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之幻觉 作者:雪安

简介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记者,居然不知道ASH乐团主唱陆重辉的禁忌,在记者会里问出不该问的问题!

  不过是一个娱乐版小记者罢了,为了给他一点教训,陆重辉在他面前上演了一场活色生香的同志床戏。

  可,他却没有想到,自己居然对这个严肃认真的小记者,产生连自己都不明白的兴趣!

  黎正容并不真的是娱乐版的记者,他只是代了学长的班,不知道居然有不能问的问题。

  而且……这个乐团的人也太低级了吧!可以的话他一点都不想跟那家伙再扯上任何关系!

  哪里知道一次不怎麽严重的车祸,却将两人的关系,慢慢拉近起来……

摇滚歌手和记者,小受很别扭,很别扭
  
  第一章
  
  这是一场开在PUB里的专辑发布会──ASH乐团出道以来第五张摇滚大碟《Taboo禁》。
  众所周知,你们上张专辑《Ascetic》里有一首歌中断续夹杂了疑似为男人间做爱的呻吟声,而这次的主打歌《潮湿》里又有一段男人的哭泣声,请问,这是不是唱片公司有意为新专辑制造的一个噱头呢?
  你说是就是,我没所谓。缓缓开口的人正是乐团的主唱陆重辉,毫不在意弯起的眼角与唇边沈沈的冷笑在他那张俊美得近乎乖僻的脸上相得益彰。
  那麽里面那个哭泣的男人是否就是你本人呢?又有记者接著问道。
  陆重辉用食指翻翻自己的下眼睑,煞有其事地说:我没有泪腺的。
  根据ASH一直以来传递给大众的讯息,我是不是可以推测你──是个同性恋者?毫无预兆地,後排传来这样一句提问。
  哗──台下由几十人组成的访问群低低地发出惊呼,纷纷回头向那个大胆的同僚行整齐划一的注目礼,而发问的那名长相斯文的男记者似乎并不知道自己挑起的是怎样一个极度敏感并且禁忌的话题,有些不明就里地看了看周围的人,习惯性地推推鼻梁上并未下滑的眼镜,仍旧保持著一本正经的表情看住前方的陆重辉,仿佛在说我还在等待你的回答。
  此时,在场的每个人都不禁屏住呼吸,直直地盯著陆重辉,唯恐错过他一丝一毫的脸色变化。
  然而,他让所有期待中的人们失望了。他没有愤怒,没有窘迫,甚至没有吃惊,仅仅是舒展而慵懒地向後靠去,环起双臂,挑著眉毛戏谑地问道:怎麽?你想追求我?
  被他锐利的眼神和出乎意料的反问同时砸中,男记者在愕然之後脸腾地红了起来,散发著健康光泽的双唇微微开合了几下,好不容易才吐出一句:不是的。音量还小到几乎听不见。
  还好还好,陆重辉坐在那儿夸张地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神情,否则你那麽帅,我搞不好会没办法拒绝的。
  哈......在众人捧场的笑声中,这个尚未得到正面回答的问题就此被蒙混过关。
  在发布会的下半段,陆重辉没有再进行其他发言,只是沈默地听著其他乐手侃侃而谈采风经历、创作理念等等,偶尔表示赞同地点点头,始终不曾说过任何话。他的脸上并无不悦,但会场的气氛还是因此而发生了一些微妙的改变,记者的态度都明显忐忑了许多,提问的语气也近乎讨好。反观刚刚那个轰动场面的制造者却无所知觉地埋首忙著录音和记录,如果细看还能发现他动作中因为不甚熟练而产生的慌乱。
  今天就到这里,谢谢各位。随著乐团经纪人的大声宣布,PUB里原本低迷的灯光即时大亮,再看台上,四名乐手已经不知踪影。
  刚刚那个小子是哪家报社的?一进休息室,键盘手Bryan立刻皱著眉头问助手菲力。
  The City──《城市日报》。
  《城市日报》不是很正经的大报纸吗?
  大报也有娱乐副刊啊!菲力摊了摊手。
  给我找到他,妈的,现在的记者越来越大胆了。说罢,Bryan脱掉衬衫外头的黑色马甲扔向陆重辉的脑袋,喂,死了没?
  你这个骚包男,不是上万块的衣服你从来不穿的吧?顺手把那件真丝小褂胡乱揉成一团又扔了回去。
  去你的!Bryan搬开他搭在桌面上的长腿,坐下来,到时人交给你,想怎麽玩就怎麽玩。
  算我们一个。贝斯手阿paul和鼓手闻克也凑上来。
  没你们的事,谁让他这次直接卯上阿辉。
  切!两人很有默契地对Bryan比了比中指。
  说到那个小记者,他看起来还挺有趣的。陆重辉回想起那人当时喏喏地说不出话的样子,恶劣地笑出声来。
  你只有在两种情况下最兴奋,一是唱歌,二是整人。阿paul很精辟地总结道。
  也不是,还有一种时候,我会更high。陆重辉认真地纠正说。
  什麽时候?两人再次异口同声。
  做、爱。
  ......正当几个人异常鄙夷地斜睨著他表达自己强烈的不屑,处理完後续事务的经纪人陈章文推门走进来,公司想在下周安排一场签售会,你们看怎麽样?
  ASH的歌迷可不是那种为了索要一个无聊的签名而打破头的国中生。陆重辉懒洋洋地开口,既然每张专辑的销量都基本稳定,签售与否又有什麽紧要?
  的确,陆重辉说得没错。出道五年来,ASH每年发一次片,永远也登不上全国唱片销量的榜首,却也永远不会让发行公司蚀本而归,毕竟他们做的还是较为小众的道地的摇滚乐,能够拥有一群相当可观的雷打不动的死忠支持者已属难得。
  如果有时间和精力的话,不如做场live。Bryan提议道。
  我知道你们都想唱现场,我会回去跟公司商量,尽量为大家争取。陈章文看著这几个被自己亲手带出来的艺人,包容一笑。
  谢谢陈哥。四个人嬉皮笑脸地站起来互勾著肩膀排成一行,歪七扭八地冲他鞠了个躬。
  ***
  妈的,套子用光了。
  别管它了,快......
  安静的卧室里,暧昧的衣物摩擦声和不堪重负的床体发出的轻微噪音显得格外清晰,夹杂著沈重喘息的低哑嗓音则暗示了对话的两人情绪之迫切。
  转过去。
  嗯啊......
  就在这个最最最关键的时刻,房门突然被砰地一脚踹开,几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人莽撞地闯了进来。
  哪个王八蛋?陆重辉翻身从床上跳下来,丝毫也不顾及自己完全赤裸的身体和剑拔弩张的下体,没头没脑地就朝来人冲过去。
  嘿,是我。Bryan抬手接住他力道凶猛的拳头,然後邪气地瞥向他的腿间,吹了记响亮的口哨,好像坏了你的好事?
  你还知道!陆重辉终於看清楚对方的身份,瞬间平息了怒气,扯过裤子直接套上,顺便拉高被单盖住了还趴在床上做出接受姿态的床伴。
  嗨,小七。Bryan冲那人摆摆手。
  作为陆重辉的长期夥伴,小七自然和乐团里的每个人都很熟悉,此时好不容易搞明白眼前状况的他,也红著脸回了句:好久不见。
  什麽事啊,突然就跑来了?陆重辉在床边坐下,摸出根烟拢著手点上。
  我把这小子给你带来了。Bryan用下巴比比身後被另两个人反钳住的男子,转头对上他略带迷惑的脸,不确定地问:你该不会是忘了他是谁了吧?
  噢──是那个记者朋友。陆重辉恍然大悟,起身走近了几步,表情跟著兴奋起来。
  没错,交给你了。说著,Bryan就要走。
  喂,我要他干嘛啊,这种事情每次不都是你处理的吗?
  不用说,像ASH这种广受争议的摇滚乐团除了做音乐之外,最大的本事就是惹事生非,然而之所以媒体上却并不多见他们的负面新闻的原因,其根源就在於成员Bryan这个黑道大哥独生子的身份。无一例外地,所有问题都可以在他这里用不必见光的方式解决,绝对是干干净净,永无後患。
  就当作我送你的礼物好了,这个人随你处置,弄死了都没关系。
  我不玩这个很久了,喂喂!在陆重辉的叫嚷中,Bryan还是带著两名手下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陆重辉无可奈何地耙耙头发,回头与小七对视一眼,换得对方一个缺乏同情心的狡猾笑容,他口中嘟囔著:真是伤脑筋。深吸了一口烟,走到那个被绑住手脚推倒在地板上始终紧锁眉头不发一语的男人面前。
  他们没打你吧?陆重辉用夹烟的那只手扳住他的下巴左右打量了一番,倒没发现什麽受伤的痕迹。
  咳咳......男人被窜进鼻腔的烟呛得咳嗽不止,拼命地扭头想要摆脱那只让自己不堪忍受的手。
  叫什麽名字?陆重辉放开他,问道。
  ......咳咳......
  哑巴吗?不说话我强暴你!
  原来你真的是gay!男人的眼睛跳了一下。
  呵!陆重辉笑出来,在对面的地板上坐下,饶有兴味地看著他,你就那麽想知道我是不是gay?怎麽,跟你有关吗?
  ......男人又抿紧嘴唇,不说话了。
  名字?陆重辉再次发问,半天也得不到任何回答之後,便不耐烦地屈指敲敲地板,突然把手伸向他。
  干什麽?男人一惊,向後缩了缩。
  陆重辉瞪他一眼,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钱包,就收回了上下摸索的手。
  啧,理得满整齐的嘛!我说你这个人是不是有点神经质啊?陆重辉一边发表评论,一边把里面的大钞和各种信用卡抽出来,一一看过後又胡乱地塞回去。
  像你这样乱七八糟地放东西才是有问题吧?男人实在受不了地顶回去,连内裤都不穿的人还有资格教训别人吗?
  ......这回不说话的人轮到陆重辉了。在他惊讶的目光中,男人的脸逐渐浮起红潮,跳跃的眼神显示了仿佛连他自己都不明白後一句话是怎麽说出来的。
  你这个人真的很有趣。陆重辉默默端详他许久,然後莫名一笑,唔,找到了。从钱包里拿出身份证朝他晃晃,黎、正、容,名字满配你的嘛!
  ......
  哇,还住在高尚地段,家境不错嘛!
  ......
  说到这里,陆重辉这种单方面的聊天被後边看戏看到翻白眼的小七打断了:辉,要不要我先回去?
  嗯──陆重辉考虑了一下,一个相当不可思议的主意猛然出现在他过分灵光的脑袋里,不,我还有事情需要你的协助。
  ***
  黎正容不敢置信地看著倒在床上抱起小七开始缠绵的陆重辉,不安地问道:你要干什麽?
  做爱啊!陆重辉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位置,变幻成更方便对方观赏的角度。
  不好吧,他这样看著我们......小七也有些犹豫。
  3p你都玩过还怕这个?陆重辉的动作未停,撩开他不知何时又穿回去的T恤,大手潜入内里。
  哦──只是一下轻飘飘的抚摸,就已经足以让小七放弃一切可以克服的和不可克服的心理障碍投入进来,敏感的身体在携带著电力和魔法的掌心下难以自抑地颤抖,被有意忽略关照的乳尖即使是在间接的刺激下依然兴奋地硬挺起来。刚刚被迫阻断的欲念以惊人的速度回潮,更因为一直没得到满足而积聚得愈发炽热。
  陆重辉满意一笑,扯掉了小七的上衣,随即覆盖上那两片被激情点燃的微启的双唇,露骨地吸出他的舌尖吮吻起来,那截猩红的湿滑活物在两人忽深忽浅的嘴唇触碰中极度暧昧地若隐若现。
  黎正容呆呆地盯著眼前这近乎诡异的一幕,他怎麽也想不明白两个男人之间的互相爱抚会有怎样的官能体验,这种看似强烈的快感究竟是从何而来,亲吻同性的嘴唇是否也像与女孩子接吻那样甘美......虽然有这麽多这麽多的不理解,但有一点他看得很清楚──小七的的确确是在陆重辉的身下绚烂绽放了,就好像是一朵成熟的蓓蕾,一点点地开启,一点点地伸展,直到最终开到荼糜的迸发。
  此时床上的两人已经再一次全裸,仓促间脱掉的衣服被信手甩到四周,甚至夹杂著几颗跳脱的纽扣。
  十几分锺前做好的润滑效果还在,陆重辉用手指向小七的身体内部试探推进,眼睛却是看向黎正容的。不光是这个时候,事实上从始至终他的视线始终投向那个靠著墙壁坐在地板上一脸惊恐的男人,带著一丝炫耀、几分蛊惑、些许震慑,就好像原本该被他压在身下任意亵玩的人是黎正容,而不是小七。
  黎正容几乎被他那过於邪恶的眼神定住,全身僵硬动弹不得,当他看到陆重辉修长的手指在小七弧线优美的臀缝间自由出入时,脑子里分明地嗡了一声,有一根早已岌岌可危的弦又崩紧了一些。他觉得自己根本无法呼吸,张大了嘴巴却怎麽也吸不进足够的氧气,只能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在陆地上无助地翻腾。眼前这片极致奢华的性爱场面让他的思维彻底停摆,什麽都辨不清,连视线都有些恍惚,反射出的影像都被罩上了一层朦胧缥缈的柔光,愈发模糊,却愈发煽情。
  受不了了......受不了了......黎正容无声地喃喃自语,抬起被捆在一起的双手拉了拉衣领,衬衫已经完全被汗水打湿,说不清是紧张、惶惑,还是其他什麽......
  我要进去了。
  听到陆重辉的宣布,他又是重重一抖,被对方的逼视弄得无处躲藏的他不得不产生一种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错觉。
  嗯──激爽中带著顿痛,小七熟练地配合著陆重辉挺入的动作,口中的呻吟自然逸出。
  这时,黎正容终於紧紧地闭上了眼睛,无论如何他还是无法做到眼睁睁看著一个男人进入另一个男人,用这种不可想象甚至令人生惧的方式追寻身体的愉悦。
  然而视觉可以主动关闭,听觉则不行,更何况他现在连能够捂住耳朵的自由的双手都没有,只能任凭那陡然激烈了数倍的性爱中的各种声响狠狠地敲进鼓膜。这是两具肉体撞击的声音,猥亵得难以形容;这是指甲抓过床单的声音,尖锐得令人头皮发麻;这是陆重辉那个人渣深沈厚重的嘶吼,性感得......
  天哪,我在想什麽?黎正容发泄地将头撞向身後的墙壁,疼痛却没有带来预期的清醒,反而更添迷乱。他所面对的一切好像变成一道魔障,使得他幻觉丛生,遍体失力,不是没想过要跑出这个让人不安的房间,只是暗自尝试了几次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哪怕动上一动的力气。他多想伸手挥挥就能解除掉当下的窘境,就好像是轻而易举地碰碎一个华丽的肥皂泡。可是他不可以,做不到,完不成,只是无能为力地将脸颊埋入曲起的膝盖间,默默忍受著胸腔内部心脏那近乎痛楚的狂啸。
  胆小鬼!
  一声尤带高热的嘲弄语句传进快要麻痹的耳朵,黎正容的倔强本性再次不合时宜地发作,他愤慨地一皱眉,极其不理智地即刻抬头看去,表示自己并没有怕什麽,然而却意外地让今晚最为劲爆的一段声色画面生生地打入眼帘──
  那是陆重辉一个倾尽全力的冲刺,动作凶猛到直将小七顶到了大床的边缘,在一阵接近失控的疯狂摆动之後,小七突然弓紧了背,压抑地哼出一声,随即便抽动著身体喷射出来。好像是连锁反应,陆重辉的身形也随之一顿,紧实的小腹肌肉明显地痉挛了几下,也跟著到达了顶峰。高潮的那个瞬间,他向後昂起头,伸展开如同天鹅一般纤韧高贵的颈子,销魂地闭上了眼睛,久久都没有动弹。
  这些前後加起来也不过是短短的一分多锺,但在黎正容眼里却好似电影中的慢镜头特写一般放缓了节奏,清晰具体得让人迷惑,他甚至觉得自己看到了陆重辉发稍甩出的汗珠在空中划过的轨迹,口中吐出的热气幻化成的模糊形状,以及那人鼻翼微微扇动的星点细节,虽然他知道那些统统都是他一个人的无聊幻觉而已。
  满足後的陆重辉从小七体内退出,由於没有用安全套,软掉的性器被缓缓拉出时还沾染著白浊的体液,不知为何竟有惊人的妖异效果。黎正容定定注视著,中蛊般地专注。
  直到重新对上陆重辉已然恢复清明的双眸时,他才如梦方醒地深深吐了一口气,脱力地瘫靠在墙壁上,疲惫不堪。
  小七一把拉过被单裹住自己,絮絮叨叨地说道:让我睡一会儿,每次跟你做都好像死过一回,很过瘾,不过也太消耗体力,你别吵我啊,我睡饱了自然会醒......声音越来越低,渐渐转变为均匀绵长的呼吸。
  没有人说话。陆重辉看著黎正容,黎正容则徒劳无功地回避著。
  怎麽样?
  ......
  陆重辉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坏心地按住他不断闪躲的脑袋,这是我给你上的一堂同性性爱的真人讲座,很有启发性对吧?我的表现怎麽样?我给自己打90分,你呢?
  ......
  现在让我来验收一下教学成果吧!陆重辉这样说著,手朝他的腿间伸过去。
  人渣,变态,别碰我!原本安静的黎正容这时突然剧烈挣扎起来,手脚并用地抵挡开对方的侵袭。
  嘘,别吵到小七,他累坏了。陆重辉压低了嗓子说道,下一秒锺却比谁都大声地喊出:你有反应了!
  我、我......黎正容想为自己辩解却找不到任何借口,急得冷汗直流。
  你有反应了!陆重辉再次重复,却不是为了戏弄一脸恨不得死去表情的黎正容,而纯粹是孩子气的兴奋,像是为偶然间发现了玩具的新玩法而自鸣得意。
  ......黎正容甩开他的手,往更角落里缩了缩,满面哀伤。
  我也没有其他意思。看他这个样子,陆重辉有些过意不去了,他烦乱地耙耙头发,然後动手解开绑住他的绳子远远扔到一边。
  你还想干什麽?黎正容咽咽口水,忐忑地问道。
  放你走。见他似乎有所怀疑,陆重辉无奈一笑,起身站到一旁,闪出通道,门口就在这边,走不走随便你。
  当然走!
  黎正容刚要夺门而出却又被拉住了手臂,防卫的姿态还没有摆出,那人已经凑近了他的耳边,故意吹著气说了一句:你很符合我的类型呢,要不要考虑一下?
  滚!黎正容恼羞成怒地从口袋里摸出个什麽就朝他狠狠地扔了过去。


