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宣和遗事 作者:千二百轻鸾

内容简介]
应奉局长官朱!的官府里,正是华灯初上时分。
在偌大的中庭里,博山香炉,银烛初明;栏杆十二,花稍倒影。
虽然尚未歌舞成行,却是业已香烟满坐,明明是宴席气象。
此时花影灯火之间,不但府中下人们脚步匆忙,来去如飞,连府主朱!也一直站在庭院廊下,亲自指挥著仆婢们摆设各种宴席所需之物。
身为为宋徽宗赵佶搜罗各式花竹石木的花石纲应奉局的长官,朱!目前正是炙手可热,谁还能瞧得进他眼里,竟会如此大费周章地铺设宴席?
只听中门外长声吆喝:"接驾──慈宁太後驾到──"
朱!闻言,慌成一团,掸掸官服,便飞也似地跑了出去。
原来朱!虽是因为宋徽宗搜罗花木得力,甚得童贯一干人赏识,故此一路青云直上;然而他自知自己搜罗花木,实为抢劫,民愤甚尤,风评亦差,有不少端方持重的大臣都对他甚不以为然;他生怕一个不小心,被上面谁给参上一本,那就得吃不了兜著走;更何况流年不利,盗贼蜂起,东南一带的农民,反了一起又一起,虽经官府**,然而毕竟难以净除。其中方腊一部,更公然打起"杀朱!,救浙江"的口号,可真教朱!心惊胆颤,委实再难以高枕无忧。只盼有朝一日,能抱上京中权贵的大腿,届时望京中一躲,可就万事大吉!正在日夜筹划,只恨没个门路可通,可巧当今宋徽宗的生母慈宁太後回江浙娘家省亲,正要路过苏州。朱!哪里肯放过这样机会?他知赵佶虽非明君,倒事母甚孝,只要讨到老人家的欢心,不愁今後没有大官可做。赶著亲自去投刺求见,好容易得到慈宁首肯,只说回京时路过苏州,可到朱府下榻一晚。时间算计,正是今晚。
朱!来到中门前,正看见黄绸绣凤大轿里搀下一个中年妇人来,年可四五十岁模样。他知道这便是慈宁太後了,上前参见了,便殷勤地抢上去搀住。跟在轿边的两个丫头小厮,倒慢了一步,其中那个年龄大些的宫女模样的少女,便扶住了慈宁另外一只手臂,剩下那个十四五岁左右的少年,却呆呆地楞在原地。
只听慈宁太後说道:"绛仙,你就守在这里好了。让那个小贱人扶了我进去!"
一面说,拿眼尾朝那个少年冷厉一扫,其中怨毒之色,尽流於外,教一旁的朱!,虽然摸不著头脑,却是暗暗心惊。
那个看来面色苍白的少年,闻言只是默默地上前来,代替了绛仙的位置。偏偏他这逆来顺受的样子,似乎也叫慈宁太後恨极,一旁的朱!,明明看见慈宁太後在这个少年扶住自己的时候,用蓄得长长的尖指甲,在这少年的手腕上狠狠地掐了下去。就算是颜色深青的粗布衣服,也看得出瞬间透出的新鲜血迹!
朱!心里不由一跳,看那少年时,却还是神色隐忍地不发一语,只是强抑疼痛般地咬住了苍白的嘴唇,细长的眉稍也因此而稍稍扭曲。深黑的睫毛下轻轻浮出了仿佛悲哀样的水光。
他抬动手肘时,分明可见粗布衣袖里露出的苍白手腕上的无数青紫和尚未结痂的伤疤。
一行人进到明烛煌煌的内室。
《北宋·宣和遗事》(上)




第一部大漠风云

1.
公元1106年2月17日,北宋崇宁5年,正是为纪念宋太祖赵匡胤而设立的长春节的第二天。
汴京城里,北宸雨渐,椒房香微,整个北宋皇宫都还笼罩在初春的严寒中。
从西南角上花木扶疏的灵和宫里,陡地传出了一声清脆的儿啼。
“哇──”
“生了,太妃娘娘生了!”
惊喜地叫著奔出来的太监,在细雨阑珊的庭院里与带著一群侍卫太监急匆匆大步走进院来的男子差点撞个满怀。
“皇上!……奴婢无意冲撞,罪该万死,请皇上发落!”
一抬头看清楚撞上的人居然是当今皇上赵佶,太监不由慌成一团,扑通地就跪了下去。
“罢!起来罢!”
赵佶倒没计较这麽多,只是问:“怎麽样?”
太监躬身禀告道:“禀皇上,太妃娘娘已平安产下一位皇子。“
赵佶闻言笑道:“这麽说朕又多了一位皇弟了?正好,等哪天朕不想当皇帝的时候,总算有人来替朕分忧了。──这麽个什麽劳什子皇帝,朕早就不太想当了!“
“皇上!……“
赵佶身後的一干众人隔得远倒没听见,就躬身侍立在他身前的太监闻言却吓了一跳,慌忙叫了一声,心想这种话可是乱说得的?──要是被高太後听见了,还不知要闹出什麽风波来呢!

赵佶斜眼看他一眼,笑道:“这有什麽不能说的?所以朕才不想呆在宫里了,身边尽是你们这种战战兢兢的人,连个笑话儿都不敢说!真是没趣!“
“是,是……“
太监哪敢接这话茬儿,只得一路陪笑。
赵佶哼了一声,大概知道再跟这太监说下去他也放不出一个屁来,转身拂袖就走,边走边道:“你进去好生伺候太妃罢!朕要去曲尺殿向父皇他老人家问安!”
跟来的一群人,也呼啦一声跟在皇上身後去了。
灵和殿又恢复了原本的幽静。
春雨中,时而从高及殿檐的紫荆树上飘下一两片被打湿了的细小花瓣。堪堪绽出新绿的杨柳,却因为寒冷依旧收敛著轻狂。
赵佶虽然生在帝王乡中,却从来都锺情著花月飘零的日子。皇上无心料理政事,自然大权多半旁落到了赵佶的祖母高太後的手中。赵佶的母亲慈宁後,一向与高太後亲近,而从来就被她妒之入骨的林贵妃的居处灵和殿,自然也从来就不曾有过热闹时。

穿廊里似乎传来了宫女的足音。万字塥的窗下有娇鸟细啼。半掩的珍珠门帘里,轻轻地飘出一缕清烟。
深宫无人时,唯有炉香寂寞。
过了好半天,院外的落花穇径的道上才又传来了脚步声。
走进来的一个年纪四旬上下的中年男子,虽然俊秀的脸上明显已经有了岁月消磨的痕迹,看来却还仍是风采依然。
他穿过穿廊,直接走进了隔了两进深院的後坐里。
“圣上……”
虚弱地依偎在锦枕上的林妃,看见他惊喜地要挣扎起身来。男子赶紧抢上去扶住:“爱妃可别!当心劳了神思,又不知多久才调养得过来!”
“谢圣上。”
温驯地依偎著太上皇赵顼的扶持,依前在锦枕上躺好。林妃转过清丽的脸看著赵顼。眼光在那张丰神俊朗的脸上离离一转,虽然憔悴,仍是豔光明灭。“圣上,你,你好久没有对妾妃这麽温柔过了……是因为这孩子吗?”她的眼光从赵顼脸上撤离,流转到一旁被宫女抱在怀中的婴儿身上。

赵顼的脸微微一热,心里也觉得歉疚──他自己心里明白,从那一场发生在江南莲花开落时的邂逅开始之後,这颗心便再也不能为任何人转动了。就算眼前的国色女子。

他不愿去看林妃的哀怨眼光,站起身来从宫女怀中抱过了张著眼睛好奇地看著自己和林妃的婴儿。被裹在明黄的小小缎被里的婴儿安静得出奇,除了用一双晶莹的小眼睛溜溜地看著他外,任白细起皱的小手软软地搭在他的掌心里,竟然没有一丝不安的表现。

“真是很有皇家风范呢。”
“圣上,请为孩子赐名罢!”
林妃道。
赵顼心里转过了几十个名字,都还是觉得不妥,这时却听林妃轻声道:“妾妃倒有一个主意。不如就叫‘苏儿’罢。赵苏。”
“苏儿?”赵顼心里一愕,一时倒没意会过来。刹那顿悟,不由脸又一发热。苏儿……跟那个人的汉名一样啊……他知林妃此语全是体贴自己心意,一时更添愧疚,只能强作微笑道:“既然爱妃喜欢,那就叫这个名字好了!”

一面看著怀中软软的小婴儿,心中爱怜,不由低头在那娇嫩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这个被起名为赵苏的小皇子竟然好象听懂了父母的对话似的,呀呀地张著嘴笑。赵顼在这婴儿脸上亲了一亲,不由一楞。低头再一闻,果然,婴儿身上淡淡发散出来的气息,正是他母亲林妃身上亦有的禀赋异香!──只不过,大概是太小的关系,这香味十分浅淡。然而如林妃有香,乃是天眷红颜,倒也无妨,而这小小孩儿既为男身,又生帝乡,身具异香,只怕要非幸事!

想到这里,赵顼心里一沈,不由忧形於色。
林妃察言观色,自是早已明了赵顼心中所想,她虽也觉此事竟非吉兆,只怕这孩儿以後命多劫难,然亦不愿赵顼太过忧心,只得婉言劝道:“圣上何必过虑?命定由天,三生早注,圣上和妾妃再多想亦与事无补。倒不如往後多为苏儿祁祁福,想他只要安分守己,总还不至祸从天降。“

赵顼叹一口气,心想说得也是!这时宫女上前来欲接过孩子,赵顼将孩子小心送回她臂中,看著孩子红红白白的小脸,心头不由又是一悯。苏儿啊苏儿,以後只有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过了几天,是高太後设立的迎春小宴,只请了内眷参加。
依旧是细雨微寒时,飞红乱落处。
在高太後居住的长庆宫庭院里,热热闹闹地挤了一堆宫眷和朝廷命妇。其实应该算是三代同堂了──高太後是早已过世的先皇英宗赵曙的皇後,虽然早已鬓发如银,却也不掩富态。然後是如今的太上皇赵顼的皇後慈宁後和妃子们,剩下的年轻得多的女子们自然就都是现在的皇帝赵佶的後宫了。

相对於年轻一辈来说,上一代的宫妃们要稳重随和得多。她们早已不象这些多半入宫未及十年的女孩子一样有那麽多的期望与幻想。忆当初江南红豆,到而今上阳白发,再多的梦幻与绮想,也已在这一年又一年的苦苦等待中消磨殆尽了。

坐愁红颜老啊。
更何况,就连那些一度宠冠後宫的妃子们,无论曾受到过怎样的圣恩隆眷,到最後人老珠黄之时,都还是难以幸免地逃不过被弃如敝履的命运。
因此,对於象林贵妃这样不可思议地居然能够长年占据君心的宠妃,她们的嫉恨也从来是带著一点悲凉的。
“这就是三皇子吗?”
听见高太後在问自己,被左右如同芒刺样的锋利眼光刺得心神不定的林妃慌忙站起来恭敬的答应了一声:“禀太後,是!”
坐在她上位的慈宁皇後一直在冷冷地盯著林妃,这时候也将目光转到了林妃身後的宫女怀中的孩子身上。
这个贱人的孩子!
她用恨恨的眼光盯住那个刚出生才没几天的小皇子,看这完全不识人世险恶的孩子还在张著嘴对著四周表情各一的宫妃们呀呀地笑,心中不由更恨了一层。她恨这些什麽都没做却能享尽自己丈夫锺爱的人!以前只有林贵妃这个狐狸精,现在又多了一个贱种!

什麽好混帐种子!慈宁皇後一边恨得咬牙一边不屑地又瞥了一眼那个白瓷样娇嫩的小婴儿,明明是个男的,居然也跟他的狐狸精母亲一样身带异香!看那样子长大了也不知是个什麽邪魔外道呢!

她看著林妃从宫女手中接过了孩子,低垂的脸上是满足的笑意──她当然满足了!这一年多以来,皇上除了她的居处是从来不到其他妃嫔宫中去的!
这样一想,心中的妒火不由更燃高了一层。难道二十年的夫妻恩爱,竟然比不上这个初来乍到的骚狐狸的卖弄?何况,这还是个根本来历不清的骚狐狸精……而且她去年四月入宫,现在才二月就生产,──这是不是大宋赵氏的血脉还不清楚呢!指不定就是她带进宫来的野种……

在林妃到来之前,赵顼与皇後慈宁的关系一直都很恩爱。这麽多年来,赵顼一年到头几乎大半时间都是宿在皇後宫中。之所以会这样,一是因为赵顼本就不耽女色,二是因为每年入宫的秀女,都经过了慈宁的严格筛选,一旦发现有可能会引起赵顼兴趣的女子,无不是被立刻削为执掌洒扫的下等宫女。更而甚者,有被截鼻断唇、甚至死於非命者。

然而千防万防,赵顼出宫的时候,她毕竟还是鞭长莫及。所以只有眼睁睁地看著微服巡视江南的赵顼带回了这位风华绝代的林氏女,还迫不及待地对她一再提高册封地位,直到现在与自己仅一肩之差的西宫贵妃地位。

而自林妃入宫以来,赵顼是再没有到皇後宫中来过。他天天翻的牌子都是林贵妃。这是慈宁皇後从赵顼身边的太监口中盘问出来的。
这教慈宁如何能够甘心?
自幼养尊处优,居高临下的她,头一回如此地在意一个人,也是──憎恨──一个人,当然,还包括那个身世成谜的小贱种!
日子也就这麽一天一天的过去了。
公元1118年,重和元年5月。
面对大辽的明目张胆的侵吞土地和挑动战争,一向忍气吞声的北宋也不得不开始准备迎战。在集中了所有大臣考虑带兵人选的时候,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是,太上皇赵顼坚决主张由自己御驾亲征。

在群臣力阻、赵佶哀劝无效後,随後出面的高太後、慈宁皇後以及几乎所有的皇亲国戚费尽唇舌,却无一能够说服一意孤行的赵顼。
文武百官,只有面面相觑。
只有林贵妃什麽都没有说。
虽然她奉高太後之命也象征性地哀求过赵顼要保重龙体,但是知道事实真象的她明白,这件事是决不可能挽回的。而且,──凝视著赵顼平静的侧脸,她知道,赵顼这一去,很可能将一去不回。

含著眼泪,哀怜地看著犹自在红罗小被里熟睡的孩子,她也暗暗地下了一个决心。
事实果然如此。
1118年6月,太上皇赵顼率领六万兵马浩浩荡荡北征大辽。
1119年7月18日,赵顼在辽和西夏的边境夹山战死,六万兵马全军覆没。
这下子,原本只想等著前线捷报频传,坐享其成的宋徽宗赵佶真正地慌了神。
面对汹汹而来的辽兵,赵佶自知以宋军之积贫积弱,决非对手。他不得不求助於北方渤海地区新兴的政权金国。先後派遣马政、赵良嗣数次出使金国,协同共同攻辽。
第二年,北宋和金国终於缔结了盟约,史称海上之约。
这一年的7月18日大清早,正是秋风初起之际,灵和宫里突然传来一声恐怖的尖叫。
“太妃!太妃……”


吓得面孔翻白的宫女,被闻声而来的执事太监盘问“发生什麽事”了时,只会翻来覆去地说一句话:“太妃的尸体,太妃的尸体……”
闻讯赶来灵和宫的赵佶,一走进这落花久瘗的庭院里,就看见了自绝於紫荆树下的林妃的尸体。
容色如生,遗香犹舞,人,却是早已断气。
秋风里的紫荆树,无声无息地掉落了几叶残绿。
在赵顼噩耗传来当晚,曾经投缳自尽过一次的林妃,被及时发现的宫人救活过来後,望著扑在自己身边哇哇大哭的十二岁的孩子,曾经愧疚地说过:“娘对不起你,为了你,娘也会活下去的。”

一年过去了,她终究没有勘破情关。
“母妃!──”
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打断了赵佶的沈思。
从里屋里光著脚跑出来的孩子,面孔苍白地看著悬挂在紫荆树下的母亲的尸体,张大了嘴巴却说不出话来。
半天,他才“哇”地一声再哭了出来:“母妃!母妃……”
被父母抛弃的孩子。就算生在帝王家里,阊阖殿中,从此也只能注定了与孤寂相伴一世了吧。
赵佶走上前去,看著这个已经停止哭泣的皇弟。
苍白的面容,被泪痕渍湿了的睫毛,在晶莹剔透的眼珠儿四周围出一圈儿阴影。可以时不时地闻到的遗传自母亲的暗香,在这萧索的秋风里是一缕不合时宜的华丽音调。

“你叫赵苏?”
十三岁的孩子动也不动地点了点头。
“还是个小孩子啊,没有了母亲该怎麽办呢?──从今日起,你过去侍奉母後罢!”
赵佶只当这样的安排是对这个孤苦伶仃的弟弟好。
於是,三天以後,三皇子赵苏搬进了慈宁皇後居住的永祝宫中,开始了他人生的第二个阶段。
2。
“什麽?皇儿你要哀家来教导这个孩子?”
开始慈宁皇後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居然──居然要我来抚养那个骚狐狸精的野种孩子?
赵佶完全不明了母後面上隐隐可见的怒气从何而来,他想母後从小对自己都很娇纵,现下将这个年幼失母的弟弟交由母後管教,既可让皇弟重拾母爱,也可稍解母後膝下寂寞。正是两全俱美才是。他哪里知道自己母亲心事!

慈宁皇後瞪著怯生生地跟在赵佶身後的赵苏,又想起了那个令自己妒恨入骨的女人林贵妃。其实这个孩子并没有继承下母亲的美貌,仔细看就可知道模样儿委实平凡得很。然而他那香气──那遗传自林贵妃的香气,加上发多敛雾的姿态,怎麽都觉得有点狐媚子的模样。虽然年纪幼小。

果然不愧是狐狸精的儿子!
慈宁一想到林贵妃,就又想起这一年来赵顼对自己不闻不问的负心薄情,心里一恨,直是如火上油浇,破口便要命宫人将这孩子轰出去,没的污了自己眼睛──转念却又一想,──好哇!既然要我来教导,那哀家就来好好“教导”他,连他那狐媚子娘的份也一并“教导”上!顿时原本铁青的脸上,居然又浮出了笑容,道:“如此甚好。现下就派人去将这孩子的一应物用拿过来罢。皇儿体天悯物,连皇弟也不忘顾全周到,这正是大宋百姓的福气。”

“谢太後夸奖!”
觉得自己果然办了一件好事,赵佶也很高兴,回身拉过来赵苏,嘱咐了几句,带了太监便径直去了。


赵佶一去,慈宁脸上的笑容陡地垮了下来,转眼间又罩上了一层寒霜。
她在这短短几分锺内,脸上的神色竟是换了几样,教站在她身畔的赵苏心里也七上八下地换了几样。
他从小虽然极得赵顼怜爱,然而日子竟也一向过得寂寞得紧。
母妃林妃,虽然时时也疼他怜他,然而总也会时不时的拿怨恨的眼光看著他,就算这时候去找母妃讲话,母妃也冷冷的根本不搭理他。可真教他既莫名其妙又委屈难过。

因为他身上的异香,宫中的其他人在看见他的时候,难免都会带一点奇异的眼光。更别说口直心快的四公主还当面骂了出来:“你是妖怪!男的身上却有香气!”
我是妖怪吗?
那一瞬间赵苏真的呆住了,那时他才明白那些奇异眼光的含义。
回去问母妃:“母妃,我是妖怪吗?”
母亲林妃一如既往地独坐在窗下,红竹丝帘半挂银!。幽远的眼光越过了他的头顶,看著那大雁飞去的地方。听见赵苏的发问,她勃然动怒:“你这孩子!什麽妖怪妖怪的胡说什麽!你是妖怪那娘不也是妖怪了?小小年纪就来咒娘!”

林妃温柔起来的时候是天下最温柔的母亲,可是一旦心情不好时便会变成个无中生有的脾气。
“我──”不敢再忤逆气头上的母妃,赵苏只有去找父皇。
从小真心疼他爱他的,只有父皇。
父皇说:“你怎麽会是妖怪呢?你是父皇最疼爱的孩子呀!你不是妖怪,你跟你母亲一样,都是从天上谪落人间的仙人呢。”
“哦。”似懂非懂的孩子点了点头,却忽然说:“可是我不想当仙人。我只想要做个平凡人。”
禅宗常有“顿悟”之说,那些得道高僧,在经历数十年苦修之後,往往一夕而悟,遂令心中繁华尽成烟云。──红尘滚滚,都从我心化出;一切皆虚幻,从此再无可以拘系我心之人之事。

而更有些人,是生来就没有什麽欲望的。
然而老天总是爱和人类开上几个玩笑。
他才不管他捉弄的是谁。


以後这些日子,这个名叫赵苏的孩子是怎麽过的呢?
慈宁太後的居处长杨宫在北宋皇宫比较偏远的西南角上,因她性好梅花,宋徽宗为孝顺母亲,特地从江南运来大批梅花,广植宫殿四周。净植梅花未免单调,於是又间植竹木,当此秋风萧疏之际,长杨宫中正是冷气入骨之时。

加上宫中居住的那个喜怒无常的主儿,宫人私下底都悄悄议论:那哪是冷气入骨,一走进去,分明就是一阵鬼气!
到了最後她们也总不忘加上一句:
“那个三皇子,也真的是怪可怜哟……”
“造孽呀……”
其实,仔细想来,慈宁太後又何尝不是可怜。
如果赵顼还在世,她就算妒忌林妃,这妒忌总还有尽头。只要赵顼还活著,她就总还有点指望。
可是赵顼就这样简直如同存心赴死一般一去不回。
怀抱一份从此再无指望的爱情残灰,已经完全足够把任何一个疯狂渴望爱情滋润的女人弄得三分象人,七分象鬼。
本来,这世界上就没有一个人是生来就要被人所憎恨的。



和京师名妓李师师打得火热的宋徽宗赵佶,早忘了那个年纪幼小的皇弟。
“正好,等哪天朕不想当皇帝的时候,总算有人来替朕分忧了。──这麽个什麽劳什子皇帝,朕早就不太想当了!。“
这样的话赵佶现在是再也不说了。
再怎麽不自由,这样的泼天富贵,泼天权限,跟一切事都还得斤斤计较的一般平头百姓毕竟有天堂与人世之别。
他酷爱金石文物,四处命人收罗书画玩器。开始还小心翼翼,而後有了蔡京童贯助纣为虐,竟是再无忌惮,公然以一私之欲劳一国之役,更不要提那个臭名昭著的“花石纲”。

他现在眼中只容得下玩物和美人,哪里还想得起後宫中还有这麽一个弟弟。



宣和二年,北宋外秉边忧,内生忧患。底层社会的人民,不堪徭役征赋之苦,纷纷揭竿而起。而宋徽宗却还浑然不觉外界动荡,依旧一如既往地穷尽国力民智,拼命搜刮金石美女。而那些奉谕旨下来收罗金石的大臣,为了争讨皇上欢心,更是殚精竭虑、不择手段。凡百姓家中有堪供欣赏的一石一木,即令健卒直入其家,不但不付丝毫价钱,反而稍有违抗,即以“大不恭”问罪。以至於人们谈金石而色变,如一民家有一小小异物,即被人们视为不祥。

在这种民不聊生的情况下,宣和二年十一月,东南江浙一带,终於爆发了方腊起义。
而这个时候,慈宁太後正带著十四岁的赵苏在浙江娘家省亲。
人的命运有时候想来真的是毫无道理可言的。
宣和三年,苏州。
应奉局长官朱!的官府里,正是华灯初上时分。
在偌大的中庭里,博山香炉,银烛初明;栏杆十二,花稍倒影。
虽然尚未歌舞成行,却是业已香烟满坐,明明是宴席气象。
此时花影灯火之间,不但府中下人们脚步匆忙,来去如飞,连府主朱!也一直站在庭院廊下,亲自指挥著仆婢们摆设各种宴席所需之物。
身为为宋徽宗赵佶搜罗各式花竹石木的花石纲应奉局的长官,朱!目前正是炙手可热,谁还能瞧得进他眼里,竟会如此大费周章地铺设宴席?
只听中门外长声吆喝:“接驾──慈宁太後驾到──”
朱!闻言,慌成一团,掸掸官服,便飞也似地跑了出去。
原来朱!虽是因为宋徽宗搜罗花木得力,甚得童贯一干人赏识,故此一路青云直上;然而他自知自己搜罗花木,实为抢劫,民愤甚尤,风评亦差,有不少端方持重的大臣都对他甚不以为然;他生怕一个不小心,被上面谁给参上一本,那就得吃不了兜著走;更何况流年不利,盗贼蜂起,东南一带的农民,反了一起又一起,虽经官府镇压,然而毕竟难以净除。其中方腊一部,更公然打起“杀朱!,救浙江”的口号,可真教朱!心惊胆颤,委实再难以高枕无忧。只盼有朝一日,能抱上京中权贵的大腿,届时望京中一躲,可就万事大吉!正在日夜筹划,只恨没个门路可通,可巧当今宋徽宗的生母慈宁太後回江浙娘家省亲,正要路过苏州。朱!哪里肯放过这样机会?他知赵佶虽非明君,倒事母甚孝,只要讨到老人家的欢心,不愁今後没有大官可做。赶著亲自去投刺求见,好容易得到慈宁首肯,只说回京时路过苏州,可到朱府下榻一晚。时间算计,正是今晚。

朱!来到中门前,正看见黄绸绣凤大轿里搀下一个中年妇人来,年可四五十岁模样。他知道这便是慈宁太後了,上前参见了,便殷勤地抢上去搀住。跟在轿边的两个丫头小厮,倒慢了一步,其中那个年龄大些的宫女模样的少女,便扶住了慈宁另外一只手臂,剩下那个十四五岁左右的少年,却呆呆地楞在原地。

只听慈宁太後说道:“绛仙,你就守在这里好了。让那个小贱人扶了我进去!”
一面说,拿眼尾朝那个少年冷厉一扫,其中怨毒之色,尽流於外,教一旁的朱!,虽然摸不著头脑,却是暗暗心惊。
那个看来面色苍白的少年,闻言只是默默地上前来,代替了绛仙的位置。偏偏他这逆来顺受的样子,似乎也叫慈宁太後恨极,一旁的朱!,明明看见慈宁太後在这个少年扶住自己的时候,用蓄得长长的尖指甲,在这少年的手腕上狠狠地掐了下去。就算是颜色深青的粗布衣服,也看得出瞬间透出的新鲜血迹!

朱!心里不由一跳,看那少年时,却还是神色隐忍地不发一语,只是强抑疼痛般地咬住了苍白的嘴唇,细长的眉稍也因此而稍稍扭曲。深黑的睫毛下轻轻浮出了仿佛悲哀样的水光。

他抬动手肘时,分明可见粗布衣袖里露出的苍白手腕上的无数青紫和尚未结痂的伤疤。
一行人进到明烛煌煌的内室。
锦幄久温,兽烟不断,早已席上生春。
请慈宁太後上坐之後,朱!府中丫鬟仆人都知趣地退了下去,只留十数上菜侍宴的老练仆人。朱!见那刚才的少年犹自侍立慈宁太後身侧,也想请他暂时下去歇息。但看之前慈宁对他的态度又大非寻常,正不知如何处置,只得请示慈宁太後:“太後,是否也请……请……他下去歇歇腿,吃点东西?”

慈宁太後瞟了那少年一眼,冷笑一声道:“歇歇腿?不用了!这个小贱人那里配你来抬举他!你放心好了,站这麽几个时辰总还站不死他!有些人生来就是贱命,叫哀家也没法子!“

朱!听了,只得喏喏连声,赶紧吩咐上菜,不敢再造次。
因现在正是冬至十分,江浙一带,天气甚寒,以至首先上来的就是一道滚热鲜美的火腿汤,蒸汽腾腾的盛在一个大沙锅里,由一个长大仆人健步如飞地托了上来。
这仆人正要将汤放到桌上,却听慈宁太後道:“且慢!”
她用白狐皮手筒笼著手,扬著下巴,冷冰冰地道:“朱!!”
朱!不知何事,只得答应一声:“下官在!”
慈宁太後面上挤出了一点微笑,说道:“听说这道虾皮火腿汤是你们这里的名菜?”
朱!心下奇怪,他在苏州也算住了快一二十年了,可从来没听说过这寻常之极的火腿汤是江浙一带的名菜,一向住在深宫大院的慈宁太後又从何处得知这样消息?可是他又哪里敢答应“不是”?只得唯唯连声。

这时可苦了一直托著滚汤呆立在桌前的那个仆人,烫得他是呲牙裂嘴,又不敢把汤放下,脸都快变形了。
只听慈宁太後说道:“既是如此,哀家不可不尝。苏儿,你去把汤接过来,摆到哀家面前!”
原来那个少年名叫苏儿。
在坐诸人都看出来了慈宁太後竟是存心为难这个少年,想如此满满一锅滚汤,朱府派了一名身强力壮的仆人送菜尚自显得吃力,更何况这个不过十四五岁、面色苍白、明显发育不良的少年?

但那苏儿竟如木偶般,听了话便过去接。
众人见他毫无为难之色,心中都想:原来是个呆子!
然而亏他居然还接住了!虽然连手腕到手肘都在颤抖,烫得他脸色都在发白,他居然还是端了起来,步履不稳地走到了慈宁太後身边。
正要放到桌上,朱!却明明看见,慈宁太後的手从白狐皮手笼里抽出来,轻轻一推,──“呀!”
这名叫苏儿的少年细小地叫了一声,一跤跌了下去。满满一锅滚热的火腿汤就全翻倒在他的身上!
“啊”地发出了短促的一声痛叫,苏儿显是被烫伤了,痛得那张本就苍白的脸瞬间成了白纸样。嘴唇一下子被咬破了,鲜血顺著下巴流到青布衫上,看起来殊为可惊。
只听慈宁太後怒声道:“你这贱骨头奴才!!端这麽一碗汤也端不稳,活象你那只会妆娇躲懒的狐媚子娘!你存心想烫死哀家是不是!亏哀家还把你养到这麽大!你这烂穿了心肺的黑骨头贱种!”

一面从怀里摸出罗帕,轻轻拭去溅在灰鼠大氅襟上的一点儿油星。
那名叫苏儿的少年垂头不语,忽然抬起头来神色疲倦地说:“请你不要侮辱我母──我娘……”
他的态度宁静的仿佛只是在叙说一个东篱采菊般的平淡往事。遮掩在长睫毛下的漆黑眼珠,竟没有一丝憎恶之情,只有淡淡的愁思。然而偶然一瞥处,眼底依稀,仍有伤心流动!

慈宁太後一听,怒极反笑,反手就是一耳光,冷笑道:“你以为你是什麽身份,居然敢和哀家讨价还价!小贱人!不要忘了你只是哀家收留的一条野狗!谁知道你是你那狐狸精的娘和谁私通下出来的贱种!!……”

那名叫苏儿的少年右脸上顿时高高肿了起来,嘴角淌出了鲜血。
在坐的客人看到此处,无不毛骨悚然,心里暗暗可怜这个名叫苏儿的少年,从小仰著这心狠手辣的太後鼻息过活,也算身世悲惨了。现下当著如此众人,尚且被百般刁难打骂,平时在汴京的深宫大院里,正还不知更受到些什麽磨折!



4
见赵苏脸上红肿,身上油汤狼籍,慈宁太後心下舒服了好些,冷笑一声,不再管他,径直回身,面对众宾客,微笑著说:“好了,咱们不用再管这小贱人,吃饭罢!”
一干宾客噤若寒蝉,哪里敢不听从,纷纷依言举箸。
正在这时,忽然听得窗外大叫:“老爷!老爷!大事不……大事不好了!!”
朱!门下的亲兵统领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骇得脸色发青,嘶声叫道:“不不不好了!长毛打进城来了!快快快逃罢!马马马马上就要打过来了!!──”
“什麽!”
朱!呼地站了起来,结结巴巴地道:“你,你看清楚了?”
亲兵统领哭丧著脸,道:“怎麽没看清楚?就是方腊那一夥强盗的部下!领兵的是他儿子,现下挨家挨户搜查、搜查老爷和州上的各位长官老爷们哪!他们,他们还打著一面大旗子,说什麽“杀、杀朱──”他情急之下,差点把朱!的名字脱口而出,幸好及时反应过来,赶紧改口道:“他们还大逆不道地公然书写老爷的名讳!还说什麽“救浙江,均贫富”之类的鬼话!老爷,怎麽办!咱们快逃吧!”

