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 作者:蒟蒻蒟蒻

文案: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古装宫廷 霸道皇帝强攻 倔强太监受 有虐)


第 1 章
  1
  “你叫什么名字?”
  说话的是个长得像发开的面团似的老太监,肿胀的眼泡冷冷盯着面前局促的小太监。
  “奴才秦德宝。”
  小太监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手指紧攥着衣角,只是低着头。
  “原先在哪供职?”依旧是不紧不慢的尖细嗓子。
  “原……原先在弘德园。”
  “你可认得咱家?”
  小太监稍稍抬头,飞快的瞄了那面团一眼:“知……知道,公公是敬事房的黄公公。”
  “嗯,”老太监似乎有些满意,“调来这有多少日子了?”
  秦德宝开始的紧张慢慢消退,平日那股伶牙俐齿的劲也渐渐上来了,很快答道:“回公公,快两个月了。”
  这黄老太监闭目点点头:“这几日刚放走一批老宫人,所以咱家来这边发放几个好差事。”
  秦德宝不由咧开嘴笑了起来,抢上前去跪下身去替老太监捏腿:“公公,你看……”
  老太监也笑了起来,声音尖利得很,说道:“我倒是没走眼,你这小猴崽子精得很,这倒有个差使赏你。”
  秦德宝喜道:“不知是什么差使?”
  黄公公却是要卖关子:“咱家且问你,这宫里最得宠的是谁?”
  秦德宝略一思索:“奴才先前在弘德园当差,听说皇上久未立后,后宫中最大的就是德妃娘娘了。”
  黄公公不以为然的啐了一口:“呸,那帮子狐假虎威的东西,一年也见不到皇上两次,算个什么得宠?”
  “那……莫非是云妃娘娘?”
  黄公公还是摇头:“云妃娘娘虽然所出两名皇子,皇上却也并非是十分疼爱。”
  秦德宝皱起眉头细细思索了一阵,道:“奴才听说清芷苑那边有位齐妃,所生的正是皇上最疼爱的六公主,只可惜是个疯的……”说到这忽的掩口,望了眼面前的老太监。
  黄公公却只是微微一笑:“你这倒是猜对了一半了。我只当这是个宫里皆知的秘密,却不料你猜上这半天,说来也是,你在弘德园那帮目中无人的奴才中自是听不到这等消息,后来又被派来这地方修剪个花啊草啊的,难道它们说与你听么。”
  秦德宝只得陪以一笑:“请教公公……”
  老太监笑的脸上的皮子都摺了起来,俯下身,压低了声音:“这宫中还有谁的恩宠大的过司设的那位……”
  秦德宝脸上的疑惑住了半晌,忽的恍然大悟般:“蓼……”
  黄公公伸手止了他的声音,道:“不错,今个就让你去伺候他,收拾东西去吧。”
  秦德宝惊得说不出话,却已被推着走了。
  
  这人的名字纵是孤陋寡闻,却也风闻过几次,传得有些失了真似得。秦德宝按敬事房所说找到处小院落,门虚掩着,他扣了两下,问道:“有人么?”
  院内某间房子里传出低低的声音:“谁?”
  他推门进去,屋子里只有一个人,半倚在床上,头发散着,欠起身看他:“你是谁?”
  秦德宝忙道:“我是刚调来的秦德宝,不知……”
  那人坐起身来:“我叫蓼湘,今早卫奉仪说要调个人来补前几日病了的赵怀,想必就是你了,你先坐吧。”
  秦德宝只从他说第一句话起就呆了,原先在弘德园时听几个宫人说起这蓼湘个个都满口秽语,神色尽是鄙夷,说他整日浓妆艳抹,说话举止比青楼女子还要妖媚放浪,却不防是个这么惨淡苍白的样子,容貌也并非雌雄莫辨,连太监也不像,却像是书生。正打量间,听得蓼湘说道:“你不坐么?”忙收回放肆目光,连应了两声,在凳子边挨着坐下了。
  “你叫秦?”
  “德宝,秦德宝。”
  “哦,”蓼湘点点头,“隔壁是赵怀原先的屋子,一应器具都有,你就暂且住哪吧。我这并没什么事,每日给院子里的花浇些水,隔些时日要记得除尘,每日到用膳的时辰自会有人送吃食过来,我有些时候并不在这边用膳。”
  秦德宝在他说话间还是忍不住抬起头打量起他,心内奇怪,这都未时了这人怎么还在床上躺着,听说皇上一时都离不开他,可看这里这般冷清,想是传的不真,听说此人可以摄人魂魄,为什么我不觉得。
  蓼湘皱了皱眉头:“你却一直盯着我做什么?我说的话你记住没有。”
  “记,记住了。”秦德宝慌忙点头。
  蓼湘朝他点点头:“你先下去吧,酉时来叫我,我乏得很,还要歇歇。”
  最后两句声音越发低了,像是呓语。
  秦德宝看他又躺了下去,只得转身走出房门,提了包裹向隔壁厢房走去。
  
  正收拾着东西,却听院门被人拍的啪啪响:“小怀子,小怀子。”
  秦德宝忙跑出来:“谁啊?”
  这人着的是从四品服饰,唬得秦德宝慌忙跪下:“公公,奴才是新调来的,原先那个小怀子已不在这了。”
  “咱家是御前的王遣,皇上急召蓼湘公公,快请他出来吧。”这王遣长着一双笑目,和善的催促道。
  “湘公公还在歇着,说他乏得很……”
  秦德宝刚答完就被一脚踹翻在地。刚刚那双笑目一瞬变作煞目:“好不懂规矩的小崽子!没听咱家说皇上急召么!”
  “王公公欺负新来的孩子做什么,我这不是出来了。”这声音慵懒的很,蓼湘边系衣带边走出门来,临出门还回头嘱咐道,“我的晚膳让他们不用送来了。”
  那人点头哈腰跟着蓼湘去了,秦德宝摸了摸被踹疼的肋骨,小声骂了句,对那背影吐了口唾沫。
  
  这里的膳食比弘德园的好上几倍,秦德宝正是贪吃的年纪,直撑了个肚皮滚圆,早早上榻睡去了。连门也忘了留,幸好这一夜蓼湘并没回来。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院门又被人砸的砰砰响,秦德宝揉着惺忪的睡眼拉开门,随即被进来的人一把推开,进来的是两个身强力壮的太监,抬着一卷褥子,径直向蓼湘的房里去了,秦德宝忙跟上去:“哎,你们是干什么的?”
  两个太监也不瞧他,将褥子放到床上就走了,在他吃惊发愣的当口,褥子动了两下,蓼湘探出半张脸来,哑着嗓子道:“小秦子,准备桶热水来。”
  秦德宝呆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忙连声答应着出去了,幸好柴火炉子都是现成的,不一会就抬进来一大桶热气腾腾的水,他小声的在床前唤道:“公公,水备好了。”
  唤了两声,才从被中伸出一条赤 裸的手臂:“扶我起来。”他忙上前小心的抓住那手臂,另一只手摸索到同样赤 裸的肩膀,稍一用力,将蓼湘扶了起来,褥子里的身体不着寸缕,小太监慌忙将视线移开,不敢多看。蓼湘显是半点力气也使不上,头无力的靠在他肩上,脸被凌乱的头发遮了大半,看不清表情,声音嘶哑的厉害:“把我……扶到桶里去。”
  秦德宝忙答应着,将他扶下床,眼见他半步路也无力走,像滩稀泥似的挂在自己身上,索性将他打横抱起,放进桶里。
  蓼湘进入热水的一瞬发出了极为受用的一声喟叹,转头看了看这小太监,点头笑道:“看你年纪不大,力气倒不小。”
  小太监稍稍红了脸:“奴才本就是做苦力的。”
  “唔……”蓼湘皱起眉,“昨日你还不会自称奴才,怎的今日到说起来了。”
  秦德宝一愣,忙低头道:“昨个是奴才糊涂,竟忘了。”
  蓼湘挥了挥手:“罢了,别再奴才奴才的,听人说奴才,倒像是时时提醒我也是个奴才。”
  “呃……是。”秦德宝只好低头应了。看蓼湘靠在桶壁上,微闭起双眼不再说话了。心内暗暗奇道,不是皇上召他去的么,以前在弘德园那些时日,德妃娘娘只被召过一次,第二日回来满面荣光,整个园子都像是过节似的,连他这个最下等的小太监都得了赏银。怎的这个蓼湘像是被抓去受了天大的苦刑,折腾成这样。“公公……”秦德宝刚一开口便后悔了,他哪能问这些。
  蓼湘的目光却以隔着水雾扫过来:“怎么?”
  见这小太监嗫嚅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他有些恼怒的皱了眉:“有什么话直说便是,扭捏什么?”
  秦德宝感受到了这股隐约的怒气,小声开口:“公公你怎么了?好像很累。”
  蓼湘的脸色没有继续差下去,反而笑了笑:“被吓到了么,”他放软了声音,“别怕,以后见多了你就习惯了。”说完长长舒了一口气,眼神在缥缈的水汽里愈加模糊起来。
  
  
第 2 章
  
  过了惊蛰,日子愈发的长了。蓼湘在这角苑的时候极少,常常是整日见不到人,院子里的活也不多,倒让秦德宝落得个清闲,时而和些小太监们赌上几把,或是跟相熟的宫女们调笑几句,日子过的流水似的。
  这日正碰上个以前一起在弘德园供职的小路子,两个人多日未见,自是有许多话要说。
  小路子一把将他拉到假山后头,满脸兴奋:“嘿,听说你小子一步登天,调去伺候湘公公了?”
  秦德宝呐呐一笑,点了点头。
  小路子一把抓了他胳膊:“这么说你见过皇上了?”
  秦德宝摇摇头:“没见过。”
  小路子见他回答的干脆,反倒不信起来:“听说皇上一时都离不开湘公公,你怎会没见过?”
  秦德宝没好气的说:“每次都是皇上派人宣他去,我哪能见得到。”
  “唉!”小路子长叹了口气,“我还以为你是我们这批人里头一个见到皇上的呢!对了,你知道么,冯远被调到丽妃娘娘那去了。”
  冯远也是和他们同一批进宫的小太监,略有些胖,为人憨厚老实,跟秦德宝交情最好。听到他的消息,不由得心中关切,却见小路子皱着眉,显然那不是件好差事,忙问:“丽妃那,有什么讲究吗?”
  小路子白了他一眼:“你怎的这么闭塞?前几日那才死了个小宫女,听说是喂丽妃的猫吃了不新鲜的东西,猫病了。好家伙,把那丫头皮都打烂了,听说尸身就扔进凤临池里了。”
  秦德宝吓得一个哆嗦,只管傻看着小路子。
  小路子又上前一步,压低了嗓子:“我看小胖子那呆劲,迟早也得被那恶女人治死。”
  秦德宝忙啐了口唾沫:“别胡说!”
  小路子讪讪笑了笑,又道:“你伺候的那个,脾气古怪么?”
  秦德宝歪头想了想:“没什么古怪的,他人倒好,还没骂过我呢,比以前那个周老太监好多了。”
  小路子笑的诡异了些:“长得如何?是不是像他们说的,跟娘们似的,走路还扭屁股?”
  这要在以前,秦德宝必是会和他一起取笑,而如今,心里却不知怎的有些恼怒,放粗了声音:“听他们胡说!湘公公才不是那个样子!”
  小路子见他恼了,也不好多说什么,两人随便寒暄了几句,便散了。
  
  回到角苑,门是开的,蓼湘少见的坐在屋里,托着腮正发呆,见到秦德宝,略点了点头:“沏壶茶来。”
  待他将茶放到桌上,准备告退时,蓼湘又开口了:“你也坐下,我怪闷的,陪我说说话。”
  秦德宝只得乖乖坐下,作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蓼湘喝了一口茶,将茶杯拿在手上把玩,问道:“你家里还有什么人么?”
  “家里……大概还有我爹吧。”秦德宝回答的不甚自在。
  “大概?”蓼湘挑眉看他。
  “唔,如果他没被追债的打死,就只剩他了,他是个烂赌鬼。我原本还有个姐姐,十三岁就被我爹卖到窑子,得的钱第二天就输个精光。我也是被他卖到这的。”秦德宝说着,眼眶有些红。
  蓼湘垂了眼睛,低低的“哦”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了。
  秦德宝自觉有些失态,忙擦了擦眼睛,问道:“公公,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蓼湘看了他一眼,答道:“我父母俱在,还有个弟弟。”
  秦德宝见他说到弟弟时神色一动,忙顺着问下去:“你,很疼你弟弟吧?”
  蓼湘果然笑了,他原本长的只能算清秀,一笑起来却如同美玉生晕,别有风情,他点点头:“是啊,我弟弟打小就很聪明,十几岁就精通诗词歌赋,他们先生说,他要是进京赶考,必定榜上有名。”
  “哦?”秦德宝见他眼睛都亮了,忙追问道,“那然后呢?”
  蓼湘一瞬间沉默了,低头反复揉搓这那杯子。寂静了许久,秦德宝以为他不准备再说话的时候,听到蓼湘低低的说:“后来爹娘卖了我,好给弟弟凑进京的盘缠。”
  秦德宝立刻不说话了,他知道,这些年国泰民安,哪有好人家的孩子会愿意去做太监,所以每年采办小太监的价钱格外的高,多数都是被人贩子拐来卖了的,他家烂赌鬼老爹算是个例外,没想到这蓼湘家里……也那么狠。
  蓼湘午膳只动了两口,便让他撤了,也不知是聊到旧事心中不快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秦德宝懒得多想,吃饱了便去榻上午睡,他这个月过得太过舒适懒散,个头竟有些拔高的趋势。睡着睡着,不妨一脚踢到床边的柜子,一声闷响,吓得他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擦了擦腮边的涎液正准备接着睡,却恍惚听到隔壁传来说话声。这院子平时除了送膳及洗衣的老宫女以外极少有人来,但隐约听着是男声,莫非……莫非是以前那个病了的张怀要回来了么?秦德宝偷偷溜下床,拉开门,匐在蓼湘屋子的窗下屏息听着。几声意义不明的呜咽过后,有个声音笑道:“怎的,你还在生气?”
  秦德宝听到这里心里一惊,这声音中气十足,绝非是什么太监的声音,这宫里真正的男人怕只有……
  却又听蓼湘说:“这不是折煞我……唔……饶了我吧,嫌我昨个吐的血不够多么?”
  那人道:“你怕我弄死你吗,放心,那帮子御医可不是吃干饭的。前些天给你的那瓶药,可在吃么?”
  蓼湘的声音比平时不同,轻软了许多,低声喘道:“再这般折腾,多少药都不管用。前些时日不是有人献了批番邦歌姬,难道里面就没有好的?”
  只听一声冷哼:“你倒操心起这个?不如你去帮我挑几个,今晚送到我寝宫去。若是不好,我再接着宠幸你。”
  蓼湘没有再说话,那床的吱呀声倒大了,听得秦德宝面红耳赤,不知过了多久,蓼湘低声道:“皇上,饶了奴才吧。”
  那人轻叹了一声,随即是衣料的悉索声。秦德宝忙跪在门前,大气也不敢出,不一会,房门被拉开,那人住了脚:“你是新来的?”
  秦德宝只觉得心都要从嘴里跳出来,结结巴巴的道:“奴……奴才小秦子,参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话进宫时就教过,可是许久未曾用过,一时说出来,也不知对与不对,身不由己的发着抖。
  那声音“唔”了一声,说:“把头抬起来。”
  他战战兢兢抬起头,看到了这个不可一世的声音的主人,面容极是俊朗,唇角微微带笑,正低头看着他:“小秦子,蓼湘他最近身子不爽,你记着每日炖些补品给他。”
  他惶恐的低头连应了几个“是”,待他抬起头时,皇帝已经走了。他费了半天力才爬起来,走进蓼湘的房间。床上一片凌乱,蓼湘的衣服被扔在地上,他趴在床上,也正抬头看着外面,嘴唇像是被咬破了,血迹斑斑。看秦德宝发着愣,向他招了招手,声音惨淡无力:“小秦子,去备桶热水来。”
  
第 3 章
  
  临近端阳,宫里又忙碌了起来。
  “高一点,高一点,偏了!小崽子们怎么这点眼力也没有!”司礼的钱内监正在高高的殿门下指挥几个小太监张挂梁上的彩帛,一面叫骂一面从袖子里掏出张帕子擦抹脸上的油汗,他手下太监忙上前道:“公公且去走廊上吹吹风,奴才在这看着。”
  钱太监点点头,关照了几句,便走了出来。迎面便撞上个人,险些将他撞倒在地,他勃然大怒,正要开骂,却见是御前伺候的郑曲,忙敛了怒气,问道:“郑公公这急急忙忙赶着去哪啊?”
  郑曲一头大汗,看了他一眼:“钱公公,你知道皇上在哪吗?”
  “这个咱家怎么知道,”他瞥着郑曲,“出什么事了?”
  “哎呀!”郑曲边用袖子擦汗边道,“礼部赵大人说有急事要求皇上召见,我可在宫里跑了大半天了,也没找到皇上。”
  钱太监咂着嘴,问道:“西南边角苑你找了没有?”
  “自然去了,那里的小秦子说,湘公公早就被皇上召去了,不在那儿。”
  “这个嘛……你不如去御膳房,问问今个的午膳是送到哪去了。”
  郑曲一拍额头:“我怎么忘了这个,多谢了钱公公,赶明个我请你喝酒。”一面说一面赶紧的去了。
  
  而此时的昭元帝景焄正在麒澜殿的偏殿里歇着,头枕在蓼湘的腿上,一手执了他的发梢把玩,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怎的这么热,” 景焄说着一手拉开衣襟,向幔帐外张望,“打扇的那个奴才是死了么!”
  蓼湘掀开帐子的一角,见打扇的小宫女不知何时已趴在脚踏上睡着了,微微一笑,欠身从她手中抽出扇子,回头安抚道:“别嚷了,我给你扇就是。”
  皇帝闭目靠在他腿上,觉着一阵阵凉风从面上拂过,很是受用,也不再追究。只是将手从蓼湘的襟口探了进去,感受着那里微凉滑腻的肌肤。
  蓼湘有些不自在的挣了挣:“别闹。”
  男人却置若罔闻,依旧惬意的揉捏着,毫不相干的问道:“我刚刚说的话你记住了吗?”
  蓼湘稍稍一愣:“什么?”随即反应过来,“是说端阳节的宴会上让我斟酒那件事?”
  靠在他腿上的头点了点。
  “为什么要我去?你是嫌言杀我的折子不够多?”
  景焄懒懒的支起身:“你去就是了,问这么多做什么。”边说边拿过他手里的扇子丢在一边,揽过他的颈项,吻上那淡色的唇瓣,堵住他微弱的抗议。谁知刚拉开他的衣服,外面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然后是个气喘吁吁的声音:“皇……皇上,礼部赵大人说有急事求见,说是讫诃罗耶国的王进京朝见皇上来了。”
  景焄只得收回手,对外面道:“朕知道了,让他去泰安宫候着。”
  蓼湘笑了笑,拉上衣襟,朗声道:“奴才伺候皇上更衣。”
  
  端阳节当日天气炎热异常,蓼湘一早沐浴更衣过后,便命秦德宝随他一起来到瑞安宫。只因今夜皇帝要在这大宴群臣,众太监宫女皆忙着除尘置榻,种种杂事。众人见了蓼湘,纷纷欠身礼让一阵,几个小太监更是急冲冲抢上前来,道:“湘公公,龙座后那张翠玉花鸟屏风不知何时裂了一道缝隙,可要换么?”
  蓼湘略一思索:“我记着库里还有件鎏金嵌珠的屏风,就换了那个吧。”
  小太监们忙答应着去了。
  秦德宝有些疑惑的看着蓼湘:“公公,这事还得问你?”
  蓼湘怔了怔:“这不问我倒要去问谁?你真当我在宫里是吃闲饭的?”
  秦德宝这才想起蓼湘原本就是司设的,只得讪讪一笑。
  蓼湘似又要说些什么,却又被个奉仪拉去看食器。
  就这样,竟忙了大半天,
  
  秦德宝跟在他后面,直累的两腿酸软,喉咙冒烟,眼看布置得差不多了,蓼湘忽的问他:“什么时辰了?”
  他答道:“刚过申时三刻。”
  蓼湘点点头,道:“我先回去换身衣服,你在这照看着,”说罢看了看他,又道,“开宴后,你到陈公公那去讨些梅子酒,就说我要的,喝了解解乏气。”
  秦德宝这才打起精神应了。看他走后,拿起拂尘,左右在桌椅上挥了挥,做个样子。
  落日的余晖照的殿前阶上一片血红,殿中四处已掌起灯火,笼在琉璃罩里,照的有如白昼。有风吹过时,柱子及梁上的彩帛微微浮动,在这金碧辉煌的大殿里,渐渐有些虚幻的不真实。
  秦德宝正靠着一根柱子发着晕,突然传来更鼓声,众朝臣接踵而至,一时说笑声充斥了整个瑞安宫。他忙躲到柱子后,和其他小太监一样,乖乖的等着传唤。正百无聊赖张望之际,冷不防看到龙座旁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蓼湘穿着一身绣着繁复花纹的宫袍,长身玉立,两手交握,微垂着双眼。
  
  待群臣坐定,皇帝也终于露面了,众人赶忙下拜,山呼万岁。
  听得一声“平身”,昭元帝笑道:“今日之宴较往日不同,多了一位贵宾。众卿想必都认识,这位就是讫诃罗耶国的泰塔王。”
  众人早看到一旁那位高鼻深目的魁梧男子。那人笑呵呵的上前行了一礼:“泰塔参见皇帝陛下。”他的话说得很不顺溜,后面一长串的祝词,皆是精通讫诃罗耶文的礼部侍郎阮宁忠替他翻的,随后又将皇上的祝词也翻与他听了。
  眼看已快到酉时,景焄这才举杯开宴。
  
  歌舞罢,酒过三巡。正是宫廷乐师清奏之时,景焄向一旁的蓼湘使了个眼色。
  蓼湘点了点头,执过酒壶,走下玉阶,依次给群臣斟酒。以他的身份,早已不必做这种差事,所以众人皆有些措手不及,反应也各不相同。有的对他横眉竖眼,不屑一顾,甚至直接将他斟的酒泼到地上;有的则堆出满脸笑意,一副受宠若惊的神色,连声道:“怎敢劳烦湘公公。”还有的只是淡淡点头或一声不吭。这一切都落在龙座上那个人的眼里,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偏偏到这讫诃罗耶王面前出了岔子。这泰塔宫中也有大批阉人,他本性荒淫,时常将这些人和邻国交换亵玩,以为这里也和他们那一样。见蓼湘走过来倾身斟酒,觉得这人相当顺眼,也不知他身份的利害,只当也是个随侍的小太监,想也不想,伸手就揽过蓼湘的腰身把他抱到腿上。惊得蓼湘一声惊呼,手里的酒壶掉到地上砸了个粉碎。
  一时四座皆惊,连一直闭目养神的仁禄老王爷也瞪眼看过来。蓼湘何曾受过外人这般对待,也顾不得礼仪,用力挣扎起来。这泰塔力气大的异于常人,制住这柔弱的太监轻而易举,他只当蓼湘是故作姿态,一面在他身上乱摸一面叽里咕噜得用鸟语说着调情的话。
  在众人吃惊发愣的当口,龙座上的景焄已缓缓站起身来。
  
  
第 4 章
  4
  离泰塔最近的阮宁忠率先反应过来,忙对着他说了一串讫诃罗耶语,告诉他蓼湘身份非常,不可冒犯。泰塔听了倒是很干脆,松开了铁箍似的手臂,蓼湘用力推开他,跌坐到一旁,显然还未从惊吓中缓过神来。
  谁知那泰塔并非就此罢休,听说蓼湘身份不一般后反而兴趣更大,站起身对景焄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景焄皱着眉看着阮宁忠。阮宁忠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般痛恨自己懂讫诃罗耶语,他擦了擦脑门子上的汗:“他……他说,愿意用五百名美女换……换……湘……公……公。”最后三个字细若蚊呐,然而群臣还是听了个分明,全场鸦雀无声,齐齐看着龙座上的皇上。太傅李胜亭甚至还偏头去看皇上有没有随身佩剑。
  景焄冰雕般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他说:“可以啊,”顿了顿,又说,“不过,美女朕的宫中有的是,你若想要他,就拿萨哈镇西北六百里的土地来换。”
  阮宁忠又说于泰塔听了一遍,那泰塔想了想,笑着说了句什么。
  阮宁忠如释重负地道:“泰塔王说他方才是说笑的。”
  景焄的脸色也缓了,还拍了两下巴掌:“泰塔王真是风趣,这酒喝的的确有些闷,就让讫诃罗耶国送的那批舞姬上来跳支舞吧。”
  众人无不松了口气,一时席上又满是说笑之声。蓼湘被两个小太监扶走,酒壶的碎片也很快被打扫干净,刚才的事情仿佛没有发生过一般。
  
  等到这场盛宴结束,群臣多半已醉的东倒西歪,各自被搀扶出宫。
  郑曲唤来几个小太监将烂醉的皇帝抬到寝宫,替他沐浴更衣后,小心翼翼的把他抬上龙床,吹熄烛火,掩上殿门。今个是他值夜,刚才宴席上他也偷喝了好几盅酒,此时酒意上涌,不知不觉便靠着门睡着了。迷迷糊糊听见有人传唤,竟是皇帝的声音,他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果然是从殿内传出的。另外两个小太监倒警醒些,上来搀起他,他略整了整衣袍,走了进去。
  大殿内已有宫女掌了灯,景焄坐在床边,脸上的醉意还未消退,眼神阴翳,隐隐有暴戾之气。他喝了口送上来的醒酒汤,说道:“去,把蓼湘给朕叫过来。”
  
  此时已过三更,蓼湘被召来时很是仓促,头发散着,外衣只是披在身上,衣带也没来得及系。刚走进殿门就站住了,再不往里走,景焄坐在榻上远远望着他,一副山雨欲来的架势。郑曲忙带着几个太监宫女退了出来,牢牢地把门带上。
  景焄突然站起身,大踏步走过来,一手抓住蓼湘就往龙床上拖。蓼湘微有些挣扎,却只是激起了他的暴虐欲,加大手上的力气,一把将他摔到床上,随后就伸手来剥他的衣服。蓼湘两手牢牢抓着衣襟,景焄掰了一下没掰开,回手就给了他一巴掌,怒道:“造反了你!”这一巴掌下去,他自己酒倒有些醒了,看蓼湘嘴角缓缓流下一缕血丝来,怔了怔,伸手摸了摸他的面颊,放柔了声音:“打疼你了么?”
  蓼湘没什么表情,伸手将衣襟笼好,似乎准备下榻。
  景焄一把拽过他,将他压在身下:“今晚的事,你不高兴?”
  蓼湘被喷到脸上的酒气熏得皱起眉来,将脸转了过去,一言不发。
  景焄还是满面柔和的说道:“你不知道,讫诃罗耶国大部分要塞关口都在萨哈镇西北六百里的土地上,若是没了那里,他只能是一只暴露在猛虎爪下的羔羊,纵使那个泰塔王再蠢,也绝不会出让。”
  蓼湘仍是沉默着,只是被男人压得有些气喘。
  景焄看着他半边雪白的颈项,大为情动,正要附身舔吮,不防蓼湘突然用力推开他,险些将他推到床下。这犹如兜头浇了一盆凉水,皇帝勃然大怒,揪起蓼湘的衣领,狠狠给了他几巴掌,冷笑道:“你胆子不小,倒学会恃宠而骄了!朕今日若不教训你,往后岂不是要被你爬到头上去了!”
  蓼湘被打得两颊通红,瘫软在床上,整个人瑟瑟发着抖。
  景焄正欲拉过他接着打,却不料用力过猛,将他的袖子生生撕了下来,露出大半个肩膀。此时蓼湘的挣扎已非常微弱,眼泪从眼角滑到下巴,却还是死咬着下唇一声不吭。这半天的厮缠早已让景焄虚火上升,一腔怒火也转化成了欲火,他把蓼湘的双手用那条袖子捆了个结实,然后将他身上其余的衣料剥了个精光,抬起雪白纤细的两条长腿,狠狠地将自己的欲望埋进了他的身体里,进入的那一刻蓼湘有些痉挛般抖了一下,有液体在结合处弥漫开,流到明黄的褥子上,景焄知道那是血,这不但无法妨碍他的兴致,反而让他更疯狂的掠夺起这具柔弱不堪的身体。蓼湘滚烫的体温销蚀着他的理智,当他又一次喘息着退出来的时候,才觉出有些不对劲,他推了推身边的人:“蓼湘,你身上怎么这么热?”
  没有回答,蓼湘自然无法回答他,他早已晕厥。
  
  这场病比以往每次都要严重,来势汹汹。如同山中被积雪掩埋的树枝,终于不堪重负,折断了。
  张老御医一边捋着胡子一边列着病因,什么气虚血亏,心内郁结,夜间不寐等等等等。
  景焄终于不耐烦地喝道:“谁要你说这些!你只说还有救没救!”
  张御医忙道:“有救有救,只要慢慢调养,再按时服用臣开的药,假以时日,必当痊愈。只是……”
  景焄抬了抬眉毛:“是什么?你不说,难道要朕猜不成?”
  “不不,只是皇上这段时日切莫过分垂爱……呃……湘公公,若不好好调养,只怕会留下病根。”张御医低头说道。
  景焄点头让他退了,对身边的王遣吩咐道:“记着每日把蓼湘的药送到这来。唔……把他院里那个小太监也叫来,想必伺候惯了的会比较顺手。”
  王遣忙应着下去办了。
  
  蓼湘再醒过来时,床边已立着两个人影,却是卫奉仪和秦德宝。
  秦德宝与他目光相对时,大叫一声:“湘公公你醒了?”
  蓼湘刚要起身,就觉得头沉得像灌了铅,一阵晕眩。
  秦德宝上前将他扶坐起来,说道:“公公你都睡了两天了。”
  蓼湘看了看四周,奇道:“这不是暖晴宫的偏殿么?你怎的在这?”
  秦德宝已取了水来给他漱口,答道:“是皇上命我来照看你,说你这些时日要在这边调养。”
  蓼湘微皱了皱眉,还要说什么,卫奉仪已命人端来一个食盒,柔声道:“湘公公,你先用膳吧,一会还要喝药呢。”
  盒内只是一碗清粥,几色小菜,秦德宝侍候蓼湘吃完,收了碗碟,便出去了。
  蓼湘靠在床头,正想再躺下去歇歇,忽听门“喀拉”一声被推开。高大的男人穿着石青色便袍,缓缓走了进来,显是刚下朝换了衣服就过来了,他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蓼湘的额头:“烧退了?”
  蓼湘淡淡点了点头,道:“有劳皇上费心了。”
  景焄坐在榻边,仔细的看着他,说道:“怎的脸色还是这样,药吃了么?”
  卫奉仪忙在一旁道:“方才已命人去取药了。”
  说话间,果然有个宫女端了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进来。
  蓼湘看着那碗药,微微蹙了眉头。
  景焄亲自接过那碗,说道:“你们都下去吧。”
  
  
第 5 章
  
  景焄看了看低着头的蓼湘,坐到榻边,将一匙药送到他唇边:“来,趁热喝。”
  蓼湘乖顺的张嘴喝了,随即便被苦得大皱眉头。
  景焄笑了笑:“很难喝么?”说完,自己也喝了一口,咂了咂舌,点头道:“怎的这么苦。”虽是这么说,仍是一匙一匙的喂蓼湘喝了下去,饶有兴趣的看着他为难的脸色。
  “要吃块点心么?”
  蓼湘擦了擦嘴角的药汁,点点头。
  景焄果然拈了块糕饼,递给他,他接过,小口的咬着。
  阳光从镂空的窗棂里透射进来,静谧的空气里只有不知名的鸟儿的叫声,蓼湘觉着有只微热的手掌从他头顶抚过,然后是温润和气的声音:“你知道么,御花园的蔷薇开了,你想去看么?”
  他抬起头,逆着光看不清男人的脸,那只手掌传来的温度让他有莫名的安心感,他点了点头。
  景焄低头凑近他耳边,悄声道:“我们偷偷溜出去。”脸上是少见的孩子般的顽皮神色。
  蓼湘有些不解,然而还未等他询问,这个霸道的男人已经在他身上披了件外袍,将他打横抱起,向后门走去。
  走出园门,绕过半个莲花池,再穿过一条蜂廊便到了御花园的侧门。蓼湘不认得这条路,一直在景焄怀中张望道:“是不是走错了?”
  景焄笑道:“以前,每逢太傅不在,我便从书房偷跑到御花园去玩耍,这条小道早走过数遍,怎会弄错。”
  蓼湘闻言一笑,不再多话。
  此时已逢初夏,园中百花齐放,姹紫嫣红。那蔷薇花就开在一堵粉垣之后,远远望去,如同一团团火焰,在碧绿的枝叶中格外鲜妍惹人。景焄将蓼湘放在一边长椅上,自己则走到花丛里伸手折下一支又大又红的蔷薇,回身笑道:“来,我给你插到发上。”
  蓼湘白了他一眼,伸手抢过那支花,捧在手上赏玩。
  景焄也不生气,坐到他身边,看他的肤色在阳光下白的有些炫目,眼睛微微眯着。看着看着就情不自禁的侧过头去亲吻他的脸颊,蓼湘也没有推拒,在唇舌交缠时,也顺从的松开了牙关,舌尖被吸吮的有些发麻,却是少有的温和,没有了平日那股子不讲理的霸道。
  正在厮磨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声短促的惊呼,是个偶然路过的小宫女,待她看清了景焄的脸,吓得咕咚一声跪到地上,结结巴巴的说道:“皇……皇上……”
  景焄兴致正浓时被突然打断,脸色可想而知,低声喝道:“还不快滚!”
  那小宫女赶忙爬起来,跌跌撞撞的跑了。
  蓼湘伸手摩挲着景焄的后背,以表安抚,开口道:“我记得凤临池边养了很多金鱼,不知道现在长的多大了。”
  景焄闷闷的看了他一眼,伸手将他抱起,向凤临池走去。
  这凤临池其实倒算是个湖,湖心有个小筑,赏莲最好,可惜此时莲花尚未开放,蓼湘只是趴在美人靠上,看着偶尔游过的几条金鱼发呆。
  “我记得我曾经掉下去过,险些喂了这些鱼。”他低声笑了起来,似乎觉得那是不错的回忆。
  景焄看了他一眼,脸上有些阴郁:“难为你还记得,不过此事以后不提也罢。”
  蓼湘垂了眼睑没有答言,过了一会,向景焄道:“回去吧,该用午膳了。”
  景焄此时也已兴味索然,没说什么,抱着他走出小筑。
  正在桥上,远远人影婆娑,像是一大群人过来了,蓼湘低声说:“好像……是德妃娘娘。”
  抱着他的胳膊紧了紧,还是向前走去。走到跟前,宫袄高髻,果然是德妃,身后跟着大批宫人,见了景焄,立刻哗啦啦跪倒了一大片,那德妃看见他们这个样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但终究还是堆出了笑意,欠身道:“臣妾见过皇上。”
  蓼湘在皇帝的怀里尴尬的很,只能低头道:“奴才见过德妃娘娘。”
  景焄道:“你们都起来吧,”又看了眼不快的德妃,“蓼湘他身子不适,不能给你行礼了。”
  德妃的笑意更浓:“湘公公是病了么,臣妾那儿还有几棵绝品的野山参,改日给公公送去。”
  蓼湘忙道:“不敢劳烦娘娘。”
  景焄见她没有让路的意思,便道:“朕正要回宫去用膳,爱妃还有什么事么?”
  德妃笑道:“臣妾确有一事想求陛下恩准。”
  “哦?何事?”
  “过两日是云妃妹妹的生辰,臣妾想做个东,在弘德园小宴一番,不知是否有幸能请的到陛下驾临?”
  云妃是她的姑表姐妹,两人情同手足。不同的是,她进宫早些,为皇帝生了两位公主,而云妃进宫虽晚,却是所出两名皇子,只是地位仍在她之下。皇帝至今也未立后,她每每便做出这副权掌后宫的姿态。
  景焄听了,微微一笑:“这个么,朕自然是要去的,说起来,朕也很久没和爱妃们小聚了。”
  德妃满面喜色的谢了恩,命众人侧立一旁,让出了去路。
  
  回暖晴宫的路上,蓼湘将头靠在皇帝胸前,叹道:“方才德妃娘娘怕是在心里咒骂了我不知多少遍。你是故意那样的么?”
  景焄静默了一阵,开口道:“我就是要让你知道,离了我,你必会被人挫骨扬灰。”
  
  以前,秦德宝只知道跟在皇上身边是件好差事,现在则明白,若是日日跟在皇上身边,那可是件天大的惨事,尤其是像当今皇上这样喜怒无常的。所以,当皇上去弘德园赴宴的这日,暖晴宫上下端的是喜气洋洋,中午不知是从哪弄来一锅炖鹿肉,众太监是抢得不亦乐乎。秦德宝正抓着块鹿脯啃得高兴,外面突然有人喊:“小秦子,有人找。”他只得悻悻放下那块鹿肉,走了出来。外面站着的却是多日不见的小路子。
  秦德宝咂吧着手指头,笑道:“你今个来得倒巧,来来来,进来一起吃,新进的鹿肉,可好吃了。”
  小路子一副泫然而泣的样子,抓着秦德宝的袖子:“小秦子,冯远他……怕是不行了!”
  秦德宝一惊,忙道:“这是怎么说的?他怎么了?”
  小路子两眼红肿,说道:“我也是好不容易抽空来跟你说一声,前几日有人诬赖他偷了丽妃娘娘的首饰,被打了好几十板子,这几日渐渐的就快不成了!”
  秦德宝颤声问:“他……他现在在哪?”
  “就在清芷苑后面的那排破屋里。”小路子答道。
  
  然而等秦德宝跑到这个几欲废弃的破屋里,地上除了些许稻草和破棉絮之外,什么也没有。好不容易找着个附近的老宫女,她摇了摇头,说道:“那小太监早沤了,昨个就抬出去埋了。”
  
  
第 6 章
  
  酉时一过,暖晴宫的王内监便开始呼喝宫人们关园门,远远有个身影走过来,正在关侧门的小喜子赶忙叫道:“小秦子,要关门了,快进来。”
  王内监听到声音,急冲冲赶了过来,指着秦德宝鼻尖骂道:“好小子,混了一天才回来,赶明个咱家也不必伺候皇上了,专伺候你便罢了!也就湘公公那性子能调教出你这么个东西!”
  秦德宝闷闷的走进偏殿,蓼湘抬头看了他一眼,面上有些许不快,冷声道:“你还知道回来,本想差你办些事情,你倒好,一整天连个影子也见不着,亏得你跟的是我,若是我们当年的那些师傅,早把你打死了!”
  刚说到这,只听秦德宝“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倒把蓼湘吓了一跳,忙道:“你怎么了?我也没说什么重话,你哭什么?”
  秦德宝哭的哽咽难当,断断续续说道:“冯……冯远他死了!”
  蓼湘更是吃惊:“冯远是谁?”
  “是……是和我一起进宫的好朋友。”
  蓼湘愣了一愣,问道:“怎么死的?”
  “他们……他们说他偷了丽妃娘娘的东西,被活活打死了……呜……我知道,小胖子不会做这样的事……他……他们……”他说到这又是一阵哽咽。
  蓼湘叹了口气,上前摸了摸秦德宝的头:“若是丽妃做的,那也不稀奇,”他顿了顿,“我也被她打过。”
  秦德宝抽抽噎噎的抬头看他:“她……她连你也敢打?”
  蓼湘从袖中掏出块手帕递给他,然后起身坐回沉香扶椅上,叹道:“她太过于争强好胜了,我记得她进宫是……六年前,她父亲还是威武大将军的时候,征伐北凉立了战功,皇上在那时便纳了她为妃……”
  秦德宝已擦去了脸上的泪水,坐在蓼湘脚边,迟疑的问道:“你刚刚说……她打你?”
  蓼湘苦笑道:“打我很稀奇么?这宫里打过我的可是不少。丽妃么,刚入宫那些天,皇上还常去她那,不久也就淡了,她不知哪里听来些流言,将我抓到她寝宫,”他眼神有些恍惚,像是陷入了回忆,“丽妃娘娘长得倒挺秀气,就是下手太狠,我肋骨都险些被她踢断了。”
  “那……后来呢?”秦德宝忙问。
  “后来?皇上来了,责骂了她两句,把我带走了。”蓼湘轻描淡写的说完,拿细簪子拨了拨桌上的烛火。
  秦德宝奇道:“皇上没有责罚她么?”
  蓼湘转过脸来看他,满是诧异之色:“责罚她?小秦子,你是疯了么!我是什么人?一个从五品的太监。丽妃娘娘是什么人?皇上钦封的妃子,威武将军的掌上明珠。皇上若是为了我而责罚她,那……”他低头笑了一下,“他也不必当皇帝了。”
  秦德宝更是不平:“皇上怎会这般纵容那恶女人!”
  蓼湘立刻伸手捂了他嘴,低声喝道:“这般没上没下的话也敢胡说!若是传了出去我可保不了你!”
  秦德宝眼圈又红了,低声道:“那……冯远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么?我还以为……我还以为湘公公能为我们做主。”
  蓼湘叹道:“我算是什么,能帮你做主?只有皇上能做这个主。”
  秦德宝瞪大眼睛,问道:“皇上……会么?”
  蓼湘垂下眼睑,仍是去拨那烛火,轻声道:“如今姜虢已因旧疾辞了将军之位,他们姜家的老靠山阎太师去年又归了天,这丽妃若还这么在宫中胡闹,皇上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只需……”
  秦德宝忙问:“只需什么?”
  蓼湘笑了笑,并不多说,只是吩咐道:“今夜皇上想必在弘德园歇息,你就睡在这边斜榻上吧,不用去门外守夜了。”
  
  晚上,偏殿里的烛火都已被熄灭,只有月光下的树影在窗外婆娑摇动。秦德宝听那边大床上又传来翻身的声响,忍不住问道:“湘公公,你还没睡么?”
  过了一会。蓼湘在黑暗中叹道:“我这毛病也不是一两天了,倒是你,怎的还不睡,还在想你朋友的事么?”
  秦德宝点了点头,随即意识到蓼湘看不见,转而应了一声。
  “小胖子待我极好,刚入宫时,每个人发放的饭量都不多,我根本吃不饱,他每次都匀一大半给我,说他自己胖,少吃些不碍事的,”他说到这鼻子发酸,“湘公公,你说,咱们奴才就不是人么?”
  他听见蓼湘极轻的叹了口气:“逝者已矣,你想那么多也没用,不过是徒增烦恼而已。”
  这淡然的口气让他有些恼怒,恨道:“公公你可知道什么叫朋友么!”
  蓼湘静默了一会,并没有发火,轻声道:“我也有个朋友,那是以前了,我记得那次……”说到这他忽的噤口。
  倒是秦德宝忍不住问:“公公?”
  蓼湘似乎有些含糊的唔了一声,继续说了下去:“有一次我病得很重,要不是她照料,我也早死了,”他不愿多说,只是道,“好了,睡吧。”
  安静了一会,斜榻上传来年轻人特有的绵长的呼吸声,夹着隐约的鼾声。
  这个小太监跟当年的自己有些像,蓼湘想着,总是能勾着他想起当年那些旧事。那场难以启齿的大病的起源便是皇上的第一次宠幸,那还是刚入宫的时候,他给御书房值夜的小顺子替了班。直到被拖上龙床,少不更事的他也没明白过来,这个皇帝是要对他做什么,那是他至今也难以忘却的一夜,他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血,挨了多少耳光,嗓子因为哭叫完全嘶哑。第二天,像堆垃圾一样被扔到角落,连日的高烧几乎要了他的命,小然每日偷了剩饭和些药渣送来,就这样,他竟活了下来。他没有告诉小秦子,这个金碧辉煌的皇宫是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所有肮脏阴晦的东西都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疯狂生长。
  
  
第 7 章
  
  从清晨开始,永春殿就不甚太平。小太监小宫女们在长阶上跪了一排,门里传来一个女人尖利的叫骂:“找不到玉奴这帮奴才一个都别想吃饭!”紧接着又是哗啦一声,想是女人盛怒之下又砸了什么东西。
  “我说,那死猫能跑到什么地方去?”一个小太监捣了捣旁边跪着的那个,压低声音说道。
  “我怎么知道,那死猫死了才好!”回答的是个小宫女,年纪不过十三四岁,跪在那咬牙切齿的低声咒骂道。
  不一会,门吱呀一声被拉开,走出来一个臃肿的妇人,正是丽妃的乳母梅夫人,她横眉竖眼的对着众人喝道:“都傻跪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找!”
  众人忙连滚带爬的四散去找那走失的肥猫,丽妃娘娘的命根子。
  
  一干人东奔西跑寻了半天,一无所获。最后,还是宫女倚翠眼尖,远远的在碧波亭后头的草地里看见一团白色,拉了梅夫人问道:“夫人你看,那是不是玉奴?”
  梅夫人远远瞄了瞄,喜得眼角的皱褶都堆了起来,忙道:“可不是它,咱们慢慢过去,别吓着它了。”
  两人蹑手蹑脚的向那团白色逼近,细嫩的青草在绣鞋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待走到近前一看,不由惊呼一声,那猫双眼紧闭,身体僵直,显是死去多时了。倚翠捂着嘴惊得半句话也说不出,倒是梅夫人欠下身仔细看了看,死猫浑身的毛都湿哒哒的,想是被人淹死了,看到这,她一屁 股坐到地上哭叫起来:“哪个杀千刀的奴才,做出这等丧尽天良的事哟!”倚翠拉她不动,也坐到一旁抽抽搭搭的哭了起来。
  正好此时一个姓徐的典侍路过此地,看见两人哭成那样,忙过来问道:“这是怎么说的?梅夫人,你怎的……咦?这不是丽妃娘娘的宝贝小玉奴吗,这,这……”她看到地上死猫的尸体吓得倒退了几步。
  梅夫人边哭边骂,脸上的脂粉糊做一团,好不狼狈。
  徐典侍低头想了一阵,突然上前附身在梅夫人耳边道:“夫人,我昨个恍惚看到一个小太监在这边逗小玉奴呢!”
  梅夫人一惊,忙问:“是谁?”
  徐典侍迟疑了一会,道:“就……就是蓼湘公公手下那个小太监。”
  梅夫人巴不得找到个抵罪的,当即站起身抓住徐典侍,道:“走,跟我回娘娘去。”
  
  这几日蓼湘的病在调理下略好了些,没有了皇帝的索求无度,渐渐也不常在床上歇着了。正闲着无事整理案上的笔墨及一些胡乱堆放的折子,只听外面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随即殿门“哐”的一声被踢开,王内监跟在怒气冲冲的丽妃身后连声哀求:“娘娘,好歹别在这闹,要是让圣上知道了可不是闹着玩的……”还没说完便被丽妃身后一个身强力壮的太监一把推了个趔趄。
  蓼湘欠身道:“奴才见过丽妃娘娘。”
  丽妃冷笑道:“蓼湘你好大的胆子!”
  蓼湘站直身子,微笑道:“娘娘说的奴才怎么听不懂。”
  他话音还未落,那丽妃已上前一掌掴在了他脸上,骂道:“死奴才!你真以为我不敢动你么!” 她容貌姝丽,纵然此时满面怒气,也并不减风韵。
  蓼湘摸了摸被打痛的脸颊,面上笑意不减,仍是低眉顺眼的样子,道:“不知娘娘为了何事如此动怒?”
  丽妃答也不答他,对身后的人喝道:“都愣着干什么!给我掌他的嘴!”
  那些宫人都忌讳蓼湘的身份,不敢妄动。丽妃见此情景更是怒火中烧,恨道:“好!你们不敢动手,我亲自来!”说着上前一脚踹在蓼湘小腹上。只因她爹是武将,她自小也学了些强身的功夫,虽然不济,总是比一般人要强些。蓼湘又是病后初愈,被她这一脚踢得向后踉跄了几步,扶住一旁的桌子才勉强站稳。
  黄内监在一旁看蓼湘的脸煞白煞白的,只怕出事,上前劝道:“娘娘,皇上快下朝了。”
  梅夫人原本一直在冷冷看着,听到这话,也道:“娘娘,略微教训教训他便罢了,若是皇上……”
  他们不说倒好,这一说直将丽妃气得杏眼圆睁,怒道:“怕什么!打死了他皇上还能让我偿命不成!”
  蓼湘在此时低低笑了一声:“奴才不过是贱命一条,娘娘尽管拿去,喏,那边挂的便是皇上的剑。”
  丽妃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不敢么?”说罢,当真上前摘下了那把剑,那是景焄以前学剑时筱晏王献上的一柄宝剑,堪称削铁如泥,虽然多年不用,出鞘一看,仍是精光四射。丽妃拿着那剑便朝蓼湘挥了过来。
  众人见剑都拿了出来,忙上前阻拦,混乱中,那剑锋划过蓼湘的左袖,立时见了道血口,血水几乎染红了半个袖子,一时劝的拉的哭的叫的,偌大的暖晴宫几乎烩成了一锅粥。在这混沌不堪的时候,只听门外太监叫道:“皇上驾到!”一瞬间,众人都安静了,忙不迭的跪到地上,看着还穿着朝服的皇帝大步踏进门来。
  景焄扫了一眼殿内跪在地上的众人和东倒西歪的桌椅摆设,半天才开口:“丽妃,几日不见,你越发出息了,竟到朕的寝宫来撒野!”
  丽妃一扫方才的蛮横劲,哭得梨花带雨道:“臣妾知错了,请皇上责罚。”
  景焄低头看她,从鼻子里冷哼一声:“朕自然要罚你,不然这后宫岂不是没了规矩,”他顿了顿,说道,“交出金印和金册,明日搬到槲栎宫去吧。”
  丽妃浑身一震,难以置信般抬头看着他,她本以为不过罚她例银或是回宫思过,却不想这人如此狠,只此一句,竟是将她打入冷宫,她颤声问:“你……你说什么?”
  景焄皱眉道:“你还要朕再说一遍么?”
  丽妃突然叫道:“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她指着一边的蓼湘,“你居然为了那个太监废了我?”她有句多年的疑问仍未敢出口,那个太监算是个什么东西,到底是哪里狐媚住了皇帝。
  眼看着皇帝额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梅夫人忙伸手拉住了丽妃。
  景焄声音阴沉:“姜紫苏,你以为朕是瞎子聋子,不知道你做的那些事吗?自从你进宫,朕就没有动过你一根指头,你今日是想逼朕破个例么!”
  那丽妃听了捂住脸呜咽起来。最后被她手下几个宫人搀扶着走了。
  