 爱之幻觉
  第二章
  
  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公司决定一个月後给你们举行一次小型的演唱会,场地和舞台设备已经联系好了。陈章文笑眯眯地宣布道。
  为什麽是小型,大型的不好吗?阿Paul一脸天真地问道。
  对啊,观众太少的话不如回家唱给自己听好了。闻克也在旁搭腔。
  干脆搞个不售票的演出,拿著我们的正版CD即可入场,反正我们也不缺钱花,大不了所需的费用由我来出。大亨的儿子说话就是气派。
  喂,你说呢?Bryan用脚尖碰碰堆坐在那儿半天都没说一句话的陆重辉。
  你们说怎样就怎样啊,我没意见。陆重辉耸耸肩,兴趣索然的样子。
  搞什麽你,不是病了吧?陈章文母性大发作,走过来探他的额头。
  陆重辉笑著挡掉他的手,我好得很,少想找我帮忙回避刚才的问题。
  你们总是给我出难题,陈章文讪讪地,这件事再商量,大家先散了吧。
  公司走廊里,Bryan一把捞过走在前边的陆重辉的肩膀,陈哥说按照歌迷的强烈要求,下张专辑里准备附赠你的正面全身裸照。说著戏弄地对他挤挤眼睛。
  如果有为艺术献身的必要的话,我是不反对了。陆重辉邪气一笑,却依然没什麽精神。
  你没什麽吧?Bryan换了种口吻。
  嗯,什麽?
  这几天你状态明显不对。
  这时,陆重辉突然在原地站住,偏著头有些犹疑不定地看著Bryan,眼神中的含义复杂得让人心里发毛,终於开口了却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丢,好像有什麽难言之隐:那天、那天,那个记者......但是很快又放弃了,算了,当我没问过。
  吞吞吐吐,真不像你。
  行了,你少管。脚步随即重新移动了起来,我问你,上次有个记者惹到阿Paul,後来你说把他送到巴格达做战地记者去了,到底是不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
  还有那次......两人聊著天走远了。
  一出电梯,陆重辉就看到一个身材挺拔的男子正站在自己家门口。斯文清秀的五官,加上端正鼻梁上那副无框眼睛,配合一身休闲飘逸的装扮,即使一动不动,几分优雅的文艺气质也足以静静彰显。
  这一次陆重辉绝对能够在第一时间认出对方来──不是黎正容是谁!
  此时,那人正背倚著墙壁,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不知为何面容上带著些许的寥落。
  陆重辉的步子只停顿了一秒锺就立刻向他走去了,而且直到近得与之脚尖相抵才面对面站定,没有率先开口。
  ......可不可以把手机还我?哪怕之前做了长时间的心理暗示,黎正容发现自己依然无法坦然地与这个男人对视,也许是他一开始就以太过强势凶悍的姿态在自己面前出现,那种先入为主的印象深刻到短期内都无法撼动了。
  你特地跑来一趟,就是为了要回手机?陆重辉轻轻哼了一声。
  ......事实上,黎正容说的是实话。先不提包括证件和信用卡在内的钱包那天也一同掉在这儿了,作为一名新闻工作者,那只手机里存贮了为数不少的业务信息,丢了它,他的工作能力也差不多丢了一半。如果不是勉强坚持了几天实在想不出其他办法,他今天真的不会走这一趟。
  你是哑巴啊,问你什麽都不说。陆重辉的语气开始不好了。
  ......你可不可以把手机还我,还有钱包,顿了一下又补充,谢谢。
  懒得再多说一句,陆重辉直接用钥匙打开门,扶著门边对黎正容努了努下巴示意他进来。
  不用了,你我给我马上走。
  这话一听就让人火大。陆重辉啪一拍门板,吼了一句:妈的,怕我强暴你就快滚。几天不见,这人怎麽还是这麽别扭?害他因为莫名惦记的人突然出现而产生的惊喜都维持不了多久!
  愤愤地走进去,刚想在身後狠狠甩上房门,却意外地看到外面的人也无声地跟进来了。烦躁好不容易平复了一些,他习惯性地拉开冰箱取出啤酒,想了想又回头问道:你喝点什麽?
  不用了。这一边黎正容自觉站著太突兀地找沙发坐下了。
  好像没听到他的回答,陆重辉抄起一罐啤酒丢过去,有意无意地,方向有些偏了,看著那人歪著身子慌张接住的样子就恶劣地觉得心里明朗了不少,狡猾勾起的唇角被软绵绵的白色泡沫掩盖住,没被人发现。
  我的手机......黎正容用汗湿的掌心捧住冰凉的铝罐,再次道出此行的目的。
  那天你拿手机扔我的时候怎麽不多想一下啊!看,都把我的额头都砸肿了。说著,陆重辉走近几步,撩开刘海给他看。
  真的啊!黎正容发出歉疚的低呼,更加凑近想要看个清楚,吐出的热气直直地喷在陆重辉脸上,他有点痒,却不想伸手去抓。
  给我一个吻就原谅你。陆重辉笑著将目光移向黎正容的唇,他仍然记得这两片形状完美、很适合接吻的嘴唇在被主人无措地咬紧时会散发出怎样的诱惑气息。
  然而,黎正容的脸色却倏地冷下来,厌恶地推开他,摆出冷漠的表情。
  不喜欢吗,啧,真可惜。陆重辉摸摸鼻子,惋惜地摇摇头,不过,那些东西都被我丢了。
  什麽?
  你的手机,还有钱包,我统统都丢了。
  ......黎正容腾地站起来,确认般地看著他。
  我哪知道你还会再回来拿!我以为在你目睹了那件事之後,会连我家的附近范围都不愿意再踏入呢!陆重辉说著这些,嘴角仍然有笑容,只是其中的挑衅和恶意占了绝大部分内容。
  ......我真不明白,一个人在做过那样的事情之後,怎麽还会如此不知廉耻地主动提起?难道你还要让我跟你一同回忆那场可耻的、变态的、让人恶心的闹剧?黎正容的脸因为激动而变红,你们总是这样对付每一个发表不利於你们言说的记者的?那麽我也就不惊讶为什麽拥有你这种低级主唱的乐团却一直在媒体上少见负面新闻。说到底,Ash也不过是依靠权势庇护才得以存在五年的毫无实力的破烂乐团吧?
  啪!耳光清脆响起,黎正容的头微微一偏。
  这一巴掌的力道并不大,被打的人脸上甚至连一丁点指印都没有留下,但陆重辉的手心却火辣辣地疼痛起来,他暗暗握紧了拳头,一张英俊非凡的面孔板成刀子雕刻般锐利,五官深刻到无以复加,只见他薄薄的唇片略微开启了一点,挤出一个字:滚!
  黎正容怔了一下,转身就走。
  在电梯门闭合的前一秒锺,陆重辉的身影猛地闪了出来,黎正容的手不受控制地按上开门键,滴的一声,在二人之间开放了畅通无阻的空间。
  ......
  还你!陆重辉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两样东西,一股脑朝他扔了过去。
  见黎正容再次手忙脚乱地两头接,全然忘记钱包这种东西是根本摔不烂的,陆重辉却一点也笑不出来,阴郁地看了他一眼,扭头回去。
  黎正容就这样看著那片淡青色的衣角消失在逐渐合拢的门缝中,心中丝毫也不因找回失物而感到轻松。
  ***
  黎正容脱掉眼镜,疲惫地捏捏眉心,连续几天开夜车,他还真有些熬不住了。
  小黎,这几天辛苦你了。
  耳边突然传来副主编的声音,黎正容立刻站了起来,恭敬地回答:没什麽。
  别那麽紧张嘛!年老的副主编和蔼一笑,拍拍他绷直的肩膀,很器重的样子,你的工作表现我很清楚,在大报社里升迁是慢了点,但发展的潜力也相对较大,勤奋一点对你有好处。
  我明白,我会努力的。一如既往的谦逊。
  好,今天我批准你早退,回去好好休息。
  谢谢副主编。
  告别了上司和同僚,黎正容一个人下到停车场取车。对於一个刚刚工作三年的社会新鲜人来说,能够不靠贷款就拥有一辆属於自己的档次不低的代步工具并不多见,所以当初父母作为生日把车钥匙交到他手中时,黎正容还觉得有些不妥──他从来都不想让自己显得多麽与众不同,寻常人的一切就是他追求的人生目标。但时间久了,有车子的好处和方便就渐渐显露出来了,让他不得不信服父母考虑的周到。
  不过,像今天这种情况,要自己开二十分锺车程回家,他还真感到多少有些倦怠。
  抬头瞥了一眼路口的指示灯,唔,变绿了,右脚条件反射地点上油门开了出去。此时他正忙於拉开上下眼皮胶著的战况,驾驶基本遵循本能。
  因为想尽早到家,他放弃了平常的路线,将车子驶入一条昏暗偏僻的捷径。突然,眼前一道黑影一闪,黎正容立刻吓得彻底清醒过来。
  车前那声闷响明确地告诉他──你撞倒人了。
  黎正容懊恼地狠敲了一下自己的头,下车察看情况。明亮的大灯照耀下,只见一个男人正抱著自己的左边小腿跌坐在地上,!!地倒吸著凉气。
  还好......吊得高高的心脏稍稍放下了一些,看来对方的伤势不至於太严重。还来不及上前表示关切,那人已经率先叫嚷开了:你是白痴啊,我这麽大个人你都看不到!
  明明是你自己乱穿马路!黎正容心底有怨言却无法说出来,总归是自己有愧,刚想开口道歉,却募然察觉似乎有什麽很重要的东西被自己忽略了──这个男人无比性感的嗓音,即使受了伤倒在地上仍然飞扬跋扈的背影......是他。
  还不快来扶我!身後的肇事者始终没有反应,陆重辉忍无可忍地回过头来瞪视,却愕然发现呆立在那儿的人居然是黎正容,他怔了一下,低声哼了出来:原来是你。随即自己扶著车子的引擎盖一条腿支撑著勉强站了起来。
  这时,黎正容终於回神,表情有些僵硬,脚步却不含糊,快速走过去,扣住陆重辉的腋下与之分担失衡的身体重量。
  不用麻烦你了。
  一把推开的动作倒是做得潇洒,可是已然失去正常功能的下肢偏偏无法听凭使唤,黎正容看著他费力试图挪动脚步的侧面,两秒锺後再次上前,这一次是不容拒绝的坚决,硬是拉起他的胳膊绕过自己的脖子在肩膀上按住,将他的重心全部转移到自己身上。
  我说不用......
  这个时候就别逞强了。不轻不重的一句果然让陆重辉当下噤声,乖乖地被他拖上车,向医院驶去。
  原本不想说任何话的陆重辉在看到车子不停地在曲折的巷弄里穿梭时,还是忍不住开口了:嘿,我说你到底识不识得路?
  我家在这附近,这片街区我很熟。
  哼!哪有那麽巧的事,偏偏就被你撞到,你不是有意报复吧?
  ......那种无聊的事情,我不会做。黎正容看看他因为暗自施力而泛白的指节,很痛的话就叫出来吧,我不会笑你的。
  去你的!陆重辉不屑地顶回去,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夹在微颤的指间点燃,然後才问了一句:不介意吧?
  黎正容摇摇头,偷偷地把自己这一边的车窗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隙。
  到达医院之後,医生对陆重辉的伤情进行了紧急处理。
  左侧胫骨闭合性骨折,轻度的,打上石膏,修养一个月就可以拆掉。
  要不是伤腿被吊高固定,陆重辉几乎要从病床上跳下来,那怎麽行?我两周後有演唱会的!
  哦,你是──医生打量起眼前这个多少有些眼熟的病人,脑海中搜索著相关信息,我好像在电视里见过你。
  陆重辉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曝光率是否已经低到完全不能被大众记住,他现在满脑子里想的都是怎样可以不影响这场乐团期待已久的演出。不行,快点把这玩意给我拆掉。最後他干脆自己动手去解吊绳。
  黎正容和护士们七手八脚地按住折腾不休的陆重辉,好不容易才制止了他的自残式行为。
  骨伤要是愈合不好的话,会很麻烦的。留下这句话,医生等人离开了。
  於是,病房里只剩下黎正容一个人无奈地对著半卧在那儿眉头紧锁的英俊男人。
  对不起。许久,黎正容说话了。
  嗯?陆重辉从冥想中收神,对上他歉然的脸,只是自嘲地笑笑:没事,谁让我倒霉呢!
  不只是为了刚刚的意外,还有上次我说你的乐团如何如何的那些话,我向你道歉。
  ......陆重辉眯起眼睛定定地看著他,然後忽地笑出来,满诚恳的嘛!跟著就恢复了往日的嬉皮作风,身子轻佻地向前探了探,有没有额外的补偿?
  ......
  调情这种事要有来有往才好玩,一旦对方不搭理你就没意思了,陆重辉扫兴地努努嘴,赌气般不再说话。
  沈默持续了一会儿,然後黎正容招呼也没有打一声,站起来直接向门口走去。
  喂!陆重辉叫住他,我还有一句话想说──我也有做错,那个巴掌还有之前对你做过的更加过分的事情,sorry。
  ***
  陆重辉因为腿部动弹不得在半夜难受地醒了过来,刚要挪动一下还算自由的上半身,却赫然看到月光映照下伏在自己床边的那颗黑色的脑袋。
  他不是回去了吗?疑惑地自言自语著,转头对上角柜上面摆放的塑胶袋,里面零七碎八地装著一些必备的日用品,旁边的休息椅上还搭著一条仍有折痕的崭新浴袍。陆重辉了然一笑,腿上的疼痛与不适好像立刻就减轻了许多。
  真是个沈默而细心的男人。这样想著,他静静地躺在床上没有乱动。
  等陆重辉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被人团团围住。陈章文、Bryan、阿Paul、闻克、几名乐团助理,甚至连小七都全体到齐了,大家的面容都很凝重。
  Sorry。口气有些生涩地向大家致歉。
  极少见到陆重辉主动放低姿态的众人瞬时被他这简简单单的一个英文单字镇住,原本就只是担心他的伤势而不是追究能不能开成演唱会这种小事的他们立刻向前扑去,拉住陆重辉的被角,纷纷惨叫:是不是撞坏了头啊?
  怎麽会这样?
  辉,你还记不记得我是谁?
  阿Paul更是夸张地伸出三根手指颤巍巍地递到他眼前,带著哭腔问道:告诉我这是几?
  行了你们!陆重辉笑骂著制止了朋友们唱做俱佳的耍宝,正色说:我两个星期内一定复原,就算做不到,到时哪怕坐轮椅我也会上台唱歌。
  到时再说。陈章文挡掉他的话头,现在你只要安心养伤,别再出其他乱子就好。
  对了,你们怎麽知道我在这儿的?
  有人杀了人,不赶快逃逸,还跑来通知死者家属,真让我佩服。Bryan闪身,让陆重辉看到他身後的黎正容,这一次绝对不能再轻易放过他了。
  陆重辉非常生气地看了他一眼,跟他无关,是场意外。
  天底下哪有这麽巧的事,偏偏就撞到你?他绝对是刻意报复!
  陆重辉觉得阿Paul的这句话有点耳熟,随即好笑地想起昨天晚上自己也是这麽质疑黎正容的。是真的,我们已经和解了。
  怎麽和解的?你可不是那麽容易说话的人!Bryan仍然不太相信。
  少管那麽多,总之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你们快点回去吧。说著还撑起上身,烦躁地推了推站在他身边的闻克。
  这几个老友早就习惯了他这种程度的喜怒无常,交换了一个眼神就无所谓地走掉了。
  只有小七还一脸担心的样子,恋恋不舍地问:辉哥,用不用我留下来照顾你?
  不用,等我好了去找你。陆重辉心不在焉地冲他挥挥手,视线已经完全锁定在对面那个紧抿著双唇偏开头拒绝交流的男人身上。
  走在最後面的Bryan无意中看到这一幕,悄悄地露出一个含义丰富的笑容,轻轻地带上了房门。
  你怎麽不跟他们解释?话一出口就是责怪的意味。
  ......
  说话!
  没什麽好说的。
  你──要不是行动受限,陆重辉发誓他现在就会跳下床好好教训一下面前这个不知好歹的家夥。失语了半天,他终於接了下去:你们记者不是嘴巴最厉害吗?
  我是报社记者,只需要用文字说话,平时都不怎麽开口的。
  难怪......陆重辉无奈地抚抚额头,然後又突然想到了什麽:你好好一个男人怎麽去干狗仔队的──或者你们自称娱乐记者?
  黎正容惊讶地瞪大眼睛,问:我什麽时候说自己是负责娱乐版的了?
  不然你那天怎麽会去PUB采访我?陆重辉笑了笑,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对方如此可爱的表情。
  哦──黎正容恍然大悟,当时是特殊情况,负责那条新闻的同事正好是我的大学学长,他家临时有急事,而人手原本就不多的娱乐版的人员又都出去跑新闻了,反正也不是什麽重要的报道,所以便临时把我纠去了。
  在说到反正也不是什麽重要的报道时被狠狠瞪了一下,但他不理睬地摆出本来就是如此的神情继续说道:之前学长交给我的资料里有关你的那段他在旁边写了一句:‘这人难道是个GAY',後边还打了两个大大的问号,於是我以为他正打算对你采访这个的,所以那天就问了出来,没想到回去还被他大骂。一提起这件事黎正容就有气,一时也忘记了闪躲,直直地看向陆重辉,认真地表达愤慨。
  ......你可不可以别这麽看著我?把手臂枕在脑袋下面,陆重辉静静地躺在那儿,悠悠然开口。
  为什麽?
  我搞不好真的会爱上你也说不定哦!
  黎正容的脸上挤出一个相当别扭的表情,连好看的鼻子都皱了,别说了。他嘟囔著。
  你知不知道你的眼神很迷人?
  别说了!
  黎正容的音量大了一些,但对方的反而刻意压低了,声音里还带著柔和的笑意:很黑很亮,生气的时候闪闪发亮,激动的时候会蒙上一层薄薄的红雾,不安的时候就跳跃个不停......
  ......
  而且你与人对视的时候目光总是很专注,不像你人那麽不坦率。
  ......
  可惜的是你都没有对我笑过......我想看你对我笑。
  ......
  黎正容竭尽全力想要从此时的对视当中挣脱,却不知为何无法做到,那人的双眼如同两个强大的旋涡紧紧地吸住了他的灵魂。他恍恍惚惚地意识到,似乎陆重辉总能轻而易举地构建出一个温柔梦幻的陷阱给自己,他甚至不用催促快来吧,自己的脚步就已经主动朝他迈进了。就像现在,陆重辉只是专注地看著自己,就让黎正容觉得这个世界上再没有其他的任何人......
  用力甩甩头,使自己从那种荒谬但又真实的力量中脱离,哗地一声,耳边真的有潮水猛然退开的声音,逼真得不像幻觉。
  我想出院。过了一会儿,陆重辉又说话了。
  ......不好吧。
  我要出院,你去帮我办手续。
  黎正容不安地站起来,想劝解几句却找不到立场,只是重复著医嘱:骨伤留下後遗症就不好了。
  然而这时陆重辉已经动手去解自己胸前的病服结绳,见他迟迟不动,笑著问了句:你不是打算让我自己去吧?黎正容这才犹豫著打开门走了出去。
  结完医疗费账单回到病房,准备出发的陆重辉却怎麽也驾驭不了刚刚到手的助行单拐,看到他一脸不耐烦却仍然不断尝试的样子,黎正容还是於心不忍地走过去,默默地充当起异常好用的人体拐杖。
  这一回陆重辉不但没有反对,反而故意把身体的重量全都抛给对方,让黎正容走得比受了伤的自己都辛苦。临出门前,他突然回头看了看角柜上的塑胶袋,又吩咐道:把那些也拿著,还有浴袍。
  那些东西丢了算了。
  叫你拿就拿!陆重辉不悦地哼了一声。
第三章
  
  陆重辉在黎正容的搀扶下打开了房门。
  这里是一处大户型的高层公寓,打通的设计使得格局非常开阔,装潢的风格也十分独特,有种改建成艺术展览室的旧仓库般粗犷随意的味道。只不过与黎正容上次光临时大相径庭的是,原本干净整洁的室内此时杂乱无章的程度令人发指,黑白两色的沙发靠垫和皱巴巴的衣服甩得到处都是,墙角横著两把相当名贵的吉他,几十张唱片胡乱铺了一地,简直遭劫了一样。黎正容刚一进门就踩到了一个被捏扁的空啤酒罐,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陆重辉撑著墙稳住两人,早已对此习惯成自然的他当然没觉得这有什麽问题,只是当他无意中注意到黎正容蹙起眉毛勉强忍耐的神情时,才突然想起来似地解释:平时都是助理在帮忙收拾,不过这几天他有点偷懒了。说著还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扶你去卧室吧。黎正容没有多说。
  所幸卧室的状况要好很多,里面只有一张看起来就柔软到不行的大床,乱也乱不到哪里去。
  轻手轻脚地把陆重辉安置妥当,好不容易才避免了自己被他一同拉倒在床的遭遇,黎正容在原地站了几秒锺,踌躇的脸上写满了我想离开的讯息。
  陆重辉见状暗暗一笑,这笑虽然不至於有什麽恶意但也绝非一种好意。接著他再次提出要求:我想洗个澡。
  哈?
  折腾了这麽久,我汗都出了好几层了。
  ......哦。
  一等对方点头,陆重辉立刻展开双臂做出抱抱的姿势,黎正容费解地看他一眼,没有理会那两只渴望拥抱的臂膀,从侧面扣住了他的腰,以便进行更有力的支撑。
  搬了把椅子放在浴缸旁边,把各种浴品都摆在可随手拿到的位置,黎正容试好水温,然後甩甩手上的水,站直身体,回头看到陆重辉正靠在墙壁上定定地注视著自己。
  他怔了一下,问:......用不用我帮忙?
  你大概会对我的有心理障碍吧?所以还是不让你看到的好。
  这原本只是陆重辉又一个稍显恶劣的玩笑,却意料不到地激起了黎正容异常激烈的反应。
  又朝我丢东西!目送那人摔门而去,陆重辉摘掉头上的干毛巾,苦笑著揉了揉被香皂砸痛的胸口。
  等到他真正尝试自己完成清洗任务时,才彻底明了残障人士的生活到底有多不方便,寸步难行不说,就是水的流向也怎麽都不受控制,像故意跟他作对一样齐齐地向他的石膏脚滑去。
  手忙脚乱地勉强擦拭完全身,他简直不知道自己额头上的潮湿究竟是水还是汗。等他有空留意到外面的动静时,卧室里已经是静悄悄一片了,他隔著门喂了几声,半天都得不到任何回应。
  大概是走掉了。陆重辉筋疲力尽地坐在浴缸边缘,也许是因为疲惫的缘故总觉得有些闷闷不乐,过分安静的室内更加衬托了心底那份不大不小的失落。
  然而当他慢吞吞地挪出去,却赫然发现那个让他暗自挂怀的男人正半躺在自己的床上──酣然地睡著。
  透过敞开的滑轨拉门看到客厅,兵荒马乱已经不复存在,甚至比平时助理打扫得还要洁净整齐。
  这个人......陆重辉突然笑了出来。
  走过去在一旁坐下,体贴地为黎正容拿掉眼镜,看著他鼻梁上因为长时间配戴而产生的两条细小的粉红色压痕,陆重辉不由自主地伸手想为他揉揉,但随即又自觉傻气地拿开了。仔细打量起这个仅仅见过三次却总是带给自己奇妙的男人,毫无疑问,这个男人很漂亮,是那种安静的平和的完全不张扬的漂亮,或许不会令人乍一见到就惊豔万分,但绝对是哪怕看一辈子也永远不会有审美疲劳的状况发生。
  长臂一伸,陆重辉抱著黎正容的腰把他拉低,调整成两人相拥平躺在床上的姿势。在睡眠中受到打扰的黎正容轻哼一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接,陆重辉有些紧张地屏住了呼吸,担心他会不会突然清醒过来大叫非礼,於是便盯紧他脸上的每一丝细微变化,随时准备进行正当防卫。
  万万没想到的是,黎正容居然只是冲他非常满足非常温柔地笑了一下,然後就翻个身继续睡去了。
  ......陆重辉怔了有整整三秒锺,让他惊讶的不是黎正容刚刚的反应与以往有多大反差,也不是那个朦胧恍惚的笑容有多麽甜美,而是他居然就这样被轻而易举地打动了,以致於久久都无法回神。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好像被一只充气锤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脑袋里嗡嗡作响,不痛,却极度眩晕......
  打破这份美好的怦然心动之感的是外间传来的开门声。一听那丝毫没有迟疑、理所当然长驱而入的脚步,陆重辉就知道一定是乐团里的谁来了。
  真不该把这里的钥匙交给他们。他摇摇头,小心翼翼地从床上起身,借助拐杖的支撑走了出去,在Bryan发出大声喧哗之前,在唇前比比食指,对他嘘了一声。
  搞什麽?Bryan压低了嗓音。
  他在里面。
  他?
  黎正容,那个记者。同来的助理菲力把陆重辉扶到沙发上坐下。
  我说你们到底怎麽回事?Bryan一起点了两支烟,其中一支递给他。
  我也不清楚,陆重辉深深地吸了口烟,又缓缓吐出,表情有些困惑,但却相当愉快,那个人好像特别吸引我。
  吸引?真不相信这种词会从你的嘴巴里听到。Bryan很不捧场地投来白眼,一句话,你是单纯想上他,还是想要更多的什麽?
  一句话,陆重辉倒也干脆,我就是想上他,并且还想要更多的什麽。
  有意思。Bryan呵呵地笑了,故意回头问菲力,这个顶著阿辉的脸却说著我完全听不懂的话的家夥你认识吗?
  真的不认识哎!菲力配合地摇头。
  你乱起什麽哄!陆重辉抬起石膏脚踹向菲力的胸口,让他大叫著救命倒在了地板上。
  Bryan稍稍正色,身体向前凑近了一点,感兴趣地问:他哪里特别?说出来听听。
  陆重辉很认真地考虑了一会儿,然後同样认真地回答:好像没有......
  ***
  话还来不及说完,就被身後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打断了,客厅里的三个人齐齐转头向卧室门口看去。不知何时站在那儿的黎正容窘迫地扶起被自己踢倒的一叠音乐杂志,低声说了句:抱歉。
  吵醒你了吗?陆重辉对他笑笑。
  闻言黎正容的脸更红了,想说点什麽又说不出来,脚步倒是一直向外移动。我先走了。
  喂,等一下。陆重辉想要拉住他,却被对方闪过,脚下一歪就跌坐在了地上。
  黎正容的身形随之一顿,但最终还是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看来这个人你很难搞定。Bryan一脸幸灾乐祸。
  陆重辉没有回答,就势在地板上躺平,孩子气地呻吟出声。
  原本是来替你收拾房间的,但现在似乎已经没有必要了。这时,菲力四周环视了一圈,点了点头表示满意。
  另一边,黎正容回到家,脱掉衣服扔进洗衣篮之前习惯性地摸了摸口袋,下一秒锺他的眉毛突然皱了起来。
  不会吧?他自言自语道,连忙从里到外翻找了一遍。
  居然又把钱包掉在那个人家了!他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脱力般地在床上躺下来。
  第二天早上,黎正容史无前例地睡到十点锺才起床,当然这也不能怪他,连续加班几天以後,又遇上了车祸,在医院折腾到半夜才伏在病床边睡了两个小时。昨晚会在陆重辉那里睡著纯粹是他最不想要发生的意外。
  之前跟副主编请假的时候,他如实说明了情况,坦白得傻气,幸好对方待他一直很好,立刻就许诺给他四天的假期。不过黎正容已经打算好,明天就回去上班,恃才而骄的事情他绝不会做。
  虽然做了不少梦,但毕竟是饱饱的一觉,黎正容心满意足地拱起身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可是修长的身体刚刚舒展到一半就停了下来,他好像猛然想到什麽困惑的事情一样,神情顿时茫然起来。
  稍後,他用力甩甩头,从床上爬了起来。
  这是黎正容第四次站在这扇门前,到来的理由依然是那麽莫名其妙,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一连串的阴错阳差未免太过戏剧化,简直不像真的。
  门是虚掩的,推开之後黎正容的左脚刚踏进去又很快退了回来,站在原地叫了几声喂,没人应答。侧耳细听,卧室里面好像隐约有什麽声响传出来。
  不能就这样走进去,根据某人的前科,会看到什麽不堪入目的情景也说不定。黎正容心里明白,但双腿却不听从主人的使唤,自发地向前移动了。
  半开的房门内,陆重辉正在小七的帮助下从浴室里走出来。陆重辉没有穿衣服,坦荡荡地赤裸著,小七倒是T恤仔裤穿戴整齐,但已经完全湿透,效果等於没穿。他一边艰难地撑著陆重辉,一边抱怨:无法一个人洗澡怎麽不早点叫我来呢?......这麽快出院简直是乱来,亏我还带了我妈炖的鸡汤跑去医院看你......演唱会什麽的不要再想,把伤养好最重要......说真的,小七什麽都好,就是话多、罗嗦。
  陆重辉第一时间看到了站在门外的黎正容,对方站在光线笼罩不到的阴影里,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陆重辉迟疑地打断小七:呃,小七,等等,我好像有客人。
  咦?小七让他在床边坐下,这才回头看到了黎正容,敌意立刻堆了满脸,你来干什麽?
  黎正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小七,你先走好不好?我回头再找你。
  为什麽是我?
  乖!陆重辉哄小朋友一样地拍了拍他的屁股,回家等我电话。
  小七愤愤不平地瞪著眼睛,在反复叮嘱一定要打给我哦之後才心不甘情不怨地离开了。
  没想到能这麽快就再见你。陆重辉对黎正容笑笑。
  我的钱包忘在你这儿了。
  我说你这个人看上去认真谨慎得不得了,怎麽这麽爱掉东西?陆重辉伸手从床头的柜子抽屉里取出那个用得很旧了的黑色皮夹丢过去,这一次我收得很好。说著,还冲他挤了挤眼睛。
  谢谢。
  再掉几次也没关系,我正求之不得。
  黎正容转身要走,但随即又站住了,他咬了咬下唇,仿佛在下定某种决心,然後毅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一页写下一串数字,撕下来递给陆重辉,这是我的电话,如果需要帮忙的话可以找我......随时都行。
  陆重辉意外地看著他,没有动作。
  黎正容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觉得对方那高高挑起的眉毛都好像是一种对自己的嘲弄,他垂下胳膊,把纸片在手心里握紧,张口说声:算了。却轻得根本没有声音传入空气中。
  然而这时,陆重辉突然一言不发地拉起他的手,从他掌心里重新把那皱巴巴的字条挖了出来。陆重辉展平那张略微潮湿的纸,用食指弹了弹,语调十分轻快:多谢你,我一定不会客气,到时你别後悔就好。
  黎正容看看他,微微点点头。
  车子刚驶出公寓的停车场,黎正容的手机就响了起来。他用车载免提接听:你好,我是黎正容。
  在开车吧?要不要掉头再到我家来喝杯茶──唔,没有茶,那改喝啤酒好了。
  ......对方的身份根本不需要确认,黎正容觉得自己的体内如同是安装了某种高度灵敏的辨识机制,而有关这个人的相应数据早已被准确无误地输入其中。
  开玩笑而已,陆重辉在那边自问自答,只是确定一下你给我的是正确的号码,而不是什麽地方的投币电话亭。
  无聊!黎正容毫不留情地挂断了电话,嘴角却悄悄扬起一个弧度极为含蓄的笑容。
  ***
  黎正容从来没想到他有一天会用自己拿的第一份全年奖金购买的hi-fi来听摇滚乐。
  一个小时之前,他在唱片行装模作样地挑选了一张柴科夫斯基的歌剧《欧根