说道最後,这亲兵统领急得是快哭了出来!只听府外人声鼎沸,马蹄踢踏,喊叫之声不绝於耳,灯笼火把的光芒,隐隐可见!显然贼迹渐近,已然逼近府前。
在坐宾客,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目瞪口呆,无不相顾失色。纷纷转向朱!,只看他如何裁决,总得救了这一室人的性命,何况还有当今天子的生母在座!
朱!吓得张口结舌。他自知府中除了自己一家大小和数十口下人,便只有平时用於守卫的三四十个亲兵,万万抵抗不了以凶悍闻名的方腊“吃菜事魔”教的大群强贼。而北宋为防止将领专权,一向采取了调兵权与带兵权分离的办法。朱!虽然是一府长官,却也没有权力直接调动军队,须得向地方长官要调兵符。然眼下贼寇已至门前,哪里还有这个时间去调得兵来?须得行个什麽缓兵之计才好!

正把他急得焦头烂额之时,忽听慈宁太後道:“朱!!”
“啊!是!下官在!”
朱!只当慈宁要向自己问罪,吓得手足冰冷,却听慈宁太後道:“你过来!”
见朱!过来,她指著那垂首站在一边的名叫苏儿的少年,道:“你派人去跟那方腊的儿子说,大宋国三皇子赵苏在此!只要他暂时饶你一门良贱性命,就把三皇子交由他们处置!”

“什麽?三、三、三皇子?”
这惊吓可真是一起不了又一起,朱!乍闻这被慈宁百般凌辱的少年竟是先皇赵顼据说最为锺爱的皇子赵苏,已是大吃一惊,不由回眼看了那少年一眼。再一听明白慈宁的指示,更是目瞪口呆,结巴道:“太後!这,这这不能,下官万万不敢,万万不敢!三皇子是天湟贵胄,下官岂、岂敢拿三皇子性命开玩笑!”

他心想:这老妖婆还真做得出!先皇驾崩不过两年,只怕还尸骨未寒呢!就对先皇挚爱的皇子如此百般非人折磨,已是骇人听闻,现下索性更进一层,竟然──我朱!若真这样做了,先皇如地下有知,怕不把我锉骨扬灰!

“老爷,长毛──在,在打门了!”
一个亲兵飞跑了进来,口吃道:“怎怎麽麽办办?”
他吓得脸色苍白,牙齿只管在口中捉对儿厮撞。仿佛要印证这个亲兵的话似的,只听府前人声如潮,
马鸣锺撞,有人在大叫:“朱!老贼,快出来!不要逼老爷破门而入!”
应和他是一片春雷般的喊叫声:“杀朱!,救江浙!杀朱!,救江浙!”
然後是咚咚咚的一阵敲锣声。
朱!吓得脸如死灰,脑里空空,竟是一筹莫展!忽听慈宁太後提高声音道:“没用的奴才!还不照哀家说的去办!!快去!!”
朱!六神无主,只得机械地对一直呆立身边的亲兵统领道:”照太後说的办!快去!”
他此时只顾逃命要紧,也顾不了什麽君臣大义了!
慈宁太後看了默默站在身後的赵苏一眼,冷笑道:“小贱人,哀家抬举你呢!你这就跟那群贼寇过好生活去罢!免得成日家摆个苦瓜脸,教哀家看了就讨厌!”
那三皇子抬头直视慈宁,眼光平静无波,居然毫无畏惧之象。
慈宁大恼,恨极便欲扬手一掌,但想想又放下手来,冷笑两声,不再言语。
看心惊胆战的亲兵统领和赵苏走了出去,朱!正要马上吩咐人去请求援兵──忽听得儿子朱江道:“爹爹,只将三皇子交由他们处置,只可缓上一缓,恐怕贼人未必肯饶上咱们大家性命!现在赶紧派人去请求援兵罢!然後您老人家和太後、大夥儿一起先往地窖里避上一避,待孩儿再和那些贼人周旋一阵,援兵就应该会到了!”

那吓得浑身发抖的亲兵统领,怀疑地看了身後跟著的沈默少年一眼,虽然大不肯相信他会是皇家的三皇子──只怕是那老太婆的权宜之计罢!谁知道呢?──但老爷有令,可也没法,只得领了赵苏走出内室,迤俪穿过中庭,一路踢花践草,可早到了大门口。

这大门口正擂的是震天响,几条汉子的粗嗓子在叫:“朱!孙儿,你再缩头不出,日你奶奶的,你爷爷老子要破门而入了!还不快来给你的爷爷们开门?!”
接著是一阵粗野的笑声,“碰碰”几下重重的踹门之後,只听得一个清朗的嗓子在叫:“这朱!老贼惯会做缩头乌龟,难怪要把门筑得如此严实了!别踹了!大夥儿去抬一方木头过来,一起把这朱!老贼的贼窝给撞破!”

“好!!”一片叫好声中,有人在大嚷:“还是义少爷说得对!大夥儿,跟我去抬木头罢!”
可也作怪!
听到这里,亲兵统领不由心里犯嘀咕:强盗就是强盗,贼人就是贼人,贼窝里又能有什麽“少爷”了?
这说话的年轻人又是什麽劳什子“少爷”?
但他不敢多想,赶紧抖著手去拔那黑漆大门上的算子──虽是心里把这夥绿林强盗看成洪水猛兽般只愿躲得一时且算一时,他可也又怕这夥蛮强盗真的把朱府给撞了砸了!一面高叫一声:“且慢!大宋国三皇子在此!各位义士切莫莽撞行事!”

犹自在门外笑骂的义军们,乍闻这一声高叫,不由都吓了一跳,齐刷刷地停止了说话,把目光投了过来。
站在最前面是一个年级大约十七八岁的青年人,虽然也和簇拥在他周围的义军战士一般头上是缠了一方青布头巾,著一身青布衣衫,但却掩饰不住一脸的书卷气。他身後跟著一个身材娇小的男孩子,也是一样的装束,但生的异常秀美,在这一群粗朴的男人中间看来,不由教人眼前一亮。那亲兵统领虽说是长年跟在朱!身边,见多了脂粉娇娃,此时见了这样一个粉状玉琢样的孩子,也不由得暗在心底叫了一声好来。

原来这两人正是江南一带的起义军统领“圣公”方腊的儿子方义和养子阮应月。
方义方才明明听到这亲兵统领模样的人高叫“大宋国三皇子”在此,不由心神一慑;但游目一看,跟他出来的人不过是一个衣衫陈旧的少年,面目平常,神态麻木,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皇室成员应有的华贵气象。不由哈哈大笑起来,说道:“朱!呀朱!,你这老贼也把我方义忒瞧得扁了!要装神弄鬼糊弄旁人也得不露马脚才是!哪里去弄来这麽一个小叫化儿,就来冒充皇帝家的人,你当天下人都象你这老贼这麽愚蠢麽?”

正说话间,方义突然觉出空气中多了一样如沁如流的花般气息。虽然如丝如缕,似有若无,但却不由自主地教人心里要极其轻微地一滞。
仿佛在冥冥未远之处,正有汉!神女,香囊暗解;洛浦仙姝,罗带轻分。
然而方义转眼四顾,四处唯见火影瓦屑,人嘶马吼,哪里有什麽汉女洛神?
那亲兵统领见这领头儿的青年人不肯相信跟在自己身後的人是三皇子,登时急出了一身汗来。他本来是奉朱!之命,要将三皇子交给义军,以此换来朱府一家大小性命──须知方腊一部,野心勃勃,矛头从来是直指大宋国皇族赵氏。如能擒获先皇赵顼极爱的三皇子,以此要挟於宋徽宗赵佶,其於方腊一部,可算是从天而降的政治资本!何乐而不为?

而他们既已擒住了三皇子,所谓有了熊掌,不食鱼虾,只怕就可放过朱府一家人了罢!而正作客朱府的一干贵人,大概也可全身而退了!
这自然只是慈宁太後和朱!的一厢情愿的想法,但只要方腊部将相信了这是三皇子,事情便至少有了一点转机;但问题是现在贼人根本就不肯相信这平常朴素的少年会是天湟贵胄的三皇子!──虽然这少年到底是不是三皇子,连亲兵统领自己心里都没个底,可他现下是给逼上了梁山,话既出口,总得撑下去呀!

他急煞了,正要再说什麽,却听身後一直默不做声的少年说道:“我的确是三皇子赵苏。”
敢情他不是哑巴啊?
乍听他说了话,亲兵统领倒吃了一惊。双目瞪瞪地看著这貌不出众衣不服人的少年带著一点漠然似的平静和疲倦,越过自己走到前面,从青布衣下摸出一枚玲珑剔透的紫玉印来。

6
托在那少年手中的一方紫玉印,温润如水痕一脉,当此夜风起处,泠泠然竟似有微香浮动。这一片玲珑剔透中可见“赵苏”两字,镂空如画。除了大内至宝,何处更有如此神器?

细心的方义,更注意到那自称三皇子的少年,虽然貌不出众,然而黑发如漆,容色雪生,自有一份天然仪态。更兼言语默然,神情孤僻,明知盗贼当前,竟毫无恐惧之色,居然自承其显赫身世,竟是大厌人生模样。他想:这份心情气度,倒非寻常人假装得出。不由心中暗暗相信了七八分。但他转念又想起爹爹再四嘱咐:凡事须得三思而行,万万不可轻信。正在心里计较,忽然醒觉过来道:且慢!和朱!这老贼讲什麽信用?他既如此薄情寡义,居然想用皇帝的弟弟的性命来换自己一家人生还,那留他在世上,也徒是祸害而已!我现在先把这三皇子抓住,再进去砍了朱!老贼的猪头,岂不两美?

宣和三年,苏州。
应奉局长官朱!的官府里,正是华灯初上时分。
在偌大的中庭里,博山香炉,银烛初明;栏杆十二,花稍倒影。
虽然尚未歌舞成行,却是业已香烟满坐,明明是宴席气象。
此时花影灯火之间,不但府中下人们脚步匆忙,来去如飞,连府主朱!也一直站在庭院廊下,亲自指挥著仆婢们摆设各种宴席所需之物。
身为为宋徽宗赵佶搜罗各式花竹石木的花石纲应奉局的长官,朱!目前正是炙手可热,谁还能瞧得进他眼里,竟会如此大费周章地铺设宴席?
只听中门外长声吆喝:“接驾──慈宁太後驾到──”
朱!闻言,慌成一团,掸掸官服,便飞也似地跑了出去。
原来朱!虽是因为宋徽宗搜罗花木得力,甚得童贯一干人赏识,故此一路青云直上;然而他自知自己搜罗花木,实为抢劫,民愤甚尤,风评亦差,有不少端方持重的大臣都对他甚不以为然;他生怕一个不小心,被上面谁给参上一本,那就得吃不了兜著走;更何况流年不利,盗贼蜂起,东南一带的农民,反了一起又一起,虽经官府镇压,然而毕竟难以净除。其中方腊一部,更公然打起“杀朱!,救浙江”的口号,可真教朱!心惊胆颤,委实再难以高枕无忧。只盼有朝一日,能抱上京中权贵的大腿,届时望京中一躲,可就万事大吉!正在日夜筹划,只恨没个门路可通,可巧当今宋徽宗的生母慈宁太後回江浙娘家省亲,正要路过苏州。朱!哪里肯放过这样机会?他知赵佶虽非明君,倒事母甚孝,只要讨到老人家的欢心,不愁今後没有大官可做。赶著亲自去投刺求见,好容易得到慈宁首肯,只说回京时路过苏州,可到朱府下榻一晚。时间算计,正是今晚。

朱!来到中门前,正看见黄绸绣凤大轿里搀下一个中年妇人来,年可四五十岁模样。他知道这便是慈宁太後了,上前参见了,便殷勤地抢上去搀住。跟在轿边的两个丫头小厮,倒慢了一步,其中那个年龄大些的宫女模样的少女,便扶住了慈宁另外一只手臂,剩下那个十四五岁左右的少年,却呆呆地楞在原地。

只听慈宁太後说道:“绛仙,你就守在这里好了。让那个小贱人扶了我进去!”
一面说,拿眼尾朝那个少年冷厉一扫,其中怨毒之色,尽流於外,教一旁的朱!,虽然摸不著头脑,却是暗暗心惊。
那个看来面色苍白的少年,闻言只是默默地上前来,代替了绛仙的位置。偏偏他这逆来顺受的样子,似乎也叫慈宁太後恨极,一旁的朱!,明明看见慈宁太後在这个少年扶住自己的时候,用蓄得长长的尖指甲,在这少年的手腕上狠狠地掐了下去。就算是颜色深青的粗布衣服,也看得出瞬间透出的新鲜血迹!

朱!心里不由一跳,看那少年时,却还是神色隐忍地不发一语,只是强抑疼痛般地咬住了苍白的嘴唇,细长的眉稍也因此而稍稍扭曲。深黑的睫毛下轻轻浮出了仿佛悲哀样的水光。

他抬动手肘时,分明可见粗布衣袖里露出的苍白手腕上的无数青紫和尚未结痂的伤疤。
一行人进到明烛煌煌的内室。
锦幄久温,兽烟不断,早已席上生春。
请慈宁太後上坐之後,朱!府中丫鬟仆人都知趣地退了下去,只留十数上菜侍宴的老练仆人。朱!见那刚才的少年犹自侍立慈宁太後身侧,也想请他暂时下去歇息。但看之前慈宁对他的态度又大非寻常,正不知如何处置,只得请示慈宁太後:“太後,是否也请……请……他下去歇歇腿,吃点东西?”

慈宁太後瞟了那少年一眼,冷笑一声道:“歇歇腿?不用了!这个小贱人那里配你来抬举他!你放心好了,站这麽几个时辰总还站不死他!有些人生来就是贱命,叫哀家也没法子!“

朱!听了,只得喏喏连声,赶紧吩咐上菜,不敢再造次。
因现在正是冬至十分,江浙一带,天气甚寒,以至首先上来的就是一道滚热鲜美的火腿汤,蒸汽腾腾的盛在一个大沙锅里,由一个长大仆人健步如飞地托了上来。
这仆人正要将汤放到桌上,却听慈宁太後道:“且慢!”
她用白狐皮手筒笼著手,扬著下巴,冷冰冰地道:“朱!!”
朱!不知何事,只得答应一声:“下官在!”
慈宁太後面上挤出了一点微笑,说道:“听说这道虾皮火腿汤是你们这里的名菜?”
朱!心下奇怪,他在苏州也算住了快一二十年了,可从来没听说过这寻常之极的火腿汤是江浙一带的名菜,一向住在深宫大院的慈宁太後又从何处得知这样消息?可是他又哪里敢答应“不是”?只得唯唯连声。

这时可苦了一直托著滚汤呆立在桌前的那个仆人,烫得他是呲牙裂嘴,又不敢把汤放下,脸都快变形了。
只听慈宁太後说道:“既是如此,哀家不可不尝。苏儿,你去把汤接过来,摆到哀家面前!”
原来那个少年名叫苏儿。
在坐诸人都看出来了慈宁太後竟是存心为难这个少年,想如此满满一锅滚汤,朱府派了一名身强力壮的仆人送菜尚自显得吃力,更何况这个不过十四五岁、面色苍白、明显发育不良的少年?

但那苏儿竟如木偶般,听了话便过去接。
众人见他毫无为难之色,心中都想:原来是个呆子!
然而亏他居然还接住了!虽然连手腕到手肘都在颤抖,烫得他脸色都在发白,他居然还是端了起来,步履不稳地走到了慈宁太後身边。
正要放到桌上,朱!却明明看见,慈宁太後的手从白狐皮手笼里抽出来,轻轻一推,──“呀!”
这名叫苏儿的少年细小地叫了一声,一跤跌了下去。满满一锅滚热的火腿汤就全翻倒在他的身上!
“啊”地发出了短促的一声痛叫,苏儿显是被烫伤了,痛得那张本就苍白的脸瞬间成了白纸样。嘴唇一下子被咬破了,鲜血顺著下巴流到青布衫上,看起来殊为可惊。
只听慈宁太後怒声道:“你这贱骨头奴才!!端这麽一碗汤也端不稳,活象你那只会妆娇躲懒的狐媚子娘!你存心想烫死哀家是不是!亏哀家还把你养到这麽大!你这烂穿了心肺的黑骨头贱种!”

一面从怀里摸出罗帕,轻轻拭去溅在灰鼠大氅襟上的一点儿油星。
那名叫苏儿的少年垂头不语,忽然抬起头来神色疲倦地说:“请你不要侮辱我母──我娘……”
他的态度宁静的仿佛只是在叙说一个东篱采菊般的平淡往事。遮掩在长睫毛下的漆黑眼珠,竟没有一丝憎恶之情,只有淡淡的愁思。然而偶然一瞥处,眼底依稀,仍有伤心流动!

慈宁太後一听,怒极反笑,反手就是一耳光,冷笑道:“你以为你是什麽身份,居然敢和哀家讨价还价!小贱人!不要忘了你只是哀家收留的一条野狗!谁知道你是你那狐狸精的娘和谁私通下出来的贱种!!……”

那名叫苏儿的少年右脸上顿时高高肿了起来,嘴角淌出了鲜血。
在坐的客人看到此处,无不毛骨悚然,心里暗暗可怜这个名叫苏儿的少年,从小仰著这心狠手辣的太後鼻息过活,也算身世悲惨了。现下当著如此众人,尚且被百般刁难打骂,平时在汴京的深宫大院里,正还不知更受到些什麽磨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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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赵苏脸上红肿,身上油汤狼籍,慈宁太後心下舒服了好些,冷笑一声,不再管他,径直回身,面对众宾客,微笑著说:“好了,咱们不用再管这小贱人,吃饭罢!”
一干宾客噤若寒蝉,哪里敢不听从,纷纷依言举箸。
正在这时,忽然听得窗外大叫:“老爷!老爷!大事不……大事不好了!!”
朱!门下的亲兵统领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骇得脸色发青,嘶声叫道:“不不不好了!长毛打进城来了!快快快逃罢!马马马马上就要打过来了!!──”
“什麽!”
朱!呼地站了起来,结结巴巴地道:“你,你看清楚了?”
亲兵统领哭丧著脸,道:“怎麽没看清楚?就是方腊那一夥强盗的部下!领兵的是他儿子,现下挨家挨户搜查、搜查老爷和州上的各位长官老爷们哪!他们,他们还打著一面大旗子,说什麽“杀、杀朱──”他情急之下,差点把朱!的名字脱口而出,幸好及时反应过来,赶紧改口道:“他们还大逆不道地公然书写老爷的名讳!还说什麽“救浙江,均贫富”之类的鬼话!老爷,怎麽办!咱们快逃吧!”

说道最後,这亲兵统领急得是快哭了出来!只听府外人声鼎沸,马蹄踢踏,喊叫之声不绝於耳,灯笼火把的光芒,隐隐可见!显然贼迹渐近,已然逼近府前。
在坐宾客,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目瞪口呆,无不相顾失色。纷纷转向朱!,只看他如何裁决,总得救了这一室人的性命,何况还有当今天子的生母在座!
朱!吓得张口结舌。他自知府中除了自己一家大小和数十口下人,便只有平时用於守卫的三四十个亲兵,万万抵抗不了以凶悍闻名的方腊“吃菜事魔”教的大群强贼。而北宋为防止将领专权,一向采取了调兵权与带兵权分离的办法。朱!虽然是一府长官,却也没有权力直接调动军队,须得向地方长官要调兵符。然眼下贼寇已至门前,哪里还有这个时间去调得兵来?须得行个什麽缓兵之计才好!

正把他急得焦头烂额之时,忽听慈宁太後道:“朱!!”
“啊!是!下官在!”
朱!只当慈宁要向自己问罪,吓得手足冰冷,却听慈宁太後道:“你过来!”
见朱!过来,她指著那垂首站在一边的名叫苏儿的少年,道:“你派人去跟那方腊的儿子说,大宋国三皇子赵苏在此!只要他暂时饶你一门良贱性命,就把三皇子交由他们处置!”

“什麽?三、三、三皇子?”
这惊吓可真是一起不了又一起,朱!乍闻这被慈宁百般凌辱的少年竟是先皇赵顼据说最为锺爱的皇子赵苏,已是大吃一惊,不由回眼看了那少年一眼。再一听明白慈宁的指示,更是目瞪口呆,结巴道:“太後!这,这这不能,下官万万不敢,万万不敢!三皇子是天湟贵胄,下官岂、岂敢拿三皇子性命开玩笑!”

他心想:这老妖婆还真做得出!先皇驾崩不过两年,只怕还尸骨未寒呢!就对先皇挚爱的皇子如此百般非人折磨,已是骇人听闻,现下索性更进一层,竟然──我朱!若真这样做了,先皇如地下有知,怕不把我锉骨扬灰!

“老爷,长毛──在,在打门了!”
一个亲兵飞跑了进来,口吃道:“怎怎麽麽办办?”
他吓得脸色苍白,牙齿只管在口中捉对儿厮撞。仿佛要印证这个亲兵的话似的,只听府前人声如潮,
马鸣锺撞,有人在大叫:“朱!老贼,快出来!不要逼老爷破门而入!”
应和他是一片春雷般的喊叫声:“杀朱!,救江浙!杀朱!,救江浙!”
然後是咚咚咚的一阵敲锣声。
朱!吓得脸如死灰,脑里空空,竟是一筹莫展!忽听慈宁太後提高声音道:“没用的奴才!还不照哀家说的去办!!快去!!”
朱!六神无主,只得机械地对一直呆立身边的亲兵统领道:”照太後说的办!快去!”
他此时只顾逃命要紧,也顾不了什麽君臣大义了!
慈宁太後看了默默站在身後的赵苏一眼,冷笑道:“小贱人,哀家抬举你呢!你这就跟那群贼寇过好生活去罢!免得成日家摆个苦瓜脸,教哀家看了就讨厌!”
那三皇子抬头直视慈宁,眼光平静无波,居然毫无畏惧之象。
慈宁大恼,恨极便欲扬手一掌,但想想又放下手来,冷笑两声,不再言语。
看心惊胆战的亲兵统领和赵苏走了出去,朱!正要马上吩咐人去请求援兵──忽听得儿子朱江道:“爹爹,只将三皇子交由他们处置,只可缓上一缓,恐怕贼人未必肯饶上咱们大家性命!现在赶紧派人去请求援兵罢!然後您老人家和太後、大夥儿一起先往地窖里避上一避,待孩儿再和那些贼人周旋一阵,援兵就应该会到了!”



这样一想,猛然又醒悟过来:嗳哟不好!中了这老贼的缓兵之计了!他抛出一个三皇子来分散自己心神,保不准这会儿正在忙著调兵遣将来围剿我们呢!天啦,我怎麽这麽糊涂!

方义突然想到此节,顿时冷汗涔涔而下,慌忙大叫:“大夥儿注意了!郭超孟达和应月儿你们三人把这三皇子押住!其余的人跟我进去,赶快去砍了那合该千刀万剐的朱老贼!”

他说到此节,怒气横生,挥刀便先砍下了亲兵统领的人头。扬一扬被鲜血染红的腰刀,领头便冲了进去。
其他义军战士,发一声喊,举著火把,也争先恐後地冲了进去。
方义一冲进去,便见朱府里果然早已殿阁无人,灯火全灭,漆黑一片。他心里大急,赶忙吩咐众人:“大夥儿细细的搜!时辰未久,只怕朱!这老贼还未走远!”
大家四处搜索,忽然有一个义军战士兴奋地大叫了起来:“义少爷,大夥儿都来看,这边的花圃里有足迹!”
原来今日凌晨时才落了几寸小雨,花圃泥径上都还湿意阑珊。大家拿著火把过去,看到花圃里果然有不少凌乱的足迹,顿时大喜,都纷纷说:“这附近定是有什麽藏身之所!保不定朱!老贼就藏在里面!”

众人精神大震,各自秉著火把,散往往花圃四周至不远处,隔浦池畔,傍柳楼中,酴蘼架後,玉兰坛边,纷纷的乱搜起来。
正在这时,突然听到有人在尖声且哭且嚷:“救命啊!救命啊!老爷要杀我──救命!──”
方义大叫一声:“老贼在那边!”
拔腿便往声音传来之处狂奔而去,其余众人一楞,也纷纷的跟著跑了过去。
方义纂著火把,循声奔去,踢开一扇朱漆院门,进了一方小小院落。
这时朱府里虽已人去府空,这院落里却依旧是一片清幽气象。檐下依旧挂著两只小小的四角灯笼。
进了院门,几层门户,弯转回廊,俱是一片松竹。墙角下太湖石边,腊梅盛开,幽香警醒。绿纱窗下银!上挂了一只金丝鸟笼,里面有一只八哥儿,鸣鸣啾啾的好不快乐。一缕沈烟,悄悄从窗纱里潜潜而出。

方义“碰”一声踢开紫檀木门,里面又悬了一层的珍珠帘子清叮叮几声细响,已因为这股冲力掉落了好些到地上,四处乱滚。
“呀!你──你──你要干什麽──”
这房中床帐中半掩的人蓦然见一青年男子进来,惊吓得簌簌乱抖,尖声大叫:“出去!你──你想干什麽?”
房中幽香漠漠,只在床头点了一盏素玻璃灯。
方义灭了手中火把,随手往地上一扔,蹿上去抓住那床上人,便厉声喝道:“朱!老贼呢?在哪里?快说!”
“哎哟!你──你抓痛我了──”那人竟赫然是一位衣衫不整的青年女子,被方义惊得花容失色,颤抖著声音说:“他──他刚才听到声音,从後面跑──跑出去了──”一面指了指房中通往後坐的过廊,心惊胆战地看著眼前的男子,美丽的眼睛里怕得快流出泪来。

方义趁著灯光,一看清楚眼前人的模样,不由得心里一跳,只觉血液都跑到了脸上。好美的姑娘!而星眸珠泪的模样更教人心里情不自禁地软了一层!
他虽心神稍荡,但心里仍惦记要去追回朱!,抽身欲走。那女子反而一把抓住他,楚楚可怜地仰脸向他,呜的一声哭了出来:“大爷!救救我!我不要再跟著这个魔鬼了!求你救救我!”

她声音细小温润,宛如微风振箫,方义本想甩掉她捉住自己的双手,可是不知为什麽,竟舍不得抽出。他此时也猜出了这女子的身份,──多半是被好色成性的朱!强掳来的良家少女──心里又软了一层,不由柔声道:“你先放手,待我去把那老贼捉回来,不教他再来强逼於你,好不好?”

那女子不放手,反而把他的手捉得更紧,呜呜咽咽的哭道:“他,
他方才逼我跟他一起逃跑,我不肯,他,他就撕我衣裳──你,你救我──我要跟你走,你带我走,好不好?好不好?”
她此时身上虽裹了一层锦被,但胸颈半露,雪白的锁骨都露在外面,明明衣衫不整。方义一一觑进眼中,心里不知为何竟怒火大炽,恨不得把那姓朱的老贼千刀万剐才好!听她对自己如此信赖依靠,心中男性的保护欲大炽,不由反握住她的手,柔声说:“放心!等我去把那老贼捉了回来,就带你走,好不好?你现在先放手,不然误了时辰,捉不回老贼,咱们可都得心惊胆战的过一辈子了。”

那女子抬起明豔无筹的眼睛,痴痴的凝望著他,只把方义看得心里砰砰乱跳,又喜又惊,只觉平生从来没有这麽胸怀畅满之时!但他仍惦著朱!去向不明,而跟著自己的义军战士们此时又全无声息,急著要走。偏这女子大概是怕狠了,死死抓住方义的手就不肯放,嘴里只管呜呜咽咽的说:“不,不……我一放手,你就定然不会回来带我走了……你带我一起走……我要你带我一起走……”她的一双柔荑,看上去酥如无骨,偏生抓得方义竟似颇为有力,方义挣了好几次居然没有挣脱。而此时此刻,方义又确实不可能立刻带著她一起去追朱!,只把他急得出了满头的汗水,正是没作理会处。

正在这时,忽然听得窗外有了脚步声。
方义大喜,扬声叫道:“是兄弟们麽?”
只听有人在嘿嘿冷笑了一声,一个恶狠狠的声音在骂道:“贼小子!谁是你‘兄弟’!你的那些‘兄弟’们此时早已经束手就缚了!朱大人在此,还不快快受降!”
方义这一惊非同小可,正要奔出门去看个究竟,忽觉腕间一麻,整个人顿时生生的定在了原地。张著口,却说话不出。
他只有眼睁睁地看著床上的“姑娘”慢慢的爬了起来,随手扯掉了身上破碎的女人棉袄,露出了赤裸平坦的胸膛,从床边找出了一件男子的长袍披在了身上。
在素玻璃灯的明光澄澄下,只见“她”云发雾散,微笑春生,纵然仪态万方,然眼尾瞥处,阴狠自流,唇角启时,残酷时生;──却那里还是方才那个楚楚可怜的“美娇娘”?明明就是一个嗜血成性的须眉男子!