  景焄走到蓼湘身边,看了看他血淋淋的袖子,皱眉对左右喝道:“还不快去拿药!”
  皇上身边的人那是何等机灵,早已取了止血生肌的贡药来,小心的剪开蓼湘的袖子,将药粉洒在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上,又仔细包扎了,这才收拾了东西告退。蓼湘一直低着头没有说话,只是在包扎时“嘶——”了一声。
  景焄摇了摇头:“怎么连剑都动上了。”
  蓼湘低声道:“是奴才鲁莽了,惹怒了丽妃娘娘。”
  景焄捻起蓼湘的下巴,逼着他与自己目光相对,他轻笑了一声:“蓼湘,你不用装做这样子,你那点小把戏以为我不知道么。”
  蓼湘也笑了,笑中有些苦意:“皇上明察秋毫,奴才哪有什么能瞒过皇上。”
  景焄皱起眉头,教训道:“你这也忒托大了,她但凡力气稍大些,你这条胳臂也就没了!”
  蓼湘又笑了,这一笑与方才不同,透着些冶艳:“今日的事我该谢皇上么?”
  景焄俯下身,贴近他的脸:“哦?你要怎么谢?”
  蓼湘伸出右手勾住他脖子,吐出艳红的舌尖在他唇上舔了舔。
  景焄瞳色骤然变深,却按捺住,微微笑道:“就这样?”
  蓼湘脸有些红,别过眼睛,小声道:“去床上吧。”
  
  
第 8 章
  垂下珠帘,挽起幔帐。坐在榻边的皇帝展开双臂,对蓼湘道:“愣着干什么,来侍候朕宽衣。”
  蓼湘听了一笑,仍是站在那边。
  景焄也笑了,伸臂搂过蓼湘的腰将他捞到自己腿上,面容比平日柔和许多:“蓼湘,来帮我宽衣。”
  蓼湘只得伸出右手去解他外袍上的绅带,只有一只手显然费力许多,偏偏这带子打得十分繁琐,半天才解开。他低垂眼睑,微抿着唇,额上竟已泌出了一层细汗,景焄见了,心里那股子邪火愈烧愈旺,索性一把扯开他的衣襟,直接将他按到床上。那肌肤触手极为滑润,如同上等的羊脂美玉,胸前两点殷红色泽更是瑰丽,景焄俯身在他胸膛上吮咬了一番,见他双颊微晕,眼中水汽氤氲的模样,忍不住凑上去吻他柔软的唇瓣,手上更是一刻不停的在他臀间亵弄。蓼湘被他弄得甚是情动,唇舌纠缠间不住漏出几声呻吟,腰身也在男人身下轻微挣动起来。景焄低喘一声,胯 下早已又热又涨,伸手将蓼湘翻了过去,他从肩胛至腰至臀的线条仿佛是一幅错落有致,一气呵成的工笔画,毫无瑕疵。
  “别……别看了。”像是感受到男人灼热的视线,蓼湘转过脸低声央求道。
  “嗯?”景焄将手指从他股间抽出,轻笑道,“你等不及了么?”说罢,一挺腰,将他早已高涨的欲 望埋进了那处□。他念着蓼湘身上有伤,不想动的太过激烈,只是一旦进入那个湿热柔软的所在,便再也没了理智,抓着他清瘦的腰便剧烈动作起来。
  蓼湘被他顶得不住喘息,手指紧紧的抓住身下的布料,断断续续说道:“慢……慢些……”束发的簪子早已在这场激烈的床事中掉落,他乌黑浓密的头发被景焄拨到一旁,散在枕边,鬓角几乎湿透,胸前的乳珠被景焄搓弄得又麻又痒,使他发出一种类似于啜泣的呻吟,这声音让男人在他身体里的东西又涨大了一圈,动作也更加疯狂,耳珠和后颈被吮吸得发痛,男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他背上,热度从裸 露的肌肤上毫无阻碍的传了过来,像是炙热的火焰,快要将他整个人都烧成灰烬了。在剧烈的摇晃里,视线也逐渐模糊,只有那人的心跳,一记重似一记,在耳边格外分明。约摸过了大半个时辰,这场情事才算结束,景焄懒懒的躺到一边,满是意犹未尽的样子。蓼湘伏在重锦上,两腿大张着,白色的浊液从□蜿蜒着流到大腿上,很是淫靡。
  景焄躺着微微喘息了一会,转头见他双唇微张,隐约能看见里面的小舌,心里一热,伸手将他揽到怀里,低头便吻,蓼湘的舌头有些凉,软软的缠着他的,鼻腔里还有隐隐的呜咽声,整个身子似乎是软在了他臂弯里。吻了一会,景焄又侧过头去亲吻他的脸颊,下巴,修长的颈项和锁骨。
  眼看着这又要大干一场的架势,蓼湘迷离的眼神骤然清明,欠起身道:“别再来了……我胳膊疼……”
  景焄怔了,慢慢收回手,坐了起来,深吸了口气,道:“好吧,你先睡吧。”
  蓼湘眼看他要下榻,忙一把抓了手臂:“哎……”
  景焄被他拉坐下来,皱眉道:“怎么?”
  蓼湘期期艾艾半天也没说出什么,只是趴到他腿间,有些踌躇的样子。
  景焄看了这个光景,明白过来,奇道:“你怎的……你不是最厌恶这个么?”
  蓼湘抬头看了他一眼,很是羞赧,脖子都红了,伸手握住景焄胯 下那粗大的凶器,低声道:“我且试试吧。”说罢,小心翼翼的伸舌在那尖端上舔了舔,听得景焄倒吸了一口气,便抬头轻笑道:“舒服么?”随即又在那柱身上来回舔吮了一番。
  景焄的声音都被情 欲熏染的哑了,捏了蓼湘的下巴,沉声道:“乖,把它含进去。”
  蓼湘皱眉迟疑了一会,还是张开嘴,将那东西含到口中,不防男人用力一顶,直捣入他喉咙里去,害得他险些呕了出来,伏到榻边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了半天,回头瞪了景焄一眼。
  景焄抓住他细白的脚踝将他拖了回来,语气危险:“你还敢瞪我?你把我都咬疼了。”
  蓼湘伸出另一条腿去蹬他:“是你太大了。”
  景焄嗤的一声笑了出来:“你说什么?”
  蓼湘一愣,腾地红了脸,不再理他。
  景焄将他那条小腿也抓在手里,欺身到他腿间,用那半昂扬的□来回摩擦着他的腿根和股间,那里早已湿软一片,蓼湘小声道:“你明明答应不做了,你不知道什么叫君无戏言么。”景焄好笑的俯下身子,用额头抵着他的:“我什么时候答应了?嗯?”
  蓼湘被他那双又黑又亮的眸子看得有些慌乱,别过脸去:“我……我胳膊疼。”
  景焄看他左臂上缠的布条完好,也没有渗出血迹的样子,柔声道:“别怕,这次我慢些。”说完,不待蓼湘回答,便又吻住他。他这次却不急着攻城略地,只是在穴口来回打着转。
  蓼湘被他磨得又羞又痒,想并起腿来,却只是将男人的腰夹得更紧,只得轻声哀求道:“你……你别……别这样。”景焄看他两眼都有些泪光了,这才缓缓插了进去,慢慢抽动起来。开始还克制着,到后来,又大幅度的动了起来,蓼湘躺在滑软的云锦上,受伤的左臂使不上力气,只能随着身子来回晃动,不免就摩擦到了伤口,只得大着胆子伸臂抱住男人的颈项。这却遂了景焄的心思,一把抱了他坐起身来,那东西几乎全根没入,顶得蓼湘又是不住呻吟。整个身子已是软了,头也无力的埋到男人颈间,耳鬓厮磨最是缱绻缠绵,此时随着不住摇动,两人的耳廓和鬓角不住擦磨,其中滋味比之床事却又是另一番销魂蚀骨。眼看男人愈战愈勇,蓼湘连指头也无力动弹,意识也逐渐涣散开去。
  
  
第 9 章
  9
  待到蓼湘再次醒来,床上的被褥早已更换了,身上也清爽许多。他略一翻身,就听到景焄的声音:“你昨个睡得真沉,他们给你沐浴的时候你都没醒。”
  蓼湘“唔”了一声,翻过身来,腰臀间极是酸痛。
  景焄望着头顶的天青色帐幔问道:“你臂上的伤还疼么?”
  “不疼了。”
  景焄叹了口气,转头看着他:“蓼湘,你在宫中偶尔动些小脑筋无妨,但若有朝一日你将这脑筋动上朝堂,朕绝不会饶你。”
  蓼湘皱起眉:“我怎会……”
  景焄坐起身,撩起帘幔向外看了看天色:“我不过是嘱咐你一句,真若出了事再说,便也迟了。”
  蓼湘低低的应了。
  景焄也不再说什么,下榻去唤人漱洗。蓼湘望着他的背影发了会呆,又阖上眼睡了过去。
  
  过了月余,便已到了盛夏,皇帝早已耐不住炎热搬到了麒澜殿。蓼湘也搬离了暖晴宫,说是病好了,回了西南角苑。
  经过丽妃一事,秦德宝对蓼湘愈加敬重,也不常在外贪玩了,整日在苑中忙上忙下。这日正将从别处顺来的一株紫玉芍药培入院中花圃,听得咚咚两声轻轻的敲门声,奇道:“今个是怎么了,御前的那帮子人倒斯文起来了。”说着,拍拍手上的泥土,走去拉开了院门,却不是那几张熟悉的面孔,而是个眼生的小太监,看上去局促的很,忙问道:“你有什么事吗?”
  小太监也搞不清秦德宝的身份,见他穿着与自己的同等花色的衣服,欠身笑道:“我是宫外东南角门值班的蒋全,请问,湘公公在么?”
  秦德宝答道:“公公出去了,不过我估摸着他也快回来了,你先进来坐坐?”
  这小太监忙摇手道:“不必了,劳烦给湘公公带个话,说有个叫齐苓的大人在东南角门子那候着他呢。”
  秦德宝忙应下,眼看着小太监走了,心里不由得犯嘀咕,怎么这湘公公还有宫外的朋友么。不到一盏茶的时间蓼湘便回来了,秦德宝忙迎上去道:“公公,刚有个人传话说他在东南角门等你呢,叫什么齐苓的。”
  蓼湘皱眉思索了半天,忽然惊道:“齐苓?他说他叫齐苓?”
  “是传话的小太监说那位大人叫齐苓。”秦德宝连忙说道。
  只见蓼湘面露喜色,转身快步走了出去。秦德宝从未见他走得这样匆忙,心里更是嘀咕了起来。
  
  东南角门可是不近,待蓼湘连走带跑的赶到时已是气喘吁吁,远远的看见一个修长的穿着浅绯色官服的身影,几乎不敢相信那个人是当年跟在自己身后奶声奶气的孩子。
  
  “小……”他一时拿不准该叫他什么,那人却已迎了上来,紧紧的抓住他的手:“哥哥!”
  只听到这一句,蓼湘便已泪如泉涌,哽咽着说:“你……你都长这么大了。”一面哭着一面伸手去抚摸他的头。
  那齐苓也泣不成声,道:“哥哥,当年是我对不起你,把你害成这副模样,纵是考取了功名又有什么意思。”
  蓼湘听了更是哭得凶了,想说些什么安慰他,可是这些年的苦楚辛酸又岂是一两句话便可带过的。眼见两个人在人来人往的宫门前哭成一团,路过的无一不探头侧目,蓼湘忙用袖子拭去泪水,勉强笑道:“你现在也做了官了,在这里哭成这样,给别人看见像什么样子呢!”
  正在那边的蒋全倒很是机灵,上前道:“湘公公,这里说话不方便,你和这位大人还是到角楼里去吧。”说着领着二人到了角楼,随即告退了。
  
  齐苓看着蓼湘,迟疑了半响,说道:“哥哥,你……?”
  蓼湘苦笑着打断他道:“你怎么还像小时候那样一口一个哥哥,我听得怪不自在的。”
  齐苓脸微微一红,改口叫了一声:“兄长。”
  “嗯。爹娘身体还好么?”
  “爹娘……”齐苓迟疑了一下,“前些年乡里瘟疫横行,爹娘在那时候就双双染病去了……”
  蓼湘身子一震,怔怔的看着他,眼里已滚下泪来。他亲生母亲在他刚出世不久便撒手人寰,后娘待他不好,却也坏不到哪去。他从小就不聪明,连三字经都背的磕磕绊绊,跟弟弟自然无法相比,也没有多大的力气,干不来粗重的活计。当年他被卖时虽然怨恨,但日子久了也常自弃的想,他这样的人留着又有什么用呢。
  齐苓见他半天也不说话,叹了口气道:“爹娘临终前一直说对不起你,叫我一定要找到你。我当年一举中第便被调到越西县补那里的县令,过了几年才升任州牧,今年平定了一拨乱匪,这才被调上京城。我这些天一直在打听你的下落,可是没找到,前天听几个同僚说……”他说到这,脸上有些僵,咳了一声,问道,“兄长你怎么改了名字?”
  蓼湘看他神色,知道他是听了那些关于自己的传言,不由心中闷苦,轻声答道:“是皇上改的。”
  那是他第二次见到景焄,距第一次那惨痛的经历已过了一年。上元佳节,宫廷夜宴,他在宴罢之后本想偷拿些残馐回去给小然,却被管事的太监发现,泼了一头一脸的菜汤,引得众太监围观哄笑,惊动了圣驾。他在狼狈不堪时又见到了那个年轻的皇帝,比之记忆中少了些狰狞,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他小声答道:“奴才叫齐蓼。”皇帝摇了摇头:“难听得很,蓼草生于湘水,你以后就叫蓼湘吧。”
  
  “兄长,兄长?”齐苓在蓼湘眼前挥了挥手这才使他回过神来,忙道:“怎么?”
  “我方才问你这些年过得如何?”
  “我……”蓼湘张了张口,却只说了一句,“我很好。”他顿了顿突然问:“你可成亲了么?”
  齐苓摸了摸脖子,有些不好意思的答道:“还没有。”
  蓼湘皱眉道:“你今年已二十有三了吧,怎的还不成亲?若是因为家中不宽裕,我那里还有……”
  齐苓忙道:“不是不是,我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
  蓼湘仍是教训道:“既然家中已无人帮你筹划这个,你更是该自己上点心,若是有什么难处便来跟我说。”
  齐苓忙点头称是。
  他却又嘱咐了半日,俨然是长兄的样子
  眼看日已西斜,齐苓便站起身来告辞。蓼湘有些依依不舍的目送他远去,这才抽身向宫内走去。
  
  晚上不免又被召去了麒澜殿,他刚踏进书房,就听得男人的声音:“你去私会谁了?”
  
  
第 10 章
  10
  “皇上日理万机,竟还有空管我见了哪些人。”
  景焄冷哼一声:“你和一个朝廷命官在宫门前抱成一团,想不传到朕的耳朵里都难。”
  蓼湘面上一僵,没好气道:“那是我弟弟。”
  景焄从奏折后露出半张脸来,看似诧异的一挑眉:“哦?你还有弟弟?那你有妹妹没有?”
  “没有。”
  “姐姐呢?”
  蓼湘见他语气轻佻,皱眉答道:“我只有一个弟弟!”
  景焄放下奏折,像椅背上一靠,面上带笑道:“那真是可惜了。”他拿过一旁的黄色册子,翻了两页,念道:“晋州州牧齐苓,学通经史,为人谦和,因剿杀晋南贼匪有功,特调任正五品给事中……”念罢,看了眼蓼湘,“这就是你弟弟?”
  “是。”
  景焄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继续翻起了那如山的奏疏。
  蓼湘走到案边,捋起袖子替他磨起墨来。
  
  景焄处理起正事极为专注,身边是连一声咳嗽也不能听见的,每逢此时只留蓼湘在一旁伺候,那些掌灯的捧茶的都退了个干净。
  突然手边一盏灯“噼啪”爆了个灯花,蓼湘抬了抬眼,拿了灯剪便要去剪。谁知景焄在此时倒对着一本折子笑了起来,又翻到正面看了看,道:“这少府监王雍倒管起司天监的事来了,你猜他在奏章里写了什么?”
  蓼湘摇头:“不知道。”
  “朕念给你听听,臣昨日夜观星象,见辰星有异光,臣翻查古籍得知,此乃祥瑞之兆,不日宫中将有麟儿之喜……”后面就是一些感叹皇恩浩荡之类的套话,景焄将那折子扔到一边,笑道,“真是乱七八糟,且不说其他,就说朕已有多久没去临幸后宫妃嫔了,若是谁真有了身孕,那才真是天大的笑话。”
  蓼湘也笑了笑,拿过茶盏给他重新沏了茶,然后又安静的站到了一边。
  不知不觉便已过了三更,景焄又不知看到了什么,眉头大皱,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节在桌上敲了几下,很是烦躁的模样。
  蓼湘不由出声询问:“是有什么麻烦么?”
  “衢州又是大旱,”景焄扔下手中的笔,“去年那闹旱灾时,便有大臣说是朕不修德行,今年不知道又要怎么做文章。朕已免了他们两年赋税,还从锦州拨粮,怎的还是死了这么多饥民呢!”
  他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又坐回去抓起笔龙飞凤舞的批了些什么,苦笑道:“这帮子饭桶,整天就知道上书给朕,每逢天灾人祸把过错也推给朕,朕就是那冤大头么。”
  蓼湘轻声劝道:“皇上,夜深了,剩下的明日再批吧。”
  景焄摆了摆手:“明日的奏疏送上来怕是更多,朕再熬一熬把这些看完吧。”
  蓼湘只得噤声,他早有些困意,不由得便站着打起盹来,正睡得迷迷糊糊之间,只听得“咣”的一声,惊得睁开眼睛,却看皇帝拿着一封疏奏,满脸振奋:“北凉前些日夜袭我军大营被百里将军大败,歼敌一千骑兵。”
  “额,是么。”蓼湘揉揉眼睛。
  景焄喜孜孜的又把那张纸看了一遍,道:“这么重要的消息居然放在下面,朕到现在才瞧见。”
  蓼湘这才发现桌子上那堆高高的折子都已放到一边,看来都批阅过了。
  “这百里霂果然是个将才,北凉人骁勇,我朝历代在那可是吃了不少亏,”景焄把头转向蓼湘,“你说,这次我赏他些什么呢?”
  “这……”蓼湘想了想,“是否应该投其所好,赏他个他喜欢的。”
  景焄勾起嘴角,摇了摇头:“朕听说,他最好男色,难道朕要搜集几个绝色娈童犒赏他?”
  “……”
  “不过好男色又如何,会带兵打仗才是正经,哪像京城里这帮老头子,整日只会满口礼仪廉耻的糊弄人,自己一大把胡子还纳了十几岁的小妾。”
  蓼湘知道他说的是太傅李胜亭,低头一笑:“想必皇上已想好赏百里将军什么了。”
  景焄冲他一笑:“朕听说他极是孝顺,偏偏是个庶出,朕就封他母亲一个诰命吧。”
  蓼湘低头道:“皇上圣明。”
  景焄打了个呵欠:“罢了,我也困了。”一面说一面起身向内殿走去。
  
  临睡前,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说道:“明日把梓瑶接过来,朕想她了。”
  
  “小秦子,小秦子,醒醒。”
  秦德宝睡的正香,冷不防被摇醒,“啧”了一声,口齿不清的说:“谁啊?”
  “都辰时了怎的还在睡?”那细白的手在他脸上用力拍了拍。
  “湘……湘公公。”他忙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爬了起来。
  蓼湘道:“快些起来洗漱,一会跟我去清芷苑。”
  清芷苑?秦德宝知道那是齐妃住的地方,又偏僻又冷清,跟槲栎宫差不多。那齐妃在宫中很是神秘,见过她的人极少,每逢宫中盛宴庆典,她也从未露过面。以前听老宫人说,她早就疯了,只是皇上怜惜她,仍留在宫中。
  
  蓼湘待他梳洗穿戴好了,便递给他一个锦盒:“一会到了那边,把这个交给那边管事的魏奉仪。”
  秦德宝问道:“公公,这不是上次皇上赐给你的那盒虫草么?”
  蓼湘皱眉道:“你管那么多做什么,跟我走就是了。”
  
  清芷苑不大,跟弘德园还有云祥宫无法相比,来往一个宫人也没有,直到他们踏进殿门,才听到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湘公公。”
  却是个穿着紫色宫裙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噔噔噔的向蓼湘跑来,身后是个年轻的乳母,追在后面喊道:“公主慢些,小心让裙裾绊了脚。”
  蓼湘早已笑吟吟的蹲下身来,张开双臂,小公主猛地扑到他怀里,抱着他脖子:“湘公公,我很想你啊。”
  秦德宝在一旁偷偷打量着这个小姑娘,看上去不过才三四岁,想必就是皇上最疼爱的六公主梓瑶。
  蓼湘抱着小公主,转头向那个乳母问道:“齐妃她这些日子还好么?”
  那女人叹了口气,答道:“这些年,还不都是那个样子。”
  蓼湘的眼神也有些黯然,小公主却在他怀里不停乱动:“湘公公,你是来接我去见父皇的么?”蓼湘这才将视线转到她身上,微微笑道:“是啊,皇上很想念公主。”
  梓瑶小脸上有些委屈的样子:“他怎么才想我,我都想他好久了,我前天晚上做梦梦到他不要我了。”
  蓼湘笑道:“怎么会呢,皇上还命人备了好几样公主喜欢吃的点心。”
  梓瑶这才又笑了起来,大眼睛转了转,突然指着一边的秦德宝:“他是谁?”
  秦德宝忙跪下道:“奴才秦德宝,参见公主殿下。”
  梓瑶像是很高兴,啪啪的拍着小手:“小宝子,小宝子!”
  秦德宝从未听过人这样叫他,尴尬的笑了笑。
  蓼湘也在一旁笑了,说道:“你起来吧。”梓瑶还是一眨不眨的看着秦德宝,蓼湘又道:“公主好像挺喜欢你的,你来抱抱她吧。”
  秦德宝愣了,心道:我怎么敢……梓瑶却已向他伸出了短短的两条胳膊,他忙将小公主接了过来,小公主并不重,却是调皮得很,伸出指头不停戳着他脸皮。他只得默默忍受着跟着蓼湘走进了内室。
  内室的铜镜边坐着一个女人,在看清那女人面目的时候,他惊得险些跌坐到地上。
  
  
第 11 章
  
  这齐妃长的与蓼湘未免也太过于相像,秦德宝目瞪口呆的看着她。这种相像并非眉眼间的相似,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他见蓼湘向那女子行了礼,又对坐下来,简直如同影子一般。
  只听蓼湘道:“小秦子,你愣在那里做什么?”
  他忙将手里的小公主放到地上,跪下道:“奴才参见齐妃娘娘。”
  那女人动也不动,也不说话,像个木偶似的。
  蓼湘叹道:“起来吧,你说什么她也不知道的。”
  梓瑶似乎有些怕这个娘亲,只是跑到蓼湘身边,偎着他的腿。蓼湘摸了摸她的头,问了几句平日起居事宜,她都一一答了,很是乖巧。
  秦德宝又偷着看了齐妃好几眼,暗暗咂舌,只道她疯了,没想到疯的这么彻底,要不是眼珠子还会动,他几乎要以为这是个死人了!
  
  从清芷苑出来,他又按捺不住好奇心小心的问蓼湘道:“公公,这齐妃跟你……”
  蓼湘瞥了他一眼:“和我很像是么?”
  他连连点头。
  蓼湘从鼻腔里重重哼了一声:“还不是那个玉清道人做的孽事!”
  秦德宝听过这玉清道人的名号,相传他天文地理无一不通,还可点石成金,化水为油,会一堆稀奇古怪的道法,皇上还赐过他尊号,活神仙一般的人物,他又怎的跟齐妃扯上了关系。秦德宝还想再问,蓼湘却不愿再多说了。
  
  过了些时日,齐苓又来了,仍是在角门那候着。两人相见后寒暄了几句,齐苓便道:“我在京里购了处房产,前些日子刚打理好,想请兄长去家里坐坐,吃顿便饭,不知兄长方便么?”
  蓼湘没有立刻答应,他确实有些为难。一般太监出宫只需向管事的告个假,领了腰牌就成了,而他却是要向皇上告假的。
  齐苓见他皱眉,忙问:“兄长是有什么难处吗?”
  蓼湘抬头看着他期盼的目光,忙撑出笑意,道:“也没什么,不知是定在哪一天呢?”
  
  午膳的时候,蓼湘有些迟疑的开了口:“皇上,我想告半日的假。”
  景焄正夹了一片新笋往嘴里送,听了这话有些奇怪的问道:“告假?做什么?”
  “……齐苓邀我去他家里叙些闲话。”
  景焄没答话,喝了几口羹汤,擦了擦嘴角,方道:“那你去吧。”
  蓼湘忙谢了恩。
  景焄又道:“你许久未曾出宫,还认得路么?”
  “齐苓说他申时到宫门外等我。”
  “申时?那你几时回来,晚上闭了宫门,你可就进不来了。”景焄微微笑道。
  “我亥时之前就回来的。”
  景焄点了点头,又道:“你也不必在这伺候了,朕召了苏侍郎陪朕下棋。”
  
  申时还未到,蓼湘已在宫门外等着了,他隐隐有些孩童要逃离私塾出去玩耍般的心情。换了新的袍子,连头发也重新束了,等着齐苓来接他。
  齐苓这次没有穿官服,而是换了件玉色暗纹的长袍,倒是愈发衬得他眉清目秀,仪表堂堂。他远远看见蓼湘便笑了起来,一把拉过他的胳膊:“我还以为你出不来了。”
  蓼湘低头笑了笑,跟着他走出皇城。
  他记忆中宫外的纵横阡陌早已模糊,但一旦置身于熙熙攘攘的街道中,那股熟悉的尘世间烟火的味道,还有街头小贩的吆喝声,他便觉得自己仿佛从未离开过,在宫中这十来年如同监牢般的记忆,仿佛也离他远去了。
  齐苓看他愣愣的站在路边,忙问:“兄长,你怎么了?”
  只因蓼湘穿的衣服是太监服色,周围人听见这个年轻男子叫他兄长,都侧目过来,有些还嘀嘀咕咕的咬起了耳朵。蓼湘仿佛被那些目光扎伤了,他缩了缩脖子,几乎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齐苓有些恼怒的瞪着看过来的几个人,牢牢地抓着蓼湘的手,大踏步向前走去。蓼湘有些畏缩,低声道:“我看……我还是回去吧……”
  齐苓的手抓的更紧,转过头来安抚他道:“哥哥你别理那些人。”
  蓼湘每次听他叫“哥哥”,总是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因为爹娘一直都要忙于家计,齐苓几乎是他带大的,一开口说话便会叫哥哥,他第一次进城里去找活干的时候,齐苓就跟在他那辆破骡车后面边跑边叫哥哥,哭的撕心裂肺。想着想着,鼻子就酸了,眼睛发涩,他不想让齐苓看见,一直闷闷的低着头。
  走到一个巷角,齐苓突然下脚步,伸手把蓼湘的脸捧起来,叹道:“你果然在哭。”
  蓼湘吸了吸鼻子,想偏过头去,觉得在弟弟面前哭成这样很难堪。
  齐苓却不肯放手,扯出里衣的袖子给他擦了擦湿漉漉的脸,柔声道:“你跟那帮嚼舌根的愚民赌什么气。”他说完,仍是拉了蓼湘的手,走过两条街便到了他的府邸。
  
  这间宅子并不大,一排青瓦砖房,屋前一圃茶花,开门的是一个约莫五十来岁的老妇人,她见了齐苓,恭恭敬敬的叫道:“齐先生,你回来了,”又看了一眼蓼湘,道,“这位想必就是先生的那位兄长了吧。”说罢向蓼湘道了个万福。
  齐苓朝她点了点头,回身向蓼湘道:“这位是祝婶,她和她丈夫从晋州就服侍我了,这次进京,我便把他们也带来了。”
  蓼湘听了自是对这个照顾自己弟弟已久的老妇人和颜悦色的寒暄了两句。
  这祝婶又道:“原以为先生还要逛逛再回来,刚杀好鸡,还没炖呢,老身估摸着,还得有半个时辰才能开饭。”
  蓼湘忙摇手道:“不妨事,我也不饿。”
  齐苓道:“不如我们先到院中的石凳上坐着喝壶茶,这是今年的新茶,还是晋州的一个朋友给我带来的。”
  蓼湘笑道:“那是再好不过了。”
  
  此时夏末,茶花自然不会开放,圃中只有碧绿的枝叶,也很是惹人喜爱。
  蓼湘啜了一口茶,忽然想到什么,忙放下茶碗,从袖中拿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来,递给齐苓,道:“你现做了给事中,是个清水的差事。这京中不比别的地方,处处都是要花银子的。我在这些年也略有积蓄,这些你且拿着。”
  齐苓怎么肯接,忙道:“兄长是担心我的俸禄养不活自己不成,这些银子都是你的辛苦挣来的,我不能要。”
  蓼湘皱起眉道:“你如今长大了,便不听我的话了么?我在宫中又无处开销,留着这些有什么用。你往后还是要成家的,不准备些家底怎么成。”一面说一面唤了那祝婶将那包银子收好。
  
  晚饭的时候,齐苓看着像是有什么心事,一副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蓼湘看了他半天,问道:“你是想说什么?”
  齐苓“啊”了一声,看着他,有些迟疑的开口道:“我听说……你跟皇上……是不是……”
  
  
第 12 章
  12
  蓼湘当然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他僵了脸垂下头,手几乎握不住筷子,静了一会,声音微微颤抖道:“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齐苓看着他,红了眼圈:“我怎么会看不起你,”他一把抱住了蓼湘,袖子扫翻了桌上的瓷杯。
  蓼湘给他抱得骨头都咯咯作响,他伸出手,在弟弟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齐苓声音哽咽道:“你是我哥哥,这辈子都是我哥哥。”
  他将头抵在弟弟的胸膛上,眼睛酸涩,那些不堪的传言他也可以猜到一二,齐苓在朝为官,不知道听了多少。这些年受的那些苦早就被他自己默默吞下了肚去,所有的伤口流过血后都结成了厚厚的痂,只有齐苓,是他心里唯一仅存的一块柔软的地方。他听齐苓在他耳边哽咽出声,为他所受过的侮辱低声哭泣。他原本可以做一个男人,虽然辛苦,虽然懦弱,虽然不聪明。蓼湘觉得心里很闷,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想将这口气吐出来,但是不行,那些沉重的痛压在他肺腑里,让他呼吸困难。
  祝婶正端了一盘清蒸鲈鱼上来,见两人这个样子,语带促狭道:“这是怎么说的,好好的倒哭起来了,祝婶做的菜这么难吃么?”
  蓼湘忙坐直身子,用袖子揩了揩眼睛。
  齐苓勉强笑道:“祝婶你别取笑我与兄长了。”
  两人又默默吃了一会,齐苓只是说些他当知县那几年的风闻趣事,小心翼翼的似乎在避开些什么。吃罢饭,齐苓又邀蓼湘吃了些茶点,若不是蓼湘推说宫门要关了,只怕他还要挽留。
  
  待到蓼湘走出门来,已快二更了,街市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街贩在收拾摊点准备打烊。回宫的路上有一条僻静的小巷,四周一个人也没有,蓼湘裹了裹衣襟,向里走去。
  巷里停着辆马车,没有马,像是空的。他从那马车边经过时,车里传来低低的一声:“是他。”随即刷的一声,眼前寒光一闪,一把刀几乎要削上他的鼻尖,他惊出一身冷汗,正要转身向巷外跑,后面又是一把刀挡住了去路。蓼湘想开口大叫,声音却像是卡在喉咙里。那两个黑衣人道:“乖乖跟我们走,省的吃皮肉之苦。”
  蓼湘尚未答话,只听头顶忽的传来嘿嘿一笑:“怎的,这天子脚下也有人剪径不成?”
  众人抬头看时,只见一边的树上竟跳下个人来,腰悬长剑,像是个剑客。
  一个黑衣男子粗声道:“碍事的滚开,这不是你管得起的勾当!”
  剑客笑嘻嘻的答道:“管不管得起可不是你说了算。”话音未落,那两人已是腾空而起,一左一右向他扑来,他身形微晃,剑已出鞘,正刺中其中一人的右腕,随即飞身到一边抬脚踢上另一人背后灵台穴,那两人同时呼了一声什么暗语,分头逃散了。
  那剑客啧了一声道:“我当是什么高手呢,”又转头向蓼湘道,“你没事吧?”
  蓼湘吓得一直躲在一边,几乎还未反应过来,竟忘了道谢。
  这人问道:“你认识他们么?”
  蓼湘摇了摇头,指着墙角那马车道:“那里面好像有人。”
  剑客奇怪的看了看那马车,伸剑一挑,里面却空空如也。
  
  “想不到京城这些年也乱了。”剑客说着叹了口气,和蓼湘并肩走出巷来。
  蓼湘在亮处看清了这人的相貌,并非是演义里虬髯粗壮的大侠那般,反倒是明目朗星,年纪很轻,是个翩翩少年的样子。那人也看清了他的服色,问道:“你是宫里的?”
  蓼湘低了头,答道:“是。”
  那人没再多问,将蓼湘送至宫门。
  门口值班的侍卫见了蓼湘亮出的腰牌,忙拉开门,蓼湘一脚踏入门去,却又转回了身道:“方才太过慌乱,还未请教侠士尊姓大名。”
  那剑客又是一笑,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你既是在宫中,那我们迟早还会再相见的。”
  
  初秋的气候有时竟炎热似盛夏,秋蝉趴在树上不要命似的竭力叫着,更添烦闷。蓼湘站在阶前,听着里面争执之声愈演愈烈,几乎要将殿顶掀翻的架势。郑曲走到他跟前,低声抱怨道:“湘公公,你看这吴相越老倒越倔了,成天捡些皇上不爱听的说,惹恼了皇上,我们倒要跟着受罪。”
  蓼湘冲他苦笑一番,也不好说什么。
  只听殿里扑通一声,想是吴丞相又跪下来做出死谏的样子,哭叫道:“陛下,衢州连年大旱,饿殍遍野,陛下却在宫中专宠宦官,长此以往民心大乱,是要惹出祸端的啊陛下!”
  景焄强压着怒火道:“朕不是已经从临近五州调粮,蕲州锦州稻谷满仓,难道还养不活一个衢州么!”
  那吴老丞相又道:“此非长久之计,连年天灾是因为皇上品德渐失,后宫中人丁凋零,去年一年宫中竟无一位皇子诞生,如此下去……”他说到这里胡须颤了几颤,沉声道,“皇上是忘了当年的太子烈了吗?”
  景焄啪的一击桌子,站起身来:“朕敬你是三朝老臣,你屡屡言出无状朕都忍了,你倒得寸进尺了!朕宫中的事也是你该管的?去年无人产子又如何,朕现有六名皇子,你还怕他们都死绝了无人继承大统不成!”说完一脚踹翻了一边的青玉画瓶,“给朕滚出去!”
  吴丞相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颇有些狼狈,他捋了捋花白的胡子,看到一边垂首站着的蓼湘,狠狠地呸了一声。
  
  这吴相前脚刚走,后脚就来了个传话的小太监:“启禀皇上,筱晏王在殿外求见。”
  景焄原本面色不佳,听了这话,脸上缓和许多,话语中还带了些笑意:“哦?快请他进来!”
  筱晏王束着玉冠,穿着一身淡紫的滚襟刺绣锦袍,挺拔修长的模样,左右的小宫女们连规矩也忘了,只管盯着他瞧。待他走上玉阶时,蓼湘看清他相貌,不禁“咦”了一声,筱晏王也向他看过来,一怔之下便笑了:“是你。”
  正迎出门来的景焄见了这情景,奇道:“你们见过?”
  筱晏王转向他,笑道:“前几日夜里在路上遇见几个歹人意图劫持这位公公,臣弟便顺手救了他。”
  蓼湘没料到他说的这么顺口,心里一顿。
  果然,景焄刀子般的目光扫过来:“歹人劫持是什么意思?朕久未出宫,莫非现在连京城也如此不安稳了么?”
  蓼湘低了头没有答话。
  景焄却又换了副笑脸向筱晏王道:“啻暄,你有多久不曾来了,朕还以为你已忘了朕这个皇兄了。”言毕,携了他向殿内走去。
  
  
第 13 章
  13
  筱晏王向景焄行了君臣之礼后,就直接上前道:“皇兄,我此次进京只是为两件事。”
  景焄笑了笑:“你倒还是这个直脾气,十几年竟没变过。罢了,有何事你说便是。”
  年轻人面色凝重,道:“其一是为了衢州的饥民前来,臣弟前些时候经过衢州,见那里遍地饥民,年轻力壮的大都已出外逃荒,老弱妇孺竟有的就死在路边,其惨状……”他叹了口气道,“臣弟斗胆请皇兄下道旨意减免衢州今年赋税,还有……”
  景焄听到这脸色突地变作铁青,眼里似乎要冒出火来,一拳砸在一边的砚台上,怒道:“你说什么!朕从去年便免了衢州两年赋税,他们这是从何来的赋税!”
  筱晏王也变了脸色,惊道:“这么说来……竟是其中有硕鼠之辈……”
  景焄又转身问道:“你在那边可曾见过有官府开仓放粮么?”
  筱晏王摇了摇头:“只有几家富庶的商贾私开了赈灾的粥铺,臣弟几乎走遍了整个衢州,也没见过一张放粮的告示。有个老人家跟我说,他家几亩地中原还有些余粮,本可勉强度过荒年,可纳了田赋后便丝毫不剩,他的小孙子就饿死在他身边……”
  景焄背向他,看不清表情,但从背影看已是被气得发抖,他忽的抬手,掀翻了整张桌子,青花笔洗的碎片溅得到处都是。他压低声音道:“好好好!朕勤政十年,就养出了这帮子东西!衢州州牧徐简,株连其九族也不能解朕心头之恨!拿诏书来!”
  筱晏王一愣,忙向他并不熟识的御书架走去,却又听得景焄说:“慢。”他这一声显得平静了些,没有刚才那股子暴戾之气。
  “光是这徐简想必也不敢这般遮天蔽日,另外五个州县的赈粮只怕和其州牧也脱不了干系,看来,他们竟是在朝中有不小的靠山。”景焄转过身来,皱眉思索。
  筱晏王忙道:“皇兄说的极是,臣弟即刻动身再去明察暗访一番。”
  景焄教训道:“你总是这个急冲冲的性子,此事若是打草惊蛇,又怎能摸到他们的底细。”
  筱晏王讪讪一笑,颇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脖子。
  景焄微一沉吟,低声道:“你且去衢州查访上交的税银都去了哪里,还有徐简近来与谁来往密切,至于调粮之事朕自有安排。”
  筱晏王忙低头应了。
  景焄脸色缓了缓,问道:“啻暄,不知你说的第二件事是什么?”
  “啊……”年轻人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臣弟听说,皇兄近年来极宠一名宦官,虽无荒废国事,但此事终非正统,众口相传早已不堪。再者,听说此人妖媚尤甚于女子,手段非常,只怕会祸乱朝纲。”
  景焄听到一半竟笑了出来,颇似无奈。
  筱晏王又道:“臣弟莽撞,想请这位内监出来一观。”
  景焄笑意犹在,指着门外道:“你不是前几日就见过他么。”
  筱晏王听了不由失笑,奇道:“是他?”
  “可不就是他,”景焄坐到一旁宽椅上笑道,“妖媚尤甚于女子,倒是有趣。”
  筱晏王叹道:“我本想若是此人与传闻无二,我就算拼着惹恼了皇兄也必将要此人诛杀,倒没想到竟救了他。
  景焄抬头看了看他面色,点头笑道:“他就在外面,你此时便去杀了他吧。”
  筱晏王也随他笑了:“皇兄自是知道我不会再动手,臣弟行走江湖多年,勉强也算阅人无数,他么,怎么也不像个有野心的。”
  景焄却渐渐的笑不出来,低声道:“他岂止是没有野心,他根本没有心。”
  
  筱晏王神色一怔,垂首道:“皇兄,恕我直言,你这幅神态让我想起了当年的大皇兄。”
  景焄的手一颤,看向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像么?”
  “大皇兄当年每每提到那个人就是这幅样子,”筱晏王有些黯然,“那都是陈年旧事了。”
  景焄叹了口气道:“他若是还在,这皇位无论如何是轮不到朕的。”
  “皇兄……”
  景焄摆了摆手:“朕只是随口说说,想到那时的事,略微有些伤感。若是父皇知道我日后也着了此道,不知会不会把我也杀了。”
  筱晏王忙道:“皇兄多虑了,眼前这位……是远没有当年那人来的可怕,皇兄也不像当年的太子那么不可自拔。”
  景焄听了他这段安抚的话,神色却并未好转,道:“你知道么,蓼湘进宫后就是在那人手下带出来的。”
  “什么?”筱晏王一惊,“他……那时候没跟大皇兄一起被处死么?”
  景焄摇了摇头:“没有,皇兄死后他几日内便容颜衰退,形如枯槁,父皇没有再下令杀他,他是自己慢慢死去的,距今大约快八年了。”
  筱晏王很难想象那人容颜衰退后会是什么样子,他在他记忆中还是那副姿容绝色,举止风流的样子,那时候他还小,跟着几个皇子在书房里听太傅讲书。隔壁有条花廊,直通御花园,他们每每都从这里逃课出去玩耍。偶尔便能碰见太子,总是和那人偎在一起,站在海棠树下,活脱脱是一对璧人,那时那人还没被处以宫刑,仍是家世显赫,心高气傲,从不与他们谈笑的。
  他忍不住问道:“既然是那人带出来的,皇兄为何还……”
  景焄微皱了皱眉:“朕一开始并不知情,后来知道了也就没再召过他。到后来……”他说到这里苦笑了一番,“啻暄你知道么,有些事是由不得自己的。朕虽一直小心的不想重蹈当年大哥的覆辙,但是时日一长,也不免渐渐的……”
  筱晏王听了这话忙道:“如此说来,此人虽无野心,但恐怕日后会被他人利用,万一做出什么祸国殃民的事来,岂不是坏了皇兄的英名。”
  景焄道:“他这些年也算安分守己,并未做过什么越矩的事。”
  筱晏王又道:“臣弟只想问皇兄,若是他今后真的做错了什么大事,皇兄会杀了他么?”
  景焄面色一沉,答道:“朕不会让他有错的机会。”
  
  角苑内因秦德宝多日不辍的悉心栽培,早已变得花房一般,东西墙角全是花草。木槿,玉簪之类,不一而足。
  “小秦子。”蓼湘在屋内唤了一声,半晌无人答应,他走到院中也没有看到那个小太监的身影,轻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整日见他忙上忙下,待到有事的时候却又不见了。”
  此时暮色临近,一株美人蕉在夕色中格外娇艳,蓼湘且忘了手中的事,立到花旁,看了半晌。只听半空中有人道:“你要在那站多久?”
  蓼湘循声望去,却看到一个人坐在琉璃屋顶上,低头向他浅笑。蓼湘一看清他便向地上跪去,道:“奴才叩见王爷。”谁知膝盖还未触到地面,后领一轻,便已被他拉了起来。
  筱晏王道:“我只是来随意与你说说话,不必如此。再说我多年不在封邑,都快忘了自己是王爷了,你可以叫我名字景熹,”他顿了顿又道,“这名字不好,我不太用的,我行走江湖用的是表字的谐音,迟轩,写做……”他说到这一把拉过蓼湘的手,在他手心上一笔一划写了起来。
  蓼湘却挣回手来,低头道:“王爷不必写了,奴才不识什么字的。”
  筱晏王点头道:“你这个人看似恭顺,实则倔得要命。”
  他见蓼湘半天不答话,又笑道:“我好歹也救过你一次,你就这么冷落我着这个救命恩人么?”
  蓼湘却只是静默不语。
  筱晏王见他总不爱说话,索性伸手绕过他肋下,足下一点,便携了他跃上屋檐。
  蓼湘此时才露出惊慌的神色,道:“这是做什么?”
  筱晏王微微一笑道:“这里风景更好,想邀你同赏罢了。”
  天色已暗,宫中各处早已掌了灯火,星星点点,高处看来,确是绝佳。蓼湘无法自己下去,只得和这不拘礼法的年轻人一样,坐到瓦上。
  筱晏王问道:“你入宫有多久了?”
  “快十来年了。”
  “唔……这么久?这宫里的日子过得如何?”
  蓼湘低声道:“尚可。”
  筱晏王转过来牢牢盯着他的脸,道:“皇兄自小便天生霸道,从来没什么人敢拂他的意。至今也是如此,文武百官,后宫嫔妃,都是顺着他的多,逆着他的少。你这么个不软不硬的脾气,想必吃过不少苦头吧?”
  见他又不说话了,筱晏王只好叹口气,不再多问。只是托着下巴,若有所思的看着他的侧脸,蓼湘被他看得极不自在,只能稍稍的偏过头去。
  过了一会,他伸手指着远处道: “你看这皇宫中,无一处不是雕梁画栋,极尽奢华,是不是个少有的好地方?”
  蓼湘顺着他手指望去,低低的像是冷笑了一声。
  “你不喜欢?”筱晏王看向他,道,“看你的样子,倒是极厌恶这里了。”
  蓼湘道:“我在这世间见过最丑恶的事都是在这里。”他目光有些迷离,不知又想到了什么。
  筱晏王忽然道:“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带你离开这。”
  蓼湘像是没听懂,睁大眼睛看着他。
  “离开这,送你去我的封邑,或者去你喜欢的地方,怎么样?”仿佛是年轻人特有的心血来潮,他凑近蓼湘问道。
  蓼湘垂头道:“王爷突然这么说想必并非是侠义心肠,不过是怕我有朝一日惹下祸端吧。”
  筱晏王怔了怔,倒是直言不讳的说道:“不错,你倒是看得通透。你在这里,对皇兄或是对你自己都并非是好事,难道你不想走么?”
  蓼湘别过头去,淡淡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我早已认命了,”他站起身,“晚间风大,下去吧。”
  
  
第 14 章
  14
  “蓼湘,你想出宫吗?”情事过后,男人汗湿的头发还搭在额上,状似不经意的问道。
  折腾了半夜,蓼湘早已累极,昏昏欲睡,模模糊糊的应了一声:“嗯?”
  “跟我一起出宫吧?”
  蓼湘睁开眼,盯着他看了半天,慢慢的像是清醒了过来:“你要出宫?做什么?”
  景焄跟他对看着,说道:“去查件事。”
  蓼湘彻底醒了,支起头来:“出了什么事,你要亲自去?”
  景焄便将衢州一事大略说了一遍,摇头道:“近日在朝上,我看着满朝文武,竟像是个个都与此事有牵连,我已经不知道要交给谁去办了。”
  “那朝中政事交由谁处理?”
  景焄长叹了口气道:“我也正为此事烦心,本想暂将国事交给安国公,但听说他这段时日旧疾频发,恐怕还得再找个朝廷肱骨在一旁辅佐。太子如今才十岁,自是不能担当大任,几个亲弟弟一个比一个不成器,他们若是有啻暄的一半也就罢了,偏偏啻暄只是筱晏王叔的儿子,又长期在外行走不理国事,”他说到这,又看了眼蓼湘,“你说,该让谁辅助安国公监国?”
  蓼湘闭目沉思了一会,道:“吴丞相素来刚直,应该不会牵涉进此事,不妨……”
  “呵呵,”景焄轻笑一声,“我若是没记错,他前些日子可是才在泰安宫大骂了你,我该说你心胸宽阔么?”
  蓼湘伏到枕上,低声道:“满朝文武怕是没几个没骂过我的,当面难堪或是背后恶言又有什么差别,我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
  景焄点头道:“吴仁甫这个老顽固虽然心眼有些死,不过一向洁身自好,两袖清风,此事看来也只能交予他了。”
  蓼湘挑起眼角看他:“你就这样离京,不怕有人……”
  “怎的?还会有人乘机造反不成?”景焄冷笑道,“我就是要看看,谁有这胆子。”
  
  隔日,昭元帝下旨称龙体困乏,要去行宫休养段时日。从颁诏到离京拖拉了几乎十天,并非群臣上谏劝阻,却是因为伴随圣驾的辎重收拾起来过于繁杂。安国公萧卢卿早在先皇御驾亲征时便做过监国,更有吴老丞相辅国,自是无人非议。
  
  浩大的车辇仪仗刚行至京郊便在尾端分出一队车马向西南方向疾驰而去了。
  
  锦州自古富庶,此时临近中秋,集市更是往来如织,珠翠罗绮溢目,车水马龙,活脱脱一副盛世佳景。
  景焄这次微服出巡并未多带随侍,除了蓼湘,只有四个心腹侍卫。
  他一路并无心思看那些民间小物,街头杂耍,走得飞快。蓼湘几乎赶不上他,便道:“我们在此地人生地不熟,你若要查访什么,理当先找家客栈落脚,再问些当地人才是。”
  景焄这才站住,回头看了看他,点头道:“你说的不错,不过,客栈是什么样子?这里这么多店面,哪些才叫做客栈?”
  蓼湘有些无奈道:“客栈前都有招牌,老远便可看见了。”
  正说话间,便看到一个朱红阁楼,上有个牌匾,上书“迎福客栈”,周围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想必是个大客栈。一行人便进去订了上房,掌柜对着他们上下一打量,立刻堆出一副笑脸,唤了个小二领他们上楼去。
  