奥尼金》,然後闲逛似地来到流行音乐柜台。当他把手伸向那张简约到仅以一只眼睛作为封面的CD时,心情忐忑得如同是在超级市场里偷巧克力的孩子,惴惴地等待随时被人一把按住,并且质问:你要干什麽?
  在出口付账的时候,他也是左顾右盼一副心虚的模样。如果不是他衣著考究又是店里的熟客,保安大概就要疑心地上前盘问了。收银的年轻女孩认得这个面容清俊,有些不苟言笑,实则相当和善的老主顾,甚至对他怀有一定的好感,在她发现他购买的是这样两种风格迥异得惊人的唱碟时,不禁好奇地抬头看了对方一眼,顺便送上一个甘甜的少女的微笑。
  然而就是这个美好到极点的微笑却让黎正容丢下两张大钞说句:不用找了。就落荒而逃了。
  用依然颤抖的手将激光唱碟放进机器,在沙发上坐下(为了达到最好的音效,沙发的摆放位置也是讲究过的。),用遥控器按下play键,半天音箱里都毫无动静,正疑惑著,里面传出来的第一声铿锵男音就当场将黎正容吓住。
  手指停留在stop上好一会儿,终於还是没能按下。
  渐渐地发觉,其实并不是全然无法接受。虽然音阶的高低起伏凌乱了些,乐曲的编排层次复杂了些,演唱的处理方式激烈了,但绝非不值得一听,其中的很多歌词写得异常尖锐冷酷且富有煽动性,单就歌曲的创作来说也绝对是才华和诚意的结晶。尤其是主唱的嗓音,听来听去,即使是整天与文字打交道的黎正容也只能想出一个极为空洞的词汇来形容:好听。那好像是把全世界所有好听的声音和谐地揉杂後的产物,你完全无法对此进行更具体更细腻的描绘。如果有人要问那声音给予听者的感官体验是怎样的,黎正容一定回答不出,哪怕他心里有两个字已经十分清晰,那就是──性感。
  终於能够放松一直保持严阵以待姿势的身体,用安然的心情坐下来静静欣赏。黎正容拿起手边的CD外壳端详,上面那只眼睛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他只一瞥就认出这只眼睛的主人了,除了陆重辉,谁也不能拥有这样美得近乎妖异的眼睛。那眼角微微撇开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弯曲的弧度,过於分明的黑白眼球,无一不是那个人独一无二的标志,更重要的是双眸里放射出的即使是平面图片也丝毫不能减弱其效果的光芒,绝对能蛊惑并且控制你的心神,它说定,你便行动不得,它说走,你便来去自如。
  不知不觉,CD唱到了整张专辑的最後一首歌《LOVE ME VIOLENTLY》,无论黎正容从前对於摇滚有多麽不感兴趣,这个名字都绝对可以让他如雷贯耳了。三年前,就是这首歌,使得无数原本唾弃摇滚乐的人从此奉之为信仰,也让众多起初就尊崇Ash的人更加坚信自己的选择没有错,还封住了那些自命不凡、 瞧不起陆重辉等人作品的所谓前辈的嘴,叫他们再也说不出他们的摇滚是一堆垃圾这样的话......
  歌唱到三分之二时,所有的配乐和声都全部安静了,只剩下主唱一个人忘情地吟唱:love me violently,love me violently......时而激昂,时而深沈,时而绵长,时而短促,像变换各种针法织出的一张无缝的网,兜头将你罩住,任凭怎麽挣扎也摆脱不了。
  黎正容默默地听著,没什麽表情的脸上却有种梦幻。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伸出了手,慢慢地向下滑去,慢慢地拉开了自己的裤子拉链......在自动循环播放的乐曲声中,进行了心情最为沈重的一次自慰。
  当湿滑的体液大量浸染上指尖,黎正容重重地闭上了眼睛,苦笑像泪水一样在脸上蔓延开来。
  还来不及唏嘘太多,放在旁边的手机突然在桌面上嗡嗡地震动起来。这几天,他的手机始终保持著二十四小时待机,一个电话都没有漏接,不过这麽晚了还有人打来真的从来没有过。
  视线一触及到屏幕上闪烁的那串早已烂熟於心的号码,黎正容的瞳仁里立刻溅开了一个稍纵即逝的火花,瞬间就映亮了那张依旧带著伤感和落寞的面容。
  挂断电话之後,黎正容换好衣服就出门了。
  途中在昼夜服务的便利商店前停下车子,在里面转了三圈才终於将陆某人指定的花样百出的清单上罗列的东西购买齐全。
  最後,当黎正容从某个专用货柜上取下某样物品时,连他自己都未察觉地叹了一口气。
  到达目的地,等待他的是那个坐在床上笑眯眯看著他的男人。
  陆重辉接过他递去的两只塑胶袋在里面翻了半天,然後拿出一个包装暧昧的粉红色小盒,出声一笑,调侃地看著黎正容,薄型螺纹?你平常都用这一种?
  ......没什麽事的话我先走了。
  知道自己玩笑又开过头的陆重辉正打算挽救,但一看对方转头就走一点情面也不留的样子又不由得生气,暴躁得真想抓起身边的拐杖就扔过去。
  哢嚓!一声震得脚下的地板都跟著颤抖的惊雷突然在耳边炸响,闪电夹裹著刺目的冷光透过窗子斜插进房间,照亮了里面一坐一立神情各异的两人。下一秒锺,突如其来的急雨就以惊人的速度下了起来,打在玻璃上!!作响。
  下雨了,好像走不了了呢!陆重辉轻轻地说,如同在自言自语。
  这雨真的非常之大,简直像千万只巨大的水桶从高空径直泼下,窗外已经白茫茫一片,什麽都看不清了。
  ......黎正容停下脚步,在原地站定,默默收紧了手心里的车钥匙。
  结果,这个晚上他留在了陆重辉的家中过夜。
  直到黎正容顶著潮湿的头发穿著男人的黑色睡衣从浴室里走出来,他都懵懵懂懂地搞不清楚自己最後是如何点头接受陆重辉提出的留宿邀请的。
  面无表情地忽略那人投射过来的过分热切的目光,黎正容侧身在床边背对著他躺下,尽可能与之保持最远的距离。
  陆重辉好笑地看著黎正容纳僵硬不堪的背部,说道:放松点好不好?我没你想得那麽龌龊,跟我做朋友还是不错的。
  当他说到朋友两个字时,黎正容神经质地抖了一下。陆重辉有注意到,他想了想,撑起身子凑过去,试探地问:借你半张床,索个吻不过分吧?
  这时黎正容丢开抓得很紧的被角,说句:我去沙发睡。随即就要跳下床。
  陆重辉眼疾手快地按住他,两个人又是一阵混乱的拉扯。
  突然,陆重辉的动作猛地顿住了,保持在他那条健全的大腿膝盖抵在黎正容敏感处的姿势上。
  空气凝固了几秒锺,然後他呆呆地说:你有反应了。
  ~~~~~~~
  圣诞快乐!





 爱之幻觉
  第四章
  
  话一说完,陆重辉就在心里暗暗叫了声糟糕,又踩到这个敏感动物的尾巴了。甩过来一个毫不留情的巴掌,然後愤然离去,大概是黎正容所该有的必然反应了。
  陆重辉刚想说点什麽挽回彼此的尴尬,却惊讶地发现回神之後的黎正容只是拉高被子兜头裹住自己,脸朝里面重新躺了下来。此时,陆重辉好像有所觉悟,但又不是很确定,连狂妄如他都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猜测未免有些太过自作多情。不过,不想让今晚就这样草率收场的迫切心情还是催促他做出了一个异常大胆的举动──手沿著黎正容并没有完全压紧的被角探入其中,然後一点点地向他逼近。在陆重辉试图掀开那质地熟悉的睡衣衣角时,黎正容的背又是微微一抖,但随即就没有再动。
  那一刻,陆重辉终於确定了对方的有意纵容,内心不禁一阵激动,不由自主地把身体贴了上去,从後面整个抱住黎正容。
  这个男人的个头明明和自己相差无几,看上去也很是健康有力,可抱在怀里的感觉却如此单薄,像一株在烈风中簌簌发抖的小树,让人不知道该怎样对待他才好。陆重辉就这样默默地收紧了自己的双臂,带著一点怜惜和疼爱的意味。
  再次展开摸索的大手飘忽地掠过黎正容的胸口,轻易引来掌下肌肉的一阵猛烈紧缩,陆重辉停顿了一下,为那人保留最後一次反悔的机会。
  然而没有,黎正容依旧一动不动,静静睡著了一般,只有隔著棉被传出来的异常紊乱的呼吸,让人知道他仍然是清醒著的。
  陆重辉无声地笑了,指尖挑开他的睡裤边缘潜入内里,一片属於人体肌肤的温热在掌心下蔓延,不动声色地挑逗著他脆弱的感官。如愿以偿地将手覆盖上黎正容紧紧并住的双腿间的隐秘性器,随之而来的几下不安分的跳动是对方不可抑制的生理冲动的露骨表达,相比之下,陆重辉的动作就显得有些不紧不慢了。
  他耐心地、仔细地体会著手中器官的触感和温度。那简直是热得快要烧起来的程度,如同握著一块内部隐约透著火光的炭,焚灼的感觉从肢端沿著鼓胀的血管传达至左胸的核心位置,在立即开始的新一轮循环中将燎原的火星带到全身的每一个细胞。
  陆重辉施加的套弄和揉搓都十分轻柔,哪怕是对黎正容谈不上太多了解,陆重辉却还是有一个起码的正确认知──这是个很容易受到伤害的男人,需要被温柔地对待。
  黎正容始终埋在被子里,即使身体的反应剧烈到不行也没有放松抓著被角的手,整个人像包裹在重重细丝下蠕动的幼虫,於破茧成蝶前辗转挣扎。
  陆重辉忍不住伸手去扯掉他的被子,把他从密不透风的自我束缚中解救出来,一张在情欲中颠沛起伏的脸就这样赤裸呈现在眼前。此时的黎正容流露的是与往日完全不同的风情,双唇几乎是带血的红,微启著,仿佛有什麽苦闷和渴求想要倾诉;紧紧闭住的薄薄眼皮下,可以看到眼珠在凌乱地转动,横冲直撞寻找出口,只可惜它们的主人坚决不允许视觉也参与进来,与他自己共同见证此刻的疯狂......
  陆重辉的手心已经潮湿,对方不断痉挛的下腹预示著激情的顶点即将到达。黎正容还是安安静静的,陆重辉却愈发躁动起来,他从来不知道用手为他人解决是一件如此互动的事情,似乎他所施与那人的每一分刺激都同时作用在自己身上,下体的反应剧烈得让人惊异。
  突然,黎正容紧紧抓住了陆重辉不停上下运动的手臂,身体被抽紧了一般绷成一把饱满的弓,数股炙热的精液有力地飞溅而出,濡湿了他自己颤抖的腿间,濡湿了身下的纯黑色床单,也濡湿了陆重辉骨骼漂亮的右手,在指缝间牵扯出数道暧昧的黏液,带著浓烈的男性荷尔蒙气息。
  呼......急促的心跳伴随著失律的喘息一同迸发,彻底的释放让一切隐忍都变得放肆起来。
  明明是黎正容一个人的高潮,陆重辉却有响应般地失控感,他的呼吸不亚於黎正容的狂热,吐出的气体简直成了高危的易燃品,经不起一丁点的火星与摩擦。他分明感到自己已经完全勃起了,持久得不到抚慰的下体已经迫不及待地在内裤边缘探出了头。
  陆重辉躺在那儿,苦恼地考虑如果现在他起身去洗手间自己解决会不会太尴尬,然而下身状况的紧急容不得他多做停留,终於他不再犹豫,在床上坐了起来。
  我......我来......黎正容轻轻地拉住他的衣角,凑了过来。
  ......陆重辉很难得地迟疑了,他原本没指望自己刚刚的仗义相助会换来同等的回报。看著黎正容笨拙地为自己脱掉内裤,陆重辉有些想笑。
  我的技术不怎麽样的。事先声明之後,黎正容小心翼翼地将手贴了上去。也许是亢奋的余温尚存,他的手心很暖和,像舒适的水将陆重辉尽可能多地包围住。
  呵!陆重辉低哑一笑,浓浓的情色味道从鼻腔里流泻而出,没关系,怎麽我都喜欢。
  黎正容的手停了停,再继续下去的时候明显更卖力了。
  陆重辉的视线逐渐迷离,不怎麽的技术依然让他沈沦得飞快,眼前晃动的都是黎正容那张过分认真的面容,仿佛他在操作的并不仅仅是另一个男人的生理欲望,而是在进行一项具有重大意义的隆重的仪式。他始终低垂著头,浓密的睫毛在柔和的灯光照射下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有几分纯真与浪漫,也有几分不自知的诱惑。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缓缓滑落至尖锐的下巴上,那神情居然比他自己经历这一切时还要动情许多。
  一股莫名的冲动在陆重辉的胸口奔腾,他伸出手扳起黎正容的头,不顾那人的疑惑和抵抗狠狠地吻了下去。
  陆重辉已经记不清自己曾经品尝过多少个同性情人的双唇,那些或甜腻或清纯的味道也一度让他痴迷过,然而记忆中哪一次亲吻都不曾给予他此刻的感受,那像是在亲吻著一个──梦,朦胧的,摇摆的,触感都有些不够真实,连对方被强行含住的慌乱的舌尖也几乎要化开在自己的嘴巴里。陆重辉就这样醉了,这样清醒地醉了......
  与此同时,整个晚上都静悄悄没发出什麽声音的黎正容终於难耐地呻吟出来,而这声呻吟竟隐隐带著丝丝凄然的味道......
  ***
  Ash的live最终还是举行了,只不过规模稍作调整,改成仅有两千人入场的小型演唱会。
  一向对於娱乐周刊颇不以为然的黎正容在便利店门口看到以极富视觉冲击力的现场图片作为封面的杂志,他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锺,终於还是掏出皮夹买了下来。
  报道以昨夜,属於ASH为标题,全面再现了演唱会的实况。
  当坐在轮椅上的陆重辉被Bryan推上舞台时,全场静了片刻,继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其间还夹杂著女歌迷担忧的啜泣。由於演出成功而引致长时间集体鼓掌的情况很常见,但像这样,主角们连口都没开,便首先是铺天盖地的喝彩压下来却绝对是非同寻常的待遇。
  Ash的表现并未因主唱的受伤而打了折扣,四个人的发挥堪称极致,配合天衣无缝,共同缔造了一场视觉与听觉的华美盛宴。甚至,就连陆重辉潇洒玩转轮椅的自如都成为一种精彩的表演,博得了众人的阵阵欢呼。那些人绝对无法想象两周前此人拿腋下双拐毫无办法的烦躁模样,黎正容想到当时的情景,嘴角慢慢勾起一抹苦笑。
  有的摇滚乐手情绪高涨时会砸碎吉他、推倒鼓架,而陆重辉选择了──敲掉他的石膏脚。如果这件事换成其他人来做,黎正容必定觉得他既幼稚又无聊,可是一看到插图上,陆重辉用狂热得近乎歇斯底里的神情摧毁掉困扰他良久的束缚时,他却只是默默地叹息了。这个人......无论他做什麽,都是该受到纵容的吧?
  这家杂志社的记者有幸在台下拾到了一大块石膏碎片,作为插图之一登在内页,上面满布的粗线条笔的签名被放大呈现,其中不乏例如周天复、丹尼斯等等大牌明星的名字。
  报道的最後还附录了Ash几名成员简单的个人资料。
  Bryan:吉他手,28岁。
  此人为国内最大的黑道组织头领的独子,从小便被当作家族继承人来培养,其霸气嚣张的性格由此养成。据说,他与陆重辉缘於一场街头斗殴而相识,成为密友之後共同组建了Ash。另外有可靠证据表明,他实为Ash传媒形象的幕後保护神。
  Paul:贝斯手,25岁。
  本地知名大亨李XX的小儿子,在美国LA市出生及长大,中学即与同学组过band,18岁回国,次年加入Ash,成为乐队名副其实的经济支柱。
  闻克:鼓手,26岁。
  孤儿,抚养其长大的叔叔正是近期在政坛上相当活跃的人物之一。此人从小到大都是年年拿全额奖学金的优等生,然而在大学二年级的时候突然休学,学籍档案上记录的理由是家庭变故,此後辗转於多支摇滚乐团,最後以鼓手的身份出现在Ash。
  陆重辉:主唱兼吉他手,25岁。
  父母身份不详,成长历程不详。
  值得一提的是,此人的性向曾多次遭到质疑,与Bryan的关系也颇为暧昧。
  ............
  本以为陆重辉作为乐队的灵魂人物,应该会有从童年趣事到求学经历的一份翔实介绍,结果却是用两个语义含糊的不详而一笔带过!黎正容万分沮丧地将周刊丢开,什麽破烂三流杂志!
  当然,过了一会儿他又将那本所谓破烂的三流杂志捡回来重新读了一遍的事情就不提了。
  完全出乎黎正容的意料之外,第二天下班之後,他居然在停车场看到了那个他几乎以为不会再有机会碰面的男人。
  撑著便携式手杖站在不远处的陆重辉看起来更加俊美无敌,仿佛前夜演出时在舞台上汲取的光辉都被他贮存在血液里,现在得以转化成某种耀目的华光缓缓释放出来,几乎构成逼人降服的类似压迫感的魅力气场。
  短暂的对视过後,黎正容的脚步立刻局促起来,前进或停顿都显得慌张,反倒是陆重辉举止自然地迎上来,说:我早就想来找你,不过之前一直在忙准备演唱会的事情。
  ......
  那天为什麽不等我醒来就跑掉?
  ......
  算了,上车再说吧。
  呆呆的黎正容於是被牵引著坐上自己的车子,等到他发动引擎驶上马路,才突然想到似地问:去哪?
  去你家。陆重辉理所当然地回答,稍後才顿了一下,补充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黎正容沈默地开著车,找不到什麽可说的话题,而身边助手席上的陆重辉也一反平日的聒噪,保持著高调的表情,却并不说话。
  黎正容用钥匙打开房门的时候还有些犹豫,要知道这个住所除了父母之外还没有接待过任何一位来客。而得到这一殊荣的男人并不自知,大方地登堂入室,并且毫不客气地逐一评价起来:如果你不说,我会以为你是名医生,家里整齐得好像是没有人的病房。
  ......黎正容跟在他後面,不发一语。
  卧室满宽敞的,换一张大一点的床应该没问题......这间浴室不错,我给你满分......陆重辉自顾自地说著话,从里到外走了一圈,最後来到厨房,设施这麽齐全,你自己烧饭的吗?
  偶尔。
  啧,你话真少。陆重辉有些惋惜地摇摇头,用男主人的姿态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我这里没有啤酒,你要咖啡还是茶?黎正容走到冰箱前。
  ......陆重辉半天都没有做声,只是静静地注视著对方修长的背影,仿佛在估算和测量某种东西,然後突然开口:我们交往吧。
  与陆重辉的过分坦然形成强烈反差的是黎正容回身时那张几乎可以称作震惊的脸,他怔怔地瞪著陆重辉,久久都无法做出任何反应,那敞开的冰箱门仿佛在代替他不知所措地张大了嘴巴。
  ......为什麽?当他能够问出这一句话时,几分锺差不多已经过去。
  难道你不想吗?陆重辉轻轻一笑,弹了弹指间不知何时被点燃的烟,勾起的嘴角带著十足的自信和笃定。
  ......黎正容再次转身,低头将咖啡罐子从冰箱里拿了出来,生硬却成功地掩饰了他这一瞬间的神情,除了被说穿心事的窘迫之外,那更多的是乍喜之後的落寞。
  陆重辉跟随他的脚步走进厨房,在身後不容抵抗地抓住了他的手。黎正容的身形猛然一顿,可终於还是默许了。
  得寸进尺的陆重辉接著将手臂一扯,把他拉了个满怀,刚要迫不及待地吻下去,却被挡住了嘴巴。
  有件事我想你答应。
  嗯,什麽?
  明天去医院重新打好石膏,不要留下什麽不可挽回的遗憾。
  没问题,不过先让我吻你。
  ***
  几天之後,陆重辉搬进了黎正容的公寓,带著一只崭新的柔软到罪恶程度的大床。
  黎正容的家由此焕然一新。古典音乐的唱碟被推到墙角,取而代之的是大量的摇滚专辑;名贵的Hi-Fi被毫无怜惜地粗暴使用,每个月的折损抵得上从前的一整年;冰箱里有源源不断的啤酒,而且统统是一个固定的牌子;房间里再不能长久地保持整洁,将靠垫和其他东西乱丢似乎是某人不可改正的恶习;卧室的窗帘常常一整天都不曾打开,大白天的室内却要开著灯才行......
  黎正容亲眼目睹著原本完全属於他一个人的私密空间在短时间内被彻底改造成另一个人的风格,心中不觉得怨恨,只是难免怅然。他知道是自己纵容了陆重辉,纵容那个人如此广泛而深入地触及到自己生活的核心,还傻傻地不知悔改,甚至会在午夜的时候偷偷地为之庆幸......
  同居生活是需要性爱的,而陆重辉渴望的性爱也从来都不是那种互助式的用手疏解。对於这一点,黎正容有很清醒的认识。
  这天是陆重辉的左腿重新获得解放的日子,在黎正容的陪同下,医生为他锯开了那只白色的硬质靴子,并与他握手祝贺他的康复。
  黎正容带走了那对成为对称的两半的石膏脚,上面有著他一丝不苟的签名,那是陆重辉抱著他的肩膀,无比亲密地说:这次我只要你一个人的名字的结果。
  陆重辉走在前面,兴奋地体会著双腿恢复自如的惬意感受,当他发现身边没有人而奇怪地回头,继而看到怀抱著他硕大的负伤纪念品一本正经走路的黎正容时,突然就觉得这个男人真是可爱到不行,有一股熟悉的冲动让他简直想当场就冲上去抱住那人。他放慢脚步,嬉笑著贴上黎正容的身侧,低声说:今晚我们来做吧,庆祝我的四肢终於再度健全。
  ......对方猛然凑近的脸逼得黎正容几乎要窒息,呼吸吹拂在耳边的感觉也诡异地好像是武侠小说里捅进纸窗的竹管里吹出的迷烟,让他还来不及明白发生了什麽就软软地昏倒了。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还木然地点了点头,认真地说了声:好。
  他傻乎乎失神的样子再次让陆重辉笑了出来,没有恶意,却也不够厚道。
  陆重辉很清楚自己具有一个男人所能够拥有的最高级别的英俊,只是以往他一直不甚在意,对於自己的相貌从来都没有多余的迷恋。这种东西就如同是少妇无名指上的百万钻戒,虽然可以轻而易举引来众人的惊叹与喝彩,但其实她本人仅仅戴在手上并没什麽特别美妙的感觉──就是一样被他人豔羡、与自己无关的物件。然而,当他发现某个特定的人物对这个物件的反应尤为敏感时,陆重辉就突然觉得有趣了,几次三番地以此逗弄那个完全开不起玩笑的黎正容。
  晚上黎正容进浴室洗澡时,陆重辉也跟了进去,并且不顾对方的诸多抵挡,强行实施了一番放肆的骚扰。
  等两人一起湿漉漉地拥抱著倒在那张像水一样会沈下去的大床上时,双方的关键部位都有些剑拔弩张了。
  考虑到黎正容是第一次,陆重辉原本打算采用相对容易实现的後背位,但看到他胆战心惊地趴在那、使劲把头扎进枕芯的模样,还是把他翻了过来从正面进入了。
  应该是很痛的吧,陆重辉注意到黎正容渗了满额头的冷汗,俊秀的眉毛也纠结成楚楚的一团,然而这时才想要去拿润滑剂已经来不及了,即使是硬著头皮也只得继续下去。他的腰部开始有节制地施著力,双手则痴迷地抚摸著身下那具略带僵硬的躯体。黎正容的身材很结实也很漂亮,显然是在健身房里专业指导下锻炼的结果,但无论如何仍是带著一点神经质的瘦──冷漠与脆弱交织成的混合的感官魅力,正是这个男人身上最为迷人的气质。
  我可以了......黎正容拉住陆重辉的手臂,体贴一笑,有著令人晕眩的温柔。
  勉强忍耐了许久的陆重辉终於得到了尽情宣泄的许可,立即全数发挥自己的热情,狂妄的攻势让人即使是在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依然畏惧,那简直要掀翻床铺的律动也完全不是寻常人可以承受的,仿佛是连绵的潮水,上一波的激荡尚未平息,下一波已经汹涌来袭,攻得人毫无喘息的余地。黎正容能感受到陆重辉的性器进出自己体内的每一个细节,平常那个饱受忽视的生理区域此刻居然分外敏感起来,触感真实得几乎能够在脑海里产生相应的画面,加重了无可避免的紧张与惶恐。
  哈──陆重辉粗重的喘息和嘶吼在房间上空回荡,如同舞台上忘情的歌唱。
  而黎正容在过程中照例没有发出太多的声响,只是低低地嗯啊了几声却显得格外诱人,那是饱含著痛楚与愉悦,沈堕与抗拒,羞耻与满足,成份复杂的呻吟,足以让任何男人疯狂。陆重辉每次听到他一叫,抽送的力度便情不自禁地重上一些,激情充分得叫他不知该怎麽发泄才好。
  高潮来临时,黎正容扯过一旁的枕头遮住自己的脸,而陆重辉只能隔著那只大枕头抱住他颤抖著释放出来。
  到底还是没做第二个回合,黎正容控制不住瑟瑟发抖的样子让陆重辉看了都觉得不忍。虽然没有完全满足但依然开心,陆重辉从侧面抱住那个好像仍然没有恢复神志的男人,颇为得意地想,你终於属於我了。
  许久,黎正容在他怀里动了动,感觉下身刚刚使用过的隐秘部位有些痒,手悄悄地滑下去,却意外地摸到一手的湿热精液,立刻瞪大眼睛不知所措起来。
  陆重辉只是一笑,从床头抽出纸巾帮他擦干净。
  ~~~~~~~
  Bryan改做吉他手,Ash不需要键盘。
  另外,英国有一支乐队也叫Ash,唱朋克的,是比较年轻可爱的团体。
  当然,此Ash非彼Ash。
第五章
  
