和泥一边满腹怨愤。

  燕青侠也不多话,掀开衣裳,露出胸前两个青紫的脚印,又转过身,背后也青了一片。其实他腿上也有伤,不过大庭广众之下,就不方便脱裤子了。

  「难道……是阁主干的?」文星咽了咽口水,迟疑道。

  燕青侠哼了一声,道:「除镇龙阁阁主外,天下还有谁能让我燕青侠吃瘪。」

  虽然不至于连半点还手之力也没有,但九转化神功不愧为天下第一奇功,练到第八转已经可以无敌于天下,如果谷少华练到第九转的时候还能不死,不知会厉害到什么地步?恐怕真的是人间神仙了。

  文星沉默半晌,铲子往怀里一搂,对着燕青侠抱拳:「我家阁主不懂事,下手不知轻重,包涵包涵。」

  燕青侠把衣服系好,蹲下来往自己造成的剑坑里扔进两把碎石,又填了一铲文星和好的泥,才闷声道:「无妨,在下也所获不浅。」

  没面子说出谷少华其实已经手下留情的事实。虽然这种事实两人都心照不宣,如果谷少华真的下狠手,燕青侠早嗝屁了!当然,他也有信心能于嗝屁之前在谷少华身上砍一剑,能不能砍死另说,不过两人又不是什么不共戴天的仇人,自然就用不着这样拼命。

  「那你上次是不是也……」文星想起上回燕青侠一拐一拐的到试剑台来要求比剑延期。

  燕青侠脸上涨红。这么丢脸的事,能不能不要老提啊?

  文星识趣,立刻转移了话题:「阁主跟哑巴感情真好。」

  他偷偷向面摊里瞥了一眼,一个擀面一个切面,看上去真有些……夫唱妇随的感觉。呃……夫唱妇随?文星被自己的想法惊呆了。

  「哑巴不错,你家阁主眼光也不错。」就是性格差了点,燕青侠也瞅他们一眼,然后低头继续修路。

  「……」文星哑然了片刻,然后摸摸鼻子,「按理说阁主应该早断了七情六欲……」

  他没注意到自己手上沾到泥巴,这一摸,鼻子上立刻多了两道污痕。

  「你确定你说的是镇龙阁阁主?」燕青侠忍不住失笑,断绝七情六欲?明明是独占欲超强好不好!他看了文星一眼,却正好瞧见那两道污痕似盘龙踞山,嚣张而又夺目,于是失笑变成大笑。

  文星愣了愣,很快就反应过来,下意识的又用手去擦,结果越擦越脏,等他发现自己干了蠢事的时候,一张俊秀的面孔早已成了花脸猫。

  「哈哈哈哈……」

  笑得太嚣张的后果,就是眼缝里闪过一道剑光,燕青侠抱着头一个后空翻闪过去,而剑光却如蛆附骨,紧随而至。

  「喂喂!说好了比剑延期的……」

  燕青侠举起锈剑,仓促一拦,双剑相交,发出一声金属撞击的声音。

  大街原还有不少人行往,这时见状,纷纷避让,颇有些鸡飞狗跳的混乱。

  「我还没答应。」

  文星也不知自己今日为什么如此冲动,总之燕青侠的笑就是碍了他的眼,反正他家那位阁主二话不说就把他给劫了过来,一到这里就让他修路,可没说过半个字让他把比剑延期。

  「我是伤员,赢了我你也不光彩。」

  都是皮肉伤,其实并不严重,只是行动间终究受了影响。高手比剑,胜负只在一念间,尤其是实力只在伯仲间的高手,所以燕青侠才一再要延期比剑,他不想留下遗憾。

  「我现在不是在跟你比剑。」文星阴阴一笑,收起手中的剑,「我是在扁你。」

  「我打不过镇龙阁阁主,还打不过你?哼!」燕青侠也收起了剑。

  事实证明,剑客就是剑客,手里没了剑,打起架来,跟两个街头的泼皮无赖没有多少差别,顶多就是来几招黑虎下山、白鹤亮翅,至于像猴子偷桃、抓奶龙爪手这样阴损的招术,堂堂正正的剑客是使不出来的。