  这小二年纪不大,却是老到得很,快手快脚的给他们沏上热茶,将毛巾往肩上一搭,道:“听口音几位客官是从京城来的吧?”
  蓼湘从他手里接过茶壶,温和道:“正是。”
  景焄坐在一旁,向小二问道:“你们这里最大的米行在哪?”
  “米行?”小二一愣,“客官莫不是贩米的商人?”
  景焄笑道:“怎的?不像?”
  小二打量着他,摇了摇头:“着实不像!小的在这客栈中见过的南来北往的客商也不少,倒没见过您这样的。”
  景焄越发来了兴致,问他:“你倒说说,我哪里不像?”
  小二笑了:“这做生意的客官,最是眼利,小的给他倒壶茶,他多半也要掂量这茶里有多少片茶叶,是新茶还是旧茶,值不值这二十文的价钱。客官您这眼可就高了,这里可是咱们客栈最好的一间上房,我琢磨着您倒全然看不上眼。再说您这一身贵气,哪里像是个米商,怎么的也是一侯爵显贵般的人物。”
  景焄听他噼里啪啦说了一串,笑得很是受用,微一挥手:“赏他。”
  蓼湘只得拿出一锭银子,递给小二。他琢磨着若是赏的太多,会令人起疑,故而只拿出一个小锭。
  谁知那小二见了这个已是欢喜无限了,连声称颂京城来的就是不同,从未见过这么阔绰的大爷。又向蓼湘道:“这位莫不是账房先生?”
  蓼湘一怔,也笑道:“我像么?”
  小二指着门边那四个铁塔般的侍卫:“小的估摸着那几位应该是这位大爷的护院,您这么斯文的可不就是账房?不过您也不像,大爷说赏您就赏了,眼都不带眨的。我见别的账房先生拿银子时那样子,跟割肉似的,哪里这么爽快。”
  蓼湘跟景焄对视一眼,都笑了,道:“我看你这小二也不像小二,像是街口那算命营生的瞽目先生,只管和我们胡扯。你既拿了赏银,还不快答我们公子方才问的话。”
  小二忙向头上一敲,道:“小的该死,和几位客官叙得兴起,竟忘了正事。我们锦州最大的米行就在东二条街上,从我们客栈出去向西走便到了,他家铺面大,好认得很,叫做张记米铺。”
  
  这张记米铺门面着实不小,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米袋,一个掌柜样的人物正在柜台里噼里啪啦一面打着算盘一面沾了唾沫翻账簿。景焄见他那副样子不由大皱眉头,站在店门外不想进去了。还是蓼湘进去向那掌柜作了个揖,问道:“请问老先生,你们东家在么?”
  那老头抬起头,见他语气温和,衣着光鲜,便问:“不知公子找我们东家做什么?”
  蓼湘忙道:“我只是个下人,是我们公子想找贵东家谈笔生意。”说着,向身后指了指。
  老头抬眼一看,见那高大的男人站在店外,端的是气宇不凡,来头不小,忙从柜后走了出来,向他拱手道:“各位请跟老朽来。”说着将他们领进了后堂。
  他们后堂布置得颇为雅致,一个中年男子正坐在桌边饮茶看书,见了他们,便放下茶碗站了起来。
  老头向他道:“老爷,这几位客官说是要与你谈笔生意。”
  中年人向他们打量了一番,点头笑道:“几位请坐,傅伯,你出去看着店里。”
  
  
第 15 章
  15
  “在下张汝圩,请问公子尊姓大名?”这张爷向景焄拱手问道。
  景焄也回了一礼,道:“小弟姓齐,齐沅。”
  蓼湘一怔,飞快的看了他一眼,又忙转了回来。
  那张汝圩倒并未疑心,忙请他们上座,又唤小婢奉茶。他问道:“齐公子是京城人士?”
  景焄点了点头:“不错,我此次来锦州是想收批稻谷,听说张兄的铺子在锦州城首屈一指,特来拜会。”
  张爷忙谦逊一番,又问道:“不知齐公子要收多少石。”
  景焄笑了笑,在桌上写了个数字。
  张汝圩一看,失声道:“这么多?”
  “若是张兄手头没有这么多,那我只好再去别处了。”景焄笑了笑,向他拱拱手,正要起身。却听那张爷道:“却也不是没有,只是在下还需花些时日筹备,不知齐公子现在何处落脚?”
  蓼湘在一旁道:“就在迎福客栈天字号房。”
  张汝圩向他点了点头,又对景焄道:“公子今日且回去休息,等在下筹备好了就派人去请公子。”
  景焄站起身道:“如此,那我就回去静候佳音了。”
  
  走到街上来景焄才回身看了眼身后的铺子,说道:“这人倒是有趣,怎的都不与我说价。”
  蓼湘低声道:“皇上的派头连客栈小二和米铺的掌柜都能窥见一二,那人自然也看出你来历不凡,光是你这身行头就够买多少个他的铺子,还怕你会讨他的价不成。”
  景焄听了,倒是不以为忤,摇头一笑。
  “方才……”蓼湘咬了咬下唇,问道,“为何要说你姓齐?”
  景焄皱眉道:“想到便说了,怎么?”他看了看蓼湘,又道,“你以为是为何?”
  蓼湘只是摇了摇头,依旧安静的跟在他后面。
  走了几步,景焄像是要说什么,转回头看了看他,正要张口,身后的侍卫首领于衡突然走上前来,伏在景焄耳边轻道:“筱晏王已到了锦州。”
  
  回到客栈时,蓼湘去向小二交代今晚的饭菜,景焄便带着侍卫向楼上走来。刚踏进客房,便看见堂弟穿着寻常武夫穿的粗布袍子坐在桌边。
  他笑道:“你来的倒快。”
  后面几个侍卫也忙上前行礼道:“参见筱晏王殿下。”
  “都说过多少次了,出了宫我就只是游侠迟轩,不是什么筱晏王。”年轻人颇有些不忿道。
  景焄笑着向众侍卫道:“你们就顺着他便是,叫他迟轩迟大侠。”
  “皇兄先别忙着取笑我,先说你怎么亲自来了,我接到你书信时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迟轩对他道。
  景焄低声道:“在外就别叫什么皇兄皇兄的,我又不姓黄。此次实在是无奈之举,我一时想不出有什么合适的人选可派。”
  说到这,门被人推开,却是蓼湘回来了。迟轩见到他一愣,随即面上有些无奈地向景焄道:“你把他也带来了?看来我听到的传言也不全然是假,你是片刻也离不开他的。”
  景焄听了这话,微有些不快,故意道:“那些传言难道没告诉你,我不枕着他的腿就睡不着么?”
  迟轩脸色一变,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一时气氛极为窘迫,蓼湘咳了一声道:“想必两位有要事要商谈,我先告退了。”众侍卫也忙跟他一起退了出去。
  
  景焄静了一会,开口问道:“你在衢州的那些时日可打探到了什么?”
  迟轩这才咳了一声,说起正事:“我去州牧府那日倒巧,正赶上徐简大宴宾客,上座竟有上都护蔡仲,中书侍郎李德江。宴席极其豪奢,全然不顾墙外就是几欲饿死的饥民。”
  景焄强压住怒火又问:“那些子虚乌有的税银收到何处你查到没有?”
  “我隐约听到徐简说要送给蔡仲一份厚礼,想必于此事有关。后来蔡仲又说了过几日要来锦州,我便跟了来,没想到……你竟已来了。”
  景焄点了点头道:“这李德江是李胜亭的侄儿,看来他多半也脱不了干系。”
  “连太傅也……”迟轩皱眉道,“此事一旦查出,真不知要牵涉多少人。对了,众人对蔡仲极为奉迎,我猜他那儿多半有他们的把柄。”
  景焄点了点头,走到窗边向下望了望,道:“这民间的东西很有趣,可我竟有大半不认得。你看那老头,会将一团软绵绵的物事吹出一只猪来。”
  迟轩也走过去,道:“依我看,你这次出宫说是为了此事,实则是想趁机到民间走走吧?”
  景焄苦笑道:“我本有此意,可是真正出来了,却又只想尽快查清此事,倒无心去闲逛了。比不上你,整日在四海内游荡,想去哪便去哪,逍遥自在。”
  迟轩忙争辩道:“我这份逍遥也是得来不易,想当初不知被父亲打了多少次,最后才放任不管的。”
  
  过了两日,那张汝圩果然排了小厮来,递了一张请帖给景焄,说是请他未时三刻去万花阁一聚。
  景焄便问一旁除尘的小二:“这万花阁是个什么地方?”
  “万花阁?”小二放下抹布,摸了摸后颈,“是我们这有名的青楼,就在前面那条巷子上。”
  迟轩正在喝茶,听了这话,便被呛住了。
  “这人为何约我去青楼?”景焄有些莫名的转向他,问道。
  “这个……”迟轩咳了一声,“谈生意的都爱去那种地方,一边商谈一边享乐。”
  景焄站起身,在他肩上拍了拍:“那今日你便陪我去吧。”
  
  
第 16 章
  16
  刚踏进万华阁,就是扑面而来的脂粉味,熏香味,混在一起让景焄着实打了几个喷嚏。老鸨看见他时眼睛都放了光,忙不迭的跑来,唤了大批姑娘围着他。饶是他在宫中见过美人无数,也不敢想象光天化日竟有女子敢露出半个胸脯向他身上磨蹭。还是迟轩在一旁努力将她们格开,向鸨母说:“张汝圩张爷在哪里,我们是来找他的。”
  老鸨甩了甩绢帕正要说什么,那张汝圩已下来迎他们了,他一把拉过景焄的胳膊,笑道:“齐老弟,你总算来了,来来来,我给你引见一个人。这次咱们的生意,可多亏了他周旋。”
  景焄笑了笑:“如此,那是一定要见上一面了。”
  这张爷向他身后看了看,道:“这位是?”
  “这是我兄弟迟轩。”
  “哦,幸会,请上来吧。”这人见迟轩一身粗衣,便只是随口招呼了一声,然后殷情的拉着景焄向楼上走去。
  雅间内莺莺燕燕,中间坐着个痴肥的男人,正在左拥右抱,不亦乐乎。张汝圩上前对他道:“赵兄,这就是我上次说的那位主顾。齐公子,这位是赵黎赵大人。”
  那男人抬起肿胀的眼皮,看向景焄,咧开一嘴黄牙笑道:“请坐,快请坐。”
  景焄和迟轩告了座,身边立刻围来几个穿得花红柳绿的姑娘,倚在他们身边嗲声嗲气的撒娇。景焄从未被女人这么放肆的摸过,还不止一个女人,当下混身僵硬,脸色发青。
  那个赵大人看到这情景,笑着向鸨母道:“这位公子想必不爱这些庸脂俗粉,快去换两个清倌人来。”
  鸨母忙应着出去了,不一会领进来两个小姑娘,尚未及笄的年纪,较之之前几个要羞怯的多,坐在景焄两边也是规矩的很,并不敢放肆。景焄这才整了整衣襟,向张汝圩道:“上次和张兄谈的那笔生意……”
  “齐老弟放心,我已筹备好了,这还多亏了赵大人。”张汝圩张嘴喝了一口身边歌妓喂过来的酒,乐呵呵的向他道,“你何时要?”
  “自然是越快越好,我已在码头雇了运货的船,收完这边还要去蓟州呢。”
  “去蓟州?齐老弟,你生意做得不小哇,还要收?”张汝圩有些吃惊道。
  那边那个赵大人倒是来了精神:“这位齐公子还要去蓟州收粮?”
  景焄向他拱拱手道:“不错。”
  这赵黎眼珠子一转,随即道:“我在蓟州有个好朋友,他手里正好有今年的新稻想要脱手,就是数目不小,不知你要不要得了这么多。”
  景焄立刻笑道:“赵爷有多少,我便要多少,迟轩,把定金给赵爷。”
  迟轩忙站起身,拿出一只小匣,恭恭敬敬的递给了胖子。
  赵黎打开一看,码的整整齐齐的官锭,他拿起一个掂了掂,当即笑逐颜开道:“齐公子果然是爽快人,这笔生意咱们可做定了。我即刻便让那位朋友将那批粮食运来,蓟州近,过不了几天就到了。那时候我家舅爷还要在府中接待一位贵客,齐公子不妨也来?”
  张汝圩向景焄悄声道:“这位赵大人的舅爷便是京源府少尹,齐老弟若是攀上这位朋友,以后可受益无穷啊。”
  景焄笑道:“在下平生最怕与官府打交道,这次就算了吧。今日我且先让我兄弟和张爷去码头验货如何?”
  张汝圩见他如此,也不好多说什么,领着迟轩就走了。
  那赵黎还道:“齐公子不如今日就留下来,和这几个姑娘玩玩,我做东。”
  景焄深吸了一口气,挤出个笑容道:“不必客气,赵大人请自便。”
  
  兴许是青楼里的熏香或者茶水里有催情的药物,景焄回到客栈就觉得燥热不安,接过蓼湘递给他的茶时,指尖相触的一刹几乎打翻了茶碗。蓼湘诧异的看着他发红的眼睛:“你该不会是发烧了吧?”
  他咳了一声,抓过蓼湘的袖子,把他的手按到自己的胯间。
  蓼湘一惊,收回了手,向门外看了看,道:“这……这是怎么了?”
  “把门拴上。”
  “你现在要……”蓼湘皱起眉,“这是在客栈,而且还是白天……”
  “说那么多做什么,你是要朕亲自动手?”景焄气息已经不稳,憋着一股子火气。
  蓼湘咬了咬牙,回身将门拴上,冷笑了一声:“原来你带我出来,就是为了随时泻火。”
  景焄恶狠狠地一手拽过他:“就算如此,你又能怎样?”
  蓼湘泄愤般用力扯开自己的衣带:“我能怎么样。”他把衣服一件件脱下,浑身赤 裸的伏到床上去,话语中有微微的恨意。
  景焄伸手在他背上抚了抚,然后覆身上去,低头咬住他细长的脖颈,然后用力的分开他的双腿。他天生欲望极强,平日里临幸也要翻来覆去好几次才肯罢休,这次又着了道,动作比平日更快更狠,蓼湘只能死咬着枕头,任他折腾。
  等这场折磨结束,窗外早已暮色沉重。蓼湘慢慢坐起身来,借着窗隙透过来的灯光打量了一番熟睡中的男人的侧颜,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腿间粘湿一片,也不知是血还是□,他皱了皱眉,扯过一边的袍子披在身上,走下榻来。
  在外不比在宫里,没有随侍的人,他只能打了桶凉水在自己屋里略微清洗擦拭了一番,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这才走出门来。廊上却正撞着个人,却是迟轩。
  迟轩看起来不甚自在,道:“我方才从……那里出来,”他向后指了指景焄的房间,“看来他已经睡了。”
  蓼湘尴尬的点了点头,那屋子里情事过后的气息实在是难以掩人耳目,故而此时面对这个年轻人也不好意思起来。
  “他什么时辰回来的?”
  “大约……是未时吧。”蓼湘皱眉想了会,答道。
  迟轩眉头一紧,低声道:“他定了这么大的生意也不与那些人多应酬一会,我看那赵黎并非寻常纨绔之辈,定会起疑。”
  “……他哪懂得这些,与那些人说几句话已是耐下十二分的性子了,”蓼湘叹了口气,“此事他原不该亲自来的。”
  “皇兄……”迟轩压低了嗓子道,“很早就想出宫走走,这次不过是找个借口罢了,纵使是一国之君,也会有偶尔任性的时候。”
  蓼湘低头无奈一笑:“他何止是偶尔任性。”
  他这垂目低头的时候,迟轩突然怔怔的看着他的颈间道:“你脖子上……”
  蓼湘下意识摸了摸,方才被景焄咬过的地方已是肿了起来,摸着很疼,不知看起来又是怎样。他拽了拽衣领,将那处伤口遮了起来。
  迟轩低声道:“我那有药。”
  “不必了。”蓼湘摇头。
  “那酒要吗?”迟轩解下腰上的一个白铜酒壶,向他晃了晃。
  “酒?”蓼湘看上去似乎颇为疑惑。
  “是杏子酒,没什么力气的,”迟轩用手指卷起壶上的流苏,又道,“我有些话想问你。”
  “哦,又去屋顶?”蓼湘有些好笑的看着他。
  
  
第 17 章
  17
  临近中秋,月满将盈。
  迟轩倒完全没想到蓼湘喜欢喝酒,等他将那白铜酒罐递回来的时候,份量已减了大半。
  蓼湘擦了擦嘴角,看着他诧异的神色,道:“怎么,你以为我不会饮酒?”
  “不是,”迟轩将酒壶又挂回腰上,“只是没想到你如此海量。”
  “这哪算是什么海量,”蓼湘抱着膝盖,向下望了望,“我已很久没有这样畅饮了,在宫中喝多了酒难免会说错话,做错事,说不定,”他有些无奈的笑了笑,“就活不到今天了。”唯一醉的那次,还是在小然死的时候,也不知是喝了多少,好像五脏六腑都烧了起来。就那样,还被拖去了皇帝的寝宫,他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惹怒了皇帝,清醒的时候,身上早已都是鞭痕。
  “你进宫之前就很喜欢喝酒?”迟轩问道。
  蓼湘在酒后没了平日那股子拘束,大喇喇的躺在屋脊上,看着繁星密布的夜幕,开口道:“我三岁的时候,父亲就会用筷子蘸了酒点在我舌尖上,那股又甜又辣的滋味一直烧到喉咙里,我至今都记得。后来长大了些,我就会偷家里土制的烧酒喝,你喝过那种酒么?”他偏头问迟轩,不待他回答就自顾自的说了下去,“第一次喝的时候,连眼泪都要辣出来了,整个脸烧得通红,齐苓以为我病了,吓得哇哇大哭。还是隔壁的王裁缝的女儿给我灌了晚绿豆汤才缓过来,我那时候想,长大了就要娶她那样的姑娘。可是现在,我连她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说到这,他轻声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沾湿了鬓角。
  迟轩不知道一壶酒竟引出来他这么些话,也不知道是在心里憋了多久,他喉头发梗,拧开酒壶,自己也仰脖喝了一大口。他其实不胜酒力,又喝的猛了,很快脸上就作起烧来。
  “你为什么总喜欢到屋顶上来?”蓼湘突然问。
  迟轩打了个酒嗝,答道:“因为高处风景好,而且安静。”
  蓼湘摇了摇头:“你不像是个喜欢安静的。”
  迟轩笑了笑,道:“你倒像是个喜欢安静的,可是你不是。”
  蓼湘听后转头与他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笑了起来。
  迟轩看着他的笑容,觉得隐隐有些不对,他低头又把玩起壶身上的流苏:“你……出来以后好像变了个人。”
  蓼湘不以为意的答道:“是因为你的酒吧。”
  “不,是因为你出了宫,”迟轩很笃定的说,“那里不适合你。”
  蓼湘却没有再接腔。
  迟轩突然想起把他叫来的本意,他轻咳了一声,问道:“你以前进宫时有个师父是么?”
  “嗯?你知道我师父?”蓼湘坐起身。
  迟轩小啜了一口壶中的酒,低声道:“当年京城中谁人不知,锦心绣口的上柱国公子华秋叶。”
  蓼湘一怔之下似乎有些想笑:“你怕不是弄错了,我师父叫风七,他面容枯槁,为人庸俗,无貌无才。”
  迟轩有些诧异道:“怎么,他没同你说过他以前的事么?”他顿了一顿又道,“不过,以他当年那副心高气傲的性子,一朝落魄,想必也不会有兴致话当年事。”
  蓼湘更是疑惑,问道:“他当年如何?”
  “上柱国华家的三公子,”迟轩略一迟疑,道,“那时候我还小,与他并不相熟,他……和太子烈才是极好的。”
  “太子烈……”蓼湘低头沉吟。
  迟轩挑眉问道:“你知道?”
  蓼湘点了点头:“皇上偶尔提过几次,不过,宫中似乎对他的事颇为禁忌。”他初入宫时听一个大太监指着一处殿阁说是当年太子烈的寝宫,便回去问师父太子烈是谁,谁知他竟勃然大怒,掌了他几十个嘴巴。
  迟轩听了他的话叹了口气:“不错,先皇曾下过严令不需任何人再提他。以先皇的脾气,纵是无事,也绝不会让他们有这层荒诞的关系,更何况华家当年参与乱党,意图谋反。”
  “什么?”听到谋反二字,蓼湘一惊,“那我师父他怎么……”
  这下迟轩也有些惊诧道:“仁疏王意图逼宫的事当年可是闹得沸沸扬扬,你竟不知道?”
  蓼湘苦笑道:“我家可是在穷乡僻壤之中,哪里能听说。”
  迟轩略点了点头,又说了下去:“参与谋反的几家全都被株连九族,下诏当夜,太子在玉阶上跪了一宿,以死相逼,先皇才答应饶华秋叶一条性命,却说是逆臣不得有后,处以宫刑。”
  迟轩说到这,又灌了口酒,偏头向蓼湘道:“你知道他原先是个多骄傲的人么,大皇兄每每与他说话都是小心翼翼。他们之间的那些情愫就算是我们这些孩子也能看出来,那个人却始终不肯委身于他,说是太过污秽,让人不齿。”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自己的后颈,“这是我无意间偷听到的。”
  蓼湘怔怔的摇了摇头:“你说的怕不是我师父,他和那位华公子一分一毫也不像。他……”
  “你知道他为什么叫风七么?”迟轩打断了他的质疑道,“因为大皇兄最爱自比做梧桐,说是得他这只凤来栖息,凤栖梧桐,大皇兄与他玩笑时就常戏称他凤栖公子。”
  蓼湘这才半信半疑地看着他,问道:“那依你说的,他当年那种性子怎么可能会在受刑后若无其事的入宫做了个司礼监。”
  “这个我也不知道,”迟轩低下头道,“我们谁都没想到,听说他不久便向大皇兄自荐枕席,在人前也从不避嫌亲热,闹的整个宫中都是风言风语。”
  蓼湘皱眉道:“听说先皇对皇子们极为严厉,怎会如此纵容?”
  “那时候先皇正在病中,下面的人怕他听说后病情加重,都刻意隐瞒了,”他咳了一声,又道,“那时候太子监国,大权在握。华秋叶更是炙手可热,在朝中拉党结派,铲除异己。大皇兄那时爱他入骨,对他是言听计从。”
  他低低的叹了口气:“到了那个地步,想必有些脑子的都能看出来他忍辱活下来是为了什么,可是大皇兄却仿佛神智昏聩一般,对所有上谏充耳不闻,直到我父亲也进了京,连夜面见了先皇。先皇勃然大怒,任谁求情都无用,当夜就赐了一壶鸩酒给太子,对外称是暴病而亡。从此宫中谁也不敢再提景烈这个名字……”
  他说完这许多话,沉默了一会,又道:“后来我随父亲回了封邑,也是前些时候才听皇兄说起原来当年那人并未被一起处死,只是一夜间容颜衰退……”
  蓼湘却一直没再回应,只是垂着头,看不清脸色。
  迟轩见他有些不对,晃了晃他肩膀:“你怎么了?”
  他抬起头,面上有些疲惫的样子,答道:“没什么,只是以前听人说过之前有宦官乱政,没想到是师父。”他喉头动了动,“他从来没什么朋友,也没人愿意与他搭话,脾气很坏,对我不是打就是骂,我刚进宫那会经常偷偷咒他……谁知过了两年他真的死了。”
  迟轩听不出他说这段话的感情,只能静默着坐在一旁。
  “原来……他那么对我是因为有前车之鉴么,”蓼湘缩了缩肩膀,用手捂住脸,“他太高估我了,我没有师父那么大的野心,也没有那样的本事。我只是……只是……”
  他的声音闷闷的,略微有些哽咽之声,想来是忆起什么往事。
  迟轩觉得嘴里也漫上了微薄的苦意,伸臂揽了他肩拍了拍,以示安慰。他肩骨并不窄,仍是男人的体格,只是瘦得很,又加上低泣声,就不由得让人觉得有些可怜。迟轩又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不经意间指尖滑过他颈间拿出浮肿的咬痕,突地一顿,心里就慢慢的不舒服起来。他叹了口气,收回手,偏过头去不再看他。
  
  
第 18 章
  18
  一大早,迟轩就到景焄面前说起昨日所见。
  “那些人调来的果然是官粮,有的袋口上封印还没撕去,想必有不少赈粮都是这样给他们换做了银子。”
  景焄似乎已料到那些粮食的来历,蹙眉点了点头。
  迟轩盘算道:“今天听那胖子说他舅舅京源府少尹要宴请的贵客想必就是蔡仲,如若果真如此,锦州州牧不会不知道此事。到那天我便溜进去看看。”
  景焄看了他一眼,说道:“不错,到那日想必蓟州的漕船也要到此,趁此机会把他们一并查了,便可准备回京了。”
  突然,迟轩脸色一变,示意景焄收声,执起一边的一个瓷杯向外掷去,只听一声低呼。他立刻飞身出去,却仍是晚了一步,只撞上赶来的于衡和另两个侍卫。
  于衡垂首道:“属下方才看见有个人在门外鬼鬼祟祟的,正要上前将其擒住,没想到王爷先出手了,那人轻功甚好,几步就不见了踪影,属下已派两人去追捕了。”
  迟轩一咂舌:“呃……这么说来,是我出手莽撞了。”
  于衡一惊,忙道:“属下绝无此意。”
  景焄摆了摆手:“罢了,你们俩在那王爷属下的,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们是做什么的么?这客栈人多嘴杂,实在不是久留之地,不如迁到哪处安静的地段去。”
  迟轩略一思索,道:“我见西市有一处别院可以租赁,还算优雅别致,兄长以为如何?”
  景焄抬了抬眉毛:“那回京前就暂且住那里,你去办吧。”
  
  连续几日,景焄都在别院中查看京中送来的密件,有时与迟轩商谈彻夜。与蓼湘只是在每日饭时见个面,连话也不曾多说。
  这日一早,蓼湘闲来无事,取了柄扫帚,慢慢扫着院子里的落叶。景焄走到他身后轻声问道:“那天,没弄伤你吧,我瞧你这几日恹恹的。”
  他听了这突如其来温存的问话,倒有些不知所措,微缩了缩脖子,答道:“没有。”
  男人的声音转而又恢复了威严清朗,点头道:“如此甚好,今日的事一了,我们便准备回去吧。”
  “哦。”蓼湘低头应了一声,依旧扫他的地。
  一阵杂乱的脚步过后,院门咣的一声关上,偌大的院子顿时只剩了他一个人。
  
  墙外隐隐传来几个孩童唱童谣的声音:请你八月十五来坐土 土脚起 铰莲花 绣莲子 莲子烩 姑仔今年你几岁 三岁三 穿白衫 滚乌边 ……
  他靠着墙,听着这首童谣,很久以前也有个人给他唱过。说是她家乡的歌谣,每逢中秋,总是和大家一边吃月饼一边唱:穿绣裙 绣荷包 荷包腰肚围 穿色裤滚青边 也有花 也有粉 也有胭脂给你姑仔点口唇
  他那时病得神志不清,拽着那女孩的袖子,一直问:“小然,很冷,是不是下雪了?”女孩子把他抱到怀里,一遍又一遍的抚摸他的头,给他唱歌。那种温暖的带着淡淡香气的怀抱,就像母亲一样。最后,他还是被人粗鲁的从那个温暖的怀里扯了出来,他听见女孩低声的哭泣和哀求:“求求你们,他还病着,他还病着……”
  那哭泣声又好像是他自己的,在宽大的龙床上,被折磨的死去活来的时候,他也曾经对那个男人哀求:“求求你,放过我吧,求求你……”
  “你竟敢这样直呼朕?你不知道这是死罪么,”他掐着他的脖子,收紧,再松开,唇角带笑,“别怕,朕不会杀了你的。”
  他那时候隐隐觉得这个九五之尊或许是个疯子。
  
  孩童的歌声夹杂着天真无邪的笑声:也有花 也有粉 也有胭脂给你姑仔点口唇
  也有铰刀尺 也有花粉镜 姑仔神那到 梏三下水桶来显圣
  最后一次听到这首歌,就是在中秋,御花园。他们躲在山石后面,小然一边拍着手一边唱。他将偷拿出来的月饼递给小然,她就揣到怀里,说要晚上再吃,月饼就是要边看月亮边吃的。那天的月饼是云腿馅的,是小然最喜欢的那种,可惜她没有吃到。
  
  云妃那时还怀着三皇子,挺着大肚子在凤临池边和德妃一起赏鱼。
  “这不就是这些天给皇上侍寝的那个小太监么?你且过来。”
  他尚未走近就被人一脚踢进湖里,冰凉的湖水灌进口鼻,耳边一片轰鸣,在那轰鸣声中他恍惚听见小然绝望的叫声。
  
  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师父发皱的面皮:“你醒了么?”
  “小然呢?”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那人的眉毛皱到了一起:“那个小宫女么?她也太大胆了,云妃身怀六甲,怎能让她近身拉扯,听说已被杖毙了。”
  他每次说起人命总是一副轻描淡写的模样,让蓼湘几乎想冲上前去狠狠地撕碎他那副假面具。
  “蓼湘,做师傅的提醒你一句。你要想在这里活下去,就得先弄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事该做,什么不该做。”
  像他一样给自己扣上面具,表面完好,底下则是一片血肉模糊。
  
  “蓼湘,蓼湘,”有人晃了晃他,语气温和,“你怎么在这睡了,会着凉的。”
  “唔?迟轩?”蓼湘揉了揉眼睛,扶着墙慢慢站起身来。
  迟轩笑了笑,向屋内望了望,问道:“皇兄呢?”
  蓼湘还有些尚未清醒,揉了揉眼睛,道:“他一早不是与你出去了,还没回来吧。”
  迟轩脸色一变,惊道:“还没回来?”
  蓼湘给他的样子吓了一跳,忙问:“怎么了?”
  迟轩也不及答话,挨个将每间厢房搜了一遍,没有半个人影。
  蓼湘眼见他额上出了密密的一层汗,问道:“是出了什么事么?”
  “你在这里等着,我现在出去找他们,”迟轩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给他,“应该不会出什么事的。”他说完一掀衣角,跃出门去。
  
  蓼湘怔怔的看着他出去的背影,胸腔已是隐隐揪痛了起来。虚掩的门外不再有孩童的歌声,也没有了小贩的叫卖声,安静得有些离奇。是了,今日是中秋,想必都回去过节了。那景焄呢?蓼湘想起方才迟轩苍白惊慌的表情,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可怕的想法,他用力的摇了摇头,坐到走廊的台阶上,两只手无意识的绞在一起,手心里竟不自觉出了一层冷汗。
  
  
第 19 章
  19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传来巨大的敲门声, 响亮的几乎是要将门板砸碎,蓼湘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忙跑出去将门打开。
  几个侍卫面色惨白,架着景焄,景焄的胸口则是一大片血迹。蓼湘几乎以为自己还在做梦,他掐了一下手背,又看向他们。
  于衡等人小心翼翼的将景焄扶进房间。
  “他……他怎么了?”蓼湘小心的触摸了一下景焄的手掌,所幸还是温热。
  “是我们保护皇上不利,幸好王爷及时来接应,才得以脱身。我们先送了皇上回来,王爷已去请大夫了。”于衡铁青着脸说道。
  迟轩跟他们几乎是前后脚进来,急冲冲的拉着一个人。这人留着缕山羊胡子,看了看床上的景焄,径直走过去解他衣带。
  蓼湘忙上前道:“我来吧。”
  血肉粘在衣料上,一时很难揭开,蓼湘的手微微发着抖,小心翼翼的慢慢将布料撕开,动作极轻。那山羊胡子似乎有些不耐烦,抱怨道:“迟兄弟,你这兄长未免也太金贵了吧。”
  待蓼湘将那伤口上的衣料全部截开的时候,才发现那些血迹虽然吓人,伤口却并不大。山羊胡子将他推开道:“忙好了就去旁边,别妨碍我听脉。”
  迟轩道:“你且过来吧,这人医术高超,脾气却着实古怪。”
  蓼湘走到他身边,问道:“你们是去做什么了?他……怎么……”
  迟轩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道:“我赶去的时候,皇兄已经受了伤。果然是那个赵黎发现了不对,但是并未猜到我们的真实身份,不然想必也不敢动手,他倒是结识了不少江湖上的人物,不过幸好也并不成什么气候。”
  “啧,”那边的山羊胡子已然将景焄的伤口包扎好,“我还以为是什么命悬一线的绝症,原来就是这么个小伤,还死活拉了我来。这瓶药你留着外敷,另外拿了这方子去抓两帖药回来喝,过两天就好了。不过记着,这几日别让他动气。”
  迟轩忙上前接过药方,送了他出去,顺便去抓药。几个侍卫早已直挺挺的跪在院中,等候责罚。
  蓼湘只好又走回景焄的床前,却见他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他看着蓼湘,张了张嘴,嘶哑的说了一个字:“渴。”蓼湘取过一边的茶碗,用小勺舀了一勺水送到他唇边。
  景焄喝了一口,又道:“喂我喝,”他看见蓼湘疑惑的表情又加了一句,“用嘴。”
  蓼湘看看他,又看看茶碗,当真仰头喝了一口,凑到他唇边。他们虽纠缠这么多年,却从未作过以口哺食的事。待到两人唇瓣分开,景焄因失血而有些苍白的脸上竟微微有些发红。
  蓼湘低声道:“还要么?”
  男人的上唇淡薄,下唇丰润,极适合亲吻,等到一碗水哺完,两人的唇色都已磨蹭得有些殷红。
  此时却大煞风景的传来一声咳嗽,迟轩脸色微有些僵硬,站在门外,道:“皇兄刚受了伤,倒还有这等心思。”笑容里微微有些冷意。
  景焄咳了一声,没有答话。
  蓼湘起身向他道:“那位大夫送走了么?”
  迟轩晃了晃手里的纸包:“我一并把药也抓回来了。”
  蓼湘垂首接过:“我去煎。”
  
  迟轩没有去照看景焄,反而跟着蓼湘走进厨房,看着他将药材倒进瓦罐,添了水,放到炉上,又拿起蒲扇煽火。
  他踌躇了一番,从怀里掏出一卷布帛,对蓼湘道:“一会我把这个交给皇兄的时候,你在旁边劝着点,我朋友说他现在不能动气。”
  蓼湘抬眼看见那帛上谢了密密麻麻的名字,似乎有上百个之多,问道:“这是什么?”
  “我从蔡仲那弄来的,”迟轩将那薄薄的布片又塞进怀里,“我刚刚说的你听见了么?”
  蓼湘放下蒲扇,语带无奈道:“王爷太抬举我了,我算是什么,怎能劝得了他。”
  “我知道,皇兄待你不一般,”他有些不自在的挠挠头,说道,“他对你……很有感情的。”
  蓼湘听了这话,突然冷笑起来,点头道:“不错,就算是条狗,养了十年,也是有感情的。”
  他话音刚落,就听门口有人沉声道:“说得好。”
  两人同时一呆,向门外望去,景焄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像是被气得微微发抖。
  迟轩上前道:“皇兄,你怎么过来了?”
  景焄对他的问话置若罔闻,只是又凶又恨的盯着蓼湘道:“你竟然把我待你比作养狗,你说的好……说得……咳咳咳……”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几乎站不稳,只能扶着门框弯下腰去,另一只手捂着嘴,血从指缝中渗了出来。
  蓼湘似乎被这景象惊呆了,站在那一动不动。还是迟轩上前去将景焄扶了回去。
  
  等到迟轩回来,蓼湘已神色如常的继续对着药罐煽火,听到他脚步声,才转回头来,问道:“皇上他……怎么样?”
  迟轩有些不忿,粗声粗气道:“没死!”过了会又转缓了语气道:“我点了他睡穴,他胸口的伤咳裂了,又重新包扎了一遍。”
  蓼湘“唔”了一声,继续扇着火。
  迟轩叹了口气,道:“你们……”他迟疑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叹道:“这样折腾又是何苦呢?”
  蓼湘有些出神,火焰倒映在他的瞳孔里,一闪一闪的,他低声道:“王爷,我只是个太监。”
  有那么一瞬间,迟轩似乎明白了。
  
  在回京的马车上,景焄还未大好,恹恹的一直睡着。他一向娇贵,纵是枕在一叠上好的绫缎上仍是被颠簸的皱起了眉头。蓼湘在一旁看了一会,坐了过去,将他的头安放到自己腿上。
  景焄睁开眼,只能看得到他的下颌和紧抿着的嘴角。车帘不停的发出嘎达嘎达的声响,单一的节奏催人欲睡。他很突兀的问道:“蓼湘,你是不是恨我?”
  蓼湘像是被他突如其来的问话搞得措手不及,垂下头来看他,然后又转开了视线,语气平淡道:“没有。”
  景焄微微闭了眼睛,枕着的高度和柔软都是他熟悉的,他开口道:“你不必骗我,我做过的那些事自己都记得,你又怎么会忘了。”
  蓼湘细小的喉结微微动了动,没有再答话。
  景焄突然伸出手臂,揽下他的颈项,寻到他的唇,开始是亲吻,最后变成了小小的撕咬。他隐约尝到蓼湘的唇上有丝咸涩的,泪水的味道。
  
  
第 20 章
  20
  瞒报圣旨,私设赋税,贪污赈粮,上下勾结。这是昭元帝登基以来所查出的最大的一件贪污案,涉及官员上下百余人,其中还有太傅李胜亭,尚书令涂暮,大都护蔡仲等朝廷肱骨。一道圣旨,全部都要人头落地,满门抄斩。
  
  齐苓第一次见到涂家大公子涂珑烨的时候,还是在中书府,他恭恭敬敬的向涂珑烨作了一揖,那位大少爷却只是眼睛看天从他身边走了过去。第二次是在涂府,他上门向涂家二小姐提亲,被涂珑烨冷嘲热讽,说是一个宦官的弟弟也想娶他妹妹,那他岂不是和一个宦官的身份一样了。
  第三次,就是今夜,涂珑烨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齐大人,以前是小的有眼无珠得罪了你,望你大人有大量,这次我全家的性命都岌岌可危,只要……只要救得了我与妹妹,我必将妹妹许配给你,为妾为婢都任凭大人。”
  齐苓急的一头是汗,拉他又拉不起来,忙道:“涂公子,你这是病急乱投医啊,我只是个小小的给事中,说出话来也没人肯听的,你不如去求吴丞相大司空那几位大人,兴许还有用。”
  涂珑烨哭得满脸狼狈,道:“我已是走投无路了,此次龙颜大怒,谁敢去向皇上求情,唯一能说的上话的,怕是只有令兄了,齐大人……”他说到这里猛地磕了几个头,额上又是泥土又是血迹,“我妹妹不过才十六岁,难道就要香消玉殒了么,齐大人你忍心么?”
  齐苓的确不忍心,他见过涂家小姐,与他极有眼缘,故而才厚着脸皮去尚书令府登门求亲,结果却是被羞辱了一顿,赶了回来。尚书令一向看不起蓼湘,说是他不过是个以色侍君的宦官,让人不齿。没想到风水轮流转,不过几月的光景,他家已被朱笔判了个满门抄斩,连秋后也不用等了。涂小姐娇俏可人的模样仿佛还在眼前,若是被斩了首,那也着实让人心痛。齐苓叹了口气,向涂珑烨道:“我也并无把握,权且一试罢了。”
  
  第二日早朝后,齐苓朝服也没换,便来到后宫角门那,托了小太监通报蓼湘。
  蓼湘很快就来了,他出宫一趟,瘦了不少,下巴都尖了,看见齐苓难得的展开笑颜道:“今日怎么想起来看我?”
  齐苓把他拉进一个无人的角落,低声央求道:“兄长,我这有件急事托你。”
  蓼湘见他神色郑重,忙问:“什么事?”
  “是关于这几日那件贪污赈粮的案子。”
  蓼湘身子一震,惊道:“你……你莫非也牵涉其中?”
  齐苓连忙摇手:“没有没有,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我喜欢上了一位小姐。”齐苓讷讷的道。
  蓼湘面露喜色,道:“这是好事啊,”他顿了顿,又问,“是哪家的小姐?”
  “涂家,”齐苓抬头看了看他的脸色,补充道,“尚书令涂家。”
  蓼湘一怔,随即指着他道:“你今日来找我,是想让我帮涂暮求情?”
  齐苓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蓼湘瞪大眼睛,急道:“你难道不知道皇上为了此案费了多少神,生了多大的气,那涂暮又贪了多少银子!这次他是必死无疑,后日他全家就要被斩首了,你……还是回去吧,这京里好人家的小姐多的是,以后总会遇到合意的。”
  “哥哥!”齐苓一把抓住蓼湘的胳膊,“我是当真很喜欢她,两个月前我就向她家提亲了。我不求救她全家,只要……只要救得她不死……”
  蓼湘仍是硬着心肠道:“此事我也没有法子。”
  齐苓苦苦哀求道:“哥哥,我不曾求过你什么,就今日这一遭。他们说能在皇上面前说得上话的只有你了。”
  蓼湘听了此话,只有摇头苦笑。
  齐苓见他沉吟不语,索性道:“哥哥,我除了涂小姐再不会喜欢其他女子,她若是死了,我宁愿……我宁愿终身不娶!”
  蓼湘果然被他这话惊住了,随即“啪”的给了他一个耳光,红着眼圈道:“你这是在威胁我?”他终究不舍得打痛弟弟,那巴掌下手并不重。但看齐苓捂着脸,眼睛红红的那副可怜模样,又不由得叹口气道:“你且回去,皇上面前我未必能说得上什么,他若实在不听我也没有法子。”
  齐苓知道他这是答应了,忙千恩万谢的走了。只剩蓼湘一个人怔怔的站在原地。
  
  景焄几日来一直在批阅这半月堆积下来的奏章,加上之前的伤并未痊愈,回宫以来一直未与他亲近。
  蓼湘暗怀心事,整个人都有些心不在焉,磨墨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笔洗,所幸里面盛的水不多,但仍是濡湿了半张书桌。他慌忙找了软布把那水迹拭了。
  景焄倒没有发火,只是微皱起眉头道:“你怎么了?”
  蓼湘忙摇了摇头:“没……没事。”
  景焄放下手里的奏折,伸手拈过他下巴,在他脸上看了看,道:“你有什么事就说吧。”
  那一刻蓼湘几乎想一鼓作气的说出来,但是直视着男人深不见底的黑色瞳孔,他又迟疑了:“我……”
  景焄看着他偶尔流露出畏怯的样子,心情倒不错起来,将他抱到腿上,和颜悦色道:“你这些日子越发瘦了,今晚留下来与我一同用膳吧。”
  男人的胸膛宽厚而温暖,蓼湘在他怀里点了点头,问道:“你的伤好些了么?”
  景焄并未答话,解开衣带,把他的手拉近自己胸口。蓼湘摸到一处细细的痂口,四周的皮肤已平滑如初,想是快好了,心中略微宽慰,不由莞尔一笑。
  景焄在他唇角轻啄了一下,气息略有些不稳:“蓼湘,今晚就留在这里。”
  蓼湘低下头,轻轻点了点。
  “你方才是有什么话要说么?”景焄又问了一遍。
  温热的气息就在耳边,蓼湘额上简直是要出汗了,他从皇帝怀里把手抽回,站起身来:“我想……我想求皇上饶一个人的性命。”
  “谁?”
  “尚书令涂暮的女儿。”
  景焄面上的温和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声音骤然变冷道:“蓼湘,朕跟你说过什么?”
  “不得干预政事。”蓼湘垂头轻声道
  “那你还敢来向朕求情!”景焄冷笑一声,“涂暮素来不屑巴结你,这次是谁有那么大面子竟请的动你。”
  蓼湘觉得脊梁后蓦然生出一股寒气。
  景焄点了点头道:“你不说,我也知道,除了你弟弟,还能有谁。”
  “扑通”一声,蓼湘跪到地上,道:“皇上,此事断然和齐苓无关!”
  景焄只是冷笑:“朕此时猜,也能猜到一二。想是那涂暮去求了齐给事,齐给事又来求你。”他顿了顿,又道,“朕生平最恨的,就是死到临头还敢耍小聪明的人!他涂暮是嫌满门抄斩不够,想要株连九族么!”
  蓼湘膝行上前,抓着男人的衣摆,低声央求道:“皇上,我只求你饶了那一位涂小姐。齐苓着实很喜欢她,若是她死了,他定然终身不娶。我……我已是这副模样,果真如此,我齐家就绝后了……”他话语中隐有悲意,手也微微发着抖。
  过了许久,景焄拉了他起来,像是已下好主意,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便饶了她性命便是。”
  蓼湘几乎不敢相信他答应得如此痛快,他忍不住问道:“真的?”
  “难道朕会骗你不成,”景焄又拿起桌上的文书翻阅起来,向他道,“晚膳过后你就先回去吧,今夜吴相和卓尚书还要来商谈要事。”
  
  
第 21 章
  21
  次日,昭元帝下诏。尚书令涂暮贪赃枉法,理应满门抄斩,然上心仁德,念其幼女孱弱,免其死罪,充作官妓。
  
  “湘公公,皇上在午睡……”郑曲被迎面而来的蓼湘狠狠推开,追在后面道,“哎……皇上不准人打扰。”
  倚在斜榻上的景焄听到推门声时只是懒懒的睁开眼睛,看清了来人:“什么事,来的这么急?”
  蓼湘径直冲到他面前,话音微颤:“你,你竟然下那样的旨意!”
  景焄支起身,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眯着眼睛:“你说涂家那件事?”他打了个呵欠,“不是你求我饶了她么。”
  “你根本就不想饶她!不过是想给我以颜色,让我知道我根本是个说不上话的。”
  景焄丝毫没被他的怒气感染,反倒是笑了笑:“这有什么不好?齐给事不是喜欢她么,如今倒简单了,直接去青楼,付了银子……”
  蓼湘气得两眼发红,怒道:“你把别人都当做什么!”
  “蓼湘,朕多久没听你这么大声说过话了,”景焄面上微愠,“朕一直以为你是个知进退,懂规矩的。”
  “可是我今天不想懂了!”蓼湘上前一步,“你难道不知道,让一个好好的女子去做妓无异于让她去死么!”
  “她自去死,与朕何干!”景焄有些恼怒的站起身来,“你是不是吃错药了?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如此放肆!”
  “她是与我素未谋面,但你已不是第一次做出这种荒唐事了,总是把别人当做草芥一般,当年齐妃不就是这样,好端端的人被你变成了行尸走肉!”
  景焄额上的青筋跳了几跳,一巴掌将他打翻在地,喝道:“放肆!”
  蓼湘咬牙切齿的看着他:“我原以为你跟以前不同了,看来不过是我自己蠢!你根本就不知人间疾苦,纵容后宫草菅人命,荒淫无耻!”
  “你好大的胆子!”皇帝是真的发火了,直接抽了身边一杆象牙掸子就向蓼湘身上打去,那象牙又硬又结实,打到身上远非一般的藤条能比。
  蓼湘也不挡,更是不哭不讨饶,咬着牙只是瞪着他。
  景焄原本只想让他服个软,却见他如此倔强,更添了火气,劈头盖脸对他就是一顿痛打。
  
  “皇兄!”一个人快步走进殿中,劈手夺过他手中的掸子,道,“皇兄这是做什么?这会把他打死的!”
  蓼湘此时已是额角带血,伏在地上微微喘息。
  景焄看了他一眼,有些无力的挥了挥手:“罢了,你把他拉出去吧。”
  迟轩咬了咬下唇,伸手把他扶了起来,轻声道:“你怎么样?”
  蓼湘只是摇了摇头。
  等到迟轩将他扶到殿外,他才咳了一声,像是低低笑了起来:“你们全都以为,我在他面前是不同的,不错,我不过是比寻常人更下贱罢了。”
  迟轩看了他半日,只是欲言又止,完全没了平日那副直言快语的样子,默默的替他擦去了额上的血痕,将他向后苑扶去。
  蓼湘的腿似乎被打伤了,走路一瘸一拐的。迟轩微有觉察,停了下来,附身卷起他的裤脚,只见白皙的小腿上纵横交错的布着几道紫红的血印,不由得长长叹了一口气,道:“他是九五之尊,你与他耍性子不过只会伤了自己,这道理你早就该明白,今日又是怎么了?”
  蓼湘将腿从他手里挣脱回来,整理好袍角,低声道:“纵使是我这样一个奴才,也总有不甘心的时候。”
  迟轩眉峰微蹙,没有说什么。
  蓼湘似乎有些后悔说了这些话,转而岔开话题问道:“王爷不是喜欢浪迹江湖么,怎么还在宫里?”
  “过几日是我的生辰,皇兄说下次相见无期,趁这次为我办桌酒宴,我也拗不过他。”
  “是么,”蓼湘低了头,“奴才恭祝王爷寿比南山。”
  “蓼湘!”迟轩一把抓住他手臂,“别这么对我说话!”
  年轻人的眼中闪着灼灼的光,似乎有什么要呼之欲出,这反而惊到了蓼湘,他偏过头道:“我……先回去了。”
  迟轩又垂了眼睛,闷声道:“我送你。”
  
  回到角苑,秦德宝被蓼湘这副样子吓了一跳,问道:“公公,你这是?”
  蓼湘有气无力的向身边指了指:“别没规矩,这是筱晏王殿下。”
  秦德宝慌忙跪拜,迟轩顿足道:“现在还讲究这些繁文缛节做什么,快去拿伤药来。”
  “有这孩子照顾就行了,王爷请回吧。”蓼湘恭恭敬敬的向迟轩道,有些小心翼翼的与他避开了一些距离。
  秦德宝此时也拿了药箱出来,似乎在王爷面前有些惴惴不安,蹲到蓼湘身边,卷起他的袖子,小心的将药粉洒在那些斑驳的伤口上。
  蓼湘抬眼看了看像钉子般站在那里的年轻人,无奈的叹口气道:“王爷是要让小秦子送你么?”
  迟轩这时才开口说了句:“你好好养伤。”随即转身走了出去。
  
  连续五日,景焄都再未召见蓼湘。这下连秦德宝也觉出了奇怪,自他来这就没见蓼湘能安稳在屋里待过两天以上,难道是蓼湘得罪了皇上,失宠了么?他想到这里,自己向地上呸了一口,什么失宠,那个喜怒无常的皇帝到底宠过蓼湘没有。
  “小秦子,小秦子。”来唤他的是御膳房的秋娉。
  “哎?”秦德宝向她陪笑道,“有事么?”
  “有事,可是件大好事,”秋娉喜笑颜开的向他道,“今个皇上开宴,要跟姐姐去打牙祭么?”
  一听到吃的秦德宝登时眼睛都亮了,忙涎了脸赖到她身边:“小的就全仰仗姐姐了。”
  走到苑门,他又停了脚步,迟疑道:“可是湘公公还一个人在屋里。”
  秋娉一手拉了他:“怕什么,他一个大活人还能丢了不成,这次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告诉你,还开了十多年的桂花酒呢……”
  
  
第 22 章
  22
  蓼湘这些天睡得昏天黑地的,醒来见外面早已夜色深沉也并不奇怪。他坐起身准备披衣去院子里走走,却听得房门咚的一声被人撞开,来人带着一身熏天的酒味,踉踉跄跄来到他床边。他以为又是景焄喝醉了来找他麻烦,直到这人一把抓住他手腕,凑到他面前才惊道:“是你?”
  