  坦白地说,黎正容并不是一个绝好的性爱对象,他骨子里是一个传统保守的人,床第间的经验不算太多,和同为男人的陆重辉一起做爱更是连迎合的动作都显得生硬。虽然从不曾拒绝对方的需求和暗示,但他也从未试过主动求欢,更不用指望他能有其他什麽放肆大胆的行动了。
  然而就是这不够完美的表现却每每都能让陆重辉异常兴奋,就好像他身体冲动的来源并不是这个人别扭的回应,而是来自於这个人本身,只要对象是黎正容,陆重辉就会激情充沛得一塌糊涂。
  这天,黎正容回来得有点晚。
  在陆重辉搬过来之後,黎正容就在公寓的停车场里为他申请了一个车位,可陆重辉本人并不满意,任性地要求一定要与黎正容相邻的那个位置。通过管理员协调未果,黎正容只得亲自登门去跟车位的主人协商,交涉了很久才终於让那人满腹狐疑地点头了。也难怪,谁会理解他为什麽如此执著於一个毫无意义的车位呢?
  下班的路上,黎正容在中式的快餐店买了两份排骨饭带回来充当晚餐,他和陆重辉都是对食物不很挑剔的人,所以常常靠外食填饱肚子。
  一进家门,黎正容立刻注意到门口摆放著一双陌生的男式鞋子,他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住,朝里面叫了声:阿辉,陆重辉?
  谁啊?一个人揉著眼睛从沙发靠背後面探出头,迷迷糊糊地看过来,在发现来人的身份时马上不满地嘟起嘴巴,态度恶劣地回了一句:辉哥在卧室。
  黎正容认得他是小七,就连和这个人第一次打照面时的荒谬情景仍然历历在目。他暗暗摇摇头,晃散脑袋里那些混乱的画面,对小七礼貌地点点头,说:去叫他吃饭吧。
  辉哥不让我进他的卧室!哼,什麽破玩意,谁稀罕!正巧被踩到了痛脚,小七愤慨地表示不屑,只是酸溜溜的语气恰恰证明了他很稀罕。
  ......哦,这样啊。
  这时,陆重辉开门从卧室里走出来,对黎正容说:我就觉得好像听到了你的声音,果然!转头又看到小七有些惊讶,你还没走?
  我为什麽要走?小七气鼓鼓的。
  呵,来!陆重辉抱住蹦跳著冲自己跑过来的小七的肩膀,将他带向餐桌,那就一起吃了晚饭再走吧。
  於是,黎正容默默地将原本属於两个人的晚餐分成了三份。
  坐在位子上安静地吃著饭,黎正容抬头看到正一脸兴高采烈贴在陆重辉身边大嚼特嚼的小七,不由感叹自己和他真的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小七的个子比较矮,身形也娇小,五官都有刻意修饰过的痕迹,一看就是个CC。而黎正容自问永远也不会去穿耳洞,或者在胸前挂上一堆稀奇古怪的坠饰,甚至穿那种把臀部紧紧包住的贴身裤子。他永远只能做自己,那个单纯的、踏实的、安静的、敏感的自己,无论是好是坏,他都已无法改变。
  小七顽皮地把骨头吐了一桌子,而陆重辉在用筷子敲他的头警告无效之後,也只是无奈地揉乱了他弄成特殊造型的头发。
  饭後,陆重辉送小七回家。在踏出门口的前一刻,小七又跑回来,用食指点著黎正容的胸口大声宣布:辉哥是我的,现在只是暂时借你用用,早晚要还回来的,明白吗?
  正在桌前收拾骨头的黎正容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怔怔地看著面前这个比自己矮上整整一颗头的半大男孩,吐出一句:你要就拿去啊,我又没跟你抢!
  你以为你抢得赢我吗,哼!
  胡说什麽!陆重辉很明显地不高兴了,也不知道是冲著谁。一把拉过小七耀武扬威挥动著的手臂,招呼都没有打一声就转身出了门。
  等他回来,发现黎正容正在收拾东西。
  你要出差?他在沙发上坐下,脸色阴沈。
  不是,打算一会儿去健身。
  这个时候?陆重辉惊讶得都忘记了要生气。
  平时工作很忙,假日都在加班,所以通常抽空去。
  健身不是那麽重要非去不可的事情吧?陆重辉有些费解。
  黎正容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後很认真地说:对我来说,健身就是很重要的事。
  好吧。陆重辉摊摊手,坐在那看著他在眼前晃来晃去,终於还是忍不住再次凑上去,我跟你一起去怎麽样?做你的保镖。
  我不需要保镖。虽然这麽说,黎正容却回过头来对陆重辉微微地笑了。
  换好衣服,进了健身大厅,陆重辉探头探脑地四处看,好像很新奇的样子,黎正容见了有些意外地问:这里你没来过?
  没有啊,陆重辉不敢认同地拍拍身边的健身器,要锻炼身体怎麽能靠这些破铜烂铁呢?到户外场地痛快地打一场篮球不是更好吗?就连小时候在研究所......
  黎正容打断他:研究所?
  这个说来话长,改天告诉你。
  黎正容有些失落,但还是点了点头。
  而且,我劝你不要骑太久这个。陆重辉坏笑著指了指他身下的单车机。
  为什麽?
  蹬单车时间过长可是会影响性能力的哦!
  ***
  黎正容和陆重辉的品位和喜好可谓迥异到极点,但唯独对於电影的热爱,两个人却分外合拍。每当他们依偎在沙发上安静地欣赏屏幕上的光影杰作时,总是他们之间气氛最为温馨和睦的时刻。
  今天晚上他们看的片子是《WILD AT HEART》。
  这是一部诡异到极点的电影,将简单的故事糅杂进血腥的暴力、扭曲的生活和变形的情感当中,甚至会突然在半空中飞出一个骑著扫帚的黑衣女巫,弯著三角形的眼睛对著镜头狞笑,露出尖锐的牙齿。另类导演David Lynch用臆想构建了一个广阔但拥挤的,光怪陆离的,充斥著伤害、躁动和污秽的世界,主人公Sailor和Lula在里面逃亡挣扎,却总是追寻不到灵魂的归宿地。
  影片中有两个场景深深地打动了黎正容和陆重辉。其一是在一直通往天边的公路旁,Sailor和Lula沐浴在夕阳里紧紧相拥,映红的荒凉大地成为他们身後最妥帖的背景。那一刻动荡中的宁静和温情从电视机里缓缓流淌出来,仿佛轻柔的薄纱从天而降,悠悠地罩住黎正容和陆重辉,使他们无声地握紧了对方的手;另外就是,在片子的结尾处,刚刚出狱的Sailor在巫婆的劝导下终於鼓起对未来的勇气,站在汽车的引擎盖上对爱人Lula深情地吟唱猫王的名曲《Love Me Tender》。
  屏幕里开始播放CAST,黎正容和陆重辉同时沈默著,好像在从影中逐渐向现实世界过渡,然後陆重辉开口打破寂静:这个世界外表荒诞,内心狂野。我喜欢这句话。
  据说这句台词曾经被导演在剧本修改中删掉了,後来在编剧的要求下又重新加了进来。
  这个决定很明智。陆重辉一口喝干手里的啤酒,总结性地说道:这是个美妙的夜晚。接著站了起来,做点东西吃怎麽样?有点饿了。
  黎正容点点头,起身去厨房煎了两份蛋和培根,放进白色的瓷盘子里端出来。
  看了就觉得有食欲。陆重辉直接伸手去拿,烫得直吸气,一边还不忘含糊地称赞,单面的蛋,我喜欢。
  黎正容坐在桌前用刀叉进餐,听到他的话,只是抬头一笑。
  明天周末,你依然没有假期?
  要加班,你做什麽?
  照例去公司做专辑。陆重辉很快吃完自己那份,开始向黎正容的盘子进攻,说起来,你为什麽选择当记者的?
  我以为我可以维护社会公义。说出这样的话来,黎正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那你干吗不去做警员?陆重辉想想又觉得不妥,不过我还真难以想象你拿著枪去追捕嫌犯的情景。你的确比较适合做文职。
  黎正容很淡然地勾了勾嘴角,说:我从国小到高中,每一年都是校内运动会的长跑冠军。
  啊?陆重辉著实惊讶了,下次被人抢了皮夹叫你去追。
  你呢?怎麽会去搞音乐的?
  好像忘了哎,陆重辉用手捧住头,做出痛苦追忆的模样,总之是自然而然就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你做得很好,Ash在小众范围内的成功有目共睹。黎正容将最後一段培根叉给他。
  得到你的赞扬很难得哦!陆重辉绕到黎正容身旁,笑著用肩膀碰碰他的。
  阿辉?黎正容想发问,又有些迟疑。
  嗯?
  你在国内长大的?
  说到我的成长经历,绝对可以写一部传奇史,陆重辉的神情显得很兴奋,上次我跟你提到过的那个研究所,其实就是美国外星生物情报研究所,我的父母都在那里供职,而我也跟著在里面生活,可以说从小长大我所接触的都是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成年後,我被送回国内,改头换面重新做人。
  真、真的?黎正容有点无法接受。
  当然,这可是日後写自传的好素材。
  怪不得......连最八卦的周刊记者都查不到他的底细。
  怪不得什麽?陆重辉问。
  哦,没事。黎正容连忙摇头。
  同居一个月以来两人第一次深入了解彼此的谈话被一阵不受欢迎的门铃声打断。
  开门之後,一身黑色皮衣劲装的Bryan走进来:就知道你们还没睡。
  你怎麽来了?仍坐在原处的陆重辉冲他招招手,过来坐。
  本来打算去你那,车开到半路才突然想起你已经搬到这了。
  你们聊好了,我......
  你不用回避,我跟Bryan之间没什麽见不得人的。陆重辉笑著打断黎正容的托词,顺手一拉就把他拖回身边,两只手臂分别亲热地搭在他和Bryan的肩膀上,形成左拥右抱的姿势,完全不顾及黎正容的尴尬。
  我是你们同居生活的第一名访客吧? Bryan早已习惯,丝毫不介意这样的聊天状况。
  谁说的,前几天小七还来了呢!回答的人是陆重辉。
  小七?Bryan推开他,迅速看了看黎正容的表情,却被对方不自然地转头回避开了,Bryan皱起眉头,不悦地斥责陆重辉道:你好歹有点收敛的自觉好不好?记住你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z
  什麽啊?陆重辉对於他的过激反应十分惊讶,小七只是来看看我。
  总之你好自为之,乱七八糟的事情我看不惯。
  了解!陆重辉用两指在额前一挥,行了个玩世不恭的礼,随即就把话题引向正在创作中的新专辑。
  告辞时,Bryan一本正经地看著黎正容,说:这小子要是对你不好,告诉我,我替你狠狠地教训他。
  谢谢。黎正容笑著答应下来。
  行了你,快点走吧!陆重辉从黎正容的身後跳出来,用力把Bryan推出去,立刻锁紧了房门,然後回头对黎正容说:这人有病,你别理他。
  ......黎正容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虽然时间已经有些晚了,但两个人还是做爱了。
  正当黎正容迷迷糊糊地考虑著是现在爬起来洗澡还是明天早上再说时,一阵低沈的哼唱突然在身後轻轻传来,温柔,缠绵,甜酒一般醉人。
  Love me tender,love me sweet,
  Never let me go
  You have made my life complete,
  And I love you so
  
  Love me tender,love me true,
  All my dreams fulfilled
  For my darling,I love you,
  And I always will
  ......
  黎正容就这样在陆重辉舒缓的歌声中静静地睡著了,连梦里都带著甜蜜的香气。
  ***
  Ash不断有好消息传来。截止到目前,最新大碟《Taboo禁》的销量已经超过上张专辑有50%之多,连续追发了两批才满足了市场的需要,大大出乎了公司高层的预期;同时,国际知名的瑞丁摇滚音乐节向Ash发出了正式的演出邀请,再次印证了他们无可置疑的实力。 y
  在英国八月湿润的盛夏里,在瑞丁的里斯费尔德广场上,在为期三天的音乐狂欢中,Ash亲眼目睹了几十位世界级乐手乐团的精彩演出,简直快要溺死在那种绵延不断的高亢情绪中。毫无疑问,摇滚是适合在舞台上展示的艺术,它的豔丽与阴沈,奔放与压抑,脆弱与顽强,都能够第一时间通过室外的高音喇叭刺穿你的耳膜,控制你的大脑,在不知不觉之间你已经站起身来开始狂热地舞动手臂,仿佛疯狂的因子早已隐藏在你的血液中,现在只不过是被激发出来而已。如果说这个世界还有最後一点什麽可以振奋人的灵魂,那麽这个答案一定是──摇滚。
  Ash进行表演的时间恰好是最热的正午,他们一共演唱了三首歌──英文的《love me or kill me》以及国语的《涅磐》和《变异者之歌》,台下的异国歌迷给予了他们最激情的欢呼和呐喊。当陆重辉把被汗水整个打湿的T恤脱掉扔在一旁时,现场顿时为之沸腾了,近十万名摇滚拥趸把他们全无保留的热情献给这支陌生而出色的亚洲乐队,更献给面前这位美得触目惊心的男主唱。
  最难忘的是那一幕,Ash演出完毕回到後台,这时陆重辉最崇拜的一位老牌摇滚歌手主动走过来与他们一一握手,最後看著他的眼睛说了这样一句话:嗨朋友,干的不错!
  而陆重辉在惊讶过後,迷人一笑,连句谢谢都没说,仅仅是把手用力回握了过去。
  从英国回来,Ash在Bryan老爸的一家酒吧里搞了个小型的庆祝派对。
  那天,黎正容愕然发现全场十几个人里居然连一位女士都没有,才赫然明白,原来Ash的四名成员都是gay,而且除了陆重辉之外,只有Bryan有固定的男朋友。
  怎麽会这样?他呆呆地自言自语,手脚立刻觉得无措,好像无意中走错了房间的孩子,周遭赫然变成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让他没有一点安全感。
  原故也曾经是记者,你们应该聊得来。Bryan向黎正容介绍自己的亲密爱人。 z
  陆重辉的反应很剧烈,指著原故结结巴巴地问:记者?难道说这个人就是那、那个......
  就是那个。Bryan笑著点头,给予了他肯定的答案。
  兄弟你很行吗!陆重辉上前两步抱住他的肩膀,一脸钦佩,而Bryan也顺势搂住陆重辉的腰,动作相当自然流畅。这麽看上去,两个人倒是美轮美奂的一对。
  起初陆重辉还一直牵著黎正容的手和他在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热闹,後来还是禁不住朋友们的千呼万唤,跳进了圈子里玩乐去了。
  黎正容看著他迫不及待奔向众人的背影,怅然地移开了视线。
  很不习惯对吗?这时,原故在黎正容身边坐下,递给他一杯淡酒。
  谢谢。黎正容接过来。
  听说你在《城市日报》工作?
  没错。 z
  原故呵呵一笑,Bryan和陆重辉的情人都做过记者,你说这是不是很巧?
  ......嗯。
  其实一开始我也怀疑过,四个全是同性恋的男人整天搅在一起,关系一定混乱得不得了,但後来才知道他们几个的相处方式单纯得好像小孩子。
  嗯......黎正容有些犹豫地问出:你为什麽会爱上Bryan?
  这种事谁知道呢?原故叹了口气,看起来也很感慨,当初我在报界初出茅庐,写了一篇打击财团在幕後支持明星操纵娱乐圈的评论文章,碰巧拿了阿Paul做典型,结果被Bryan弄到巴格达待了两年......可现在还是和他成为了情人,没办法,爱了就是爱了──我认了。
  你──是同性恋?
  原本不是,不过遇上Bryan我就是了。
  闻言,黎正容的嘴角苦涩地勾起,低声说:你一定很爱他。
  呵!原故美滋滋地笑出来,无论如何,我知道他对我非常好,我很珍惜。
  ......黎正容没有接口,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上身处众人包围中的陆重辉。
  原故又凑得更近些,暧昧地说:我觉得陆重辉还不错哦!
  跟Bryan比怎麽样?黎正容勉强开著玩笑。
  风格完全不同,不能相提并论。陆重辉这人生下来就是万人迷,注定要被所有人追捧,所以他多少有点恃靓逞凶。
  你的形容很贴切。
  不过这种人通常的结局都是被另一个人彻底征服,我相信你可以做到,只要你想。原故的语气变得很认真。
  ......黎正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但随即又失落地摇了摇头,缓缓说道:不,我什麽都不想。
  原故还想再说什麽,但黎正容口袋里的手机嗡嗡地震动了起来,他拿出一看屏幕上的号码,立刻道了声歉,走到隔音效果良好的洗手间接听。
  阿容,怎麽这麽久都不回家?是黎正容的母亲大人。
  嗯......最近比较忙。黎正容在这边惭愧地低下头。
  呵,我家阿容该不会是恋爱了吧?话筒里传来黎母慈爱的调侃。
  ......没有那回事。
  好好,我不逼你说,总之注意身体,有时间就常回来看看你爸跟我。
  我会的,妈再见。
  收好电话,黎正容推门走出去,外面震翻天的喧闹如同海浪一般向他袭来,压强大得几乎让他行走艰难。头晕眼花地摸回刚刚坐的沙发,原故早已离开,正吊在Bryan的脖子上甜蜜私语。
  整个PUB的气氛高涨到不行,香槟喝了不知道几箱,软木塞从瓶口弹出的好听声音接二连三地响起。情绪亢奋的阿Paul突然跳上吧台,将一只高脚杯砸向墙壁借以唤起众人的关注。
  在这个伟大的时刻......
  喂,台词会不会太老土?
  下去吧!
  呼──台下一片凌乱的哨音和嘘声。
  让我说完。阿Paul恼火地冲下边一挥手,在这个伟大的时刻,我们是不是该唱首歌来庆祝呢?
  好! f
  来一个!
  在大家的欢迎中,他摆出歌剧演出的标准姿势,引吭高歌:
  We are the champions my friend,
  And we'll keep on fighting till the end,
  We are the champions,
  We are the champions,
  No time for losers,
  Cause we are the champions of the world......
  众所周知,这是英国摇滚乐队QUEEN为同性恋者所做的一首励志歌曲,现在拿来用正好应时应景。
  干嘛唱别人的歌?陆重辉一口喝光杯中的酒,然後把杯子随手向後一丢,动作潇洒极了,Ash可是原创团体。
  有什麽歌比这首更适合吗?阿Paul从台子上跳下来,走到他身边。
  《我们的光荣与梦想》。
  在场的每一位都是Ash的死忠,这个名字一报出,大家都会心地点点头。於是,在陆重辉的引领下,轰轰烈烈的全场大合唱就这样展开:
  撕碎所有的筋肉,拼凑成执著的基石,
  拆掉全身的骨头,支撑起信念的壁垒,
  释放全部的血液,汇聚出梦想的河流,
  这是我们的战斗,永无休止的战斗,
  为了梦寐以求的光辉与荣耀,
  这是我们的坚持,此生不渝的坚持, r
  向著遥不可及的道路和终点
  ......
  歌声结束後,一阵掀翻屋顶的掌声轰然爆发──这是他们自己献给自己的喝彩。
  这个夜晚,每一个人都过得很尽兴,大概只除了在沙发角落里静静坐了四个锺头的黎正容。
  