  所以要分开他们也很容易,哑巴从井里打了一桶水,当着两个人的头顶就这么浇了下去。夏日的井水,清凉无比,迅速让他们冷静下来。

  文星就着井水,洗去脸上的泥污,他从没这么丢脸过,瞪了燕青侠一眼,却没敢向哑巴发怒。没办法,哑巴后面站着阁主呢,刚才要不是阁主用内劲压制住他们两个人,哑巴也没那个本事把井水浇到他头上。

  哑巴倒是有些惴惴不安,见文星没有瞪他,才松了一口气,转头看看谷少华,忽觉安心。他知道,自己是因为有这个人在,才突然生出这么大的胆子敢往文星头上浇水。

  想到这里,忍不住就对着谷少华笑了笑。

  谷少华一怔,一瞬间魂都飞了,颇有点色令智昏的味道,看得文星是连连翻白眼。因为怎么客观的说,哑巴都实在算不上是一个美人。

  阁主你能不能不要这样花痴啊!让他这个当人属下的都跟着觉得丢脸了起来。

  闲话不说,先吃面。

  很快,两碗热腾腾的面条端了上来,哑巴冲着文星,露出讨好的眼神,然后对着燕青侠比手划脚,要他吃完面继续去修路。

  差别对待。

  燕青侠一口气全发在面条上,往死里吃。

  一场闹剧就此收场,让路人和食客平白看了一场热闹。吃完面,两个人还得乖乖去修路,没办法,燕青侠还指望着哑巴养他,自然对哑巴言听计从。至于文星,只要谷少华一个眼刀子,当人下属的也只有听命的分。

  那道醒目的剑痕,很快就被填平了,碎石和泥一起填下去,让这条平整的青石道,像是一个漂亮的人,平空被人在脸上划了一道伤痕,说有多难看就有难看,偏偏那两个没什么自觉的剑客还挺得意的,沾沾自喜地看着自己一天辛苦劳动的成果,很有成就感。

  为了表达对他们的感谢,哑巴难得狠下心,拿出十几文钱到隔壁街的瓜摊上,买了一颗西瓜回来,用水桶吊在井里。等打了烊之后,他把西瓜从井水里拎出来,切成八块,正好四个人一人分了两块。

  文星觉得自己分到的两块比较大,很是得意的在燕青侠面前晃来晃去,还没咬上一口,就被谷少华夺过去,咬了两个月牙型的缺口,然后才把原本自己那两块看上去比较小的瓜扔给文星。

  现在的情况是,谷少华拿到的瓜个儿最大,燕青侠次之,文星再次之。最小的两块瓜在哑巴手里,已经啃得只剩下半片瓜囊了。

  「阁主……」

  文星捧着瓜,整个人都呆了。这是阁主?这真的是阁主?

  燕青侠在他身后拍拍他,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笑意:「永远别在哑巴面前抢镇龙阁阁主的风头,哪怕是一块看上去大一点的瓜。」

  这是燕青侠这些日子来,唯一得到的教训。

  这一刻,文星很想吐血,当然,他更想质问当年创出九转化神功功法的黄天宫前辈,这功法到底灵不灵啊,不是说断七情绝六欲吗?为什么阁主连下属的两块瓜都抢。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他,就连谷少华目前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走火入魔,还是正常反应。他停止修练已经有几日了,身体并没有异常反应,除了每天夜里跟哑巴一起冲凉的时候,他会觉得特别饥饿,而且越来越严重。尤其是前天夜里,明明都快要吃到了,结果一桶井水让他从头凉到脚。

  显然有一个问题,现在还没有人意识到,那就是憋久了,是会出大问题的!