只听有人隔窗问道:“江儿,你没事罢?”
男子笑道:“爹,我没事!有事的是这蠢笨如牛的傻小子。”
原来这人竟是朱!的独生爱子朱江。


是男的?这个让他平生第一次领略到心跳滋味的人竟然是个蛇蝎心肠的男人?
方义楞在原地,由於被点了穴道是动弹不得,然而心里,刹那思绪万端,不知是苦是麻是涩是酸!
方义眼看著已然变换了一副狰狞面孔的朱江,不知为何,他觉得这样的朱江,依旧还是方才那个楚楚可怜地要自己相救的人!“吃菜事魔教”的教主方腊从前是睦州青溪县竭村的佃农,方义也跟著父亲过著清苦的务农生活。从小眼里见的都是粗服乱头的东邻村姑,不曾领略过一点人间佳丽。後来虽然因为父亲方腊做了教主,他也跟著水涨船高,成为少主,然而周围围绕的人,也大抵不过一些粗鄙人物。方才见到女装的朱江,实是他平生头一次邂逅如此消魂颜色!
然而也不过过眼烟花而已。转眼,都成虚无。
他勉强定了定神,想起还在数里外等候自己信号的爹爹和兄弟们,心里又苦又悔,直骂自己鬼迷心窍。抬起头来,看著围成一圈的朱!朱江父子和部属。
这时听见房外传来了脚步声,有人在窗下低低禀告:“老爷,少爷,府中内外贼党已一网打尽,该如何处置,还听老爷示下。”
朱江正在扣著衣扣,闻言不耐烦地走到窗前,厉声喝道:“将为首者关进地牢,俟日押送进京,余者就地斩首!这一点事都处理不了,事事来烦我爹爹,要你们这些饭桶何用!还不快滚!!”
“是!”窗下人忙不迭地一溜小跑去了。
方义眼前一阵晕眩,──几乎倒下!
是自己误了爹爹的大事了!
是自己害了跟随自己的头领们,依靠自己如长兄的应月儿,还有那麽多与自己一起出生入死的好兄弟们!
瞪视著窗边面无表情的朱江,冷黑的背景把他的挺拔的白色身影映衬得竟是如此残酷般的优美。
方才邂逅时,那种紫烟般的感觉啊……
“把这个人也押进地牢,单独关一间,好生看守,他是贼首方腊的儿子!让他跑了,你们可得吃不了兜著走!”
听见朱江的吩咐,一旁的亲兵赶忙上前把动弹不得,也说不出话的方义五花大绑起来,朱江解了他的穴,亲兵推著他往外就走。方义停了稍刻,屁股上立刻挨了狠狠的一鞭:“他妈的磨蹭什麽!快走!”
冷冷地看了那亲兵一眼,方义还是回头去看了朱江一眼。
朱江正在专心致志地望著窗外的腊梅。从侧面望去,漆黑的睫毛在散开的清香微微一动。
时值宣和三年正月。
宣和三年正月,宋徽宗赵佶任命童贯为“江淮荆浙宣抚使”,率领集中在东京准备联紧伐辽的十五万禁军精锐,以及山西,陕西的地方军队,进逼两浙,对方腊率领的起义军展开了围剿。由於苏州应奉局长官朱!抓到方腊之子方义,以此逼迫方腊义军退出苏州,并在苏州郊外埋伏强兵,重创方腊义军。方腊义军从此陷入被动局面。
而朱!却因此而立军功,一跃成为东南栋梁之臣,从此更复得志,声焰熏灼,为所欲为,东南人民恨之入骨,背後叫朱!和他的党羽为“东南小朝廷”。东南又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
宣和三年四月二十六日,“吃菜事魔教”教教主方腊和其他起义领导人五十二人被俘。八月被押至东京,斩首曝尸。


宣和四年,燕京城外。
远远的山凹里,搭起了黑压压的一片帐篷,驻扎的都是准备联金击辽的宋国士兵。
童贯率领的宋军曾两次攻打燕京,都被辽将耶律大石打败。童贯又怕宋徽宗赵佶降罪,又不肯甘心,遂四处强拉民夫,补充军力。然而这些被迫前来行军大仗的士兵,多半都是些无钱又无权的平头百姓,根本不想为宋徽宗和童贯卖命,所以这支勉强凑出来的军队,还未初战,士气已衰。
後营里,是一些老弱病残的士卒以及军队文职所居住的地方。简陋的锅灶在烧著水,灶前蹲著一个衣衫破旧的少年,著急地想要把水烧滚,伸手掏柴,反而被随之涌出的青烟呛得咳了起来。
“我来吧!”
跑过来的一个少年,也穿得衣衫蓝缕,不过身形看来健康得多,接过先前少年手中的生柴,熟练地塞进灶膛,并拨了几下,火势立即雄了起来。他一面回头笑著看身畔的少年:“阿苏,你一定没做过这些活儿吧?”
被叫成阿苏的少年看著这个热诚的同伴,心里好生感激,他虽本性冷漠,然而此时也情不自禁地微微一笑,反问:“那你做过这些事?”
莫於虎扑哧一笑,觉得这个今天新来的同伴真有趣。明明一副衣衫蓝缕的样子,看来应该身世贫寒才是,偏他一说话,又无端地让人觉得好象不食人间烟火。他一瞬间,很想了解这个新同伴。
“阿苏,你为什麽会来到军队里呢?”
随便的一问,却让新来的人微微蹙起了淡烟样的眉头。
烟梦般的人。
想莫於虎这样大大咧咧的人,本来是不应该有这些文人式的联想。可是这个全身裹在污垢衣衫里的阿苏,尽管相识还不过两天,却总无端地让人联想起烟、联想起雾、联想起梦、联想起所有虚无飘渺的形体。
是那淡墨的眉梢?是那遥远的眼神?是那空漠的情思?是那飘渺的黑发?
还是那,不可琢磨的体香──
看他半天不吭声,莫於虎知道这个沈默寡言的同伴根本不愿对自己吐露心事。好在他也不在意,自己先开了口:“我是自愿来参军的!”
果然换得了惊异的一瞥。
这个话题原不该提,一提,莫於虎突然想起了那些故乡的日子,和那个等待的人。他心里轻轻一涩,情绪陡地低落下来,喃喃道:“对──我是自愿的,因为──”
“因为”吊在舌间,竟是滚不下来,是不想说,是不愿说,还是猛然记起这个话题原来曾与人约定,是不能说不可说的呢?
对面的新同伴敏感地瞥了莫於虎一眼,低下头去,也不说话,两个年纪相若的少年,就在这清风里哑然相对。
“莫於虎!”
军队的卒长──一个也不过二十左右的汉子跑过来,气喘吁吁地道:“莫於虎!”
“到!”
莫於虎不知什麽事,赶紧站起身来,道:“卒长,什麽事?”
卒长往地上啐了一口道:“还能有什麽事!你我他妈的都是替人卖命的!不是要送命的事情能叫你?”
莫於虎心一沈,问:“要打仗了?”
卒长不理他的问题,径直说:“今儿你就搬出这里,到那边和先锋营的一起住去!趁今儿吃一顿好的吧!到明儿早一过,就不知你是人是鬼了!”
说完转身就走了。
望著卒长的背影,莫於虎往前追了两步,又停下,只觉心里一片空白。他自愿参加军队,满心里以为可以为国效劳,可是进军队才不过两个月,看到这支强拉来的军队的颓废气势,再经历了眼观耳听的现实,心里早已凉了大半。前两次正规军队的士兵,尚且被辽军打成一败涂地,几乎全军覆没。这次滥竽充数的军队,更少生还希望。
他呆呆立在营帐前,心里一片茫然。毕竟还是青涩少年,遇事实难决断。
忽觉身畔一缕暗香,悄无声息。──有人在背後问:“你不想去打仗?”
莫於虎没有回答。
身後人又问:“──你怕死吗?”
莫於虎一怔,心里一抖,死?是,他不想死!不想死得这麽毫无价值,不想这样没有用武之地的死去,──陡然转身,只听这个叫阿苏的新同伴说:
“我可以代替你上战场。”
“你疯了?卒长不是要你做文书吗?你没必要去送死的!”
太过诧异,莫於虎吼了起来。愕然地看著对面的少年,他发现自己完全理解不了这个冷淡得几乎无情无欲的人。
这世间,有人是连死都不当一回事的吗?


名叫阿苏的少年,仿佛看穿了他心里所想,微微一笑,平淡而疲倦:“有人在等你回去。──我没有。──明天我代替你去,你做这个文书吧。”说完转身就走。
莫於虎看著他瘦弱的背影,心里一片惘然。
有人等?
没人等?
一个世间,两种境界?


宣和四年,燕京城里。
翰林供奉府。
“大石林牙,这里袖子卷了……”
“大石林牙,这里下摺有点皱……”
“大石林牙,这里……”
三四个花枝招展的辽国女子,似是姬妾模样,围著一个贵族打扮的青年,燕语莺声,软款温柔。
“好啦,好啦!”
被三四双纤纤细手在身上左一捏右一捏,柔腻肤触在脸颊摩挲,脂粉香浓在鼻端荡漾,饶是耶律大石自诩我心如铁,也快架不住这温柔陷阱了,只得硬起了心肠左推右搡,腾身出来,笑道:“好啦!我还有事!回来和你们慢慢纠缠吧!”
“哎呀,大石林牙,您的衣裳这里还没弄好呢……”
“就是嘛……”
耶律大石整了整衣服,不耐烦地道:“得,得,得!我急著有事,哪能让你们这麽慢腾腾的整理衣裳!再说了,成大事者何必拘於细节,衣裳弄不弄好有什麽要紧?”
回应他的高论的是一片娇笑声:“大石林牙,我们又不是成大事者……衣服弄不弄好可就有要紧了……”
耶律大石又好气又好笑,知道跟这群姬妾讲大道理只能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讲不清,也懒得再说,吩咐两句,转身就走。
有时想想,觉得他母妃真是多事,这麽几个兄弟姊妹,却似乎单怕耶律王族的香烟从他这里断绝一般,从他十五岁开始就不停的为他搜罗姬妾,没事就打听他平时最宠其中哪一个,一听说他对女色不太亲近就著急煞了,每天支使姬妾们到他房里纠缠!每每在他忙於军务的时候打断他的思路,弄得他啼笑皆非,无心忤逆母亲的担心,往往也只好敷衍了事。
原来耶律大石表字重德,是辽太祖耶律阿保机的八世孙,虽然今年才22岁,已是辽国著名的将领。他虽生为异族,却从小熟读汉人书籍,异常向往南人文化。他善於骑射,精通契丹文字和汉字,有很深的文化素养和军事韬略。虽然出身王族,又颇得耶律阿保机另眼相看,他却并不以出身为荣,故此效仿平民之道前去投考,一举中了进士第,又於年前擢为翰林供奉,故称为大石林牙。
他熟诵史记,看到书史里古代战将们金戈铁马,战场峥嵘时每每心向往之。自己也以前人为楷模,只以军务为重,儿女情长,未始放进眼里!
此时骑马穿过街道,想起自己那些本来不谙情韵的契丹女子们,现在竟一古脑儿全变成了荡妇娇娃,准是又受了他母妃的什麽“特殊教导”吧!想到这里,又觉得可笑。一转念头,他又想起了昨天的战事。
北宋两次派童贯率领军队前来攻打燕京,都被他给打败,不料童贯那贼小子犹不死心,昨日又不知从哪里鼓捣出一支不堪一击的军队,没开战已溃不成军,一开战就逃了大半,到最後自然再一次一败涂地。其实象这样的军队,耶律大石一眼就看出来,毫无实战经验,准是被强拉来的民夫。故此他也颇动了怜悯之心,吩咐士兵手下留情,不必太过为难这些无辜百姓。
一行走,一行想,不知不觉到了城门边。
守城的士兵认得他,恭敬地叫了一声“大石林牙”,躬身行礼,放他出城。
此时正值春深,将暮未暮的原野,象一副浓重的美人妆。
风也徐徐。
穿过一片错落的树林,就是昨天的战场了。
这是一片极其空旷的平地,却又何辜,要躺满这许许多多的尸体?
满山遍野的尸体,大半都是无辜的宋朝平民。
横著的,斜著的,缺脑袋的,掉胳膊的,被劈成两片儿的,全成了血糊糊的一具。在生前他们有不同的名字,延伸著不同的人生,书写著不同的故事,可是在死後他们却再无区别。都只是沈默的尸体。
春风里,远远过来是是花香,和阳光的味道。
近处弥漫开来的是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
一切陷入死寂。兴奋的唯有一群逐臭而来的乌鸦。
耶律大石虽然身经百战,对这等人间惨境久已见惯不惊,此时也觉触目惊心。
他勉强抑制住强烈的作呕感,准备回城了。
正在此时,轻轻吹过一阵风来。四围的树木,叶稍沙沙而动。这是春天的声音。
从风中落下的,是浓重的血腥气息。但是,微蕴其中的,却有一缕轻微得不能再轻微的暗香。
不真实的香气,仿佛只是一种错觉,仿佛只是梦里听见的声音。
但是,却是现实。耶律大石敏锐的嗅觉非常肯定这是现实。
不是花香。
他回过身去,趁著太阳落山之前的余晖,仔细搜索著眼前可见的空间。
一望千里,平林漠漠,暮烟如织,了无人迹。
耶律大石又将目光投向乱尸堆里。无意地一扫,就看见左边不远处躺著的一具同样血糊糊的尸体,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仿佛呼应般地,从空气里到鼻端,再一次掠过方才那种错觉般的香气。
就是那个人了!
应该还没死。


10~22
耶律大石急忙奔到跟前,将那具“尸首”搬了起来:原来是一个十四五岁模样的少年。衣衫蓝缕,满身血污,看来甚是可怕。耶律大石有点失望:初初闻见那样如梦如幻的香气,他还以为是一位世外仙姝呢!虽然这想法不太实际,可是发现事实远不是那麽回事的时候多少还是有点失落。他注意到这少年虽然貌不出众,然除却污垢血迹而外,却是肤光雪映,发色雾敛,於寻常人似乎颇觉不同。

当下他也不多想,伸手将少年抱了起来。看了看少年满身血污,又单手解下自己身上的外袍裹住怀中少年。转身向栓在树林边的坐骑走去。


甫进府,迎上前的就是几位等候已久的姬妾。
看见耶律大石手中抱著的人,几位辽国女子一楞,彼此不约而同地互看一眼。
“大石林牙,这是谁啊?”
耶律大石见怀中人气息如无,有点担心,顾不上解释,只说:“拣来的。”
“咦!是汉人呀!”
“哦?是不是饿倒的乞丐呀?”
“那我去叫太医!……”
“我去准备热水吧!……”
关外女子,毕竟古道热肠。耶律大石把少年抱进内室,放在花梨木的短榻上。
榻边几上,小小铜香炉里,原本燃著珍贵的沈水香。但是这少年一入室内,只觉他身上暗香细流,这沈水香都被映衬成了凡香。耶律大石想了想,索性唤进使女,叫她把香炉端走了。

太医过来,诊过脉,只说无妨。一点皮外伤而已,将息几天,想来无事。
耶律大石也松了一口气。他此时反正无事,就守著太医开了方字,看使女快快煎了药来,把少年扶起,亲自督促著灌了药下去。看那少年还是沈睡无觉。
一旁的宠花最有洁癖,看著这少年脏得不成模样,大皱眉头,忍不住便道:“林牙,既然太医说他没事,那让人替他洗洗澡应该不成问题吧?他太脏了!”
耶律大石知道宠花的洁癖,点了点头。宠花福身一谢,便命使女去叫人准备沐浴用具。
偏巧此时有官来拜,耶律大石赶忙出去了。
再进来时房里已无他人,只有少年犹自熟睡。
此刻夜色已深,想必众姬妾也各归院落,自挑红灯了吧。
夜色也入纸窗,春深而又未深季节,凉夜微冷。房里银烛高烧,烟气里有香气。
耶律大石推帘入室,看这满室静谧,心里奇怪的竟是点点滴滴的温柔。
他坐到床边,看著熟睡的少年,一时失神。
潮湿的黑发,披散在纱枕上,小小的一张苍白脸蛋儿,五官并无出众,然眉痕愁敛,眼角泪生,总觉非寻常意态。──如果只用一个词形容的话,那就是洁净吧。
明明是凡尘里人,为什麽会有这种不食人间烟火般的洁净感觉?
“林牙,夜已深,请更衣就寝吧。”
使女掀帘进来,细声催促。
耶律大石点点头,起身走进卧房。使女铺床展被,伺候他躺下,悄悄吹熄蜡烛。
庭外月光如画,隔著纸窗,室内的摆设模糊可见。
躺下却迟迟难以入眠。一闭眼耶律大石就要情不自禁地想起隔壁房间里躺著的那个少年,想起那神秘而又低回的暗香,想起那青荫的睫毛下不知何时悬出的一滴泪珠。
他实在忍不住,披衣起身,悄悄走进隔壁室内。
借著月光,看那少年依然沈睡,呼吸如无,唯有暗香依稀。
耶律大石注视了他一会儿,轻轻叹一口气,准备离开了。
突然,床上少年脸色一变,挣扎著,惊悸地叫了起来:“娘!娘!娘!不要!不要扔下我!不要……”
耶律大石吓了一跳,随即意会他该是做了恶梦,连忙伸手去握住少年的双手。
少年的双手被握住,仍死命要挥动开来,无法得逞,就只好挣扎著身子,发出陆陆续续的哀叫:“娘!娘,我是你的苏儿啊……求求你……看看我……看看我……不要扔下我……不要……不要……不要扔下我……不要扔下我……不要扔下我……”

先是惊喘嘶叫,而後成了哀告涕泣,陆续竟成呜咽,终至无声,──趁著中夜月色,只见苍白的面颊上,泪湿如瀑。
耶律大石握著少年的手,只觉掌中冰凉潮湿,摊开一看,两只细瘦手掌,尽是冷汗。他心里轻轻一痛,再攥紧少年的手,无论如何,竟舍不下就这样抽身离去。
他到底经过了什麽苦痛?
“苏儿”吗?
“娘……不要扔下我……不要扔下我……”
轻微的一声气喘之後,苏儿又开始梦呓起来。眼泪仍是不停的望下流。
明儿使女收拾床榻,恐怕会发现纱枕都湿浸透了吧。
俯视著眼前的少年,耶律大石忽然觉得眼底微微潮湿。
纵然是心如铁。却连自己也能察觉,心底的某个地方,在开始塌陷,塌陷……
耶律大石伸手将少年抱了起来。向自己房里走去。
揭被躺进床上让两人全笼罩进温暖里。
怀中温香飘渺,仿佛没有形体。
耶律大石很快睡著了。
我给你温暖。你给我眼泪和香气。


娇鸟啼春,惊破了供奉府的黎明。
房外有使女细声说话:“怎麽,林牙还没起来?他一向习惯早起的啊?”
谁在低声解释:“是为了昨天拣到的那个小孩子吧。林牙昨天睡得满晚的呢。”
小孩子?
──是小孩子吗?
看形体,瘦骨一把,也可说是个小孩子。
然而那深酌的愁思,那里还有小孩子的无忧无虑呢?
判别大小的,不一定是年龄。
模糊地这样想著,耶律大石很快清醒过来。
低头看,怀中的人看来是早醒了。
静静地看著自己,态度很是漠然。眼神里有如烟如雾,就是没有确定的情思。昨晚的哭泣与哀告,仿佛只是耶律大石自己的一个梦境。
突然峰回路转,来到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里,躺在一个全然陌生的男人怀里,他竟然忍心不闻不问。仿佛根本没有什麽值得诧异的事情。
这样的人是小孩子吗?
耶律大石心里一滞。
他宁愿要昨晚那个人,那个哭著求著娘亲不要离开自己的苏儿,那个用眼泪塌陷自己铁石心肠的苏儿,不要这个──不要眼前这个拒人於千里之外,俨然连他自己都不关心的少年。

耶律大石叹了口气,还是试探地叫了一声:“──苏儿?”
少年微微一怔,抬起眼睛来看著耶律大石。
幸好,还有反应。
“你怎麽知道?”
苏儿困惑地看著耶律大石,此时望去,他的眼睛温柔深黑,但是不知为何总有点不容易亲近的感觉。虽然声音里还是带著少年的稚嫩。
耶律大石没有回答,只说:“我叫耶律大石,表字重德,你叫我重德好了。”
苏儿点了点头,也不再问。忽然却说:“我姓赵。”
门外的使女想是听到屋内的话声,帘子一掀,端著金盆走了进来。
又一天开始了。
新的一天,确实是新的开端。
忙於政事的耶律大石,无论如何不可能抽出很多时间来陪这个拣来的赵苏。
虽然怎麽看他都是一副清冷寂寞的样子,耶律大石还是放不开胸怀让别的人来陪他。
也许是私心作祟。可是,赵苏这样子的人,耶律大石真的觉得他就是那一抹没法热闹起来的灵魂。
耶律大石从来没怀疑过赵苏的身世的不平凡。
虽然说被迫加入佣军的人,照例不是雇农边是贫民,可是耶律大石不信贫民窟里能生出赵苏这样的人。
昨天宠花来看他,说:“这孩子长得一点也不漂亮。”她有点无趣。
宠花总是喜欢美丽耀眼的东西。
照这样看的话,赵苏委实不符合她的要求。可是他又是绝对无法让人忽视的。
那仿佛与生俱来的淡定与冷漠,甚至连那匪夷可思的体香,都绝对不是贫民窟里能够酝酿的气息。
可是,他又不象豪门子弟。
没有一点豪门子弟的气势姑且不论,如果是豪门子弟,为何会沦落至此?
去问吧,又一定得不到答案。
象赵苏这样的人,大概是除了他自己,谁也无法开启他的心扉吧。
骑著马一壁走,一壁想,耶律大石蓦然惊觉,已到了供奉府门前。
跳下马,将它交给迎出来的老奴,如往常一般地跨入府门,耶律大石突然一惊。
方才那莫名的期待从何而来?
恨不得一步跨进自己房中的感觉,难道那里有什麽事物在吸引著自己的脚步吗?
还能是谁?──是苏儿吧。
想到这里耶律大石就微笑起来。那个带著香气的人影,轻轻在心上掠过。
苏儿。
不管你是谁我是谁,只要相遇就是缘分。


想到这里他陡然洒脱起来。
方才的一连串思绪仿佛都成为了和煦的春阳照耀下的水泡,款款消弭於无形。
耶律大石住的堂前有一株紫荆树,隔得老远便可以看见它那照耀的红豔。
树下依稀有一痕白衣,──除了赵苏还能是谁?
走近耶律大石却被他的眼神吓住了,瞪著紫荆树的赵苏,竟是一脸惊悸与恐怖──耶律大石直觉他一定就是马上要叫出来要哭出来──骇得他赶紧一个箭步跨到赵苏面前,一把将他扯进怀里,紧紧锁住,叫:“苏儿!”

“呜”
被他如压榨骨头般锁住的赵苏发出一声模糊的悲鸣,随即不再出声。只有一身瘦骨,颤抖得快要散架般,在他怀里动弹不了。
“苏儿,苏儿!没事了,没事了……别怕,别怕……”
对赵苏一无所知的耶律大石,除了这样空泛的安慰,想不出其他的话来说。尽管他也心痛得要命。
在你背後,到底有怎样的一个伤心故事?
“啊!”
仿佛才从多年以前的一个梦幻中醒来一般,赵苏猛然惊回,恢复了原状。方才那种即将崩溃的眼神不见了,剔透的眼珠儿依旧是雾散後的清冷。
“重德,你回来了?”
仿佛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赵苏微微一笑,苍白的唇角轻轻抿开。
不知为何,耶律大石心头仍是无法自拔地一哽。
我宁愿你哭你闹,不要这样压抑自己!苏儿──他又说不出来,只得点了点头:“恩,我们进去吧。”


宣和四年夏初,燕京城里。
翰林供奉府。
耶律大石骑马从大林牙院回府,委实忧心忡忡。眼下北宋联金攻辽,虽然北宋军队处於“将不知兵,兵不知将”的状态,一向不堪一击,可是以剽悍著称的金兵却万万不能小觑。更何况自三年前被金兵攻破上京以来,东北一带早已成为金国的势力范围。如今他们又以破竹之势,急攻辽国中京和西京。而驻守中京和西京的将领耶律余睹和都统耶律马哥自从天辅元年在浑河大败给金将完颜希尹和银术可後,从此见到金将,虽然不至於望风而逃,却多少有点士气不足。耶律大石以前就反对让他二人驻守京城,然天祚帝生性懦弱,不忍开罪皇叔耶律余睹,不肯驳回耶律余睹自请守卫京城之辞,谁知祸及今日?

恐怕京城难保。
而自己身为驻边重臣,亦不可能扔下这里不管。
想起此时身在中京的母亲燕王妃,耶律大石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耶律大石的父亲燕王耶律淳在天辅二年於西夏与辽的边境夹山战死。从此以後,原本以美豔著称的燕王妃顿时仿佛衰老了二十岁。
母亲一直深爱著自己的父亲。从小耶律大石就知道这点。
所以,可以想象父亲的卒死,给母亲是怎样的打击。
父亲战死後,母亲大病一场,原本鸦髻如漆的她,短短一月,却几乎两鬓成霜!
然而耶律大石却无能如何不能理解,为什麽当时缠绵病榻的母亲,昏迷中会翻来覆去地说什麽:“那个狐狸精……香气……我要杀了你 ……”
狐狸精?香气?杀?
据耶律大石所知,父亲并没有别的女人。燕王耶律淳一向不耽女色,为人更是端方严谨,除了酷爱南人诗词以外,他几乎没有别的嗜好。
一说到诗此,耶律大石又想起了父亲燕王最爱吟诵的那首《春梦》。
他情不自禁地轻轻念了起来:
“洞房昨夜春风起,
遥忆美人湘江水。
枕上片时春梦中,
行尽江南数千里。“
父亲每次吟起这首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总是那麽地温柔而又怅惘,每每让年少的大石,产生一种他就要於此消失的错觉──啊!难道,那个让一向冷硬的父亲流露出如许温柔怅惘表情的人,就是母亲口里所咒骂的“狐狸精”?

耶律大石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可是,“香气”又是什麽意思?
不知不觉就到了府门前。
消停来到院落前,看见那株紫荆,早已花谢如斯。绿叶阑珊之中,唏嘘挑著一簇残红。
陡地,耶律大石又想起那天苏儿以恐怖的神情瞪著这株紫荆的样子。
为什麽他会这样呢?
唉,周围的事情好象都隔著一层云雾,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的感觉委实有点不好受。
耶律大石苦笑著,忽见宠花迎了出来。
“林牙,王妃到了。”
“啊?”耶律大石大喜,抢身入内,一眼看见正坐在厅内的母亲燕王妃。耶律大石从小和母亲感情融洽,他又一向事母甚孝,本担心母亲陷於不测,此时突见母亲不仅平安无事,还好端端地坐在自己面前,可谓喜从天降,不由倒身一拜,满面欢欣,大声道:“孩儿见过母妃!母妃,您平安无事就好──”

说到这里,喉头一塞,眼泪几乎盈眶。
燕王妃与耶律大石分别已久,此时一旦见面,自然也是百感交集。她见这个一向稳重的长子,这麽大了,在自己面前还是一副大孩子的模样,不由又是欣慰,又是疼爱,鼻子一酸,也差点流下泪来,忙说:“孩儿快起,快快起来!”

耶律大石遵命起身,仍按捺不住心中欢喜,仔细地打量著母妃。见燕王妃比几年分别前更显老了,脸上已经有了老人斑,以前明亮的眼神,也显得有点浑浊了,不由有点难过,恨自己不能时时刻刻孝敬於母妃膝下,时时刻刻逗她老人家开心。

这时听燕王妃笑道:“好了,你娘好著呢!夷列也来了。你哥儿俩好久不见,先叙谈叙谈吧!夷列这孩子,从小就爱黏著你,打你走了这几年,他哪一天不念叨你两句的?”

一面叫:“夷列,还不出来见你大哥!这孩子!在里面磨蹭什麽呢?──可也怪,没见面时恨不得插个翅膀飞过来,一到了这里他倒学小媳妇,害羞起来了!──夷列──”

“来了!”
帘子一掀,从隔室跑出来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长得俏丽可爱,要不看装束,准把他当成一个女孩子!
夷列一见到大石,早已满面放光,大叫一声:“大哥”,就扑了上来!
耶律大石也很挂念这个聪明可爱的弟弟,满面笑容地迎上去,将他抱起来转了几个圈儿,笑著说:“啊,夷列比过去重多了!”
夷列嘟起了小嘴:“哼!我长大了嘛!”他攀著耶律大石的肩膀,急切地正要说什麽,突然想起一件事,立刻扭过头去:“母妃!我刚才不是害羞,我刚才本来是打算到里面去找大哥的,结果大哥没有找到,你猜我找到了什麽?”

“是什麽啊?”
耶律大石看他一脸得意,很是好笑。燕王妃也满脸笑容地看著小儿子,静著听他有什麽发现。
夷列笑道:“我发现了一个身上会发出香气的人耶!他──”
话没说完,燕王妃和耶律大石不约而同地变了脸色。
燕王妃陡地站了起来,厉声喝道:“那个女人在那里?!”


夷列被母亲可怖的神情吓了一跳,一时说不出话来。耶律大石知道他说的人应是苏儿,然而不料母亲对“香气”这个词反应这麽大,心里不由有点忐忑,只得上前道:“母妃,这个身上有香气的人,并非女人,只是孩儿拣回来的一个孩子。”

“哦?”
燕王妃神态似平和了一点,但仍然表情不善地道:“叫他出来,让我看看。”
耶律大石只得叫宠花去请赵苏出来。
他心里不安,既不明白母亲对於“香气”的严重心结始於何时,又是为了何事,也不知道母亲看到赵苏到底会有怎样的反应,此时百计无施,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道通往隔室的毡帘。

燕王妃一语不发,也淡淡地望著毡帘。
夷列望望燕王妃,望望耶律大石,也把目光投向那道静止的毡帘。
片刻。
首先到来的是极其清浅的香气,恍恍惚惚地好象梦里的声音。
闻到这熟悉的香气,燕王妃枯槁的脸上,轻轻抽动了一下。
帘子掀开了,一个清瘦少年出现在三个人的面前。
好熟悉的感觉。
平常的容颜,跟那个倾国倾城的女人完全不同。然而就是无端的要让燕王妃想起那一个身怀同样异香的女人。
少年乍进房里,看见一旁的耶律大石,眼里漾起一抹欢喜。然而看见神色不善的燕王妃,又犹豫地停下了想要招呼的动作。
燕王妃盯著他看了半晌,突然冷冷问道:“你娘是谁?”
赵苏一怔。原本就苍白的脸色,突然又白了一层。他转眼看了看一旁的耶律大石,清澈的眼里掠过一抹闪烁的痛楚。
“你娘是谁?!”
燕王妃提高了声音。
“娘──”
耶律大石看著苏儿瞬间流露的脆弱,再看著母亲的蛮横,既担心又难看,想劝阻母亲。
却听苏儿缓缓道:“──我,我娘已经死了。”
燕王妃怒道:“我不管她死没死,我只叫你告诉我她叫什麽名字!”
苏儿看著燕王妃,目光冷冽:“我不想告诉一个不尊重死者的人。”
燕王妃一愕,随即脸色一沈。她不屑地扫视著眼前苍白孤傲的少年,突地冷笑一声:“很好!”扭头厉声叫:
“来人!!”
“娘娘有何吩咐?”
府中总管急忙奔了进来。
燕王妃指著赵苏,恨声道:“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南蛮子给我轰出去!”
“是──”
“且慢──!”
耶律大石大急,急忙止住总管,回身向母亲单腿一跪,道:“母妃!请看孩儿面上,放这孩子一条生路!他无依无靠,是孩儿从死人堆里把他捡来的!母妃!您一向礼佛敬善,今日何必为难这个不懂事的孩子?“

“不懂事的孩子?“
燕王妃冷哼一声,道:“他是不懂事的孩子吗?”一面憎恶地看著眼前的汉族少年,见他虽然容貌平常,却越看越觉得眉目之间,自有一种教人转移不开视线的东西。此时窗外风过,一阵幽香再次拂送到她肺腑之中──

是了!
就是这样的香气!
虽然浅淡了好些,燕王妃可以肯定这就是那个女人身上的香气!
她脸色铁青,冷笑道:“你娘是不是叫林倾国?”
只见赵苏身形一震,猛地抬起头来!
看来燕王妃是说中了!
耶律大石大奇,看著赵苏,他从没听赵苏说起过自己的身世,不知林倾国是谁,也不知道这个林倾国和母亲有什麽渊源,只觉心下一片惘然。
这时,他突然想起来那一夜,那个充满眼泪和香气的夜晚,只觉心里轻轻甜开,却又无缘无故地一紧。
燕王妃看著沈默无言的赵苏,只是冷笑不语。
耶律大石摸不著头脑,只得望向母亲,道:“母妃,到底怎麽回事?”
燕王妃瞧著赵苏,眼神里充满憎恨,冷冷道:“傻孩子,你还不明白?他娘名叫林倾国,就是宋朝死皇帝赵顼的妃子!也是那个三番五次不知廉耻勾引你父亲的狐狸精!”

“这──”
难道?
耶律大石心下震惊得几成茫然。──怎麽可能?怎麽可能?
这个看来完全无欲无求的人儿,难道会是──
只听燕王妃冷笑道:“幸会啊,三皇子。”
耶律大石瞠目结舌。
他万不料这个与自己相处数旬有余的平凡少年竟会是宋国的三皇子!
虽然知道赵是宋国的国姓。可是这个无欲无求的人儿,怎麽看都不象是天潢贵胄的皇家子弟呀!
贵为宋国的三皇子,为什麽会流落到北方?为什麽会被强征入伍?为什麽──总是会有如此浓重的心结,如此悲哀的表情?
他凝视著赵苏苍白而凄哀的容颜,心里想著──那柔弱而坚强的心里到底蕴藏了些什麽遭遇?
而赵苏的母亲,林倾国──光听这名字,似乎就能感觉出背後酝酿的那段哀豔情事──她又与自己的父母有过一段什麽样的纠缠呢?
却听燕王妃忽然道:“三皇子,听说你们汉人礼数繁多,讲究三纲五常。不知父子如何定位?”
赵苏看著她,神色宁静,还是道:“父为子纲。”
燕王妃神色灼灼,道:“很好!父仇子报,父债子还,可有此说?”
赵苏说:“有。”
燕王妃狞笑道:“非常好!那麽,重德!”
“母妃有何吩咐?”
事情的发展已经完全超过了耶律重德的预料,他只能手足无措地转向燕王妃。
只听燕王妃一字字道:“你拿剑过去,给我砍了他的头下来!──他爹赵顼,就是杀死你父王的凶手!是他爹把剑刺进了你父王的胸膛!”她回头看著呆若木鸡的耶律大石,冷冷道:“你还不明白?他是杀死你爹的仇人的儿子!”
“母妃──”
耶律大石几乎说不出话来,恳求地看著燕王妃,燕王妃却毫不留情,冷笑道:“你喜欢上他了?别傻了,我的孩子!他和他那个狐狸精的娘一样都是些水性扬花,人尽可夫的贱种!你是堂堂大辽国的王储,不要面慈心软,听娘的话,去杀了他!快去!!”
她眼锋凌厉,只刺得耶律大石心里一阵阵哆嗦。抬起头来,看著不远处的赵苏。
他站在那里,还是温柔而沈默,甚至不企图为自己辩解些什麽。只是看著自己的眼神,充满了悲哀和凄苦。
那最初的从血腥中隔离出来的香气啊……
那青荫的睫毛下悬出的一滴泪珠啊……
那个充满了眼泪和香气的夜晚啊……
那一抹孤寂得热闹不起来的灵魂啊……
造化为什麽竟会如此弄人?
燕王妃在儿子身後,清清楚楚地看见耶律大石望向赵苏时,那样迷乱而伤心的眼神。
她心里一紧,仿佛又清清楚楚地看见两年前,自己的丈夫──燕王耶律淳望向另一个人的眼神。
那样沈醉的眼神,仿佛是来自地狱的孽火,把她最後的一丝爱恋和希望都烧得一干二净!
那个人,那个人,那个夺走她丈夫的人,她决不能原谅!决不!
她更不能容忍那个人的儿子还要夺走自己的儿子!
一想到这里,呼吸仿佛被火烧一般快要使她窒息!燕王妃锐声嘶喊起来:“重德!我叫你把他给我杀了!!快点!”
“母妃──”
事母至孝的耶律大石,怎能抗拒年老母亲的憎恨?
看著满头白发的母亲,原本清秀的容颜已被岁月和憎恨刻画得衰老而狰狞,耶律大石心中一酸,几乎堕下泪来!
不解掉这个心结,他知燕王妃快乐不了,快乐不了!
看著她等待这个结果,眼里竟然闪烁出狂喜的光芒,仿佛数年的郁闷,都能从这迟来的报复里获出解脱!
耶律大石怎麽忍心,忤逆这样一个至亲至爱的年老女人的唯一梦想!怎麽忍心?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腰间拔出了短剑。
将目光转向另一边。
那个人啊……
虽然才相识短短的五个月……可是每次你躺在我怀里的时候,我都会觉得,我仿佛前世就已经这样拥抱著你了!
我怎麽忍心,怎麽忍心──那一抹孤寂得热闹不起来的灵魂啊……
赵苏看著举刀走近的耶律大石,心里一片宁静。
万念俱灰就是这种感觉吗?
从小就知道,没有人会对自己好,没有人靠得住,没有人会把自己放进心里细细珍藏……
除了父皇,你是这世界上第一个对我好的人。
耶律大石走到赵苏面前,颤抖著手,眼睛一闭就要把匕首刺进少年的心窝里。
就在即将闭上眼睛的那一刹那,他看见了,低垂著头的赵苏,青荫的睫毛下,悬落的那一滴晶莹的泪珠。
你哭了?
你给我你的眼泪和香气,我给你我的温暖──
那曾重复在自己心里的承诺……
心里一酸,耶律大石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匕首“铿锵”掉在木地板上。他再也憋闷不住,转过身去,扑通一声在燕王妃面前跪下!
他浑身颤抖著,却说不出话。
“重德,你想说什麽?”
燕王妃冷眼旁观,早已看得一清二楚。而她此时却佯为不知,故意发问,耶律大石实在不知如何才能说服母亲,心乱如麻,只能呆呆的跪在燕王妃面前,用企求的目光看著她。


燕王妃看一眼面前神思昏聩的儿子,再看一眼一边垂头不语的赵苏,眼里闪出刀锋般的冷冽憎恨,然而再看一眼跪在面前的耶律大石,她毕竟为母之心,也怕逼急了儿子,捅出什麽乱子。当下缓缓道:“好了!重德,起来吧。男儿膝下有黄金,不要自甘下贱,让为娘伤心。既然你千方百计要护著这个狐狸精的儿子,为娘也没法子,今儿就饶他一命吧。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提高声音道:“将他打入奴籍,明日随本帐头下户,出关牧羊!”