  ~~~~~~~
  嗯,《WILD AT HEART》这部电影还不错,我只是比较喜欢尼古拉斯

凯奇,他身上总带著一种自我牺牲的悲情气质,还有那张总是交织著忧郁、无辜、茫然、坚决的脸。
  上次隔了一个月才更新,而这次只有半个月哦!
  另外,接下来的一周将是本人勤劳更文的一周。情人节和春节会有礼物送给大家,到时能看到《从今以後》的新番外和100问,很早以前承诺过的。



自 由 自 在

从PUB里出来,黎正容在街边站了一会儿,让午夜的清风吹散脑中的混沌与污浊。
  Ash能够取得骄人的成绩是一件好事,黎正容也深深地为陆重辉感到高兴,但在这种场合下,他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融入其中,局外人的自觉一直在无形中束缚著他的手脚和嘴巴。其实从很早以前他就知道,自己与他人之间总是存在著某种不可逾越的隔阂,别人的心情他可以体会却很难受到感染,过分执著的全都是自身情绪的每一次细微的震动与变化。
  这绝对不是自私,他只是没办法坦率地将自己整个交付出去。
  身後有一团炽热的温度靠上来,脖子也同时被一只修长的手臂围住。黎正容转头对上陆重辉凑近的笑眯眯的眼,呼吸和心跳同时一乱,然後才镇静地开口:你醉了。语气淡淡地说著,他伸手揽住旁边那具摇摇晃晃的身体,稳定住两人偏移的重心。
  陆重辉很喜欢喝酒,在家里啤酒基本上是当作水来喝的,特别是在今天这样的气氛下他一定会喝得烂醉。也许对於他来说,凡事没达到过界的程度就根本不够过瘾。 e
  夥伴们纷纷随意地挥挥手互道晚安,只有黎正容一个人对他们逐一颌首,正经八百地说著什麽:再见,今晚过得很愉快......直到那边实在不耐烦继续等下去的同居人抓著肩膀把他塞进出租车为止。
  这一回陆重辉是真的醉了,一上车就迫不及待地去解黎正容的皮带,被勉强压制住之後又转而去搂他的腰,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迭声地叫嚷:我爱你我爱你......
  黎正容尴尬地不知是该按他的手还是该去遮他的嘴,只能苦笑,这样珍贵郑重的感情告白给他如此轻忽而不知节制地道出,实在是暴殄天物,心里有种酸楚的惋惜。就好像是自己珍藏多年的一串珠链,不小心弄断了线,还来不及一一拾起就被一只莽撞的大脚逐个碾得粉碎......
  然而,还是忍不住偷偷地用心听了。哪怕是支离破碎的残渣,却仍然是自己心底的宝物,默默收集起来放在胸口,似乎也能获得一点没有实感的安慰。
  喂,你看好他,不要让他吐在我的车里。
  前方开车的司机很受不了地看过来,後视镜里反射出一张带著分明厌恶和鄙夷的脸,仿佛踩到脏东西的表情。
  嗯,不会的。 本文由腐化地带(http://www.sqsqs.com/bbs/)私藏,本文版权归作者所有,请阅读完毕后24小时删除,请及时购买正版表示对作者支持
  到达目的地後,黎正容递上一张大钞说声:不用找了。可对方连句礼貌的道谢都没有,油门一踩扬长而去。 e
  爱抚在电梯里就开始了,监视器正在头顶上方闪烁的提醒完全被置若罔闻,黎正容实在搞不懂那个刚刚还需要搀扶才能正常走路的醉酒男人哪来的力气把自己一把按到墙角,野兽一般地扑上来狠狠地吻住?
  那逼近窒息的吸吮与狂热的上下摸索共同配合,简直快要撕碎黎正容的理智,慌乱中紧紧抓住那人的臂膀两侧,推拒著想要挽回失控的局面,然而不由自主发热的身体却让这微弱的举动显得格外虚伪做作。
  索性就这样吧,哪怕明知道镜头後面也许正有保全人员的眼睛在凝视,也没有力气去管了。
  一路撕扯著进了室内,黎正容挣扎著把房门锁好,在情潮的残酷冲刷下还能有心思顾虑防盗的男人这个世上大概除了他找不出第二个。
  陆重辉是个颇为极端的人,对於喜欢的事物总是态度热烈得过分,所以他在性这方面的需求常常来得又快又急,黎正容不明所以就被他在背後扑倒的情况时有发生。幸好黎正容是个在床上配合度很高的人,陆重辉想玩什麽花样都由著他,觉得痛了也暗自忍耐下来,反正做到最後强烈的快感总会掩盖一切的不适。只要能够在濒临死亡般的高潮里抚摸爱人的手臂,他就再也没有其它好求的了。
  陆重辉平时对待黎正容也算温柔,只是今天他控制不了了。在酒精的助燃下,大脑里烧成了一团火,除了疯狂的念头什麽都不剩下,以往性爱中的恶习不知不觉地带了出来,拍打著黎正容的臀部在他耳边粗暴地嘶吼:说,说你想让我狠狠地操你!
  全神贯注沈迷在激情中的黎正容如同被人重重地在头上敲了一棍,停下腰部努力迎合的动作,连高高架起的双腿也同时僵住。他睁开眼睛,木然地盯著陆重辉那张热切而忘乎所以的脸,全身都冰冷下来。
  喜不喜欢我这样操你,嗯?
  近乎侮辱的言语仍在继续,不过下一秒锺陆重辉就被狠狠地踹到了床下。
  你、你干什麽?他跌坐在地板上呼呼地喘著粗气,一下子从天堂掉到了地狱,整个人全然傻掉。
  黎正容明白自己不该跟面前这个彻底醉得神志不清的男人计较,他的眼神闪了闪,想要说话,但最终只是翻身躺到一边,不再做出任何表示。
  你到底发什麽疯?陆重辉最讨厌看到他拿後背对著自己,口气愈发恶劣起来。
  ......
  捧著胀痛的脑袋,根本想不清楚自己究竟错在哪里,陆重辉反倒觉得有满肚子的火气没地方发泄。抓狂地耙了耙头发,好半天才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在身後用力甩上房门。
  抱著靠垫在沙发上窝了一晚的陆重辉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头昏眼花地坐起身,不知何时被盖在身上的毛毯从胸口滑落到腰间,他微微一怔,撇撇唇,心里舒服了不少,宿醉的症状也跟著缓解了一些。
  桌上有准备好的白粥和包子,因为放的时间太久早就凉透了,但因为很清淡,原本觉得没什麽胃口的他还是三下五除二地统统吃光了。
  到达公司时,乐队的几个人就只有Bryan在,见陆重辉驾到故意露出吃惊的神情:你居然会来?我以为你会睡到明天的这个时候。
  公司一直在催促我们的EP,不抓紧点怎麽行?
  呵,懂事多了嘛!有了‘家室'的人果然就是不同啊!
   胡说什麽?陆重辉给他胸口一拳。
  黎正容一边照顾你一边管教你一定很辛苦。
  别说的好像我占了多大便宜似地!他昨天晚上还把我踢下床了呢!这句话陆重辉忍著没说。
  你以为呢?Bryan哼了一声,据我所知你们没请佣人吧?那麽你告诉我你们两个谁来收拾房间?谁来考虑晚饭吃什麽?又是谁每个星期跑两次洗衣店?......
  有些语重心长地,阿辉,看起来你并不了解所谓同居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陆重辉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现在生活中的一切由一个人的变成了两个人共有的,他把你全部纳入了自己的生活,而你呢,有没有多为他著想一下?
  ***
  认识黎正容的人都会这样来评价他:一个优秀的男人,标致的体貌,诚恳的待人风格,出色的工作能力,还颇有写文章的才华。但赞美过後总忍不住加上一句:就是为人做事有些太过认真,而且通常都冷冷淡淡的,让人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麽。
  这些人的话没错,黎正容给他人留下的就是这种纯良中略带刻板的印象。
  就连对待恋人陆重辉,他也是如此。
  同居两个多月的时间,两人交谈的次数屈指可数,大多数时候都是各行其是。黎正容坐在卧室捧著电脑专心致志地整理工作材料,或者看书充实自我,而陆重辉则跑到客厅抱著吉他捕捉灵感,要麽就平躺在地板上戴著耳机听音乐,像尸体一样许久都不动上一下。
  虽然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发生激烈的矛盾,但事实上在以往的相处当中小摩擦已经有过很多了,也不是他们主观上不想同对方融洽地生活,只能说这两个人的性格实在差别太大了,常常都是不知怎麽回事气氛就变得别扭了,而彼此却都很茫然。
  黎正容始终搞不懂陆重辉,他不明白一个人的情绪怎麽会突然之间产生那样剧烈的起伏,极度快乐或者极度不爽简直只有一线之隔,也惊讶於那人对事物的好恶态度竟然分明到无法容忍一丝偏差的地步,更加困惑著英俊到那种程度的男人为什麽要把头发挑染成花白的颜色,正如他迟迟无法猜出陆重辉在对自己说出我们交往吧时是怀著什麽样的心态和打算......
  只是黎正容并不知道,总是一脸玩世不恭的陆重辉也正为他们之间的互不了解而深深地苦恼著,在他没有留意到的角度里,陆重辉偶尔会透过敞开的房门出神地望著他,餐桌前有一搭无一搭的聊天中,凝视过来的眼神也时时带著探究。
  面对黎正容标志性的不带表情的脸,陆重辉曾经在心里无数次地慨叹:我是真的一点都不了解眼前这个人......
  就像现在,陆重辉等在报社楼下的停车场里,黎正容从电梯里出来看到他,只是愣了一下,随即就一派温和地向这边走来了,自然得好像根本没有昨晚的不愉快一样。
  头痛不痛?午休的时候我出去买了一些醒酒的药水。
  已经好了,我都习惯了。回答的同时,陆重辉的内疚又加深了一些。今天清醒过来,事情的原委就慢慢回忆起来了,在床上说出那样的话来他自己也觉得很羞耻,黎正容可不是之前跟他发生关系的那些玩乐少年。再加上Bryan下午那番言简意赅义正严词的生活教育,他一一思量过後,的确有反省自己的问题,所以特地跑来接黎正容下班,打算郑重其事地跟他道歉。
  到了家,黎正容把车子停好,陆重辉没有急著上楼,而是拉住他的胳膊,问道:我们到附近走走怎麽样?
  ......好。黎正容回头看看他,点了点头。
  公园里很安静,昏黄的路灯不足以完全照明,在朦胧的光线笼罩下两个人沈默地散步,心里渐渐产生出某种别样的心情,有些陌生的但又很舒服。黎正容感到有点冷,不自觉地把冰凉的手握成拳头,陆重辉注意到了,抓过他的手放进自己的口袋,停下脚步,定定地看住他的眼睛。
  黎正容的目光总是一片平静舒缓,仿佛滔天的巨浪到他这里都会弱化成脚踝下的涓涓溪流。此时他也回视著陆重辉,穿过黑暗传递来两束专注的视线,眼底连一丝埋怨都没有。
  昨晚我醉得太厉害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麽......陆重辉吞吞吐吐地开口,说这种道歉的话他还是无法习惯。
  没关系,我想叫你回来可是你已经睡著了。黎正容笑笑,居然带著点歉意地。
  ......陆重辉真巴不得他能大骂自己几句,也好过这种全无道理地包容。面对这样的黎正容,他觉得自己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一点力气都用不出来。
  有些焦急地,突然就扑上去,严严实实地吻住了黎正容,企图通过亲密的唇齿交流来让对方明白自己的心意,等到两个人分开,他的眼神几乎是忿忿的。
  好了,我们回去吧,晚上做意大利面好不好?黎正容的神情有些困惑,但马上就将这突如其来过分热烈的举动归咎於他的任性,说话的语气也像拿顽劣的孩子没有办法的家长一般。
  除了点头,陆重辉不知道自己还能做点什麽。
  尽管和预想的不同,但两个人总算尽释前嫌,晚上睡觉的时候相贴的手臂亲昵地磨蹭了几下,然後就紧紧地交握在了一起,相继甜蜜地睡去。
  第二天是黎正容难得的假期,陆重辉当然没那麽敬业在这种日子还要去公司,当他们醒来发现棉被下面依然保持著手拉手的姿势时都不由笑了,於是顺应气氛开始做爱。
  完事之後,陆重辉照例一边抽烟一边回味,而黎正容则进浴室洗澡。
  门铃响时,陆重辉拉住黎正容说:不用去开,一定是乐队那些无聊的人。
  黎正容只是笑,别说是乐队的朋友,就算是那个不讨人喜欢的小七来,他都一样会微笑著迎接进来。
  哪位?打开门的同时,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自己的睡袍衣襟。
  哢嚓!
  接二连三亮起的闪光灯交织成一片让人晕眩的白光,瞬间击中了黎正容脆弱的神经中枢,他的脑袋里嗡地一声,全身上下都跟著麻痹了。
  请问您是黎正容先生吗?
  请问您和Ash的主唱陆重辉是什麽关系?
  ......
  好几枝话筒递到面前,伴随著一张张带著猎奇神情的兴奋的脸,也许是因为凑得太近的缘故,看在黎正容的眼睛里统统发生了奇异的变形,妖怪一样的狰狞可怖。
  有人甚至伸长脖子越过他的肩膀向身後的室内看去。
  陆重辉是不是在里边?请他出来说几句好吗?
  对啊,两个人一起接受访问吧!
  怎麽回事?
  听到喧闹声出来察看的陆重辉一现身,门外的记者立刻爆发了新一轮的攻击。
  你们现在是处於同居状态吗?
  请问......
  陆重辉怔了一下,迅速把呆若木鸡的黎正容拉进来,啪地一下合上门板,隔绝所有不受欢迎的人和问题。
  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转身神情复杂地看著一旁脸色苍白的黎正容,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麽。


***
  平静下来第一个反应就是打电话去公司。
  对面一有人应答陆重辉就开始破口大骂:那帮记者搞什麽?你们都去吃屎了吗?
  冷静点,是Bryan,该发火的是我们吧,我倒想问问你搞什麽,捅这麽大个篓子你还在这边大呼小叫?
  陆重辉气焰弱了下去,恼火地不说话。
  你先在家里老实待著吧,晚一点我和陈哥去你那儿。说完就挂断了。
  也只有Bryan敢这样对待他!陆重辉低声咒骂了几句,在黎正容身边坐下,握住那双放在膝盖上面安静的手,冰冷的触感让他一下子难受了起来,默然了好一会儿,他暗哑地开口:不会有事的,别担心。
  黎正容的状态仍然有些恍惚,半天才缓缓地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是表示不担心,还是不相信如此苍白的保证。
  陆重辉哀伤地体会著手心里的寒意,在发现就连自己超人的体温都快要无法温暖这个人之後,心里不由觉得万分失落。
  半夜两点多,陈章文和Bryan终於姗姗来迟。
  一进门,Bryan就毫不客气地把一堆东西兜头扔在陆重辉脸上,周刊都为你出特辑,这回你的风头绝对盖过周天王了。
  几张八卦报纸一一摊开,头版整齐划一地刊登著一张两个男人旁若无人亲密拥吻的照片。镜头选取的角度很巧妙,两位主人公神情中的痴迷在夜色的掩映下依然鲜明清晰,陆重辉那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一如既往地夺人眼球,而象征性遮住黎正容双眼位置的黑色粗线,不但达不到掩饰其身份的作用,反而更显得讽刺。至於报道的标题则一家比一家耸动──揭秘摇滚乐手的夜生活、事实证实猜测,Ash主唱的同志身份终曝光......
  妈的!陆重辉发泄一般地把手中的废纸揉成一团,丢在脚边。
  反倒是坐在他身旁的黎正容默默地拾起其中一张,一字一句地认真阅读起来。
  别看了,都是些疯子的胡言乱语。陆重辉低声劝解,想要伸手拿走报纸,却被对方转身闪开了。
  Bryan和陈章文对视一眼,然後问:到底怎麽回事?
  没什麽好说的,不就那麽一回事。陆重辉抓了抓头发,一脸烦躁。
  拜托你下次‘下嘴'之前多少考虑一下!Bryan简直给他气死。
  门外依然有记者在守著。陈章文走到窗前,把窗帘撩起一道缝隙向下面看去。
  早上他们居然还跑到我家门口来胡闹,大厦的管理员完全是吃干饭的,我刚刚痛骂了那人一顿!
  你冲别人发什麽脾气!Bryan无奈地叹气,最近一段时间Ash的受关注程度大幅提高,只是没想到都关注到绯闻方面上去了。
  乐队的状况不都是由你控制的吗?怎麽有人搞到我头上来你还不知道?陆重辉责备地问道,仿佛造成现在的局面他自己一点过错都没有。
  事情太突然,我也措手不及啊。
  好了好了,这就是当下的媒体环境,我们能有什麽办法?陈章文安慰地拍拍陆重辉的肩膀,这几天你先不要去公司,等事情平息了再说。
  三个人一起心事重重地走到门口,突然陆重辉上前用力抓住Bryan的胳膊,看著他口气恳切地说:这件事你一定要尽快帮我搞定,我倒是无所谓,但是──他回头看了看黎正容僵直的背影,眉头收得更紧了些,我担心会影响他。
  Bryan淡淡地地与他对视了一会儿,然後用拳头轻轻碰了碰他的胸口,很确定地回答:放心,交给我吧。这回换你好好照顾他。
  我会的。陆重辉苦涩一笑。
  指间夹著香烟却始终没有抽上一口,死气沈沈地躺在床上听著隔壁传出的哗哗水声,那扇半透明的玻璃门把内外分隔成了两个遥不可及的世界。许久,陆重辉把早已自然熄灭的烟蒂抛进两米外的垃圾桶,站了起来,推开门走进浴室。白茫茫的雾气中,一具高大挺拔的身躯背对著他静静地站立在花洒下,不知道为什麽,置身温暖潮湿房间内的陆重辉居然从心底升起一种异常凄凉的感觉,面前这个人看起来是这样孤零零的单薄。
  怀著几分心酸靠上去,他从背後轻轻拥住了黎正容,把最最温柔的吻无声地印在那人弧度优雅的颈间。
  黎正容为期两天的休假已经结束,但就目前的情况来说,回去上班并不是一个好主意,无奈之下他只得打电话到报社请假。
  话筒那端的副主编听到他的声音先是沈默了几秒锺,然後才开口说道:没关系,提前把年假给你,过了这段时间再说吧。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宽容,但隐隐也带上了失望的成分。
  对不起。也许没有说明,但黎正容的歉意的确是来自自己辜负了副主编的完美期望,而不是恋人的性别。
  我们搞新闻工作的人对於这种事还是有著起码的理解的,报社的同事也没说什麽。以长辈的身份继续叮嘱,对待绯闻要冷静,当事人越是反应激烈就越是符合了他们的愿望,只要你不作声事情反而会很快冷却。
  是,我知道了。
  恭敬地道了再见,黎正容的手尚未离开听筒,电话铃声又随之响起。
  接听之後,还来不及说话,对面已经劈头盖脸地骂过来了:黎正容你到底搞什麽?我看到报纸还以为自己眼睛花了,说什麽都不敢相信照片上的人居然是你!
  宋学长......这个吼声震天的男人是黎正容的同事兼学长,那次去pub采访陆重辉就是临时代他的班。
  当初我让你接手陆重辉的采访任务,不是让你接手他的感情生活,你脑袋是不是出什麽问题了,据我所知你一直都对男人没感觉的啊!
  ......黎正容一被人质问就张口结舌,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半个字。
  陆重辉是什麽货色你不会不清楚吧?那人是个疯子,他有病的!你看看他以往的表现......
  宋学长还在滔滔不绝,他的音量相当大,连坐得远远的陆重辉都被迫听得一清二楚,和神情尴尬不知所措的黎正容面面相觑,不知道谁更难堪些。
  心神不定的一天过後,晚上躺在床上两个人都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突然黎正容的声音在黑暗里轻轻响起:我想回父母那待几天。
  ......陆重辉立刻惊讶地坐直身子,转头向枕边人看去,可对方只是淡然地闭著眼睛,什麽也不表示,他讷讷地无语了半晌,终於嘴巴发干地说出:也好,明天一早我送你过去。
  不用了,这段时间我们还是不要一同出入了。

 看到黎正容走进来,桌前的两人同时一怔,然後黎母马上站了起来,迅速收拾好面前的一叠报纸,满脸笑容地迎上去:阿容,要回家怎麽不提前打个电话回来?
  妈......
  你看我什麽都没准备,啊,我现在就去买,你等等,我很快回来。好像生怕听到他说出什麽自己不想听到的话,黎母穿上外套就匆匆忙忙地出门了。
  独留下黎正容和父亲两个人相对无言。
  黎父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沈著开口:从小长大你都是个非常乖巧的孩子,从来没有让我和你妈为你担心过,不过正因为太乖了,所以我也猜到你大概有一天会突然做出什麽惊人之举。
   只是没想到是这种事。说到著他有些不自在地笑了一下,说真的,我还真想象不出你和男人在一起的样子。
  爸,其实......
  你不用解释,黎父慈爱地盖住黎正容的手,我很开通的,绝对不会逼你们分手什麽的,只要你喜欢我就没有任何意见。
  不用了,我和那个人......不会一直这样下去的。黎正容低下头躲避开来自对方的诧异目光。
  阿容,你是不是误会什麽?听到儿子的话,做父亲的反倒焦急起来,你妈那方面不用担心,我会劝她的。
  ......就算没有其他人的阻碍,我们也迟早会分开的。
  黎父有些懂了,无可奈何地劝慰:阿容,有的事情你消极地对待和积极地对待,结果是截然不同的。
  爸,这些我都知道,只是有些东西......我想我做不到。落寞地说完,黎正容默默站起来,上楼去了。
  本以为回到过去睡了十几年的床铺上,自己应该能睡个好觉,然而黎正容在这天夜里还是毫无办法地失眠了,盯著熟悉的天花板发了半宿的呆。
  在这段感情中,让他觉得无望的并不是自己莫名其妙成为同性恋的事实,而是在於陆重辉本身。如果是换做其他人,即使是两个男人,默默相守到老也不是什麽不可能的事情,但陆重辉......他太不真实了,无论是英俊到让人屏息的脸,还是飞扬跋扈的性格,都那麽非同寻常,完全不是黎正容能够走进的世界的人种能够拥有的特质。
  他在心里明白,这一切、这所有所有的一切,早晚有一天是要结束的。对於自己来说,它仅仅是一个疯狂而短促的梦,如此而已。
  黎正容高中的时候曾经和几位同学结伴去过日本,当青春无敌的他们终於站在河口湖区的土地上远远眺望富士山时,都瞬间被那种惊人的美震撼住了。看著同伴们兴奋异常的侧脸,只有他独自在心底默默涌起一股黯然神伤的情绪。
  富士山的美是虚无缥缈的,隐匿在轻柔薄淡的云朵後面若隐若现,仿佛随时都会消失。黎正容确信,每个人都会在看到这幅神迹般的画面之後深深地爱上它,但它却永远不会属於任何人。是啊,又有谁能仅凭自己卑微的爱意就将万千宠爱的富士山据为己有呢!
  而陆重辉正是那座富士山。
  许多个失眠的午夜,黎正容静静地站在窗前渺茫地等待著睡神的眷顾,常常都会突然很惶恐地回过头去确认那个人是否仍安眠於床上,直到双眼映出那个赤身男人背部性感的肉色光泽,才稍稍放下心来,但随即又更加茫然了。
  面对注定要失去的东西,无论如何不能在其中倾注太多感情,否则结局来临的时刻必然会痛彻心扉。这个简单的道理黎正容当然懂得,可是他抗拒不了,他觉得自己好像是在无意间一头栽进一个没有遮拦缓冲的无底深渊,陷落的速度飞快,就连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都清晰可闻,残酷得让人心惊。
  每到这时,黎正容总忍不住轻轻地靠上去,伸出手碰碰那个酣然男人的指尖,无声地自语:
  究竟要怎样,才能爱你少一点?
  这个问题他始终找不到答案。
  凌晨的时候好不容易稀里糊涂地睡了过去,朦胧间却又做了一个怪异的噩梦,在梦境进行到最高潮时猛地睁开眼睛醒了过来,前一刻还在脑海里触目惊心的画面如同被切断电源的屏幕一样立即就无处可寻了。
  重重地喘息了好一阵,他才打起精神起身去冲了个冷水澡,洗掉一身的热汗。
  黎正容用毛巾胡乱地擦著头发从浴室里走出来,一抬头愕然地发现陆重辉居然坐在自己的床边微笑著向这边望过来,他微张著嘴巴久久都没有回神,差点就打算转身回去再冲个淋清醒清醒。
  你的父母都很和蔼。先说话的人是陆重辉。
  他、他们......黎正容呆呆地不知道该怎麽回答。
  他们还称赞我很懂事呢!难得露出害羞表情的陆重辉习惯性地摸摸自己的头发。
  ......你怎麽会来?
  来看你啊,顺便拜访一下伯父伯母。他上前亲昵地揽住黎正容的腰,凑近与之鼻尖相对,有没有想我?
  Bryan不是叫你不要随便出门吗?不著痕迹地闪躲开陆重辉的怀抱。
  切,我干吗要听他的!完全忘记之前还拉著人家的胳膊请求帮助的事了,喂,你还没说你有没有想我呢?
  别任性了好不好?黎正容无奈。
  我可是很想你,一个人躺在床上,感觉总是不对,似乎少点什麽,陆重辉喃喃地,那种心情应该叫寂寞吧?
  ......黎正容吃了一惊,回头看著他,仿佛在确认什麽。
  我有样礼物要给你。陆重辉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他眼前。
  那个宝蓝色的丝绒质地的方形小盒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某种具有特殊意义的物件,黎正容的呼吸一窒,心脏不知为何跳得飞快。
  陆重辉把盒子面向他打开,里面静静地躺著一枚其貌不扬的小石子。黎正容暗自松了一口气,伴随著些许失落恢复了正常的脉搏。
  这是我妈妈给我的十八岁生日礼物,陆重辉把那颗石头取出来轻轻放在黎正容的掌心,她坚持认为这个玩意来自外太空,地球上仅此一枚。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不行,这麽珍贵的东西我不能要。说著手就往回缩。
  给你你就拿著!陆重辉的口气很差,但动作却很温和,拢住对方的五指包在自己的拳头里,除了这个我不知道还可以给你什麽。
  ......
  你好像什麽都不想要,弄得我也不知所措。陆重辉看起来有些神伤,还从来没试过真正恋爱的感觉,不得不说有时候真的完全摸不著头脑。
  接著又嘿嘿笑了两声,做出轻松的语气:所以以後我什麽地方做得不对了,你要告诉我才行,知道吗?
  ......黎正容仍旧迷惑著,过了好久才低低地回答说: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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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Bryan的家族势力果然不是盖的,关於陆重辉的同性恋传闻仅仅沸沸扬扬了三天就倏地萎顿了下去,身家性命被胁迫的记者们纷纷转移视线,变本加厉地把猥琐的目光投向周天王等人。
  来接黎正容回家那天,陆重辉遭遇了他此生从未预料到会碰上的奇异状况。
  那是黎母拉著他的手,郑重地把儿子托付给他。
  阿容这个人有心事也不喜欢说出来,你要多陪陪他,阿容一工作起来总忘记吃饭,你要帮忙留意,阿容不喜欢吃花椰菜......絮絮叨叨地关照著,脸上努力做出宽慰放心的表情,可眼圈还是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一旁的黎正容满面窘迫地劝阻:妈,别说这种话了。
  陆重辉不善於应付类似场面,只是稀里糊涂嗯嗯啊啊地答应著,心里隐隐地高兴起来,肩膀上的重量似乎瞬间就增加了一些,不过这有所担待的感觉却格外的好。
  之後的日子里,陆重辉简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虽然暴躁狂热的性格还在,但明显温驯了许多,如同一只不小心抓伤驯兽师而挨了鞭子的老虎,小心翼翼地收起爪子,努力露出一副讨好的面孔。
  只要是两个人一同在家,陆重辉就一定会在黎正容的身边转圈圈,甚至连恋人的工作时间也不放过,明明什麽都不懂而且不感兴趣,还是指东指西问个不停。做饭时跟著在厨房瞎搅和的事先不提了,可是如果去洗衣店取个衣服也要在大街上手牵手一起走就多少让黎正容有些头痛。
  这样不太好吧,那件事才刚刚过去。不忍心直接甩开那人的手,只好试探著发问。
  那有什麽!陆重辉照例满不在乎,如果还有人敢对我下手,Bryan一定宰了他!
  可是......
  别可是了,你总是顾虑重重的,放开了不就好了!
  放开?黎正容苦笑,你叫我怎麽放得开?
  不是不明白陆重辉在试图补偿什麽,但黎正容并不认为对方有亏欠自己,这段感情中的曲折难辨,他没打算推卸责任。他知道他应该打起精神像陆重辉一样喜气洋洋地投入到爱情的新阶段里,然而......有些事情,想得到,做不到。
  黎正容绝望地意识到自己快要被囚困在天性的牢笼里窒息而死了。
  周末的时候两个人决定大扫除。
  陆重辉趴在桌前摆弄著手中的几张报纸,很快折好两顶船形的帽子,分别扣在自己和黎正容的头顶。
  怎麽样,不错吧?一脸洋洋得意外加谄媚的神情。
  黎正容在看到他脑袋上那张明晃晃的几个星期前还引起轩然大波的偷拍照片时,微微地错开了眼神。陆重辉这个人的忘性很大,无论过去发生的事是好事坏,他一律以最快的速度抛在身後。曾经让他脾气大坏的八卦周刊,现在也不过是信手拈来的材料,让他做成帽子毫无芥蒂地戴在头上。
  哪怕是操作著工作噪音很大的吸尘器,陆重辉还是不肯安静下来,提高嗓门跟黎正容聊天:阿容,你平时听不听摇滚乐的?
  黎正容仔细想了一下,然後不确定地问:Beatles算吗?
  当然,陆重辉停下手里的机器,还没弄干净地板却又掉头去擦玻璃,有人甚至把他们看做是摇滚乐的教父,虽然我始终认为他们对於摇滚精神的贡献要远远大於对於音乐本身的。
  黎正容听到他这样说才稍稍释然,我喜欢他们。
  哦?陆重辉回头看了看他,轻声哼起了《Let It Be》的旋律。
  黎正容惊喜地走近几步,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首。
  我就知道你喜欢这个,陆重辉笑,let it be是你的人生信条对吧?
  ......黎正容不说话了,转过身继续整理唱片。
  说到Beatles的话,我更喜欢《Sgt.Pepper's Lonely Hearts Club Band》。
  ......那歌有点吵。
  沈默了一会儿,陆重辉接著说:下次我专门为你写首歌怎麽样?
  那样不好吧,乐队的其他人会怎麽想......黎正容迟疑著。
  直到对方一再保证说你不要想那麽多有的没的,总之我说过的话就一定会实现。,他才点点头,含蓄地笑了一下。
  好半天没听到那个聒噪男人的声音,黎正容有点不放心地走进卧室察看。
  陆重辉盘腿坐在地板上,认真地翻阅著面前的一大堆文稿,抬头见到黎正容直挺挺地站在那,无可奈何地伸手去拉,坐下来,你怎麽在家里还是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
  黎正容一时间无法习惯这种姿势,坐在陆重辉身边背部都是僵硬的。
  你写过剧本?
  读大学时戏剧社的学妹硬拉我去做友情援助,当时给他们写了不少舞台剧。
  陆重辉突然冒出一个想法,立刻兴致勃勃地发问:我有个朋友是导演,前几天我们聊天,他还提到正在寻找下一部电影的剧本创作者,你要不要试试?
  不行不行,黎正容连忙摇头,那麽正式的电影剧本我写不好的。
  他可不是你想象中那种装模作样的所谓导演,只是个空有才华却郁郁不得志的家夥。你给他写,我们不收钱,到时要两张首映的电影票就行。
  真的不行......
  黎正容为难的推托给陆重辉不假思索地打断了,自顾自地下结论道:改天介绍你们认识,那个人还不错。

  ***
  结果第二天午休,黎正容就被陆重辉拉出去,与那个导演会面。
  等三个人在咖啡厅坐下,黎正容才略微放下心来,对面坐著的男人衣著休闲,举手投足之间散发著艺术工作者特有的斯文,在气质上有同自己很相似的部分──总算不是又一个陆重辉式的另类分子。
  他就是魏奇。陆重辉随意一扬手,当作介绍。
  你好魏导演。
  叫什麽导演啊,无名小卒而已。魏奇笑笑,叫我名字好了。
  简单的客套过後,魏奇开始一丝不苟地陈述下一部电影的创意以及对於剧本的要求,起初陆重辉还能从旁插上几句,发挥一下他效果不佳的冷幽默,但是渐渐地越谈越合拍的两人就在无形中把他忽略掉了,自顾自地讨论著,完全没有他发言的余地。
  陆重辉从来不知道黎正容原来是个这麽健谈的人,至少面对他,那人根本不曾用如此兴奋的神情滔滔不绝地说过什麽。这一发现让陆重辉著实很失望,他把落寞的视线甩到玻璃窗外,看著街道上热闹的人群,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但让陆重辉不满的还远远不止这些。
  自从开始著手准备剧本,黎正容就把自己装入了一个几乎真空的创作世界,除了上班以外,差不多连做梦的时间都用来苦苦思索情节的推进方式以及如何将人物感情更好地展开。基本上黎正容属於那种既然受人所托就一定会拼尽全力做到最好、责任心超强的男人,特别是对於电影剧本这种他并不拿手的艺术形式,就愈发做得认真,唯恐最後完成的效果达不到导演的预期。
  於是陆重辉和黎正容之间原本就少得可怜的相处时间这下更是严重缩减至约等於零。陆重辉大多数时候都只能毫无办法地盯著黎正容端正的背影发呆,耳边听著乏味的键盘劈叭声。面对眼前这位微蹙眉头若有所思的恋人,他哪怕脸皮再厚也提不起什麽聊天的兴致了。
  那天黎正容因为做饭时心不在焉而被油星溅伤,陆重辉心疼得大呼小叫,忙著帮他冲冷水、涂药膏,可是一转身黎正容又摆出一脸神游的表情。满心不甘愿的陆重辉只能在暗地里埋怨那个魏奇:你这家夥居然让我的人这样为你死心塌地地卖命?
  然而,他也明白,造成这种状况的原因根本不在魏奇身上。
  当初之所以态度积极地想要把这份差事介绍给黎正容,是想借此拉近彼此的距离,但现在看来这一初衷不但无法实现,反而使得他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所幸事情终於在陆重辉的忍耐即将到达极限以前告一段落,在他的陪同下,黎正容把整理好的剧本亲手交给魏奇,并且婉拒了一切後续的工作。
  修改的权力统统给你,改写成什麽样子都是你的自由。
  魏奇甸了甸手心里那叠厚厚的稿子,没多说什麽,只是很郑重地道了声:谢谢。
  陆重辉有些不明白了,你写得那麽辛苦,怎麽轻易地就把它放手了?
  很多东西,从你把它交到别人手中的那一刻起,就不再属於你了。黎正容顿了一下,而且,我相信魏导演。
  只见过两次、通过为数不多的几回电话,这样的人你都有理由相信吗?陆重辉不以为然。
  有的人,只需一眼你就可以确定他是值得信赖的,而......
  黎正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很淡地笑了一下就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席,不过那欲言又止的潜台词却让陆重辉分外不安了起来。
  他想问:那我呢,是不是同样值得你的信赖?可到底还是没有问出口,他有预感,黎正容的答案会让自己伤心的,尽管对方的反应更有可能是保持沈默。
  只是,黎正容的沈默也常常是一件不动声色的伤人武器。
  Ash的EP终於到了最後的收尾阶段。四个月的时间,足够其他艺人出一张大碟,并且把双白金的庆功宴都开好,但是陆重辉他们始终坚信,做音乐是来不得半点马虎的,只有才华和诚意的结晶才是真正有分量的作品,那些生拼硬凑粗制滥造的渣滓市面上已经太多,不需要Ash帮忙添砖加瓦,所幸公司早已对他们的这一顽固风格习惯了。
  夹带著夏夜沁凉的微风,陆重辉步入电梯。
  他应该睡了吧。喃喃自语著,他突然想到什麽,手伸进裤子口袋探了探,嘴角忍不住勾出一道浅浅的弧度,看著头顶缓缓上升的楼层显示,居然有点孩子气的迫不及待,连这区区十几秒锺都觉得难耐。
  没想到的是,他出了电梯刚拐过转角就赫然看到黎正容正抱膝坐在家门口,奇怪地走进,发现那人竟是埋著头睡著了。
  等门也不是这种等法吧?陆重辉无奈地叹气,蹲下身子轻轻吻了吻他的脸颊,并在对方缓缓醒来想要说话之际,进一步含住了那两片仿佛总是在诱惑自己的嘴唇,不顾怀中人的细微挣扎持续加深了这个带有半强迫性质的亲吻,直到B座的门突然响了一下,他才霍地将自己拉离,意犹未尽地吁了一口气,笑著问道:怎麽不进去。
  钥匙掉了。黎正容的脸有些红。
  陆重辉有些怔住,那怎麽不打电话给我?
  ......你说今晚有事要做。
  就因为这个无聊的原因,你打算在这儿待上整个晚上?火气一下子就烧了起来。
  你小声点!黎正容为难地拉拉他的衣角,我想再多等一会儿就去我爸妈家拿钥匙。
  再晚点?陆重辉哼了一声,把手腕上的表盘递到他眼前,时针显示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你告诉我你准备几点走?
  ......
  去你爸妈家单程都要一个小时,你回来之後都可以直接去上班了!
  ......
  又来了!陆重辉一看到黎正容紧抿著唇一言不发的样子就觉得烦躁,干脆扣住他的两腋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先进去再说吧。
  一进门,陆重辉就从黎正容的口袋里摸出了手机,皱著眉头在上面进行了一番操作,力气大得把键子按得劈叭作响,然後看都不看就朝後头丢过去,跟在他身後的黎正容好不容易才接住。
  我把1号键的快速拨号设置成了我的电话,有事没事都可以打给我,知道了吗?
  没有收到任何回应,立刻回头不悦地追问:嗯?
  知道了。黎正容收好手机,走到一旁默默地收拾东西。
  陆重辉平静了一下心情,试著换了种口吻开口:Ash的EP差不多做好了。
  嗯,很好啊!黎正容这才转过身。
  有时间帮我听听这个。陆重辉从裤袋里摸出一张磁碟递给他。
  这是什麽?
  最後一支曲子的DEMO,我想让你帮我填词。
  我?可以吗?黎正容翻来覆去地看著手心里的小玩意,神情相当忐忑,却也掩不住兴奋。
  当然。我早就想交给你的,但之前你一直忙著魏奇的剧本,害我都没有机会开口。
  ......
  我想拥有一样东西,只属於我们的,所以你与我一同完成它,好不好?陆重辉看著他。
  嗯。黎正容重重地点点头,双手捧起磁碟按在胸口,就好像抱著什麽宝贝。

  叮铃铃──
  铃声响起时,陆重辉下意识地朝厨房的方向看了看。不知道是不是太多心,他总觉得黎正容似乎不太喜欢他接听打到家里的电话,虽然对方从来没有说过什麽,但有些心情无需说明也可以感受得到,时间一长他也学乖了。
  果然,黎正容马上擦干净手走出来,越过陆重辉拿起话筒。你好。
  ......
  真的,那麽恭喜你了!语气是少见的兴奋。
  ......
  嗯,我会转告他......好的,再见。
  放下电话,黎正容回过头来,脸上仍旧带著浅浅的笑意。
  魏导演说他的片子完成了,首映礼在威尼斯电影节举行,同时参加其中的正式竞赛单元。
  什麽?陆重辉吃了一惊,但随即又释然了,魏奇那个小子,这几年下来钱是没赚到一分,名声和人脉倒是捞个够本。
  怎麽会拍得这麽快?刚刚一个多月而已。黎正容有些疑惑。
  预算少的小制作当然要拼命赶工,陆重辉提著烟灰缸在房间里转悠,忘记从什麽时候开始他也有不随处乱丢烟蒂的自觉了,随随便便一拍就是半年的那种导演,背後都是站著一大票赞助商的。
  这样啊。黎正容露出遗憾的表情,可惜首映没办法看到,不过国内的院线应该能稍後上映吧。对於第一次创作剧本的最终效果,他还是难免好奇。
  这麽意义重大的典礼我们怎麽能错过?陆重辉爽快地做出决定,我现在就打电话让菲力订机票。
  不行的,我不能再请假了。正常的假期都耗费在那次的绯闻事件里了。
  别这样,难道你不想跟我一同出去玩玩吗?......像你这种勤奋刻苦的员工一定会有额外福利的......不然我去帮你向主编求情?
  在陆重辉几次三番的威逼利诱下,黎正容好歹点了头。
  终於,连续半个月的不间断工作以及额外加班换来了为期四天的休假。陆重辉和黎正容携手踏上奔赴意大利的旅程。
  因为不想加重魏奇的负担,他们没有与剧组人员同行,到了威尼斯直接住进提前预订好的酒店。由於经度的绵长跨越,原本打算稍事休息就出去观光的两人在时差的作用下直接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来,白白浪费了宝贵的一天。
  电影的首映式即将在晚上八点举行,可陆重辉却连魏奇的影子都没抓到,甚至於入场的戏票都是酒店的服务生送上来的。
  魏奇那个家夥看起来云淡风清,其实比谁都聪明狡猾。我敢保证这次无论奖项大小,他总会拿一个回去。
  你怎麽那麽肯定?黎正容一边问,一边把衣服从皮箱里拿出来挂进衣橱。
  我跟你赌一个吻,怎麽样?
  黎正容只是笑,摇摇头不做回答。
  反正你也输定了,我干脆提前索取好了。陆重辉摆出恶狼的模样扑过来,迎面抱住他。
  黎正容刚要躲开,却发现那吻只是轻轻地印在了自己的发顶。
  穿过富丽堂皇的Sala Grande剧院大厅,走廊两侧张贴著所有参展影片的海报,反正时间还未到,黎正容和陆重辉一一欣赏过後才步入放映室。
  电影的名字叫《青春无敌》,中文对白,英文字幕。
  导演的镜头语言很干净,澄清的背景画面搭配上少年们炙热的眼神,有一种直击人心的震撼。长短镜头得到了最恰到好处的切换运用,缓慢的,急促的,温馨的,热血的......青春的种种姿态就这样被淋漓尽致的挥写出来。
  以成长为题材的片子近年已经少见,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风潮成为一段只能追念的记忆,然而《青春无敌》的老调重弹并不落俗套。没有《猜火车》式的怅惘与迷茫,也没有北野武式的暴力与极端,整部影片只是在讲述一段几个平凡少年力争上游的简单故事,不曾绝望不曾沈湎,他们用成年人的方式对待这个世界,然後又用孩子的心性面对彼此和自我。平实的情节就仿佛是真实生活的再现,但又带著鲜明的理想主义色彩。
  陆重辉简直不敢相信这样一部电影的原始剧本居然是出自恋人黎正容之手,他原本已经做好准备要观摩长达120分锺的苦涩与寂寞了......
  也许在黎正容心底确实是存在一片可以汹涌澎湃的天地的,只是通往那里的途径他怎麽就找不到呢?
  影片的最後一幕,是那几个少年一起在小餐馆里吃大份的拉面,庆祝人生中第一个微不足道却让他们欢欣鼓舞的胜利,明明是喧哗热闹的场景,却意外地搭配了一段非常舒缓安然的音乐。没有歌词,只是一个男人随意的哼唱,清澈而华美,带著一点骚动人心的诱惑。
  这个......黎正容怔了一下,迟疑地看向身边的陆重辉,是你?
  後者并不回答,只是得意地一笑。
  观众持续不断的掌声适时响起,陆重辉凑近黎正容的耳朵,问道:魏奇把你的剧本改了多少?
  不多,只删掉了一些无关紧要的片断。黎正容显然对片子的成果十分满意,眼神中闪烁著平时不轻易流露的神采。
  你做得非常棒,祝贺你。陆重辉也是很少见的认真。
  谢谢。黎正容看著他,腼腆地笑了笑。
  能够停留在威尼斯的时间只剩下了一天,好在这座水城不大,一条大运河从头坐到尾就可以将所有风光尽收眼底。
  陆重辉拿了相机过来,拉著黎正容拍了不少照片,只可惜当地浪漫轻松的气氛似乎感染不到那人身上,镜头里捕捉到的身影始终带著些微局促。
  贡多拉行过叹息桥下的时候,陆重辉突然探身吻住了黎正容,这一次绝对是货真价实的热吻,程度激烈到让黎正容恨不得一把把他推下船去。
  好不容易分开之後,陆重辉开口道:据说在叹息桥下接吻的恋人能够永远在一起。低低的声音里有著难掩的委屈,那是为了刚刚对方的奋力挣扎而感到失望。
  他想要对黎正容好一些,再好一些。在风吹乱他的额发时为他轻轻地拂开,在他感觉寒冷时为他披上自己的外套,在他孤独寂寞时把他拥入怀中,在他彷徨无助时看著他的眼睛说:有我在......然而,陆重辉却怎麽都得不到机会发挥自己的温柔与关怀。
  因为,黎正容他,总是用接受的姿态拒绝著。
  陆重辉没有再说话,把视线静静地投向波光粼粼的水面。谁在乎什麽该死的首映礼,之所以来到威尼斯,也不过是为这叹息桥下的甜蜜一吻,只是就现在的情况来看,他一厢情愿的想法似乎有点可笑了......
  黎正容在旁边为难地犹豫了好一会儿,终於缓缓靠过去,迟疑地握住了陆重辉的手。
  两个人苦涩地对视一眼,也不知道是谁更难过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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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外,预告一下,《幻觉》将始终这麽郁闷,这个故事的基调就是如此,所以大家要有心理准备,请慎重!

 ***
  回国的当天,黎正容把填好的歌词交给了陆重辉。
  写得很慢,希望没有耽误专辑的进度。
  没关系,Ash追求的是质量而非速度。说著,陆重辉又想到了什麽,抬头坏笑著看住黎正容的脸,有一天我半夜醒来,听到你在睡梦里哼著这支曲子。
  啊?黎正容吃了一惊,是、是吗?
  我真佩服你那种做事投入的精神啊,简直有点自我牺牲的意味。
  陆重辉是在坦率地表达他的赞美,然而听在黎正容的耳朵里却不知为什麽让他异常难堪,只能生生地把话题拉回去:你看看有没有什麽地方需要修改。
  点点头,陆重辉迅速浏览了一遍歌词。黎正容的字就和他的人一样整齐漂亮,每个字的最後一笔都习惯性地甩出一小段距离,飘逸得恰到好处,一个个黑色的小方块规整地排列在白色的笔记纸上,说怀龅纳托脑媚俊BR  没写过歌词,所以对於文字与旋律之间的配合掌握得不是太好。
  怎麽会!就第一次来说已经非常不错,我考虑一下要不要聘用你当我的御用词人。陆重辉一边开著玩笑,一边按住黎正容的肩膀让他在床边坐下,我现在唱给你听。
  不用不用,黎正容慌张地摆手,如果不至於太差的话你就拿去用吧,还是不要让我听到的好。把某些情绪化成实体的文字原本就够叫他难为情的了,如果还要如此直白地聆听,他实在无法面对。那简直是一种被人当场揭穿难言心事的惶恐失措。
  只是他忘记了,在相处中陆重辉从来都不给予他任何拒绝的余地。罔顾他的一脸乞求,陆重辉开始轻声哼唱起这首新鲜出炉的歌曲。
  
  夜空闪电怎能划过
  照亮恋人心失落
  不知为谁惶惑
  只能将双手紧握
  全无攀援绳索
  唯有止不住的沈堕
  别问我要如何
  手心残余幻觉与寂寞
  
  美景反衬萧索
  注定只能隔岸观火
  在盛大面前退回角落
  脚步被迟疑阻隔
  前进不得
  
  繁华如巴洛克
  贫乏如我的生活
  遗憾是不能供应足够快乐
  其实想给的更多
  
  我知我懦弱
  不肯泄漏眼底微波
  将爱情如此揉搓
  亦觉得落魄
  但我管不住我
  需求日渐单薄
  
  闭口不谈承诺
  彼此都没有过错
  被一场大雨淋过
  干透无需一时半刻
  如若想要解脱
  分手不必说
  我懂得保持沈默
  
  从不奢望结果
  我只知,你来过
  ......
  
  就Ash以往的风格来说,黎正容的填词明显有些发软,好在陆重辉早有准备,曲子在当初就写成了具有沈郁色彩的迷幻摇滚,旋律也始终在低音区域徘徊。
  陆重辉在业界最值得称道的是他的华丽高音,穿透力极强却自然不尖锐,充沛的激情里仿佛具有海啸般狂放而热烈的巨大能量。但是此刻,他正在用事实证明,他的低音同样令人赞叹。陆重辉的声音表现力无与伦比,浓重饱满的发声,应和著呼吸的节奏,显得磁性迷人,就好像是一条柔软的真丝颈巾在身体最为敏感的部位轻轻擦过,妥帖细滑的质地轻易带来意乱情迷的真实感受。
  黎正容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点,又慢了点,周遭的一切渐渐地模糊了,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个男人缠绵的吟唱,歌词的内容早已无法辨认,那些灵活钻入耳膜的跃动音符主宰了他的全部神经。
  终於再一次确认,对他来说,陆重辉永远是一颗功效强劲的致幻剂。
  直到被对方一个前扑压倒在床上,黎正容仍然全身软绵绵的,没什麽力气。
  怎麽样?
  很好听,不过我不懂摇滚,说不出好在哪里。
  你不懂摇滚,陆重辉与他额头相抵,牢牢地锁住他的双眼,难道你也不懂我?
  ......我──不懂。黎正容的嘴角动了动,干巴巴地挤出三个字。
  ......那个瞬间陆重辉如同给一记突如其来的拳头迎面击中,头昏眼花地久久都做不出反应。
  黎正容也被他突变的脸色吓了一跳,不安地伸手抱住他的腰,阿辉,你怎麽了?
  啊,没事。好不容易回神,陆重辉反常地没有接受恋人难得主动的拥抱,翻身倒在一边,用手臂盖住眼睛,突兀地呵呵笑了几声,前一刻还分外动听的嗓音里居然揉杂上沙子一般的暗哑粗糙。
  黎正容的心里同样不好受,他甚至後悔自己为什麽要兴高采烈地答应帮陆重辉写这首歌,魏导演的剧本他完全可以当作一项工作,一丝不苟地完成即可,但这件事情不同,不知不觉中就动了情,把内心的想法都写了出来。结果现在搞得两个人都不开心。
  他知道陆重辉和他走的根本是两条路,看似距离很近宛若并行,但事实上却是朝著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这一点要走得越远才越鲜明......
  无论如何,伤害陆重辉绝对不是黎正容的本意,虽然他自己难过得连喉咙都梗塞了,可还是慢慢地靠过去,将嘴唇轻柔地印上了陆重辉的胸口,那吻像一滴温水穿过黑色的紧身T恤在那人性感的肌肤上晕染开来。
  陆重辉睁开眼睛,安慰似地揉了揉他的头发,低声问:这首歌叫什麽名字?
  名字?黎正容显得很茫然,叫《无题》不行吗?
  会不会太老套了一点啊?
  黎正容埋头认真地思索了半天,然後试探性地说出:《爱之幻觉》,好吗?
  爱之幻觉......陆重辉喃喃地重复了一遍,随即再次沈默下来,面上有难掩的疲惫。
  黎正容以为他不喜欢,急忙张口结舌地弥补:不好对不对?那麽改成其他的没关系,叫什麽都无所谓......
  不用了,这个就很合适。陆重辉勉强对他笑笑。
  看著黎正容那张依旧温和如昔的面容,陆重辉却想要抓住他的领口大声咆哮:难道你就不能对我、对我们多一些信心吗?
  然而这样带著乞求意味的话他说不出口,挣扎了许久最终也只是将视线调转,面对天花板总好过面对那个让自己万分无力的人。
  他猜不透,整日抱著随时失去的准备,黎正容是怎样一种心情,他只感到自己就快要无法忍受了。
  陆重辉无声地叹息著,他从来不知道爱情原来是一个让人如此绝望的东西。

 ***
  陆重辉知道黎正容对自己很好,正如Bryan曾经说过的那样,他在两个人的共同生活中付出了很多──然而总觉得还是不够,那个人似乎从始至终就只能给他那麽多,再多一点点都没有了。
  陆重辉不太懂得真正的恋爱应该是什麽样子的,但在他的观念里,相爱绝对是意味著彻底的相互交付。像他现在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对黎正容交待自己一天的行程,保险的受益人去偷偷改成了对方的名字,就连妈妈送的那枚无比珍贵的天外飞石也一并给了出去......他自认把可以想到一切全部做到了,可恋人仍然是温温吞吞地原地踏步,怎麽都不肯与他携手向前。
  同居到今天已经有半年多的时间,彼此相处的亲密度和融洽感却始终没有多少改善。
  这种陌生的一头热的情绪让习惯於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陆重辉日渐失望,他悲哀地发现自己面对黎正容时越来越无力,终日沈浸於放不掉也抓不住的糟糕感觉中莫名的烦躁。
  悠长的一觉醒来,工作室里早已没有其他人了。陆重辉晒著秋日的暖阳懒洋洋地舒展了半天,才摇摇晃晃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口中哼著不知名的曲调踱到门口。
  这公司还真是萧条啊......他左右望望空荡荡的走廊,故作感叹地唏嘘了一番。
  脚下的步子刚刚迈出就立刻停住了,他站在原地出神地倾听了一会儿,然後缓缓转身看向走廊尽头那间废弃许久的琴室。迟疑了大概一秒锺,他开始向那个方向快速移动。
  从虚掩的门缝中飘出来的琴声是如此迷人,让他的心随著不断趋近的脚步愈发兴奋起来,好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单纯被美好的音符牵住心神,像一根纤细而有韧性的丝线将你拖住进而拉近,那是不可抗拒的、灵魂都感应得到的吸引。
  用脚尖轻轻顶开房门,陆重辉闪了进去,动作是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小心翼翼。的确,他是真心不想惊扰那飘忽神奇的旋律,如果可以,他希望它一直不要停,永远保住此时此刻被深深打动的虔诚心情。
  在对上三角钢琴前随意演奏的那个背影的瞬间,陆重辉的心重重一抖,他简直以为自己看到了黎正容──一米色的HUGO BOSS裤子,柔软得仿佛快要飘起来的衬衫下摆,短而整齐的发丝,还有即便是坐姿也依然修长挺拔的身形......陆重辉的手心不由自主地握紧,突然有些紧张。
  正在这时,琴声悄然而止,男人回过头来,五官在夕阳的逆光里显得不甚清晰,只能隐约分辨出一个俊秀的轮廓。
  我在猜你到底什麽时候会进来。
  声音很好听,但很陌生。陆重辉把身体放松下来,为自己前一刻的恍惚而觉得好笑,唇边下意识地勾出一道不羁的弧度。
  走过去大大方方地在那人身边坐下,他顺手摸出一根烟点燃,问道:你怎麽知道我不是调头走开?
  直觉。对方简简单单吐出两个字,接著就上前从他指间抽走了那根还来不及吸的香烟,不好意思,我对烟味敏感。
  陆重辉的眼神跳了一下,不甚确定地:你是周、周......
  周天复。我们在公司里擦肩而过了无数次,你上次受伤我还在你的石膏脚上签了名。那人毫无介意地接上去,向他递出右手。
  一万年前的事情陆重辉早就不记得了,拒绝了过分正式的握手只是象征性地跟他碰了碰拳头。
  周天复是近几年国内一线的流行歌手。对於这种全民偶像、大众情人,陆重辉倒并不像其他人猜测的那样态度轻蔑,事实上他只是骄傲但不清高,毕竟每个人的理想不同,总不能要求所有人都来为另类音乐做终身奉献。
  在有限的环境下,能够做到保持自我风格不完全受市场驱使就已经非常不错了,而据助理菲力曾经提供的八卦来说,周天复在这方面似乎是个相当执著的艺人。
  这里很久没有人来过了。陆重辉四处打量了一圈,房间里除了角落堆放的各种报废器材之外就只有厚厚的灰尘了。
  这琴不错,不该受到冷漠的对待。周天复摸了摸盖子上突出的银色标签,脸上带著淡然而真挚的怜惜,击弦机部分被虫蛀过,因此有几个音不怎麽精准,但还不至於到达丢弃的程度。
  陆重辉瞥了瞥他明显是常年摆弄乐器的修长手指,忽然间有点心血来潮。
  将双手在黑白琴键上就位,浅浅地吐了一口气,随即弹出了那段尤在耳边的旋律。以他的水准而言,只听一次就记住谱子绝非难事,只是这麽久没碰过钢琴,指法难免生疏,有某些音符的衔接不太流畅,不过这并不妨碍他的好心情。
  一段终了,陆重辉搓搓略显僵硬的指尖,转头对上正炯炯注视他的周天复,没什麽大的错误吧?
  没,很准确,看得出你是高手。
  陆重辉挑挑眉毛,不置可否。
  周天复接著说道:Ash的每张专辑我都有买,我很喜欢你们的音乐。
  哦?陆重辉神情戏谑地看了看他,你下句话该不会是向我要签名吧?
  本来是这麽打算的,被你一说出来就不好再要了。周天复也开起玩笑。
  最喜欢哪一首?
  《涅磐》。
  ......陆重辉有些惊讶,《涅磐》是Ash向Grunge Rock的代表乐队Nirvana致敬的作品,因为不想被传媒以此作为卖点胡乱报道,所以他们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说起过这件事,但在陆重辉心中,这首歌的地位一直是十分微妙的。
  陆重辉,周天复犹疑著开口,嗯,我可不可以叫你阿辉?
  陆重辉稍稍怔了一下,当然,大家都这麽叫我。
  ......其实我一直想跟合作。
  合作?陆重辉夸张地瞪大了眼睛,你是打算来唱摇滚,还是让我跟你一起去唱软绵绵的情歌?
  难道你不知道现在混搭的风格很流行吗?笑著说完,周天复便把视线投向窗外,似乎在为这样莽撞的提议而感到难为情。
  有将近半分锺的时间,陆重辉都是呆滞的。面前这个人低垂著头的温和侧面,带著歉意的表情,矜持的唇角......实在像极了一个人。
  好。如同被什麽东西蛊惑著,他轻声答应下来。
  
  ~~~~~~~~~~
 请让我死去,在欲望浓缩成一枚伤人的子弹之前。
  请让我死去,在我还能看著你的眼睛呼吸的今天。
  请让我死去,在我被寂寞和幻觉全部掩埋的瞬间。
  