  为了保证燕青侠能顺利度过这段养伤的日子,至少在下次比剑之期到来前,不会再被欲求不满的镇龙阁阁主拖去蹂躏,文星大义凛然,决定从现在起提供对手一日三餐外加疗伤药物,条件是燕青侠不准再出现在面摊方圆十丈的范围之内。

  至于这三餐的提供者,当然不是文星,而是不幸被抓差的昭华。

  「为什么我要去给你的对手做饭。」拿着剔骨刀的厨子发飙了。

  「上个月,你借了我的银子去给燕妮买胭脂水粉;上上个月,你借了三十两……上上上上个月,你赌输……」

  文星对自己的记忆力很有信心,他能追述出近十年来昭华所有欠他未还的帐,甚至连昭华借他的钱拿去干什么了都记得清清楚楚。

  昭华脸色一片铁青,没等文星将最近一年的帐数完,他就俯首认输:「别念了……我去、我去还不成……」

  其实文星也向昭华借过钱,如果把这十年中他向昭华借的钱和他借给昭华的钱做个比较,最后的结果应该是差不多持平的,但问题是……昭华他不记得。这家伙对食材很敏感,但对数字就……所以,他注定要吃这个闷亏。

  终于,无惊无险,又过了十日。

  到了比剑约定的日子。

  为了保险起见,文星一大清早就把阁主请到试剑台,恭恭敬敬地请他坐好,如果不是不敢以下犯上,他很想拿根绳子把阁主捆起来,以防燕青侠再次被看他不顺眼的阁主给打伤。

  不知道燕青侠究竟哪里碍了阁主的眼,不过是今天要比剑,燕青侠特地回去跟哑巴打一声招呼,表示想吃哑巴做的面,面摊里当场就有两个人黑了脸。

  一个是昭华,平白无故给燕青侠做了十天的饭菜,结果听到燕青侠居然还是想吃哑巴的面,晴天一个霹雳就把这个自诩为神厨的家伙给打翻在地,灰头土脸的就差没揪着燕青侠的衣襟吼一句:「老子到底哪里不如这个哑巴……」

  另一个不用说,自然就是阁主。不过阁主的脸在燕青侠来之前就黑了,原因无他,今天正好是初一,哑巴照例烧了几炷香,先拜了土地公公,然后转到银杏树后面,将掩藏用的树叶干草掀开,露出燕青侠的泥人,又拜了几下。阁主一看那泥人的造型,脸就黑了,这还没来得及一脚踩平,燕青侠就来了,还敢跟哑巴要面吃,于是谷少华的脸黑上加黑。

  文星在一边察言观色,一看阁主满脸的乌烟瘴气,不明就里的他冷汗都吓出来了,连忙把阁主请去试剑台。反正阁主自己答应要当见证,不能对下属说话不算话。

  当然,真正起到作用的,并不是这个根本就没被谷少华放在眼里的下属,要论察言观色,哑巴显然比文星更擅长。面摊里每天人来人往,哑巴见识过的人显然要比文星多。

  于是在发现谷少华和燕青侠之间的苗头不对,哑巴眼捷手快的从怀里摸出一张纸,贴在十分明显的地方:『吃面请进,打架谢绝。』

  谷少华谁的话都可以不听,但不能不听哑巴的话。冷嗖嗖的眼刀子在纸上和燕青侠身上戳了几下,然后这位镇龙阁阁主就背着手跟着文星一起离开。气场虽然有些恐怖,可是文星脑子里还是禁不住翻腾着一句老话:「天生一物降一物」。