宣和四年冬。关外。
雪落无声。
一个孤寂的人影,在一片皑皑中走过,提著沈重的水桶,脚步踉跄。
冰天寒地,连手指都几乎冻破,哪怕有过大的皮裘袖子裹著,依旧痛得钻心。
脚上穿的破靴子,挡不住风雪的侵蚀。虽然命运坎坷,脚趾头毕竟还是娇嫩,在严寒的侵蚀里早已冻僵。
这就是宋国的三皇子赵苏。
三皇子?
想来真是可笑。
少年抬起头来,苍白的脸几乎要跟四围的景色融为一体。他看著远方,一望无际的是笼罩在风雪里的大漠。更远处,是绵绵的山峰。
三皇子这个名号的出现,似乎跟随而来的就是厄运。
贵为皇族,多麽吓人的身份。於他人本是如珠如宝的福分,与自己却是卸之不掉的厌倦。
回首望去,农奴们居住的帐篷,在远远的地方,由於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风雪,早已看不见了。
这不是一个逃走的好机会吗?
少年心里一动。
许是从小的遭遇,他已习惯不再对任何事物抱有希望,不再对任何事物执著,可这并不代表他会甘心为奴为役。
他仍下了木桶。
桶里的水早已结了一层薄冰,就算落在雪地上也溅不出一点水花。
在雪地里茫然地走去,不知该往何方。
茫茫红尘里,有人等处,就是家乡。
有人在等我吗?
有吗?
只怕搜遍黄泉碧落,也找不出这麽一个人吧。
想到这里,心胸里突然有一个影子掠过,但随即归於无形。
走了不知多久,赵苏又累又渴,脚步都开始发软。
更累的,应该是那种毫无方向感的茫然吧。
他支撑著,还是往前面走。虽然不知道前方到底是哪里,只要能找出一片生天。
“哇──”
是错觉吗?
仿佛有孩子的啼哭声?
赵苏敏感地竖起了耳朵。四下里谛听,全无声息。再屏息细听,“哇哇哇哇啊──”,果然又穿来了孩子的哭声。
这麽大风雪,是谁家的孩子走丢了吗?
然而也可见,这里离人境已不遥远。
当下他毫不犹豫,向著声音传来之处奋力提足走去。
走了半个时辰左右,就看见前方嶙峋在雪地里的一大片山脉,越过山脉,已有树林田野,而且风雪之声,也远不如先前猛烈。
赵苏松了一口气,听哭声响亮,竟是从近处一山洞里发出,慌忙寻路进去,一路查看。
山洞里坐著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被冻得抖抖索索地坐在地上,双臂抱著小身子,哭得好不可怜。
一见有人进来,他立时止了哭泣,抬起头来一看不是他认识的人,小脸又垮了下去。继续啜泣起来。
“你怎麽了?是走丢了吗?”
看清楚眼前跟自己冻得一样抖抖索索的人不可能会有敌意,孩子看著赵苏的嘴型,一脸茫然。
赵苏突然明白这该是个异族的孩子,大概听不懂汉语。
此时既然无法沟通,他也不知该如何处理。看这个孩子冻得缩成一团,心里好生可怜,连忙自己也盘腿坐下,解开皮裘,将孩子拥进怀里。
孩子开始有点抗拒,但明白他没有恶意之後,反而象只小老鼠似的,使劲往他的怀抱里钻,也不哭了。
两人偎在一起,听著山洞外的风雪声渐渐寥落。这时候温暖上来,赵苏身上的雪花都融化了,流淌下来湿了一地,方才被冻僵的手指和脚趾,这时候也渐渐恢复了知觉,又麻又痒,疼得钻心。
低下头去,却看见怀中的孩子仰脸看著自己,睁著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使劲儿地笑。
看著这样天真的笑脸,赵苏也不由微微一笑。
那孩子看著他浅淡的笑意,突然一呆。


过了不久,果然这孩子的家人就寻来了。
几条剽悍大汉,穿得煞是华丽,明明是风雪天,偏能急出满头大汗。
飞剌剌奔进山洞,一看见这孩子就齐齐跪了下去,喊了一声什麽。这孩子却处之泰然,生气地板著脸说什麽。那几个大汉闻言连连叩首,竟象是请罪模样。
赵苏看得暗暗心惊,早已明白这孩子绝非普通人物。
他最不愿跟权贵之人打交道,这时不由懊悔不迭。
却见那孩子指了指了他,说了一句什麽,随即有大汉脱下身上皮毛外袍,走到赵苏跟前,不由分说地将他裹住,随即把他一拥出洞,虽然神色恭敬,竟然不问他的意见。
赵苏又好气又好笑,然而他生在皇家,早已见惯豪门人物的我行我素,何况他此时困倦难支,也实难支持,只好由他们去了。


出了山洞,雪地里早有良驹等候。
走近马匹,赵苏才发现这些马身上的鞍辔竟然全是纯金所制。他心里一惊,更知这孩子身份不凡,心里更添不安,一瞬间真想逃走。
然而大汉之一走近他,嘴里咕噜了一句什麽,躬身行了一礼之後,竟然把他一下子给抱到了马鞍上。
那个孩子也在侍卫的护持下骑到了马上,还对赵苏笑了笑。
一行人打马出发,由於语言不通,赵苏也没法知道他们是谁,上哪儿去,只好默不作声。而他困顿过甚,此时稍有松弛,睡意便已袭来。他跟随著胯下骏马奔驰的节奏摇摇晃晃,眼睛都快睁不开。到最後实在支持不住,眼睛一闭便昏沈了过去。好象有人在耳边叫了一声:“小心!”
似乎是……很稚嫩的声音。


睁不开眼睛。──好困……
“你醒了?”
……好温柔的声音。
脚步声……有人在轻轻走进室内。
是谁呢?
赵苏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仍然浸泡在睡意里,然而那春风般的声音,让他很想知道那是谁。记忆里,除了父亲赵顼,几乎没有人会有这种可以让他联想到慈爱的声音。
啊……父亲……父皇啊……那个最亲爱却早已远逝的人……
勉强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中年男子的俊秀面庞。温柔的笑容,让赵苏没来由地涌出一阵亲近感。
“来,坐得起来吗?我扶你。”
男子挽起帘帐,把赵苏扶了起来。又说:“你一定饿了吧?我已经吩咐给你备好饮食了。你的衣服已经脏了,穿这一套吧。”
他指指床头搭著的一套袍服。大概因为身处内室,并无旷野风雪里的严寒。所以全是布质的轻便服饰,没有沈重的毛裘。赵苏注意到窗下摆著黄铜火盆,看来炭火里还加了精致的香料,烧得满室里都是沸沸扬扬的暖香。
突然从外又传来脚步声,沈重有力,仿佛在宣示主人刚硬的个性。
“你不好好休息,又跑到这里来干什麽?”
走进来的是一位身形高大的男人,剽悍的五官仿佛就是大漠的精华写照。他对著先前进来的中年男子生气的问,但是语气之间,仍可听出满满的宠溺。
何况黝黑的脸上虽是一脸严肃,嘴角却含著笑意。
走到室中央站定,长臂一捞,就把先前进来的中年男子紧紧圈定在怀里。也不管是不是还有一个少年静静地在看著他们,一手端定怀中人的下颚,就将专横的阔嘴压了下去。
“唔唔──仁──你──”
被他吻得始而满面通红随即透不过气的人使劲地在抗拒,却完全挣脱不了他那钢铁般的手臂。最後只能臣服在他的肆无忌惮之下,仰脸任他狂乱亲吻。
一旁的赵苏看得目瞪口呆。
这样的情感,明明离经叛道,却有人能做得如此泰然自若吗?
他惶惑地移开视线,心里突然一动,有一个影子轻轻一闪……


这影子如云烟一样闪过,随即回到现实。
咦?那个小孩子呢?
这半天遭遇,委实梦幻离奇,赵苏也捺不下心中的好奇心,实在想了解这些人究竟是谁?
面前的两名男子,那高大者,虽然衣者朴实无华,然而除了看著身畔的人时,会有瞬间温柔,眼光旋转处,竟是凌厉万分,何谓“不怒自威”?大概就是这样子了吧。
而那个先前进来的中年男子呢,看起来要温和懦弱得多,不过神情态度之间,总觉还是有一股贵族气概,虽然都是无心之间自然流露,却决非凡人所能望其项背。
赵苏从小生在天潢贵胄之家,对这些旁人难以察觉的些须小事最是清楚。
他环顾室内摆设,粗陋之中自有华贵气象──高足瓷碗,玉壶春瓶,海棠长盘,鸡冠吊壶──他在耶律重德那里盘桓了一段时间,自然知道鸡冠壶是辽国特产──难道这里还是辽国的地盘?
那先前进来的男子已经挣脱了同伴的怀抱,虽然脸上还有一点红晕,却已经态度雍容下来,看著坐在床上发呆的赵苏,道:“好了,快穿衣服。过来吃饭吧。”
虽然是对待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他态度却是如此自然而亲切,那深蕴在话声中的温柔,几乎教少年情不自禁地要堕下泪来──好象──父亲──
父皇赵顼的决意求死,不顾而去,始终是他心头上挖揪不去的一团疼痛。
两年前,那麽疼爱自己的父皇,明知道死境在前,仍是抛妻舍子,决意而去──为什麽?为什麽?为什麽?
难道这世界上,还有其他比挚爱的娇妻幼子更重要的东西吗?
这麽多年来,在忍受慈宁太後的疯狂折磨的同时,心底挥之不去的,就是那种被最亲爱的人无故抛弃的凄怆感受。
没有缘故,没有征兆地,突然就被这世界上仅有的两个至亲先後抛弃的感受,谁能理解?
何况,那时他还只是个习惯了父母温暖庇护的孩童啊……
“怎麽了?看你好端端的发起呆来了?”
中年男子看赵苏没动静,诧异地微笑著又催了一句。
“好了,天祚!我们先过去吧!”
他的同伴不太耐烦了,绷著脸催了一句。
“好。那我们先过去吧。”
被叫作天祚的男子显然个性随和,对於同伴的粗鲁态度也不以为意,向赵苏轻轻一笑就准备走出去。
“──那个──那个小孩子呢?”
赵苏突然又想起,还是问了一句。
天祚回过头来,一楞:“什麽孩子?”
赵苏也一愕:“那──那个和我一起的小孩子啊!还有其他几个人,是他的侍从。”
天祚狐疑地看著坐在床上的赵苏,似乎是在掂量他是不是睡昏了头,半晌才迟疑地道:“小孩子?侍从?──可是,我们发现你的时候,你是一个人躺在雪地里啊。”
“啊?”
赵苏真是摸不著头脑了,他心里奇怪──难道先前碰见的那个小孩子和那几条大汉都是自己的幻觉不成?──还是雪里诞生的妖精?──还是方才的梦境?
不是,那麽真实!赵苏可以肯定那绝对是现实!
可是,为什麽他们又丢下自己,偷偷离开了呢?
见他不再发问,天祚只当这少年果然是睡蒙了头,把梦境跟现实混淆起来,轻轻一笑,也就转身离去了。
剩下赵苏一个人,莫名其妙地呆坐在床上。他没精打采的准备穿衣服,顺手一摸,摸到什麽皮毛的触感──低头一看,就是先前在大风雪里,那小孩子要大汉替他裹上的皮毛外袍。
确实是现实啊。


出得门来,早有仆役守在廊下,当下将赵苏一路引到了旁边一所庭院里。
赵苏一路走一路观看,只见这里的庭廊景色,从大概的园林布局到细微的局部装饰:莲花柱础、虎纹滴水、兽头脊饰,无不带有明显的效仿中原庭阁的模样。既然是效仿之作,自然也规划不出中原人文风景的精致醇厚之感,略微显得有点粗糙。
然观之大廓,四通八达,殿阁森严,亦决非寻常人家。
赵苏在心里疑惑:难道这里是哪一位异族王室的府邸?


走了不知多久,面前景色突然一变。只见两边涌出无数翠竹,中间青石子漫成的甬路,虽然明明是在冰封北国,不料竟能见到如此南园风光。
教人心里,不自觉地想出一句元亮诗句:心远地自偏。
仆役领著赵苏进了穿堂,但见其内纸窗木榻,一洗先前华贵气象。
天祚独自坐在桌边等候已久模样,自顾自的在沈思。大概是想得出神,竟没发现有人进来。俊朗的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抹凄哀。
赵苏心里一跳。
他和天祚虽然认识不到一个时辰,内心里却早已把天祚看成极其亲近的人。就如孩提时面对父皇和母妃一样,对天祚的感觉是孩子对值得依赖的大人的眷恋。
究竟为什麽会有这种感觉,赵苏自己也说不清楚。
然而方才那个总是带著一脸让人如沐春风般的微笑的天祚,此时却露出了那样凄哀的表情──为什麽?
赵苏自己心里也有点轻微的难过。
“大人──”
仆役恭敬的唤声,惊回了沈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天祚。他猛抬起头来,看见呆立在门槛边的赵苏和仆役,脸上立即露出了和先前一样的悦人微笑。
“快进来吧。睡了这麽大半天,想你也该饿了。”
赵苏遵他示意在天祚对面坐下,好奇地发现没看见那另外的那个男人。
“那个──”他犹豫著想问,又怕有所失礼,及时吞回了未及出口的话。
天祚却似乎知道他想要问什麽,微微一笑,说:“仁孝有事,我们先吃吧。”
说完率先拿起了饭箸。


饭後,使女进来收拾了碗筷。
天祚似乎有点心事重重的样子,呆坐了一会儿,突然站起身来,勉强微笑著对赵苏说:“你自己玩,累了就在我这边休息,好不好?我有点事出去一下,暂时不能招呼你了。”
他看起来明明一副很难过的样子,还是细心周到地尽量不要冷落了客人。
赵苏点点头,看著他走了出去,自己环顾了一下室内。这间屋子甚大,当中没有隔断。里面靠窗,摆了一张花梨木的书桌,上面笔墨纸砚一色俱全,还满满的垒著一排书籍。桌下有一张椅子,椅子上铺著一张毛皮毡垫,似乎用了很久的样子,有点磨损了。──其实也看得出来天祚是崇尚简朴的人,虽然一眼就可看出他身份不凡,却毫不予人奢华气概。
赵苏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翻看了一下桌上的书籍,大半是他不懂的异族文字写成。他看了一会,觉得无聊,茫然地朝窗外望去。
隔著窗纱,可见窗外绿竹万竿,仿佛是无数婵娟翠袖寒倚。一阵寒风袭来,赵苏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哆嗦,赶紧站起来,一时之间,百无聊赖,信步出门。


顺著青石甬道,漫步走去,曲曲绕绕,也不知转到了哪里,突然听到有断续人声,顺风而来。
赵苏停步,定睛一看,原来不远处站著两个男子,似乎正在争执什麽。
仔细一看,其中一个可不就是那曾亲吻天祚的男子?
另外一个,却面生得很。
只听面生的那人铁青著脸道:“拓拔仁孝!你是交不交出人来?!”
──拓拔仁孝?
赵苏吓了一跳──拓拔可不是西夏的国姓!难道那个亲吻天祚的男子竟会是──
只听拓拔仁孝冷冷道:“吴乞买!这是我的地方,交不交人可不是由你说了算!”
只听那叫吴乞买的男子冷笑道:“好哇!你倒是和我干上了!这就是你的朋友信义?别忘了我们是在娘肚子里就开始的交情!到头来反而比不上一个给你吹枕头风的外族人!”一面说,他一面哼了一声,转身就准备走了,却又回过头来,脸如寒铁,目光灼灼,看著拓拔仁孝,傲然道:“今日我原是考虑到你我往日交情,特地过来向你要人,你如乖乖交出,我们的友情就还可继续!眼下你拓拔仁孝既如此不识时务,那就休怪我完颜吴乞买六亲不认了!!”语气一顿,旋即又厉声道:“从此我完颜吴乞买跟你拓拔仁孝再无交情!我大金国跟你西夏国誓不两立!拓拔仁孝,你我往後战场相见!──”
“见”字尚未说完,他已被对面的拓拔仁孝一把抓了过去,狠狠堵住了嘴唇!
激烈的唇舌接喋声里只听拓拔仁孝粗喘著道:“不用等到往後战场相见,今天我们就可以在床上相见!!”


说完一个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把完颜吴乞买压倒在地!
说完一个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把完颜吴乞买压倒在地!
也不管那地下是否青苔遍湿,不管四周是否一望无遗!
“拓拔仁孝!!你他妈你放手──!!!”
更不管身下的人是在狂怒地挣扎和嘶吼!
拓拔仁孝只是执著地强吻上去!
对这个从小玩到大的好友──好友!
“拓拔仁孝!”
完颜吴乞买一使劲挣开了拓拔仁孝的钳制,一骨碌爬了起来,也不顾背上净是湿漉漉的青苔,先退後了两不,怒吼道:“拓拔仁孝!你大白天的发什麽疯啊你!”
方才全是凭著一股冲动压倒完颜吴乞买,而现在冲动如瀑布般,全化成了点点滴滴的凄怆。
身上劲力都无,拓拔仁孝苦笑著缓缓也爬起身来。
发疯!
对,我是发疯!我一惯的痴心守望,在你故意的视而不见里只是发疯!
他知道完颜吴乞买对自己这麽多年来的目光视而不见的原因──因为他的眼中心里,满满的都是另外一个人,他只要那个人……
可是,我也只要你。除了你,还有谁能唤醒我沈睡在内心里面的欲望……
完颜吴乞买看著他,冷冷道:“我要天祚!把他交出来!!”
拓拔仁孝看著完颜吴乞买执著的目光,和说出那一个名字时的温柔,心里倏地,火辣辣地,嫉妒的毒蛇咬得他喘不过气来!想也不想,他已然扭曲了脸,直视著好友,惨笑道:“好,我就把他交给你!──不过──你以为他还真的是你心目中那麽多年来的圣洁无暇的那个人?我告诉你,他不接受你,不代表他就不接受其他的男人──”
“拓拔仁孝,你胡说!──”
完颜吴乞买突然的暴喝并没有止住拓拔仁孝的恶毒言语,他此时妒火中烧,冷笑道:“你以为我中伤他?我拓拔仁孝还没卑鄙到这种地步!──我只是想告诉你事实!──在你和其他人面前装得象个圣人的堂堂大辽天祚帝,在我面前不过是个只会叫床的荡妇!”
他扭歪著脸,看著暴怒得象一头狮子,似乎随时准备扑过来的完颜吴乞买,蔑视地笑道:“我早就上过他了,滋味还不错!可惜──我还是更渴望你的身体!”
“乓!”
完颜吴乞买一拳揍了过来!
血从拓拔仁孝的嘴角一滴滴渗了出来。
他也不还手,仰天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我爱你,你不爱我……你爱上了他,偏偏得不到他的心……我对他一点感觉都没有,偏偏他却爱上了我……真是讽刺……哈哈哈,哈哈哈……”
完颜吴乞买的脸孔也痛楚得几乎扭曲般,然而他还是伸出手,一字字道:“我要天祚!把他交出来!”
拓拔仁孝止住了笑,惊奇地道:“你还要?你还要一个被别人上过无数次的男人?”
完颜吴乞买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瞪著拓拔仁孝仿佛想把他撕碎吞下肚去──最终却终於捺住了怒火,反而沈静下来。
他一字字地道:“我要他!要!不管他是什麽出身,经历了什麽事情,变成了什麽样子,只要他是天祚,我都要!”
一字字,敲在远处忐忑不安地听著的赵苏心上,是如此悲怆而又深情,几乎使他堕下泪来!
一字字,打在拓拔仁孝心上,使他几乎要变了脸色!
怔怔地看著对面的完颜吴乞买,他突然觉得自己好象是今天才认识这个明明相识已快半生的好友。
良久,他轻轻一叹,颓然道:“我认输。我爱你不如你爱他。──至少,我无法爱一个人爱到这种地步。──你,带他走吧。”
“多谢!他在哪里?”
完颜吴乞买虽然仍然是寒著脸,可是神色已明显缓和了好多。
“我带你去。”
拓拔仁孝抹了抹嘴角的血迹。两人一前一後往赵苏隐身的这条路上走来。
这一段惊世骇俗的对话,震得一边偷听的赵苏目瞪口呆,半天回不过神来。一眼瞥见拓拔仁孝和完颜吴乞买已渐次走来,他才慌忙转身准备溜走。
一转身,赵苏差点儿没吓得叫出声来!
就在他身後,面无表情地呆立著的人,除了天祚,还会是谁?
“天──”
虽然明知无论以他身份,或是年纪,都不该自己直呼其名,可是天祚身上的气息,就是容易让赵苏产生亲近的感觉。
天祚似乎没看见眼前担心的赵苏,转过身,木然地望回走去。
赵苏担心,然而他听了方才拓拔仁孝和完颜吴乞买的争执,对天祚心中的感受大概也可体会一二,又不敢贸然叫他。只能跟在他身後。
天祚脚步越走越快,竟是不回方才的地方,而是直往外面走去。
赵苏跟在他身後,只觉道路渐宽,次第竟到了大门口。
守门的赫然竟然是两名负剑执枪的卫兵!
“大人──”
其中一名士兵似乎知道天祚和主人的关系,神色极其恭敬。见天祚一语不发,直往外走,他只当天祚有什麽急事,也不敢阻拦。再看一眼跟在後面的赵苏,也放行了。
两人走得几步,只听身後士兵低声道:“怎麽回事?天祚大人看起来不太对劲呀。要不要禀告王上一声?”
宣和四年,宋军由童贯等率领,曾两次攻打燕京,都被辽将耶律大石等打败。而与此同时,金军却已破竹之势,接连攻下辽中京和西京,天祚帝被迫西走夹山,逃到西夏境内。至此,除了燕京一息尚存外,其他四京均被金攻占了。童贯为了掩饰其失败,竟遣使邀金兵夹攻燕京。这样,金兵於年底顺利地攻占了燕京。驻守燕京的辽国大将耶律大石,率领余部逃到了西夏境边的可敦城一带积蓄力量。
而金国占领燕京後,背弃前约,已无意再把燕云诸州交给北宋了。後经几番交涉,金才答应把燕、蓟等七地交还北宋。但北宋要在原定的岁币绢三十万匹,银二十万两之外,再加纳钱百万贯,作为“燕京代税钱”。然而此时的燕州,职官富民,金帛子女,已先为金人尽掠而去,北宋得到的只是七座空城而已。
宣和五年,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病逝。其弟完颜吴乞买继承帝位,改元天会。


宣和六年春。夹山。
一望无际的大漠,缓缓延伸到翠绿的草原。被五色的花朵如地毯般遮盖了的草原,闻不出一丝乱世和血腥的气味。
然而这些花朵,就是从不久前还横躺在这里的无数腐朽尸骨里吸取营养,疯狂生长起来的!
耶律大石勒马眺望,但见河山无数,尽属异族;故国咫尺,却成万里,心里不期然地涌出了一丝悲怆。
忽然听到身後的声响,他敏感地回过头来,听见夷列在叫:“大哥。”
“重德。”
原来是母亲燕王妃和弟弟夷列。他赶紧跳下马来,迎了上去。
燕王妃来到耶律大石跟前,看著儿子消瘦的面颊,心疼地道:“看你,把自己折腾成什麽样子了?国家大事固然要紧,可是这不能不顾及自己的身体呀?”
耶律大石陪著笑脸,道:“母妃放心,孩儿身体健康,决然无事。”
燕王妃点点头,又问:“重德,你对母妃找的那些女孩儿哪里不满意?”
耶律大石一楞:“母妃,何出此言?”
燕王妃气道:“你自己心里明白,还问为娘何出此言!你平时正眼儿都不看她们一眼,晚上也不叫她们多陪陪你,事一完就把人给轰出来!这些女孩子都是为娘百里挑一地给你找来的,你这样对待她们,叫为娘的心里如何自处?”
又是这件事!
耶律大石无奈一叹。他实在有点不耐烦了!现在辽国已快至末路,往日富盛威势已成云散,更兼三年前逃亡中失去联系的天祚帝至今毫无音讯。而那些所谓的栋梁大臣,如今都作鸟兽散,剩下几个,也多半中看不中用,复国大任,人人挂在嘴边,可是只压在他一人肩上!他天天烦心个够,哪里还有时间去理睬那些红颜绿鬓?
可是他低眼一瞥,看见的却是萧萧春风中,燕王妃飘动的白发。心里一酸,几时不曾注意,母亲竟又已衰老至此!
方才几乎冲口而出的那些道理,那里还说得出口?──怎麽忍心让年老的母亲为自己担心?
他只好压下心头的烦闷,柔声道:“母妃,孩儿知道了。只是因为老是找不到皇上的踪迹,孩儿过於担心,分散心神,难免忽略她们了。孩儿今後会注意。”
“这就好!”
燕王妃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准备走了,却又不放心地回过头来叮嘱道:“重德呀,你想要什麽样的女子,跟为娘说,为娘一定派人帮你找到!你天祚皇侄没有子嗣,这大辽皇族的血脉香火,恐怕就只能指望你身上了……”
想要什麽样的“女子”?
耶律大石苦笑。
一转眼,突然发现一边盯著自己看的弟弟夷列,眼神颇为奇特,仿佛看穿了自己的心事。
耶律大石心里不由“扑”地一跳。


现在好象都还能想起以前那个活泼可爱,成天跟前跟後黏著自己的夷列。
他是什麽时候开始沈静下来的呢?
这三年时间,委实对他少了关怀。
这两年政局艰危,耶律大石成天忙於国事,几乎达到了宵衣旰食的境界。就象一个身不由己的陀螺,只能任国事民事堵塞自己的头脑。就算好不容易有一点放纵自己的瞬间,那心里的温柔,也已经被那──那一个飘忽於三年前的影子给占据得满满的了。
都说时间和距离可以冲淡所有的情感。
所以红尘中人才可以游离为世外的方士。
真的可以做到吗?
为什麽,最难以忘怀的,还是那一夜,那一个充满眼泪和香气的夜晚?
你给我你的眼泪和香气。我给你我的温暖。
那最初的从血腥中隔离出来的香气啊……
那青荫的睫毛下悬出的一滴泪珠啊……
那个充满了眼泪和香气的夜晚啊……
那一抹孤寂得热闹不起来的灵魂啊……


我曾经想给你的温暖,还在我的手里,身体里,血液里,灵魂里!
你那无声无息的眼泪和香气,却已然早已远离……
剩下的,只有无穷无尽的怅惘……
夷列也好象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沈静下来的吧。
耶律大石想著,抬头,却只看见夷列跟随母亲燕王妃而去的背影。
在春天一望无垠的绿意里,母妃的白发和夷列的身影……


“林牙!”
一个亲兵,脚步匆匆的走了近来。
“什麽事?”
耶律大石倏地从沈思中回神。
那亲兵按捺不住兴奋,大声道:“林牙!诚万千之喜!诚万千之喜!我们找到皇上了!”
“什麽?!”
耶律大石惊喜得霍然转身,道:“好!你带我去看看皇上!”
果然是天祚帝。
天祚帝虽说堂堂大辽国的君主,但按辈分算其实是耶律大石的侄儿,反而应该尊称耶律大石一声皇叔。何况他虽然年纪已过三旬,然而性情极其随和,毫无一丝架子可言,平常政事决策,最是优柔寡断,往往依赖耶律大是等北面大臣。故此天祚与耶律大石之间的关系一向颇为融洽。天祚帝这两年,毫无音讯,耶律大石也了解这个比自己大一旬的皇侄,其实最无心机,直担心他在这乱世兵马中枉丢了性命。眼下见他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真是欢喜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抢上前去,跪下便叩头!
“微臣参见皇上!”
他这两年,独立支持大辽军事国政,几乎心力交瘁,此时见到天祚帝和他带来的几个臣僚,就如同失乳已久的孩子见到久别重逢的娘亲一般,真是打从心眼里温暖出来!
天祚帝见到耶律大石也甚是欣慰,笑容满面地赶紧上前来搀扶他:“爱卿快快请起!”
耶律大石起身相见,才见天祚帝这三年不见,也清瘦多了,眼角已经有了少许鱼尾纹。只是脸上却依旧带著如沐春风般的微笑,教人一看便从心里觉出亲近来。
两人相对坐下,叙了几句寒温。四周军士,群龙有首,都觉喜动颜色。
天祚帝突然道:“对了,我还带了一个人来,给大石你引见引见!”一面说,脸上就带出了微笑来。
耶律大石不明所以,诧然道:“是谁?”
天祚帝笑道:“途中认识的一个孩子──”一面扬声叫道:“阿苏,你出来,见见我们辽国的顶梁柱!”
“阿苏?”
耶律大石心里碰地一跳!
难道会如此巧合?
他又期待又担心又讶异又惊喜,一时倒不知道说什麽好,一时屏住了呼吸。
听得有人应声而出。
而先人而入的,果然是那熟悉的暗香。──那最初的从血腥中隔离出来的香气。那夜晚里浸泡在眼泪里的香气。那时刻总荡漾在回忆里的香气。
赵苏看见耶律大石,也是一楞。
彼此都不曾料到这样的相会吧。
耶律大石看著赵苏,三年不见,他明显地变得明朗多了。
原来那一抹热闹不起来的苍白孤寂灵魂,现在终於也饮进红尘烟火了吗?
耶律大石又欣慰又难过,看了赵苏半晌,只说:“你……你长大了。”
赵苏看著耶律大石,看著他清瘦许多的容颜,也只说:“你辛苦了。”
天祚帝望望这个,望望那个,诧异著笑道:“敢情你们认识?这正好,倒不必我介绍了!只是你们怎麽会认识的呢?这倒让我有点费解!”
耶律大石和赵苏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往事。
往事如烟。