  迟轩似乎喝了不少,气息灼热,牢牢的抓着蓼湘的手。
  蓼湘忙故作平静道:“王爷,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么?”
  “我……我来看看你。”他话语有些含糊不清,伸手抚摸着蓼湘的面颊。
  蓼湘见他举止大变,心下一阵惶然,向外呼喊秦德宝,却是无人应他。
  “王爷,有事明日再说吧,我……”他的话被年轻人滚烫的唇舌堵住,那是与景焄截然不同的亲吻,不似他偶尔的温柔,也不像时常的霸道。那是一种青涩的,带着试探的亲吻,又有些莽撞,几乎磕到了他的牙齿。
  迟轩欺身压着他,在他耳边道:“蓼湘,我本来只是想看看你就走,但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蓼湘一惊,未来得及说什么,肋下一麻,再无法动弹。
  迟轩看起来与平日很是不同,他看着蓼湘,神色有些痴迷,在他眼角眉梢亲了又亲,柔声道:“你别怕,我与皇兄不同,我不会伤害你的。”他伸出手解开了蓼湘的衣带,俯首在他脖颈与锁骨上不停吮吻,手掌滑过他的胸口以及清瘦的腰线,来回摩挲。他手掌上的薄茧抚过细嫩的肌肤,蓼湘被他抚摸得几乎要呜咽出声,无奈穴道被制,根本发不出声音。迟轩似乎忘了点了他穴道的事,还道:“你怎么不说话,你是生我的气么?”他醉眼朦胧的向蓼湘脸上看了看,在他唇上蹭了蹭,低声道:“我真的忍不住了。”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之后,年轻结实的身体赤 裸的覆了上来,他喘息着抬起蓼湘的腿,在他身下摸索,一面安抚道:“你别怕,别怕……”
  那些温言抚慰和他所正在做的事交织在一起,只是无比的诡异而令人恐惧。被灼热粗大的性 器填入的那一刻,蓼湘几乎是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直至第二天清晨,蓼湘醒来的时候,浑身仍是酸麻。年轻人还趴在他身上,睡的正香,光线投射到他的眼睫上,有大片的阴影,那是纵欲了半夜的结果。蓼湘试着抬起胳膊把他推醒,好让自己从这种难堪的境地里解脱出来,但是却连挪动手指都嫌费力,他最终只能有些脱力的放弃挣扎,看着头顶微微发黄的帐幔,有些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了扫帚拂过地面的沙沙声,那是秦德宝在打扫院落,他张了张唇,却只能发出嘶哑的声音,想必外面的人也听不见。一会小秦子扫完地,照例是会来叫他起床的,那时候……该怎么办呢。蓼湘微微蹙起眉思索着,这件事还怎么收场,如果让那个男人知道了,那么……一想到可能会发生的事,他的胸腔就隐隐作痛。
  过了一会,外面的院门传来两声轻叩,蓼湘听见院门吱呀一声被打开,随即是扫帚摔到地上的声响,小秦子惊慌失措的声音隐约传了进来,他说:“皇上万岁万万岁。”
  
  只这一句,就让蓼湘眼前一黑,他听见男人一贯倨傲的问话声:“蓼湘呢?”
  秦德宝答道:“湘公公还在睡呢。”
  男人轻咳了一声,又问:“他的伤可好些了么?”
  “回皇上,这几日公公都在休养,想必是好些了。”
  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慢慢走近,蓼湘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听到房门被打开的那一霎,蓼湘闭上眼睛向里别过了头去。男人的脚步声在床边停了下来,寂静了很久,很久。蓼湘知道男人在注视着他们,他无法遏制的微微发着抖。伏在他身上的年轻人轻轻动了动,抬起了头慢慢睁开了眼睛,他用一种迷茫的神情看着蓼湘,看了一会,像是猛然惊醒了,他像被火燎到了一般跳了起来,然后他看见了床边站着的男人:“皇兄……”
  景焄的拳头咯咯作响,却并没有打下来,他咬着牙冷笑出声:“朕倒不知道,你们是什么时候暗通曲款。”
  蓼湘无法正视景焄的脸,仍是别过脸,脖子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他听见迟轩的声音:“不管他的事,是我……昨晚喝醉了……”
  景焄看见迟轩身下的蓼湘不着寸缕,身上青紫斑驳的痕迹,眼眶几乎要渗出血来,他面色阴翳,半晌,才撂下一句:“穿好衣服,到御书房来!”说罢,转过身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蓼湘……”迟轩轻轻的唤了他一声。像是要说什么,但是半天也没说出下句。
  “王爷可否起身。”蓼湘嘶哑着喉咙说道。
  迟轩也察觉出处境的尴尬,忙下了榻,将散落在地上的衣物穿上。蓼湘扯过一旁的被褥将自己狼狈不堪的身体遮住,面朝向里,再没有动静。迟轩在他床头站了一会,最后只是低声说:“我先去见他,然后再来找你,我……会给你个交代。”
  他的脚步声远去后不久,房门再次“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秦德宝满腹狐疑的蹭到房里,轻声道:“公公,筱晏王爷怎么从你房里出来了?吓了我一跳……”见没有回应,他又向前走了两步,凑到床边,探头去看蓼湘的脸:“公公,你睡了么?”
  蓼湘动了动,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依旧是嘶哑不堪的声音:“去……备桶热水来……”
  这让秦德宝一怔,他打量了蓼湘一番,喃喃道:“皇上昨晚不在这啊……他不是今早才……”他惊疑不定的揣测了半天,突地一惊,脸色煞白,一把抓住蓼湘的手臂摇晃起来,“公公,昨……昨晚怎么了?”
  蓼湘半欠起身,想甩开他的手,可是没有力气,只能狠瞪着他,喝道:“让你去备水,你是没听见么!再这么没规矩就给我滚!”
  秦德宝这才看到蓼湘的正脸,眼里布满血丝,面上发青,隐隐透着灰败之色,完全没了往日温和的样子,他吓得赶紧松了手,连滚带爬的出去烧水。
  
  从角苑出去,沿着外墙,绕过两道回廊,再向东几百步,就到了一处破败的院落。房屋因多年未曾修葺,都已是残垣败瓦,地锦爬满了院墙,把它本来就模糊不堪的面目遮掩的更加隐秘。蓼湘几乎都想不起来自己曾在这里住过几年,只有院中的那株梧桐树依然立在那里,只是深秋的时节,早已落了一地的枯叶。这棵树是师父最爱惜的,直到他临死前,还颤巍巍的给它浇了最后一瓢水。蓼湘坐在残破的石凳上,用手支着头,盯着地上的枯叶有些出神。
  
第 23 章
  23
  “你原来在这,”一个人无声无息的走到他身边,叹了口气,“我找了你好久。”
  蓼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并不做声,也看不出喜怒。
  迟轩神色黯然道:“你果然是生我的气了,我……昨夜委实喝多了,但是,”他蹲下身,抓住蓼湘放在膝盖上的手,“我不会以此为借口,我……”
  蓼湘将手用力从他手里抽回,握成了拳头,骨节因为太过用力而变成青白色。
  迟轩低声道:“你是恨我了么,恨到连话也不肯跟我说?我知道我这次是闯祸了,”他垂下头语气微涩,“蓼湘,我很喜欢你,我并不想这么对你,我也不知道怎么就……”
  他向来洒脱,却从未碰过这等事情,一时便露出了凄苦的神色。
  蓼湘看着他的头顶,动了动嘴唇,终于开了口:“你不知道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我却知道。”
  迟轩有些惊讶的抬头看他。
  “你是想在我身上找出我师父的影子,可惜,”他冷笑了一声,“我和他并不相像。”
  迟轩眼睛瞪得浑圆,像是完全被他的话吓到,半天才结结巴巴的答道:“什……什么,怎么会是找他的……,我……我……”他站起身,稍作镇定,又道,“他是大皇兄的……”
  蓼湘抬起头,看着他惊慌失措的面容,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要吐尽心中的愤懑,他对这个年轻人道:“你自己是不知道,你说起那位华公子时的神情,”他缓缓摇了摇头,“若说恨,我恨过的人不少,却没有你,你不过还是个孩子罢了。”
  迟轩像是被他说的“孩子”二字刺到了,他眉头紧锁,看着蓼湘半日,道:“我没有把你当做别人,我是真的……”
  蓼湘伸出一只手,止住了他的话,他指着被地锦覆盖的一堵墙壁道:“那边就是他以前住的地方,你想去看看么?”
  那片墙早已不是粉白,经过长年累月风吹日晒已显灰败,在碧绿的地锦下露出一抹暗色的窗框,窗纸更是不知所踪。迟轩怔怔的看着那里,几乎能想象那个人每日清晨用那双玉白的手推开窗时的情景,眼角微微上挑,笑的时候清俊的面容就隐隐透出妩媚之色。他只对他笑过一次,在他还只有六岁的时候,那还是玩闹时被几个皇兄追得急了,一脚踏在青苔上结结实实摔了个嘴啃泥,爬起来的时候就看见那个人满面笑意的看着他,还伸手在他脸颊上捏了捏,问道:“你是哪位皇子?我好像没见过你。”他还愣在那里没来得及答话,那人就被随后而来的景烈带走了。
  一晃就是十几年过去。他收回脚步,回头看着坐在石凳上的蓼湘,见他眼神飘忽,不知在看什么。迟轩站在那里静默了一会,下定了主意,大踏步向蓼湘走去,伸手抓住他的肩膀:“跟我走,我带你离开这里。”
  蓼湘皱眉伸手推开了他的胳膊:“王爷说的哪里话。”
  “我已经不是王爷了,”他话语微微发颤,“皇上虽没有撤去这个筱晏王封号,那也是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我已经答应他,再也不回来。”
  蓼湘站起身,他身形有些不稳,在暮色沉重的深秋里看上去很是单薄。
  迟轩似乎觉得他没明白自己的意思,又慢慢说道:“我再不来这里了,所以这次跟我走吧,去你喜欢的地方。”一如他上一次所说。
  蓼湘看着他年轻英挺的面容,摇了摇头。
  迟轩牢牢盯住他的瞳孔,沉声道:“你上次不肯答应,说是早已认命,我却知道,你根本未曾认命!”
  他神色一动,却没有答话。
  “你是在等,”迟轩看着他,有些惋惜的摇了摇头,“可是,他不会懂的。”
  蓼湘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脸色苍白,不再看他。
  迟轩跟着逼近上去,强迫他与自己对视,他说:“你跟了他这些年,应该知道他的脾气,这次之后……他会怎么做?”
  蓼湘的眼睛发红,话语隐含怒气:“造成这种局面的又是谁,你倒来问我?”
  迟轩被他说得有些狼狈,低头道:“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现在的处境,我不希望……”他话音有些发哽,“我不希望有一天你死在这里。”
  蓼湘苦笑起来:“我生来就不聪明,心眼又死,运气更是不好,所以……”像是被秋风吹得有些受凉,他掩住嘴轻咳了两声,道,“若真有那么一天,也是我命里注定。”
  他慢慢向门外走去,又回身向迟轩道,“看来后会无期,你自己保重。”说完踏着一地枯叶渐行渐远,背影很快就被夜色吞没。
  
  “公公,”秦德宝看见走进院来的蓼湘,几乎要哭出来了,“你总算回来了,我怎么也找不到你,我还以为你……”
  “以为我死了?”蓼湘抬起眼皮看他,话语透着些许无力。
  秦德宝忙连连摆手:“不不不,公公你好好的别说这种话,不吉利的。”
  蓼湘抬起手似乎要说什么,却突然向他倒了下来。秦德宝忙伸手去接,他本以为蓼湘是被绊了一跤,会借着他的搀扶站起来,然而手里的重量却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蓼湘整个的摔在他身上,双眼紧闭,根本是晕了过去。
  
  自从秦德宝被派了伺候蓼湘的这份差事,还不足一年,便见他大大小小病了无数次,又不是寻常的病,连个名目也没有,像是总也睡不够的样子,连走路说话也透着股虚弱。他看着榻上仍没有清醒迹象的蓼湘,暗暗咂了咂舌,怎么会有体质这么弱的男人,他以前只知道生了痨病才会这样,可是蓼湘也不曾咳痰呕血,更没见他有其他什么隐疾,难道是被皇上折腾出病根子了?
  他胡思乱想了一通,却也没有别的主意,外面突然传来两声粗鲁的叩门声,他腾地跳起来跑了出去,却原来是御膳房的来送午膳。秦德宝接过食盒打开看了看,向那小太监说道:“湘公公病了,吃不下饭,去换碗细粥来,最好是……”
  小太监苦着一张脸打断他:“秦公公,别折腾小的了,你自个去御膳房换吧,小的没这本事。”
  “你……”秦德宝给他说得一愣,他搜刮着词正准备骂的时候,小太监已经拍拍屁股走了。他只能没好气的将食盒盖上,拎起来向御膳房走去。
  路上连着几个面熟的宫人见了他都只是点点头便算作招呼,全然没了平日那股子巴结劲,这多少让他有些奇怪。刚踏入司膳的偏殿,除了扑面而来的油烟味道,就听一个细细的嗓子正拿捏着腔调说着什么,秦德宝听出来这正是方才那小太监的声音,只听他道:“如今失了宠,倒还像往日一样指派我们换这个换那个,什么病了,他以为他是个什么娇滴滴的美人儿么!还真把自己当娘娘了,不过和我们一样,是个太监罢了!”听众似乎不少,一齐发出笑声,听在秦德宝耳朵里更是说不出的刺耳,他把手里的盒子用力一掼,菜汤米饭泼了一地。里头的人听见声音都忙不迭的跑了出来,那小太监见了秦德宝,脸上略有些讪讪的,道:“秦公公怎么有空来我们这,不嫌腌臜么。”
  
  
第 24 章
  24
  秦德宝看着他那副假笑就觉得火大,上前揪住他领子兜头给了他几拳,他力气不小,小太监给他打得满脸鼻血,挣扎着叫道:“你凭……凭什么打我……”
  其他人忙上来拉扯,自然都是帮着那小太监的,众人把秦德宝围在中间拳打脚踢,叫骂道:“如今失了势还来充什么大爷!”
  秦德宝自然敌不过那许多人,被打落了一颗牙齿,满嘴的血,极是狼狈。还是管事的秋娉领着一帮人拉开了他们,挨个的指着鼻子痛骂了一顿。秦德宝自然也不能幸免,被揪着耳朵拎到了一旁。
  “好你个小秦子,”秋娉指着他训斥道,“不好好在该待的地方待着,跑到我们这撒什么野!若是耽误了传膳,也是你担当得起的?”
  她一面说一面又有些不忍的看了看他的伤势,拿出一张绢帕递给他道:“瞧你这邋遢样,是想改行去唱花脸么?”
  秦德宝接过那帕子,在脸上抹了两把,分辩道:“是他们先说难听话,我才动手的。”
  秋娉狠狠戳了戳他脑门:“看你平日里一副机灵样子,原来是个草包,连这点小事都忍不住,日后必还不知要被谁打死!”她又骂了两句,歇了歇,方道:“你先回去,晚上我让他们另外备下清粥给你送过去。”
  秦德宝忙感恩戴德的奉承了她一番,掸了掸衣服上的尘土正要走,秋娉又开口道:“小秦子,姐姐劝你一句,你伺候的那个可不是个省心的主,你莫要对他太死心塌地了。如今看来,这宫里的又换了风向,改日去敬事房说说,给你调个差事如何?”
  秦德宝愣了愣,他知道秋娉是一番好意,只能放软了语气道:“多谢秋娉姐费心,只是眼下我还没准备……”
  秋娉听到这对他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我知道你的意思,”她啧了一声,“看来那蓼湘真有什么妖术,连一个小孩子都吃的死死的。”
  秦德宝听得尴尬,敷衍了几句就回去了。
  
  秦德宝回到角苑后很是憋火的脱下那件前衽在拉扯中被撕出了几道裂口袍子,这是他最新的一件衣服,一边低声咒骂着一边翻箱倒柜找针线,最后坐在蓼湘房内的脚踏上一针一线极其笨拙的缝补起来。他很少做这活计,缝了半天,衣服依旧是惨不忍睹,手指却被白白戳了几下,又加上白日里受得气,一恼火索性将袍子揉成一团,直接丢到了地上。
  “小秦子?”身后传来轻唤声。
  秦德宝转过头来,却看蓼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忙扑上去:“公公,你可算醒了。”
  蓼湘看见他满脸青紫,倒是吓了一跳,问道:“你是跟人打架了么?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秦德宝满心委屈,趴到他床边抽噎着将事情说了一遍。
  蓼湘摸着秦德宝的脑袋,苦笑道:“宫里本就是天底下最势利的地方,那些人说便让他说了,我又不痛不痒。你一时义气去和他们打架,不过是得罪了人又吃了皮肉之苦,有什么意思呢,下次别再做这种傻事了。”
  秦德宝诺诺应了,又道:“我去太医院求了半天,往日里那帮老头子一个个都屁颠颠的赶过来,如今倒翻脸不认人了。眼看你病了这些天,连个来探望的都没有,只有给事中齐大人来角门找过你几次,我说你病了,他还带了些点心给你,说是家乡带来的。”
  “唔。”蓼湘这次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听到齐苓的事就满面欢喜,反而只是随口应了,连多余的话也没问。
  “公公,”秦德宝又向他凑近了些,拽着他的袖子小声问道,“这次皇上是真的生气了么?”
  蓼湘的手抖了抖,垂下眼睛:“我不知道。”
  “公公,我知道我什么都不懂,原不该多话的,”秦德宝眼泪汪汪的看着他说,“可是如今犯不着跟皇上怄气啊,你就……你就跟他陪个不是,等皇上气消了,咱们日子也就好过点。”
  蓼湘看着他,叹道:“真是个傻孩子,此事若是像你说的那么简单也就好了。”
  “可是,公公你的病,总是要请太医来看才是,万一……”秦德宝紧紧攥着他的袖子不敢再说下去。
  “放心,”蓼湘在他手上安抚的拍了拍,“我现在还死不了。”
  
  然而,蓼湘的话好像仅仅只是为了让他宽心,事实全然不是这样,接下来的几日,他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饭也吃不下,睡得一日比一日沉。有时候秦德宝甚至隐隐的担心,他会不会从此睡去再也醒不来。
  
  这日,在睁开眼看见房里那个熟悉的身影时,蓼湘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男人坐在阴影里,冷冷的说:“你醒了?你身边那个小太监在朕的寝宫外跪了半天,说你要死了。”
  蓼湘慢慢坐起身,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
  男人哼了一声,又道:“看来你还没死,那个小太监是故意欺君么。”
  蓼湘爬下榻去,跪在地上:“他还是个小孩子,求皇上饶了他。”
  景焄低头看着他,并没有让他起来的意思。
  “你还帮别人求情,你倒是忘了你自己的事?”景焄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啻暄说是他逼迫你的,是么?”
  蓼湘披散着头发,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膝盖隐隐作痛,他紧咬着嘴唇没有答话。
  “朕在问你话!”景焄伸手捏住他下颌,逼迫他抬起头来。
  “是不是逼迫,又有什么关系,”蓼湘看着兀然变色的男人,低低的冷笑了一声,“你不也做过很多次。”
  景焄扬手就要给他一巴掌,却没打下去,他松开蓼湘的下颌,有些颓然:“这两年你总是一次又一次试图激怒朕,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对着许久不肯再说话的蓼湘,景焄点了点头:“朕知道,你心里一直都在怨恨,你怨朕当年强要了你又弃之一边,你怨朕让你在暖晴宫跪了一夜看朕与别人欢好,你怨朕没有救那个宫女让她被杖毙廷下,你怨朕一意孤行纳了齐妃,连这次涂暮女儿的那件事你也怨朕,是不是!”
  他每说出一件事,蓼湘的脸就苍白一分,到最后连嘴唇都颤抖起来,他无力的说道:“你既然都知道,还问我做什么?”
  “你……”景焄俯下身来看着他,“你既然这么恨我,为什么不跟他走?”
  他看着不肯回答的蓼湘,狠狠磨了磨牙:“你是怕朕迁怒你弟弟或者是其他人么?”
  蓼湘垂着头半闭着眼,像是没听见他的问话。
  景焄突然伸手抓住他肩膀,手指用力的扣进他的肩骨:“蓼湘,你告诉我,为什么?”
  他疼的皱起眉来,望着男人的脸:“你想听我说什么?”
  
  
第 25 章
  25
  烛光下男人的脸忽明忽暗,窗棂的影子映在他身上,斑驳的有些诡异。蓼湘被他牢牢地抓住肩膀,有些呼吸困难,他喘了一口气,头无力的垂了下去:“皇上,我真的……没什么好给你糟践的了。”
  “糟践?”男人怒极反笑,“朕真要糟践你,都不用亲自动手,只要把你扔出去,外面自然有人有上千种方法弄死你。”
  他说到这,又摇了摇头:“不,也许到时候连死都是奢望,你信不信?”
  蓼湘抬起头看着他,似乎是笑了笑:“如此看来,奴才要给皇上叩头谢恩了。”
  男人加重手上的力道,把他单薄的身体狠狠晃了晃,低声喝道:“蓼湘,你就这么想死吗!”
  “我从来都不想死,”他闭上眼睛,苍白的脸颊上滑过一道亮晶晶的水迹,“即使现在活得像条狗,我也不想死,所以,我求求你,”他紧咬着下唇,仍是漏出两声呜咽,“放过我吧。”
  景焄觉得胸腔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揪住了,一阵阵的疼。
  他松开了手,蓼湘失去支撑,滑坐到地上,两眼无神的样子,模糊的低喃道:“这么多年了,你还没腻吗,”他抱住膝盖慢慢的缩成一团,“我已经撑不下去了。”
  “原来你这么恨我,”景焄用手撑着桌面,疲惫异常,“我上次问你,你为什么不说。你是不敢说么?”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蓼湘,隐忍的低泣声在这寂静的夜晚听起来很是凄苦,景焄叹道:“你从来不肯告诉我你在想什么,你愿意对你弟弟说,或是对你身边的小太监说,甚至愿意对啻暄说……”他话语苦涩,“就是不愿意对我说,是因为你畏我还是恨我?”
  蓼湘把脸埋在自己的膝盖上,赤着的足几乎已经冻得麻木,他耳边嗡鸣作响,几乎听不清男人的话。突然有滴温热的水珠落到他发间,他难以置信的仰起脸去看景焄,男人却已将脸扭到了一边。
  “是我低估了你的本事,啻暄是我多年的兄弟,居然因为你而许诺终生不再与我相见,”他颤抖着说,“我早就该杀了你,早就该……”
  “可惜,”景焄终究没有再看他,“现在已经迟了。”说完这句话,他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第二日一早,张御医就背着药箱来到东南角苑,说是奉了圣上口谕来给蓼湘诊脉。秦德宝一听,立刻喜上眉梢,当即引着他来到蓼湘的卧房。
  张御医觑了眼蓼湘的面色,皱了皱眉头,又听了一会脉,没多说什么,便开了方子。上面无非还是些补气养元的药材,秦德宝接过看了看,对张御医陪笑道:“这冬虫夏草和雪山参也没处领,您看……”
  张御医摸了摸胡子,向他道:“你这小子最近倒是小心谨慎起来了,这药自然还是去库里领,有皇上的口谕你还怕他不给你不成?”
  秦德宝闻言忙笑着连应了几声,一时之间觉得天也晴了些。
  
  齐苓隔了几天后又来了,此时蓼湘已好了些,由秦德宝扶着他去了角门。兄弟俩这时已月余未见,奈何其中发生了许多事,隐隐的像是有了层隔阂。
  蓼湘见了他就低下头去:“那次的事……”
  他还没说什么,手就被齐苓抓住:“兄长,”齐苓满面歉意的说道,“那次是我过于任性,害得你被皇上责罚,你现在身体怎么样了?”
  “我没事,”他拍了拍弟弟的手臂,“你知道那位涂小姐现在流落到何处了么?”
  齐苓眼神闪烁了几下,答道:“听说……在一处教坊。”
  蓼湘叹了口气:“你哥哥没有什么本事,原本想救她可也只是害了她,你看看多少银子能把她赎出来,我还有些……”
  齐苓又打断了他的话,他对蓼湘道:“兄长,我要成亲了。”
  “成亲,”蓼湘一时竟忘了高兴,“和谁?”
  “中都督阮睿尧的女儿,今年十七岁,”他看了看蓼湘的脸色,又道,“是皇上指的婚。”
  蓼湘一怔,想了想,又道:“虽说是皇上指婚,可是以你的资历,娶阮都督的女儿是不是过于高攀了?”
  齐苓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笑道:“我今日忘了穿官服来给兄长瞧瞧,我前日已被升为上书中司侍郎了。”
  “是么?”蓼湘听说,终于露出喜色,他微笑道,“等你成了家,我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齐苓却没有笑,他拉近了蓼湘,低声道:“哥哥,上次的事你有没有怪我?”
  蓼湘有些不知所以的望着他,奇道:“为何要怪你?”
  “我听说,”齐苓抓着他的手臂愧疚的说道,“你因为此事触怒了皇上,被他打了……”
  蓼湘脸色一僵,不自在的问道:“谁……谁告诉你的?”他回头看了看站在那边墙角和几个小太监闲聊的秦德宝,皱眉道,“小秦子未免太多嘴了。”
  齐苓黯然道:“兄长还准备瞒着我么?”
  “没什么的,这宫里……”蓼湘苦笑着摇了摇头,“过的也没有那么艰难。”
  齐苓也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将喜帖交与了他,又略嘱咐了两句就告辞了。
  
  得知齐苓升迁以及将要成亲的事后,蓼湘原本是该无限喜悦的。但是在回到住处后,他却渐渐的增添了疑虑,齐苓为何会这么快便升任了正四品的官职,还被指了门这样的亲事。那个人为什么会这么做。
  他正想着,就听见外面一连串的脚步声,秦德宝指着身后的那个面皮青白的王遣说道:“公公,王公公说他有急事找你。”
  王遣两步走上前来,对着蓼湘就连连作揖:“湘公公,咱家算求你了,去暖晴宫看看吧。”
  蓼湘忙站起身来,拉他坐下道:“王公公莫急,有话慢慢说,出什么事了?”一面又向秦德宝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王公公奉茶。”
  王遣直摇手:“还喝什么茶,咱家的脑袋都朝不保夕了,”他将凳子拉近蓼湘,对着他道,“湘公公,你这许多天没去皇上跟前,倒少了许多麻烦,我们这些人可就苦了。”
  蓼湘见他半天说不到点子上,只得问道:“皇上怎么了?”
  “怎么了?”王遣挤出一脸苦笑,“皇上可是好些天没吃好睡好了,脾气更是不好,寝宫内的那些原先的摆设早被砸光了,这两天刚换了一批紫金铜器才保稳些。”
  他看了看蓼湘的脸色又放低了声音道:“昨夜召了个新入宫的充媛侍寝,咱家原以为可以消停一夜了,谁料到半夜又把那小姑娘赶了出来,啧啧,在殿外哭得那个惨啊。”
  他说到这见蓼湘没有说话,只得继续说道:“咱家跟郑公公他们商量了一番,觉着也就湘公公你能去给皇上劝解劝解了,”他说到这很是伤感的擦了擦眼角,“早年太后就薨了,几位娘娘在皇上面前都是唯唯诺诺哪里说得上话,如今这宫里,若说还有谁能收的了皇上的心,也只有湘公公您了。”
  蓼湘听了这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说不出推辞的话语,只得站起身来向秦德宝吩咐道:“我且去那边一趟,晚膳不必等我了。”他和王遣走出后,顿了顿脚步又回头嘱咐道:“今晚也不必等我回来了。”
  
第 26 章
  26
  景焄并不在书房,而是在暖晴宫的偏殿暖阁里,斜倚在龙座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在翻阅。这里灯火通明,较之前那晚要明朗的多,蓼湘能很清楚的看见男人的面上没了往日的神采,有些倦乏的样子。
  蓼湘站在墙角,一如当年第一次见到他时低微卑恭的样子,偶尔偷眼看看座上那人的动静。
  景焄又翻了两页纸,将手掩在唇边打了个呵欠,眉眼间有了些许疲倦之意,他敲了敲桌子,对一旁道:“茶。”
  蓼湘卷起袖口,斟了一盏茶,奉了上去。
  景焄眼睛还是盯着书卷,伸出左手接了茶盏,似乎很满意到手的温度,道:“你……”他转头看见蓼湘的脸时吃了一惊,险些打翻了那茶盏。
  “你怎么来了?”
  蓼湘退下阶去,垂着头,略迟疑了一番,答道:“听齐苓说他被升为上书中司侍郎,皇上还为他指了婚。”
  景焄听了,冷笑了一声:“原来你是来谢恩的,也只有他的事会让你不请自来的见朕。”
  蓼湘一时竟答不出话,他抬眼看了看景焄,见他已放下书卷,有些疲倦的掐了掐自己的眉心,这是他每逢头痛之时的征兆。蓼湘不动声色的走到他身后,替他除下发冠,解散发髻,按压住他极熟悉的那几处穴位,缓慢的按揉起来。
  在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景焄一动也不动,更没有出言喝止。这个人太了解他了,无论是手法还是力度都了然于心,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之后,那扰人的头疼渐渐的消失了,头皮微微的有些酥麻。
  看着男人缓和下来的面容,蓼湘也适时的住了手,重新替他梳起了发髻。
  景焄的语调依旧冷冷的:“难为你了,心里那么不情愿还是要服侍朕。”
  蓼湘低头给他插上发簪,轻声道:“我没有不情愿。”
  景焄转过头来,向蓼湘道:“前几日你说的话句句都能激怒朕,如今不过是给你弟弟升了官你就曲意奉承起来了,”他唇角带笑,笑容里是凛冽的寒意,“朕对你来说,究竟是什么。”
  蓼湘听了他的话,用力咬着下唇,却没有说出什么分辩的言语。
  
  正在此时郑曲快步走了进来,跪在地上道:“启禀皇上,流香馆已经收拾妥当。”
  流香馆是皇帝御用沐浴的地方,但并不常用,相比之而言景焄更喜欢自己寝宫里的暖池。没有那么大,而且方便。
  蓼湘有些奇怪,问道:“皇上要去流香馆沐浴么?”
  景焄站起身来,并没有责他多话的意思,只是点了点头:“朕这几日偶感疲倦,正好讫诃罗耶进贡了一些香料来,说是入浴可解乏。”
  蓼湘跟在他身后道:“我也跟去服侍皇上。”
  景焄顿了顿,摇头道:“不必了,朕也不愿意一面受你伺候一面被你在心里咒骂。”
  “我没有咒骂过你,”蓼湘眼眶微微泛红,“每次你将头靠在我怀里安睡的时候,我只是希望你睡得安稳。方才我也不过是希望你的头疼能好点,给你沏茶磨墨,侍候你更衣沐浴……”他说到这觉得有些羞耻,只得低声重复道:“我从来,从来就没有在心里咒过你。”
  景焄背对着他,看不见表情,他沉默了良久,最后几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你随朕来吧。”
  
  流香馆内分成了数间殿阁,其中最大的就是九龙池,四周用汉白玉砌起,殿内暖意袭人。东面一块巨大的龙形浮雕栩栩如生,靠墙跪着一排身着轻纱的宫女,隔着水雾仍是能看出个个都肤如凝脂,娇俏动人,想来是预备下伺候皇帝沐浴的。
  蓼湘看了这副情景,后退了两步,也跪到了汉白玉的阶下。
  景焄有些怪责的瞪了身后的郑曲一眼,挥了挥手,对那些女子道:“你们先下去吧。”
  众侍女忙放下一干用具等物,都识趣的告退了,很快,偌大的殿中只剩了他们二人。景焄坐到池边,向蓼湘道:“怎么?你是要让朕自己宽衣?”
  蓼湘站起身,走上阶去,低垂着头解开皇帝外襟上的衣带。景焄也没了往日逗弄他的心情,木头似的坐在那里。
  待男人衣衫解尽走下池去,他又开始解自己的衣服。
  景焄略有些吃惊,问道:“你在做什么?”
  蓼湘低下头,面上略带笑意:“皇上是要我穿着衣服下去么?”
  景焄怔了怔,没再说什么,转过身趴在池壁的一块暖玉上,不再看他。一阵衣料摩擦的悉索声结束后,身后传来水声,水纹一圈圈漾开,掠过他身畔。一双手搭在他后背上,缓慢而轻柔的按压着他酸乏的肌肉,身后那个人的气息有一下没一下的撩到他脊背上。往日本该旖旎的气氛,今时今日却只让他觉得烦闷,异国的香料也丝毫没有镇定的作用,他推开了那个人的手,问道:“蓼湘,前几日是谁跪在朕面前求朕放了他?”他看着蓼湘错愕的表情,“你今天来做这些又是为了什么?朕已经将齐苓升至四品,你还想要什么,不如一并说出来。”
  蓼湘脸上的愕然持续了许久:“我……不是为了齐苓的事。”
  景焄闻言抬了抬眉毛:“哦?那是为了什么?”
  这问话让蓼湘有些无措,他惶然的看了看四周,像是在找寻答案。
  景焄却已等不下去了,他愤怒的一甩手,砸起一大片水花:“你有什么话不敢说出来,总是要让我猜,我哪来那么多心思去猜你想什么!”
  蓼湘的眼睛像是被水气熏得有些睁不开,他伸手擦去睫毛上的水珠,低声道:“我第一次对你说起心事,是在你睡着以后,你没有听见。第二次,我说了以后,你做了什么,难道自己忘了么?”
  景焄记得,他当然记得,那时候离大哥景烈被赐死已过了五年,但每每蓼湘在他身边的时候,大哥和那个人的事就像团巨大的阴影笼罩在他心里。那个人死的那天,他召蓼湘侍寝的时候,被一再推拒,那天蓼湘说了很多话,用期盼的眼神看着他,似乎觉得他能明白,他当然不能,他只知道这宫里很久没有人敢违抗他了。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莫非是那个人教他的,可笑,他绝不会做第二个景烈。
  那天夜里他召了十数个美人在寝宫里颠鸾倒凤,侍候的人一个不留,单单留了个蓼湘跪在帐外,跪了一夜。第二日起来,他看着蓼湘疲惫不堪的面容,满意的笑了:“朕就是要让你知道,朕不是只有你一个,朕是皇帝,你是个什么东西,一个太监罢了。”
  那些年轻气盛时的一时快意,到后来即使后悔也无济于事,更何况后悔本就不是一个帝王该做的事。
  
  
第 27 章
  27
  “蓼湘……”景焄觉得喉头发苦,伸出手抓住他的胳膊拉到自己怀里,他没有挣扎,很乖顺的将头抵在他肩膀上。
  “我以前还年轻,还以为总有一天你会不再喜怒无常,至少会把我当一个人看,”蓼湘的声音很飘忽,掺杂着隐约的水声听着有些不真实,“可是一晃十多年过去,我年纪也大了,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腻了我,却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战战兢兢的等着那天到来。到时候我就会像师父那样,搬到一个无人的角落里去,被人嘲讽排斥,到死……”
  他说到这胸口起伏的厉害,紧紧的抓住了景焄的手臂:“到死我们都不会再见一面。”
  景焄扳过他的脸,捧在手心里,盯着他黑色的瞳孔,急急的说道:“我没有……”
  他却竭力的偏过脸去,不愿与他对视:“皇上,你是知道我们这种人的,老的最快,我今年已经二十六了,再过五年,你不要说抱,恐怕连看也不想看我一眼。”
  他话语里那股哀伤自弃的情绪是景焄没有见过的,多日以来的怒气和怨气几乎都烟消云散,他低下头怜惜的亲吻着蓼湘的鬓角,柔声宽抚道:“不会的,你这担心未免太过了,我待你如何,朝堂上下,后宫之中,有谁不知道。”
  蓼湘看着他的脸,状似无奈的笑了,还未接着说出什么,就被抬起下巴堵住了唇。男人的体温比水的温度灼热的多,把他牢牢地圈在臂膀里,唇齿间的掠夺几乎是要将他嚼碎吞下腹去,等到一吻终了,他只能瘫在男人怀里大口的喘着气。
  景焄贴近他耳畔,沉声道:“蓼湘,你还有事没对我说。”
  “什么?”蓼湘双眼迷蒙的看着他。
  “我去给云妃庆贺生辰的前一天夜里,你为何在我脖子上留下那样的痕迹?”
  听他说完这句话蓼湘原本微醺的脸色霎时变作苍白,连嘴唇都有些哆嗦:“你……你原来都知道。”
  景焄懒懒的靠在池壁上,点了点头:“我原本就奇怪,你向来是不会在我身上多做什么的,后来被她们那样异样的看着,就是傻子也该明白了。”
  “我是疯了吧……”蓼湘用手遮住面孔,啜泣出声,“明明知道是要不起的东西,却还是不甘心。”
  景焄听了这番话只觉得心里燃了一团火,他抓过蓼湘的手,看着他发红的眼角说道:“我没有要责怪你,我很高兴,蓼湘,”他揽过他的腰,“真的很高兴。”
  他攥着蓼湘细白纤长的手指在唇边吻了吻:“这些年我是越来越琢磨不透你了,我真心待你,你却不肯把心给我。”
  蓼湘的睫毛上仍是湿漉漉的,他摇了摇头:“你总是一时高兴了就说些好话,过了些时日又像往常那样……”
  他将蓼湘又拉近了些,贴着他的额头,轻声道:“你不信我?”
  “我不是不信,是不敢信。你是皇上,我只是个……”他说到这几乎要将嘴唇咬破,“况且还被别人……”
  景焄掩了他的唇,摇头道:“这件事以后不必再提了。”
  “不提?”蓼湘露出苦涩的笑意,“好,我再不会提了。”
  他露在水面外象牙般的胸脯与肩膀,被水泡得微微的有些粉色,景焄看着渐渐的就有些口干舌燥,他直起身:“泡得久了有些闷,陪我上去吧。”
  
  刚走上阶,蓼湘就被压到汉白玉的宽台上,男人像是忍耐了很久,吮吸了一会他的脖颈和胸口,又埋头用牙齿轻轻撕咬着他娇嫩的乳首,小小的茱萸被他弄得嫣红发肿,蓼湘轻喘着在男人身下挣动:“别……”
  景焄抬起头看见他水汽氤氲的眸子,更是按捺不住,凑上身去与他亲吻,用力吮吸着那柔软的小舌,直到他几乎喘不过气才依依不舍的放开。
  蓼湘用手背擦去唇边溢出的津液,小声道:“舌头好疼。”
  景焄笑了笑,又在他唇瓣上蹭了蹭,俯下身去将手放到蓼湘的肋腹处,摸了摸,轻轻咂了咂舌:“你又瘦了,这腰如今还不够我一抱。”
  虽然瘦却仍是很诱人,从胸脯到小腹的肌肤在淫靡的水色笼罩下就像是由上好的象牙雕成,全无半分瑕疵。景焄扣着他的腰,沿着胸腹一路亲吻下去,那濡湿的舌头的触感让蓼湘的身体都微颤了起来。他有些求饶的说道:“别……别弄了。”
  景焄也真的停了下来,他看见那被稀疏的体毛覆盖着残缺的性 器,畏畏缩缩的蜷在那里,看上去很是可怜。他小心翼翼的伸手碰了碰,蓼湘像受了很大的惊吓般几乎跳了起来,有些难以置信的瞪着他。
  惊异于他的反应,景焄坏心地一把抓住了那个小东西,蓼湘惊叫出声,挣扎中甚至蹬了他一下:“别碰!”
  景焄看他如受惊的兔子般,倒是笑了,欺身压住了他,半强迫的分开他的双腿,低头仔细看着他腿间的东西。蓼湘忙伸手去遮掩,告饶的声音里几乎染上了哭腔:“求求你,别看了。”
  景焄以前从未曾想过动他那里,今日偶然碰触激起他这么大反应,只是觉得有趣,自然不会轻易放手,顺口安抚道:“别怕,让我看看。”
  蓼湘却一扫先前的温顺,竭力反抗,用力的并起腿来,连哭泣声里都带了些绝望的意味。
  见他如此,景焄没再向往常那样因为遭到反抗而大打出手,只是悻悻地放开了他,看他慢慢爬坐起来,将身体缩成了一团。
  这让景焄很是扫兴,口气生硬的问道:“这又是怎么了?”
  蓼湘闷着声音恨道:“你总是这样,若无其事的去戳别人的伤疤,因为生来是皇帝,所以连旁人的苦痛都不会明白。”
  景焄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他一直将被阉之事看做一生的耻辱,更不愿意将那处身体的残缺让他看见。他轻轻抚了抚蓼湘的头发:“我没有觉得你那里难看,”他贴近他耳边道:“你身上的每一处我都很喜欢。”他从未说过这样露骨的情话,说完之后脸都有些红了。
  蓼湘抬起头惊讶的望着他,眼睛微微的发着红,忽然伸手揽住了他的脖颈,这出乎意料的举动倒让景焄呆在那里,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回手抱住了他。蓼湘的下巴磕在他肩上,轻声道:“我好像在做梦。”
  景焄抬手拭去他脸上未干的泪痕,笑着将他抱紧了些:“怎么会是做梦。”
  “确实不是做梦,”蓼湘蹙起眉,向身下指了指,“梦里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景焄脸上一热,他的欲 望早已在蓼湘湿润的腿间涨得发痛,他沉下脸,却仍是玩笑的口气:“你胆子不小,我不过纵容你些,倒开始取笑我了。”一面说一面猛地向上一顶,险些生生顶进了那窒密的所在。
  “疼……”蓼湘忙伸手挡住了他粗大的凶器,低声道,“等一下。”他将两根细长的手指伸到嘴里沾湿,然后探到自己的后 穴,缓缓地纳了进去。
  景焄几乎看呆了,怔怔的看着他。
  蓼湘轻喘着将头靠在他肩上:“你若仍是那样蛮横,万一弄出血来,我又有好些天坐不得凳子了。”
  景焄面上有些愧意,却仍嘴硬道:“秘用的香脂也不是没有,你不肯用罢了。”
  蓼湘瞪了他一眼:“那样的东西……”
  所谓秘用的香脂,多半都有些春药夹杂其中,景焄只对他用过一次,谁知他非但没像传说的那样媚态横生,反而是将嘴唇咬的鲜血淋漓,在他身下哭了一夜,让他极为扫兴,也不曾再用了。
  被他这一瞪,景焄倒愈加的心旌荡漾了,他把蓼湘抱坐到自己腰上,嗓音沙哑的问道:“好了么?”
  蓼湘抓紧他宽阔的臂膀,低如蚊呐般应道:“好了。”
  
  
第 28 章
  28
  虽然事先做了扩张,但男人的性 器实在是过于粗大,又是这样面对着跨坐的姿势,等到全根没入的时候,蓼湘的额上早已泌出了一层细汗,细长的眉毛也纠到了一起。景焄拨开他额前汗湿的头发,肆意的吻着他微张的唇瓣,下面也律动起来,将蓼湘顶得呼吸愈发急促,很快就瘫在他怀里无意识地呻吟出声。
  暧昧的水声在空旷的大殿里不断回响,蓼湘搂着男人的脖子低声哀求道:“慢……慢些……”这告饶非但丝毫没有起到作用,低哑的声音反而是让男人的动作更快,几乎让他有了要被戳穿的错觉,在混乱的颠簸中,景焄一直牢牢扣着他的腰,体温毫无阻碍的传到他身上,越来越热。
  “不行……不行了……”身体的异样感觉让蓼湘迷乱的摇着头,他用力的抓住男人的后背,连指甲都抠进了那养尊处优的肉体。
  景焄从汹涌的情 欲中稍稍回过神来,他觉出蓼湘正在他怀里不停地发抖,忙问:“怎么,你冷么?”边说边将他又搂紧了些。
  蓼湘从纷乱的青丝中抬起脸来,面色嫣红,眼角湿润的看着他,断断续续的说:“不……不是冷……”
  景焄看着他这副模样,已然猜到了七八分,不由得笑出声来,压低了声音问道:“很舒服是么?”
  蓼湘埋下头去不肯看他,但那变得通红的耳廓和颈项无疑出卖了他。景焄被他羞怯的样子激得心里一热,索性一把将他按倒在宽台上,由上至下将他顶的连连呻吟。这场疯狂的情事似乎是要将他所有的理智全部侵蚀干净,蓼湘柔韧的腰身在他身下扭动时的诱惑几乎是致命的,让他只能遵循着本能疯狂的掠夺着他的肉体。
  随着男人的气息越来越浊重,动作也越来越剧烈,一股热流终于毫无保留的喷射到蓼湘的体内。他的呻吟声已近乎呜咽,无力的瘫软在雾气蒙蒙的汉白玉台上,连并起双腿的力气都没有。
  景焄在发泄过一次以后仍是意犹未尽地轻咬着他的耳廓,将那柔软的耳垂含在唇间啜弄。两个人身上都是湿漉漉的,也不知是水还是汗,粘腻在一起。
  他微笑着看向蓼湘道:“你还好么?”
  蓼湘动了动,似乎想欠起身来,但显然力不从心,他摸了摸自己的背,皱眉道:“有点疼。”
  他说话的时候略带了些鼻音,听起来有种撒娇的意味,景焄忙将他扶坐起来去查看他的背脊。那两片形状美好的肩胛骨果然微微发红,想是方才被压着在地上磨蹭得狠了,他轻轻的给他揉了揉,问道:“好些了么?”
  “唔,”蓼湘倚在他臂弯里,又道,“只是腰还有些酸。”
  景焄一怔,随即笑道:“怎么?今日抓着机会倒使唤起我了,”说完在他臀上拍了拍道,“趴下来,今个也换我来伺候伺候你。”
  蓼湘忍不住露出笑意来,当真乖乖的趴下身去。
  男人伸手把他的脊背腰线摸了个遍,啧了两声道:“你知道你背脊生的有多美么?”
  蓼湘嗤的一声笑了:“背脊不都是那个样子,还能长出花来不成?”
  “你这一说倒是提醒了我,”他语带戏谑道,“若是在你背上纹上一幅灼灼的桃花图想必会好看吧。”
  见蓼湘的背上的肌肉猛地绷紧,他忙笑着安抚道:“别怕,白玉换玛瑙,我还不舍得。”一面说着一面替他揉起腰来。
  那两瓣雪臀间的小 穴还微微张着,流出了些许残留的□,艳红之中沾着白浊,看起来十分的淫 靡。景焄看着看着脸色就渐渐的僵硬了,只要一想到曾经有一个人也见过这番景色,他就再没了兴致,连掌心都冒着寒气。
  趴在那的蓼湘也觉察出了不对劲,他转回头来,看着骤然变色的男人,奇道:“你怎么了?”
  景焄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应,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他坐起身想去抓男人的胳膊,却冷不防被他躲开,蓼湘看着男人逐渐冷淡的眼神,一瞬的愕然过后他露出个极难看的笑容:“你嫌我?”他身形有些不稳的爬坐起来:“我早该知道,你怎么会这样轻易地忘了此事,”他扶着自己的额头轻声叹道,“我真是越来越蠢了。”
  男人的喉结动了动,却没有说什么,仍是青着脸僵在那里。蓼湘也不再多说什么,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走下阶去取了自己的衣服,面无表情的穿了起来。
  谁知刚套上一件里衣,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按到地上,男人把头埋在他颈间,隐隐的有些湿润的凉意。
  
  那种掠夺性极强的亲吻让蓼湘本就不支的身体更加虚弱,视线也渐渐模糊了起来。等到再次清醒,已是在流香馆的寝榻上了,男人在他身上吮出了无数青紫的痕迹,仿佛是在昭示着所有权。他摸了摸仍在他胸口逡巡的脑袋,低声道:“我早就说过,你这样喜怒无常的性子迟早会把我逼疯的。”
  景焄抬起脸来,看了他良久,眼里那股仿佛要吃人的火焰才逐渐湮灭,他咬牙道:“只要一想到啻暄曾与你做过这种事情,我就恨不得将你们都杀了。”
  蓼湘冷笑出声:“这种事难道是我愿意的么,你莫非是怪我没像女子般为你守节,去寻死觅活?”
  “你自然不会像什么贞洁烈女,不然你早就死过千八百回了,”景焄凑近他,恶狠狠的说道,“你不是说,我和啻暄没什么不同,强迫你的事做得比他还多么!”
  “难道我说错了么?”蓼湘毫不避讳他的视线,“稍不遂意就大打出手的难道不是你?”
  景焄一瞬间就泄了气:“是,我知道这些事你会记得一辈子,你若不肯原谅我又何必留在这里?”
  “哦?”蓼湘挑起眉毛,“你这是赶我走?”
  “蓼湘!”景焄低吼了一声,随即又颓然的转过脸去,“我累了,不想再与你起什么争执了。”
  这是男人第一次在他面前示弱,褪去平日的强硬与霸道,露出稍显疲惫的姿态来。这丝毫没有让蓼湘感到什么胜利的喜悦,反而让他的眼眶隐隐泛酸,他捧起男人的脸,贴上他绯色的唇瓣,轻声道:“我也不想。”
  因为穴 口还湿润的关系,男人的进入几乎没有太大的阻碍,一条腿被盘在男人的腰间,另一条则被架在那宽阔的肩上,随着动作白晃晃的在视线里摇曳。男人的小腹用力的挤压着他腿间早已残缺的器官,胸口早就被亲得红肿不堪,连乳 尖都比平日里涨大了几倍,臀间又涨又热,随着体内某处被男人的灼热不时触碰,他逐渐连声音都叫不出来,只能抖个不停。就是这样一副被蹂 躏的惨象下,他心里竟然隐隐的有了些难言的喜悦。
  