  其实他想用一个更适合的词来形容,不过这样想的话,对阁主未免是大不敬。不管从哪个方向看,比千年寒冰还冷三分的阁主,都不像是妻奴的样子。

  昭华这次没有跟着去凑热闹,只是拎着他那把从不离身的剔骨刀,咬牙切齿的要跟哑巴一较高低。他的厨艺被阁主看低就算了,居然连燕青侠也看低他,是可忍,孰不可忍。

  哑巴被昭华面露凶相的表情给吓得有脚底抹油的意思,却被昭华一把拉住,往市集去了。

  试剑台上,君临海对着文星微笑:「这是一场令人期待已久的对决。」他晃着手中的扇子,目光却不经意的瞄向谷少华。

  这位公子哥儿在黄天宫一直待到现在也没走,理由就是要亲眼看一看两大剑客的对决。

  文星彬彬有礼的道:「在君公子面前,文星不敢藏拙,只能现丑了。」

  「别谦虚了,文星,本宫看着你羸哦!」谷如华对着文星风情万种的笑,眼底却是一抹寒光,这一战,许赢不许输。

  黄天宫丢不起这个脸,三年前文星能赢燕青侠一次,三年后就能羸第二次。

  「属下定竭尽全力。」

  文星弯腰一礼,面前站着三个人,谷如华,君临海和林月儿。

  林月儿总是跟在君临海身边,她的脸上挂一抹浅笑。这个武林第一美人是安静的,文星见过她几次,都只见她挂着同样的笑脸,很少说话,也很少流露出心思,所以文星并不知道,这个美人此时心里转动的是什么样的心思。

  不知道……这次比剑会不会又出意外延期呢?

  女人的直觉是厉害的,尤其是漂亮女人的直觉。林月儿并不知道,她这时的直觉,在片刻后居然真的成了真。

  文星并不认为还会有意外发生,因为他已经偷偷看了阁主不下十次,虽然阁主的脸很黑、很冰、很吓人,但阁主似乎并没有破坏这次比剑的意思,到目前为止,他还在文星特意准备的那张,铺着软垫的椅子上坐着,短时间内也没有站起来的打算。

  于是,文星抹抹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汗,往等候已久的燕青侠面前一站。试剑台上风乍起,二人衣襟猎猎作响,一股剑拔弩张的气氛,油然而生。

  「我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三年。」燕青侠缓缓举起手中的剑。锈剑没有剑鞘,剑身上的那些锈渍,在阳光下一片鲜红,像血,刺人的眼。

  文星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然后才微微抿唇一笑:「我知道,三年前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请!」

  「请!」

  燕青侠脚下一点,突然跃起,然后带着雷霆万均之势,对准文星,一剑--本当是一剑横扫,可是意外就在此时发生,他这一剑没能横扫下去。

  「阁主……」一个血人窜上了试剑台,方向正好对准文星,扑倒了文星,让燕青侠一剑落空后,又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了谷少华的脚下。「阁主……咳咳……」他喷出了一口血,溅在了谷少华的脚上。

  「昭华!」

  文星被扑倒的时候,就看清了血人的脸,顾不得正在跟燕青侠比剑,一闪身扶起昭华。看着昭华全身上下几乎都被血浸湿,裸露在外面的肌肤血肉翻滚,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极为苍白。

  什么人,能把昭华伤到这种程度?

  昭华没有顾得上自己伤得有多重,在吐出一口血后,说话也清楚了很多:「哑巴……哑巴被人劫走了!」

  哗啦!

  谷少华屁股下面的椅子突然粉碎爆裂,四溅的木屑,竟入石三分。就在众人都被谷少华爆怒的反应给震得发呆的时候,谷少华却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少华!」

  「阁主……」

  燕青侠看着黄天宫一干人等一片混乱,他的眉头一拧,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黄天宫。

  半个月之后,江湖传言,黄天宫镇龙阁无主,一片大乱。

  有人说,这一任镇龙阁阁主天纵奇才,练功练得太快,年纪轻轻就早早的走火入魔而死。

  有人说,这一任镇龙阁阁主天纵奇才,终于突破历任镇龙阁阁主无法突破的瓶颈,九转化神功练至大成,已是人间神仙,脱离黄天宫,五湖四海自在逍遥去了。

  两种说法,都表明了一种结果,就是谷少华已经不在黄天宫。没有镇龙阁阁主坐镇,黄天宫乱了。

  整个江湖都开始蠢蠢欲动,无论从哪个方向来看,似乎相信第一种传言的人更多。

  黄天宫,风雨将至。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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