是啊,往事如烟。
那一场飞花乱逐时的相见,那一场雪落鸟匿时的分别。
此时相见,都不必再提了!
只须问一句,别来无恙?
两人又转向天祚帝,一时都言辞停顿,倒是赵苏笑道:“天祚叔叔你原来不知,我以前曾蒙重德相救。说来话长。”
“天祚叔叔?”
耶律大石一愕,不知为何赵苏会和皇上如此熟稔,心中好奇心起,看著天祚帝,只盼他自动解释一番。
天祚帝注意到他的眼光,果然笑道:“我们这边也说来话长。──”说到这里,他蓦地话声凝滞,脸上掠过一缕痛楚的表情,随即勉强又笑开来:“重德你也知道,当年女真人攻破中京,我这个不成器的皇帝,只好带著随身侍卫逃进西夏境内,当时临逃仓皇,衣绵粮食清水均无,连国玺都掉落在了桑乾河。到了青岭,正是马困人饥九死一生之时,多亏西夏王──相救。”说到“西夏王”这三个字,他俊朗脸上的肌肉,似乎有细微的抽搐,只有他侧边的赵苏看得明白──那边,也有往事如烟啊。
耶律大石却没注意这些,只是心里一沈,哑声问道:“国玺当真已然失踪?”
天祚帝脸露惭愧之意,点了点头。
耶律大石心中颓然,低声道:“莫非当真是──天要灭辽?”
他心乱如麻,一时倒忘了天祚帝尚未解释为何会与赵苏叔侄相称之事。
天祚帝亦是心中凄皇,又兼自责,默然不语。
他乃辽国道宗皇帝耶律洪基长孙,乃太子浚的唯一子嗣。当年耶律洪基有後萧氏,才貌超群,工诗文,好音乐,时人称为“萧观音”,颇得耶律洪基宠爱。然而偏偏天妒红颜,奇祸突来──当时北院枢密使耶律乙辛,专权怙势,忌萧皇後明敏,怕自己权势破败,竟阴与宫婢单登定谋,诬陷萧皇後与伶官赵唯一私通。而耶律洪基既心爱萧皇後,闻讯妒火中烧,即将赵唯一系狱,令耶律乙辛审问。赵唯一祸连三族不说,萧皇後也被赐死。萧後之子太子浚与太子妃萧氏也同被杀死,只有遗孤天祚,幸得宣徽氏萧兀纳等人保护才得以活命。然而从此就自然不得耶律洪基亲近,养在平民家中,已甘心一世布衣生涯。
谁知耶律洪基晚年思念萧皇後不已,竟至悔痛失声?为弥补过错,遂将天祚找回,立为王储。
但天祚亲眼见到父母皆死於宫廷权变,他也身受其害,早已厌倦帝王生涯。何况他生性恬淡,无意功名,只是向往林泉山野。奈何造化弄人,身不由己!不但自己从来不曾称心快意过,如今国破城亡,更有上愧先祖,下负百姓之痛!
想到这里,天祚帝实在灰心至极,只觉红尘碌碌,再无可念,再无可思!
他蓦地抬头起来,哑声道:“重德!”
“皇上有何吩咐?”
天祚帝面带惨笑,沈声道:“我自继承帝位以来,上愧先王,下负苍生,本该下诏罪己!奈我生性懦弱,没有这样做的勇气。可怜一误再误,才有今日国破家亡之痛!幸而国土未曾全部沦亡,尚可图东山再起之日,然而这等大事,只能交由有力有能之辈之人担当,我除了待罪等死,余生已无他想!今日就在这里,当作大夥儿的面,把这个皇帝,交给你当罢!”
天祚帝说著,竟是涕泪交加,站起来,朝著耶律大石便跪了下去!
耶律大石大惊,急叫一声:“皇上!“
慌忙双手来搀天祚帝起身。
四周军士,听到天祚帝这一番话,想起堂堂大辽国,从从前的疆域万里,信威南北,到如今的国土沦丧,人民流离,再一想到自身“累累然如丧家之犬”的狼狈奔突状况,无不神色惨然,更有人秉思国思家之痛,呜咽出声!
耶律大石既惊且痛,哪知天祚帝竟搀之不起,深深叩下头去!
“皇上!请别折杀微臣!”
耶律大石手足无措,见天祚帝这个样子,他心里好生悲酸,只得也“扑通”跪下,流下泪来,悲声道:“皇上!人间世事,各有天意,胜衰有定,无法强求!皇上何必把责任揽到自己一人头上?何况重德忠心护主,只愿皇上福泽绵长,人民乐业安康,此生心愿已足!人各有数,大辽九五之位,非重德所能问鼎,恕重德不能从命!还望皇上保重龙体,以国家苍生为念,善自珍重!──请皇上收回前言!”一面强行要将天祚帝搀扶起来。
天祚帝任他搀扶,竟不起身,惨然笑道:“身为帝王,一言九鼎,岂可随意更改?何况这件事我深思熟虑已久,遍观诸臣,只有你可望帝王福分!重德,你我至亲叔侄,当面不用说客套话──你知道我一向最推重你!何况大辽人物,业已风流云散,如今这里,能够担当下这个兴国重任的人,除了你还能有谁?──你若不答应,我就在这里跪到你答应为止!”
他话说得坚决,竟是毫无回旋余地。
耶律大石好生为难,他实无心帝位!可是见一向软弱的天祚帝如此坚决,知他明明是对自己帝王生涯已再无眷意,退位之意已根深蒂固!只是担心自己身後,所替非人,届时又将陷辽国百姓於水深火热之中。故此心心念念,要先替大辽百姓找好一位君王,方能放下心来。他一片赤诚之意,耶律大石如何好忤逆?
他又看看四周的军士,──原来这些军士两年多来跟随耶律大石已久,对他感情颇深,见天祚帝有意让位於耶律大石,竟然都露出欢愉之色,明明就是希望耶律大石应承!更有那一等功名心思颇强的,心里想的是:如果主帅成为大辽皇帝,自己跟著耶律大石走南闯北,一旦大辽重震威风,自己少不得也得封上个开国大臣──更是巴不得耶律大石赶紧应承下这个皇位!
耶律大石再看看一边的赵苏,见他眉头微蹙,似乎正是思考什麽,竟象是没看到眼下这一局面。
耶律大石长叹一声,不由苦笑。心想:天下想任帝位之人何其多!为何老天找上的却都偏偏是些根本不想当皇帝或者根本不适合当皇帝的人?
果真造化弄人麽?
他思绪起伏,此时也苦无良计,难道忍心叫年过三十的天祚帝就这麽跪在自己面前不成?
他再复长叹一声,心道:罢!罢!罢!过得一时算一时!先过了眼前的独木桥,再去考虑往後的羊肠道罢!
当下赶紧双手去搀扶天祚帝,一面道:“皇上不需焦急,微臣答应皇上的要求便是。”
天祚帝面露喜色,眼中闪出欣慰的神情,然眼底深处,竟隐隐有泪光。他任耶律大石把自己搀扶起来,到椅上坐下,却听耶律大石道:
“皇上,微臣答应您的要求,可也请皇上答应微臣一个要求!否则,微臣也要效仿皇上,在皇上面前跪到您答应为止!”
说完,扑通一声,也往天祚帝面前直挺挺一跪!
天祚帝一楞,不明所以。
耶律大石道:“微臣答应皇上的要求,执行皇上的旨意。可是,请把这个旨意的执行时间,推迟到皇上百年之後!──请皇上答应微臣这个小小的要求!”
天祚帝闻言更是一愕,心想:要我死後你才肯继承帝位,那不是跟我没退位一样吗?你这说蠢又不蠢的臭小子,敢情跟我玩文字游戏来著!──他又好气又好笑,看一眼耶律大石,却见他一脸认真,知他一向也是说一不二的,心里又想道:不管什麽时候,反正这个王位继承人你是跑不掉了!──我百年之後?我能活几年?想到这里,心里又是一阵难过。遂允了耶律大石。
耶律大石这才站起。叔侄两人,无言对望,不知何故,只觉喉头一酸,不觉都热泪盈眶!



23~33
宣和六年春。夹山。
开始还是春初。一转眼。就已然春深了。
看著已经渲染上初夏耀眼色泽的草原,耶律大石悄悄走近那一抹白色的身影。
象烟一样的头发,在风中轻轻飘动,黑得象是深夜的梦想;飘渺的香气,依旧如有,如无,入鼻,入心。
十八岁,是不是还可以称为少年呢?
好怀念。
好怀念那些过往的岁月。
那最初的从血腥中隔离出来的香气啊……
那青荫的睫毛下悬出的一滴泪珠啊……
那个充满了眼泪和香气的夜晚啊……
那一抹孤寂得热闹不起来的灵魂啊……
他长大了,成熟了,不再是那一个仿佛被冰封住心田的少年。
不是该感到惊喜吗?──为什麽,心里却总有丝丝络络的落寞?──是因为,溶解他冰封心田的人,并不是自己吧。
“齐鲁青未了,大概就是这样的景色吧。”
赵苏突然发话,耶律大石倒吃了一惊:“啊?是,是呀。”
赵苏转过脸来,扑哧一声笑了。
他笑开来的时候,仿佛正是那春雪暖融的瞬间。
耶律大石一时倒没意识到自己正看得两眼发直。直到赵苏苍白的脸上突然沁出红色来,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赶紧狼狈地收回了目光。                                                                                                     

“你……你变了好多。”
本来有很多话想说出口,斟酌了半晌,挤出来的竟只是这样一句话。
这句话明明语焉不详,然而赵苏却仿佛知道他的意思,淡淡地答了一句:“因为我发现这个世界上原来还有比我更寂寞的人。”
耶律大石一楞,这句话是什麽意思?
他疑惑地看著赵苏的侧脸,在春天的黄昏里显得格外明朗。
将落而未落的晚霞,在辽阔的西方织出一大片云锦,是让人几乎落泪般的灿烂!
耶律大石又想起那个三年前,也是春天的黄昏。躺在自己怀里的少年温香飘渺,仿佛没有形体。
再看看对面的赵苏,耶律大石突然有一种冲动,他想把对面的人再一次拥进怀中!
是什麽样的感觉呢?
──想要那一脉寂寞的灵魂,再一次体会自己胸怀的温暖。
──想要那始终忘却不了的眼泪和香气,再一次填补进自己空虚的心中!
他无法控制自己地,一点点,伸出手去──
“重德!”
“母妃?”
耶律大石吓了一跳,赶紧缩回手。
“重德,你在这里干什麽?”
不知何时走近的燕王妃,语气凌厉,狠狠剜向赵苏的眼光更是凌厉。
她又看见了儿子那样的眼光!
用那样恐怕连他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沈醉眼光,望著一个人,却好象望著整个世界!
就好象当年丈夫燕王──他也是用这样的沈醉眼光,望著另外一个人,那一个她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人……
为什麽会是那个人?
如果换一个人,哪怕是秉有倾国倾城之貌,动天动地之德,自己总还有点最後的希望!
可是,燕王妃万万想不到的是,那个人,──那个躺在自己丈夫怀中甜蜜呻吟的“狐狸精”,竟然──是,是一个男人……男人!
而且──是她从来想都没有想过的那个人!
那一瞬间,她真是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麽悲惨过。
为什麽会是他?
为什麽会是他?!
她简直欲哭无泪。
燕王妃早就知道丈夫燕王心中另有所爱。虽然他一向不近女色,在契丹贵族中向来以洁身自好著称。可是既为夫妻,每日相对,燕王妃又怎会寻不出蛛丝马迹?从燕王那时时无意流露出的──每当他面对远方,陷入沈思,脸上总会露出──那种温柔沈醉的神情……
仿佛在怀念一个,徜徉於远方却迷离在心中的旖旎梦想……
燕王妃妒火中烧!
是的,她嫉妒得要死!
她发誓要找出那个勾引丈夫的女人,然後──她咬著牙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幻想──捉到那个女人後,一定要将她的脸上,身上,刺上无数个血洞;把她的眉毛扯掉,眼睛刺瞎,鼻子割掉,嘴唇切开,耳朵剥落──总之,定要叫那个狐狸精变成丑八怪,叫燕王看到她也认不出来,认出她也喜欢不起来!──还要将她的手脚砍断,泡进酒缸,方能一泄心中愤懑……
可是,那个人居然是个男人!是个男人!男人!男人!!
她明察暗访那麽多年,最後终於找到──她一直以为准是那个身秉异香的妖女林倾国……
谁知道,真相竟然会是那样……
她绝不原谅那个人,绝不原谅!
包括他的子孙……


可是,现在儿子重德,也喜欢上了一个男人!
而且还是那个妖女林倾国的儿子!
燕王妃绝不允许!
她不会准许这样的事情重演!绝对不准!绝对不允许,……绝不!


走近儿子和那个白衣的少年,给儿子一抹慈祥的笑意,剜向赵苏的,却是冷毒的一瞥。
看到他,就会让自己想起那始终忘怀不了的痛苦!
你们怎麽能理解!怎麽能理解!
那爱一个人却始终得不到回应的寂寞……
那拥有一个人却始终抓不住他的心的痛苦……
那被另一个人夺走自己深爱丈夫的耻辱……
她希望赵苏识点时务。
果然,在她的目光的冷逼下,尽管还是神色淡然,但赵苏转身走开了。
“我先走了。你们慢慢谈。”
向重德交代了一声,他转过身去。
燕王妃看著那清冷的白色背影,在春深的绿风中衣袂微动……
太象了,太象了……


“母妃,什麽事?”
耶律大石明知燕王妃不可能有什麽事,分明是阻拦自己和赵苏说话,对母亲屡屡如此,心头难免有气。
然而他看著在空旷的绿色田野里,看来身形似乎更加伛偻的燕王妃,心里一疼,语气还是柔了下来:“母妃,您何苦老是出来吹风呢?您年纪已大,身体又不好,不留在帐篷里将息,还老是跑出来受寒,若一不小心有个什麽三长两短,叫孩儿如何是好?”
说到这里触动真情,耶律大石不由眼泛泪花,声音也略有些哽咽起来。
他一向事母最孝,从来把母亲当作这世上最亲最敬的人。
燕王妃见儿子如此担心自己,也十分欣慰,浑浊老眼里不由也轻轻闪亮起来。然而她一想起方才儿子和赵苏相处情状,心里就又焦虑起来,看著儿子,叹道:“你如此孝顺,为娘自然高兴;可是有一件事,你为什麽总是要让娘担心?”
“什麽事?”
燕王妃气道:“还问什麽事!重德,你都二十四了,不要再让为娘担心了好不好?别的人在你这个年级早已经娶妻生子了!你难道非要让娘抱不上孙子?──为娘还能活上几年?你不急娘可急死了!”
说著说著,她是真伤了心,牵起衣袖来擦眼泪。
耶律大石这时也万万不能拿国事军务来塞责了,──他知含饴弄孙一直是燕王妃的心愿,而自己年纪不小,要是一般人的话,早应该已经成婚生子了。
的确,母亲已老,她还能在这世上停留多久呢?──连老人家的这点心愿都不能满足,耶律大石心里很难过。
可是,他不想结婚──不想──
──到底在等待著些什麽?
──难道是那个关於眼泪和香气的承诺吗?
可是,那是那麽不现实的事,──不要说世人的眼光与议论,首先母亲燕王妃这一关就不能过。
以前还以为可有转机。
後来才发现母亲几乎根本不能容忍赵苏的存在。
苏儿啊……
那个我所认识的,水脉烟香的你啊……
…………
“傻孩子,你还不明白?他娘名叫林倾国,就是宋朝死皇帝赵顼的妃子!也是那个三番五次不知廉耻勾引你父亲的狐狸精!”
“你拿剑过去,给我砍了他的头下来!──他爹赵顼,就是杀死你父王的凶手!是他爹把剑刺进了你父王的胸膛!”
“你还不明白?他是杀死你爹的仇人的儿子!”
…………
三年前母亲那狂怒的声音,至今都还在耳边回荡。
这次与赵苏的重逢,似乎颇出母亲的意外。
虽然是因为他由天祚帝带来的关系而无法赶他走,可是每次看见赵苏,燕王妃眼里闪出的憎恶,总会叫耶律大石都感到心惊!
那样深重的憎恶──仅仅是源自以上这两个缘故吗?
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那憎恶里还有另外一种几乎疯狂般的情绪……虽然年代久远,却几乎压抑不住的疯狂……
疯狂?
到底为什麽会这样?



“母妃,您别伤心了。”一阵气馁,耶律大石已经决定和现实妥协了:“您要孩儿成婚,孩儿成婚就是。”


宣和六年冬。夹山。
白雪皑皑。
把白衫的人跟周围的一色天地区分开来的,大概就是那人身上的异香吧。
黑得散不开的头发,是寂寞的原野里唯一可以灼痛人眼睛的色泽。
接连半个月在为婚事操劳,耶律大石几乎没有发现那个清瘦的背影,突然好象陌生起来!
说起来,因为燕王妃的干扰,他和赵苏这半个月几乎没说上话。
心里掠过一阵疼痛。
曾经躺在我怀里的你,曾经枕在我心里的你,曾经那麽那麽接近的你啊……
耶律大石看了赵苏的背影一阵,还是心情矛盾地走了过去。
周围是士兵们的简朴营房,一阵风过,毛毡的顶棚上扑簌簌地掉下了几团厚重的雪块,眼看就要砸在檐下的赵苏身上。
“小心──!”
耶律大石惊呼一声,身体却比头脑更先反应过来,已经一步窜了过去,将那沈思的人儿一把拉进了自己怀里!
雪团擦过耶律大石肩上,痛得倒很轻微,只是崩散的雪粒飞落进了他的脖子,倒是冰得他一个哆嗦。
“你没事吧?”
看著赵苏,只是黑发上沾上了一点雪絮。
“我没事。你还好吧?”
看耶律大石也安然无恙,赵苏也松了一口气。
两人眼光接触,彼此呆望,竟然找不出话说。
耶律大石咽了一口口水,──只觉心中无数话要说,象长江水一样急於要倒腾出来──偏到了喉头便被堵住一般,竟是无言!看著赵苏苍白的侧脸,他费劲地梗塞了半天,才嗫嚅道:“苏儿……我,我要结婚了。”
“我知道。──恭喜你。”
赵苏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很冷静地回了一句,又调回眼光去看四周的雪景。
耶律大石有点失望。
他想得到的并不是这种反应。
可是,转念一想,他又苦笑起来。
自己又能指望得到什麽样的反应?
我们……什麽都不是。
朋友?──不过萍水相逢,未必推心置腹。平心而论,赵苏和天祚帝亲近得多。
情人?──不,不,不!这样禁忌的情事,耶律大石想都不敢想──他只是出於一己私心,想把赵苏挽留在身边而已!仅仅如此而已!他是喜欢赵苏,喜欢那个把眼泪和香气带进自己梦魂深处的少年……只是弟弟一样的喜欢,他把赵苏当弟弟一样的喜欢!
可是,从内心深处泛出来的丝丝疼痛,又在说明著什麽?
可是,他怀念,怀念那些过往的日子,不自觉地,总会想起和赵苏相处的点点滴滴……
你给我你的眼泪和香气。我给你我的温暖。
那最初的从血腥中隔离出来的香气啊……
那青荫的睫毛下悬出的一滴泪珠啊……
那个充满了眼泪和香气的夜晚啊……
那一抹孤寂得热闹不起来的灵魂啊……
怀念,怀念,怀念,好怀念,好怀念!
然而,时光如流水,它冲走所有的往事,不告诉你明天的结局……
耶律大石退却了。
叹了一口气,看著赵苏漠然地凝望雪景的眼睛,他转身默然而去。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虽然堂上高坐的的只有天祚帝和燕王妃,在这冰天雪地的夹山,也办不出什麽富丽堂皇的婚礼,可是由於士兵们的卖命吆喝和捧场,这场婚宴还是充满了热闹喧哗的气氛。
所有东西都是喜庆的红色,连帐篷外面飘落的雪花,仿佛都被这一片大红映得微醺了。
所有的人都在笑,士兵们在笑,燕王妃在笑。连神情抑郁的天祚帝,也在微笑。
没有人知道耶律大石心中的苦涩。
他真的……一点也不期待这一场婚礼。
新娘是自己祖母萧皇後的後裔,自然也继承了当年“萧观音”的千娇百媚。
挑开萧氏头上的红巾,看著龙凤烛照耀下那一张布满红晕的美丽容颜,耶律大石竟是心如止水。
合欢酒浓,百子帐暖,面对滑腻温润的女人胴体,浮现在他脑海里的却是那一个春深而又未深的夜晚,那个躺在自己怀中的、清冷寂寞的少年,温香飘渺,仿佛没有形体。
一股冲动使他再也忍耐不住,翻身而起,披衣下床。
“重德!……”
萧氏惊惶的叫声,也没有止住他冲出帐篷的脚步。


走出帐篷,正是满地月光。
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不知在何处看到一副对联的上阕:“月白照雪白”。正是此生此夜,此时此景风光吧。
只穿著贴身的袄子,在这寒气针砭的夜里,耶律大石冷丁地打了一个哆嗦。
他此刻心中茫然,全不知是该做何事才能使心里凌乱沸腾的思绪静止下来!
只是想发泄,想呼喊,想奔跑,想嚎叫!
他略一思顿,直奔马厩。
走近关养爱马的毡屋,他蓦地楞住了。──那……
那马厩另一边──
那月光下影影绰绰的白衣,那夜气里脉脉难言的香气──
“你,这麽晚了还出来骑马?”
“──你,──不也一样?”
两人缓缓走近,相视一笑。
清冷的夜气里,好象有什麽轻轻热了起来,好象有什麽不一样了。
两人各自上马,赵苏在前,耶律大石在後,策马狂奔起来。
奔出两三里後,原野渐无,月光下尽是一望无际的沙砾,马蹄踏上去沙沙作响。
此情此景,耶律大石心有所触,不觉低声道:“踏花归去马蹄香,这等景致,不知何时才能重新赏鉴到啊。”
他从前驻守燕京,那里春景,最是动人。遥忆烟花三月时候,全城士女,那些踏青光景。
到而今,穷途困守,关山难越,谁共丧国之痛,谁悲失路之人!
他心里感慨万千,心中一时悲思疾走,热血沸腾,但觉豪情满怀,凄怆更胜,不由仰天长啸起来!
隐隐然,仿佛竟有空岭余音。
他抬起头来,看前头赵苏的马已经奔到了远处。赶紧提缰急追,瞬时赶上去,两人并绺共进。
看一眼身侧的赵苏,冷漠苍白的脸上,平视前方的眼里并没有任何表情。略微丰满的嘴唇,依旧可以看出从前那个温柔少年的影子。他身上的香气,在这清冷的月光下,如梦如流。
好象是……一个梦境……
永远也忘不了的一个梦境……


再策马奔了一阵,两人都已气喘吁吁。
耶律大石侧耳一听,不远处似有水声,知道将至宜水,看来已接近西夏国境,这里应是野谷地区。他怕遇见西夏士兵,变生不测,遂道:“我们歇歇吧。”
两人下马,席地而坐。──都累了,想到大深夜的居然跑出来骑马,彼此互相看看,不由都觉好笑。
此时明月当天,白沙在地,目光相接,暗香如缕。
“苏儿……”
耶律大石看著赵苏清冷的目光迷惑住了。
那麽清冷的目光,其中却隐隐然似有辉光闪烁。看著自己,嘴唇微启即合,将合又起。他到底想说些什麽?
“苏儿?”
耶律大石又叫了一声,下一瞬间──却呆楞住了──那是──这是──
嘴唇上温润的触感,是做梦,是做梦──是赵苏的冰冷的嘴唇,虽然被这北地的风沙吹得有点干燥裂口,却还是带著那样一点,南国水脉烟香似的温柔。
“苏儿……”
看著跪坐在自己面前的少年,缓缓释开自己呆滞的唇,抬起头来直视自己。
那是什麽?
在那玲珑剔透的黑眼珠儿深处,耶律大石仿佛看见一颗凝固在心里的眼泪。
他呆住了。
那些相识相知的岁月,那些相近相亲的往事,在这转瞬之间,重重叠叠,尽上心头!
我给你温暖。你给我眼泪和香气。


那最初的从血腥中隔离出来的香气啊……
那青荫的睫毛下悬出的一滴泪珠啊……
那个充满了眼泪和香气的夜晚啊……
那一抹孤寂得热闹不起来的灵魂啊……
“苏儿!”
耶律大石发出从心底的一声喊叫,紧紧抱住了眼前的赵苏!
──死紧,仿佛要把这真实的躯体,和虚无的灵魂,都揉进自己体内!


两人紧紧搂抱在一起,彼此都说不出言语!
耶律大石心中尽是悲怆,只是紧紧搂住赵苏,望定那苍白悲哀的脸容,疯狂地,把自己的嘴唇和所有的情爱,印上去,印上去!
他再也抑制不住将要沸腾般的情感,一个翻身,把怀中的人压倒在地!
明月当天,白沙在地,水声做证,风声为侣!
他颤抖著手解开了身下人的衣扣──
明知道这惊世骇俗,不可以不可以!他制止不了自己!
明知道这违经背德,不可以不可以! 身下人那清冷的双眼中却没有拒绝!
你愿意,我愿意──不管天不管地了……
“大哥!”
突然却从不远处传来一声喊叫,在这空旷的沙漠里分外响亮!


两人不觉一惊!一滞!
耶律大石慌忙放开和赵苏相拥的手,跳起身来。两人迅速分开。
就这麽一瞬间。
方才的火热迷离,顿成冰冷虚无。
──耶律大石和赵苏两人面面相觑,心中各各茫然一片,──不知是失落,是懊悔,还是伤感,还是喟叹!
慢慢地走过来的居然是弟弟夷列!
耶律大石大奇,看著面无表情的夷列,惊讶万分:“夷列,你怎麽会在这里?这麽深更半夜的,你不好好睡觉,跑出来干什麽?”
十四岁的夷列,还是满面稚气的孩子,可是漂亮的单凤眼里,却已经时时开始闪烁出几乎类似大人般的冷冽成熟光芒。
耶律大石还是怀念以往那个总是黏著自己的,单纯可爱的夷列啊……
只听夷列冷冷道:“这麽深更半夜的,那你们两个不好好睡觉,又跑出来干什麽?”
耶律大石一呆,不料被反将一军,不由语塞。
夷列又淡淡道:“洞房花烛夜,新郎突然不见了踪影,新娘会不出来找麽?”
耶律大石大吃一惊,紧张道:“什麽?母妃知道了?”
夷列冷冷道:“既然你做都做出来了,还怕母亲知道?从洞房里出走的新郎倌又不只你一个,你怕什麽?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你又没做什麽坏事,何必做出一副心虚的样子?”他这时候的说话口气,尖锐刻薄,那里还象一个孩子?直到见哥哥面上出汗,才哼了一声,淡淡道:“放心,母妃还不知道!是嫂嫂要我来帮忙找你的。”
耶律大石松了一口气,心里却还是有点羞愧,也不知道夷列是否看见了刚才的画面,又不敢问他,只好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道:“没什麽,我睡不著,骑马出来散散心。这麽巧,就碰见了苏儿。”
他镇定自若地说著谎,不敢看赵苏的表情。
心里觉得愧疚,他惴惴地安慰自己:我只是不想让年迈的母亲伤心啊……
已经转过身去的夷列,哼了一声,也知道是表示听见了,还是在嘲笑他的心虚。
耶律大石回身去牵马,看了赵苏一眼。
他低著头在整理马缰,苍白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耶律大石的目光定格在赵苏从袖口里露出来的手上。那刚刚还牵在一起的苍白手腕啊……
回忆方才的火热相拥,仿佛只是一个随著月光而来的短暂梦境。
明月当天,白沙在地,蹄声踏踏,再无话语。


这个时候,耶律大石还不知道,多年以後,他要为这一场未曾继续的梦境,付出半生的後悔……
宣和六年腊月,天祚帝得大石林牙,又得阴山鞑靼毛割石兵,谋划出兵收复燕云,率兵出夹山,下渔阳岭,取天德,军东胜,宁边,云内等州,南下五州遇金将完颜希尹,战於埯遏下水,希尹率山西汉儿乡兵为前驱,以金兵千余伏山间,辽兵惊溃。天祚帝和辽将耶律大石分两头突围。


“重德,你多保重!──我契丹兴复重任,从此就只在你一人身上了!”
“皇上……您……您也多保重。”
不料天祚帝开口便似诀别话语,耶律大石心中一沈,不由升起了一点不祥的预感。他看著神色疲惫的天祚帝,虽知连日逃窜,委实劳力劳心,可是天祚帝的消沈,仿佛还来有另外的原因。
这时候周围的兵士都在吵吵嚷嚷地收拾行李,准备最後的突围。在这一片喧哗之中,天祚帝慢慢走开去的背影,只能让耶律大石想到一个词──寂寞。
突然想起春天里,和天祚帝、赵苏重逢的时候,赵苏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因为我发现这个世界上原来还有比我更寂寞的人。”
那时候犹不知道他所指为谁。
现在细细想来,
难道那个“寂寞的人”就是指的是天祚帝吗?
耶律大石心里一片迷惘。
算了!现在大敌临前,哪里有空来考虑这些小事!
他摇摇头挥掉了这些不相干的思想,却见天祚帝和几位将领走了过来,道:“时辰到了。我们分兵走吧。”


耶律大石看著这几张熟悉的容颜,虽然在夹山仅仅相处一年有余,彼此之间却亲如家人。
一旦分离,生死难料,怎能不叫人寓目惨怀!
他轻轻向天祚帝点点头,和几位将领默默地拥抱了一下,说道:“好吧。你们先走,我送你们。”
看著天祚帝神色消沈,耶律大石为使他心情振作,特地给他打气道:“皇上,微臣计划应该万无一失,只要不出错漏,突围出去应是轻而易举,复国重任指日可待,皇上不必担心太多。”
他倒不是说假话。这次的突围计划经他实地考核,细心策谋,反复修改,应是万无一失才是。
天祚帝闻言点点头,消瘦的脸上勉强露出了一点笑容。
耶律大石抬头一望,突然看见赵苏也站在天祚帝身後,颇出意外,不由“咦”了一声,道:“你不跟我一起走吗?”
赵苏看著天祚帝,心里只有心疼。
那年他跟著天祚帝从西夏王拓拔仁孝那里出走,茫无方向,越走越远,走到了杳无人烟的大漠里,无衣无食,几乎冻饿而死。後来幸亏遇见天祚帝的旧部,才拣回两条性命。那两年他和天祚帝相依为命,叔侄相称,彼此结下了深厚的情谊。他知道看似坚强又风光的天祚帝,可能由於从小缺乏亲人爱的缘故,其实内心相当自尊而脆弱。他从小失去父母,又被爷爷耶律洪基遗弃,从小就很寂寞。而後虽然耶律洪基思念萧皇後,悔痛莫及,将帝位传给了天祚,可是他仍然没有给予天祚真正的亲情。只有经历相仿的人,才能深刻地了解对方的感受──就如赵苏完全能够体会天祚的心情。他完全可以想象得到自尊而防备的天祚,在皇宫里该是多麽不得其所的样子。他更能够体会被拓拔仁孝深深伤害的天祚,这三年来是怀著一种什麽样的心情。
好寂寞的人……我知道你是多麽寂寞的人。
看著天祚帝线条明朗的侧脸,只有赵苏知道他内心的不安跟凄凉──他不忍心就这样抛下天祚帝──怎麽能忍心?怎麽能?
这三年以来,他已经把天祚帝当成自己的亲人。
当下赵苏说道:“我跟著天祚叔叔走。”
态度很是坚决。


虽然不知道赵苏究竟为什麽改变主意,然而望一眼天祚帝孤独的侧脸,耶律大石也或多或少可以体会赵苏的心情。
想到要暂时和赵苏分别,他的心情乍然低落下来。
要有一段时间,都见不到你眼中的温柔了吗……
幸而不是永诀。耶律大石对自己制定的突围计划很有信心,只要天祚帝这边不出错漏,他相信重逢应在半月後。
於是他很洒脱地说──这个时候,他完全想不到,若干年後他会恨透自己的洒脱……那个时候为什麽我不把你留下来留下来!那个时候为什麽我要那麽轻易放手轻易放手!!……那一场年少时代的蝴蝶梦啊……
──然而这时候耶律大石很洒脱地说:“好,你跟皇上一起走吧。”
赵苏点了点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深黑温柔的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怨恨,──只有一些难以言传的情感──耶律大石心里不由自主地一痛!
他内疚地移开目光。
原谅我啊,原谅我那此时无法许你的承诺……
离别将至,天祚帝走了,众将领走了,围观的士兵也走了。看那清瘦的白影也已缓缓转身,不知什麽样的心绪,使耶律大石冲动地跨上两步,抓住了那个十九岁青年的手腕──
“你等我!等我好吗?我发誓,三年之内,一定给你结果!”深深看著赵苏的眼睛,将他拉进怀里,耶律大石低沈有力地一口气说下去:“相信我!我不会负你!”
蓬蓬蓬,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能够吗?
耶律大石自己心中也没有底。
母亲燕王妃,永远是你我的情感之间不可逾越的沟壑。
可是,他见不得明明已经明朗起来的赵苏,转身瞬间,却仍从眼底沁出寂寞……
那样空旷而迷惘的寂寞。
就好象那天天祚帝留给自己的背影一样,无法说出的寂寞。
──明明身处於这麽多人中间,为何你们给人的感觉,却都是那样的寂寞啊……


赵苏点点头,笑了。
他的笑容使耶律大石不由自主地抱住他,吻了下去!
还是跟昨天一样,温润而清冷的嘴唇。
双唇贴合间,耶律大石听见自己几乎屏住呼吸的耳语:“──我爱你。”
感觉到怀中的身体猛地一震,片刻之後──就尝到流到唇间的咸味。
紧紧相拥。唇舌纠缠。
明知道这不会被世人允许,不会被亲人祝福,是不可以的是不可以的──可是,已经无法回头。
我怎麽能抛弃,那个水脉烟香的梦想,它曾经无数次地从午夜梦回时,纠缠我心里的疼痛……
良久良久。
耶律大石听见有人在自己耳边说:“我等你。”
声音清冷而坚定。
……
不要忘了,我们彼此的约定!
时为宣和六年腊月。


“皇上,西夏兵被诱过来了!在那里!”
由天祚帝带领的军队埋伏在昨日耶律大石和赵苏驰马所至野谷地区,这里正是宜水流经地区。按照耶律大石的部署,派前锋部队将守境西夏士兵引至宜水下游地区的一个涸湖,然後挖开水道,放水淹湖,则可争取时间,迅速突过西夏国境,西走云中,与耶律大石军队会合,再图辽国复兴大任。
领头将领大喜,低喝:“快放水!”
士兵忙执尖嘴锄挖开土壑,只听哈喇一声巨响,宜河水流从早已挖好的凹道里以铺天盖地之势向下面的涸湖里狂泄而去!
与此同时,有单人一骑疾驰而来,马上人远远就在高喊:“大家快撤出这里,不要中了辽人诡计!”
只见那人威仪堂堂,俨然正是西夏王拓拔仁孝!
赵苏不由看了身边的天祚帝一眼。见他面无表情,却抑制不住内心的波动,肩膀有点颤抖。


而拓拔仁孝奔到近处,那里还来得及?
涸湖凹谷竟成一片汪洋,无数西夏士兵,只为轻敌好胜,个个被巨大的水流冲进水底。西夏乃大漠之国,国中向来缺水,西夏士兵,不识水性之人,十占七八。如今却一下子被罩进水旋涡里,如何不慌?有的当场脊断筋折,有的气息奄奄,有的哭爹喊娘,更多的舞手舞脚,拼命挣扎,只想逃命。
拓拔仁孝见自己的部下已有不少死於非命,不由伤心惨目,只是捶胸顿足,实觉五内俱焚。
他一向爱兵如子,眼看著近湖岸处一个年纪稚嫩的小兵在水里挣扎,哭叫著:“妈呀!救我──”却根本不会游泳,手在水里乱抓著就要沈下去,他心如刀绞,实在忍受不住,猛冲过去便跳下湖去!