  Ash的EP正式发售,取名《幻觉》。
  CD的封面照上没有任何乐队成员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泛起微波的蓝绿色湖水,以上三行文字支离破碎地摇摆在涟漪之间。
  销售部报上来的每日刷新数字让所有人惊喜,长久低迷的唱片业难得等来一味良药,立刻以惊人的速度重现了繁荣。Ash以非主流的姿态登上主流市场,於亿万歌迷中掀起一片声势浩大的摇滚狂潮,特别是那首相对轻缓的《爱之幻觉》,明明与当下的流行风格存在很一大段距离,却仍然在短时间内成为街头巷尾的热门歌曲,KTV的点唱率持续居高不下。
  陆重辉他们对於一夜走红这种事根本无动於衷,身边突然多起来的谄媚笑脸也全然视而不见,在这几个单纯热爱音乐的年轻人眼中,专辑畅销具有的唯一意义就是──他们即将有无穷无尽的Live可以唱了!没有什麽比这更重要。
  经纪人陈章文不负众望,从公司高层那里取得口实,上头承诺会尽快为Ash安排大型演唱会,并且相应的排场与设备都绝对是天王级别待遇。
  妈的,我们终於出头了。阿Paul兴奋地作摩拳擦掌状。
  我新买了一把吉他,正好拿来试试。Bryan也很高兴。
  陆重辉正要上前发表自己的想法,手机响了起来。
  接通之後,话筒里传出一道沈著的男声:恭喜你。
  消息传得这麽快?陆重辉走到外边去听,不在公司吗?
  在家里做点准备工作,对面那人轻轻地笑了一下,你该不会是忘记晚上约定的事了吧?
  谁说的!我在公司等你。
  好,那先这样了。
  陆重辉一回头就对上Bryan怀疑的眼神,你搞什麽?
  ......没事。
  周天复三个字在嘴巴里转了一圈,终究还是没有说出。
  几乎所有人都不知道,在十四岁之前,陆重辉一直是学习钢琴的。老师是与他父母同在研究所里工作的同事的妻子,是位非常出色的钢琴演奏家,她欣赏陆重辉的天赋并给予了他最大程度的肯定,长年毫无保留地教授。
  不过自从狂妄的青春期像暴雨一样将这个少年从身到心浸湿以後,陆重辉就毅然决然地放弃了陪伴他成长的钢琴,义无反顾地投奔到带给他无尽激越与疯狂的摇滚世界当中,操起了吉他这一更加粗暴、直接、尖锐的抒情工具。
  如果他不说,没有人能够从陆重辉的作品中听出他原来是个出身於古典音乐教育的异数,大家都以为他天性就热爱恣意高亢的嘶吼,生来就善於在六弦琴上花哨地舞动手指,因为他的硬质摇滚从来都那样纯粹,无视时下万能混搭的电子,拒绝使用键盘,不搞任何乐种的糅合,只是干干净净地用其最本真的形式轰击你的灵魂。
  然而,然而在心底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陆重辉仍难免对古典音乐留存了一种类似於情结的感情,不动声色寂静无声,却会在一定的时机下被激发──譬如,当他遇到周天复。
  陆重辉和周天复打算共同合作的消息一经传出,不啻於一声响雷在娱乐圈炸开。一个是特立独行永远不与商业妥协的另类狂人,一个是才华横溢享受万众追捧和推崇的学院派代表人物,本应是毫无瓜葛完全没可能相提并论的两个名字一时间被无数人同时挂在嘴边津津乐道。
  起初仅仅是一些轰动性的头条新闻,可渐渐地,随著两人在公开场合的不避嫌接触,记者们的笔端开始走向暧昧的边缘。
  陆重辉在性取向方面是有前科的,大小报社虽然不得不屈服於来自Bryan的势力压迫,但是投诸过来的视线始终带著有意无意的猥琐,看到他和女人在一起全无兴趣,却在发现他再次有了亲近的同性友人之後激动得两眼发光。
  音乐颁奖礼上,得到年度最佳的周天复站在台前和观众席上的陆重辉遥遥相望,对视一笑;他们频繁地一同出入高级俱乐部,举止状似亲密,时而窃窃私语;他们常常在录音室一待就是一天,只是歌曲的录制进度依然慢得匪夷所思......
  周刊上的种种报道陆重辉当然有所耳闻,有时候突发奇想地拿过来读,刚看了几行就无聊地随手丢到了一边──好像再没有当初公园偷拍事件时的暴怒了。他的性格或许是躁动了些,但也绝非无论为了什麽事都要火冒三丈一通,这个世界,特别是身处娱乐圈,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除了当事人以外,又有谁知道真相呢!陆重辉对著那些花花绿绿的报纸杂志只觉得厌倦。
  不过恋人的感受他还是相当顾忌的,一连几天绞尽脑汁地考虑该怎样对黎正容解释清楚免除误会,然而当他站到那个人面前准备进行一番慷慨陈词来换取信任时,才愕然发觉对方的眼睛里只有赤裸的茫然,仿佛外头正炒得天翻地覆的绯闻男主角与他是没有丝毫关系的陌生人。
  原来你不在乎啊......看著厨房里那道镇定如常的身影,陆重辉笑得有点冷。
  那样忐忑不安的自己,惶恐心虚的自己......真像个十足的傻瓜!
  在床上躺了半天刚要迷迷糊糊地睡著,陆重辉忽地想到什麽挣扎著清醒过来,凑前轻轻碰了碰身边人的肩膀,说道:明天你下班後来公司接我吧。
  怎麽,你的车子坏了吗?黎正容在黑暗里睁开不带睡意的双眼。
  陆重辉苦笑,明天是你的生日,我订好了桌子。
  可我每年生日都是跟父母一起过的。来不及多想,答案已冲口而出。
  ......陆重辉沈默了很久很久,然後重新躺下,淡淡地说了句:那算了。z
  黎正容後知後觉地感到不妥,急忙支支吾吾地改口:嗯,其实也没什麽,我给爸妈打个电话就好了,明天我可能下班会晚,我会尽量早点到的......他说得又快又多,听得出是真的有些著急了。
  没关系,我等你就好。陆重辉伸手过来摸了摸他的头发,声音很平静。
  假如不曾怀有特别的期待,也就谈不上所谓大起大落的失望。吃饭只是吃饭,不必赋予其他多余的意义,太重了它承受不来,更加无法实现。
  静静注视著对面像完成任务一般,认真切割牛排的黎正容,陆重辉的心里一片荒凉。
  他认为自己需要深刻地反省反省,到底为什麽好好的一顿烛光晚餐会变得如此乏味而让人不堪忍受?是不是两个人之间已经到了根本没有话题可聊的地步?也许叫黎正容回家和父母欢聚庆生,他大概会比较开心一点吧?
  把钱包放到桌上的时候,黎正容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我以为你乱掉东西的毛病都改好了,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这样。陆重辉笑著调侃他。y
  黎正容不知怎麽显得格外惊慌,很紧张地追问:怎麽会在你这里的?
  周天复──陆重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的同事,他交给我的,说是在公司後门拾到的。
  哦,黎正容的神情瞬间恍惚了一下,接著就默默垂下头,那你替我跟他说声谢谢。