  
第 29 章
  29
  只是短短几日,秦德宝就觉得自己仿佛从地上飘到了天上,原先那帮目中无人的孙子一个个又热络的巴结了过来。被他揍过的那个小太监脸上的青肿都还没消,却是堆出一脸腻死人的笑送了平日难见的好酒好菜来讨好他。俗话说哄死人不偿命,秦德宝说到底也只是个半大孩子,被奉承的极是受用,趁着蓼湘不在,跟他们喝了个酩酊大醉。直到第二日起来头还隐隐作痛,若不是外面的敲门声不肯消停,他必是要睡上一整天的。
  门外是最近熟络起来的蒋全,还是那副恭敬地模样,小心翼翼的问道:“湘公公可在么?齐大人在外面候着他呢。”
  秦德宝打了个呵欠,又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答道:“公公去皇上寝宫有两日了,还没回来过,我哪敢去找他。”
  蒋全忙道:“那是自然的,只是……齐大人好像有事要找湘公公,小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他。”只因秦德宝上个月已升了一级,他说话更是语带小心了些。
  “急事么?”秦德宝挠了挠头,“那我跟你走一趟吧。”
  蒋全忙应了,低头引着他向园外走去。
  
  齐苓这次倒是穿着官服,见了秦德宝不由奇道:“我兄长他……”
  秦德宝忙作揖道:“小的见过齐大人,湘公公这几日都在皇上身边走不开,齐大人若有什么事对小的说也是一样的。”
  齐苓一怔之下就笑了,他摆了摆手道:“我也没什么事,不过来看望兄长罢了,”他打量了秦德宝一番,又道,“那次来得匆忙,未曾请教小公公在何处任职?”
  秦德宝毕恭毕敬地答道:“小的只是湘公公手下的随侍罢了。”
  “哦?”齐苓闻言便从袖中掏出了一锭银子,向他道,“这个你且拿着,就当是你照料我兄长的谢礼。”
  秦德宝吓了一跳,哪里敢收,他向来只见过小太监的家人向那些老公公们送礼以求关照,哪有给他们这些下人银子的道理。他连连摇头:“这个小的可不敢要。”
  齐苓不由分说的把银子按到他手里,笑道:“小公公莫不是嫌我给的少了。”
  “这……这是哪里话……”秦德宝话都说不利索了,他自从听见齐苓恭恭敬敬的称蓼湘为兄长的时候就很是佩服这个年轻的官员,与他所见过别的宦官的家人大为不同,此刻还如此温和的托他这样的小太监好好照顾蓼湘,他由此认定,这位齐大人真是不得多见的好人。
  齐苓并没有走的意思,他拉着秦德宝坐下,和蔼地问道:“兄长他最近身体好些了么?”
  秦德宝连连点头:“好多了。”
  “那就好,”齐苓似乎很是宽慰的长长出了口气,又道:“我与兄长分别了十几年,虽然是亲兄弟也免不了有些生疏,还有些事想请教小公公。”
  秦德宝忙道:“怎敢说请教,齐大人有话问便是,只是小的调来侍候湘公公还不足一年,有些事知道的也不甚清楚。”
  齐苓笑了笑,道:“兄长他这些年脾气变得如何?”
  “湘公公性子挺温和的,极少见他发火,”秦德宝挠了挠头,“有些时候别人说他的坏话连我都听不下去了,他却像没听见似的。”
  “哦?”齐苓点了点头,“看来这宫里和官场差不多,把人都磨得圆了。”
  秦德宝咦了一声,奇道:“公公他难道不是一直很和善么?”
  “和善?”齐苓笑了,“他对我性子还算好,不过对别人就难说了,小时候有人骂他是个没娘的,那人人高马大,我哥哥知道打不过他,他等了半夜,趁那人睡着了爬到他家里,一石头下去把那人开了瓢。”
  小时候打架的事是秦德宝常干的,但他打死也想不出蓼湘会做出这种事。
  齐苓像是把他当家里人似的继续说道:“我娘其实不喜欢他的,说他性格阴郁,惹人讨厌,”他说到这看了看秦德宝道,“他那个人看上去像团棉花似的任人搓圆捏扁,实则不知藏了几根芒刺在里面,若是不小心被戳到也只能自认倒霉。”
  秦德宝给他说得愣愣的,也不知该说什么。
  齐苓又摇头道:“幸好如今他性子改了,不然在这宫里怕是要吃不少苦头吧,”他说到这话锋一转,问道,“兄长这些天一直在皇上那里?”
  “是,”秦德宝忙答道,“前天就去了。”
  “他跟皇上……”齐苓犹豫着有些难以启齿的问道,“相处的很好么?”
  “呃……”秦德宝不自觉地红了脸答道,“很好怕也说不上,皇上跟湘公公之间小的是看不懂的,一时风平浪静,一时又闹得不可开交。”
  他偷偷窥探了眼齐苓的脸色又道:“说来也怪,湘公公平日里似乎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但到了皇上面前有时候却倔得出人意料,小的在一旁也只能干着急。”
  “是么,”齐苓闻言沉吟了一会,道:“他若一直倔着,皇上怎么会容他这么多年,难道说皇上对他当真是……极好么?”
  秦德宝听到这连连摇手,道:“齐大人你可不能听信外头的传言,小的是看在湘公公只有你一个亲人的份上才说与你听的。”
  齐苓连连点头道:“你说。”
  “皇上可算是小的见过最琢磨不透的人了,一时和颜悦色的一时又把公公打得混身是伤,公公顺着他的时候还好,不顺着他就免不了要吃皮肉之苦。这吃五谷杂粮的人哪还能没个脾气,况且公公在皇上面前又是那么个性子,”秦德宝说到这压低了声音道,“小的有时候觉得,公公好像并不把皇上当做皇上。”
  齐苓听得表情极是复杂,他侧头问道:“那你觉得皇上把我兄长当做什么?”
  “奴才呗!”秦德宝撇了撇嘴,“在皇上眼里谁不是奴才?”
  见齐苓僵了脸,秦德宝忙道:“小的是胡说的,小的那点浅见算是什么,大人千万不要当真。”
  齐苓倒笑了,摇头道:“不,你说的很是。”他看了看四周,又低声道,“我这几日听说有好几位大人上疏请皇上立后,宫里可有什么传言没有?”
  “立后?”秦德宝见他神色郑重,低头想了想道,“没听说啊。”
  “是么?”齐苓皱了皱眉,沉思了一会又道,“说起来有件事我原不该问的……”
  秦德宝忙说:“什么事大人问便是,只要小的知道绝不会隐瞒。”
  齐苓点了点头,悄声问道:“不知皇上在后宫中最宠爱的是哪位嫔妃?”
  秦德宝挠了挠头:“大人这话可是难倒小的了,宫里谁不知道,几位娘娘一年也不过能见皇上几面,若说宠爱……自然比不上湘公公。”
  齐苓站起身来,轻咳了一声,转头向秦德宝道:“如此,我就先回去了,请小公公替我向兄长问个好。”
  秦德宝忙应了,又想起了什么,深深作揖道:“听说齐大人下个月大喜,小的先在这恭喜了。”
  齐苓摆了摆手,淡淡的道了谢。
  
  蓼湘睁开眼看着床头衣冠整齐的男人,有些迷茫的问道:“你还不去上朝么?”
  “朕已下朝回来了,”景焄摸了摸他的脸,“怎么还在睡?”
  “有些困。”蓼湘半闭着眼睛边说着几乎又要睡过去。
  景焄看了看他的脸色,点头道:“看来是该把玉清道人召回来了。”
  
第 30 章
  30
  这玉清道人还是几年前少府监王雍引荐进宫的,说他会许多道家秘术,可以给皇上闲来解闷。可惜景焄并不领情,他懒懒的看了那仙风道骨的老头一眼,嗤笑道:“难道朕还有什么做不到的事要依仗这些江湖术士么?”
  王雍忙低了头去不敢吭声,倒是那玉清道人捋了捋三缕长须,道:“皇上虽贵为九五之尊,但想必也会有人力无法为之的心愿吧?”
  景焄听了神色一动,拉过一旁的蓼湘推到众人面前,笑道:“道士,你能让此人怀上龙种么?”
  此话一出,众人登时瞠目结舌,蓼湘更是尴尬万分。景焄私下曾与他玩笑时说过,你若是能给朕生个孩子,无论是皇子或是公主,朕都会十分欢喜的。但此时听他这样说蓼湘只恨没有个地缝好钻,脸上更是因为羞耻而发红。
  那玉清道人倒是不动声色地将他打量了一番,点头道:“此事……也并非做不到。”
  景焄登时来了兴致,站起身向他道:“若你真有这等本事,朕就封你一个玉清天师的尊号。”
  玉清道人稽首道:“那贫道先谢过皇上,只是要作此法术还需一样至关重要的东西,请皇上宽限贫道三个月去搜罗此物。”
  景焄点了点头,应的爽快:“朕就许你三个月。”
  这玉清道人又向蓼湘要了他的生辰八字,这才跟随王雍告退。
  
  一连两个多月过去,这道士音讯全无,景焄偶然想起来时对蓼湘说道:“你说那牛鼻子会不会根本是个骗子,趁此机会一去不复返了?”
  蓼湘心里自是希望他当真是一去不复返,一想到让他像女子一般怀孕生子,他就觉得浑身汗毛竖立。惜天不遂人愿,三月之期一过,那玉清道人果然回来了,身后还跟了个面目普通的女人。那女人很是古怪,连大礼也不行,还是被玉清道人扯着跪下的。
  景焄有些奇怪地问道:“她是谁?”
  “她并不算是一个人,只是个器物,只因她生辰八字与这位公公相合,故而贫道将她买下,屏去了魂魄,她现在不过是个有血有肉的无魂之人。”玉清道士细细的向景焄解释道,“待贫道做完法事,将这位公公的一部分魂魄引入这女子的体内,皇上自可以借她达成心愿。”
  景焄对于他这番言语闻所未闻,他皱眉打量了这个女人一番,神色间颇有不屑:“你的意思是让朕去宠幸她?”
  玉清道人点了点头,神情自若的答道:“正是。”
  景焄抚掌大笑:“好你个老道士,竟用这样下三滥的骗术来糊弄朕,”他慢慢敛了笑,说道,“这引魂之术听来不过是些无稽之谈,你要朕怎么信你?”
  “贫道纵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糊弄皇上,”玉清道人垂头答道,“待贫道做完法事皇上一看便知。”
  景焄微一沉吟,又指着蓼湘向他问道:“你把他的魂魄引走,那他岂不是……”
  玉清道人微微笑道:“这个皇上不必担心,此术对这位公公并无大碍的,只是略比别人容易困乏体虚些罢了。”
  景焄似乎很满意他的回答,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蓼湘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悄声道:“皇上难道真要听信这道士的话?”
  “怎么?”景焄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不愿意?”
  蓼湘手心里尽是冷汗,他拽着皇帝的袖子,恳求道:“此事说来实在是荒唐,那女子也是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可以当做器皿,这种草菅人命的江湖术士民间也有不少,都是些骗人的把戏。此事若是传出去必会沦为笑柄,还请皇上三思。”
  景焄听后只是一笑,道:“他若真是个骗子,今日骗到朕的头上不过是自寻死路,你担心什么,再说……”他伸手摩挲了一番蓼湘的下巴,“朕也真想知道,你给朕生的孩子会是什么模样。”
  
  法坛很快就备在了麒澜殿的后殿,几柱香火燃得殿内青烟弥漫,香味诡谲。玉清道人举着一盅黑漆漆的汤药递向蓼湘道:“公公请用。”
  蓼湘厌恶地看了他一眼,不肯去接。
  玉清也不勉强他,含笑看向一边的皇帝。
  景焄命令道:“蓼湘,把它喝了。”
  蓼湘回身看了他一眼,忽然上前两步跪在他脚边道:“皇上,放过我吧……”他连连磕头,额头都磕得青紫。
  景焄有些不耐烦,皱眉道:“怕什么,又不要你的命!”
  蓼湘看了眼一旁昏睡的女人,继续哀求道:“皇上,她是个人,是个人啊!你怎么能……”
  玉清道人上前一步道:“皇上,若是耽误了吉时,恐怕有碍贫道作法。”
  景焄点了点头,挥手向一旁的侍卫道:“把药给他灌下去。”
  侍卫们得令,粗暴的捏开蓼湘的下巴,把那碗汤药向他嘴里倒去,直倒了个碗底朝天才放手。蓼湘被呛得趴在地上咳了半晌,却无法将药吐出来,他两只眼睛都被涌出的泪水模糊了,迷蒙着看着龙座上的男人,张了张唇,无声的争辩道:“我也是个……人啊……”
  
  他醒来以后,玉清道人已不在了,只留下了那个女人,那个面目与他极其相似的女人。女人不会哭不会笑,更不会说话,安静的可怕。蓼湘每每看见她,就像看见一面镜子,镜子里是已经死去的自己。
  景焄真的临幸过那女人一回,还封了她为妃,礼部问封号时,皇帝沉默良久,道:“就封她为齐妃吧。”
  过了不到一年,齐妃生了个公主,在那之前宫中已有四位皇子五位公主,但除了皇长子出生之外众人就没见皇上这么高兴过,接生的稳婆宫女个个都得了赏赐,还钦定了一位家世显赫的官妇做小公主的乳母。公主长得与景焄很像,眉眼间却还有些蓼湘的影子,皇上给她取名为梓瑶。
  到如今,女人在宫里已安然度过了五年,景焄却没有再召过她,他连见也不想再见这个木偶一般的女人。他知道蓼湘因为这件事而憎恨他,身体也在那场法事后愈见衰弱,他年轻时的荒唐也终于到了要了结的时候。
  
  
第 31 章
  31
  “明爱卿可知朕此次召你入宫所为何事?”皇帝坐在暖阁的龙座上懒洋洋的问道。
  垂手站在地上的是一位身材高大魁梧的年轻男子,他恭敬的答道:“臣不知。”
  皇帝从裹着厚重毛皮的袖口里伸出手来,拿过案上的一叠折子丢到了他脚边:“你看看这个。”
  男子弯下腰去捡起其中一本,翻阅后答道:“这是上州刺史卢大人的上疏,称后位空虚已久,不遵礼制,”他捡起另一本,又道,“这是尚书左丞费大人的,请皇上斟酌立后的人选……”
  “朕问你,”景焄斜觑着他道,“为何这帮人突然都上疏请朕立后?”
  “这个……臣也不得而知。”
  “你不知?”景焄站起身,慢慢向他走来,“若是朕当真立后,你说,朕该立谁?”
  男子笑得极其谦恭:“这自然是要看皇上的意思。”
  景焄点了点头:“就算看朕的意思,也逃不出两个人去,一个是进宫最久的德妃,再一个,就是所出两位皇子的云妃了。”
  “皇上说的是。”
  景焄哧笑了一声,道:“明宏啊明宏,你当然点头称是。她们一个是你同胞的姐姐,一个是你的表姐,不管是谁登上后位,你们家从此以后可不都是荣光无限,你则更是前程似锦。”
  明宏听他这样说忙笑道:“皇上这是哪里话,这众位大臣为何忽然上疏说起立后的事,微臣事先的确不知。”
  景焄摆了摆手道:“朕没有怪罪你,你可比你表兄聪明的多了,”他扣了扣玉石的桌面,像是自言自语道,“在京城里买凶杀人,要杀的还是朕的人,他以为那个人死了他妹妹就能当上皇后?真是笑话!”
  “皇上……”明宏像是有些不安的轻唤了一声。
  景焄转过脸来,笑得有些阴沉:“所以朕让苏侍郎以他抢占民田的事参了他一本,将他贬去了边关跟着百里将军好好体会一番北国的冬天和北凉骑兵的滋味。至此,我对他已是万分客气了,你回去告诉你父亲和舅舅,别再为此事总是进宫烦朕。”
  明宏忙应了个“是”。
  景焄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又道:“立后之事从此也不必再提了。”
  “皇上,”明宏低头道,“关于此事,微臣还有话要说。”
  景焄抬了抬手,示意他说下去。
  “自我朝开朝以来,就从没有一位皇帝不曾立后。这一来不符合礼制,二来,总要有个名正言顺的人,为皇上打理后宫才是,”他偷瞄了眼皇帝阴郁的脸色,叹了口气,“臣也是为了皇上着想,如今后宫妃嫔逐年渐少,眼前持有金册的妃子只剩三位,臣不敢说是有人暗中作梗。不过,前朝那几位老臣个个都是铁骨铮铮,无所畏惧,”他上前一步,低声道,“而且都顽固不堪,不论是有什么天灾人祸都要把帐算到皇上的那个话柄身上,皇上难道不会生厌么?”
  他不待景焄答话,又继续说道:“说来这后位一直空缺,自然难免惹人觊觎,皇上不妨想一想,若是立一位贤德寡言的女子为皇后,日后别人也不能再拿不符礼制等诸多借口来烦扰皇上,另一边,这女人并没有一丝一毫可以影响皇上的生活起居,岂不是两全其美吗?”
  景焄沉默了良久,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但是……”他有些疲惫的坐到龙椅上,“若是朕真的这样做了,那么无论是朕或是朕挑中的那个女人,都未免太可悲了。况且,朕不需要皇后,从来就不需要。”
  明宏听他这样说,只能深深的弯下腰去:“皇上既然已下定决心,微臣自然不再多言。”
  景焄盯着桌上的镇纸出了一会神,突然问道:“明宏,你与齐侍郎相熟么?”
  “皇上说的是上书中司侍郎齐苓齐大人么?”明宏直起腰来有些诧异的看着他,“臣与这位齐大人并不相熟,偶有交谈过两次,听说皇上前些时候为他指了门婚事。”
  “不错,”景焄点了点头,“你觉得他这个人如何?”
  明宏愣了愣,答道:“齐大人为人谦和,博览群书……”
  皇帝突然打断了他:“朕要听的不是这些官话!”
  “是,”明宏忙低下头去,细细想了想,“但是微臣真的与他并不相熟,也不好妄作揣测,还请皇上恕罪。”
  “朕听说,”景焄话语低沉的说道,“他与杨驸马关系不错,是么?”
  “似乎的确不错,前几日臣与几位同僚在一处酒楼小酌,碰巧驸马也在隔壁的雅间,在座的就有齐大人。”明宏答道。
  景焄听了,只是沉吟不语。
  明宏拱了拱手:“皇上,此事看来也没什么不妥。”
  “此时看来确实没有不妥,不过,”景焄叹了口气,“杨驸马此人平日里尽是到处胡混放诞,十句话有九句都狗屁不通,但朕瞧着,却觉得他骨子里很像当年的仁疏王。”
  “仁,仁疏王?”明宏一惊,这仁疏王几十年前密谋造反,其下场至今众人也不敢忘,怎么皇上会将那个纨绔的杨驸马与之相提并论。
  景焄看着他惊慌的样子,反而笑了笑:“也许朕只是瞎操心,这皇位安稳的坐了十几年,也免不了像先皇一样疑神疑鬼起来了。”
  明宏只得陪笑道:“如今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皇上尽管放宽心才是。”
  景焄点了点头,转开了话题:“前些日子李将军向朕夸你,说你不像是侯门子弟,没有那些虚傲之气,说将来羽林军若交由你管辖,他也可以安心的告老还乡了。”
  明宏忙谦逊道:“李将军谬赞了,臣还有很多东西要向李将军请教,李将军如今正当壮年,说什么告老还乡呢。”
  “明宏,他年轻时在极北苦寒镇守了二十年,早已落了一身的病,如今朕是该让他回家颐养天年才是,”他看着年轻人的眼睛说道,“羽林军迟早是要交给你的,你可不要辜负朕的期望。”
  明宏一震,忙俯身叩头:“臣绝不敢辜负皇上。”
  “罢了罢了,不必这样,”景焄摆了摆手,又道,“两个皇子也一直惦着你这位舅舅,说是要跟你学弓马骑射,你改日将他们带到教场去好好见识一番。”
  “臣遵旨。”
  眼看也没什么话要交代,景焄略有些倦乏:“没什么事,你下去吧。”
  
  不多久,京城里下了头一场的大雪,大雪掩盖了翠绿的琉璃瓦和朱红的宫墙,四处都是苍白斑驳的颜色,看着就有些冷清之意。
  大雪后不久,玉清道人终于露面,奉召入宫。
  在暖晴宫里,四处都有专司的宫人燃着炭火,仍是暖意袭人。玉清道人较之五年前非但没见老,反而须发都黑了些,他倾下身去向龙座上的男人行礼:“一别数年,皇上别来无恙。”
  景焄给他赐了座,开口便道:“道士,你当年说引魂之术不过会让他比常人容易体虚困乏些,如今看来,似乎不止这些吧。”
  玉清道人听他这样一说,便细细打量起站在一边的蓼湘。他目光如刺,看得蓼湘极不舒服,他向来厌恶这神神叨叨的道士,尤其厌恶他的眼神,仿佛众生在他眼中形同虚无,毫无意义。
  不多时玉清便收回了目光,欠身向景焄道:“这位公公这些年想是恩宠太过,气虚血亏,而且心结甚重,郁郁寡欢,故而如此。”
  景焄点头道:“想不到你还通医理,此事你有法可解么?”
  “有,”玉清道人笑了笑,“解了当年的术便是了。”
  蓼湘听他这么说,眼睛都亮了,忙问道:“原来此术可解,那么,那个女人也可以变回原来的样子么?”
  玉清道人神色不动,缓缓地摸了摸长须:“公公这可是难煞贫道了,此法一解,不出一个时辰,那借魂之体必然气绝身亡。”
  
  
第 32 章
  32
  景焄见蓼湘脸色煞白倒退了两步,忙伸手扶住了他,向玉清道:“你长途跋涉而来,先下去休息吧,过几日朕自会召你。”
  玉清道人仍是那副半笑不笑的模样,稽首告退。
  等到他玄色的衣角刚飘出殿门,蓼湘就从皇帝的臂弯里挣脱了出来,扶住一边的椅背支撑住身体,低声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次我绝不会依你。”
  景焄站在他背后,看着他雪白的颈项,咬了咬牙:“你如今身体一日比一日虚弱,还能撑多久呢?”
  蓼湘侧转过脸来,却不看他:“生死由命,能活到哪天算哪天。”
  “蓼湘,”景焄一把抓紧了他的胳膊,沉声道,“你的命不只是你的,也是我的!”
  蓼湘因为他粗暴的手劲微微皱起眉头:“皇上,你就一点也不怜惜别人的命么?那可是个怀胎十月帮你生了个女儿的人,”他看着男人的瞳孔,“你我都不会知道,一个母亲妊娠时要受的痛苦,你就不能看在梓瑶的份上,放她一条生路么!”
  男人像有些泄气般的松了手,他轻抚了抚自己的前额:“你难道没想过,她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么?”
  “你凭什么认为她不想活下去,”蓼湘有些气闷的将前襟扯松了些,“你是皇帝,你不会知道有的人含辛茹苦一生,也只是为了活着。”
  景焄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她和那些人不一样,连意识都没有,怎么会知道痛苦或害怕,她……”
  蓼湘终于忍不住愤怒打断了他:“是谁把她变成这幅样子的,是你!”
  “我?”景焄的耐性也逐渐磨光,他攥着蓼湘的衣襟低吼道,“我怎么知道那个道士要搭上一个无辜的女人,你也看到了,他将那女人带来的时候她已是混沌不清了,若是我当时没让他做那场法事,难道那个女人的下场会比现在好么!”
  蓼湘挣开了男人的手,冷笑道:“说的像是你救了她一样,若不是你提出那样荒唐的要求,怎么会惹出这许多事,”他眼睛通红的看着他,“你后宫中美女如云,个个都能为你繁衍香火,你何苦偏偏要我……”
  景焄听了这话,脸色渐渐僵硬起来,他咬着牙道:“不错,我有三千佳丽,我为何非要赖着你,你难道不知道么!”
  “我……”蓼湘一时怔住了,他望着男人的脸,嘴唇有些哆嗦,“我不……”
  他刚说出两个字,眼前一黑,嘴唇就被堵住了。男人压着他的后脑勺几乎像要吞噬他一般索取着他的唇舌,这激烈的亲吻几乎让蓼湘双腿发软,他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搂住了男人的脖子。
  景焄放开他的时候,两人的唇间还有未断的津液,他嗓音沙哑的说:“别说你不知道。”
  蓼湘伸手拂过男人英挺的眉毛和俊美的脸颊,惨然笑道:“我们会有报应的……”
  景焄抱紧了他,低声在他耳边说道,“蓼湘,你心里其实比我更厌恶那个女人的存在,不是么?”
  蓼湘震了震,瞪大了眼睛望着他。他从没想过他是厌恶那个女人的,但是每次看着那个女人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相貌,他的心里就像被刺扎了一样。那呆滞不灵动的眼神,永远没有表情的面容,看着看着,只会越来越不安与烦躁。巴不得,巴不得她永远不在自己的眼前出现,可是他又怜悯她,怜悯这个与自己命运相连的女人,那种复杂的情绪连自己也越来越糊涂了。
  “她是你心里的一根刺,我就亲手帮你拔了它,”景焄松开手,整了整衣袍向门外走去,“若是真有报应,自有我担着。”
  
  转眼就到了冬至,一大早,秦德宝就因为齐苓的托付来暖晴宫找蓼湘,正碰上由乳母带着的小公主梓瑶。
  秦德宝忙跪下向公主磕头,恭祝了一番。
  公主摆了摆小手:“免礼,小宝子起来吧。”
  秦德宝谢了恩,从雪地里爬起来,有些奇怪的向那乳母问道:“周夫人,这么大清早的怎么不让公主多睡会,赶到这来了?”
  周氏有些窘迫的说道:“秦公公是知道我们那齐妃娘娘的事的,我正准备借着这次冬至带公主来向皇上请安,顺便问问皇上是否准备将公主交由别的娘娘抚养。”
  “呃,”秦德宝知道这事他是决插不上话的,只得挠了挠头,提醒道,“皇上现在怕是在祭天的路上,一时半会也回不来,周夫人要不要先和湘公公商量商量。”
  周氏连忙点头:“还请秦公公通传一声。”
  秦德宝看了裹在重重锦缎里的公主一眼,虽然穿得严严实实,但鼻头仍然冻得通红:“还通传什么,夫人随我进来吧,天冷的很,别把公主冻坏了。”
  周氏忙唯唯诺诺的应了,牵着小公主跟着秦德宝走进了偏殿。
  
  “湘公公。”梓瑶对着坐在屋角暖炉边的人脆生生的喊了一声。
  那人转过脸来,神情阴郁得很,不过在看清小公主之后,他脸色又好了些,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公主怎么来了,是来给皇上请安的么?”蓼湘抱起她,眼睛望着周氏问道。
  “是。”周氏低着头将来意轻声说了一遍。
  蓼湘轻拍了拍小公主的背,皱眉道:“为何要由别的娘娘代为抚养?你难道照顾不了她么?”
  周氏忙道:“我只是琢磨着,如今齐妃娘娘已经……”
  蓼湘伸手捂住小公主的耳朵,低声斥道:“别在公主面前乱嚷,你是担心公主无人照料,将来在宫中会受人欺侮么?”
  周氏轻轻点了点头:“我们家娘娘虽然在与不在并没什么两样,但外人看来总是有些不同的,当年的缨环公主,不就是因为母亲早逝,无人照看,最后因婚事不顺心,自缢而死么,”她揩了揩眼角,“我不想见梓瑶公主也遭受这种……”
  蓼湘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你想得太多了,皇上有多疼爱梓瑶难道你还不知道么,她怎么能和缨环公主一样呢?”
  周氏一面抽泣一面说道:“我见识浅薄,只知道皇上的心是有限的,若是将来又诞生了哪位聪慧可爱的皇子或是公主,皇上不免也会移爱的。”
  梓瑶的耳朵一直被蓼湘捂着,很不自在的甩了甩脑袋,小声道:“湘公公……”
  蓼湘对她笑了笑,松开了手,摸了摸她的发辫,向周氏道:“我还没死呢,”他看着周氏有些惊吓的表情,低声道,“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让她受委屈。”
  
  
第 33 章
  33
  说话间,一个小宫女走进殿来,唤道:“周夫人,卫奉仪听说你过来,特意备了酒请你过去喝两杯暖暖身子。”
  周氏忙应了,转头看看蓼湘。
  蓼湘点头道:“我陪公主说会话,你去吧,”他又转向正在整理熏香的秦德宝,“既有酒喝,你也不必忙了,陪周夫人一起过去。”
  秦德宝喜孜孜的应了,跟在周氏身后走出门去。
  原本在蓼湘怀里安安静静的梓瑶突然直起身子,有些神秘的趴到蓼湘的耳边,小声说:“湘公公,她不见了。”
  蓼湘被她没头没脑的话说得一愣,疑惑的看着她。
  “我前天早上发现的,她不见了。”梓瑶的一双大眼睛瞪得圆圆的,伸出粉嘟嘟的小手比划了一下。
  蓼湘这才明白她说的是她的母亲,齐妃。他环着小公主的手抖了抖,一时竟不知道要怎么和她说。
  梓瑶却完全没注意到蓼湘的不对劲,她微微皱起眉来:“她去哪了?”
  “她……”蓼湘迟疑了一番,摸了摸小公主的头,“她大概是回家了。”
  “回家?”梓瑶像是不明白这个词的意思,她歪了歪头,“那她不回来了吗?”
  蓼湘喉头发哽,他咬了咬牙,答道:“不回来了,再也不会回来了。”说完这句话,他眼睛酸涩,只能勉强腾出一只手掩住脸。
  那个女人的消失和她的出现一样会成为这个宫廷中永恒的秘密,如果没有这个小公主,也许都没人会意识到她曾存在过。但是蓼湘能清楚的感觉到,她带着自己的一部分一起死去了。他这才意识到,他厌恶她的存在,正如同他厌恶自己,自己曾坚持的那些东西终于在这许多年间消磨殆尽。
  许久,一只柔软的小手拉下了他的手,梓瑶看着他脸上突如其来的泪水,小心翼翼的问:“湘公公,你也会……回家吗?”
  蓼湘看着小公主酷似景焄的眼睛,点了点头:“是啊,也许有那么一天,我也会回家。”
  梓瑶像是不相信般,瞪着又黑又圆的眼睛看着蓼湘,看着看着眸子里就聚了潮气,她突然大声的哭了起来,一面哭一面挣扎着要从蓼湘的腿上爬下去。
  蓼湘吃了一惊,忙哄道:“别哭别哭,我刚刚说的话都是逗你的。”一面说一面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后背。
  小公主这才收住了要从他膝盖上挣下去的动作,但啜泣一时半会还是停不了,抽抽噎噎的说:“你……你要是走了……我怎么办?”
  蓼湘心里发苦,还是勉强笑了笑,柔声道:“公主还有皇上,还有奶娘照顾,我总有一天会……”
  “我不要你回家。”梓瑶更大声的哭了起来,牢牢地抓着蓼湘的衣襟,像是生怕他会立刻消失不见。
  “别哭了……”蓼湘从小公主袖子里拽出手帕,替她擦干了眼泪,“我不走,我一直陪着公主好么?”
  梓瑶一面抽泣一面点着头:“你说话算话。”
  蓼湘用下巴抵着她小小的额头,低低的“嗯”了一声。
  
  每年冬至,众皇子都要依例来暖晴宫请安。景焄一向不与皇子们亲近,这日就成了每年少数几次的会面之一,他对儿子们不像他父亲那样严厉,但是皇子们还是有些畏惧他。太子景玚今年已有十一岁了,他长得酷似他已故的母亲萧贵妃,景焄因他幼年丧母,故而比别人要多疼爱些。待皇子们行了跪礼,景焄照例考了几句功课,赏赐了东西,便让他们退下了。
  等到周氏带着梓瑶上殿时,只有太子一人垂着头站在案前聆听皇上教诲。见了她们,景焄对太子道:“你且回去,下次若是还背不出来,朕可不会这么轻易饶了你。”
  太子只得叩头告退,走到梓瑶身边时,梓瑶小声叫了句:“大皇兄。”
  景玚对她笑了笑:“皇妹近来可好?”
  “我很好。”梓瑶低声答道。
  “我听说……”景玚望了望一边的周氏,收住了话,“周夫人有空带皇妹来东宫玩吧。”
  周氏忙低头应了。
  太子点了点头,又向景焄欠了欠身,这才退出殿外。
  
  “女儿见过父皇。”梓瑶跪到地上,恭恭敬敬的对龙座上的皇帝磕了一个头。
  “梓瑶如今知礼多了,”景焄笑了两声,冲她招了招手,“来,到父皇这来。”
  小公主站起身来,跌跌撞撞的跑上玉阶,景焄伸出手把她抱到自己腿上,向周氏问道:“梓瑶这些时候过得如何,平日都做些什么?”
  周氏答道:“公主这些天都按时用膳,睡得也很安稳。这段日子还学了女儿经,”她向梓瑶道,“公主,被两句给皇上听听。”
  梓瑶果然摇头晃脑的背了起来。
  景焄听了几句,笑道:“这些东西,以后不必背了。朕的女儿哪里用得着学这个,难道怕以后嫁不出去么?”
  他爱怜的摸了摸女儿的头:“今后她爱做什么就让她做,不爱做的事不必勉强她,她所需做的只是自由自在的活着。”
  周氏恭顺的应了。
  蓼湘却在一旁皱了眉,但也没说什么,只是淡淡道:“清芷苑偏僻冷清,公主一人在那恐怕住不惯,皇上能否恩准让公主搬到邻近些的麒澜殿呢?”
  景焄点了点头:“清芷苑久未修葺,却是不宜常住,”他沉吟了一番,又道,“麒澜殿夏日还算凉快,冬天却寒气逼人,不如让她搬到萃阑轩去吧,离这儿也近,朕也可以时常去看她。”
  梓瑶眨了眨眼睛:“谢父皇。”
  景焄又与她随意说了两句话,便温和的说道:“今日冬至,朕备了好些你爱吃的糕点,你跟郑曲去用些,晚些时候与再朕共进晚膳好么?”
  梓瑶乖巧的应了,由郑曲牵着她的手去了偏殿。
  景焄将周氏召到近前,问道:“梓瑶她……发现齐妃已经死了的事么?”
  周氏抖了抖,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公主没说也没问,但想是发现齐妃娘娘不见了。”
  “哦?”景焄不甚意外的抬了抬眉毛,“那她可曾难过吗?”
  “愚妇看不出,公主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周氏低头想了想,又道,“公主一向与齐妃娘娘不亲近,不过……娘娘确实也很难亲近呢。”
  “朕知道了,”景焄有些疲惫的撑着头,“你好好照顾她,朕不会亏待你的。”
  周氏有些战战兢兢的谢了恩。
  
  等到人都挨个的退了出去,景焄转向一边的蓼湘道:“她总有一天会长大知道真相,你说,那时候她会不会怪我们。”
  许久没有回应,他站起身走到蓼湘面前,看着他冷淡的眼神,轻声叹了口气。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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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海阁其实并望不到海,只是皇城内一处极高的楼阁,登上去遥遥能望见城西的一片大湖,寒冬里结了冰,湖面白茫茫的。因为接连下了几场大雪,天空像是被洗净了,晴日里湛蓝湛蓝的。蓼湘靠着栏杆,轻轻呵了一口气,白雾从他鼻尖缭绕开,慢慢消失在冰冷的空气里。在高处风景绝然的好,上一次登高俯视这皇宫内的楼阁殿宇还是在屋顶上,与迟轩一起。
  秦德宝在一旁看着蓼湘原本淡淡的神色忽而微妙了起来,出声道:“公公,这儿风大,我们下去吧?”
  蓼湘转头看了看他,摆摆手道:“不急,我再看会。”
  冬日的天空没什么好看的,连只麻雀也没有,秦德宝觉得手脚都冻僵了,却也不好出声抱怨。他跟了蓼湘久了,也渐渐能看出他的喜怒,看来这些天他心情极是不好,可是为什么不好,他也猜不上来,只能闷闷的跟在他后头,等着差遣。
  木制的楼梯上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秦德宝回过头去,就看见皇上正走上阁楼来,忙跪下道:“奴才参见皇上。”
  蓼湘听到声音,也转过身来。
  景焄笑得还算温和,示意秦德宝起来,而后走上前去,向蓼湘道:“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在看什么呢?”
  蓼湘摇了摇头:“没什么。”
  景焄也不以为意,抓过他的手,微微有些吃惊:“怎么冻得这么冰?”他话语略有些责怪的说道,“若是受了寒又要病了。”
  蓼湘笑了,笑里夹杂着寒意:“皇上不要忘了,我身体已没有那么虚弱了,前些时候不是劳烦玉清道长替我把旧疾治好了么?”
  景焄面色一僵,却也没说什么,伸手解开了自己披着的狐裘的带子,强硬的把蓼湘拢到怀里。
  秦德宝在一边看得脸上一热,只好偷偷将头扭到旁边去,正对上跟着皇上的一个小太监,对他挤眉弄眼的做着鬼脸,用嘴朝皇上的背影嘟了嘟。秦德宝看着他的脸皱的向猴一样,一时忍不住“噗”的一声笑出声来。
  那边原本气氛紧绷的两个人转过了头,皇帝更是面色微愠:“小秦子,你在笑朕?”
  他吓得赶紧跪了下去,膝盖磕得生疼,连连磕头:“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蓼湘咳了一声:“这里冷得很,我们下去吧。”
  “嗯?”景焄的视线又转回他身上,点了点头,“走吧。”
  走下望海阁,蓼湘向秦德宝吩咐道:“你先回去,我还要去暖晴宫。”
  秦德宝巴不得离皇上远远的,叩头告了退就一溜烟的跑了。
  
  “怎么,你怕朕杀了他?”
  “皇上也不是做不出来。”
  景焄笑里略带了些咬牙的意味:“朕在你心里原来就是个暴君,”他说完轻咳了一声,“不说这个了,过些天就是齐侍郎成亲的日子,朕已备下贺礼,你要看看礼单么?”
  蓼湘摇了摇头:“皇上的贺礼想必都是好的。”
  “那天朕也会亲自去祝贺,”他看了蓼湘一眼,又道,“你到时候同我一起去。”
  “我?”蓼湘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突然有了些为难的神色,“我不想去……”
  景焄眯起了眼睛看他:“不想去?你不是最想看到他成家立业么?”
  蓼湘黯然地低了头:“那天想必他的同僚好友都会去,我的名声……”他咬了咬下唇,“皇上也是知道的,我不想让他在大喜的日子难堪。”
  “他若是觉得你的身份有碍,就不会得到今天的位子,”景焄垂下头看着他的头顶,“他若是会轻易的感到难堪,也就不是齐苓了。”
  “可是,那位阮小姐,”他很苦恼的皱着眉道,“怎么可能愿意人一个太监做兄长,何况,还是我这样的太监,未免太招人耻笑。”
  景焄捧起他的脸,安抚的笑了笑:“我们一起去,谁还敢笑你不成?”他把蓼湘的头按到怀里,“别怕,万事都有我呢。”
  蓼湘闷声道:“皇上做这些事又是为什么?我没有什么可以给你的了。”
  “你有,”景焄将手按到他胸口,沉声道,“你知道的。”
  蓼湘定定的看着他的眼睛:“你早就把我掏空了,自己却不知道么?”
  
  腊月初八,齐府张灯结彩,宾客往来如织,好不热闹。中书侍郎齐苓穿着一身鲜艳的喜服,站在贴着大红喜字的门口,满面喜气的向众人拱手谦让。
  这边刚迎完礼部侍郎赵大人,那边就已有小厮喊道:“杨驸马到——”
  齐苓掸了掸袍子,快步上前,轿帘一搭,走出个面如冠玉的青年男人,他拿眼角觑着齐苓,唇边带笑,话语轻佻的说道:“齐老弟,哥哥今天可不是来恭喜你的,只怕是娶了阮都督的千金,将来可就不方便跟咱们去逍遥快活了,”他似乎全然不顾四周的气氛,继续叹了口气,“唉,红袖楼的小仙儿只怕要伤心喽。”
  齐苓陪着笑,一拖他的胳膊:“锦栉兄,今日就饶了小弟吧,里面给你留了上席,”他一面说一面向一边道,“祝伯,快引驸马爷进去就座。”
  杨锦栉却拉着他不依不饶的嘀嘀咕咕起来,又挥手让一边的小厮递上礼单,祝伯在一旁接过,略扫了一眼就倒吸了一口冷气,嗫嚅道:“驸马果然是大手笔……”
  正说话间,只听得几声鼓响,远远过来的正是金黄的御辇,前后簇拥着近百个宫人,离齐府大门五十步远的时候就有人朗声道:“皇上驾到。”
  众人早已在雪地里跪了一排,杨锦栉也一掀衣摆跪在了齐苓的身边,面上却没有别人那股静穆之色,反而轻轻咂了咂舌,低声道:“齐老弟,你面子着实不小哇,朝中众臣成婚可都没见皇上亲临道贺过。”
  齐苓笑了笑,并没说话。
  一时御辇已行到了门口,穿着一身华贵紫色水貂大氅的皇帝搭着一个内监的胳膊慢慢走了出来,众人忙俯下去高呼万岁,皇帝笑了笑:“都平身吧,今个是齐爱卿大喜的日子,就别在路上跪着了。”
  众人谢了恩,挨个的爬了起来。齐苓整了整袖子,走上前来,说了一番蒙受天恩不胜惶恐之类的话,被景焄摆了摆手止住了,道:“齐爱卿,这些套话不说也罢,我看他们在这干站着冻得也够呛,倒不如一起进屋去喝些酒暖一暖。”
  齐苓忙低头应了,跟在皇帝身后向府内走去,一抬眼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他低声唤道:“兄长。”
  蓼湘一直低着头跟在景焄身后,听见他的声音,才抬起头,对他微微一笑:“恭喜了。”景焄的步子又大又快,他本想再说些什么,却也只能加紧几步跟上前面的男人。
  齐苓看着他们的背影有些发愣,不妨袖子被人用力一拉,随即就听到一声低低的嗤笑:“那就是你亲哥哥?”
  “怎么?”齐苓转头看着他,“不知驸马有何言下之意?”
  “我当然是好意,”杨锦栉懒懒的笑了笑,“朝里想拉拢他的人不是没有,只可惜他是个油盐不进的主,又极少露面,有这个么个哥哥,看来你至少要省十年的力气。”
  齐苓脸上僵了僵,却仍是陪了笑将他引入坐席。
  
  因为皇帝在场,众人都有些凝神屏气的意思,拜堂的时候也没有别家闹哄哄的气氛,安静的有些诡异了,直到新娘被送入洞房,齐苓再出来敬酒的时候,方才有些人声。齐苓先是恭恭敬敬的在皇帝面前下拜,敬了一杯酒。又转身向岳父阮睿尧敬酒,再向前走时,被皇帝出声叫住:“齐爱卿,你双亲既已过世,难道不该敬你长兄一杯么?”
  原本刚有些喧闹的大厅内瞬间又安静了下来,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的集中到了皇帝身后的蓼湘身上。
  蓼湘被看得有些手足无措,他动了动嘴唇,但是没说出什么。
  齐苓忙笑道:“是臣疏忽了。”他斟了满满一盏酒,托在手里,走到蓼湘面前,附身下拜“兄长……”
  蓼湘一把托住他,低声道:“你堂堂中书侍郎跪我一个太监像什么样子,”他接过齐苓手中的酒盏,仰脖喝了,眼睛似乎被酒冲得略略发红,“能看到你成家立业,我心里已经很高兴了。”
  
  
第 35 章
  35
  齐苓饮罢了酒,凑近他耳边低声道:“哥哥,若是方便,待我一会闲了些,咱们到后堂去说话。”
  蓼湘擦去唇边的酒渍,微笑着点了点头:“你先去忙。”
  他看着齐苓一身鲜红的衣衫游走在宾客间,笑容里又添加了些复杂的意味。按照以往的惯例,宾客们必是要拉着新郎灌酒调笑的,只是现在座上还坐着那位九五之尊,自然无人敢放肆,整场婚宴一直都是冷清客套着。
  待齐苓敬完了一圈,皇帝终于站起身来:“看看时辰,朕也该回宫了,”他微微笑了笑,“朕在这里,诸位爱卿免不得缩手缩脚,话也不好多说,朕今日是来给齐侍郎贺喜的,现在看来倒像是存心来捣乱的了。”
  众人忙陪笑着含混的应了几句。
  景焄又转头向蓼湘道:“你们想必还有私房话要说,今日晚些回宫也无妨,我留几个侍卫在外面候着你。”
  蓼湘低下头:“是。”
  等到皇帝御驾远去,府内才算真正的热闹起来,一时人声鼎沸。杨锦栉一面扯着齐苓灌酒一面嚷着要去闹洞房,完全不在意阮都督的脸色都僵了。再喝完一圈之后,齐苓就有些酒意上冲,他勉强又招呼了几声,躲到一旁拉过祝伯道:“我兄长呢?”
  祝伯向后面指了指:“一直在书房。”
  
  “哥哥。”
  正在对着书架发呆的蓼湘转过身来:“你忙完了?今天不比寻常日子,不要怠慢了客人,”他说到这有些自嘲的笑道,“这样的大日子家里也没有人帮你张罗,我这个哥哥若是出去也只是……”
  “哥哥说的是哪里话。”齐苓打了个酒嗝,扶着椅背坐下道,“我前些日子进宫几次都没见到你。”
  “我……”蓼湘面上一僵,“那些日子正好有些事……”
  齐苓虽然看似有些醉了,眼神却还是清明,他若有所思的看了蓼湘一会,突然道:“哥哥,前些时候闹得沸沸扬扬的立后一事你听说了么?”
  蓼湘略略吃了一惊:“立后?立谁?”
  齐苓摆了摆手:“听说皇上都驳了,你……不知道么?”
  蓼湘摇头:“没有,没人对我说起。”
  齐苓神色微微一动,他低声道:“哥哥,你说,皇上为何一直不肯立后呢?”
  出乎他的意料,蓼湘脸上并没有什么波澜的答道:“听说皇上登基那年原本欲立开国公的千金为后,可惜大婚前一个月那位小姐就急病殁了,再后来太后薨,皇上守孝,一直未曾立后。”他说到这里咳了一声:“我记得刚进宫那两三年还有人上疏说立后的事,皇上却一直未允,后来也就没人提了,怎么近日又旧事重提了呢?”
  “我只听说是有六七位大人前些时候都纷纷上疏说起立后的事,此事说来是皇上的家事,其实却牵涉重大,稍有变动,不光朝廷里局势突变,可能连太子之位都……”
  蓼湘摇了摇头:“不会,”他转向齐苓道,“太子的母亲虽然去的早,但是你别忘了他的外公是安国公,皇上虽然有些捉摸不定,但大事上还不至于糊涂到做出废储的事来。”
  他顿了顿:“齐苓,我知道,你年纪轻轻就官运亨通,多少是个有野心的……”
  听他这样说,齐苓脸色变了变,正要说话,蓼湘已伸出手按在他肩上,止住了他的话,温和的说道:“齐苓,是哥哥从小把你带大的,还不知道你的性子么。哥哥不过是劝你一句,”他将手在齐苓肩上拍了拍,“安分些总是好事,不要与杨驸马走得太近了,他那个人……”
  齐苓低声争辩道:“我并没有与他交往过密,不过是寻常说过几句话罢了。”
  “那堂上那株珊瑚树不是他送的么?”蓼湘笑了笑,“他再是有钱没处使也不必如此破费吧?”
  齐苓只得没了言语。
  “齐苓,”蓼湘俯下身,眼睛与弟弟相对,“不要过于期待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我在宫中也并不像别人说的那样得宠,能活到今日已是万幸了。”
  “哥哥……”
  “别怕,”蓼湘摸了摸他的头,“我如今尚能自保,只要你安安分分的做你的官,将来自是有升迁的机会。今天是你成亲的日子,从今往后,你的妻子和将来的孩子都要依靠你,若是有什么难处再来找我。”
  齐苓伸手与他掌心相叠,有些急切的问道:“哥哥,我只想问你,你对皇上究竟是……”
  蓼湘的手抖了抖,从他手里挣了出来,连脸色都有些苍白,他转过身对着书架,半天没有说话。
  齐苓也不说话,安静的等着他的回答。
  许久,他终于开口:“以前,我总觉得,只要我不说出来,就算被辱骂欺凌也并不算输。”他似乎在回答着毫不相干的话,话语却微微颤抖,“可是我错了啊,我早就……早就输了。”
  齐苓怔在那里,许久都没有回过神。
  还是蓼湘先打破了寂静,他转头看了看窗外:“天色不早,我该走了。”
  齐苓忙站起身来:“哥哥还没见过我刚过门的妻子呢。”
  蓼湘连连摆手:“不了,阮小姐出生豪门,看到我,怕是会不自在吧,况且方才在外面,我见阮都督的脸上已是有些挂不住了。”
  齐苓一把拉住他就往外走去:“她若是连我哥哥也不愿见,我还娶她做什么。”
  蓼湘一路被他拉得踉踉跄跄走进了新房,一开门就迎上了一老一少两名女子,想来是那位小姐带来的乳母与丫鬟,那老妇人向齐苓道了个万福:“姑爷,小姐在里面呢,这位是?”
  齐苓向她点了点头:“这是我兄长。”
  