“嘻,这个党项蛮鬼好象也不识水性哪!”
“他奶奶的,自己跑进去送死!真是糨糊脑子吗?”
“没错儿!准是吓蒙了头了!”
士兵们不知道这个後来的人就是西夏王拓拔仁孝,看著他冲进水里,不但没有救上那小兵,反而自己也呛了好几口水,慌张地在水里扑腾,看得个个开心,都笑骂起来。
还是那领兵将领反应快,知道军机如火,转瞬即逝,哪里禁得耽搁!忙吆喝住看好戏的众士兵,叫道:“好了,快走!”
士兵闻言都赶紧准备下山,独天祚帝仍面向山下涸湖,一动不动。
“皇上,快走呀!”
见天祚帝凝身不动,其他士兵也不便动身,可真教领兵将领急如星火。
天祚帝却仍不动,只说:“你们先走吧。”眼光却只是望著下面涸湖惨景目不转睛。
只有赵苏知道他在看什麽。
就在此时,下面涸湖里拓拔仁孝连呛了好几口水,似乎不支,眼看就要沈下湖去,仍在拼命挣扎。
天祚帝身形一动──“天祚叔叔!”
赵苏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
“不要去!”
去救他,重德万无一失的突围计划将毁於一旦,两军将无会合之时,辽国将再无兴复之望,你自己将再无容身之地!
不要去。
赵苏用眼睛恳求著天祚帝。这些话不能明说,可是他知道天祚帝一定能明白。
你自己的处境,没有人能比你自己更清楚。
天祚帝一言不发,伸手要拉开赵苏抓住自己的手。
赵苏还是不放手。他的态度很坚决。
几天前,辽国士兵们从一名西夏探子口中拷问出了──金人曾於不久前遣使贻书西夏王,令执送天祚帝,当割地相赠。而西夏王答应了这个条件,且遥奉誓表,愿以从前事辽礼事金。金国已如约赠地,令粘没喝割下寨以北,阴山以南,及乙室邪喇部,吐碌、砾西地与夏。
赵苏怎麽能让天祚帝去自投罗网。
两人僵持了一秒锺左右,赵苏颓然放手!
因为──是那样深重的寂寞,从天祚帝的眼睛里流露出来。
天祚帝急奔下面涸湖而去。
士兵们莫名其妙,领兵将领更是目瞪口呆,半天才反应过来,忙大叫一声:“皇上,您去哪里?!”
天祚帝没有回头。
望著天祚帝往涸湖方向渐奔渐近的背影,赵苏心里突然窒息得厉害。
心里面好茫然,好疼痛,好心酸──为天祚帝,为自己,为重德,为这世界上所有爱得说不出口,付出却得不到回应的人的悲哀。
爱一个人就是这样的吗?
凄怆满怀。


宣和六年腊月,西夏捕获辽天祚帝,执送金国,由金将娄室押回大金国京城会宁。辽亡。
次年八月,金主完颜吴乞买降封辽天祚帝为海滨王,把他软禁起来。


宣和七年春。西夏国兴庆府。
西夏皇宫。
“公子,请多少吃一点东西吧!”
进来收拾碗筷的老嬷嬷,看著桌上满满菜肴又是动也没动的样子,不由叹了一口气。看向窗边坐著的青年,仿佛完全没有听到她的念叨,只是神色茫然地看著窗外的景色。
又是一年春。窗外的班驳绿影,又带来了阳光的气息。
那麽多的往事,好象都发生在春天。
这里是四年前天祚帝曾经居住过的地方。那一年,赵苏就是在这里第一次见到天祚帝。那时,他脸上总是带著让人如沐春风般的温柔微笑。
连窗外的景致都没有变化──依旧是青石子漫成的甬道,从两边涌出千百竿翠竹。
为什麽,见到这麽熟悉的景物,缓缓从心中漫出的,却只有无法排遣的悲哀?


见这名身带异香的汉族青年对自己的问话毫无反应,老嬷嬷叹一口气,收拾起饭菜,摇摇头走了。
沈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外传来问话声:“怎麽,又吃这麽一点?”
“大王,什麽这麽一点,这位公子,压根儿就是动都没动一下饭菜呀!亏大王您还专门叫人给他弄来的米饭南菜,他连碰都不碰一下!──嘿,这年轻人不是想成仙吧?怪不得,看他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就不象凡人──”
“好了好了!”
想是拓拔仁孝也被这唠叨的老嬷嬷弄得啼笑皆非,只听他不耐烦地甩下一句,就走了进来。


“哥──国──”
响起的,居然是非常不标准的汉语,被尖声尖气兼奶声奶气的声音,叫得煞是可笑。
赵苏一楞,回过头去,就看见拓拔仁孝怀里的小女孩──大约只有两三岁,长著一张极其精致的小脸,打扮得也极其精致,笑吟吟地看著赵苏,又叫“哥──”
面对这样天真无邪的孩子,就算是铁石心肠,恐怕也难以板起脸来吧。
赵苏也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
“这是我女儿,翥凤。”
任翥凤从他怀里挣扎到地上,步履蹒跚地向赵苏走去,拓拔仁孝英俊刚毅的脸上,也浮出了爱怜的笑容:“好动的小丫头。”
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
赵苏脸上的笑容还未消失,然而想起如今在金国为阶下囚的天祚帝,他心里却一阵难受。
他突然好想问拓拔仁孝:为什麽?
为什麽你可以如此温柔地对待一个和根本不爱的女人生下的女儿,却不能把这温柔的心肠分一点给那个──那个即使被你一次又一次伤害,还是深爱著你的人?
温柔的天祚帝啊……
虽然知道金主完颜吴乞买对天祚帝的执著情感,不用担心天祚帝会衣食有忧,可是赵苏还是担心。
只有他知道在天祚帝看似温柔坚强的外表里,是寄居著一个多麽寂寞和悲伤的灵魂……


“哥──”
被粉嘟嘟的小女儿扑到膝前,看著她伸著要自己抱的小胳膊,赵苏忍不住还是笑了开来,将她一把抱起,满足了她的小小儿的愿望。
“哥──多──香──”
翥凤一把搂住赵苏的脖子,惊奇地睁大了小眼睛:“好──香──”
她趴在赵苏脖子上,象发现新大陆般地嗅过来又嗅过去,还连连欢叫:“香──香──香──”
赵苏啼笑皆非,被她闻得脖子直痒痒,只得柔声道:“好了……翥凤乖……你下来好不好?”
却听翥凤嘟起小嘴,悍然拒绝道:“不行!”
赵苏不由一呆。
他从小不得母亲亲近,林妃从来没象一般母亲哄孩子那样哄过他,所以赵苏也不知道如何教小孩子听话,任翥凤在自己身上爬来爬去,只有手足无措。
还是一旁笑看的拓拔仁孝忍著笑上来,好说歹说,才把巴著赵苏不放的翥凤接抱了过去,叫侯在门外的奶妈进来照料。
翥凤好不失望,伸著手儿向著赵苏直叫:“哥──我要──哥割──香──”
只听拓拔仁孝温言道:“我知道你不愿意呆在这里。可是天祚──”说到这个词的时候他的语气还是轻轻地颤抖了一下:“──天祚临走时说过,要我好好照顾你──”]
“你还会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拓拔仁孝一呆,道:“你──他──他告诉你的?”
赵苏见他居然这样发问,只觉一腔愤懑都抒发出来──代天祚伤心,也代天祚难过!不觉直视拓拔仁孝恨声道:“不是他告诉我,是我自己知道的!天祚叔叔他是那种宁愿自己独自忍受寂寞和伤害,也绝对不会对别人倾诉的人!你以为他没有自尊心吗?!你可以不爱他,可是怎麽能够怀疑他?怎麽能够?──你──”
说到最後他只觉心头一酸,气咽声嘶,差点流下泪来,只得停了下来。
拓拔仁孝先是满脸尴尬,後来低头不语,半晌才慢吞吞的说:“我──我──我并没有怀疑天祚,他的人品如何,我会不知道吗?我只是随便问问而已,你不要生气。”似怕赵苏反驳,他赶紧道:“对了,还没说到正事儿上呢。正好你们北宋有使者过来,说起两河宣抚使童贯要回兵东京。我想你大概不习惯这里生活,还是很想回到南方吧?你可以跟著童大人回去。”
原来金曾与北宋订下契约,联合攻辽。金国派大将斜也统师侵辽中京後,乘胜攻下西京。同时遣使至宋,请速出师挟攻燕京。是时睦寇初平,宋徽宗赵佶颇有心厌兵,时值童贯为辽使犹在北方,遂派了他一个两河宣抚使,更令蔡攸为副,勒兵十五万,出巡北边,遥应金人。如今辽国已亡,自然就要班师回朝了。
回汴京?
赵苏一愕,只觉心里有什麽地方,轻轻叹开一声疼痛。
故国。汴京。往事。岁月。怎麽能不想念?
这六年飘蓬流离,往来大漠风烟,行尽暮沙衰草──有时夜半惊魂,总觉得自己仿佛已然回到了汴京。那个和父皇、母妃相依的汴京……
遥忆碧城十里,珠帘数珩──频听银签,重燃绛蜡,啊,往事少年依约……
可是,一想起慈宁太後,赵苏的心顿时机伶伶地一个寒颤。
在长杨宫里度过的日子,他再也不要去回忆,再也不想去体验了!
那一段日子,到底发生了些什麽样的具体事情──他甚至已经已经全部记不起来,只是一想到那些日子,心里却依旧能记起那种痛苦得快要窒息的感觉!──具体的事情他已全部忘光,当时恐怖的心情,却还是深深遗留在心底!
那个疯子一样,被嫉妒所折磨的老女人……是他童年的噩梦。
不,不要,绝对不要回去!
何况,还有重德啊。
“我等你。”
我等你。等我们的约定实现的那一天……
想到这里,赵苏心情平复下来,冷静地道:“我不回去。”
他已打定主意去找耶律大石。
不管找不找得到,他要去。
温柔又寡断的重德啊,是他十九年生命里唯一的亮色。他是除了父皇以外,头一个对自己好的人。那最初的温暖,永远不能忘记,不能。
“臣冯浩参见三皇子!”
突如其来的响亮尖声,让赵苏吓了一跳!
一个不知何时进来的人影,此刻正恭顺地跪在自己面前。赵苏定睛一看,差点没吓出一身冷汗──这,这个獐头鼠目的老年内侍,可不是幼年时,长杨宫那个太监总管?
他,他就是拓拔仁孝所说的使臣?
想起长杨宫的恐怖生涯,赵苏心里泛起一阵恐惧和恶寒。他勉强镇定心神,却听拓拔仁孝奇道:“三皇子?”
见赵苏没反应,冯浩从地上起来,掸掸衣服上的灰,回过身去,恭敬地干笑道:“怎麽?敝国三皇子既蒙大王收留,大王居然还不知道他的身份?──容老奴介绍一下,这是敝国三皇子,讳苏,是敝国先皇生前最宠爱的皇子哟!哈哈!”
“哦?原来如此,失敬失敬!”
拓拔仁孝显然是在奇怪──最“宠爱“的皇子怎麽会流落到千里之遥的辽夏大漠上来?──赵苏看来也不象那种会喜欢云游四方的人吧?其中到底有何等样因缘?
可是此时他又不便询问,只有也打了两个哈哈道:“能够收留贵国皇子,是小王的荣幸。不过──贵国王子刚才说,他暂时不想回去哪──那依小王看,是不是就让他在这里先住上一段时间,等他想回去了,小王再派专人护送三皇子回国?”
冯浩低著头恭恭敬敬地听著拓拔仁孝说完话,方才堆著满脸笑容道:“承蒙大王如此为三皇子设想,这不光是三皇子的荣幸,也是敝国和老奴的荣幸。只是,敝国皇太後不幸於上月凤驾朝西,举国哀悼,可惜三皇子不在,稍为不美。敝国皇上一再嘱咐老奴,如若发现三皇子踪迹,一定要请回宫中,一来补悼太後慈灵,二来也慰皇上谆谆挂念之心──所以──”
他对著拓拔仁孝说话,眼神却瞟著赵苏道:“今日好不容易找到三皇子,老奴恳求大王相劝,求三皇子无论如何跟老奴回去!”
说完,竟然声泪俱下,扑通一声跪在了赵苏面前!
“请三皇子跟奴才们回去吧!”
突然又从门外拥进七八个人,全是内侍服色,个个似在门外窥听已久模样,一脸凄切,奔进来全跪在赵苏面前!
什麽?
慈宁太後死了?!
赵苏犹自沈浸在震惊里。
那个阴沈得几近疯狂的老女人真的死了?
他有点不敢相信,瞬间有恍如梦中的感觉。
死了吗……
一个意志那般坚韧的女人,终於也从这尘世里消失了踪影了吗……
他迷惘地想著,低头却看见眼前跪了一地的人,个个涕泪满脸的龌龊样子,哭兮兮地哀求:“三皇子,请跟奴才们回去吧!”
冯浩也悲悲咽咽地道:“三皇子有所不知,自五年前因苏州贼寇入侵,您和太後走散之後,皇上一直再派人寻找三皇子的下落!皇上他帝德格天,无微不至,这五年来,时时为三皇子担心!请三皇子跟老奴们回去吧!否则,老奴在皇上面前交不了差,还要这张老脸做什麽!”呜咽著,一头就要往地上撞去!
他身边的内侍慌忙一把搀住冯浩,纷纷劝阻:“冯公公使不得!”又回头哭求赵苏:“求求三皇子,大发慈悲,跟奴才们回去见一面皇上吧!──三皇子若不答应,奴才们就跪在这儿不起来了!”
说完,一个个又复大放悲声,果然直挺挺跪在哪里,再不动弹。
连一边的拓拔仁孝也看不过眼的样子,劝道:“三皇子,依小王看,你就跟他们回去见一见你皇兄吧。如思想这里,届时再过来就是。别处姑且不论,小王这里是绝对会把三皇子奉为上宾的。”
赵苏冷眼看著这一场闹剧,心里苦笑。
“和太後走散”?──还真象那个阴毒女人编出来的谎言!当年她明明把自己当成挡箭牌扔给贼党──啊,“贼党“?不,他们不是贼,他们的心胸比皇宫里面这些人要光明磊落得多……
他想起了方义,应月儿,还有,那个冷面冷心的朱江……
只对金石美女感兴趣的宋徽宗赵佶会挂念自己?──谁会相信他们的鬼话!当年自己在长杨宫里过著那般孤独恐惧生涯的时候,也没见他挂念过自己!赵苏有自知之明──在宋国的皇宫里,自己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而已。──别说那个小小皇宫──就是三千大千世界中芸芸众生,又有谁会挂念自己?谁会挂念自己?谁会?谁会?──从来就没有,没有,没有……
从小到大,唯一的感觉只有寂寞,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
可是,现在,还是有一个人会挂念自己吧。想到耶律大石,赵苏的心里轻轻泛开了一丝甜蜜。
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有一个人在自己颈畔,屏住呼吸般说出的耳语──
“我爱你。”
我爱你……


“三皇子……”
大概是看到苦肉计不太奏效,冯浩又开始领头儿哭泣起来:“三皇子,您就可怜可怜老奴,回去见一面皇上吧……”
厌恶地看著这些面目可憎的弄臣──赵苏突然心头一惊。
他突然注意到一个奇怪的事实:──除了冯浩以外,那七八个内侍打扮的人,居然个个体形剽悍,眼露精光,太阳穴高高突起……
父皇赵顼在世的时候,赵苏听他说过:只有武功内力极其深厚的人,太阳穴才会高高突起……
这是怎麽回事?
赵苏心里一惊……


赵苏从小隔离人世,不识人间事务冗杂。而且顶头疼的就是对付象冯浩这种阅尽宫闱百态的市井俗子。──能在喜怒无常的慈宁太後手下混得一路青云升上太监总管这个位子,冯浩其人城府如何也就可想而知了。
当下赵苏赶紧抢了一个冯浩他们止住哭泣的空挡,淡淡回道:“多谢皇兄挂念,这就请冯总管回去替我多多拜上皇兄罢。只是我目前尚有事务在身,实在不能与你们同时返京。不如请冯总管先回去,我随後自己回来,再重新拜瞻太後他老人家慈灵,面谢皇兄。冯总管以为如何?”
话虽如此,赵苏不过权宜之计,只想把冯浩一干人打发走。他何尝想回去大宋皇宫?
那个地方,纵然泼天富贵,泼天权限,对赵苏而言,有的却只是寂寞和悲伤的记忆。
都是些什麽样的记忆?
有父皇抛弃娇妻爱子,明明知道死亡在前,却毅然一去不回的困惑记忆,有母妃对自己时冷时热,甚至会拿憎恶眼光对待自己的悲伤记忆;有母妃终於抛下自己,自尽於紫荆树下自己眼前的凄惨记忆……更有和慈宁太後一起度过的那些……寂寞而恐惧的记忆。
那样世人无不向往的锦绮生涯,固然是翠幌娇深,曲屏香暖,──可是,那些与我又有什麽相干呢?
他不要富贵,不要权力,只是想象平凡人一样,得到一点小小的温暖,可以驱除自己那似乎从小就盘桓在心中的、挥之不去的悲伤寂寞──这种感觉确实是从小就有的!
──那是什麽样的感觉?
──这个世界明明很大很大,身边的声音明明很多很多,我明明是在人群之中孤单地徜徉,可是他们全都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只是想要一个人,只要他自始至终地看著我……
这个愿望,不算毫奢。老天请您成全。
然而不知道,为什麽心中总是挥散不去的寂寞与悲伤……


冯浩一听,脸色乍然一变,突然干笑道:“三皇子既如此固执,老奴只好失礼了!”
说完眼色一递,那几名内侍服色的人心领神会,立即一拥而上,齐声道:“奴才们恭请三皇子起驾!”
同时把赵苏紧紧挟制住,让他顿时动弹不得!
赵苏一惊,本能地拼命一挣!──他已使出了浑身的力气,那挟制住他的几名内侍,却只是手指上暗运内力,就牢牢抗衡住了他的挣扎,甚至衣裾都不曾动摇一下。
看来是遇到高人了。
赵苏又惊又怒,厉声道:“冯浩!你这是以下犯上!快叫这他们放手,我可饶你一命!”
一面对钳制住自己的几个内侍厉声道:“你们胆敢挟持皇子?须知以下犯上,死罪难逃!还不快放手!”
他虽生性恬淡温柔,然而毕竟出身皇家,此时惊怒交加,瞪视内侍,威严自在。拓拔仁孝在一边看著,不觉稍稍吃惊。心想不料这看上去并无火气的人,一发起怒来倒比平常人可畏。
然而那几名内侍分明事先得了冯浩吩咐,此时听著赵苏怒斥,居然神色不改,只是齐声恭敬地道:“冯总管有令,奴才们不得不从。还请三皇子恕罪!”
赵苏气得说不出话,却见冯浩在一面嘿嘿干笑两声道:“三皇子且请息怒。老奴如此行为实属情非得已。老奴一向对三皇子恭敬有加,三皇子想必清楚。此次若无圣旨在手,必令老奴将三皇子请回皇宫,老奴岂敢如此得罪?无非体谅圣意,是老奴一片护主忠心,还请三皇子看在皇上面上,跟老奴回京城,面见圣上,以慰皇上眷眷思念之意。请三皇子恕罪!”
说完一挥手,几名内侍齐声道:“三皇子起驾──”
门外有人应声:“起驾──”
冯浩闪身在一旁,内侍们挟制著赵苏,不由分说,就往外走。
听见冯浩在後客气地道:“大王,承蒙大王收留敝国三皇子,老奴回去必面呈皇上,回头请使者送上答谢礼品。老奴先告辞了。”
听见拓拔仁孝亦很客气地回答道:“哪里,哪里!款待贵国王子,是小王份内之事,何足挂齿!请冯总管代小王向贵国国主问好罢!慢走!”
一面吩咐下人:“来人!送三皇子和冯总管出去!”
赵苏大急,本以为拓拔仁孝会拒绝冯浩,把自己留下,至少帮自己说两句话也好!不料他竟如此干脆地高叫“送客”,不由心头凉了大半截!
他被强行挟持著出了门口,却忍不住要回头去看一眼拓拔仁孝──
拓拔仁孝不是说天祚要他照顾自己的吗?
难道这就是他所谓的“照顾”?
拓拔仁孝应该看得出来,自己是多麽不想回去,不想回去,不想回去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啊!
拓拔仁孝看见赵苏的失望和悲哀的目光,却装作没看见,把脸转到一边,咳嗽了一声,对身边的近侍道:“好了,叫人来收拾屋子罢!”
竟是始终不看赵苏。
赵苏回过脸,已被强行挟持到了等在门口的马车门边。
内侍跪在车边,恭敬地说:“请三皇子上车。”
赵苏甩开钳制自己的内侍的手,冷冷道:“我会走路!”
怒气冲冲的一步跨上马车。
被两个内侍一左一右挟持著,坐在缓缓启动的马车里,赵苏突然想起了天祚帝,想起了耶律大石,想起了燕王妃,想起了这四年来,在这大漠关外的日日夜夜……
他心里一阵悲苦,突然觉得喉头梗塞,无法成言。
别了,大漠风云。


第一部《大漠风云》完


第二部《江南春思》


34~44
宣和七年春。北宋汴京城郊。
十一岁的乡下少年温尔雅,此时此刻正走在绿树参天的官道上。挟著春的湿软呼吸的东风吹动了他的发梢。空气里流动的有有繁花精致的笑声,有青草新鲜的呼吸,有燕子呢喃的繁音。官道两边的桦树、杨树都长出了发粘的和清香的树叶,椴树上鼓出了一枚枚快要绽裂的小花蕾。飘荡在春的空间里的杨花、柳絮,也都纷纷扬扬地──是不是在编织一个关於春天的梦境?
这是二月冷清寂寞的早春,路上鲜少行人。尔雅却偏偏喜欢这没有喧嚣的时刻,每天清晨都喜欢沿著这长长的官道走上一阵,一边呼吸新鲜的空气,一边任各式各样的沈思浮想占据难得空闲的心情。
踢踢踏踏地走著,忽然有马蹄声和车轮声,由远而近地,惊破了早春的寂静。
尔雅抬起头来,原来是一队官兵,护送著一辆华贵的马车,自前方迤俪行来。
这条大路本是姑苏至京城的官道,香车宝马,自然时时可见。但这等护卫森严的情形,尔雅倒还头一回看见。敢是豪门望族的娇贵千金麽?还是御召进宫的秀女彩姘?
随著路上稀少的行人退到路边,车马缓缓驶近。
好象有一种若有若无的暗香,也在缓缓飘近。
随著渐行渐近的车马,这不可思议而又突如其来的暗香,源源渗进尔雅的意识。
是一种难以忘怀的朦胧芬芳,温柔而又沈默地漫过呼吸。
被湖色锦缎严严实实遮闭了的车窗,漏不出车中人的一丝影像。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暗香来源於车中,来源於那湖色锦缎後未知的车中人。
当马车缓缓驶过尔雅身边时,湖色锦帘突然毫无预兆地开了。
是为了领略这江南的早春吗?车中人急切而又矜持地探出脸来。
漆黑的头发如烟如雾泻落颈畔,显得神情不振的苍白面容。这些都不足於让尔雅惊讶,揪动少年心思的是那样的眼睛──
容貌平常的人,却有一双很动人的眼睛。剔透的黑眼珠儿,被睫毛围出了一圈儿阴影。
当他看著马车窗外的时候,仿佛不经意间从眼底深处散发开来的,竟是那样的悲哀。他明明穿著锦绣的衣裳,左右还有衣著华丽的侍卫注意著他的一举一动,但他的神情象是这世间里无法热闹的一抹孤魂。
烟雾蒙蒙的眼睛里,那样凄怆满怀的寂寞
──为什麽会这麽寂寞?
──为什麽这个人的眼睛会这样的寂寞?
相望只是瞬间,这样的思绪却如露如电,在尔雅心中转了无数遍。寂寞──尔雅只能想到这个词来形容这个奇异的人。同时──仿佛心尖上的肉,被什麽紧紧揪住了──开始疼痛开来……
他呆呆地望著,呆呆地想著,一时张著嘴巴楞在路边。
车中的人显然是没有料到这样的画面,好象是吓了一跳。他惊讶地看著尔雅的时候,那种寂寞的感觉就从他眼睛里消失了。
但是尔雅心里不自觉地想到了:我知道这个人很寂寞,我知道这是一个寂寞的人……
车中人再看了尔雅一眼,面无表情的落下了锦帘。马车也蜿蜒而远去。那奇异的香气也随之渐行渐远。
只剩下尔雅还呆立在原地,目送著远去的马车。
那头一回自少年心中燃起的是什麽?──一种陌生、青涩而强烈的情感……
仿佛,是一个未知梦的开始。
只不知,会是怎样的结局……
宣和七年春。北宋东京皇宫。
入夜。
马车!辘!辘行驶在皇宫里干净得象明镜一般的花砖大道上,虽然车帘并未拉开,然而一阵淡远熟悉的百合宫香味道袭入鼻端,便可让赵苏明了这到了何处。
刹那间,往事又上心头。
他还是忍不住,拉开了帘子,──不觉吃了一惊──几年不见,这宫中竟然大变了模样!
原来赵苏这几年在外流落,有所不知──这几年宋徽宗赵佶宠信道士林灵素,沈溺道教,已非一日之事。那林灵素原是一京城破落户,少入禅门,受师笞骂,苦不能堪,遂去为道士。有幸被左阶道逯徐知常荐入朝中,得到赵佶宠幸。这林灵素其实无甚本事,靠著一点妖幻手段,加之最善言辞,竟能在皇宫中如鱼得水,事事哄得徽宗深信不疑。他道:天有九霄,而神霄最高,神霄玉清府长生大帝君是上帝之长子,徽宗赵佶即是长生大帝君降生,蔡京是左元仙子,大学士王牖恰是神霄文华使,郑居中、童贯等,亦皆名列仙班,故此仍隶帝君陛下。又说宋徽宗宠擅专房的小刘妃是九华玉真安妃,崔贵嫔是神霄侍案夫人,满嘴胡柴,偏生哄得赵佶欢喜不了,遂听信林灵素,自封“教主道君皇帝”,在自己出生地福宁殿东建造玉清神霄宫,铸神霄九鼎,奉安道像,日夕顶礼。又在皇宫内修筑上清宝逯宫,自晨晖门,致景龙门,逶迤数里,密连禁署,山高林深,千岩万壑,麋鹿成群,楼观台殿,不可胜计。
此时赵苏看到宫中这般富丽豪奢状况,想起一路南来,途中见到的民不聊生状况,心中不由凄然。──乱世为民,可谓草菅!可怜!
又不禁为皇兄赵佶担心。如此挥霍民脂,能为久计?
突然看到前方有灯笼的光影,渐行渐近,原来是两个穿著内侍服色的人。
那两人低著头,与前行的马车擦身而过,赵苏无意中仔细一瞧前方脚步匆匆那人,不由大吃一惊,脱口叫道:“皇兄!”
“皇上?──”
护送马车的侍卫们一听这内侍打扮的人竟是宋徽宗赵佶,无不大吃一惊,然而定眼一瞧那人,可不是皇上是谁!
当下齐齐跪下,都叩头道:“奴才们叩见皇上!”
赵佶之所以扮成内侍模样,就是不想被人认出来。谁知道还没出宫门就被打回了原形,他又尴尬又无趣,回头一看,看见赵苏,觉得有些面生。细细瞧了半天,突然想起来若干年前,那个在紫荆树下母亲的尸体前哭泣的苍白少年──这不是被自己领到母亲慈宁太後宫中请她教导的三皇弟赵苏吗?
好久不见,居然长这麽大了!
可惜,没有遗传到他娘林妃的绝代荣华──想起当年那个让身为王储的自己都无数次想入非非的林贵妃,赵佶心中至今还是一阵痒痒。
那麽美的女人啊!
想到林妃,赵佶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赵苏。这时候鼻端也闻到了赵苏身上发散出来的跟母亲林妃一样的异香。
林妃毕竟红颜,身为异香,只会让男人更多遐想之意;而赵苏既身为男人,身上带著这麽一股子异香,总觉有点奇特。以前幼小,还不觉得,流落漠北,那边的人民心思粗犷,也不觉有异──而眼下,赵佶不觉皱了皱眉头,心里觉得这个皇弟明明是男身却身秉异香,多半不是祥福之人!
何况他此时微服出行,原是为了去寻访李师师──折柳章台,终究不便移栖禁苑,只得赵佶时时微行,相访神女。今儿晚带了那“神霄文华使”王学士,趁著夜色,偷偷准备出宫去寻李师师,还特地拣了顶偏僻的宫道走,不料就被赵苏撞上,他心里颇不自在,当下只得敷衍地问了一句道:“怎麽?这麽晚才回来?你跑到哪儿去了?”
“啊?”
赵苏一呆!听赵佶口气,明明就是根本还不知道他已经在外流落了几年,倒还当他一直在宫中!
他虽知道这个生性散漫风流的皇兄决不可能如冯浩所说,把自己时时刻刻挂在心上,可是一旦发觉自己竟然被人忽视到这种地步,赵苏还是觉得一阵悲哀涌上心头。
还有──冯浩为什麽要骗自己?
正疑惑间,只听赵佶挥了挥手,不耐烦地道:“好了!好了!回宫去罢!当心太後她老人家等急了!”
什麽──太後──?!
赵苏这下是彻底地傻了眼。
那……那个老女人还没死?