***
  Bryan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著明显的怒气。
  陆重辉笑嘻嘻地迎上去,我说你怎麽了,是不是昨天晚上原故没有满足你......
  话还没有说完,突然就被对方一记凶猛的拳头击中了下巴,力道之大让他连连後退了几步,尚未从惊愕中回神,腹部又挨了结结实实的一下。
  旁边完全傻掉的几个人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冲上去七手八脚地抱住正准备上前继续揍人的Bryan。
  Bryan你搞什麽,有什麽事情说清楚,怎麽说能动手就动手?阿Paul愤愤地为好友抱不平。
  Bryan甩都不甩他,指著抱著肚子跌坐在沙发上的陆重辉,恶狠狠地质问道:我忍你很久了,黎正容究竟做错了什麽,你要用这种方式惩罚他?
  ......听到恋人的名字,陆重辉不自觉地紧紧咬住牙关,倔强地扭过头不发一语。
  没话说了是不是?你他妈发情之前用不用脑子的?
  这时,陆重辉腾地站了起来,神情阴郁地和Bryan对峙了片刻,然後发泄般地一脚掀翻面前的茶几。深蓝色的玻璃板在地板上稀里哗啦跌了个粉碎,一时间室内鸦雀无声。b
  你光看到我伤害他,怎麽看不到我受的伤害?他激动得双眼通红,连声音都嘶哑了,我怎麽知道爱一个人会这麽难?我他妈怎麽知道那个人心里到底在想些什麽?
  听到他出乎意料的感情剖白,在场的所有人都一下子怔住了。相识这麽多年,他们见过眉飞色舞的阿辉,歇斯底里的阿辉,疯狂暴怒的阿辉,就是没见过这样苦闷无助的阿辉。
  沈默持续了半晌,接著闻克走过去轻轻拍了拍陆重辉的肩膀,有问题就要想办法解决,你这样算什麽?闻克平时基本上是个沈默寡言的人,但只要他一说话,通常都很有说服力。
  阿Paul也跟著劝解:别这样了,大不了分手嘛!看你们的样子,还以为你们一直幸福得不得了,原来......
  只可惜这个人大大咧咧惯了,根本说不出什麽有建设性的发言,听上去更像火上浇油,完全达不到安慰人的目的。
  最後还得靠闻克。我们知道你有苦衷,但不得不说你的所作所为实在太愚蠢,爱情是两个人的事,怎麽能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你跟那个什麽周天复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黎正容的感受?
  ......他如果有‘感受',我何必这麽辛苦。陆重辉自嘲地笑笑,吐掉嘴巴里腥涩的血丝,弯腰从脚边的茶几残骸里拾起烟,摸出一根点燃,丝毫不在意指尖被玻璃碎片划破流血的伤口。
  Bryan站在那喘著粗气,看起来很不平静,不过仍然没有因为陆重辉眼底隐讳的心酸而就此原谅他,无论你说什麽,这次的事情我死都不会帮你解决,我倒要看看你最後怎麽收场!说完就砰地摔门走掉了。g
  陈章文在走廊里跟一脸阴沈的Bryan擦肩而过,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凛冽气息让他重重震了一下。疑惑地走进Ash专属的休息室,满室的狼藉再次给了他惊喜。
  发生什麽事了?陈章文问离自己最近的阿Paul。
  可後者只是无可奈何地摊摊手,表示情况复杂无法说明。
  与此同时,黎正容正在接受宋学长的午间训导。
  怎麽样?被人耍了吧?瞥瞥桌面上的八卦报纸,脸上不加掩饰的鄙夷更多了几分。
  ......
  说你蠢你还真蠢到家了!宋学长毫无办法地摇头,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说著丢过来一张大红的喜帖。
  黎正容拿起打开一看,小小地吃了一惊,小颜?
  宋欢颜,也就是眼前这位宋学长的宝贝妹妹,是黎正容的大学初恋女友,两个人分手至今已有四年未见,而现在她终於要结婚了。
  那个小丫头要是听到这麽多年後你还这样称呼她,大概会感动到哭出来吧!
  ......
  实话告诉你,我今天原本是打算来痛骂你一顿的,宋学长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对面保持尴尬沈默的学弟,但是跟欢颜聊过之後,我决定放弃。
  ......为什麽?
  你有没有想过当初她为什麽跟你提出分手?
  这个──我没想过。
  就猜到你会这麽说!宋学长叹了口气,无论开始是什麽情形,和你相处到最後比较惨的总是另外那个人吧。
  要不是了解你的性格,我简直要以为你是个极度自恋以至於不能够全身心投入爱情的神经病。那时候好多人羡慕我妹妹可以和你这个Z大的白马王子谈恋爱,却丝毫无法想象整天回家抱著被子哭的欢颜模样有多麽可怜。
  你知道她是怎麽跟我说的吗?
  黎正容木然地摇头。
  她说她从来都无法进入你的内心,你好像是爱著,但那只是你一个人的爱,仿佛你的感情根本无须建立在恋人的基础上。
  我......
  你什麽?说出来我回去好安慰妹妹。
  我......不知道。
  宋学长做出一副被你打败的无奈表情,这麽一来我还真的很同情那个姓陆的,跟你在一起的辛苦完全是局外人所不能体会的,他应该吃了不少苦头。
  是这样吗?黎正容突然认真起来,我是不是让人很难忍受?
  ......宋学长思索了半天,然後慎重地开口:作为老朋友,阿容,我希望你能鼓起勇气给别人多一点的幸福,同时也是给你自己。
  ......
  我言尽於此,接不接受随便你。
  走出咖啡厅,宋学长直接回报社,却交待黎正容到附近散散心再上来。
  想到最近一段时间自己在工作上漏洞百出的表现,他没有异议地照办了。
  黎正容的状态向来稳定,如此程度的失魂落魄实属少见,其中的原因他并不清楚──或者说他并不想要弄清楚,然而当失神的视线对上街边便利店门口的杂志栏,那个晦涩的答案还是再也遮掩不住地赫然明了了。
  远远地看著那些铺天盖地的出位封面,黎正容苦涩地笑了,与这种声势相比,他前几个月和陆重辉爆出的同居绯闻简直不值得一提。
  但随即,他又为自己居然会做这种无聊的比较而感到羞耻。
  ~~~~~~~~
  Bryan替黎正容出气了!
  无论是否有可以原谅的理由,做错了事情就一定要付出代价,爱情也是同理。
  
  因为故事很郁闷,所以我要快点写,争取早日回归让人振奋的题材。

***
  Ash的首次大型演唱会已经进入了一周倒计时。Bryan在连续旷工两天之後终於回到公司。
  跟陆重辉的视线一经相遇,他立刻主动走了过去。
  对不起。明明说的是道歉的话,但态度还是很骄傲。
  陆重辉一笑了之,小事而已。
  还痛不痛?Bryan伸手摸了摸他仍然有些红肿的嘴角。
  後面正在努力排练的阿Paul不满地叫嚷起来:喂,你们当我跟闻克不存在啊?
  Bryan照例没理他,看著陆重辉的眼睛,不过说过的话我不会收回。
  你说那个啊,无所谓的,我本来就不在乎。
  我把揍你的事情告诉原故,结果他这两天都不让我上床。Bryan叹息著暴自己的料,他说感情这回事根本没有对错,更不是逼迫就有用。我想他说得很对。
  真羡慕你们。陆重辉咂咂嘴,无限唏嘘。
  我一个人借酒浇愁的情景你没看到,Bryan递给他一个你不了解的眼神,这个世界上没有不劳而获这种东西。
  哈!原来大哥你也有落魄的时候。陆重辉不厚道地笑出声来。
  听我讲辛酸史,让你很痛快?
  的确有点。陆重辉受到安慰似地拍拍胸口,接著话锋一转,其实我该谢谢你。
  把你打傻了吧?Bryan哼了哼。
  是打醒才对,我打算......
  他的话被伸到两人中间的手臂打断了,闻克站在那不耐烦地皱著眉毛,你们调情够了没?到底还要不要练习?
  来了来了!麻烦!陆重辉收回话头,向快要抓狂摔贝斯的阿Paul跑过去。
  闻克斜睨了一眼Bryan,然後说:你不要管他那麽多,这小子也该得到一点教训了。
  Bryan惊讶地挑高眉毛,半天才说出一句:原来四个人当中你才是最阴险的那个。
  闻克把他的讽刺当做夸奖,得意地笑了笑。
  当晚,陆重辉把周天复从家里约了出来。
  你不爱我。
  面对面坐下,陆重辉许久都没有说话,只是稍显困惑地注视著周天复的脸,仿佛在仔细地辨认著什麽。於是周天复率先开口道。
  为什麽?陆重辉平静地反问。
  你并不爱我,你只是在我身上寻求什麽。周天复的语气淡淡的,和你接触得越多这种感觉就越强烈,好像你对我本人并没有多少兴趣,而仅仅是关注我可以填补你某种遗憾的那一部分。
  ......
  起初我也搞不懂你何以忽略我这麽多这麽多,却还是与我保持亲密,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全明白了。说到这儿,周天复停了一下,其实我见过那个人,你的恋人。
  什麽时候、在哪里?陆重辉很惊讶。
  上个周末,我为了躲避公司楼下的歌迷所以从後门溜出去,结果在那里遇到他。他看上去也满高大的,可不知怎麽地,被我不小心一撞就跌到了。
  当时我根本不知道他是谁,以及为什麽用一脸惊慌失措的表情看著我。我刚要上前去扶他起来,他却猛地闪躲开,低低说了句没事就慢慢踱开了。他走路的样子踉踉跄跄的,似乎不只是摔了一跤,而是给人狠狠地刺了一刀......我一直目送他消失在路口,忽然就觉得那背影异常熟悉。
  後来我在地上拾到他的钱包。
  原来是那天。陆重辉扯出一丝苦笑。
  我,跟他很像吧?周天复不带指责地问道。
  陆重辉点点头,接著又摇摇头,所有的相似其实都是我的错觉。如果你拼命地在视线里追寻一个人的身影,那麽全世界就只剩下那一个人。
  对此周天复早已了然,但听到他亲口这样说出来,还是觉得嘴巴里发苦。他轻轻咳了一声,喝了口白水缓解。曾经有一位匈牙利作曲家在失恋的心情下写出了一支曲子,在唱片发行之後,有至少100人在它的影响下自杀身亡,这首乐曲就像一片乌云笼罩在他们头上,只投下了无边无际的绝望。这件事情你知道?
  陆重辉马上报出一个名字:Gloomy Sunday?
  没错。而我的梦想是写一首歌,让听者产生迫不及待想要投入爱情的冲动,它应该是一个神奇的魔法,类似於某种无法抗拒的吸引力。几个星期前我们在琴室邂逅时,我弹的正是初步成型的作品。
  想到那时自己不由自主被琴声牵引过去的情景,陆重辉笑了,你做到了。
  原本还不够好,但幸运的是我遇到了你。周天复也在笑,你有一种奇特的能量,可以轻易激发出别人身上一些潜在的东西,非常好的或者是非常坏的。
  由於你个人的气场太过强大,稍微弱一点的人在你面前都会有一种无力感,抓住你和放掉你同样困难,因此卑微的感觉格外强烈。你──明白我的意思?
  ......默然了半晌,陆重辉郑重地说道:谢谢你。
  然而周天复却不敢恭维地摇头,我不习惯这麽客气的你,还是别来这套了。
  陆重辉笑出来,再次说了声谢谢。
  
  ~~~~~~~
  没甚麽可给你
  但求凭这阙歌
  谢谢你风雨内
  都不退愿陪伴我
  暂别今天的你但求凭这爱火
  活在你心内分开也像同渡过
  ──《共同渡过》