  里屋床边坐着一位凤冠霞帔的女子,她的喜帕早已从头上拿了下来,听见脚步声才转过脸,见了齐苓,面上还有些羞赧。齐苓对她也很客气,指着蓼湘道:“小姐,这是我兄长,他在宫里当差,平日很难见上一面,故而今天先给你引见了。”
  那阮小姐明显是听过蓼湘的,微微有些吃惊的样子,打量了他一番,又觉得失礼,忙站起身,低下头去福了一福,小声道:“嫣竺见过兄长。”
  蓼湘有些吃惊的倒退了一步,连声道:“阮小姐不必如此客气。”他这时才看清了她的相貌,虽然比不上宫中的姝丽们,却也算是端庄秀气。
  他略有些尴尬的搓了搓自己的手:“我也不便叨扰,先回去了。”
  齐苓也没再多做挽留:“我送送你。”
  蓼湘又转向阮小姐道:“齐苓他父母早逝,我也不能时常在他身边教导他,若是他有什么地方开罪了小姐,还望多加海涵。”
  阮嫣竺年纪尚轻,只能唯唯诺诺的点头答应着。
  蓼湘又对她笑了笑,这才转身出去。
  
  
第 36 章
  36
  在东南角苑中,等候他的却不是秦德宝,而是身着松花色锦袍的男人,水貂大氅随意的摊在一边的椅子上,他正拿着一支铜箸来回拨着炭炉里的炭,见到蓼湘回来,也只是挑了挑眉毛:“我以为你还要再过一个时辰才回来,你们不是该有很多话要说么?”
  蓼湘拍打着身上的雪花:“不过是寻常嘱咐他几句,再说今天是他们洞房花烛的日子,难道我还要不识趣的赖在那里么?”
  景焄看他身上落了一层的雪,拍了拍身边的座椅:“过来烤烤火,你这屋子着实冷得很。”
  蓼湘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些奇怪:“皇上怎么不回暖晴宫,到这来做什么?”雪花融了渗到衣服里冒着寒气,他向前两步倾身将手放在炉上汲取些暖气。
  景焄将火拨大了些,炭火发出“噼啪”的声响,屋子里充溢着一股暖洋洋的木炭的气味。他低咳了一声:“今天是腊八节,我等你一起喝一碗粥。”
  蓼湘笑了笑,笑容里却没有暖意:“那我去御膳房传话。”
  “不必了,这里有几样干果杂粮,还有瓦罐和清水,我让他们备了在这里,你就在这炉上给我煲一罐粥吧。”
  男人浓黑的眉毛在炭火下看起来有些忧郁的皱在一起。
  蓼湘略有些诧异的多看了他几眼,伸手拿过瓦罐等物:“我许久没下厨了,若是做出来的东西不合皇上胃口,还请皇上恕罪。”
  景焄像是没听到一样只是来回拨着炭火。
  蓼湘低着头,一面量着米一面说:“皇上是有什么心事,莫非为了立后之事烦恼么,我觉得德妃娘娘也不错,毕竟……”
  “闭嘴!”景焄低声的喝道。
  蓼湘一惊,他转过身看着男人骤然暴怒的侧脸,紧紧的抿住了唇,将满满的瓦罐放到了炉子上。然后站到了一边,一言不发。
  寒冬的夜晚是格外寂静孤冷的,窗棂被北风吹得咯咯作响,寒气沿着纸糊的窗缝一丝丝的漏了进来,相对的两个人像是泥塑的一样,很久都没有说话。
  男人的肩膀抖了抖,又低咳了两声,咳嗽后的嗓音有些微的嘶哑:“我本来不该是皇帝的,”他望着炉火微微出神,“先皇有十一个子嗣,我绝不是最聪明的那个,却是最调皮的。”
  蓼湘看见他唇角有一丝无奈的笑容。
  “小时候,我和啻暄都爱偷看《豪侠传》,觉得一生若是不能像书里的侠客那样,仗剑御马,浪荡江湖,岂不是白活,”他说到这轻轻的嗤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我们整日不愿在书房听老师讲课,却嚷着要学武,幸好那时父皇一心都寄托在大皇兄身上,无暇管我们。可是如今,啻暄确实如愿以偿的走了,我却要一直困在这宫里,做一个皇帝。”
  他的视线终于转了回来,游移到了蓼湘脸上:“若是真能由着性子来,我就将玉玺挂到龙座上一走了之,可是我不能。我没有做一代明君的本事,但至少不能让江山毁在我手里,你说是不是?”
  蓼湘没有答话的意思,只是沉默的与他对视着。
  他站起身来,走到蓼湘身边,伸出胳臂,轻轻的拥住了他:“我心里一直不安稳,父皇走了,母后也走了,萧妃走了,连啻暄也因为你而承诺永不再见我,”他伸手在蓼湘脸上抚了抚,“幸好,你一直都在。”
  “那日在流香馆,你愿意对我说那些话,我很高兴。”男人继续低声道,“齐妃死的那天,我就知道了,你不会再原谅我……”
  “可是……”男人的声音带着酸涩,像是什么浓烈的情绪要宣泄而出般的低吼起来,“我是真的怕啊,你那时候那么虚弱,万一你有一天不声不响的死了,那我……要怎么办呢?”
  蓼湘察觉到肩头有温热的液体渗进衣料,他不敢回头去看那个男人的眼泪,心里却有什么东西浓的像要化开,他咬着自己的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啻暄走的那天,我以为你也走了,我那时候还想要下令将这个东南角苑封起来,再不准人住,偶尔,过来听听过往的风声,就当是你对我说话。”
  蓼湘听着他的话,眼睛就慢慢酸涩了起来。
  “可是你没走,我问你为什么,你却不肯说,”景焄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已有很久不肯对我说真话了。”
  “几年前,”蓼湘突然开口说道,话语像男人之前一样突兀,“有一天夜里,你熟睡的时候,我叫了你的名字。”
  景焄有些震惊的看着他。
  蓼湘像是笑了笑,泪水却和笑容一起弥漫了出来:“你当然没听到,若是听到了,绝对会杀了我。”
  男人低下了头,有些急切的,却又说不出什么,过了一会才说道:“我以前确实……”他咬了咬牙,“做了很多错事,我不是没有后悔,我这些时候一直想着要补偿你,但是……”
  他望着蓼湘的眼睛:“你说的不错,我身在皇家,从小就不知道别人的苦痛,我不知道要怎么样对你好……”
  正在此时,瓦罐的盖子被热气顶得一阵乱响,蓼湘用衣角包着瓦柄,把煮得喷香的粥端上了桌子,给男人盛了一碗,轻声道:“先喝粥吧,有些话不急于一时。”
  景焄点了点头,舀了一勺尝了尝:“很好吃,”他抬头看了看蓼湘,“你也尝尝。”
  蓼湘与他面对面的坐了下来,吃了几口,问道:“怎么突然想吃腊八粥了?”
  “我……”景焄声音很低的说,“今天是我的生辰。”
  “啊?皇上的生辰不是下月初六么?”蓼湘吃了一惊。
  “那是他们改的,我出生那年,腊月初八不是什么好日子,”景焄皱着眉解释道,“换储君总要挑个真命天子,母后依着司天监的话改了我的生辰。”
  他说完自嘲的笑了笑,慢慢吃着碗里的粥:“每年那个日子对我并无意义,却还是要接受群臣祝贺,焚香祭祖,想来真是好笑。”
  他见蓼湘盯着他怔怔的样子,低头笑了笑:“其实也没什么,能喝这一碗粥我就很满足了。”
  眼见他的碗底空了,蓼湘站起身又给他盛了一碗,一面看着他吃一面替他将粥里的莲子一一夹了出来。景焄抬头看着他:“我喜欢的不喜欢的你都一清二楚,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人能像你这样……”
  蓼湘垂着眼睑,烛光映着睫毛,阴影浓重:“我侍候皇上,也有十多年了,当年不也是小心翼翼的看着皇上的脸色,稍有不慎连命都保不住。喝的茶要多烫,磨的墨要多浓,就寝的时候习惯睡在哪一侧,自然都要记清楚,”他轻叹了一声,“听了皇上方才说的话,我虽然感激,却也知道,皇上不过是习惯了我罢了。若是真有一天我死了,皇上当然还是皇上,总还是有像我这样的人一样……”
  “你根本就不知道!”景焄腾地站了起来,在近处看见蓼湘脸上明晃晃的泪痕,愣了愣,随即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用掌心碾着他的掌心,用力得像是要把他的血肉压进自己的身体,蓼湘疼的皱起眉来,也没有反抗。男人很快就停了手,他把那只手掌贴近自己的脸颊,喉结动了动:“蓼湘,我对你……”他说到一半,话语低沉得几乎说不下去。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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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蓼湘咬着唇并没有答话,景焄伸出手捻起他的下巴,俯下来轻轻在他侧脸上吻了吻,将他额前的碎发拨到了脑后,露出一张小巧清秀的脸来。
  男人的瞳孔幽黑的,没了平日的锐利与霸气,他抵着蓼湘的额头,沉声道:“我再也不会打你了,也不会……再强迫你,”他说到这顿了顿,神情在摇曳的火光中有些飘忽,“我知道你怕寂寞,不喜欢一个人呆着,所以不论政务再忙,我都会抽空陪你。只要你有话,都可以对我说。蓼湘……”
  “不要再说什么有人能替代你的话,我是想跟你过一辈子的,只是跟你,”他说到这气息起伏的厉害,连话语都颤抖了,“你若不在了,我……我连自己会做什么都不知道。”
  眼泪无声无息的从蓼湘的眼眶里弥漫出来,他抓着皇帝的肩膀,手指颤抖:“你今天说了这些话,若是有一天反悔,那就杀了我。”
  这话听来阴狠,但确是他的肺腑之言,两个人对视着,气息都有些不稳,唇瓣相触的时候都有些情难自禁的意味。两人跌跌撞撞,步履不稳的一起摔在榻上,景焄望着他,声音里有些嘶哑的问:“今晚……可以么?”
  蓼湘原本双眼都迷蒙了,听了这话半欠起身来,看了看他一触即发的那里,突然冷笑出声:“我若说不行,你要去找谁?”
  景焄一怔,半晌,才有些不确定的问道:“怎么?你是在吃醋?”
  蓼湘的面颊上有些微晕,他忽然起身将景焄压在身下,咬了咬牙:“我就是在吃醋。”他语带恨意的说道,“那年,我师父死的那天晚上……我跪在外面,听着帐里的声音,你知不知道,我当时有多想杀了你。”
  他说完之后,对着景焄无措的神情,泄气的趴在他身上,将脸伏在他肩窝里,闷声道:“你为什么是皇上呢。”
  景焄被他这句话说得有些想笑,他伸手捧起他的脸,在他嫩红的唇瓣上吻了吻,还有些泪水的咸湿味道。
  “等到玚儿长大了,足以治理天下的时候,我就把皇位让给他,然后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到别人找不到的地方去,好不好?”
  蓼湘抬起头,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点了点头:“好啊。”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将这当做皇帝情动时所说的痴话。当男人的唇舌再度覆上的时候,他也顺从的迎合着。
  
  衣服一件件的被褪去,眼见男人露出宽阔的肩膀,蓼湘拉过一边的被子盖在他背上,喘息着说:“这里冷,别冻着了……唔……”话还没说完就被男人捅进股间的手指逗弄得一阵颤栗。
  “不冷,”景焄一面摸索着一面有些坏心的说,“你里面好热。”
  蓼湘被这露骨的话惊得瞪圆了眼睛,面红耳赤的推搡着他的胸口:“你……你……你下去。”
  景焄笑了笑,后退了些,将他的腿打开,那处私密的地方一下就暴露在了微凉的空气中,很快又贴上了男人炽热的肌肤。
  蓼湘连话都说不利索了,结结巴巴的:“你……你别……”
  景焄像是没听见,伏在他腿间,吮吸着他大腿内侧的嫩肉,白皙的肌肤上很快就绽开了几朵淫靡的红晕。
  男人的气息有一下没一下的撩在蓼湘的腿上,他努力的支起身子,却只能看到自己大张的两腿和散乱在腿上的他漆黑的长发。正在迷乱的时候,股间异样的湿润让他一惊之下几乎是跳了起来,他惊叫道:“你在做什么!”
  景焄也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我怎么了?”
  “你……”蓼湘的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声音也小了下去,“你怎么能舔那里……”
  “嗯?”景焄的脸上也有了些难得的窘迫,他怔了怔,“不是你说……若是太过莽撞,会弄出血来么。”
  “你……”蓼湘一时语塞,咬着下唇看着他说不出话来,胸脯微微起伏。
  景焄看着他这副样子,不禁笑了出来,又继续俯下身伸手亵玩了一番那媚红的后 穴,那里已经湿润了,□的吸附着他的手指。他能感觉到蓼湘的腿正在微微发着颤,不由出声道:“你别怕,我慢慢来。”
  蓼湘听了这话,原本微闭的双目又睁开,两颊嫣红的低声道:“别折腾我了,你要做什么……就做吧……”话音未落,他的腰猛然被抬高,臀间抵进了一根炙热的东西,惊得他一声低呼。
  景焄倾下身来,咬着他的耳垂道:“这可是你说的。”
  粗大的灼热缓慢的融入了蓼湘的身体,他连后退的余地都没有,胸膛被男人强硬的抵着,只能低声喘息着。终于全根没入的时候,景焄呼了一口气,低下头吻住了他微张的唇瓣。亲吻的时候景焄看见他距离极近的注视着自己,眼睛湿润着,那眼神不知怎的,就让人觉得很□,简直像是勾引的意味。
  这个吻实在是太过绵长温存,当男人低喘着半支起身的时候,蓼湘柔软的舌尖甚至还没有来的及收回去,他有些羞涩的低垂下眼睫。景焄很快又扑了上来,连同相连的下 体也狠狠地撞击起来,蓼湘被顶的不住喘息:“慢……慢些……唔……”
  男人发狠的用力吮吻着他的锁骨和胸膛,低声道:“每次看了你这个样子,我都恨不得把你吃下肚子,谁都看不见。”
  他胸前的红樱被男人的牙齿磨得又痛又痒,几乎要低泣出声:“你……你别……”他虽然告饶,腿却仍是不由自主的勾着男人的腰,随着男人的动作晃得床都不堪重负的响了起来。
  “蓼湘,”景焄忽然抬起头,急切的盯着他的眼睛,“叫我的名字。”
  蓼湘吃惊的看着他,张了张唇,小声的叫出了那个近乎陌生的名字:“景焄。”
  男人突然用力的抱住了他,力气大得几乎要将他的腰勒断,话语迫切的说:“再……再叫一声……”
  “景焄……”像是咒语一样,蓼湘说出这两个字后,眼眶就不由自主的红了,他伸出胳膊抱住男人的脖子,“景焄。”
  男人一用力,抱着他坐了起来,因为自身的重量,性 器整个的没入了他的体内。蓼湘咬了咬牙,贴近男人汗湿的鬓发,在他脖颈之间小小的咬了一口,只听景焄闷哼一声,在他体内的火热又涨大了一圈。
  “你是想弄死我……”
  景焄根本没有答话的心思,他抓着蓼湘滑腻的臀瓣,用力揉捏着,迫使他毫无保留的容纳着自己火热的欲望。听着蓼湘温润的声音在耳边断断续续的叫着自己多年未曾听过的名讳,他几乎此时才能确定,原来他们都早已动情,在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
  
  到最后,蓼湘连声音都叫哑了,男人将滚烫的体 液释放在他的体内之后,连性 器都没有抽出就有些脱力的趴到了他身上,他抱着蓼湘的腰,将脸伏在他胸口上:“真想就这么躺在你怀里,再也不起来了。”
  “这叫什么话。”
  “有的时候真想就这样,”他收紧了手臂,“再也不要管什么朝政军务,番邦琐事,就这样一直跟你腻在一起,到老到死,呵呵……”
  他说到最后低声的笑了起来:“我们老了估计就不好看了吧,会不会相看两生厌呢?”
  蓼湘似乎并没觉得这话有什么好笑,只是将男人额前汗湿的头发理顺,温柔的抚摸着他的头。
  
  
第 38 章
  38
  昭元十二年,腊月十九。
  这年年末的雪下了月余,民间有句话叫做“大雪封门”,说的就是这样的天气。皇城里却仍是漾着难得的喜气,守在萃阑轩门口的两个小太监正笼着手,在雪地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正聊到兴起,耳边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人默契的住了嘴,看着门里走出来一个身量颇高的年轻太监,左边那个稍伶俐的,一弯腰,陪了个笑脸道:“秦公公,事都办完了?”
  “嗯,”年轻的太监很和气的点了点头,“你们好好的伺候公主,我要回去了。”
  这两人忙勾着头一起应了几个是。
  等到他走得远了,才慢慢的抬起头,不约而同的跺了跺冻僵的脚。
  “这小秦子,命可真好,咱们可是同批进的宫,他现在是一步登天了,咱们还要在这守园子呢。”
  “可不是嘛,我前些日子看见云妃娘娘宫里那张公公都要给他让道呢,啧啧,将来也不知要跋扈成什么样。”
  “说起来,”小太监放低了声音,凑到同伴耳边,“他伺候的那个主子,也是个怪人,前些时候明明听说失了宠,怎么这些日子倒比以往更了不得起来了。”
  “是啊,我听值班那小锦子说,他有天还看见皇上和那人在凤临池边上……”
  “怎么?”这小太监追问了一句。
  “嘿,”说的这个倒红了脸,“说是在池子边上亲嘴呢。”
  “……”听的小太监沉默了半晌,“你说……这太监亲起来难道比女人滋味还好么?”
  同伴狠狠的剜了他一眼:“我怎么知道!”
  
  秦德宝自然不知他背后的那些议论纷纷,他这些日子过的很是爽快,走路都像踩在云朵上,不时的就想哼几句小调。蓼湘这些时日几乎是住在了暖晴宫,连带他也一起搬了过去,皇上的脸也没有以前那样可怕了,心情好了还会微笑着和他说上两句话。
  
  “小秦子,外面冷么?”蓼湘招了招手,让他站的离暖炉近了些。
  “冷,耳朵都快冻掉了。”秦德宝低头给蓼湘看他冻得红通通的耳朵。
  蓼湘伸手摸了摸:“别急着暖它,会生疮的。”
  秦德宝答应了一声,就近和他对坐了下来,蓼湘比几个月前要精神多了,再没了先前那股慵懒劲,两颊也有了血色。
  “公主那边怎么样?她寝宫冷不冷?”
  秦德宝这才想起正事,答道:“那边挺好的,虽然不如这里,但也很暖和,周夫人照顾的也很是细心,”他想了想又说,“公主心情还不错,听说前些时候太子送了些有趣的玩意给她,她整日也不觉得无聊了。”
  “唔,”蓼湘点了点头,“那就好。”他走到窗边,推开窗,一股风夹着雪就卷了进来。
  秦德宝忙道:“公公,别开窗,若是伤了风可不是闹着玩的。”
  蓼湘皱了皱眉:“我哪有那么娇气。”说着却还是咳了两声,只得伸手将窗户掩上,又坐回炉边:“我记得小时候,有一年,雪也是这么大,连着好些时候,家里断了柴火,我爹只能劈了一张床板来生火做饭,我们一家四口就在一张床铺上窝了一个冬天。”他说完好像有点想笑。
  秦德宝呆呆的听他说完,也不知要说什么。
  蓼湘却已转了话头:“齐苓这些时日还有找你么?”
  “没有,”秦德宝挠了挠头,“齐大人才成亲也没有几天,应该有很多事要忙吧。公公要是想见他,我出宫去给你传个话?”
  “不必了,”蓼湘摆摆手,盯着窗框发了一会呆,又问:“你觉得齐苓他怎么样?”
  秦德宝忙答道:“齐大人是个好人啊,有学问,人又温和,”他嘿嘿的笑了一声,“我还没见过他那么好的人呢。”
  蓼湘听了,指着秦德宝鼻子兀自笑了一会,却什么也没有说。
  
  很快就到了除夕,宫里五品以上的妃嫔们都得了恩典到瑞安宫赴宴。这自然是一场家宴,昭元帝坐在最上首,右首是德妃,左首则是云妃,众皇子和公主也都难得的聚在了一起。各种珍馐早已摆好在各人的案桌上,虽然外面天寒地冻,但屋内暖意袭人,菜肴也并没有弥失热气。
  景焄从温酒炉里拿起一个莹润的白玉杯,笑着向底下道:“开宴吧。”
  众人都依次站起身向他敬酒,少不了又是恭祝新禧一番话。等饮完一圈,景焄一低头,蓼湘已布了几样他喜欢的菜色在面前了,他一拉蓼湘的衣袖:“你从晌午就没有用膳,不如就在这里吃吧。”
  蓼湘轻轻挣开,低声道:“也不看看下面多少双眼睛在看着,再说我也不饿。”
  景焄笑了笑,夹了一箸蟹肉就向他唇边送去,吓了蓼湘一跳,他皱了皱眉,还是乖乖的吃了。景焄看着他小心咀嚼的样子,乐此不疲的又夹了一筷子。德妃坐的近,看的一清二楚,她脸色僵了僵,轻咳一声:“皇上,后辈们可都在场。”
  她这一说,本在低声闲话的众皇子们一齐向龙座上看来,这场家宴本来就没有歌舞助兴,现在倒更是静了。蓼湘窘迫的退后了几步,换了个小太监上来伺候,自己退了出去。德妃利刺一样的目光看了看他的背影,又转而看向自己的表妹云妃。
  云妃并没有回应她什么,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珐琅壶,像是完全不在意刚刚的事。她的容貌即使在姝丽成群的宫中仍是很出众,但整日都是冷淡的样子,平日里也甚少出现,连最多嘴的老婆子也很难说出她的什么闲话。
  正在气氛僵硬的时候,小公主梓瑶突然爬下自己的座位,捧着一盏果茶跌跌撞撞的跑到龙座前:“父皇,女儿敬你一杯,祝……祝愿父皇龙体安康,天下太平。”这些话想必是她初学不久的,说得有些磕磕碰碰。
  景焄原本有些阴沉的脸色瞬间无影无踪,他笑着饮了一杯,赞道:“梓瑶真是乖巧。”
  然而小公主敬完了酒却并没退回自己的位子,而是眼巴巴的看着景焄面前的桌案。景焄略一怔,随即了然的笑了,向一边的宫女道:“把这碟水晶莲子酥端到公主那去。”
  梓瑶露出细白的牙齿笑了:“谢父皇。”
  德妃在案下的手一用力,拽断了案边的几根璎珞,她看着自己的亲生女儿,从齿缝间低声骂道:“哼,连个疯子生的都不如。”
  这位公主生性怯懦,听出母亲话里的怒气,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一旁的随侍女官忙劝道:“娘娘慎言,陛下还在上面呢。”
  德妃冷冷的笑了一声,伸手摸了摸自己梳得整齐的鬓角:“幸好是个女儿,若是那女人当年生了个儿子,恐怕连太子都要被废了!”
  
  
第 39 章
  39
  偏殿里很是阴暗,只有虚掩的窗框外漏出几点光亮,窗口隐隐约约的立着个人影。外面几声零星的爆竹声过后,突然一声巨响,天空中爆裂开了一朵银红色的巨大花火,灼灼其辉,很快又是一声。那人影抖了抖,“啪”的关上窗,身后一双温暖的手掌按上了他的耳朵,紧接着就被笼进了男人的怀里。
  “每年过年我都很喜欢,就是不喜欢这爆竹烟花的声音,太过嘈杂刺耳了。”蓼湘说着,又将窗子打开了一条缝,窥探着外面夜空中还没有落尽的繁花。
  景焄在他耳边低低的笑了两声:“你这是怕惯了,打雷也怕,爆竹也怕。”
  蓼湘转过身:“守岁照例是要灯火通明,你怎么倒下令将这间殿内所有烛火全部熄灭了呢?”
  “这个么,”景焄饶有兴致的卖了个关子,“有件东西要给你看,你猜是什么?”
  蓼湘有些诧异,但在黑暗中也看不清他的脸色,无法揣测,略怔了怔,闻见他身上一股缥缈的酒香,笑道:“什么好酒,快拿出来。”
  景焄嗤的一声笑了出来:“你怎么尽想着酒。”他从背后拿出个匣子,放到案上,“咔嗒”一声打开搭扣,掀起匣盖来,登时满屋翠光流转。那里面原来盛着一把碧绿的酒壶和两只酒杯,都是碧光粼粼,十分罕见。
  “这套夜光的酒具是我偶然找出来的,正准备今夜与你共赏。”景焄执起壶,斟了一盏暗红的酒液递给蓼湘。
  蓼湘接过,捧着那晶莹的酒杯笑了笑:“我可是个粗人,不懂这些文人雅士的东西,这酒不管是装在陶杯还是夜光杯里,我都只知道喝。”他将那杯酒一饮而尽,点了点头,“真是好酒。”
  景焄将手里的酒壶直接递给了他,笑道:“你今夜就喝个尽兴,不过最好别喝醉了,我可记得你上次醉的时候……”
  蓼湘原本舒展的笑容骤然冷了,他用指甲轻叩着壶身,低声道:“我那次……做了什么?”
  “你揪着我的衣襟,说我后宫中的妃子都是毒蛇,我则是禽兽不如的混蛋。”
  “哈?”蓼湘讶然的摇了摇头,“看来我捱的那顿鞭子不冤,不过……那可是我的真心话。”
  “我知道。”景焄点了点头,“你到现在还记着那个叫……叫什么的宫女是不是?”
  蓼湘抬起头:“小然,她叫小然。”他抚摸着莹润的壶柄,低下头,“那次本来死的该是我,皇上,你知道德妃娘娘为什么要跟我这么个小小的太监过不去吗?”
  “嗯?”
  “就因为你连续几天召我侍寝。”蓼湘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叙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景焄忽然向他俯下身来,低声问:“蓼湘,如果我一直无节制的宠你,就像我大哥宠华秋叶那样,你是不是会杀了德妃?”
  蓼湘抬起头直视着他,点了点头:“她是个女人,又久居深宫,怨气不浅,我不该和她一般见识。可我天性心胸狭窄,当年若不是小然,我早就死了。”他沉声道,“她是被活活打死的,这个仇,只要有机会我一定会报。”
  “那我呢?”
  蓼湘一怔:“什么?”
  景焄与他对望,轻声道:“你会不会杀我?”
  “怎么会,”蓼湘低头苦笑了一下,“你未免太高估我。”
  景焄将杯中残留的酒液泼了,又斟了一杯,他借着微光打量着蓼湘的脸色,摇了摇头:“你知道,我不会给你报仇的机会。”他轻啜了一口酒,“德妃她入宫也有十多年了,她不是姜紫苏,没她那么气焰嚣张,更何况她们家在朝中的势力……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的,”蓼湘叹了一口气,伸手抱住男人的腰,“我虽然心里不忿,但是自从上次,你说了那些话……我也想过了,不如糊涂的过下去,能过一天是一天,有时候一条路走到底,得到的也未必是自己想要的。”
  景焄笑了,他放下价值连城的酒杯,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难得你这个钻牛角尖的性子,也有想通的时候,”他的话语逐渐温和起来,“何必去想其他的呢,你只要好好的在我身边不就好了。”
  “唔,你说的是。”蓼湘抬起脸来对他笑了笑,又微有些皱眉,“这酒滋味甚好,只是后劲不小,现在竟有些晕了。”
  “是么?我尝尝。”
  “你不是刚喝过……唔……”
  剩下的半句话尽被堵在唇舌间,男人在波光流转间已盯着他绯色的唇瓣许久了。他霸道的侵袭过他的齿列,汲取唇齿间仍残留的酒香,酒味醇厚甘冽,附在柔软的舌尖上,温暖而缱绻。
  蓼湘最后被他堵得几乎喘不过去,用力挣脱开,唇角还牵着一线银丝。他大口的喘着气,连话也说不出,只能捶打了一记男人的胸膛。
  景焄挨了这一下,却笑了,他握着蓼湘潮湿的手掌,觉得掌心有些温润的潮湿:“这酒确实是醉人。”他伸手解开蓼湘的衣带,悉悉索索的,在黑暗里听起来格外的清晰,随着衣袍滑落的声音,蓼湘的声音微微有些发抖:“冷……”
  男人炙热的呼吸扫在他的脸侧:“冷么,我再让他们多添些炭火?”
  蓼湘低低的笑了一声:“今夜是除夕,你就不能节制一些么?”
  景焄已经舔舐到了他的脖子,他口气略带无赖的说道:“节制?那是个什么东西。”
  “你越来越不像个皇帝了。”他说完这句话,手指用力,抓着男人的衣襟一起倒在了龙床上。
  金黄的帐幔被碧莹莹的光映的有些像琉璃的颜色,紫金的熏炉在黑暗中缭绕出袅袅的轻烟,未笼好的纱幔根本遮挡不住龙床上的春光,隐隐的能看见锦被下伸出的一截小腿,脂玉般的肤色,随着男人的动作一颤一颤的,脚趾也无意识的磨蹭着床棱。喘息声中夹杂着些许的呻吟,毫无遮掩的在大殿里回荡开。
  
  燕襄筑本是一个雅苑,原是供有些身份的宫人们会晤亲人的地方,闲置的久了,年前才清扫修整过。蓼湘原本想着过年前后可以在此见见齐苓,总比人来人往的角门子要方便的多,没想到几乎快要到上元节齐苓仍没有来。元月十二这天终于有一个人看他来了,却是刚过门不久的弟妇阮嫣竺。
  蓼湘初见她有些吃惊:“阮小姐,是家里出了什么是么?”
  阮嫣竺仍是那副带怯的样子,她摇了摇头:“没有什么事,只是相公念着兄长独自在宫里过年,他又公事繁忙抽不开身,让我带些东西来给兄长。”
  蓼湘有些不自在的说道:“我身份低微,阮小姐开口闭口都是兄长二字,我怎么担当得起,就叫我蓼湘吧。”
  阮嫣竺头始终都是微微低着:“这是兄长见外了,唤我弟妹便是,怎么总是说阮小姐阮小姐的呢。”
  她说话很慢,带着一点娇憨,蓼湘不由得笑了笑:“当真是我想的不周,连过节的礼物也没有准备。”
  
第 40 章
  40
  阮嫣竺似乎吃了一惊,猛地抬起头来,指着蓼湘身后:“兄长前些时日不是着这位小公公送了好些宫中的东西来吗?”
  蓼湘也愣了,回头看了看身后的秦德宝。
  秦德宝一拍脑袋,忙道:“那是皇上赐下的,命我送到齐大人府上,就说是公公你送的,这几日忙,我倒忘了向公公说了。”
  阮嫣竺听了,脸上有些欣喜的红晕:“原来是皇上的恩典,我们实在是沾了兄长莫大的光。”她挽了挽耳边的碎发,有些局促的样子,“此次进宫还有件事要告知兄长。”
  “哦?是什么事?”蓼湘见她脸上的红晕更深,心里略有些奇怪,追问道。
  “相公非要让我来说此事,实在是……”她的头越埋越低,声音也小了下去。
  她身边的小丫鬟已掩嘴笑了起来,抢着说道:“夫人是有喜了。”
  阮嫣竺听她这样直接说了出来,嗔怪地瞪了她一眼,脸上是掩不住的羞意与喜悦。
  秦德宝在一边看着蓼湘完全的喜形于色,没了平日的内敛,那笑容简直有些傻。只见他站起身,径直走到阮嫣竺面前,竟忘了避嫌,打量着她的腹部,问道:“这……这是真的吗?”
  秦德宝一咂舌,暗道这问的叫什么话,他伸手扯了扯蓼湘的袖子。
  蓼湘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退了回来。
  阮嫣竺低着的头轻轻点了点。
  蓼湘像是高兴得话也不知道怎么说了,来回的搓着双手,踱了几步之后,才转过来:“这么说,只要到今年秋天,我就有个侄儿了?”
  阮嫣竺轻声答了个是。
  蓼湘又笑了出来,过了一会,他敛了笑,略带怪责的说道:“这齐苓也真是,这么大冷天,雪才停了两日,路上这么滑,他怎么能让你一个人跑到宫里来。”
  “相公说,最好是我来告诉兄长这件事,兄长听了必定会很高兴的。”阮嫣竺仍是面带羞怯的低声道。
  “他啊,”蓼湘无奈的摇头笑了,“太过了解我了。”
  
  昭元十三年的春天,在一个平和的新元过后,年前积余的种种琐事使得朝廷各部都纷纷忙乱了起来。
  “啪”,景焄将一纸奏疏丢到案上,有些恼怒的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他抬起头看了看立在一边的人影,招了招手,“蓼湘,到我这来。”
  蓼湘笑了笑,由着他把自己拉到近前:“二更了,你还不睡么?”
  景焄将头抵在他怀里,有些少年时的任性样子:“确实乏得很,等这些批完了我就去睡。”他摩挲着蓼湘的手腕,“你若是困倦了,就先去后面的榻上歇着吧。”
  蓼湘摇了摇头,正要答话,只听门外传来轻叩声。
  景焄放开了他,整了整衣襟:“进来。”
  进来的是郑曲,他伏在地上,道:“启禀皇上,御史大夫陆涵求见。”
  景焄皱了皱眉:“宣。”
  蓄着短须的男人很快走进殿门,他正植中年,比起一帮老弱的文臣更有一股英气,等他行过跪拜之礼,站立一侧后。景焄清了清嗓子,问道:“陆爱卿深夜进宫是有何要事么?”
  深夜入宫觐见的大臣不外乎是要弹劾政敌,或是上奏密报之类,此时中年男子一脸肃穆,看来事情很有些紧急。
  果然,陆涵上前两步,将手中的深色卷轴举过头顶,沉声道:“陛下明鉴,骠骑大将军百里霂近日与北凉王频频密会,怕是有心谋反!”
  蓼湘一惊,忙看向龙座上的男人。
  景焄却只是微微蹙起眉头,若有所思的盯着陆涵,半晌才道:“呈上来。”
  蓼湘走下阶去,从陆涵手中接过那卷轴,呈到了案上。
  那卷轴摊开约有三尺,景焄一面看一面轻叩着玉石的桌面,过了许久抬起头来:“夜深了,陆爱卿先回去歇息吧,此事朕自有主张。”
  陆涵像是还要说些什么,但看到皇帝沉静的面色,也只能恭恭敬敬的告了退。
  待到殿门合上,蓼湘才侧过身来,低声道:“这百里霂是真的要……造反么?”
  “造反,想必他不会,”景焄闭上眼,掐了掐眉心,“不过看来他确是与北凉王乞颜私交甚密,这倒有些蹊跷。”
  蓼湘迟疑了一番:“你就这么信任他?”
  “他是朕亲手提拔的,绝不会轻易背叛朕,”景焄笃定的说,“况且他一家老小都在京城,他若是当真谋反,难道不顾他老母亲的性命了么?”
  “这倒是,”蓼湘点了点头,“但他又为什么去结交北凉王?如今的局势,难道北凉有俯首称臣的可能么?”
  景焄轻笑了一声:“这样猜来猜去倒不如朕当面问他个清楚。”
  “这么说,你是要召他回京?”
  “不,”景焄摇摇头,“虽说刚过完严冬,北凉的粮草都已耗费得差不多,但还是不容小觑,若是调了守将回来,他们趁机南侵,那可就……”
  蓼湘听着他的话频频点头,忽的一惊:“那你的意思是……”
  景焄对他笑了笑:“我亲自去灵州。”
  “你……”蓼湘急了,“你总是一时心血来潮就这样,灵州那么偏远,若是他当真谋反,就在那将你杀了,这朝野内外要乱成什么样子?”
  “当面咒我死,你胆子不小。”景焄磨了磨牙,在他脸颊上拧了一把。
  他转过身,看着夜色深沉的窗外:“听说那里的草原,纵马跑上一个月也望不到尽头,牛羊成群,等到落日的时候景色尤其美,简直难以形容。”
  蓼湘见他满脸向往,叹了口气:“你可不是游手好闲的世家子弟,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再说,你又要像上次那样偷偷出宫么?”
  “不,”景焄摇了摇头,“明日我自会下诏御驾北凉。”
  他凑近蓼湘的耳边低声道:“这次若是百里霂当真造反,我自有法子把他擒回来。若是没有,那么必定是朝廷中有人动了什么心思,我这次离京就是要诱他出来。”
  “你是说……”蓼湘有些发怔,半晌低了头,“我知道了。”
  
  这是昭元帝登基十几年来在朝堂上遭到过群臣最激烈的一次反对,这个在后世被史官评为“荒唐”的皇帝力排众议,着令安国公代为监国,随即带着区区一千人马去往了驻扎了面对北凉要塞的城池——灵州。
  
  灵州地处偏远,等到御驾仪仗到达的时候已是四月了,这本是南方的雨季的时候,而在这边却是一路都不见一滴雨降下,气候很是干冷。
  城门前早已黑压压跪了一大片人,领头的是灵州州牧杜昇。这偏远地方的地方小官们一生也难得见到皇帝一次,山呼万岁后,都低着头不敢仰视。
  景焄一路颠簸,面色有些不佳,他巡视了一番跪在地上的这些人,摆了摆手:“都平身吧。”
  他向杜昇抬了抬下巴:“杜爱卿,上前来说话。”
  杜昇是个胆小的年轻人,听见皇帝叫他,心里直发虚,战战兢兢的走上前来。
  景焄似乎很不喜欢他这个样子,用眼角斜着他问道:“怎么不见百里将军?”
  “他……”杜昇看了看身后,支支吾吾的说,“百里将军出城巡查去了。”
  “巡查?”景焄冷笑了一声,“怕是巡到乞颜大汗的大帐里去了吧?”
  
第 41 章
  41
  “皇……皇上……”杜昇给他笑得寒毛竖起,忙不迭跪下了,“百里将军他……他绝无谋反之意啊!”
  景焄收起笑容,脸色一冷:“谁说他要谋反了,是你么?”
  杜昇连小腿都抖了起来,连连摆手:“不不不,臣的意思是……”
  景焄摇了摇头:“杜昇啊杜昇,你调来边陲也有两年了,怎么还是当初那副死书呆的样子,全然没有长进。”他拍了拍坐骑的脖子,面色又缓和了些,“好了,一个个都杵在这做什么,难道不准备让朕进城么?”
  众人又是齐呼万岁后,纷纷站到两侧,让出一条路来。
  只因是边陲重地,灵州百姓并不多,城中道路也都是兵道,城墙皆由青石砌成,高耸坚固。城中大部分是军营,由兵道分的整整齐齐,众将士都跪在道路两侧,朝见天子。在前方引路的是百里霂身边的一名副将,叫做曲舜的。他年纪不大,笑起来还有颗小虎牙,看着竟有些天真的意味,他一面小心翼翼的勒着自己的缰绳,一面回头道:“皇上,再往前就是杜大人的宅邸了,”他说话的时候还有些紧张的颤音,“城中没有其他更舒适的别馆了,还请皇上先在那将就些时日。”
  景焄只是微微点头,没多说什么。
  
  这杜昇的州牧府着实不算奢华,远比不上锦州州牧府,只是里面几间厢房布置得还算雅致,屋角的青花瓷瓶内还供着几支时下的花卉,像是才预备下的,还娇艳得很。景焄也没有在意这些,由着蓼湘侍候他洗去了一路的风尘,又换了身衣服。
  
  杜府大堂内早聚了一群大大小小的官员,个个都等着沾仰圣恩的机会。谁料等了一个时辰,皇帝终于用完午膳露了面,受了跪拜之后,却只是对着那名年轻的副将招了招手道:“你过来。”
  曲舜受宠若惊的上前俯下身:“皇上有何吩咐?”
  “你带朕在城内看看百里大将军布的兵防布置得如何。”景焄话语还算温和。
  曲舜忙应道:“遵旨!”
  景焄走到门口一个低着头的小文书身边时,只听“咕噜噜”的闷响,正是从那小文书腹中传出的。小文书满脸通红的抬起头,飞快的看了景焄一眼,窘迫至极。景焄愣了愣,随即大笑起来,转过身看着堂中发愣的众人道:“诸位爱卿清晨就准备迎驾,想必疲累得很,都回去用饭吧。”
  众人只得怔怔的看着皇帝披起大氅,同曲舜一起走出了门外,天气甚好,午后的阳光泄满了庭院。
  等到皇帝走远了,方才安静的大堂内人声骤然鼎沸,众人都聚拢到了一起谈论起这个让人有些莫名其妙的皇帝。就在乱嗡嗡的当儿,方才那个小文书捂着肚子溜着墙角,刚想趁乱窜出去,就被一个老县丞撞个正着:“苏主簿,果真是好脾胃,”老头子颤巍巍的指着他,摇晃着脑袋,“这下连皇上都知道了,咱们灵州城都是一帮只知道吃的饭桶。”
  杜昇在人群中几次插不上话,正走到这边,听了这话,也是苦笑:“苏贤弟先去后面厨房找些吃的吧,这里也没什么事,吃饱了记得去后面厢房,问问皇上身边的人,有没有短缺什么?”
  小文书忙点头答应着,正准备走,又被杜昇抓住。
  “你可记着,那个东厢房的公公,要好生伺候,不要怠慢了。”杜昇还要再说,那边已一叠声的叫开了:“将军来了,将军来了。”
  
  蓼湘连日颠簸,早就有些疲乏,又一个人在厢房内枯坐,不知不觉就伏在桌上睡着了,正睡得有些迷蒙的时候,听得“咣啷”一声,是房门被大力推开的声音。他吓了一跳,站起身,绕出屏风,推门的人也正大踏步进来,两人撞了个正着。
  蓼湘惊得倒退两步才看清了来人的样貌,这男人生了两道漆黑如墨的长眉,鼻梁高窄,本来很是俊美的一张脸却因为眼神过于犀利而显得有些煞气。男人也正眯缝起眼睛居高临下的打量着他,他身后又跌跌撞撞闯进一个人,一脸的迷糊劲,小声道:“将军……这里是……”
  蓼湘明白过来眼前这个人就是百里霂,忙弯腰行礼道:“将军,皇上不在这里,说是巡看城防去了。”
  “哦?”百里霂的声音倒并没有他本人散发出的阴郁气息,清冽刚劲,“那你是谁?”
  蓼湘一怔,随即依旧俯首答道:“我不过是个皇上身边随侍的人。”
  “随侍,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问话很有些无礼,蓼湘却还是恭敬地答了:“蓼湘。”
  听了这两个字,百里霂从鼻腔里冷哼了一声:“你就是蓼湘。”他这话说得极其不屑,眼神更是放肆的上下打量着他。
  蓼湘有些费解的抬起头,对上他鹰隼一般锐利的眼睛,简直像要将人刺穿。
  后面的小文书见了这气氛,紧张不已,结结巴巴的小声唤道:“将……将军……”
  百里霂理也没理他,看了蓼湘一会,低低的笑了一声:“我还当让皇上神魂颠倒的是个什么绝色的人物,原来不过如此,”他上前两步,轻啧了一声,“这相貌还不如我营里的一个牙将,皇上是看上你什么了?”
  蓼湘垂着脸,一言不发,但还是能看出他已有了隐约的怒气,脸颊的线条因为紧咬的牙齿而显得紧绷。
  “莫非,”百里霂低下头将脸凑得近了些,“是在床上有什么特别的本事?”他一面说一面伸出手像是要摸蓼湘的脸。
  小文书在后面急的跳脚,两步走上来,抓住男人的衣服,压低声音喝道:“百里霂你疯了啊!”
  百里霂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语带戏谑的说道:“苏漓你倒是出息了,敢这么对我说话?”他扯下抓着自己的小文书的手,“早就说你手指头长得难看,是想我帮你剁了么?”
  小文书收回手,悻悻的揉了两下,头一歪,指着蓼湘道:“这位可是……可是……”
  百里霂冷笑道:“我当然知道他是谁,连北凉人都知道他是谁了,”他转向苏漓道,“你忘了去年阵前骂战,他们说我们的皇帝是个只知道玩太监屁 股的么?”
  蓼湘听他说得如此粗俗,脸上气得一阵青白,却仍是一言不发。
  苏漓急得不行,努力制止男人道:“你别胡说了!”
  