心头一阵恐惧的恶寒,他机伶伶地打了个寒战,正要说什麽,两边的侍卫似乎早已预料到了他的抗拒,先发制人地抓住了他的胳膊道:“三皇子,请跟奴才们去觐见太後罢!”
!辘一声,马车又开始缓缓启动。
“你──你们──原来你们联合起来──骗我回来──?!”
赵苏心中又悲又恨,瞪著左右侍卫,厉声发问。
那两名侍卫面无表情,只是抓住赵苏的手臂毫不放松。似怕他跑掉,手指格外用力,赵苏能感觉到他们深厚的内力透过手指的表皮些微地渡入自己体内,连骨骼都被震得发痛。
良久,一名侍卫才淡淡道:“奉命行事而已,请三皇子恕罪。”


是啊,他们也不过奉命行事而已,迁怒他们,又能如何?
锦帘重闭,宫车重启。
!辘──,!辘──,!辘──,每一声都象是一声悠长悠长的太息。
有清香细细沁入心扉,想必是长杨宫四周净植的梅花,在这来年的早春,还留著几簇儿残花。此时有月色透过锦帘,模糊地照耀在赵苏的脸上,身上,手上,──还是旧时月色吧。
“请三皇子下车。”
宫车震动了一下停止了前进,随後就听见宫女的娇声。
和开始一路传来的梅花香气不同了,这里,还可闻见名贵的马牙香气。──这是慈宁太後嗜好的香料。应该是她居住的前殿了吧。
赵苏缓缓下车,心情平静得连他自己也颇意外,──事到临头,那些儿时的恐惧和寂寞反而都无影无形了,──此时此刻,他竟是心如止水。
来者自来,去者自去。多想又有何益?
然而,人非圣贤,孰能忘情啊……
──脑海里突然掠过耶律大石的脸,想起他在自己颈畔──仿佛屏住呼吸般吐出的耳语:“──我爱你。”……
──想起他说……“你等我!等我好吗?我发誓,三年之内,一定给你结果!”,──想起他说……“相信我!我不会负你!”……
──而自己是怎麽回答的呢?
“我等你!”
我等你
明明不过是一个月前的事情,为什麽,却遥远得仿佛已是发生在无数道轮回之前的记忆?
只有你能看见我心里的那滴眼泪啊──今生今世,重德,我不知你是否会负我──然而,是我要负你了!


推开宫女殷勤地搀上来的手臂,赵苏径直走向落花坠地的青石甬道。
掀开帘子──一阵窒息的空气突然涌来。那无数不堪回首的儿时往事,历历尽上心头!
寂寞,恐惧,悲伤──自己明明置身在外,仿佛却看见儿时的那个自己,正在眼前因为孤独而哭泣。可是,无论怎样哭泣还是没有人来,──赵苏记得,有一次,整整一年的时间,他一个人被关在屋子里,没有和人说过一句话。那段时间,还是十一岁孩子的他寂寞得总是盼著天黑,天黑了,就可以和梦里见到的那些人说话。
那时的自己,为什麽居然没有发疯呢?──赵苏自己都觉得奇怪。
他自嘲地笑了笑,──听到身後的宫女道:“三皇子,请进去罢。太後等候已久。”


“太後,三皇子到。”
端坐在铺了垫子的胡椅上的慈宁太後袖著小手炉──年老的人总是畏冷,何况东京的早春,还是剪剪轻寒──正就著宫女的手里喝茶。闻言,倏地抬起头来。
她果然还是显老了──默默看著她的赵苏心里轻轻叹息。当年那雍容华贵的丰腴面容早已随著时光的流逝付诸流水,这时的慈宁太後只是一个穿著宫廷华服的年老妇人,皮肤松弛,眼光浑浊。
然而,赵苏暗暗心惊──嫉妒的毒焰不但没有随著时光的流逝从慈宁眼中淡化,──他只能看到慈宁太後眼中对母亲林妃更加变本加厉的恨意而已。
──从她注视著自己的冷厉目光中就可看出。
一个女人的嫉妒心怎麽能发展到这种地步?
想起慈宁太後对自己那样不择手段的憎恶表示竟只是源於对母亲林妃夺走君心的嫉妒,赵苏心里不觉泛起一阵无奈的悲哀。
慈宁太後也在打量著对面的青年。
数年不见,这个骚狐狸精的野种居然平安无事的长大了。
长大了更显得面容平常,亦没有丝毫的贵族风仪。然而慈宁太後恨极他那一副俨然没有任何欲望的苍白寂寞姿态!偏偏那若有若无的体香却又仿佛时时在撩拨旁人的欲望!──欲擒姑纵吗?──真不愧是狐狸精的儿子啊!慈宁心中一把火突地烧了起来!
她冷笑一声,道:“想不到──看来你还真是命大!”
赵苏淡淡道:“生死由天,非我强求於世。”
慈宁太後神色稍动,冷笑道:“这麽说,你原不想活,倒是老天爷求著你别死的麽?”──她一直当赵苏早已死於乱世之下,不料今年元旦,金使奉礼来贺,偶尔说起曾跟随金主完颜吴乞买,在西夏皇宫里见过一个身秉异香的汉族少年──慈宁顿时想到那定是赵苏!天下之大,身秉异香者却岂能有二?──逝者已矣!如果赵顼、林妃和赵苏都已不在人世,那麽慈宁太後多年以来耿耿於心的仇恨大概也就可跟随死者长埋於地下──被解脱不了的嫉妒心折磨得快要发疯的她也可终获解脱了!然而一闻听赵苏居然还在人世──那个模样儿明明平常,却怎麽看怎麽跟他娘一样狐媚的小子居然还在人世──那她非得把他捉回来狠狠折磨个够不可!
不然她满心郁积了十数年的狂怒与伤痛无处发泄!
所以才会有冯浩西夏一行,──甚至不惜捏造对她自己大不敬的谎言,只图把赵苏骗回自己身边。
慈宁对赵佶自言膝下寂寞,於是赵佶体谅母意,遂下诏令三皇子赵苏仍居长杨宫,并封他为雍王。──当然这只是个空头衔,赵苏的一切都在慈宁的掌握之中。
这时候高太後已经去世。皇宫里面也业已红颜飘零。
相隔五年,赵苏又在长杨宫里住了下来。虽然由於儿时的遭遇──长大了最能历历的,还是孩子的心情吧!那样被寂寞和恐惧包围了的童年,不堪回首……──然而现在他却发觉,重新呆在慈宁身边,忍受她的比从前变本加厉的精神折磨,原来也不是完全不能忍受的事情。──这是人性的可悲吗?
赵苏苦笑。
正在这时,传来了晚锺清远而肃穆的声音。
宋徽宗赵佶迷恋道教,所以东京城里到处都是道观。皇宫里就修建有玉清神宵宫和上清宝逯宫。虽然黄冠羽客炙手可热,但是佛寺的踪迹也并没有因此而消亡。在皇宫偏僻的西北角上,长杨宫里每天都能听到的反而是佛寺的锺声。
赵苏不知道这座寺院在哪里,只是根据锺声判断,应该在皇城附近。
开始的时候他对这每天周而复始的锺声并没有什麽感觉,听久了反而开始盼望著它敲响的黄昏。
每天的日子都是周而复始的寂寞,如期而至的锺声仿佛就是他唯一的朋友。
在锺声里想著这个奇妙的三千大千世界,一切的梦想都已如烟云。赵苏甚至觉得自己可以忍受这样被软禁的寂寞。他毕竟是天性恬淡的人,对这个世界也无所求,也无所欲。
然而,有时还是会想起关外的日子,会想起那个为自己许下承诺的异族青年,会想起现在身在辽国的天祚帝,会想起燕王妃、耶律夷列、拓拔仁孝、完颜吴乞买,这些生命中也许已成过客的人。──那场关外的温香飘渺的相守,并没有过去多久,却已经久远得如同相隔在六道轮回之前的一场梦境。
“二皇子,里面不可进去!”
听到监视他的宫女的叫声,接著有一个童稚的声音在答话:“为什麽?太傅不是说“率土之滨,莫非王土”吗?难道天底下还有我不能去的地方?──滚开!让我进去!“
听声音不过是个小孩子,语气却极其骄横而矜贵。赵苏不知道这个“二皇子”是谁。
却听宫女急道:“二皇子──太後有令──”
“少拿那个老太婆的命令来威吓我!我才不怕她呢!──我将来是皇帝,我会怕谁!快让开!是不是要让我把你的头砍下来你才肯让?”
“呛“的一声,是宝剑从腱鞘里拔出来的声音。听那小孩子叫道:“快把这个不听话的贱人给我砍了!”
接著是宫女的惊叫:“二皇子饶命──!奴婢不敢了──以後再也不敢了──饶命!请您饶命!……呜……”
想是太过害怕,宫女大声地哭了出来,边哭边叫著“饶命!饶命!”然後听到在地上拼命磕头的声音。
那小孩子的声音冷笑道:“饶命?这种不听话的奴才留来干什麽?你再磕头也是白搭!”
赵苏忍不住,站起来就走了出去。到了廊上,正好看见一个大约四五岁的小孩子,满脸愤怒地命令身後的侍卫:“把她给我杀掉!敢不听我的话,我非杀掉她不可!”
那跪在地下的宫女,半身鲜血,是肩膀上被斩了一刀,惊吓得连哭带叫,在小孩子面前连连磕头:“二皇子饶命!奴婢不敢了!求求您饶了奴婢吧!求求您饶了奴婢!……”
赵苏叫道:“住手!”


小孩子和那正准备遵命杀了这奴婢的侍卫都一怔,不由望了过来。
只有那宫女,并不敢抬起头来,依旧双泪簌簌,额头在地上磕得碰碰响,鲜血把青石砖地染红了一大遍,口中哆哆嗦嗦的还在微弱地恳求:“请二皇子饶命……奴婢知错了……下次不敢了……下次不敢了……”
原来这个小孩子正是宋徽宗赵佶的二儿子赵琬。赵琬是皇後朱氏所生,素得赵佶宠爱,赐号嫡皇孙。朱皇後当日所生为龙凤胎,赵琬早两分锺出世,还有一个女孩,赐号锦园公主。
这两兄妹生於宣和三年,正好是慈宁太後带赵苏到江苏省亲,而後弃他於乱军之中的那一年──故此赵苏现在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在皇宫里如珠如宝的皇孙。


他此时缓缓走过来,衣衫如雪,发色如漆,容色温柔,体香四逸,──赵琬和那侍卫都不觉看呆了。
赵琬突然叫道:“啊!我知道你是谁了!你就是那个身上有香气的──!”说到这里,小脸上却显出一脸鄙夷颜色,冷哼一声道:“男人身上有香气,不男不女,不是妖精就是怪物!”
赵苏一怔,淡淡一笑。──许是麻木了吧,他对於这些流言中伤的承受能力已经超出了自己所想象的境界。
那侍卫也顿悟赵苏是何许人也,下跪行礼道:“奴才叩见雍王。”
赵苏点点头,要他起来,却转向赵琬温言道:“你为什麽要杀她?她只是个没有权力的小姑娘而已,不让你进来也不是她的意思。得饶人处且饶人,你小小年纪,怎可如此心狠手辣?”
赵琬一脸不高兴道:“你有什麽资格教训我?──我偏要杀她,要你管!”
说完命令身後的侍卫:“快给我把这个贱丫头砍了!”
“二皇子──”
那宫女连一声“饶命”都没惊叫出来,头颅就随著迸射的鲜血滚落在了青石砖地上,骨碌碌滚出了好远。她的眼睛因为恐惧睁得大大的。


“怎麽样?我杀人是因为我高兴,你有意见吗?”
赵琬倨傲地把小脸转向眼前这个头一回认识的皇叔。不知道为什麽,他觉得自己很想惹这个温柔淡漠的皇叔生气。
但是这个人却神色不改,只是呆呆地看了一阵宫女可怖的无头尸体。他疲倦地回答道:“你爱杀人就杀罢,……我并没有什麽意见。”
他说完就转身向里走去。
四月的微风把他长长的散落的黑发吹得摇动了起来。他身上的香气轻轻地扑进赵琬心里。
孩子楞在原地,第一次感受到被忽视的屈辱。──他是父皇的掌上明珠,从来没有一个人敢违背他幼小的心意,也没有一个敢这样无视他的存在!──这个,这个身上一股女人香气的家夥,就算你是我皇叔又怎麽样──赵琬气恼得小脸通红,愤愤地握紧了小拳头──你!给我记住了!总有一天我要让你哭著向我求饶!


宣和七年,北宋国库余积,早已用尽,宋徽宗尚每日荒耽如故,只以金石美人为意。蔡京童贯等人,遂擅自主张,命宦官李彦,括京东西路民田,增收租赋。又命陈遘,经制江淮七路,量加税率,号经制钱。至是又因燕地用饷,用王牖议,令京西、淮南、两浙、江南、福建、荆湖、广南诸路,编制役夫各数十万,民不即役,令纳免夫钱,每人三十贯。委漕臣定限监督,所得不到二十万,人民已痛苦不堪,怨声载道,各地反抗浪潮又起,且种种天变人异,亦一时杂沓而来。
先是,有天狗星陨落,其声如雷;黑龟现京城中,长约丈余,出入人家,掠夺小儿而食。东京有酒保朱氏女突然长出了胡子,长六七寸,俨然变成男子──偏生又有卖青果男子,怀孕生下一子,又有狐狸升御榻高坐──前面之事,宋国君臣,还可侈语承平,恬不知异,然而狐狸跑到宋徽宗御榻上坐著这件事发生时,这天却正好是皇室小宴,皇亲国戚,三宫六院,太监宫女,都是亲见,岂有不以为怪?
那宋徽宗担心狐狸上御榻乃不祥之兆──生怕威胁到自己帝位──少不得慌忙就派人去请了林灵素来驱邪,务要他把那只亵渎御榻却又转眼跑得不见踪影的狐狸捉将出来。
那林灵素也应诏而来,仔细看了御榻四周,只说邪气深重,确是狐狸精作怪。只要把它捉住,皇宫依旧无事,天下依旧太平。──他其实是胡扯一通,根本不知道狐狸在何处,更不知道如何捉住他,只盘算等一会见机行事,凭他巧舌如!,还怕骗不过赵佶等人?
当下他令人筑了法坛,戴道冠,衣法服,昂然登坛,望空拜祷,口中喃喃念咒,左手五指捏诀,右手拿著木剑,装作了一小时。他本来是想先装样子一番,然後骗宋徽宗那只狐狸因恐惧自己法力,早已逃出京城。然而却只听见宋徽宗在下面催问:“大师,找到狐狸了没有?”
原来也怪林灵素自己把话说大了──他说抓到狐狸就皇宫无事兼之天下太平,试问,有如此平天下安民心之好事,又正好在这内患外忧,焦头烂额之际,赵佶岂肯错过?故此催著逼著,务要找到那只狐狸不可!
加之坛下的皇族宫妃们,也随声附和,翘首以盼,只等林灵素把那只狐狸揪出来。
林灵素暗暗叫苦──他知道因为今天是皇室小聚,这里基本上会聚了北宋皇室的所有权贵人物,他是万万不能在这里露破绽的──不然今生休矣!然而此时又迫无良计──只急得他额头汗水滚滚下流──偏那赵佶还当他正与狐狸相斗,消耗了法力,连说:“看来这只狐狸还不太好斗哩!林大师都累出这麽多汗水了!”
林灵素又急又好笑,心里恐慌到极点,此时也是他命有神助,──突然一阵风过,带来一阵奇异的香气,林灵素不由眼角一瞥──正好看见不远处的一个白衣人影,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他知这人便是最无势力的雍亲王赵苏,因身为男身偏体秉异香之故,最不被人亲近。──且有人背地里说这位王爷不定是个妖怪!本来嘛,一个正常男人,怎麽会天生一股女人般的香气呢?──当下林灵素木剑一指,大喝道:“妖狐哪里跑!”──纵身跳下法坛,装做赶狐狸模样,追赶过去──嫔妃们惊叫著,纷纷向两边避开──园子里一片混乱!
只听林灵素高声叫道:“哪里逃!附身到人体里就躲的过本法师慧眼吗?──看剑!”
“啊!”
只听有人疼痛地叫了一声,众人一齐探头看去,无不面面相觑,──原来林灵素执剑所击的人竟然是雍亲王赵苏!
赵苏显然是没料到这样的事情,抚著被敲痛的肩膀,眼光直直地看著面前的林灵素,──却什麽也没说。
赵佶也大吓了一跳,不由目瞪口呆──他虽对赵苏并无好感,但毕竟手足之情,乍闻他居然已经狐狸附身──实在太过吃惊,结巴道:“这个,这个,大师,你肯定麽?狐狸怎麽会就偏偏附身到雍王身上呢?”
却听四周的宫妃们小声议论:“那还用说?说不定雍王本来就是妖邪呢,物以类聚嘛,当然要往他身上躲了……”
“可不是!我以前就觉得这个雍王爷邪门,你想想啊,哪有男人身上天生带一股子女人香的……”
“就是,我也觉得不对头。说不定他本身就是狐狸精呢……一个男的居然有体香……”
“哎哎,我还听说一件事哎……”
“什麽?”
只听那宫嫔压低了声音故做神秘道:“听说雍亲王身上的香气有点象那种东西──”
“什麽嘛?说呀?”
“哎呀──就是那种嘛───人家怎麽好意思说嘛──“
“到底是什麽呀?”
“就是,你卖什麽关子──快说呀……”
“噢!”
一个宫妃突然恍然大悟般叫了一声,悄悄道:“是不是──是不是那种催情香……”
“哎呀!什麽──”
“哎呀!你好讨厌……这种话也敢说出来……”
“就是……讨厌啦……”
宫嫔们压低声音,却又抑制不住兴奋,嘻嘻哈哈地笑成一团,娇笑声中有人说道:“怪道说他是狐狸精呢……原来还有这种事呀……”
那开始的宫嫔慌忙更正道:“我只是听别人瞎说的,你们别当真呀……”
不知谁正好说了一句什麽,又引起一阵压制不住的娇笑,没人听到她的更正。


这些话自然清清楚楚地全传进了赵佶耳中,他皱著眉头,还在思量著该怎麽办。
却听一个女人声音问道:“大师,此话当真?”
原来是慈宁越位而出,走了过来。
不知想到了什麽,她脸上居然带著难得一见的和蔼微笑。
林灵素看著注视自己一言不发的雍王赵苏,在这个时候,他的眼睛里的神气居然还能那麽平静无波──也有深藏的悲哀和惨淡的微笑,但是,却没有一丝应有的慌张和恐惧。
仿佛他并不是这出戏剧化事件的当事人,而只是一个漠不关心的旁观者,淡漠地等待著这个自己无法掌握的结局。
林灵素一阵心虚,不由低下头去。
慈宁已走到面前,又问了一遍道:“大师,您说的话可是真的?”
林灵素话已出口,无法回头,只能死撑下去了。他大声道:“禀太後,那只妖狐确实附身在雍亲王身上,是臣法眼亲见!如若有差,微臣愿坐欺君大罪,立就典刑!──请皇太後明察!”


慈宁点点头,回头向四周众人,冷若冰霜地道;“大家可听清楚了?”
众人噤若寒蝉,道:“听清楚了。”
慈宁又向赵佶温言道:“皇儿可也听清楚了?”
赵佶摸不著头脑,道:“孩儿也听清楚了。”
慈宁冷笑一声,道:“大家既听清楚了,还有什麽话讲?──就放任这个妖狐在这里猖狂,御前侍卫呢,干什麽去了!还不去给哀家把这个妖怪抓起来!”
“是!”
她一声令下,禁军哪敢怠慢,慌忙一拥而上,把赵苏拿下。
慈宁又淡淡道:“方才林大师也说了,只要捉到妖狐,皇宫依旧无事,天下依旧太平。哀家还有个永葆国泰民安的处理方法,似乎更好。”
赵佶呆呆道:“什麽方法?”
慈宁道:“把妖狐绑出午门斩首,让他永世不能为害本朝,岂不更佳?”
她虽口口声声“妖狐”,可是──众人都知道那个“妖狐”实际上就是雍亲王赵苏──要斩掉雍亲王?
一干御前侍卫大眼瞪小眼,不知所措,只把眼睛望著赵佶。
慈宁厉声喝道:“怎麽?哀家劳不了你们的大驾麽?──还不快动手!”
“是──是!”
见赵佶不说话,侍卫们没有办法,只好从命,推了赵苏一把道:“雍亲王,请走罢!”
忽听一个小孩子声音叫道:“且慢!”
从人群中走出来一个小身影──原来是嫡皇孙赵琬。
“琬儿你有什麽事?”
赵佶虽是昏庸,毕竟良心未泯。和赵苏虽是从来感情淡漠,但好歹也是手足一场,岂能说斩就斩?
但他此刻被慈宁太後逼著,正是没法。一听见赵琬发话,他可是松了一口气。
赵琬问:“你们为什麽要杀二皇叔?”
赵佶一楞,偷眼看慈宁太後,吞吐道:“这个──这个──你也听见了,林大师说了,你二皇叔被狐狸附身了──”
赵琬道:“二皇叔被狐狸附身了?那你们叫林大师把躲进二皇叔身上的狐狸捉出来就是呀!为什麽一定要杀二皇叔不可呢?”
“这个──这个──”
赵佶语塞。慈宁太後突地厉声喝道:“皇儿!你跟小孩子歪缠什麽!──他本来就是妖怪!不用狐狸附身已经是怪物了!有什麽斩不得的!──你们站在那里磨蹭什麽?还不快点把这个妖怪推出去斩了!”
最後一句话是对又楞在一边的几名士兵说的。
赵琬一楞,瞪著慈宁太後一会,突然尖声大叫起来:“不行!我不准你们杀他!我不准!”
他蹬蹬蹬跑到了正推著赵苏往外走的几名军士面前,大声叫道:“我不准你们杀他!要杀他,那你们先来杀我好了!”
赵琬一向在皇宫里任性惯了,也不管这样做是不是会让祖母慈宁太後下不来台──说完就撒泼地往那几名军士面前一躺,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
众人面面相觑。
“二皇子使不得!”
一旁侍立的宫女嬷嬷吓了一大跳,蜂涌而上地慌忙去抱赵琬。
“我不起来!不起来!”
赵琬死也不起来,躺在地上打滚,干号著使劲地哭──一面从手指缝里,偷偷地用挑衅的目光瞟著慈宁太後。
“这──”
赵佶一向最宠爱二儿子赵琬,对他从来是百依百顺,不舍得说一个不字。──而且他是顶怕赵琬撒泼的!何况他本来就不是很想杀赵苏,此刻看宝贝儿子哭成那样,好不心疼,更是心念动摇,只不知母亲慈宁太後心下如何。当下他也没话,只好去看慈宁。
慈宁气得脸色铁青!她呆了一下,不再看犹自在地上撒泼的赵琬,反而转过眼光去看另一边的赵苏。
赵苏也正好在看她。眼光依旧平静无波。
两人目光相对,彼此都轻轻一震!
那个骚狐狸精的野种──在这个生死关头他居然还是那麽一副无欲无求,不痛不痒的表情!
慈宁心中的那把火烧得越来越旺,她咬紧了牙,满面怒容地瞪著赵苏,突然冷笑一声道:“好啊!好啊!──不愧是狐狸精的儿子!──连我的皇孙都被你魅惑了是不是?跟你娘学的麽?连小孩子都要勾引?”
“母後──”
这种话也太不成体统了!当著满园子这麽多人呢!赵佶好不尴尬,又不敢明说,只好轻轻地拦了一句。
“哼!”
慈宁太後此刻气得头顶冒烟,斜著眼睛看看赵佶,又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赵苏,怒气冲冲地转身就走!
“太後,太後──”
跟随她来的宫女小声叫著追了上去。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赵佶道:“林大师!”
林灵素道:“在!”
赵佶道:“你方才可是说过,只要捉到妖狐,就可保证宫廷无事,天下太平?”
林灵素点头如捣蒜:“是是是的!”
赵佶提高声音道:“众卿都听到了!林大师说了,只要捉到妖狐,就可保宫廷无事,天下太平,如今妖狐已经拿下,所以众卿都不用担心了!──至於雍亲王,朕会派专人监守关押他,并请林大师请一道符咒,让雍亲王身上的妖狐不得出来行走作乱,从此可保国泰民安!──这件事到此为止,众卿都休得再提了!”
“皇上英明!”
众人齐声迎合。
此时宴会已罢,侯赵佶先退,众人也都各各散去。
只剩赵苏站在原地,看著满园子的衣香鬓影,渐行渐远,终归草木寂静──心里突然涌上一阵无可名状的悲哀。
人生为什麽总是象闹剧一样?
“你为什麽不感谢我?”
跋扈的童音。
赵苏低下头去,就看见赵琬那张聪慧而骄横的小脸。
赵苏淡淡一笑,道:“谢谢你。”
赵琬审视地仰脸看著他,突然问道:“你不高兴吗?”
被一个小孩子问及这种话题,不由让赵苏一愕。他低头看著赵琬神色得意的小脸,情不自禁地问:“你很高兴?”
赵琬骄傲地说道:“当然!我都不高兴,还有谁敢高兴?父皇说了,我以後是要当皇帝的,到时六合众生,都是我的臣民!──我想要什麽就有什麽,想得到什麽就可以得到什麽!──哼,你今天不是亲眼见到了吗?连那个老太婆也不敢跟我作对!”
“老太婆?”
赵苏又是一愕,顿时明白赵琬所指是慈宁太後。他又骇异又好笑,不禁摇了摇头。
赵琬又问:“你为什麽不高兴?”
为什麽不高兴?
这世界上,有什麽让我高兴的事情的吗?
就算有过,也都成记忆了吧。──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赵苏心里泛开淡淡的哀愁。
赵琬还在一个劲地追问:“你为什麽不高兴?是那个老太婆欺负你了吗?”
赵苏不禁笑了,摸了摸赵琬的头,轻轻地摇头:“她没有欺负我。──我也没有不高兴。”
“你骗人!”
赵琬生气地说:“我看得出来──”
“哥哥!”
从花丛中钻出来的是一个粉妆玉裹般的小女孩儿,脚步蹒跚地向他们跑来。
“锦园?”
赵琬回头看到那跑来的小女孩儿,立即装出一副大人模样,神情严肃地说:“我正在跟二皇叔说话,你来干什麽?”
那小女孩儿微喘著气跑到面前,没有搭理哥哥的问话,偏著小脑袋好奇地打量著赵苏。
这就是宣和三年出生的那个小公主锦园吧。虽然才不过四五岁年纪,然而观其眉目神情,长大了定是个美人胚子呢……
“你就是那个身上有香气的二皇叔,对不对?”
锦园问赵苏:“我刚才瞒著嬷嬷进园子来玩,听见有人在说你是妖怪呢!──你是妖怪吗?”
她可爱地看著赵苏,睫毛长长的眼睛里满是疑虑。
赵苏一呆,苦笑心想:这个问题倒教我怎麽回答才好?
却听锦园天真地道:“我觉得你不是妖怪。”
赵苏笑道:“为什麽?”
锦园道:“为什麽?这──恩,反正我觉得你不是妖怪。因为──”
“别理锦园啦!她是个笨蛋!”
赵琬见赵苏和锦园一问一答,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存在,大不高兴,使劲地把锦园望旁边一推,蛮横地对赵苏说:“你跟我讲话!──我不许你跟她讲话!”
“哥哥你讨厌!你才是笨蛋啦!”
锦园生气地顶了回来。
赵苏不禁莞尔。他喜欢这两个天真又跋扈的孩子。
“二皇子,锦园公主──”
是嬷嬷领著宫女太监来找人了。


“喂,二皇叔──你过来一下”
锦园从嬷嬷的怀抱里挣扎著回过身来,神秘地把小嘴凑近依言走到身边的赵苏耳畔,小声地说:“二皇叔,我觉得你长得真好看!”
我好看?
赵苏一楞。长这麽大,还是头一次有人说他好看──更何况这个说话的人居然还是一个不丁点儿的小丫头!
然而看著向自己招手的锦园天真的笑脸,赵苏还是忍不住地微笑起来。
看他们远去。
回过头来,就看见身後等候已久的军士──以及躲在背後一脸心虚的林灵素。
是要押送自己到囚禁的地方吧。
赵苏苦笑。其实就算不在囚房门上画符咒,自己也是不会逃走的──当然那只子虚乌有的“妖狐”也不会……
这时候正是宣和七年四月。
阳光很好,温暖的风里传来玉兰花的甜香,同时拥进鼻端的还有泥土的腥息。
已经听得到夏天的脚步声。



宣和七年秋,虎视南方已久的金国,终於悍然把进攻矛头直指北宋。十月,金国借口北宋收纳辽降将张觉,兵分两路,直往中原。西路由粘没喝统率,从云中南下攻太原;东路军由干离不率领,从平州进攻燕京,准备两路合围北宋汴京。──东路以降将郭药师为向导顺利南下。西路由於李师本的叛变,金兵直趋太原。时镇守太原的童贯玩忽职守,闻讯弃城逃回汴京。边报传来,举朝震惊。宋徽宗赵佶惊慌失措,一面遣使请和;一面又取消花石纲下“罪己”诏,号令天下勤王。──他虽然一向最宠爱二儿子赵琬,从来都想把帝位传给赵琬,但赵琬现在才五岁不到,只好忙忙把长子赵桓立为皇太子。──过了几天,赵佶心烦意乱,索性把皇位让给了皇太子,自己尊为教主道君太上皇帝,退句龙德宫。
於是皇太子赵桓即位,是为宋钦宗。立皇後朱氏。尊母後为道君太上皇後。尊慈宁太後为道君太上太後。此时时已残腊,时光如水,转眼到了第二年,钦宗改元靖康。
靖康元年,金干离不攻克相、浚二州,直逼汴京,宋廷惶急。象蔡京童贯一班奸臣,率先便开始捆载行李,收拾私财,搬运娇妻美妾,爱子宠孙,偷偷出走。第一个要算那“神霄文华使”王牖,跑得顶快;第二个就是蔡京,尽室南行。连太上皇赵佶也准备行囊,要想东奔了。
时吴敏、李纲等大臣请诛王牖等,以申国法。宋钦宗赵构於是下诏赐死了王牖、李彦等人,将朱!朱放归田里。而赵佶却带了童贯、高俅等人,向亳州东行。
赵佶既走,都中尚留著钦宗赵桓,顿时朝上诸臣,议守议走,争执不下。那钦宗其实也胸无大志,更不晓得什麽叫做国家安危,──以前太上皇面前,他还能勉强装出一副大义凛然之状,好教父亲放心,现在赵佶一走,他一想到金军将至就吓得要死,只想逃命。然而主站派的大臣李纲等苦苦谏阻,愿为皇上死守京城,肝脑涂地,亦为不辞──赵桓没什麽主见,也多少有点感动,只好答应暂留汴京。──这样延误两天,金兵已围城下!这可是想逃也逃不了!
金兵既至城下,即便攻城。亏得李纲事先预备,运蔡京家山石叠门,坚不可破。到了夜间,招募敢死将士千人,缒城而下,杀入金营,斫死酋长十余人,兵士百余人,於是干离不也颇疑惧起来,勒兵暂退。
第二天,金使吴孝民入见,问纳张觉事,要索交童贯等人,更流露交好之意──金兵南下,无非窥伺汴京豪富。此时见进攻受阻,便索性露出真面目,要宋纳财而己退兵。──赵桓一听,正中下怀,虽然李纲在一旁拼命谏阻不可,赵桓只作不闻。然而那干离不的条件也颇苛刻,姑且不论所索钱财多少,首先便要宋钦宗派亲王宰相,到金帐中议和。
那些亲王宰相,一闻金兵到,已不知东逃多少,就算没逃的,也没有这个胆子到金营里去──京城都传说金人是食人的生番,形状何其可憎!谁愿意去送死?
赵桓方才即位,翅膀未丰,实在也没有能力能使唤得动那些盘踞一方的皇亲权贵──然而他更没有胆子违抗金人的命令,坐在御书房里绞尽脑子也想不出合适的人,不由大叹了一口气。
时值太上太後慈宁太後宫里的太监总管冯浩奉太後懿旨来送参汤与皇上,见赵桓如此苦恼,不由恭敬地问道:“恕老奴多嘴──不知皇上有何苦恼之事?”
赵桓没精打采,把心中裁决不定之事如此这般,告诉一番。
那知冯浩一听,咯咯笑了起来──太监之笑,声音尖细,最是可怖,赵桓不由毛骨悚然。却见冯浩笑容一收,正色道:“皇上可谓是智者千虑了──眼前就有一个最合适不过的人选,怎麽皇上就没有想起来?”
赵桓大喜,叫道:“是谁?”
冯浩笑道:“金人要求至少得亲王级的人物去,是麽?老奴保举的这个人,绝对符合这个要求。”
见他故弄玄虚,只把赵桓急得眼中冒火,大声道:“好了!你少跟朕卖关子了!──到底是谁?”
冯浩叹一口气道:“皇上人人都想到了,怎麽就忘了雍亲王?”
“二皇叔?”
赵桓恍然大悟,心中大喜,叫道:“果然!”
赵苏无权无势,迫他去金营为使,料非难事──赵桓心想自己怎麽就把他给忘了?
想来是因为这个皇叔自去年春天以来一直作为被“妖狐”附身之人关押在皇宫冷僻之处,无法自由活动,以至被自己和其他人给遗忘了吧!──幸好冯浩没忘!不然今日之事还不知如何收场呢!
想到这里,赵桓满面春风,抬起头来道:“今日之事,多亏了冯爱卿!──往後朕可得好好奖赏你才是!”
冯浩满面堆笑道:“老奴不敢,不敢!其实这件事,是太後她老人家要老奴特地过来提醒皇上的!皇上要感谢就感谢太後吧!老奴何德何能,岂能妄领功劳!”
“太後?”
赵桓一愕,心中好生感动!
此时兵围城下,往日那些朝廷重臣,无不作风云散,谁还记挂得他这个空有其名的皇帝!没想到临危之际,为自己打算的,竟还是平日里并不亲近的老祖母慈宁!
他心情激动,不由道:“原来如此!可惜朕平日忙於国事,不曾和太後她老人家多作亲近。冯总管你回去告诉太後,往後朕一定好好孝敬她老人家!你回去告诉太後──往後太後若有什麽要求,只管告诉朕,只要办得到的,朕定然不负太後圣意!──好了,夜已三更,恐太後还等你回话呢!你去罢!”
“是!”
冯浩应身,取了装参汤的银盏,屈膝而出。
赵桓看著冯浩手中的参汤碗,心情舒畅,不由笑道:“敢情太後叫你来为朕送参汤,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哈哈,哈哈!皇上明鉴!”
冯浩干笑两声,就退了下去。


第二天,赵桓带了冯浩,未领侍从,径往皇宫西南角上而去。
原来关押雍亲王赵苏的地方,就是以前赵苏的母亲林贵妃居住的灵和殿。
或许是因为那里曾经有人在那里的紫荆花树上上吊自杀的缘故吧,自林贵妃在重和六年去世後,这里再也没有妃嫔住进来过。
据说这里常常会听到鬼的哭声,还曾经有人看到过林贵妃的鬼魂──那个脸色吓得死白的宫女是说得活灵活现的──那个女鬼确实象林贵妃的样子,她还是衣袂飘扬,容华绝代,身上发出异香……但是,她却是一脸悲伤的样子……
真的!宫女坚持说她看见的林贵妃的鬼魂确实是在哭泣。
宫人们平日都不敢从这里过,灵和殿从此成了令人谈之色变的地方。
赵桓在荒凉的小路上走过来──当然赵桓并不知道,若干那前,他的祖父赵顼也是这样地,从这里走过……那时候,这条鬼气森森的小路,还是落花糁径、曲径通幽的地方。
看到过林贵妃的鬼魂……
囚禁了无数红颜的皇宫,确实是最容易产生幽灵的地方吧。但是,那个人,无论如何不该是生前集三千宠爱於一身的林贵妃啊!
据说鬼魂是人的怨念……传说长据君心的林贵妃,她到底有什麽放不开的怀抱呢。会悲伤得连鬼魂都哭泣?