  不知从什麽时候开始,和黎正容之间的性爱次数日趋减少,不过今天陆重辉很想做。
  黎正容被近乎蛮横地压倒在床上时表情显得有些茫然,好像弄不懂对方确切的意图,直到全身上下变得赤裸,欲望之光透过陆重辉亮得慑人的眸子照进他的双眼,他才明白过来,只是反应仍然呆呆的。
  似乎是想把以往失落的激情一次性补回,陆重辉的动作中带著难言的迫切。捏住黎正容不停扭摆的下巴狠狠地吻了上来,他的姿势很粗暴,但是探进口腔搅动的舌头却分外柔情。
  黎正容敏感的上颚被舔噬得近乎麻痹,嘴唇在反复的吮吸摩擦下迅速肿胀发红,还来不及逐渐习惯这略显陌生的亲昵,一只蕴藏著鲜明暗示的滚烫大手就抚上了胸口。缠绵细致的抚摸一经展开,黎正容立刻迷失了。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理,他都对面前这个男人没有一丁点的抗体。
  闭上眼睛,感受那团正熊熊燃烧自己的烈火在皮肤表面缓缓移动,一开始是喉结、锁骨、手臂,然後是乳尖、下腹,最後就是......性器在规则的套弄下轻轻地颤抖著,膨胀带来的快感从躯体中心向四周疯狂蔓延,连脚趾都无法抵御如此强烈的冲击,不由自主地蜷缩蠕动。
  黎正容紧紧抓住枕头的一角,脸上的神情凌乱得说不清是痛苦还是愉悦。
  陆重辉积压多日的情潮早已泛滥奔腾,此时看到他这副努力克制但是难以成功的模样,下体更是紧绷到极点。
  终於,他难耐地把指尖探入恋人的後穴。
  黎正容顿时重重一抖,鼻腔里发出无法适应的轻咛。太长时间没有使用的部位,如同第一次般紧窒,不容许一丝异物的进入。
  陆重辉的额角有热汗滴下,剧烈上升的体温彰显了他急於发泄的欲望。不过面对当下让人颇为困扰的局面,他并没有觉得浮躁,反而是无声地笑了出来。那个笑容很淡很淡,包含著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然後他俯低上身。
  当某个湿滑柔软的物体试探著挤进自己的臀缝时,黎正容差点从床上跳了起来。从大幅度拉开的双腿间看过去,一颗浅亚麻色的脑袋正伏在那个羞於启齿的位置缓慢地摆动著,陆重辉轻软的发丝在他大腿最为细嫩的区域施予刺激,帮凶般地加重著那快要渗入骨头深处的酥麻......
  这样的举动对於向来保守的黎正容来说实在是太出位了,他挣扎著想要从陆重辉的身下抽离,却被不容置疑地按住了腰部,动弹不得。
  陆重辉无比耐心地用舌头代替手指进行著松弛和开拓的工作。也许这样形容非常不礼貌,可他真的觉得黎正容本人就像这个在他唇舌间紧张收缩的小洞,总是神经兮兮地拒绝著,无论如何不肯放开怀抱。
  陆重辉曾经为此焦急过失控过,然而现在他了解了,爱情是一件需要双方真诚付出的事情,只有两个人朝著同一个方向前进才有可能携手到达终点。他知道这一路上会有风有雨困难重重,但他已经决心要走下去。除了摇滚之外,陆重辉从来没有对什麽人什麽事产生过这麽执著的心情,那个看上去多少有些懦弱的男人却给予了他无穷的勇气和毅力。所谓爱情的力量,这一刻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多亏了漫长而温柔的前戏,陆重辉的进入十分顺利,严密包裹上来的黏膜时而微微痉挛,在挤压下愈发鼓胀的血脉蠢蠢欲动,热切的掠夺顺势展开。
  黎正容线条优美的背部随著律动的节奏上下起伏摇晃,双肩的蝴蝶骨支撑起性感的形状,如同即将破皮而出的两翼。陆重辉将手掌忘情地抚上他一节节突出的脊柱,心痛地察觉他最近似乎又瘦了些。
  胸口瞬间被一阵酸楚的潮水淹没,一些早就想要说出的告白上浮至嘴边,明知道对方不可能给予他任何回应,陆重辉还是凑近黎正容的耳朵,低语:我爱你,阿容,我是这麽这麽地爱你......
  ......如他所预料的那样,那人只是沈默──比前一秒锺更安静,甚至连呼吸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陆重辉的心底突然涌起莫名的恐慌,虽然平时黎正容在床上的呻吟也是极少,但此刻的悄无声息却具有惊人的诡异。
  焦急地伸手,把那颗深埋的头从枕头堆里挖出来,他当场愕然地怔住。
  黎正容的脸色是逼近窒息的青白,正死死咬住自己的食指关节,拼命地压抑处於崩溃边缘的情绪,猩红的血丝从伤口渗出,沿著齿列妖异地蔓延......
  陆重辉脑子里轰地一声,没有丝毫犹豫一个巴掌就扬上去,顺利让他脱手。
  ......
  卧室里静极了,陆重辉粗重的喘息因此听起来格外响亮,他茫然地坐在那,丧失了所有思考能力,他不清楚,他们之间怎麽会是这样?
  这是他长大之後第一次有哭泣的冲动。
  只是他不能,他始终记得自己的誓言......如果说他做得还不够好,那就继续努力直至做好为止。
  振作了一下,陆重辉再次上前从背後紧紧地抱住黎正容,哽咽地说著: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为什麽而道歉,是为了刚刚的暴力,还是为了这一切的一切。
  在被伤痛席卷掉的模糊意识里,隐约听到黎正容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
  被一场大雨淋过
  干透无需一时半刻
  如若想要解脱
  分手不必说
  我懂得保持沈默
  
  黎正容几天前去参加了宋欢颜的婚礼。
  那个美丽的新娘在偶然转身时发现他的到来,脚步向前挪动了几下又停住,静静地站在新郎身边,向他投来一个既欣慰又伤感的眼神。
  吃著食之无味的佳肴,宋学长的那番话不停在耳边回响──你好像是爱著,但那只是你一个人的爱,就如同你的感情根本无须建立在恋人的基础上......欢颜整天回家抱著被子哭......跟你在一起的辛苦完全是局外人所不能体会的......
  黎正容想,自己大概是真的没办法带给别人幸福了。
  他已经决定,等Ash的演唱会一结束就跟陆重辉提出分手。假如这场突如其来的爱情确实只是一场华美而虚妄的幻觉,那麽黎正容宁愿选择自己清醒,尽管那桶冷水早已兜头泼了下来。
  今天陆重辉早早出发去现场做准备,对於他临走之前那句热情得太过刻意的等你哦,黎正容也仅仅是嗯了一声作为回答。
  然後就开始收拾东西。在这栋公寓住了三年多,但整理起来才发现原来房间内外充斥的都是属於另一个人的物品,唯有数量不多的衣物和书籍勉强装满一只皮箱和手提袋。
  忽然想到什麽,黎正容走进卧室从柜子的抽屉深处拿出了一个宝蓝色的丝绒小盒,打开来里面那颗石子不动声色地看著他。他想了想,把盒子放了回去,刚要推上抽屉,又改变主意,把石头取出来小心地装进口袋。
  我就拿这一样好了。他默默对自己说道。
  打电话到父母那,父亲听他说要回去住便沈默了很久,接著有些疲惫地开口:你考虑清楚了就回来吧,我们尊重你的选择。
  听到那端母亲低低的哭泣声,黎正容脸上的表情却异常冷漠。哭什麽,不就是结束了吗!他自嘲地眨眨眼睛,眼眶里干干的,干得几乎发涩了。
  看看锺表才下午两点,也不知时间怎麽过得这麽慢。他捧著上个星期买来的小说坐在沙发上认真阅读,差不多一个小时过去,他却始终没有翻上一页。
  叭叭──一阵汽车喇叭终於把他从呆滞的状态中拯救出来。
  从阳台上探头看下去,Bryan的男友原故正站在楼下冲他奋力挥手。快点下来!
  黎正容手忙脚乱地穿好外套,连电梯都来不及等就直接跑下楼。
  麻烦你了,其实我自己也可以开车过去的。一上车,他立刻礼貌地道谢。
  这个你要问你家小陆了,是他拜托我来的,大概是怕你犹犹豫豫地不肯去吧。
  ......怎麽会。
  原故不在意地一笑,把跑车顶棚收起来,开大音响里的舞曲,一边握著方向盘一边跟著节奏摇晃身体。
  不过心情超靓的只有他一个而已,身边那个男人很明显的心事重重,低垂的目光里内容错综复杂。原故停止唇边轻快的哨音,叹了口气,试探地问道:喂,帅哥,我说你今天脸色不太好啊?
  嗯?黎正容怔了怔,接著就故作轻松地笑笑,没有啊,我很好。
  算了,不想笑就不要笑,那麽吃力的笑容我看了都觉得难过。原故摇摇头,有什麽事情说出来不好吗?何必自己忍著?
  真的没事,只是一下子轻松了,反倒不适应。
  原故狐疑地看著他,心里有了不妙的预感。
  到达体育场,在後台与陆重辉打照面时,黎正容重重吃了一惊。几个小时不见的陆重辉好像是换了一个人,让他简直要认不出了。定神一看,才发现对方仅仅是染了头发,但整个人的感觉却因此完全不同了。
  这是黎正容第一次看到陆重辉黑发的样子,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温和纯良,气质宜人。他的心不禁怦怦地加速跳动起来,突然觉得面前这个人仿佛在瞬间就蜕变了许多。
  喜欢吗?陆重辉不太习惯地摸摸自己的头发,问道。
  嗯,很好,很......帅。
  我喜欢你喜欢。
  黎正容还没有理解出这句成分不够完整的句子的含义,手就被他轻轻拉了起来。
  陆重辉把他的五指曲起包进自己的掌心,用力握了一下,再次说道:我喜欢你喜欢。然後递给他一个飘忽得如同叹息一般的微笑,转身返回休息室准备演出。
  独留黎正容一个人伫立在原地久久都没有反应。
  距离演唱会开场的时间越来越近,观众已经陆续入场。黎正容和原故他们也於前排的嘉宾席位就座。阿Paul的大哥和未来大嫂挂著一脸社交表情坐在那儿,穿得好似来参加嘉年华;闻克没有家人,倒是来了很多以往乐团的朋友,在座位上大呼小叫上窜下跳,比身後的歌迷还兴奋;就连Bryan的小妈也带了两名社团代表盛装出席,一见原故走过来,马上亲热地搭上他的肩膀,表示长辈的认可和问候......
  黎正容的右边是扎著金色头巾的小七,两个人全无开谈的意愿,所以只能沈默地并肩而坐。过了一会儿,黎正容突兀地笑出来,却连自己都感受到那笑的凄凉,於是赶快收了回去。
  ***
  Are you ready?
  全黑的舞台上传出一道无比激昂的男声,在第一时间得到了场下的万人齐和:Yes!
  有从容不迫的鼓点响起,随即尖锐的吉他音就像闪电一样划破了黑暗,在强劲的灯光点亮的瞬间,人们的眼睛有短暂的盲,当视线恢复,他们梦寐以求的人已经站在了台上。
  辉把头发染回了黑色!
  他更帅了!
  天哪,他看起来棒透了。歌声响起的同时,每个人都蠢动起来,期待的心情早已按捺不住。
  依照惯例是应该由劲歌开场的,但陆重辉开口唱出的第一个音符却是来自《爱之幻觉》。仔细一听,歌词似乎有所不同。
  
  外星球是否真的有陨石降落,
  在你胸口粗糙划过
  不要因为疼痛而退缩
  那不是爱情中应有的风格
  
  把你的寂寞抚摸
  证实幻觉并非唯一所得
  看过这场绚烂花火
  不想再要下一个
  
  我承认我曾经做错
  在失望中走得偏颇
  离开你空气都变得稀薄
  即使放肆又如何
  
  这一次,我们走出个结果
  让你为我的爱而快乐
  其他的话不准说
  我只要一个许诺
  你愿意,与我从头来过
  ......
  从《爱之幻觉》到《涅磐》,从《我们的光荣与梦想》到《Love Me Violently》,Ash将他们积攒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激情全数献出。
  当那个华丽到无以复加的高音在顶点完美收住之後,全场倏地安静了两秒锺,如同巨石被丢进无底的深渊,久久都听不到回响,悄然无声,近乎凝结。然後好像猛然从沈迷中惊醒一般,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爆发出赞美的掌声、激动的欢呼、兴奋的喧哗,体育馆里由几万人组成的观众构成一片令人叹为观止的失控的海洋,一波波潮水从看台四周向中心汹涌而来。有很多人喊著叫著,突然感觉脸上一凉,抬头看向天空却发现并没有下雨──其实是自己流泪了。当然不是因为悲伤,泪水是骨子里沸腾的激越催动产生的自然反应。
  这就是摇滚的力量,你不得不承认,它能够穿越现代人赖以生存的防护壁垒,揭开一切欲盖弥彰的面具和伪装,用最为直接的方式激荡你的灵魂,令你忘记前一刻的麻木不仁和行尸走肉,释放出绝对坦白赤裸的深层情绪,换得一个和平日截然不同的自我,它让你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一样东西能够使人不由自主地心神摇曳,原来看似坚硬冷酷的音乐也可以如此轻而易举地让人感动得一塌糊涂......
  在仿佛海啸般席卷了整个会场的巨大声浪中,陆重辉却异常平静,他握著话筒的手低垂在身侧,孤独地站在舞台中央。不知何时,台上绚烂的灯光都已逐个熄灭,乐团的其他成员被笼罩在黑影里成为看不清的背景,只剩下一道干净的的白色聚光灯静静地投射在他的身上,清晰地映出他那张欲言又止的脸。
  他似乎对众人快要泛滥成灾的赞叹无动於衷,只是久久地凝视著座席前排的某个位置,一动不动,格外用力。
  几分锺过去了,他轻轻咳了一声,示意自己即将开口。这轻微的声响本被该被淹没在震天的嘈杂中,然而事实上没有,人群很快安静下来,乖巧得令人折服。
  台下列座的每一位都是Ash最忠诚的歌迷,五年来他们默默追随著这支曝光率并不多的乐队,支持它如同坚守一种无需回报的信仰,他们听它的音乐,从中汲取激情和力量,他们从不对乐手的私生活妄加揣测,而是在音符和歌词中寻找到更为真实的表达。此时他们顺从地闭上自己微微颤抖的嘴巴,等待他们的神发言,他们知道自己与这个人有著灵魂互通的默契,他们知道──他有话要说。
  最後一首歌,我想把它特别送给一个人,他是我的恋人,我的寂寞的恋人,陆重辉把视线收回来投向前方,眼神仍然是迷离的,我知道爱上我让你很寂寞,可是如果可以的话,请你继续爱我,继续如此温柔地爱我......
  随即,歌声就这样缓缓扬起。
  Love me tender,love me sweet,
  Never let me go
  You have made my life complete,
  And I love you so
  
  Love me tender,love me true,
  All my dreams fulfilled
  For my darling,I love you,
  And I always will
  
  Love me tender,love me long,
  Take me to your heart
  Fo it's there that I belong,
  And we'll never part
  没有配乐或伴奏,陆重辉只是清唱,他那独特的性感声线透过四面八方的音箱传递出来,弥漫成一种叫人沈溺的梦幻气氛,好像是烈日下的阴影,即使是拥有著耀目的明朗,也依旧难掩伤感;但这歌声又分外地轻柔缠绵,像夏日傍晚的微风,吹透单薄的衬衫舒适地擦过肌肤......在这种交织著矛盾的复杂体验中,听者纷纷陶醉,再一次感到今晚自己的泪腺脆弱到了极点。
  Love me tender,love me true,
  All my dreams fulfilled.
  For my darling,I love you,
  And I always will.
  
  Love me tender,love me dear,
  Tell me you are mine.
  I'll be yours through all the years,
  Till the end of time.
  
  Love me tender,love me true,
  All my dreams fulfilled.
  For my darling,I love you,
  And I always will......
  从听到那首被私自篡改了歌词的《爱之幻觉》开始,黎正容就想走掉的,他恍惚预感到有什麽他所不知道的东西正在发生改变,下意识地想要逃离。他怕自己好不容易鼓起的分别的勇气又一下子消失不见......
  然而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把他死死地按在了座位上,让他从始至终只能无措地握紧拳头,直到指节发白。
  身边小七的声音似乎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带著些许迟疑:你──哭了。
  黎正容木然地伸手,摸到了自己满脸冰冷的泪水。
  模糊的视线里,陆重辉自将近两米高的舞台上跳下,一步一步向这边走来,什麽话都没有说,只是温柔而坚决地把他拥入怀中。
  不知哪里吹来了阵阵冷风,黎正容的全身都在控制不住地战栗著,急促的心跳敲打在耳膜上轰隆隆作响,呼吸已经停止,时间完全凝固。
  许久许久,他终於抬起僵硬的手臂紧紧地抓住陆重辉的衣襟,把额头抵在恋人宽阔的胸口,失声痛哭。
  与此同时,一只温暖的手掌默默覆盖上他後脑的发丝。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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