  “他们难道没有骂我们的将军,是个只知道玩男人屁 股的吗?”说话的人带着一脸笑意走进门来。
  “皇……皇上……”苏漓吓得不轻,咕咚一声就跪下了。
  百里霂脸色也不太好看,掀袍跪下道:“末将参见皇上。”
  景焄看上去倒没有生气,摆了摆手:“都起来吧,你,”他指着苏漓道,“去告诉杜昇他们,朕与百里将军有要事相商,别领着那帮老头子来烦朕。”
  苏漓忙应了出去,还识趣的带上了房门。
  景焄看着脸色发青的蓼湘,拍了拍他的手臂以表安抚,转回身面色不佳的说道:“百里霂,你怎么还是这幅德行,不说话的时候还好,一说话就格外的欠揍。”
  百里霂一拱手:“在沙场上为了皇上的江山社稷杀敌本是末将的职责,难道朝中的奸佞末将就管不得了么?”
  景焄不耐烦的皱眉道:“别跟朕来这套,”他一拉百里霂的胳膊,脸色骤然变得严肃起来,“朝中确有奸佞,却不是他,朕这次跋涉来到这里正是为了此事。”
  
  
第 42 章
  42
  “哦?皇上来此难道不是兴师问罪的么?”
  景焄轻咳了一声:“你不说,朕倒忘了,”他往里屋走了两步,坐到一张梨花木的椅子上,略一沉吟,“朕估摸着,这北凉王乞颜也有六十了吧,应当不合你的胃口才是。”
  百里霂脸色一僵,脑门上蹦出一道青筋:“皇上以为末将是个什么人。”
  景焄笑着摆了摆手:“好了,你说吧,最近与乞颜频频密会是怎么回事,你们年前不是才恶战了一场么?”
  百里霂面上缓和了些,他觑了一眼站在一边的蓼湘道:“此事关乎重大,这位……”
  蓼湘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抽身就走,却被景焄一把拉住:“没什么他不能听的,你说吧。”
  百里霂听了这话,又是一声冷笑,走到景焄身边坐下,正色道:“今年冬天,乞颜大汗的最疼爱的小儿子牧仁死了。这也是他最后一个儿子,之前的几个都是战死,是他们族里的英雄,但是这个,”他瞥了皇帝一眼,“是被人暗杀的。”
  “哦?”景焄很有兴趣的挑起眉毛,“谁指使的?”
  “北凉族内盛传是我派细作下的手,但乞颜这些年与我交锋不下数十次,应当了解我的为人,知道我不会做这么下作的事,”他笑了笑,“更何况,杀人这种事,总会留下痕迹,这痕迹若是没有消泯,就会变成要命的证据,不巧的是,这证据落到了乞颜的手里。”
  他说到这咂了咂嘴:“刚在那边喝了他们的羊奶,嘴里腥得不行,能不能给我斟盏茶来?”他看着蓼湘。
  景焄将桌上的青花茶碗推了过去,道:“你再找他的不自在,说不准他会往茶里放些什么,朕的茶赐给你喝,别卖关子,继续说。”
  百里霂嗤笑道:“惯成这副样子。”他接过茶饮了一口,擦了擦唇角:“这乞颜有个侄儿叫做哈尔巴拉,一直以此事挑唆乞颜在开春冰雪融化之后,与我开战,报这杀子之恨。”他有些不屑的摇了摇头,“他不过是想趁乞颜与我战后元气大伤之际,一举篡夺大汗王的位置,我听说,他垂涎乞颜的女儿乌兰公主很久了,这位公主被北凉人称为草原上的明珠。”
  景焄敲了敲桌面:“这么说,乞颜已发现这件阴谋了?”
  “当然,”百里霂点点头,“所以乞颜找到我,想与我国结盟,清理门户,此事我正在斟酌,还未传信给皇上,就听说京城中已有不少人参了我,看来我虽然在这偏远的边陲,还是有不少人惦着我嘛。”
  “你和多少人结过梁子难道自己不知道?”景焄指着他鼻子道,“擅自与北凉王密会,这本就大大的不合规矩。再说朕可不准备与北凉结盟,此事对我们有百利而无一害,不管是谁赢,想必都要折损不少兵马,那就是我们攻打北凉最好的时机。”
  “皇上,”百里霂叹了口气,“北凉不是找不到别的盟友,西边可还有讫诃罗耶国,这个暂且不提。皇上不是说朝中出了些事么?”
  景焄脸色骤然冷了,他顿了顿,突然问:“甯旭,你还记得杨锦栉么?”
  百里霂口吻略有些抱怨:“怎么又称起我的字来,我都快忘了,”他想了想,“杨锦栉不就是湛晏长公主的驸马么,我记得他,一个不学无术的公子哥儿,酒色财气样样不缺。”
  景焄继续道:“他在过新元的时候,从各地购了五千名歌舞姬,还置了四架供舞姬跳舞的云楼。”
  “哦?”百里霂有些不解的看着他。
  景焄盯紧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朕一月前才得知,那五千名歌舞姬全都是货真价实训练有素的兵勇,而且那云楼每架拆卸后都是一千只连弩……”
  百里霂倒抽了一口气:“他这是要……”
  “不错,”景焄点头,“他这是要反了。”
  “反了?”一直沉默的蓼湘终于失声叫了出来。
  景焄拉住他的手,在掌心里摩挲了一番:“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一直没告诉你。”
  蓼湘气息起伏的厉害,一时有些失措的样子,茫然的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反倒是百里霂开口了:“这五千个人就这么轻易进入京城,皇上当时竟没察觉?”
  景焄面色有些惭愧,他摇了摇头:“你是知道的,杨锦栉素来荒淫,喜欢狎玩舞姬,在这方面从来都是大手笔,先皇在世的时候都不管他的。每年都爱弄上千个女人来,过了一年再换掉,现在想来他是早有反心,慢慢的麻痹了朕的警惕。”他说到这叹了口气,“此事若不是有人告知于朕,两月之内,京城绝对要出大乱子的。”
  “哦?”百里霂挑起一边的眉毛,“他若是真为此事谋划多年,一定是极为慎重,绝不肯走漏半点风声,那么是谁……”
  景焄知道他要问,也不隐瞒:“是湛晏长公主,朕的姐姐。”
  百里霂低头想了想,又道:“五千人,想要拿下京城也非易事,他们莫非还有外援,”他皱了皱乌黑的长眉,忽然道,“是了,乞颜大汗说他查到阿尔巴拉私下与我们朝中的一些官员有秘密往来,想必就是杨锦栉他们,若是这样……他们是准备里通外国,野心不小啊。”
  “朕想过了,”景焄依旧轻叩着桌面,“他这五千人并非是攻打京城,而是准备包围皇宫,也不会杀朕。因为杀了朕就坐实了谋反的罪名,到时候各地手握兵权的不管是真心报国也好,趁乱图谋不轨也好,都会打着勤王之师的旗号进京剿杀他。所以,他只是想胁迫朕下诏退位,弄个傀儡上去,好正式在朝中培养他的党羽。既然他与阿尔巴拉勾结,那么想必是忌惮你手里的兵权,借他来牵制你。”
  百里霂频频点头:“我若是他,也会这么打算。”
  景焄横了他一眼,继续说道:“现今,羽林军久未操练,里面那帮纨绔子弟的懒散你比朕更清楚,用他们抵挡强弓硬弩怕是连一天也撑不到,何谈剿灭逆贼,真要等他谋反那日,擒住朕就好比瓮中捉鳖,”他脸色缓了缓,“正好又有人参你,朕借着这个机会索性出来,估摸着……”
  “皇上……”蓼湘小声的打断了他,问道:“若是杨驸马真有意谋反,我们又怎能安安稳稳的出了京城?”
  景焄听了这话,笑了出来:“若是别人,朕这招确是铤而走险,但是杨锦栉此人过于小心谨慎,什么事都要反复谋划后才肯动手,他迟迟不见动作,应该是还在等待时机,静观北凉的动静。就算朕走了这步险棋,卖了个天大的破绽,他也绝不肯临时改了那个布置许久的计划,而改为在路上围堵朕。”他说到这又敛了笑,“更何况,朕走了,皇宫还在,朕的后妃,皇子,公主们,哪一个都可以拿来要胁朕。”
  百里霂笑了笑:“皇上既然肯安心的将京城撇下,来这里找我,想必是有了什么周密的部署吧?”
  “周密倒谈不上,”景焄摆了摆手,“朕只是找了个能压制他的人。”
  “安国公?”
  “不错,朕从缁安请了安国公来监国,国公虽然年迈,仍是驰骋疆场半生的人物,余威尤烈,又是杨锦栉的舅父,量他这些时日也不会轻举妄动。”
  百里霂面上有些不以为然:“皇上倒是很有把握,一个逆臣若是连君王都敢反,还会在乎区区一个舅父么。”
  
第 43 章
  43
  “他这些时日不会动手,是因为很快有一个比与他舅父当面翻脸更好的机会,”景焄道,“每年的六月十二前后,老国公都会去蓟州祭奠他的故友,那个时候,就是杨锦栉动手的最佳时机。”
  “皇上,”百里霂有点莫名的看着他,“恕我直言,皇上似乎很乐于看到有人谋反,连这次离京都像是给反贼提供个莫大的良机。”
  景焄听完这话略有些诧异,随即笑了出来:“甯旭,你这是笑朕没有先皇的胆魄,不敢亲自冲入长公主府手刃了这个反贼么?”
  百里霂摇了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觉得,此事没有这么简单,皇上莫要以为一切都在手中,反而……”
  “你说的不错,这件事没有这么简单,”景焄沉声道,“杨锦栉背后很可能还藏了一个人,这人才是真正的主使,若朕擒杀了杨锦栉,无异于打草惊蛇,反而会逼他们提前造反。”
  “此人藏得极深,朕将杨锦栉亲近之人都探查过,一无所获,若是想斩草除根,只有……”
  “在他们动手之日也就是暴露之时,一举擒获?”百里霂几乎不用听完他的话,有些不耐烦的接道。
  “真是给你三分颜色你就开染坊,”景焄斜了他一眼,“竟敢截朕的话了。”
  百里霂摆正了脸色:“皇上没读过兵法吧?”
  “怎么?”
  “恕臣直言,”百里霂觑了一眼皇帝的脸色,“皇上的整个计策,若要当真评断,真可谓下策。”
  景焄的面容一瞬间就僵了,看起来很是恼怒,粗声道:“百里大将军运筹帷幄,依你看,如今该怎么办?”
  百里霂状似无奈的叹了口气:“这件事皇上既已做了一半,也只有做下去了,臣即刻调兵回京。”
  “不用其他的,朕方才跟曲副将巡查了一遍你的军营,你麾下的烽火营很不错,就他们吧。”
  百里霂僵硬的笑了两声:“皇上还真是一点都不客气,那支军队正是末将多年的心血。”
  “怎么?”景焄瞥了他一眼,“你舍不得?”
  “岂敢,”百里霂摇手道,“那我就让曲舜明日领兵出发,大约六月初十就能到达京城城郊,到时候和羽林军里外夹攻,剿灭乱党。对了,羽林军总都统李将军老迈,不知还能否抗下这场仗?”
  景焄笑了笑:“你久在关外,消息闭塞,如今的总都统已换了一个年轻将军,就是莫阳侯的儿子明宏。”
  “哦?”百里霂想了想,“他表哥是不是年前被派来的那个倒霉蛋,叫什么岳宁的。”
  景焄听到“倒霉蛋”三字,忍不住嗤笑出声,点点头:“正是那个岳宁。”
  百里霂提起此事就一脸晦气:“说起这小子我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到了我的地界还摆出睿国公大公子的架子,自称是当朝国舅,耀武扬威。把杜昇那窝囊东西使唤的团团转也就罢了,居然还敢给我摆脸子,指手画脚的,我是脾气好不跟他动手,手下的兄弟们可咽不下这口气,教训了他几顿,倒乖巧了,上个月才灰溜溜的回京。”
  “你脾气好?”景焄索性大笑起来,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朕见他前些时候回去已是憔悴的不成样子,若是你亲自动手,他可不见得有命回来。”
  百里霂随他笑笑,又道:“怪不得羽林军越来越不成体统,你那大舅子那副样子,想必小舅子也好不到哪去。”他说得兴起,将年少时与皇帝随意谈笑的口吻也不经意的带了出来,直到说完才觉得不对,只好讪讪的笑了笑。
  景焄也没有怪罪他的意思,摆了摆手:“明宏与他表哥可不同,算是这批世家子弟里不错的年轻才俊了。”
  百里霂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站起身道:“时辰也不早了,臣先告退。”
  景焄在他背后叹了口气:“原想来此看看你说的朔北美景,看来是没这个时间了。”
  百里霂停住了向外走的脚步,回身道:“眼下确实不能带皇上去纵马驰疆了,不过,灵州城头可以遥望见落日下的碧草连天,也是不错的景致,皇上若有兴趣,现在正是观赏的时候。”
  
  灵州以北就是北凉的土地,那是一片广袤无垠的草原,满目的苍翠,平坦宽阔,极目远眺,也只能看见它的边界消失在天际。远处有零星的几片白色,那是牧人的羊群,这两个月边境没有什么冲突,北凉有些胆大的牧人甚至会把羊群驱到灵州城外吃草。城楼上的皇帝正专注的看着天边的云霞,落日的余晖从云朵的缝隙间穿透过来,像是赤金色的利剑划开了轻软厚重的絮片。
  蓼湘在一边轻声道:“真像是一头小狮子。”
  皇帝回过神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他说的那团云,不由莞尔:“你说的不错,真像狮子。”他又转向百里霂,“在皇宫里也有可以远眺的高楼,看见的天空却和这里大相径庭,好像始终有朵乌云压在头上似的,让人郁结。”
  百里霂笑了笑,并没有答话。
  远方传来了牧民的歌声,苍凉缥缈的,余音悠远,景焄凝神听了一会,问道:“他在唱什么?”
  百里霂答道:“这是北凉的歌,是说有个美丽的姑娘,还在帐篷里等他回去。”他有些出神的低声道,“之前与北凉交战,他们战败时,有人带着同伴的尸首离去,也会唱这首歌,那时候听来,与现在的心境又大为不同了。”
  “那么,”景焄抚了抚城楼上的青石砖,“你就代朕与乞颜订一纸盟约,若是他愿意向我朝称臣,承诺永不南侵,你就发兵去助他剿灭他们族内的叛乱。”
  百里霂一整衣甲,拱手应道:“是!”
  
  很快,地平线那端只剩下小半轮金红的落日,映得整片草原如同火燎一般,景焄见一旁的蓼湘仍然发着呆,倾过身去,贴着他的耳朵,小声道:“我们以后就来这里,好不好?”
  蓼湘一怔之下,明白他指的是前些时候说的带他离开的话,他原本为齐苓忐忑不安的心里涌出了些暖意,回握住皇帝的手掌,浅浅的笑了:“好啊。”
  百里霂看了这番情形,咂了咂发酸的牙根,索性一撩袍子走下城去。
  
第 44 章
  44
  昭元十三年四月,灵州城外。
  明明是清晨,天色却阴沉得像要随时会降下大雨,空旷的荒野上立着上万名安静的军士,他们身着轻甲,沉默不语,只有随行的战马中偶尔发出几声响鼻声。白色的军旗迎风展开,上面烈火般的花纹在空中飘荡开来,像是燃着了。
  军士们一直在等待,而他们等的则是站在长亭边的一名年轻人。
  这名年轻人身着大氅,里面穿着鱼鳞细甲,腰间佩着一把重剑,而脸则与这一身装扮有些不符,还有些许的孩子气。他仰着脸看着身边高大的男人,男人不紧不慢的交代着他一些事情,他一面听一面轻轻点头。
  “罢了,我要说的也就这么多,此去万事小心,决不能有分毫的差池。”百里霂说完,屈起食指,在曲舜光洁的前额上轻轻弹了弹。
  曲舜挨了这一下,却轻轻笑了,露出小小的虎牙来,他行了军礼:“遵命!”
  一边的军士牵过他火红的战马,他翻身上马,冲百里霂一低头:“将军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出发!”
  随着这一声呼喝,原本静默的军队突然动了起来,像缓慢的溪流向前行去。
  
  “百里霂!你这是做什么?”景焄气得脸色有些发青,“你是越来越放肆了,居然不经过朕的同意就擅自遣兵开拔?”
  “皇上……”百里霂在众多将士文官面前少不得露出谦卑的姿态,跪在皇帝脚边。
  景焄丝毫不为所动,指着他的眉心道:“朕说过要同大军一起回京,平定叛乱,现在倒被落下了!你说,你这是何居心。”
  “皇上!”百里霂用力一扯皇帝的衣摆,迫使他低下头来听自己说话,“皇上难道还以为自己是个仗剑天涯的侠客,可以一马当先的冲在前面么?战局瞬息万变,稍有不慎连命都保不住。皇上的命不只是皇上的,更是天下百姓的,若是稍有不测,这朝廷当如何,天下又当如何?”
  “你……”景焄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百里霂继续禀道:“臣不敢耽误皇上平乱的时机,请皇上移驾在后面的辎重营中。这样只比前方营晚两日的路程,却多了转圜的时机,待得曲舜率兵平定叛乱之后,皇上刚好入京主持大局,岂不好么?”
  景焄听他说得有些道理,暴怒稍敛,有些顿住了:“这……”
  百里霂仍是用力抓着他的衣摆,口气都有了些恳求的意思:“臣之前已都依了皇上的计策,如今就听臣一次吧。”
  景焄看了他半天,终于伸手将他拉了起来,看了看周围的文臣武将,轻咳了一声:“百里将军说的有些道理,朕答允便是了。”
  
  天色愈加的阴沉,甚至开始零星的落着雨点,有几滴水落到了男人的脸上,让他本来俊逸的面容,变得有些落魄阴沉起来。他没有抬手抹去,只是骑在自己高大的骏马上,眺望着远方缓缓离去的车队,直到最后一抹影子从视野间消失。
  “将军,御驾已经走了,其他的大人可都回城去了,你还要在这站多久?”苏漓刚学会骑马,跨下的小马驹子不断的小步兜着圈子,他也不知该将缰绳松些还是抓紧写,只得一面小心翼翼的抓着深棕的鬃毛,一面看着有些反常的男人。
  百里霂收回了视线,将目光转到他的身上,突然开口道:“他身边那个太监,我始终不喜欢。”
  苏漓皱了皱秀气的眉毛:“为什么,我看那个……那个公公还好,也挺和气的。”
  “不是那个人好不好的问题,”百里霂摇了摇头,“而是,我觉得,若有一天他出了事,祸因必是由那个太监而起。”
  他长叹了口气:“唉,我早说过,他不是做皇帝的料,干的唯一一件聪明事,就是提拔我做了将军。”
  “这可是大逆不道的话!”苏漓急的手上一用力,拔下了几根鬃毛,小马驹痛的一跳,幸好没把他摔下来。
  男人没有再接腔,沉默的望着远方。
  苏漓觉得从那眼神里仿佛看出了些什么,他探过头去:“百里霂,你莫非是爱慕皇上?”
  百里霂成功的因为他这句话转过了头,露出了平日有些阴险的笑容:“怎么,开始称呼本将军的名讳了?”
  苏漓吐了吐舌头,咕哝道:“我可不是曲副将,把你当神一样供起来,连个屁都是香的。”
  “呵呵,”百里霂笑得春风和煦,一转话头,“苏漓,你这两日马术精进啊。”
  苏漓刚意识不好,却已来不及了,百里霂狠狠地在他的小马驹臀上抽了一鞭,只听一声长嘶,小驹子撒开四蹄,拼了命的向前奔去。
  苏漓死命的抱着马脖子,头发都颠散了,勉强回过头来骂道:“百里霂你这个混……咳咳咳……”
  
  华贵的大辇内,皇帝沉默的坐在正中,外面淅沥沥的声音愈发响了,他抬了抬眼皮,向一边问道:“又下雨了么?”
  蓼湘点头应道:“是的。”
  景焄看来很是憋闷,长长吁了一口气:“到什么地界了?”
  蓼湘站起身,走了出去,过了一会才回来,向他道:“已到霍州了,听说再过七八日就可以抵达京城。”
  “哦,”他懒懒的点点头,“来,坐到我身边来。”
  蓼湘依言挨着他坐下了。
  “你这几日一直心神不宁的样子,是怎么了?”
  “我没有啊,”蓼湘摇头,露出个疲惫的笑容,“也许是路途奔波,有些累了。”
  “你担心齐苓参与了谋反,怕我杀了他?”景焄按了按额角,低声说道。
  蓼湘的脸色变了变,忙说:“他不会的,他怎么会傻到去参与谋反。”
  景焄直直的盯着他,目光淡淡的,并没有说话。
  沉默了一会,蓼湘偏头避开了男人的视线,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若是他真的……你会处死他吗?”
  “蓼湘,”景焄抬手抚了抚他的脊背,慢慢的开口道,“你该知道的,这可是株连九族的罪名,我不会赦免他的,我只能保证你不会受牵连,其他的……”
  蓼湘头垂得很低,他用手掩住脸,声音闷住了:“我知道了……”
  “你……”景焄正要说什么,外面忽然传来侍卫长于衡的声音。
  “皇上,羽林军麾下兵曹参军李斛求见,说是有急报禀报。”
  景焄神色一凛,一扫先前的慵懒:“让他进来。”
  进来的人满面尘土,发髻散乱,嘴唇干裂,一看就是疾驰了许多天的样子,他身后还跟来了曲舜手下的一个小亲兵。
  这李斛不等景焄问话,咽了几口唾沫就急急的开口道:“皇上,出事了,七日前安国公旧疾复发,薨逝了。”
  “什么!”景焄脸色一变。
  李斛继续道:“驸马杨锦栉当夜谋反,带着六千人围困皇城,明将军命属下来给皇上报个信。”
  景焄扶着椅座的手指颤了颤:“你出来的时候宫内局势如何?”
  “本来那夜明将军就已下严令闭了所有宫门,谁料宫中有内贼,偷开了南门。逆贼由此门进入,直窜中宫,在景阳宫前被明将军领兵拦截。他们用的大多是连弩,一箭就可以穿透三层铠甲,直至属下出宫,将军还在与逆贼交战。”他说到这,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又看了看皇帝,“将军说,若是逆贼占了皇城那天,就是他身死之日,他会放一发鸣箭告诉城外的兄弟。”
  景焄原本有些苍白的脸色又有些转还,他转向一边的小亲兵:“前锋营还有几日能到京城?”
  那小兵忙禀道:“曲将军已在两日前听说了这件消息,当时就下令急速行军,现在算来,应该还有三天就能赶到京城。”
  “好。”皇帝低声应了一句,他闭上眼抚了抚渗出薄汗的额头,“你们先下去吧。”
  
  等到大辇内又恢复安静,他才睁开眼睛,看见蓼湘带着苍白的有些惊慌的神色,正担心的看着他。
  “你说,羽林军真的能撑住十日么?”他这句话说的极低,像是自言自语。
  
第 45 章
  45
  蓼湘张了张口,他想他应该说皇上吉人自有天相,真命天子自有庇佑;或者京城乃龙气聚集之地,定不会让谋反之人得逞;或者……但他说不出来,他只是站起身,轻轻抱住了皇帝的头:“没事的,不会有事的。”
  “百里霂说的没错,我根本就没有运筹帷幄的本事,自以为万无一失,却……” 景焄咬牙说道,“这次若是宫中失守,后果不堪设想。”
  他用力的抓着椅边龙头扶手,指节泛白:“我可不想看见景玚或是梓瑶他们被刀架着押到我面前来。”
  蓼湘的胳膊环得更紧了些,只是不断重复着:“不会有事的。”
  
  兴许是承他吉言,过了几天,京城传来消息,羽林军整整十日一直将反贼们封在景阳宫之外,直到曲舜率大军赶到。
  等辎重营同皇帝的御辇到达京郊的时候,所有反贼都已被或擒或杀,悉数剿灭。
  
  这次回京的气氛不比离京的时候,文武百官夹道而拜,连吴相也露出赞许的神色,称颂皇帝有胆有谋,调来大军解了这次的危难。
  景焄听着他的颂词,笑得有些苦,自己明明先机占尽,却如此狼狈的收了场,若不是明宏带领的羽林军勇猛得出乎了他的意料,那么这次回京,也许只会落得一身骂名。
  他在众人中看了看,向近侍询问道:“明将军呢?朕可要好好褒奖他才是。”
  “启禀皇上,明将军此次受了伤,在家休养,不能前来迎驾。”
  景焄点点头:“让他好好养着吧,朕过几日再亲自去看望他。”
  他顿了顿,又问道:“这次祸乱,宫内可有人被惊吓么?”
  王遣忙回道:“回皇上的话,两位老太妃及几宫娘娘,诸位皇子和公主殿下都被妥善安置,直到昨日才各自回宫,并未与逆贼照面,也没受什么惊吓。只是景阳宫的墙垣在乱战中毁了大半,宫内的器皿也都……”
  景焄摆手打断了他:“这个不妨,着人重修就是。逆贼杨锦栉何在?”
  “启禀皇上,他前日已被斩于城下。”
  “朕看京城内的百姓虽然没有受到战火牵连,但想必也人人自危,传言纷纷,传朕口谕,将杨锦栉的项上人头吊到城楼上,让他们知道逆贼的下场,也好让百姓们心安。”景焄说完又登上御辇,“起驾回宫。”
  
  眼前这段谋逆总算有惊无险的渡过,皇帝虽然奔波了数月,疲惫不堪,回宫之后却仍是不得休息。刚踏入寝宫就撞上了大内总管郑曲,他脸上也不知是哭是笑:“哎哟皇上你可回来了,奴才本以为这关就熬不过去了,幸亏皇上高瞻远瞩,深谋远虑……”
  景焄低喝道:“够了,还嫌朕不够烦么?滚出去。”
  “不不不,皇上,这是几位御史大人昨个连夜列出的参与谋反的逆贼名册,请皇上过目。”郑曲忙递上手中的册子。
  景焄脸色缓了缓,伸手接过:“好了,你下去吧。”他转眼看见一边的蓼湘脸色煞白的盯着自己手中的名册,轻叹了口气,将它翻了开来。
  蓼湘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色,心跳如擂鼓,手心里一层汗,炉内的香才燃了一寸,他却已觉得过了一年。
  半晌,皇帝抬起了头,眼神很淡,看不出什么,他对蓼湘招了招手:“你过来看吧。”
  蓼湘战战兢兢走到他身边,低头看向他手里的册子,他认识的字不多,但弟弟的名字总是认识的。他将名册来回看了三遍,才确信并没有齐苓,强烈的喜悦涌上心头,他抬头看向景焄,欣喜的问道:“没有,没有他,是么?”
  皇帝点了点头,也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蓼湘一把抓住他的手:“我知道的,我知道他是个好孩子,他不会做那种事的。”
  景焄抚着他的头发,轻声道:“你若真是知道,也不会担这好几日的心了。不过他果真没参与此事,也算是足够聪明。”
  蓼湘看了看他的脸色:“你好像不太高兴?”
  景焄撇过了头:“是啊,这次失了时机,原本可以将杨锦栉背后的那个人揪出来的,但是现在……”
  蓼湘探过头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册子:“没查出来么?”
  景焄摇摇头:“他也许是看时机不对,根本就没露面。”他将手中的册子抛到案上,“罢了,就算他不出现,如今党羽也被尽数剿灭,料他也无力东山再起了。”
  这也不过是他徒以安慰的说辞,说完后眉头仍是紧蹙着,他向蓼湘道:“你也累了,下去歇息吧。”
  蓼湘应了一声,却没有走,反而向他走近了两步。
  景焄见他极近地看着自己,奇道:“还有事么?”却见他蓦地凑上脸来,随即唇上一热,他甚至还未体会那触感,蓼湘就已退下去了。
  景焄有些惊讶的摸了摸自己的唇,然后又自顾自的轻轻笑了。
  
  清剿完乱臣贼子,免不了又要封赏这次讨伐有功的功臣,立了头功的自然要数明宏和曲舜,都是加官进爵,福荫家族。而安国公的灵柩也在十日后出了京城,他临终留下话说,不愿安葬在祖坟,只想伴在他故友一侧,故而由太子亲自扶了他的灵柩去蓟州。
  又过了两日,有快马来报说,骠骑大将军百里霂不日即将抵达京城。
  
  百里霂这次来的很快,带的人却不少,约有三千骑兵,而其中有大约两千都是北凉的骑兵,这着实让人吓了一跳。北凉骑兵上一次抵达帝都城下还是两百年前,前朝破败之际,北凉人乘机南侵,一路烧杀掳掠,故而在中原百姓的心中,这些鞑子都与魔鬼无异,怎么今日又来了?
  幸好领头的是百里霂,又有皇帝的手谕,这支队伍还是顺顺当当的进了京城,街头还涌了不少好事的围观。这时的天气很闷热,那些北凉的骑兵们都还是穿着厚厚的铠甲,个个的脸都紧绷着,明明年纪也都不大,眼角上的皱纹却像是刀刻上去的一般。
  百里霂在马上倒很悠哉,因为嫌热,早就去了甲胄,只穿了一身淡青长袍,也不戴冠,头上只束了一条玉色的发带,张扬的眼神飞到哪里,必然有少女红了脸低下头去。他身后的一匹高大的北凉骏马上坐着一个人,同样身披重甲,他的脸隐藏在头盔之下,看的并不清楚。
  这一行人浩浩荡荡走过西街之后,撞上了宫中的传旨太监。那太监见了百里霂,忙下了马恭敬地拱了拱手道:“皇上有旨,请将军带着部属先去驿馆休息,明日自会召见。”
  百里霂也是随意的拱了拱手:“臣遵旨。”他说完便打马从这太监身边绕了过去,向城东的馆驿进发,身后的人马也都陆续的跟了上去。
  传旨太监眼睁睁看着他们走过去,狠狠地对着地上“呸”了一声:“果然是个不懂规矩的蠢物。”
  
  
第 46 章
  46
  昭元十三年七月初五,瑞安宫。
  殿上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坐在上首的贵宾是曾经中原最大的敌人,北凉大汗乞颜。他的身侧坐着他的女儿,乌兰公主,这位公主与京城豪门贵胄家的名媛大不相同,清丽的眉宇之间带有一股英气。她端坐在那里,神色坦然,没有一丝名门仕女的娇羞,目光随意打量着帘后吹奏箫管的乐师,又看了看龙座上的皇帝。
  皇帝的身边站着的是穿着考究缎袍的将军,两人正不知说些什么,皇帝触到了她的目光,端起一边的酒觥,对她笑了笑。
  眼见那位公主掉转了视线,景焄脸上的笑容也收了起来,继续向百里霂说道:“说说你的胆子是什么做的,竟将北凉大汗引进京城,你来了还不到一日,弹劾的帖子倒在朕案头上堆了一堆。”
  百里霂笑了两声:“我刚不是说了么,皇上离开灵州没几日,乞颜就已平定了他们族内的内乱,亲手杀了他侄儿阿尔巴拉,他这次进京,是来与皇上订约的。”
  “也罢,”景焄晃了晃酒觥,“我知道你也想趁着机会在家里多待几日。”
  百里霂笑了笑,收回多余的话,走回了自己的位子。
  景焄清了清嗓子,向左首的乞颜道:“乞颜大汗,朕听说北凉的子民都是一开口说话便会唱歌,刚能走路就会跳舞,想必我们这儿的轻歌曼舞是不太入眼吧。”
  乞颜向他笑了笑,他年纪几近花甲,但仍是声若洪钟,他回答道:“不,中土的歌舞也很好,”他似乎想说些什么来表达话里的诚意,却想不出,只是重重的重复了一遍,“是很好的!”
  一边的乌兰像是被父亲的话逗乐了,咯咯的笑了起来。
  乞颜很是宠溺的看着女儿:“乌兰,你想跳舞吗?”他转向景焄道,“我们乌兰跳舞的时候,连天上的苍鹰都会停下来看。”
  然而乌兰公主却不愿意配合她的父亲,她摇了摇头:“我才不要一个人在这里跳舞。”
  景焄忙打圆场道:“公主不愿意就罢了,朕再换一批……”
  乌兰却已走出座位,站到殿中:“我不跳舞,我要射箭。”
  百里霂也站起身:“公主是要在这里射箭么?”
  乌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不错。”
  百里霂状似无奈的向龙座上的皇帝笑了笑,景焄摆手向内侍道:“去取弓箭来。”
  几位在座的臣子的身形一瞬间都僵硬了起来,一个个跃跃欲试似乎想进谏,百里霂又坐回位子,向那边的同僚们道:“各位大人且放宽心,不会出事的。”
  那边弓箭很快就取了来,那是宫内侍卫配备的硬弓,成年男子拉起来都有些费力,这位公主接过试拉了一把,点了点头似乎颇为满意。
  景焄道:“不知公主想射死靶还是活靶?”
  乌兰将箭搭在弦上问道:“什么是死靶,什么又是活靶?”
  景焄笑了笑:“死靶自然是不会动的物件,比如外面廊上的花灯,就是个不错的死靶;若是公主要射活靶,那么朕就命人去御花园抓一只野雉来。”
  乌兰微微皱了皱小巧的鼻翼:“这些东西射来有什么意思,”她大大的眼珠子一转,忽而上前一步道,“我要射你王冠上的珍珠你答应么?”
  她话未落音,已是破弦一响,那箭咻的便朝皇帝飞了过去,然后当的一声落到了一侧的案桌上。景焄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候只来得及将手中的银箸格开了箭,而那箭矢的力道也将筷子弹落到了地上,他面无表情的向身后道:“蓼湘,换一双筷子来。”
  乞颜已站起了身,低低的喝了一声:“乌兰,你又胡闹!”
  景焄定了定,又露出了淡漠的笑容:“天子的头冠是不能乱碰的,不过不知者无罪,乌兰公主还有射箭的兴致么?”
  乌兰只是摇了摇头,将弓箭丢还给一边的侍从,又乖乖的坐回了乞颜身边。
  
  “百里霂,方才在大宴上朕就发现,你屡屡欲言又止,到底是什么事?”
  “臣的确有事,”百里霂一扫先前的随意懒散,正色道:“这次乞颜来订约,不只是称臣纳贡。”
  景焄将手中正在喝的一碗醒酒汤放到一边:“怎么回事?”
  “乞颜的掌上明珠乌兰公主,皇上刚刚也见过了,”百里霂说到这,看了看皇帝,又道,“乞颜老了,他一直想给这个唯一的女儿找位合适的夫君,可以继承他的汗位,但是阿尔巴拉的事给他的打击不小,他说他也想开了,不一定要找个北凉的勇士,他……”
  景焄忽而笑了:“你不会要告诉朕,他想召你做北凉的驸马吧,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朕会恩准的。”
  百里霂难得的露出了窘迫的表情,面色微醺,有些恼怒的回答道:“不是我,他是想将他的宝贝女儿嫁给皇上。”
  景焄骤然变了脸色:“你说什么?”
  百里霂见他神色间有些惊怒,放缓了口气道:“皇上,这对我们无疑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现在乞颜膝下只有这一个女儿,若是皇上肯将乌兰公主封为皇后,将来诞下子嗣,就是北凉新的大汗。”
  “哦?”景焄冷淡的皱起眉头,“乞颜是这么跟你说的?”
  百里霂点头道:“皇上,我朝历代与北凉交锋不下数十次,虽然近些年占了些上风,但他们的铁骑骁勇,日后必然要成为心腹大患。况且北凉一族一直野性难驯,就算定了盟约,也不免有撕破的一天,还有什么比血亲更牢固的契约呢?”
  “照你这么说,乞颜是要将北凉白白的送到了朕手里,”景焄顿了顿,“他为何要这么做?”
  百里霂索性坐到他对面,将桌上的几个杯盏依次排开:“北凉的部族大大小小不下数十个,目前虽都臣服于乞颜,但他日渐年老体衰,这次剿灭阿尔巴拉又大伤了元气,”他放缓了话语,“乞颜也是想找个靠山,万一他死后有部族叛乱,只要大汗是皇上的儿子,我朝的王爷,那么我朝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景焄听了这话,略点了点头:“你方才说,乞颜想让朕封他的女儿为皇后?”
  百里霂正说的兴起,听了这句话,停了下来,他看了看皇帝的脸色,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过了许久,像是爆发般突然道:“你是要把这个位子留给谁?那个太监么!”
  
第 47 章
  47
  景焄被他说的一怔,随即不轻不重的拍了一记桌子:“你放肆!”
  百里霂也觉得自己说的有些过了,讪讪的住了口,过了会:“乞颜也是知道我们朝中后位空虚才下定决心带乌兰公主南下和亲的,想必皇上也能看出来,以他对女儿的宠爱,是决不肯让乌兰公主做侧室的。”
  他说到这,停顿了一番,见景焄默然不语,又低声道:“皇上,恕臣直言,那个位子谁坐对皇上来说不都是一样?何况乌兰公主她……”
  景焄摆了摆手,有些疲惫的看着他:“这件事且不说朕愿不愿意,就是那位公主恐怕也是很不情愿的,”他指了指自己的额头,“若是那箭真射中了朕,她也就不必以身和亲了。”
  百里霂忙道:“皇上怕是误会了公主的意思,她是怕嫁给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君王,故而试皇上一试,并非当真冒犯。”他看了看景焄的脸色,略有些调侃的说,“皇上莫非是从未被如此冒犯,故而心中不快?”
  景焄斜了他一眼:“朕的气量还没有这么小,”他一拂衣袖,站起身来,踱了两步之后又停在百里霂身边,低声道,“你看过她的眼睛吗?”
  “她的眼睛?”百里霂有些不解。
  景焄点了点头:“她的眼睛让朕想到在灵州城头看见的云雀,无拘无束,”他低头苦笑了一下,“朕久居深宫,从没有见过这样放肆的女子,你想过没有,她若是进了宫,不到三年五载,就会被磨得再没有一点灵气,纵是不会呷醋争宠,也只能华年虚度。”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朕不是不愿,是不忍心。”
  “皇上,这世上的事总大不过‘不得已’三个字,”百里霂也站起身来,望着皇帝的侧脸低声道,“这不只是皇上或乌兰公主的事,这件事关乎着我朝与北凉将来的盛衰荣辱。乞颜这次南下,已是带了万分的诚意,他一生都极为自负,喜好面子,若是此番受挫被拒,想必……是要恼羞成怒的。”
  景焄的目光骤然如炬,直视着百里霂道:“怎么?他若是一朝发怒,铁蹄南下,难道你堂堂骠骑大将军带着精兵十万,还守不住国土不成?”
  百里霂与他对视,奋然答道:“只要皇上下令,末将纵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也是无怨,”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眼睛亮若晨星,“当年皇上将我从一个小小的羽林军长史提拔为将时,我就立过誓言,我百里霂在边关一日,定不让北凉占我分毫国土!”
  景焄神色缓了下来,拍了拍他的肩:“朕知道,朕一直是信你的。”他拉着百里霂坐下道,“既然如此,又何惧他乞颜恼怒发兵呢。”
  百里霂的神色黯然了下来,他垂下眼睑,沉默良久,叹道:“皇上终究是没有上过战场的人。”
  “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皇上杀过人吗?”百里霂低声问,他伸出自己的手掌,手指纤长,浑然有力,掌中和指肚都有薄茧,他没有等皇帝的回答,继续说道,“我十七岁才上战场,杀的第一个人,是个北凉的小兵,他的血喷在我脸上还没有干,我就又杀了第二个人,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战场就是这样,能把普通的人变成魔鬼,你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了你!”
  他的嗓音有些微薄的嘶哑,像是陷入了回忆:“回来以后,我的剑丢了,它卡在一个人的骨头里,我来不及拔出它,另一个敌人已经来了,我只能就近捡起了一柄刀,杀了那个人。”他喘了口气,继续说道,“那柄刀我到现在还保留着,那是个北凉人的刀,刀柄裹着细皮,裹得很好,看样子是个女人的手艺,怕她的男人握不惯那把刀,可惜,她的男人死在战场上了。”
  景焄看着他:“甯旭,你想说什么?”
  百里霂并不看他:“皇上还记得听到的那首北凉牧歌吗?”
  景焄点点头:“朕记得。”
  “不论是谁,都总有人在等着他回去,”百里霂转向他,“皇上是一国之君,掀起一场战争很简单,而战争过后,会有多少人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皇上知道么?”
  他自己摇了摇头:“你我都不会知道。我一向是个怕麻烦的,这次带着乞颜大汗跋涉一个月来到京城,不顾众人弹劾,费尽唇舌想让皇上答应这次和亲,为的不过是将来边境再无机会重燃战火,百姓安居乐业,关内可以买卖通商,关外可以牧马放羊……”他说到这,声音有些哽住了,便没有再往下说。
  景焄渐渐的低下了头去,过了许久才道:“朕知道了,你……容朕再考虑两日。”
  百里霂仿佛又想起了什么:“对了,乞颜说从阿尔巴拉帐里查抄出了与我朝官员私通的信件,准备上交给皇上决断,这两日应该就要到京城了。”
  “朕知道了。”
  “那臣先告退了。”
  景焄无力的挥了挥手:“去吧。”
  
  第二日清晨起了一场薄雾,青石板上的湿意还未散去,已是急匆匆的踏过了一个身影。
  郑曲刚伸了懒腰,半个呵欠还没打完,就看到了面前的人:“哟,这不是小秦公公嘛,大清早的有什么事么?”
  秦德宝陪了个笑:“郑公公客气了,小的是前来问个话,不知皇上起了没有?”
  郑曲笑了两声:“是湘公公遣你来问的吧,今个可不巧,皇上早起了,在御书房跟明将军说话呢。”
  “哦,那小的回去跟公公说一声。”他又客气了两句,转身正准备走,就听身后有人喊道。
  “那位是小公公是不是湘公公身边伺候的?”
  秦德宝闻言转头一看,是个年纪不小的宫女,穿着绣鞋气喘吁吁的跑过来。
  “小的正是,不知姐姐是?”
  那宫女急切的说道:“湘公公在哪?我这有件急事。”
  秦德宝有些奇怪的打量了她一番:“不知是什么急事?”
  “我是燕襄筑供职的宫人,今个一早中书侍郎齐大人的夫人就急匆匆的来了,说有急事找湘公公,我在这宫里转了半圈也不知湘公公在哪,这……”她一面说一面擦着额上的汗,显得很是着急。
  秦德宝一听是齐苓的夫人,忙收起怠慢之意,道:“姐姐请跟我来。”
  
  这边蓼湘也是刚刚起身,听说了此事,急匆匆的向燕襄筑来,一面走一面对秦德宝道:“这倒奇怪,阮小姐如今应有七八个月的身孕了,怎么不在家好生养着,又到宫里来找我?齐苓也没陪着她?”
  秦德宝见他走得飞快,只能一路小跑的跟着,接腔道:“这个我也猜不到啊,莫非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蓼湘听了这话,微微变了脸色,越发加紧了脚步。
  阮嫣竺在一间耳厅内等他,她肚子比几个月前大出许多,脸也富态了,见了蓼湘迎上来时步履很是蹒跚。
  “阮小姐,你现在怀着身孕,怎么还到宫里来?”蓼湘话一沉,“是出了什么事么?”
  阮嫣竺初时低着头,轻声道:“兄长,能否让其他人先回避?”
  蓼湘看了看身后的秦德宝,低声吩咐道:“带着他们下去吧,把门掩上。”
  秦德宝忙躬身应了,带着几个屋内随侍的小宫女们退出门去。
  蓼湘柔声道:“阮小姐,现下没有旁人了,你有什么事便说吧。”
  阮嫣竺这才抬起头,露出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她上前两步,竟是要给蓼湘跪下,无奈身子沉,被蓼湘一把搀住了。
  他惊疑不定的问:“阮小姐,这是做什么?”
  “兄长,”阮嫣竺哭道,“救救相公吧……”
  蓼湘听了这话,已然呆了,身子也凉了半截:“他……他不是与谋反无关么……”
  阮嫣竺抽抽噎噎的说道:“我也是前几日才觉察相公他有些不对劲,总是像有什么心事,问他他也不肯说,直到昨个夜里……”
  此时蓼湘已略微镇定了些,他将阮嫣竺扶到椅子上坐下,从袖子里摸出手帕递给她,安抚的说道:“你不要急,慢慢说。”
  “昨个夜里,我问的紧了,他才说……”她一面抽泣一面说道,“他原来因为那个杨驸马教唆,跟北凉的一个什么拉的王有些书信往来,如今这些信若是落到皇上手中……就……就……”
  她说到这里,用帕子捂住脸,又哭了起来:“如今可怎么办呢,我也不敢去找父亲。听说,这是杀头的重罪,可怜我的孩子还有一个月就要出世,难道就见不到他爹了吗?”
  蓼湘早已青白了脸色,脑中轰鸣,简直听不到阮嫣竺后来的话,身形都有些摇晃。
  “兄长……”阮嫣竺哭了一会,见蓼湘木然站在一边,一言不发,有些迟疑的碰了碰他的手,手指冰凉。
  蓼湘这才回过神,他看着阮嫣竺的头顶,低声道:“阮小姐,别哭了,给别人看见就不好了,我们现在出宫,我去见见齐苓,”他看着这个怯懦温吞的弟妇,有些不忍,“别怕,不会有事的。”
  
  齐府比之前虽然多了几个下人,但仍是稍显冷清,蓼湘将阮嫣竺交给了她的乳母,劝了两句。这才找到管事的祝伯,直接问道:“齐苓他人呢?”
  祝伯还认识他,陪着笑道:“先生在书房。”
  蓼湘还认得他府里的路,很快就找到了那间装饰古朴的书房,推门进去,就看见齐苓一脸颓然的坐在正中的藤椅上。
  齐苓抬头见是他,脸上一喜,站起身迎上前来道:“哥哥……”
  还未走到近前,蓼湘已抬起一脚踢在他腹上,他毫无防备,被踢得一个趔趄,坐到了地上,吃惊不小:“哥哥,你怎么了。”
  蓼湘忍了一路,这时才爆发出来,眼睛都气红了,也不答他,上前揪住他衣襟时手有些抖,却仍是狠狠的给了他几巴掌。
  
第 48 章
  48
  眼见齐苓嘴角都见了血,才住了手,他有些脱力的坐到地上:“齐苓,你是要让这一家子都给你陪葬么!”
  齐苓一开始被打懵了,后来也没有再反抗,任蓼湘打得两颊红肿,他爬到蓼湘身边,抱着他的胳膊,低泣着唤道:“哥哥……”
  蓼湘狠狠的甩开他:“别叫我哥哥!”
  “哥哥……我知道错了,”齐苓眼泪鼻涕血迹糊了一脸,好不狼狈,两腮肿的连话都有些说不利索,“我要是死了,求哥哥替我照顾好我的妻子和孩子。”
  “你……”蓼湘气得指着他的鼻子,厉声道,“你在说什么昏话!这是什么罪名,勾结乱党里通外国!是要满门抄斩株连九族的!”
  他拍着自己的胸口喝道:“连我都要被你连累死,何况你的妻儿,你的脑子里难道是一团糨糊么!”
  齐苓抓着他的袍角,含混的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蓼湘怒视了他半晌,终究还是不忍心,捞起他的袍角将他的脸揩干,口气生硬的说道:“我当初是怎么跟你说的,离那个杨锦栉远些!他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放着好好的中书侍郎不做,去做他的走狗!”
  齐苓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蓼湘怒道:“到如今你还不肯说,是当真想在家中等死吗?我难道不是你哥哥,你还有什么天大的事要瞒着我不成?”
  齐苓低着头不肯看他,低声说道,“他说……若是他能掌控皇宫,就放你出宫与我团聚。”
  “你……”蓼湘一时气结,用力点着他的额头道,“放我?难道我现在不能随意出宫吗!你倒是找个像样的说辞。”
  齐苓抬头看了他一眼,突然抱住他嚎啕大哭起来:“哥哥,我知道……那个皇帝对你不好,他打骂你欺辱你……我都知道啊。”
  弟弟的眼泪浸湿了衣料,很烫,蓼湘却觉得身上发冷:“你知道什么……”
  齐苓眼睛红红的看着他:“你身边的那个小公公都跟我说了……我一直记得当年赶考的盘缠是怎么来的,我想往上爬,我不想再受苦了,可是哥哥,”他抱着蓼湘,抵着他的额头,“他们都说是你以色侍君,我才得以官运亨通,我竟然是个靠亲生哥哥去……去……”他说不下去,用力的抓着自己的头发:“我再怎么努力都没有办法救你……我没用啊……”
  蓼湘一把推开了他,狠狠抹去脸上的泪水:“你倒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我,如今搭上的可不只是我的命!”
  齐苓又萎缩了下去,他双目无神,靠着书架:“嫣竺她是阮都督的爱女,皇上会不会网开一面,她还有一个月就要生了……”
  蓼湘嘴里发苦,他想骂,却无力张口,只能怔怔的看着往日意气风发的弟弟,萎靡不振的缩在墙角,活像个被遗弃路边的乞儿,狼狈不堪。
  他最终还是松了口:“你既然可以从谋反名单中逃脱,那么这次的事……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么?”
  齐苓呆滞的摇了摇头:“杨锦栉那的证据都被我销毁了,可是我千算万算也没料到皇上会和北凉王结盟,阿尔巴拉会败得那么快。如今那些信件就要到达京城,听说会直接交给皇上,我就算去花钱打理,也通天无门。”
  “你……”蓼湘却也想不出什么主意,若是去求皇帝,那么齐苓或许只会死得更快。他皱眉思索了半天,忽而觉得袖摆被拉了拉,然后就听见齐苓沙哑而迟疑的声音。
  “哥哥,你……能出入御书房么?”
  蓼湘心中一顿,低头看向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齐苓眼神清明了些,压低声音道:“若是侥幸在皇上还没有看过那些东西之前,将那几封信偷出来毁了,这件事岂不就……”
  “偷出来?”蓼湘一怔,低头沉思了半刻,道,“怕是不能,御书房并不是能随意进去的,况且日间都有侍候的宫人在,到了夜里……”他说到这顿了顿,景焄这几日忙碌,常在御书房后面的厢房就寝,若是他一直随侍就可以留在书房内,但是……
  “夜里……哥哥不能偷偷起来么?”齐苓有些艰难的将这几个字问完。
  蓼湘咬了咬下唇:“皇上睡觉极轻,恐怕……”
  一时两人又陷入沉默,齐苓忽然一拍脑袋,站起身来,在书架的格子上翻腾了一阵,找出一个小小的纸包。
  “我前些时候心绪烦乱难以安寝时,大夫给了我几包安神散,只要倒在茶里,绝尝不出什么味道,一包下去可以保人安睡三四个时辰……”
  蓼湘吃惊的望着他:“你要我……给皇上下药?”
  “哥哥,”齐苓忽的跪了下去,涕泪交加,“我不求你救我,只求你看在嫣竺和她肚子里孩子的份上……”
  蓼湘咬了咬牙,接过他手里的纸包,拢到袖中,低声问道:“你究竟与阿尔巴拉通过多少信件?”
  齐苓忙道:“不过四五封,全是深绿的封皮,”他一指身后的一副书画,“右下角都盖有那枚梅花篆印,极好认的。”
  他说完又连连向蓼湘磕头:“我一家的性命就托付给哥哥了。”
  蓼湘不愿受他的礼,转身就走,在门口又顿住道:“齐苓,此事一了,你最好就辞了官,带着你妻儿回家乡去。”他狠狠的对弟弟说,“日后再有什么麻烦,我也帮不了你!”
  
  这日的太阳很好,晨间的雾散去之后,午后湛蓝的天空里一丝云也没有。蓼湘走着走着,却觉得身上有些发冷,他缩着肩膀从角门溜了进去,却正遇上秦德宝,看样子是在那等了半日了。
  “公公你怎么才回来,皇上午膳时就找你来着。”秦德宝苦着脸迎上来。
  “哦?”蓼湘顿了顿,“你怎么回的?”
  “我说公公与齐夫人早上叙了会话,后来去萃阑轩看梓瑶公主去了。”他说完喘了口气,“幸好皇上没起疑,也没有多问。”
  蓼湘摸了摸他的头:“你这一年来倒伶俐了些,知道搬出梓瑶来。”
  秦德宝略有些抱怨:“还不是公公嘱咐千万莫与旁人说你出宫了,害得我在皇上面前说了谎话,这可是欺君之罪,我的腿到现在还抖着呢。”
  蓼湘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宽抚他,只是问道:“皇上现在何处,麒澜殿么?”
  “不是,皇上还在御书房呢。”
  蓼湘略一沉吟:“既然如此,我就先去萃阑轩见见梓瑶,你也别在这杵着了,回角苑歇着吧。”
  秦德宝答应一声就要走,又转回来道:“公公,你脸色好像不太好,是……出了什么事么?”
  蓼湘“啊”了一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我的脸怎么了?”
  秦德宝又走进了些,细细的看了看,咂舌道:“怎么煞白煞白的,”他自顾自的抬头看了看天,“是不是受了暑气啊?”
  蓼湘摇了摇头:“罢了,没什么事,你回去吧。”
  
  再到御书房,已是掌灯时分,门口的王遣对他寒暄他也没有听见,脚步虚浮的推门进去,看见明亮的灯光下男人正伏在案上看着什么,他心里蓦地一沉,走了过去。
  景焄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了他便放下手中的书卷,含笑道:“你可算来了,梓瑶那丫头定是缠着你陪她用了晚膳才肯放你走。”
  蓼湘也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向他走了过去,离得近些,才看清男人方才看的竟然是一本市井演义。
  景焄注意到了他惊诧的神色,略有些不好意思的将书推到了一边:“这些时日总被国事烦扰,才得了个空看些闲书……”
  他正在解释的当儿,蓼湘已看到书房右边案上的一个粗糙的硬木匣子,贴着盖有百里霂大印的封条,尚未开启,他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蓼湘,你在发什么呆?”
  景焄不知什么时候已走到了他身边,蓼湘一转头就对上了那双幽黑的眸子,惊得倒退了一步。
  “没,没什么。”
  景焄眯起眼睛看了他一会,却还是笑了,伸手将他拉近了些:“你怎么了,”他轻吻了吻他的鬓角,“莫非是梓瑶那边有什么事,她被人欺负了?”
  “没有,”被男人温暖的体温包裹着,蓼湘渐渐的平静了下来,他勉强露出笑意,“我大概是……有些累了。”
  “累了?”景焄摸了摸他的脸,“要不要去后面先歇息,我还要过一会……”
  随着男人的手抽离,脸上的温度也消退了下去。“今夜又有事要忙么?”蓼湘话里竟不自觉的带了些抱怨的意味。
  “嗯?怎么了?”
  “你这些时日总是忙,”蓼湘咬着嘴唇,脸微微发红,“一个多月也不曾……不曾……”
  “哦,”景焄脸上露出了然的笑意,他凑近蓼湘的脸,看着他的眼睛,“你是想我了?”他看着蓼湘微颤的眼睫,一低头就吻住了近在咫尺的唇瓣,蓼湘低低的哼了一声,乖顺的松了牙关,舌尖软绵绵的与他的交缠在一起,有微甜的香味。景焄抓着他的腰,气息逐渐急促起来,手滑进了他的衣襟,拉开了他里衣的带子。一边的袖子滑了下去,露出半个圆润白皙的肩头和一抹修长的锁骨。
  “到里面去吧。”蓼湘从男人炽热的唇舌间挣脱出来,红着脸低声道。
  等走到里间榻上时,蓼湘身上的衣物已被剥的差不多了,他蜷着腿有些羞涩的拉过一卷纱被遮住自己。景焄本来在解自己的袍带,见他这副样子,便笑着扑上来作势要扯下这幅被子。蓼湘一惊之下牢牢地护住纱被,谁料景焄只是伸手抽下了他的发簪,一头长发刹那间泄了下来,衬着他那副因为吃惊而发愣的表情,看起来小了好几岁,竟像是当年刚入宫时那个小太监。
  
  
第 49 章
  49
  “蓼湘……”景焄这一声中带了些喟叹的意味,他俯下身捻起蓼湘的下巴,在他光洁的下颌处轻轻咬了一口。
  “呃……”蓼湘轻轻呻吟了一声。
  景焄一手握着他的后颈,见他细小的喉结上下滚动,白皙的颈项上隐隐浮现出淡青色的经络,很是惹人怜爱的样子。当下也不再解自己的衣物了,直接覆了上来,手上用力,将蓼湘一直抓着的纱被掀到一边,露出那具赤 裸诱人的身体。蓼湘被他压得有些气喘,雪白的肌肤上泛了红晕,他皱着眉伸手在男人胸膛上推了一把:“疼……”
  景焄从他颈间抬起头来,很是疑惑:“怎么了?”
  蓼湘脸上微晕,轻轻戳了戳他的胸口:“你衣服磨得我好疼。”
  景焄一低头,果然看见自己外襟上繁复的刺绣花纹已将蓼湘的乳 尖磨得嫣红,颤颤的挺立起来,像是珊瑚豆子一般可爱。他笑了笑,将外衣脱去扔到了一边,用手指拈起一边的乳 珠:“怎么,弄疼你了?都有些肿了。”一面说一面伸出舌尖舔了舔。
  蓼湘被他舔的一颤,伸出手插到了男人的发间,“别弄……唔……”
  景焄被他的手撩拨得头皮酥麻,一只手已是迫不及待的探入了他的股间,穴口已有些滑软,随着亵弄慢慢的湿润了起来。他忽而觉得蓼湘的手指有些用力,抓紧了他的头发,然后低低的叫了声:“景焄……”
  他有些惊讶的抬起头来,看见蓼湘微欠起身,眼眸里隐隐有水光,像是欲泣的样子,他一时有些发怔,连手上的动作也停了。
  蓼湘慢慢坐起身,极近的凝视着他的脸之后,吻上了他的唇,他咬着男人的下唇瓣,有些发狠的意味,抓着男人头发的手微微发抖,男人没有责怪他的无理的意思,温柔的舔舐着他的齿列。这一吻过后,两人都有些呼吸急促,蓼湘抱着男人的颈项,将头伏在他肩上,轻轻的喘息道:“我心里很慌。”
  景焄伸出手将他抱紧了,让他的胸膛贴着自己的,然后理顺了他的鬓角,微微笑道:“慌什么?”
  蓼湘缓缓地摇了摇头:“也没什么……”他贴着男人的耳朵,低声道,“你不做了么,下面抵着我好难受。”
  景焄在他臀上掐了一把,将性 器抵在那微凹的入口处打了几个转,却没有进去,他用低哑的声音说道:“蓼湘,把腰抬起来。”
  蓼湘脸上发红,却还是慢慢抬起了腰,将那粗大的凶器缓缓纳进体内,这样大张着双腿跨坐在男人腰上的姿势让他觉得难堪,却无力抗拒,只能低声的抱怨道:“你总是这样……欺负我……”
  “蓼湘……”男人一面狠狠的吸吮他的脖子一面含糊不清的说道,“你里面……好舒服。”他等不及蓼湘慢慢磨蹭的动作,用力一顶,将性 器全根没入他的体内。
  蓼湘被他顶的一声闷哼,不住道:“慢……慢些,我受不住。”
  男人的胳膊勒着他的腰,用力得想要把他勒断,下面激烈的抽动着,淫靡的水声在夜里异常的清晰。蓼湘的呻吟也逐渐变了味,他瘫在男人怀里,一直用力的抱着男人的头,像是抱着什么珍宝。身体都被汗湿了,粘腻的贴在一起,男人用深黑的带着湿气的眼神一直注视着他。两人在这场激烈的交欢中不住交换亲吻,情动的时候,蓼湘会缠着他的舌头不放,小声的叫他的名字。
  到最后,蓼湘嗓子已然有些哑了,股间又热又涨,男人却还是没有要释放的意思,他只能无力的靠在他肩上,用大腿磨蹭着男人的腰侧,用乞求的语调道:“你快……快些……我不行了……”
  景焄看了他一眼,终于忍不住,将他压在榻上,由上至下毫无阻碍的狠狠动作起来。蓼湘的腿无力的勾着他的腰,随着他的动作不住呻吟。男人鬓间的汗滴落在他前胸上,不知怎的竟让他胸口有微妙的悸动,他伸出手,插到男人的指间,与他十指交握,掌心相连。
  景焄握紧了那只纤细的手掌,一低头就看见蓼湘眼神潮湿的仰望着他,又忍不住俯下身吻他。
  蓼湘被他晃得头有些发晕,在几乎承受不住的时候,男人终于释放了,然后温柔的将他抱到怀里,像是抚慰一样轻轻的吻他的耳垂。
  蓼湘乖乖的靠在他怀里,轻笑了一声:“你还没到虎狼之年就这般厉害,以后岂不是要我的命了。”
  “嗯?”景焄摸着他的头,也笑了,“许是太久不做了,一时就忍不住。”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一面把玩着蓼湘的发梢,一面道:“在灵州的时候,我想过干脆找机会逃走,逃到关外去,”他看着蓼湘惊异的神色,继续道,“那里没人认识我们,多好。”
  蓼湘像是苦笑了一声:“说什么傻话。”
  “嗯,我知道这是傻话,”景焄抵着他的额头,“回来以后有太多的事,太多的不得已,我真是倦了。”
  “睡吧。”蓼湘低声道。
  “嗯,”景焄笑了笑,“方才做的狠了,有些口渴。”
  “我去给你倒杯茶来。”
  蓼湘抓过床边的袍子披到身上,走到外间,地上零星的散落着几件衣服,他有些无奈的笑了笑,一件件的捡了起来。“啪”的一声,一个小纸包从外衣里掉落下来,他看着那个纸包,身上一瞬间就冷了,怔了半晌,他还是将那纸包捡了起来。
  
  “怎么倒盏茶这么慢,”景焄有些假意的抱怨道,“莫不是腿软了,走不动路?”
  蓼湘笑的有些僵硬,低头端着茶盏。
  景焄一把接过,仰头喝了,然后将茶盏放到一边的矮几上,拍了拍床边道:“你在发什么愣,还不快来歇息。”
  蓼湘应了一声,慢慢走到榻边,躺到了男人的身畔。
  
  这夜的月光极亮,透过层层的纱幔洒在床榻上,蓼湘挣开了眼睛,低低的叹了口气,坐起身来。许是药性发挥了作用,男人睡得很沉,蓼湘推了推他,仍是没有反应。他披了件单袍,走下了床榻。
  外间书房的灯光很亮,彻夜不灭,案上那个粗糙的硬木匣子像是个鬼魅一般,让蓼湘越走近越是心惊肉跳,他伸出手摸了摸上面的封条,像是被火撩了一下,很快的收回了手。书房左侧的耳室里备着几壶酒,他取了一壶,倒在手上,小心的洇湿了封条,慢慢揭了开来,他将手放在匣子的搭扣上,心跳的厉害。
  有那么一瞬,他几乎想收回手,回到榻上,躺到那个人的身边,依然被他的体温包裹着。可是迟了,他听见景焄冰冷的声音:“你在做什么?”
  “你……”蓼湘惊了一身冷汗,转过身来,看见明晃晃的灯光下男人脸色铁青的看着他。
  “怎么?你很吃惊?”景焄阴恻恻的笑了起来,慢慢向他走近,“你很失望吧,我没喝那盏茶。”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蓼湘惨白着脸,嘴唇发抖,“你之前……”
  “我知道,我知道,”景焄咬着牙根,“明宏跟我说时,我还不信……”
  他一只手撑着桌案,像是忍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眼里都爆出血丝来,嘶哑的喝道:“我还不肯相信……你真的下得了手!”
  蓼湘被他狰狞的脸色吓得不轻,他没想到景焄会爆发这么大的怒火,他急切的想要解释些什么:“不……我只是……”
  景焄却完全没有听他这些支离破碎的话语,他攥着桌案的一角,指节泛白:“你跟了我有十来年了……我以为你至少会有一点在乎我,”他无力的摇着头,“却没想到,这个皇位远比我们十年的情分要重。”
  “皇位?”蓼湘一惊,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他上前两步抓到男人的袖子,“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只是……”
  景焄一把甩开了他,将手中的茶盏重重的放到案上,“这茶里的药不是你下的?”
  蓼湘怔在那里,半晌没有答话,他隐隐觉出了不对劲,但说不上来。
  景焄咬牙切齿的说道:“那个齐苓,我早就想杀了他,我知道,但凡他活着一日,我们就不得安宁!”他面色阴冷的看着蓼湘,“我真是不明白,难道你忘了自己是怎么进宫的么?你到现在还这样护他,甚至不惜为了他,下毒杀我。”
  蓼湘的眼睛骤然瞪大,喊道:“不,我没有下毒!那茶里只是……”
  景焄立刻打断了他:“好了!我都知道了!”他大踏步走到那个硬木匣子边,掀开搭扣,从里面拿出一卷褐色的卷轴扔在蓼湘脚边:“你们不是已经计划好了么,毒死了我,再在这假诏书上盖上玉玺,这皇位唾手可得。”
  蓼湘觉得脑子都要炸开了,他知道自己陷入了一个莫大的阴谋,在一个时辰之前,他还靠在面前这个人的怀里,而现在,他看着自己的眼神简直像个陌生人。
  “你听我说,是有人要害我,我……”他大踏步走上前,拿过那盏要命的茶,“我没下毒,我可以喝给你看。”
  在他揭开杯盖,仰脖的那一刹那,景焄用力从他手中夺回了茶盏,喝道:“够了!你是想用自己的命骗我吗?”他用力的摘下自己的发带,丢入了碧绿的茶水中。
  蓼湘知道,那条发带上坠着一颗明珠,是南蛮进贡的宝物,据说能驱百毒,色泽鲜红,遇毒则会转为绿色,而此时浸在茶水中的珠子已然变作了墨绿。他瞪着那如墨的绿色,像是要瞪出血来,他嘴唇微微颤抖,喃喃道:“这不是那药……是茶,不,是水里……”他惶然的看向屋角,方才汲水的壶早已不知所踪。
  他忽然向门外奔去,用力的拉开了门,门拉开的一刹那,数柄长枪卷着利风直指了进来,随后的是连滚带爬的王遣:“皇……皇上,奴才方才听见屋内争执,说什么下毒谋逆,奴才赶忙唤了一队侍卫护驾……”
  景焄额上的青筋还没消退,他咬牙道:“来得好,把他拉出去……打入天牢。”
  蓼湘还想说什么,但是看着男人铁青的侧脸,他只是低低的笑了一声:“你不信我……就算了。”
  
  
第 50 章
  50
  记得之前,景焄在暴怒之时也曾对他说过:朕真要糟践你,都不用亲自动手,只要把你扔出去,外面自然有人有上千种方法弄死你。
  他说的一点也没错。
  天牢里阴湿寒冷,不见天日,即使有烛光,也是明明灭灭摇晃不清。蓼湘从纷乱的发间抬起脸来,挣动了伤口,不由得低低“嘶”了一声。伤口上的盐分像是一把又一把锋利的小刀,一刀一刀的几乎要将他的血肉剐干。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听见牢头略带谄媚的声音:“张公公,什么风把您吹来了,莫非也是来看那个……”
  张公公,是哪个张公公?蓼湘在昏暗的光线里睁大了眼睛,却看不见什么,只能听见几声低语和悉悉索索的声音。
  几个人影越晃越近,有人小声的说道:“娘娘,这里不干净,脚下小心些。”
  听到这句话,蓼湘忽而有些想笑,他嗓子已经不大能说出话了,只能嘶哑着勉强道:“真没想到云妃娘娘还能屈尊降贵到这来看我,我原以为来的会是你的表姐。”
  “大胆逆贼!竟敢这么对娘娘说话,老胡,你这里的刑具难道都是摆设,还不快打!”说话的是云妃身边的张宦官,他以前在宫中与蓼湘没见过几面,如今隔着木栏倒极是得意的喝骂了一通。
  “慢着,”云妃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将张宦官斥到了一边,她打量着蓼湘,掩住嘴吃吃的笑了起来,“湘公公,真没想到,你还有今日。”
  她伸手扶着栏杆:“你还想念我表姐吗,可惜,她并没有落井下石的意思,我知道,你怨恨她得很,”她的笑声很好听,带着些少女的娇憨,“可是你不知道,她最是个口硬心软的,当初你掉到凤临池里,若不是她下令把你捞上来,又怎么会有这许多年的荒唐事。”
  “是么……”蓼湘低哑的回应了一声。
  “我们这些年叙话的机会也不多,还有件事,不如一并告诉你吧,”云妃柔声道,“你还记得那个被杖毙的宫女么?我记得是你给她收的尸,哭得还挺伤心的。”
  蓼湘在黑暗之中看着她,没有说话。
  “下令杖责的是我姐姐,不过,”云妃微微弯下腰来,“命他们把她打死的是我,我那时候虽然动不了你,你身边的人总是动得的。”
  她说完又掩住嘴笑了。
  蓼湘也笑了:“怪不得三皇子天生不足,原来是因为在娘娘肚子里的时候,没有攒够阴德。”
  三皇子天生有些蠢笨,这句话无疑戳到了云妃的痛处,她骤然僵了脸,过了一会却又笑了:“什么阴德报应,若真有这些东西,如今就不会是你在里面,我在外面。”
  “看样子,娘娘恨我不浅,不惜毒害皇上来陷害我。”
  “毒害皇上,”云妃轻轻笑道,“毒害皇上意图谋反的可是你。”
  蓼湘也对她笑了,他的伤口疼得厉害,笑起来略微有些吃力:“齐苓府中的人估摸着很容易买通,不过买通皇上身边的人花了不少银两吧?”他现下冷静了些,慢慢的也有些想清楚了,“我倒不知道明大将军对皇上说了我什么,不过,你以为皇上会将我丢在牢中撒手不管?”他隔着牢门,突然对云妃厉声道:“明韶颜,你难道没想过,这件事终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么?”
  云妃一怔,冷笑道:“你以为你还能等到那天?”她一拍木栏,“给我把牢门打开!”
  牢头忙诺诺的连声应了,掏出钥匙打开了链锁。牢中一股腥臭,云妃掩着鼻子走了进去,低头看着坐在污秽的地面上的蓼湘:“怎么弄得一身的血,多脏,”她话语里掩不住的得意,“你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可不该怨我,要怪就怪你那个弟弟,随便就给唬住了,”她啧了一声,继续道,“你应该知道,要除掉你的人不少,既然这样,就别在乎这个在乎那个,到最后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蓼湘微闭着眼睛,却不再答话了。
  云妃又打量了一番牢中的刑具,冷哼了一声:“怎么尽是些皮鞭盐水,烙铁还没上么?”
  牢头陪笑道:“只因听说上面还要提审,故而先只动些小刑,昨个也有大人来关照,才上了夹棍,娘娘若有吩咐,我即刻去取烙铁。”
  云妃摆了摆手:“不必了,烙铁烫到皮肉上那股味道瘆人得很。”她低头看着蓼湘,又道,“我记得皇上当初兴致好的时候还曾抱着你逛过御花园,啧啧,一个男人,难道没有脚走路么。”她说到这又掩住嘴笑了,“看我都糊涂了,你哪里是个男人啊。”
  她收了笑脸,向身后低声吩咐了几句,又转向蓼湘:“既然有人宠着你,不如让你今后都不用走路了。”
  牢头有些惴惴不安的在身后道:“娘娘,你看这……”
  云妃皱了皱秀丽的眉宇,叱道:“你怕什么,现在皇上可没工夫来管他了。”
  
  很快就进来了两个魁梧的大汉,其中一个扯着蓼湘的头发将他拉了起来,硬架到墙上,墙上的几根生锈的长钉,硬生生的刺入了他的皮肉。另一个执着一根碗口粗的大棒,狠狠地抡起,蓼湘被那大汉勒得几乎喘不过起来,连痛呼声都噎在了喉咙里,他从唇间模糊地说了一句:“这次真是托大了。”
  胫骨碎裂的声音意外的清脆,蓼湘的身体猛的抽搐了一下,脖颈向后划出一个诡异的弧度,然后软软的倒了下去。
  
第 51 章
  
  51
  “蓼湘,蓼湘……”
  迷迷糊糊间他听到了轻唤声,昏暗间看不清楚来人的脸,蓼湘动了动想坐起身,膝盖处却传来钻心的痛楚。
  “啊……”
  那人蹲下身扶住了他:“你受了伤?”
  蓼湘从声音里认出了他来:“迟轩?”
  “嗯,是我,”迟轩的声音里有些懊丧,“我来的晚了,你受苦了吧?”
  蓼湘向外看了看,嘶哑着嗓子问道:“你怎么进来的?”
  “当然不是从大门进来的,我来救你出去。”
  “可是……”
  迟轩不由分说的拉住了他的胳膊:“这次我可不会再问你愿不愿意,我是必定要带你走的。”
  “嘶——”蓼湘被他拉到了臂上的伤处,倒吸了一口冷气。
  迟轩慌忙松开了手:“你没事吧。”他细细的打量了蓼湘的身上,几乎找不到一处没有血迹伤痕的地方,重重的叹了口气,“我当初就不该让你留下来……”
  他将伸出的手收了回去,低声问道:“你能站起来吗?”
  蓼湘摇了摇头,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不行,腿……断了。”
  “断了?”迟轩几乎是叫了出来,他难以置信的看着蓼湘蜷在一边的双腿,移开铺着的稻草,能看见两条腿畸形的弯曲着。
  “蓼湘……”迟轩低着头,缓慢低沉的叫了他的名字,肩膀抖得厉害,过了半晌,才抬起发红的眼睛,解开外袍,披到蓼湘身上,勉强用平和的语调对他说,“来,伏到我背上来。”
  只是趴到年轻人背上的动作,就让蓼湘疼出了一身的冷汗,他抓紧迟轩宽厚的肩膀,有些迟疑的说道:“你这样背着我,还能出去吗?”
  迟轩终于缓和了僵硬的面容,微微笑了笑:“你怕高吗?”
  “有点。”
  “那就把眼睛闭起来。”
  
  在纵马疾驰的路上,迟轩一直皱着眉没有说话,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蓼湘小心的挪动了一下被固定住的双腿,勉强笑道:“算起来,你这已是第二次救我了。”
  迟轩并没有笑,很是低落的说道:“我听了消息,昼夜兼程的赶来,却还是迟了,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蓼湘又要笑,却挣动了伤口,剧烈咳嗽起来:“咳咳……若是你没来,我可要再多受几日的罪了。”
  迟轩略微一顿,道:“这么说,几日之后你就可以出去?”
  蓼湘这次真是笑了,他的笑声有些沙哑:“几日之后,我就死在里面了。”
  迟轩抓着他腰的手紧了紧,像是无可奈何又有些气恼:“你这次是怎么了,皇兄……皇上怎么会这么决绝?”
  蓼湘终于止了笑,轻轻的摇了摇头:“他以为我要下毒害他,我也着了套,有口难辩。不过……”
  “他……他以为你会给他下毒?”迟轩难以置信的问道,“这么久,难道他还没察觉你的心意么?”
  蓼湘这就顿住了,他沉默良久:“我们的事……其实,他不信我的。”他低垂了眼睑,又摇了摇头,“他以为我会为了齐苓杀他,呵……”
  迟轩也没再说什么,在一处宅院前喝停了马:“这就是我栖身的地方,我带了一个朋友来,他也许能接好你的腿。”
  “你的朋友?”蓼湘想了想,“是上次在锦州的那个山羊胡子吗?”
  “山羊胡子,你是说乐奚?”迟轩有些哭笑不得的样子,“你不过见过他一次,竟连绰号也起好了?罢了,一会见了他可别这么说,他心眼小的很。”
  他一面说一面将蓼湘扶下马。
  
  那山羊胡子的面色较上次更差,直到细看了蓼湘的伤势后才缓和了些。那些衣料都已和翻卷的血肉沾在了一处,每撕开一条,蓼湘的脸色就惨白一分,额头上布满汗珠,像是随时都会晕厥。
  “乐兄,你轻些,他受不住的。”迟轩忍不住说道。
  乐奚白了他一眼,一面在伤口上撒上奇怪的褐色药粉,一面道:“这些刑罚都受得住,怎么治起伤来倒受不住了?你再啰嗦我就回白云山去,不管你的闲事了。”
  迟轩只好住了口,抓着蓼湘满是冷汗的手心,又有些迟疑的问道:“他的腿……还能接上么?”
  乐奚已剪开了蓼湘的裤管,看着那不堪的伤处,几乎是倒抽了一口气,他收起了先前那股傲慢的态度。皱着眉伸手捏了捏那腿的断骨处,只这一下就痛得蓼湘一声低叫,指甲几乎扎进了迟轩的手背,迟轩忙扶住了他,恼怒的对乐奚喝道:“你不能轻些么!”
  蓼湘摇了摇头:“想必乐大夫已经下手很轻了,”他反握了握迟轩的手,“我没事的。”他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迟轩清楚的感觉到他背后的衣料早已被汗湿透了,说话的时候一直紧咬着牙根,用力的像是要把牙齿咬碎。
  很快的,乐奚收回了手,看了看蓼湘,又看了看迟轩,摇了摇头:“这处伤的不轻,又拖了两日,我接骨的本事不如师兄,恐怕……”
  迟轩有些急了:“你这时候还吞吞吐吐做什么?”
  乐奚叹了口气:“就算能接上,只怕他也不能像常人那样行走了。”
  在迟轩发怔的时候,蓼湘已开口接道:“如此说来,我是要瘸了?”
  乐奚从他脸上没看出什么喜怒来,一时有些拿不准该怎么答。
  蓼湘却以不再追问了,他转头看向迟轩:“迟轩,能不能帮我个忙?”
  迟轩回过神来,紧了紧握着他的手:“你说。”
  “你杀女人么?”
  
  木质的窗框没有搭好搭扣,被风吹起的时候不轻不重的磕了一声,靠在窗边的人像是被惊动了,慢慢直起了身,眼神迷离的望了窗外一眼,伸出手将搭扣扣好。
  “该换药了。”
  蓼湘转过头,看着面色平板的乐奚:“有劳乐大夫。”
  乐奚神色间有些不快,手下动作却轻,熟练细致的给他上了药,却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迟轩还没回来么?”
  乐奚看了他一眼,终于遮掩不住神色中的不屑,语气不善的说道:“他又不是训练有素的刺客,拿了雇金就帮人取回首级来。”
  蓼湘神色一黯,低了头就没再说话。
  
  直到换完药,迟轩才提着剑大踏步的走了进来。乐奚收拾完手边的药瓶,又恢复了倨傲的神色,也不搭理他,径自从他身边走了出去。
  蓼湘看了看他的神色,低声道:“你出去一整天了。”
  迟轩放下剑,走到他床边坐了下来,踌躇了半天,低声道:“你的伤好些了么?”
  蓼湘点了点头,叹了口气:“看来,你没杀她。”
  迟轩略一迟疑,低声答道:“我找了京城中的几个朋友替我查探,得知云妃不在宫中,也不在莫阳侯府,而是在京郊的碧云山庄。”
  “碧云山庄?”蓼湘一怔,“那不是湛晏长公主的别院么?”
  “正是,”迟轩的表情有些诡谲,“我赶到那里的时候极巧,算是意外的钓到了三条大鱼。在座的除了云妃,还有她弟弟——羽林军统领大将军明宏,再有就是我的堂姐,湛晏长公主。”
  蓼湘一瞬间就僵住了,像是恍然明白了一切,他不自觉抓住了迟轩的胳膊:“这么说来,杨锦栉背后的那个人就是长公主,他们果然是要……”
  迟轩见他猜着了,倒是有些奇怪:“我还没说,你怎么知道的?”
  蓼湘苦笑了一下:“我也奇怪,云妃在宫中这几年一直藏得极深,怎么会突然嚣张跋扈起来,在牢中见我时,几乎是不避嫌疑,胜券在握。这宫内和朝中想要我死的人不计其数,但只要皇上在一日,他们就不会动手,因为他们和我都知道,”他低垂着眼睛道,“他不会放下我不管。”
  迟轩追问道:“那这次他们怎么就动手了?”
  “这次齐苓的事只是个契机,我不知道是他们中的什么人欺骗了我那个没用的弟弟,让他来以此求我,”蓼湘说到这有些气喘,低低的咳了几声,“景焄以为我要毒死他,但他没有下令杀我,而是打入天牢,我想,他是会弄清真相,放我出去的。”
  他皱紧了眉头,又道:“直到云妃来见我,说了那一番话,我才知道,她是笃定能弄死我,能让她这样没有后顾之忧的下毒手,只有一个可能,”他轻轻的摇了摇头,“他们的目的根本是弑君夺位,而折磨我,只是她附加的一个兴趣罢了。”
  迟轩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你猜得没错,我去时他们的确是在商议谋反的事,原来上次杨驸马的事只是个前招。只是他们原本的计划出现了一个意外,就是骠骑大将军百里霂的出现,不过他们已经想了应对之策。”
  “哦?”
  迟轩点了点头:“他们决定对北凉王乞颜下手,暗杀了他和他的公主,这样,北凉必定倾尽国力,举兵南下。到时候,百里霂不得不率兵离京,抵挡北凉进犯。到时候在京城内,掌握着羽林军兵权的明宏想要造反就易如反掌。我听他们约定好,等杀了皇上,就扶云妃所出的四皇子景琥继位,湛晏长公主摄政。”
  “这么说来……”蓼湘沉吟了片刻,又道,“你知不知道皇上这几日怎么样,你……还愿意再去见他么?”
  迟轩低低的叹了口气:“不是我还在意当初与他约定不再相见的事,只是宫中这几日戒备森严,明明暗暗都是羽林军的人。听他们说还买通了不少宦官宫人,只怕皇上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掌控之中。而且你知道的,这几日正赶上先皇的忌日,皇上是要照例闭门不出的,这一切恐怕都在他们的算计之中了。”
  蓼湘听了这一番话,也没再说什么,只是低头紧皱着眉头,不知在思索什么。
  “你是要救他?”迟轩虽然问了这一句,却已经知道了答案,他看着蓼湘头顶的发旋,问道,“你怎么救他?”
  蓼湘沉默良久,突然低声道:“有笔墨么?我要写封信。”
  
第 52 章
  52
  迟轩一怔,却还是拿来了笔墨纸砚,他调好了墨,将笔递给蓼湘,问道:“你要写信给谁?”
  蓼湘拿笔的手并不熟练,他蘸了墨,略一思索:“迟轩,你知道现在齐苓的府上怎么样了么?”
  “齐苓?”迟轩看了看他的面色,有些迟疑的说道,“听说他已被扣押了,你难道要找他帮忙?”
  蓼湘摇了摇头:“他能帮上什么忙,我要准备两封信,你替我交给我的弟妹。告诉她其中一封是给我身边一个叫秦德宝的,另一封交给她的父亲。”
  “你是说……”迟轩恍然明白了,替他铺好纸,“那你快些写吧。”
  蓼湘笑了笑,将另一支笔递给他:“宫里那封信我来写,阮都督的信,你来写。”
  
  等到迟轩写完了信,盖上筱晏王的大印之后,略顿了顿,又道:“这只是权宜之计,若是要将他们一网打尽,还需要一个人的帮忙。”
  蓼湘放下笔,将砚台推到了一边:“你是说百里霂?”
  “不错,现下京郊还驻扎着他上万人的军队,另外又有数千北凉骑兵,他若是被拉拢到那边去了,这次可就再难逃出生天了。”
  蓼湘摇了摇头:“他不会被拉拢过去,那边也不可能来拉拢他。不过……迟轩,我现在腿脚不方便,你带我去见他可以么?”
  迟轩紧皱着眉头:“你想去找他?我听说此人倨傲跋扈,除了皇上的话,谁也不理。你现在还背着一个莫大的罪名,而明宏是刚立了守护皇城大功的功臣,他会信你的话么?”
  蓼湘一顿,忽然道:“我倒忘了,我已出来两日了,难道消息还没传出么?”
  迟轩脸上略有些讪讪的:“我绑了京兆府尹的幼子,胁迫他封锁了消息,只要皇上不问起,应该还能瞒得住。”
  “你怎么做起山匪的勾当来了。”蓼湘虽然这么说,却是笑了,“也瞒不了多久,今夜我们就去见百里霂。”
  
  将军府在城东,是御赐的宅邸,府里下人不多,院落却是有不少间。迟轩将蓼湘放在一处屋脊上,低声道:“我先下去找到他安歇的住处,然后再来接你。”
  蓼湘点了点头,正要说话。
  迟轩却神色一顿,凝神向下听了一会,随即微微红了脸,结结巴巴道:“这……是谁在……”
  他耳力惊人,然而蓼湘却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皱了眉头问道:“你听见了什么?”
  迟轩小心的撬起一块瓦片,向下指了指,让蓼湘自己去听。蓼湘只得费力的倾过身去,居然听见了几声断断续续的呻吟,以及床第之间的窸窣声,听得他面红耳赤,抬起头来有些尴尬的看着迟轩。
  “这声音有些耳熟。”他轻声道。
  “啊?”
  蓼湘垂了眼睛:“百里霂就在下面。”
  “……”
  
  这只是一间普通的花厅,声音正是从里面的耳房传来的。迟轩站在厅里,听着里面越来越不堪的声音,有些手足无措的看着蓼湘。
  蓼湘轻咳了一声,突然对里间道:“百里将军,我有要事与你相商,可否暂且抽出空闲,出来叙话?”
  里面的声音骤然停了,不多时,百里霂果然大步走了出来,身上只随意披了单袍,头发也没束,满面怒色,见了蓼湘才住了步子:“是你?”
  蓼湘坐在一边的竹椅上,对他点了点头:“我如今不能站起来向将军行礼了,还请恕罪。”
  百里霂看了看他被竹板固定住的腿,冷笑了一声:“怎么,腿断了?”他又转向一边的迟轩,看见他腰间的剑,一挑眉毛,“这位是筱晏王殿下?”
  迟轩对他拱了拱手,算是承认了。
  百里霂却没有行什么多余的礼节,反而大喇喇的坐到蓼湘对面:“我可记得你如今是逆贼的身份,理当关在天牢里,怎么倒大半夜的来了我这,”他打量了蓼湘一番,“看起来倒是憔悴了不少,只是我却不会心软。你今天既然送上了门,我自然要将你抓回去。”
  迟轩听了这话,上前一步挡在蓼湘面前:“百里将军……”
  “迟轩,”蓼湘伸手打断了他,“你且在外面等我,我有话要对百里将军说。”
  迟轩回头看了他一眼,收了剑,低声道:“我就在外面,有事就叫我。”
  “嗯。”
  
  百里霂见迟轩走了出去,又冷冷的笑了:“你倒是好手段,几日不见竟又与筱晏王打得火热。”
  蓼湘不愿与他多费唇舌,径直将长公主逆谋之事说了,他一面说一面细看百里霂的神色,却见他从头到尾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
  直到蓼湘住了口,百里霂才站起身:“你说完了?”
  “不错。”
  百里霂笑了,他在屋内来回踱了几步,转向蓼湘:“我凭什么信你?”他嗤笑了一声,“若是明宏有意谋反,他之前又何必拼死征战,直接伙同杨锦栉攻入皇城占了皇位不是更方便?”
  “你!”蓼湘一时忘了自己的腿不能下地,往前一倾,几乎跌倒,“你这话说的好笑。他若是当真那么做了,几日之后,曲舜将军就带着大队人马赶到,他是要做几日的皇帝?”
  他说完这话,看着百里霂淡漠的笑容,暗暗恼怒:“你也不必问这些虚话,你其实早已信了他们要谋反是不是?”
  百里霂走了过来,撑着他竹椅边的扶手,倾下身来,与他脸对着脸,轻声道:“就算他们要谋反,与我何干?”
  “与你无关?”蓼湘冷笑了一声,“乞颜若是在驿馆里被人杀了也与你无关?到时候边境战火连绵,灵州一破,多少人要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你以为我在乎这个?”百里霂摇了摇头,“我不在乎。”
  他忽然直起身,走到屋角,取下了挂着的佩剑,丢到了蓼湘身边的桌上。
  “你知道我这次回京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促成和亲大计,那些满口祖制的老臣都不算什么,你才是眼前最大的绊脚石!”百里霂慢慢抽出了剑,他乌黑的瞳眸闪烁着异样的神采。“而且你应该知道,我有多厌恶你。若是你死了,我就出兵去擒了明宏,重编羽林军,可好?”
  
第 53 章
  53
  “你要我自尽?”蓼湘伸手在他剑锋上轻轻一弹,微微笑了笑,“我若是不肯,你就不去救他,让他死于乱军之中?”
  百里霂神色一冷,却不说话,只是等他说完。
  蓼湘收回手,眼角微挑的看着他:“你舍得么?”
  百里霂终于难得的变了脸色,隐隐的带了杀气,将剑往案上一拍:“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蓼湘看着映着微光的剑锋,皱了皱眉:“百里霂,事到如今,我也不妨开门见山的说了,你对他的心思和我一样,我难道察觉不到么?”
  百里霂一瞬间浑身都僵硬了,咬着牙道:“你知道什么!”
  “恕我直言,”蓼湘双腿无法用力,只能勉强在竹椅上挪了挪,放松了姿势,“就算没有我,他与你……也是不可能的。”
  他也不去看百里霂的脸色,微闭着双目淡淡的摇了摇头:“你自己不也知道么,不然又何必在他面前百般的藏匿着心事,”他再睁开眼睛时,剑锋已抵在了他的喉间,几乎可以感受到金属的冰冷,他望着持剑的男人,又是笑了,“你若是杀了我,他会怎么样?”
  百里霂喉结动了几动,随即也冷冷的笑了:“你倒是看得起自己,他若真是看重你,又怎会把你打入天牢,任别人打断你的腿?”
  “你在吓唬我,”蓼湘低垂着睫毛,看着那把剑,“从刚才一直都是,我知道你根本不屑杀我,你只是不甘心是么?”
  “我没法跟你比,你是个将军,统领千军万马,是做大事的人,”他将视线转向耳房那边,“自然有很多人对你好,你不如去珍惜他们。”
  “蓼湘,你这个人还真是格外的惹人厌恶。”
  “彼此彼此。”
  百里霂瞪了他许久,像是累了,将剑收回了鞘中。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又道:“你如今这个样子,还要回宫去么?”
  “不,他不信我,我不会再回去了。”蓼湘淡漠的笑了笑,“我的腿断了,总得找个地方养着。”
  他又像是自言自语:“像个废人一样。”
  “你……”百里霂还要说什么
  蓼湘却已向外喊道:“迟轩。”
  迟轩进来的很快,他看了看蓼湘,确定他毫发无伤之后,轻声的问了句:“说完了吗?”
  蓼湘对他笑了笑:“百里将军忠君爱国,自然答应的爽快,我们回去吧。”
  迟轩在他面前弯下腰来,好让他伏到自己背上。蓼湘抓着年轻人的肩膀,又向百里霂转过头来:“那么,后会无期了,曲将军也请保重。”最后一句是向着里屋说的,蓼湘看着百里霂难看的脸色,趴在年轻人的背上难得的笑出了声来。
  笑过之后,却又有些无力似的对迟轩轻声道:“我们走吧。”
  
  一晃就是八月,浅泽边芦花纷飞,飘如薄雪。泽边停靠着一辆马车,竹帘虽是搭着的,却露出些许缝隙,那丰白如软絮般的芦花被轻风托着,有些便落进了车内。车帘很快就被掀开,里面的人露出半张脸来,像是有些惊诧的神色,看着水泽中白茫茫的一片。
  “你在看什么?”迟轩从车前转过头来,循着他的视线向远处看去。
  “芦苇。”
  “我以为你在看水蓼。”迟轩指着水中零星几只红茎穗花的水草道,“那和你的名字一样。”
  蓼湘点了点头,费力的挪下车,一瘸一拐的向水边走去,趴在岸边细细的看着那几株水草,忽然道:“他说,蓼草生于湘水,所以给我改名叫蓼湘。”
  那草茎极细,有风吹过扬起芦花时,飞扬的白絮中几乎要折断。
  蓼湘望着满目的芦苇,突然伸手折了一支,用手拂去细碎的芦花,笑了笑:“我听说它也叫蒹葭。”他垂下头,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忽然身形一晃,往前倾去。
  迟轩几乎是一瞬间跃上来抓住了他:“你要做什么!”
  蓼湘微一踉跄,转回头来苦笑道:“你以为我要投水么?我不过是……没站稳罢了。”他摇了摇头,慢慢站起身来,向马车走了过去。
  迟轩在一边扶着他的胳膊,低低的叹了口气:“怎么自从前些天你得知京中平叛结束后不但没有欣喜之色,反而更加郁悒了些呢?”
  蓼湘虽然被他搀扶着,走得却仍是不稳,只不过是从岸边到马车短短的距离,已经是有些气喘,他被扶坐到车厢里,略略喘了口气:“我有什么好欣喜的,此后他那里无论何事都与我无关了。”
  “你当真不再回他身边去了么?”迟轩扶着他的手臂,盯着他有些苍白的面孔,“你不会后悔么?”
  “后悔?”蓼湘缩回行动不便的双腿,将手笼在袖中,“他既然不后悔,我又为什么要后悔!”
  “你还是这样倔,”迟轩也坐到车上,向马臀上狠狠抽了一鞭,在复而颠簸的车上大声道,“宁愿骗自己也不让他好过。”
  蓼湘低咳了一声,掉转了话头:“你住的地方还有多远?”
  迟轩用鞭子向西一指:“绕过前面那座山就到了,落日之前应该能到我住处附近的那片竹林。”
  “竹林么,想必很漂亮吧。”蓼湘顺着那一指向前望去,神色间倒有些向往之意。
  
  “蓼湘,这样真的好么?”迟轩抓着缰绳,话语中隐隐有些落寞。
  “我或许是太卑鄙了,是么?”蓼湘低声道,“我不是利用你,只是,我没有其他的朋友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迟轩急切的转过头来,“若是你觉得我还有什么用,尽管说便是,我欠你的……做什么都还不清。”
  他咬着唇,紧皱着秀气的眉毛:“我只是希望你……”
  蓼湘原本还怔怔的听他说话,忽然神色一变,用力的掀起整张竹帘,将半个身子探出车外:“你听,是……是马蹄声。”
  迟轩惊讶的看着他,这条路是官道,每日再寻常不过的就是马蹄声。他怕蓼湘跌出去,忙喝停了马,将马车赶到道路一边,随即向身后望去。
  
  那马蹄声越来越近,远远的看着是一人一马向前疾驰而来,迟轩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那个骑在马上风尘仆仆的人,曾是在朝堂之上的君王。
  他没有穿华美的衣袍,没有束尊贵的玉冠,像是个意气风发的青年浪子,他眼里只看见了靠在马车前的那个人,对着他露出了盈盈笑意。
  
  “蓼湘,”景焄对着他,觉得喉咙有些干,许多的话一时都说不出来,半天才说出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改年号了。”
  蓼湘蹙着眉,疑惑的望着他。
  景焄对他笑了:“现在是昌朔元年,景玚登基了。”
  蓼湘这才反应过来,他瞪大了眼睛,显然吃惊不小,指着男人道:“你,你简直是胡闹!”
  景焄上前了一步,像是有些迫不及待的拉住他的衣袖,把他拉近了些:“就算是胡闹吧,我这一生随心所欲的事做过不少,但是这一次,才是最痛快的。”
  蓼湘挣开了衣袖,低垂着眼睛:“我的腿瘸了。”
  景焄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他的腿,鼻腔有些酸涩:“我……知道。”
  “我那时是气的狠了……”他眼睛发红,像是个不知所措的孩子,“后来意识到不对时,我派了人去接你,可是,你已被救走了。”
  他说到这似乎才想起来一边的迟轩,迟轩的脸色有些琢磨不透,抱着手坐在车辕上也不看他们,更不说话。
  景焄俯下身,卷起蓼湘的裤脚,手指发颤的抚摸着他的小腿:“是我太过自负,没料到他们竟敢那样对你……”他顿了顿,“明韶颜已经自尽了。”
  蓼湘听了,只是淡淡的“哦”了一声。
  他低头看着男人:“你一个皇帝,这样抱着我的腿,多难看。”
  “我已经不是皇帝了。”
  蓼湘像是有些忍不住,笑了出来:“你一个大男人,这样多难看。”
  景焄站起身来,像是被他的笑靥勾得忍不住了似的,在他脸颊上吻了吻:“小秦子把你的信给我看了,我……”
  蓼湘对这事兴趣缺缺,打断他道:“我瘸了,以后不能侍候你了。”
  “那以后换我侍候你,”景焄又亲了他,“你的腿我会赔你的。”
  蓼湘挑起眉毛看着他:“你拿什么赔?”
  景焄这次是堵住了他的唇,从唇齿间模糊地回答道:“陪你一辈子。”
  
若言相思,看不尽秋湖沉月,蒹葭苍苍

  完
  



番外
  
  往事
  昭元三年,上元节,瑞安宫。
  因天气寒冷,路上湿滑,好几位老臣都推说身体不适,未能赴宴。席上没了那些唠叨不休的老头,年轻的皇帝心情自然是好的,又有太傅李胜亭在一旁逢迎拍马,一场大宴到了二更天方罢。
  几个宫人给皇上穿上件外袍,又在外面披上了轻软华贵的斗篷,这才小心翼翼的搀扶着他走出殿来。景焄本来已醉意朦胧,走路稍有些不稳,但刚在簇拥下踏出大门,外面凛冽的寒风就迎面吹来,激得他打了个寒战,酒也有些醒了。他抓紧了扶着他的小太监的胳膊,微醺着打量了一番长阶下被冰雪覆盖的空地,那里停着一顶明黄的大轿,抬轿的几个太监在冰天雪地里不知站了多久,都冻得瑟瑟发抖。
  有个声音小心翼翼的道:“皇上,外面风大,还是快些上了御辇,回寝宫歇息吧。”
  景焄摇了摇头:“把御辇撤了,朕想走回去。”
  “这……”大太监王遣低声劝道,“皇上,夜已深了,路上都结了冰,万一伤了龙体,奴才们可担待不起啊。”
  景焄似乎被他劝动了,正要说话,大殿侧门却传来一阵喧闹。他侧目望过去,只见一群太监围在那里,隐约听到个声音像是在训斥什么人,随即太监们都大笑了起来。他有些好奇的走上前去,对着他们道:“你们这有什么好玩的事,说出来让朕也乐乐。”
  众人回头见了他,都吓得不轻,忙不迭的一溜儿跪下了。他这才看见被围在中间的是个大约十五六岁的小太监,头脸上不知是被泼了什么,极为狼狈,他呆呆的看了看皇帝,半晌才反应过来,也忙跪下了。一个老宦官低头回道:“启禀皇上,这个小奴才趁着方才收拾残席的时候偷藏了点心和菜肴,老奴正在教训他。”
  景焄看着那个小太监,隐隐的觉得有些面熟,他冲他招了招手:“你上前来。”
  小太监站起身,向前蹭了两步,又跪了下去。
  景焄见了他小心翼翼的模样,大笑起来:“怕什么?朕难道是老虎,会吃了你不成?”他说完,又眯起眼睛仔细打量起他来。正巧小太监也正微微抬头,偷瞄了他一眼,皇帝看到那双湿润的眼睛时,终于想了起来。
  
  那还是一年前的晚春时节,那年的雨水出奇的充足。一日晚间,他在御书房倚窗的斜榻上翻阅着古书,文字枯涩晦暗,夹杂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催人欲睡。迷迷糊糊中,有人给他搭上了一件薄毯,他那时醒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双湿润漆黑的瞳孔,几乎要让他陷了进去。景焄低下头,掐了掐眉心,渐渐清醒过来,仔细打量起面前的人。这小太监很眼生,眉眼极是清秀,额前的碎发像是被雨水打湿了,粘成了几绺,像是刚从雨中走来,带着灵秀的水气。
  之前先皇与太后相继离世,原本从小加诸在他身上的诸多禁锢一时全都烟消云散,放眼普天之下竟无一人再可管他,让这个年轻的皇帝犹如脱去缰绳的野马,毫不束缚自己的欲望,几月之内就纳了七位美人,三位充媛。可他竟还没见过眼前这么合自己胃口的人,眼见那淡红的唇瓣张了张,轻唤了一声:“皇上……”语音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
  他一伸手就把这人按到了榻上,居高临下的打量着他。他之前并未尝过太监的滋味,以前三皇兄也与他说过,似乎是颇有趣味,但毕竟大皇兄的阴影还在,可如今也顾不得许多了。小太监一开始并没反抗,只是面露奇怪的问道:“皇上这……这是做什么?”他却连话也懒得答,“嘶啦”一声扯开了他的前襟,露出清瘦的胸膛来。身下的人抖了抖,突然用力挣扎起来,像是吓得话都说不利索,含混的求着饶。景焄何曾因为临幸被人拒绝过,当下就抓过一团布料塞住了他的嘴,将他翻过身去,见他身上从上至下皆是一片雪白,更是欲 望勃发,顺手摸了几把,狠狠的将欲望埋入了那个陌生的地方。
  事过之后,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景焄心满意足的穿好衣服,回身又看了看躺在那的人,伸手又将他翻了过来,只见他身下一大滩的血迹,印在淡青的云锦褥子上很是骇人。景焄摸了摸他冰凉的被眼泪沾湿的面颊,穿上靴子,走到门外,唤来了王遣,吩咐道:“把房内榻上的被褥换了。”
  王遣忙应了,带着两个小太监走了进去。不一会又出来了,看上去有些忐忑,他搓弄着双手,陪笑道:“皇上,里面那个……”
  “里面那个人,你认识么,是谁手下当差的?”
  “回,回皇上,他是风七公公身边的,奴才听说他是替小顺子来值夜的。”
  “风七?”景焄一扫先前的慵懒惬意,脸色一僵,背脊上竟有了寒意,他低喝道,“这宫里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值夜也是能替的?将那个小顺子打二十棍,逐去倒恭桶。屋里那个,你们把他弄回去,总之,别在朕身边出现了。”
  
  不知谁发出一声轻微的咳嗽,让皇帝回过神来,要不是今夜在这里遇见,他差不多都忘记这件事了,想起上次连这人的名字也没问,他抬了抬下巴:“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叫齐蓼。”
  景焄大为失望的摇了摇头:“这名字难听得很,”他略一沉吟,“蓼草生于湘水,以后你就叫蓼湘吧。”
  小太监得了御赐的名字却并没有流露出什么欣喜,而是抬起头神色复杂的看了皇帝一眼。一旁的老太监在他胳膊上用力拧了一把,低喝道:“蠢才,还不快谢恩。”
  他吃了痛,恭顺的磕了个头:“奴才叩谢皇上恩典。”
  景焄定定的看了他一会,招过一边的王遣,吩咐道:“把他带下去洗干净了,送到朕寝宫来。”
  王遣虽是一怔,但还是立刻答了声“是”。
  
  寝宫内炉炭烧得很旺,温暖如春,香炉里燃的是奇楠香,缭绕着散开,香味浓郁,闻着便觉得五脏六腑都暖了。景焄早先的醉意又涌了上来,眼皮发沉。面前晃过一个身影,是宫人端来了醒酒汤,他接过刚喝了两口,王遣便领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洗净了面孔,又在灯火通明的大殿里,看得比方才要清楚得多。他与一年前相比变化不大,只是已褪去了青色的稚嫩,身量也高了些,一双眼睛低垂着,牢牢的盯着地上。
  “你们都下去吧。”景焄将碗放回宫女手中,摆了摆手。
  蓼湘看着众人一个个走了出去,表情越来越不安。
  “你过来。”
  他闻言小心的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下,缩着肩膀,头都快低到地上去了。
  景焄大声道:“朕让你过来!”
  蓼湘整个人都被他吓得一抖,走到近前。他刚刚洗过的一头青丝还没干,湿漉漉的披在身后,唇色嫣红的,看着皇帝的眼神带着防备。
  景焄伸手在他光洁的下巴上摸了摸,满意的笑了:“躺到床上去。”
  他瞬间变了脸色,“扑通”一声跪到了男人脚边,一面低声哀求一面磕头:“皇上,饶了奴才吧……”
  男人一把拉住他,低声的呵斥道:“起来!刚让他们把你洗干净,又弄脏了。”
  他扯着蓼湘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来,用拇指摩挲了一番他的唇瓣,阴恻恻的笑了起来:“真是不懂规矩,这时候你应该说‘谢圣上隆恩’。”
  景焄将他拎上床,见他身上只有一件丝质的长袍,里面什么也穿,倒省了他的麻烦。当下趁着酒劲,将他翻来覆去做了几次,只觉得滋味比之前更好,颇有些回味无穷。他扳过低声抽泣的人的脸,伸手抹去他脸上的泪痕,径自吻了上去。说来也奇怪,蓼湘在被进入时一直挣扎个不休,然而亲吻的时候却很乖顺,一动不动。他在那双柔软的唇上亲了几次,还是不满足,又捏开了他的下巴,将舌头探了进去,舌尖相触的时候,仿佛有一把火从小腹烧开,烧得他连理智都没了,将蓼湘的腿狠狠的分开,将性 器顶在那微凹的入口上,深深的插了进去。
  
  第二天早晨,身边的人连同剥下的衣服一起不见了,景焄有些恼怒的坐起身来,喝道:“来人!”
  王遣忙不迭的跑了进来:“皇上有何吩咐?”
  景焄啪的拍了下床柱:“那个人呢?”
  “回皇上,奴才已经他送走了。”
  “送走?”景焄闭上眼抚了抚额头,“把他调到朕身边来伺候。”
  王遣显然吃了一惊:“皇……皇上……”
  景焄皱起眉:“怎么?朕的话你听不懂?”
  “不是,只不过,”王遣低声道,“他可是风七公公身边的……”
  “朕记得,”景焄摆了摆手,“不过朕既然已给他赐了名,他今后就是朕的人了。”
  
  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人自从被调来,倒乖顺了很多,使唤起来也很是顺手,用的惯了,竟是忘了把他调过来是做什么。
  相安无事了约有半月,一日午后,景焄因有些烦闷,走到廊上靠着轩栏看看花草略为纾解。看见不远处的紫藤架子下两个小太监正在说话,其中一个便是蓼湘,也不知另一个是说了什么有趣的故事,直把他笑得前仰后合。景焄这就看住了,他从未见过这人露出过这么鲜活生动的神色,他轻咳了一声,对那边招了招手:“蓼湘,你过来。”
  蓼湘看见他,几乎是一瞬间就收了笑意,低着头快步的走了过来。
  景焄见了他这副毕恭毕敬的样子,心里方才的那点莫名的悸动也就慢慢消散了,他捻起蓼湘的下巴看了半天,想找出第一次见他时的不同来,却蓦然发现,他眸中原本的灵秀之气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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