这是靖康元年的早春,虽然国势危殆,人心慌忙,然而这毕竟是春天。
一阵寒风,从路边的白杨树梢沙沙而去,赵桓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寒噤。
想起那些关於林贵妃的传说,他心里有点恐惧,脚下不觉越来越慢。──然而,院门是就在眼前了。
从院门里飘出来──不是有烟火之气的炉香,而是一缕凄清的异香,淡得仿佛太息般沁进心肺。
“皇上!”
守在院门前的军士,看见赵桓,赶紧上前行礼。
赵桓好歹是松了一口气。
总算还有活人。
闻见那样的香气,不知道为什麽,会让他产生里面住著鬼魂的错觉。


“雍亲王还好吧?”
“雍亲王?──”
军士苦著脸道:“好──还好。只是──他成天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实在教人有点心头毛毛的……皇上,小人……小人实在有点干不了这差使了……小人宁愿上前线去打仗,也比守著这麽──这麽一个活象个死人般的人强啊……怎麽看都没一点活人气!”他一脸快哭出来的样子道:“再过……再过几个月,他没事,小人可就得发疯了!”
“哦?”
赵桓有点吃惊,不由迟疑地望向内殿。
内殿檐下,有一株高可丈余的紫荆树,正开了满树的珍珠般的红花。想来这就是林贵妃自缢的那株紫荆树吧?
他和二皇叔赵苏并不相近,甚至没有见过面。只是间接地从旁人的嘴里,听到过一些传闻。
这位年纪不过二十左右的皇叔,真的是别人所说的妖怪吗?──听到这监视他的士兵的诉苦,似乎他还有点鬼气呢。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呢?──这激发起了赵桓的好奇心。
他毫不犹豫地朝内殿走去。


庭院里的景色如果用荒凉形容的话,那内殿里的气氛,就该是寂寞吧。
踏上白石台阶,真的感觉不到里面有任何活人居住的迹象。
檀木的门上交叉贴著林灵素的符咒──还有一个年老的士兵持刀守在门边。看见皇上亲临,他迟疑著,还是在赵桓身後冯浩的示意下撕下了符咒。
走进安静的殿里──撩开里屋的帘子前,赵桓的心里不由碰地一跳!
他实在怕见到的会是一具尸体。
还好,──不是。──闻声转过来的是个好端端的活人。──这就是雍亲王赵苏吗?
或许是经年不见阳光的关系,他的脸看上去异常苍白。漆黑的头发散在白色的衣服上,象是飘渺繁多的烟雾一样。从他身上发出,那传说中的香气,一阵一阵地缓缓涌进赵桓心里。
不是知道是不是命运曲折的关系,他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大一点。但是,看著赵桓的时候,他的眼睛里却没有一点怨恨,──只有温柔的寂寞和悲伤。他看上去仿佛不是这世间的人。那样的寂寞也不是这尘世间的寂寞,悲伤也仿佛不属於这尘世间的悲伤。
赵桓心里轻轻一动,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异样感觉。但是他捕捉不住,只得问道:“你就是──二皇叔麽?”
“你是──”
赵苏声音清冷得象水声。但是有点轻微的滞涩和沙哑。他也不识得赵桓。
“这就是本朝新君!”
冯浩在背後大声说明。
“哦?原来如此。‘山中不知年月’,谁知日月换新天?──……”
赵苏淡淡地笑了。赵桓觉得,他笑起来象是高山的冰雪上,日光浅淡的光影。融化不了的冰雪,心里还是寂寞。
“雍王爷,休得无礼!请王爷参拜新君罢!”
赵苏没有理会冯浩的叫嚣,只是看著赵桓问:“不知皇上驾到,有何旨意?”
不会是要杀掉自己这只“妖狐”吧。然而人生无趣,朝露何忧?──觉得这世界再无牵挂,赵苏并不怕死。也不是不怕,他就是没办法让自己对死亡感到恐惧。
“雍王爷──”
“好了,好了!”
赵桓并不介意赵苏的无礼,他甚至觉得──就是要这样高傲与淡漠才适合这个仿佛冰雪一样的皇叔。为自己这样的念头感到吃惊,赵桓想起了今天的来意。他说道:“朕今天来,是有一事,相求於二皇叔。”


第二天,宋钦宗赵桓派遣出使金营的使臣,除了雍亲王赵苏,还有同知枢密院事李悦,与金使者吴孝民一同来到了驻守汴京城外的金兵营里。
一路上,刀戢森森,士兵重重。李悦吓得胆战心惊,进入元帅大帐里,早已脸色如土。
金兵元帅干离不南面而坐,──原来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粗豪汉子,如果除却那股野蛮气息,其实倒生得很英俊。他两旁站列士兵无数,都带杀气。干离不见中间那个北宋使臣吓得汗如雨下,浑身颤抖,心中得意,不由哈哈大笑起来。一笑未霎,却发现边上那个神色平常地看著自己的青年人,眼睛里不但没有丝毫惧意,甚至还带著一点微漠的笑意。──仿佛他此刻不是身处杀机重重的敌国军营里,──而是在雨外熏炉畔,灯前欹枕时……回想起一段遥远而又温馨的记忆。
干离不心中一楞。这时,他突然闻到了军营里潜潜弥开的一股香气,在这明明只有须眉男儿的营帐里,实在是太过突兀奇怪的香气!──难道刚才营帐外有女人走过吗?
他瞬间意识到──这香气是从边上那个神色淡漠的青年男子身上发出来的。而且,也决非人间香料所能熏出的气息。──好色的干离不,长年在脂粉娇娃里打转,对那些俗香豔气,早是了如指掌。
想到这里,他不由心神一慑,赶紧去看吴孝民递上的名刺──上面明明写著:雍亲王:赵苏……


“干离不!”
从帐外突然传来一声孩子的叫喊,让赵苏和李悦都微微一惊:这干离不也算是金国德高望重的大臣了──谁竟敢直呼其名,如此无礼?──而且,还是孩子的声音……
然而干离不一闻其声,竟是神色顿时恭敬,赶紧丢下手种的名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士兵拉开帐门,跳进来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俊美少年,大声地叫道:“干离不,我有事找你──”
他看到赵苏,突然楞住了。
“太子殿下,有何吩咐?微臣无不尽力。”
干离不躬身回答,神态极其恭敬。
皇太子?
赵苏和李悦又是一惊。却见满帐的士兵都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叩见太子殿下!”
原来这少年竟是金国的皇太子完颜煜。
完颜煜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却只顾死死地盯著赵苏,──干离不也察觉到了完颜煜的异样,出声唤道:“太子殿下?这是──”
完颜煜没理他,竟是神情十分激动的样子,对赵苏说:“你──你──你怎麽会在这里?”
“太子殿下──您认识这个人?”
听了完颜煜突兀的发问,干离不不由大吃一惊!──他疑惑地拿眼来看赵苏,却见赵苏也是一脸愕然的样子。──他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个金国的太子。
完颜煜见他神色茫然,好不失望,不高兴地说道:“怎麽?你忘了我了吗?──就是那次在关外的那个山洞里啊……那次外面在下大雪,我和随从走失了,只好在路边的山洞里躲雪,一个人吓得哭,──你突然走了进来,还安慰我……”
“啊!”
赵苏记起来了!
那次……那是宣和四年吧,在西夏的边境,雪落无声,那个在山洞里哭泣的孩子……
赵苏讶异得说不出话来。
他实在想不到──原来──当年遇见的那个小孩子居然会是金国的皇太子…



45~50
干离不见这北宋亲王居然是太子故知,也吃惊不小,不由多打量了赵苏几眼。但他毕竟惦记著国家大事,当下正颜厉色,对李悦道:“你家京城,旦夕可破,我为少帝情面,欲存赵氏宗社,停兵不攻,你们须知我国大恩,速自改悔,遵我条约数款,我方退兵,否则立即屠城,毋贻後悔!”说完,取出一张纸,直掷到李悦脚下道:“这便是议和约款,你拿去罢!”
李悦吓得冷汗直流,只是喏喏连声,捧著约款,颤栗而出。
干离不又派帐下大将萧三宝奴、耶律中、王讷三人,跟随李悦进汴京城,侯取复旨。
李悦把金人制定的退兵约款拿到宋钦宗面前,赵桓一看,原来上面整整齐齐,列了四条要求:
一. 要输金五百万两,银五千万两,牛马万头,表缎万匹,为犒赏费。
二. 要割让中山、太原、河间三重地。
三. 宋帝当以伯父事金。
四. 须以宰相及亲王各一人为质。
当下宋钦宗及身旁近侍大臣看了此等条约,无不变色。李纲便立即抗声反对。然而赵桓一则年纪尚小,二则生性软弱,只图金兵一退为快,自己便可无忧,重享大好河山,竟然支使开李纲,遣一近臣随金使偕去,一一如约。
赵桓避殿减膳,括借都城金银,甚至倡优家财,却也只得金二十万两,银十百万两,远不及金人要求的数目。第一款不能如约,只好恳求陆续缴纳。第二款先奉送三镇地图,第三款赉交誓书,第四款要求亲王为质,赵桓首先便想到的是二皇叔赵苏。然而他大抵孩子心气,又多少有点於心不忍,──可是匆忙间,又往那里去寻适当人选?──何况纵便时间充裕也未必能寻得出来有第二人选。正踌躇间,忽见那金使眼神有异,竟象是在暗示什麽。
赵桓大奇,忙摒退近侍大臣,问道:“你家主上可是还有什麽特别要求?”
金使笑道:“不是我们主上,是我们小太子有话要说。”
赵桓不敢怠慢,忙道:“太子殿下有何指示?”
金使笑道:“太子殿下说,请王上把你们雍王爷派为人质罢。──如果王上答应,太子殿下当在干离不元帅面前为王上美言几句,使我军速速退兵为是。”
赵桓一听,大喜过望,可谓正中下怀!他想也没想便连声道:“一定,一定!你回去叫太子殿下放心!”
那金使满脸喜色,点了点头。赵桓又唤进其他人,便派张邦昌为计议使,前往金营奉雍亲王赵苏为质。
但他此时心里多少有点疑惑,暗想:二皇叔赵苏无权无势,为什麽这金国太子偏点名要他做人质?眼前不由浮现出赵苏的模样:容色雪白,发雾漆黑,唯一的感觉就是寂寞得不象这世间的人──也许他原该是天上的姑射族人──然而那身秉的异香,仿佛就是让他堕落红尘的肉欲凡劫……
是不是这样的人,总能让男人们心里涌上不知名的渴望?
那般的寂寞,那般的冷漠,那般的芳香……赵桓突然有点後悔。他突然觉得:自己那三宫六院的妃子,跟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皇叔一比,好象都成了凡香俗粉……
金天会四年(靖康元年)。金国都城会宁。
皇宫御书房。
“父皇!”
兴冲冲地跑进来的少年,让在御书房内心神不定地踱步的金太宗完颜吴乞买露出了笑容。
“煜儿,你回来了?”
虽然吴乞买早已习惯喜怒不形於色,可是看到最心爱的儿子平安返回身边,英俊的脸上还是略微地显出了激动的神色。
完颜煜笑著,大声地道:“是的,父皇,孩儿平安归来了!”
吴乞买也笑著,用疼爱的目光打量著一个多月不见的儿子,只见他似乎又长高了一点,都快到自己肩膀了;又长大了一点,棱角分明的嘴唇上面冒出了淡淡的胡须,明亮的眼睛还是那般炯炯有神,挺拔的身材好象一株笔直的白杨──吴乞买欣慰地叹了一口气。他素来不好女色,後宫嫔妃虽多,怎奈雨露难沾,故此子嗣上也都有限。目前只有两个皇子,完颜煜排行第二。──虽然立长子为王储乃为成规,然而吴乞买一直偏爱二儿子煜,故此不顾大臣们的种种反对,硬是在年前立煜为皇太子。
完颜煜自幼随汉人文士韩肪学习汉文经典,是个汉化很深而且富有朝气的少年,他向往南方的富庶深邃的文化,也向往南方朦胧精制的人文,平时服饰仪表“尽失女真故态”“宛然一汉户少年”,故此颇受金国保守大臣们的非议。──然而这些地方却正好投合金太宗完颜吴乞买的内心深处的向往,他常常觉得,完颜煜仿佛就是当年的那个自己。
他内心轻轻一叹,又收回目光端详著眼前神采奕奕的小儿子──突然微微一惊。少年英俊的儿子,仿佛有点什麽不一样的地方了?──漂亮的眼睛,尽管竭力地要做出严肃的神色,还是掩饰不住眼底深处的心醉;勾起的嘴角,与其说是因为和自己的重逢而惊喜,不如说是因为正在想著一个念念与心的人,而不自觉地露出的微笑──吴乞买心里一惊:难道儿子情窦初开,有了意中人了?
他越看儿子的神色,越在心里犯疑,──待完颜煜走後,吴乞买赶紧命人把干离不叫来。


干离不不知何事,一听皇上召见,赶紧前来。
完颜吴乞买神情严肃道:“煜儿这次和你南下,途中可曾遇到什麽不寻常的事情?”
干离不犹自摸不著头脑,偷觑著皇上脸色,道:“没有啊,皇上!”
吴乞买冷哼了一声道:“真的没有?!”
干离不莫名其妙,他是个大老粗,实在不懂那些细致东西,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哪里不对,当下便苦著脸道:“皇上,若是微臣办了什麽错事,请您明示罢!微臣愚鲁,实在不知道皇上所指何事。”
吴乞买寒著脸道:“好!那朕问你:你有没有曾叫什麽女子去侍奉煜儿?”
干离不愕然道:“这──”
吴乞买怒道:“这什麽?你这色鬼!平素四处拈花惹草,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如今索性唆使我大金皇太子沈迷女色──煜儿他才多大?你就教他这些东西!”
干离不这才反应过来,急得头上直冒火星子,连声叫屈道:“哎呀皇上,您冤死微臣了!臣就算是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做这种事情啊!何况太子是何等人物,怎能看上臣喜欢的那些凡脂俗粉?”──说到这里他似乎正到痛处,一脸伤心地道:“皇上您不知道,上次臣好不容易找到了太原城里的第一名妓许淋竹,派人把她弄回营里还没享受到呢,哪知太子殿下突然驾临臣营帐里,一看到那许淋竹,连说不堪入目,命臣赶紧把她丢出去!──臣连那女子的手都还没摸到一下呢!这也罢了,那许淋竹可是南北公认的美女,臣在京中就听到过她的豔名,一直都好生心痒,到了太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她找出来──太子殿下竟然说她不堪入目!太子殿下的眼光,实在不是臣等凡人能理解的……”
说到这里,声音渐低,一脸哀伤的样子,教吴乞买噗嗤一声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知女人乃是干离不的性命,想也知道那个豔名远播的中原名妓该多麽挑逗干离不的胃口!谁知道自己那个蛮不讲理的儿子居然因为那名豔妓不顺自己心意,就硬叫干离不把她丢出去──就如逼迫著渴极馋极的酒鬼把一壶佳酿生生倒掉一般──实在可以想象当时干里不捶胸顿足的样子!
确实,他也知道煜的眼光是很挑剔的。平日里冷眼勘他心意口气,似乎从未将一般芸芸佳丽放在眼里!
完颜吴乞买还记得,去年自己姨姐梁国夫人,曾带了自己的小女儿到京城参见贵为国母的长姐──那位小女儿就是素来以美色著称於女真族的“大金第一美女”,此番一到京城,不知引动多少狂蜂浪蝶,据近臣密报,连大皇子完颜磊也都蠢蠢欲动的样子──而煜却连一点反应都没有……那麽美的姑娘都不能引起他的欲望吗?
自己这个心高气傲的小儿子啊──实在想象不出,要怎样的红颜,才能符合他那让人难以揣摩的心意……


想到这里,吴乞买心里其实稍觉欣慰。然而一回想起儿子方才的异样神色,他的心情又咚地一跳!
同是过来人,同是情关里过客,他知道并且熟悉这样的神色。──一想起那些迢迢往事,总是难以捺下从心底里望外酸涩出来的苦楚……问世间情为何物啊……
吴乞买心里还是忐忑,沈吟一下,还是问道:“这一路南下,那你可曾发现太子与女子有过往来?”
他知南方女子,许是锺於山川秀气,素来以风韵情致著称──这方面,却非大金女子所能比拟。就怕煜儿一时把持不住心性,目迷五色,殊为可忧。
干离不一楞,这才意会过来,讶异道:“皇上──莫非皇上疑心太子他──有了意中人?”
吴乞买叹道:“煜儿这次回来,有点神不守舍,朕担心他玩物丧志,误了自己大好前程。──你可曾发现什麽蛛丝马迹麽?”
干离不听著,脸色有点异常,动了动嘴唇皮,却又忍住了没说出口。这岂能瞒过吴乞买,他心里一沈,立刻厉声喝道:“干离不!”
“是!”
干离不吓了一跳,心虚地看著吴乞买。
“太子是不是有了女人?!你给我实实说来!”吴乞买逼视著臣下,目光咄咄逼人。
干离不嗫嚅道:“这──这──臣只是有点怀疑──”
闻得此言,吴乞买真是失望之甚,心道:煜儿呀煜儿,父皇还以为你多麽与众不同,原来也不过如此!
当下只得强打精神追问道:“是哪一家的女子?”
见干离不面露尴尬之色,吴乞买心一寒,紧著嗓子道:“难道?难道说是──倡优女子?──煜儿他难道竟自甘下贱,到烟花院落去胡闹?”
干离不吞吞吐吐道:“不是──也不是──”
见他那扭捏相,吴乞买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怒道:“是什麽就快说!你一个大男人,怎麽跟个娘儿们一样扭扭捏捏!”
干里不也急了,冲口而出道:“是──不是女人!”
见吴乞买呆楞在那里,干离不补充道:“臣是──臣是说,臣怀疑太子是喜欢上了一个人─不过──”他又吞吐起来道:“那个人──那个人是个男的──”


时值秋天,御花园里的桂花开得正好。
从深碧的密叶里簇簇挂出的细小淡黄的桂子,仿佛米粒般,清香却是弥远弥醉──如沁如流。
然而这样的香气里,还是依稀辨认得出──还有另外一种香气。
那是仿佛不属於这红尘扰扰,却更亲近於碧落默默的气息。
这时候,金太宗完颜吴乞买还没有意识到这样的香气是来自何处。
转过桂花林,便看见那独坐在栏杆上的白衣人影。
远远望去,只是背影──然而在突然掠过的阵风里,发雾重重,衣香漠漠,吴乞买突然觉得这个寂寥的背影──一定,不是人间的事,不是人间的人。
为什麽会有这样的感觉呢?
许是敏感地察觉到了脚步声,这个北宋亲王缓缓转过身来。
──是他脸上,那种完全无心於这个扰扰世间的落落神情吧。


这样的神情,似乎在谁的脸上也曾看见过。──要教,金太宗完颜吴乞买心里,没来由的深深一恸……
事往翻如梦。──天祚。──那一抹早已堕入六道轮回的寂寥灵魂啊……
天祚……
完颜吴乞买突然抑止不住内心的酸痛,要拼命咬住牙齿才能平息浑身的颤抖……
缓缓走出两步,他感觉到有风声,从衣袂上飒飒而过。仿佛是天祚的温和的声音,无论对谁都会露出春风般的微笑,没有人知道,在他那孤寂而禁闭的心扉里,埋藏著多少悲哀……
想起天祚临死前的微笑,吴乞买再也制止不了自己从内心发作起来的哆嗦。
“皇上?”
干离不不解的询问语气,猛可地唤回了吴乞买的神智。
他冷静下来,走上前去,看见赵苏神色如常地也正看著自己,只是眼睛里有一点询问的色彩。
“你就是宋国的雍亲王赵苏?”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这个异族男人以低沈的声音准确地叫出,赵苏并不觉得有什麽希奇。──许是天性内敛吧。他淡淡地点了点头。然而再看了面前这个男人一眼,赵苏陡地屏住了呼吸。
完颜吴乞买──
就算只见过一面,吴乞买也决非那种会让人过目即忘的男人。
何况,当时的相识,是那样诡异的一种情状──
更何况,彼此之间可以连结的情感,是源自一个让赵苏一直深深怀念的人──天祚帝。
天祚帝……那个心里明明悲伤却总是在脸上挂著微笑的人。许是因为同样的寂寞吗──赵苏却独能从他微笑的眼神里读出那一抹哭泣的灵魂。
相别已太久。
天祚,不知他怎麽样了?
虽然知道这样很突兀,但是赵苏还是按捺不下急切想知道天祚近况的心情……他勉强忍住内心的焦虑,把目光转向一边的干离不,淡淡地道:“这位──是你们的陛下吗?”
完颜吴乞买看著赵苏,心情复杂,挥了挥手道:“你叫我吴乞买就好。”
干离不在吴乞买身後,向赵苏点了点头,意思说:是。
赵苏问道:“听说贵国如愿擒得辽降帝天祚,不知他近况如何?”
他虽尽力不流露自己的急切神情,却仍无法掩饰深黑眼睛里轻轻流过的关怀之情。
“你──识得天祚?”
完颜吴乞买惊讶地注视著赵苏──这个北宋亲王,怎麽会认识既非同族,又乃远国之主的天祚?
而且,方才他还一直以为这个看起来冰雪寂寥的人是完全不食人间烟火的呢──敢情他还是未曾抛撇下红尘牵挂的呀……虽然对他关心的对象,完颜吴乞买好生惊异……
完颜吴乞买道:“他死了。”
“死了!?”
赵苏瞬间没有反应过来──天祚帝死了?──仿佛突然被包裹进雷声滚滚里,他觉得难以置信,脑筋混乱,心下一片惘然模糊。──天祚帝死了?怎麽会?……怎麽会?
他呼吸困难,涩声问道:“死了?……为,为什麽?──不,怎麽死的?”
完颜吴乞买神色不动,平淡地道:“月有阴晴圆缺,人有生老病死,这不是很正常的吗?天祚不过世间一凡人,他死了有什麽好希奇的?”
他的口气平常得仿佛只是在谈论秋天的树叶为什麽会从树梢上飘落。──然而!要不是赵苏此时心思悲痛得视线模糊,他定可以看到完颜吴乞买眼底深处,那些颤抖的情愫。
他没有看见。──死了!
那个寂寞的人终於死了吗?
也许对於象天祚那样寂寞的人来说,也只有宁静的坟地,才是他最好的归宿吧。有什麽好悲哀的呢?人终有一死,无论人生是喜是悲,是长是短,最终不都还是得堕落六道轮回之中吗?一道又一道灵魂穿越地狱的洞府,投进转动的法轮──来生,谁还记得前世的牵挂与纠缠……人生百态,红尘千劫,都无非水中月,镜中花,都是枉然,都是惘然……
有什麽好悲伤的呢?
人生无非如此,无不如此!
有什麽好悲伤的呢?
然而──然而……赵苏无法控制那从内心深处传达出来的悲伤,他无法控制那仿佛是从灵魂深处传递出来的颤栗……无法自己地颤抖著,他甚至不太清楚,这样的心情,到底是在哀悼天祚帝那已然从这世间陨落的灵魂,还是在哀悼与天祚帝拥有同样心情的自己……
我们是同一种人──不是吗?
那两年彼此相依为命的日子啊……赵苏自己都不能解释,生性冷漠的他,为什麽会对相知未深的天祚帝拥有那种奇妙的亲近感。他只是觉得,天祚帝──是那种纯粹的,无法更无心伤害别人的人,他的寂寞一望而知,甚至散发在他四周的空气里──那是什麽样的感觉?仿佛是看到了另外一个自己……
然而,天祚死了。
赵苏猛地从深沈的悲哀里醒过神来──发觉完颜吴乞买正目不转睛地盯著自己,看来是等了自己一阵了。
他居然有这份耐心──等自己平复情绪?
赵苏有点奇怪,心里却不自觉地生出了一份感激──他突然对完颜吴乞买有了一丝好感。
看来这个外表英俊粗犷的异族男人,竟拥有一份细腻体贴的心意吗……
还是说,此刻,他与我是怀著同样的心情……为了天祚帝,为了那一片飘落的寂寥灵魂……
想到这里,赵苏心里一动,往事历历在目。
他仿佛又看到了:
在西夏,在拓拔仁孝的皇宫里,在层层竹影迢递间,那个为了天祚帝和西夏王吵得不可开交的完颜吴乞买……
“父皇!”
清脆的声音,让在场的三人都吓了一跳。
原来是皇太子完颜煜。他微微喘著气,显然是闻得父皇到了这里的消息,赶紧就跑了来,……脸上沁出了红晕。
“煜儿?”
对於儿子的到来,完颜吴乞买有点惊讶,可是也并非意料外事。煜儿定是得知消息,怕自己为难这个北宋亲王,所以才急匆匆地赶来了吧……
看来,这个名叫赵苏的男子在煜儿心目中地位当真不可小觑呢……
证实了干离不的怀疑并非空穴来风,完颜吴乞买的心情更加沈重起来。
抱著一种连自己都不太清楚的复杂情绪,他仔细地再打量了一次面前的人质──模样儿真的不算出众,但是却有一双非常吸引人的眼睛──剔透的眼珠儿,清冷得会给人水晶般的错觉,那深黑的瞳人象是沈淀在晶莹里的哀愁。他整个人看起来完全没有人间的烟火气──也许只有北宋的大内皇宫,才能生出这样冰雪一样的人吧。──但是……完颜吴乞买很快发觉自己忽略了什麽。
香气。
现在他才意识到那种游离於桂子香外,并且教自己一直在心里疑惑恍惚的香气缘何而来了──是体香?
而且还是眼前这个北宋亲王身上发散出来的体香?
这样的香气,淡漠而又迷离,完颜吴乞买至少还分辨得出它绝对不属於人间人工所能合成的所有香料之一种。那些香料,大概总要靠熏炉释放出来的缘故吧,总带著一点烟火气──所谓“香烟”是也──而从雍亲王赵苏身上发散出来的这股香气,就和它的主人给人的感觉一模一样──没有一点烟火气息,仿佛只是依稀可以捕捉得到的一样梦境。
完颜吴乞买心里一震。
男人而有体香,能为幸事?
决不能让这个人呆在煜儿身边,──他只是坚定了这样的想法。
再不能教煜儿重蹈自己的覆辙。
才从这样的叛逆情爱里挣扎出来的完颜吴乞买,对於那其中的悲苦难言早已刻骨铭心。何况──就是为了那一场背俗逆世的爱情,吴乞买一直摆脱不了深深的负罪感,他觉得自己不但没有振兴大金,反而身陷这样见不得人的情爱里无法自拔,──罔顾自己一国之君的身份,也对不起开创了大金国的金太祖完颜阿骨打,更对不起寄无限期望於自己肩头的大金臣民……煜儿资质如此优秀,他和自己不一样,他是生来就应该要做明君的,他的生命里不应该有任何污点!──绝对不能让煜为此等不伦情事所累,而自毁将来明君声名!
得把赵苏和儿子拆得远远的,最好永远见不了面。
完颜吴乞买暗暗下了决心。


靖康元年八月,金主完颜吴乞买遣宇文虚中重返北宋京城汴京,并令王讷复来催割三镇地,及易质亲王。钦宗无奈,只啊命肃王赵枢代质,并诏割三镇与金。王讷返报干离不,干离不接见肃王,乃将雍王、张邦昌放还。於是宋金之间,暂时似乎相安无事了。──赵桓又迎回了上皇赵佶。


靖康元年八月底。
北宋皇宫御花园内。
征鸿过尽,往日豔粉娇红的御花园里,也已然零落如许了。
赵苏独坐在御池的阑干上,看著眼前碧水千顷,还残留著几枝断梗残叶的芙蕖。
花事代谢,又怎如人事辗转?
他自十余岁起,竟如走马灯一般,在辘辘红尘里南北飘蓬,──“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这句话是李太白说的吧?真是适用於自己啊!只是,那其中的过客,换成了自己。
我是谁呢?──天地一过客吗?
赵苏心情平和地想著这些问题,虽然目前国事危殆,已是妇孺皆知之事,──月初,金国又再次分兵两路大举南下,汹汹来犯!──可谓已成黑云压顶之势,他此刻的心境,却如止水一般没有任何涟漪。
他既不可怜自己,也没有心情为北宋王朝之将亡而悲痛叹息。
万事如烟火,他却只想做远远的看客。──就算那个身不由己地在台上扮演著小丑的角色是自己,他也漠不关心。──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的心魂仿佛早已经出离了这肉体,出离了这世间──这具皮囊是自己掌握不了的,它的控制的线牵在别人手里!──他的心魂却只是飘渺在在高高的云端,冷眼观看在这世间傀儡一般的自己。
他已经不想徒劳地抗拒命运。却学会了在命运的夹缝里生存。
只是有时候还是会想起那些关外的岁月,想起那粗犷的大漠,想起那场春天里的温情脉脉的情事,想起那个英俊而温柔的青年……
那时候是宣和六年。两年的约定,自己没忘,不知道他忘了没有呢?
就算没忘,人海茫茫,天各一方,即使记得彼此有如何?
更何况,赵苏不敢奢望耶律大石还记得自己。毕竟,他上有老母,下有弱弟,兼之娇妻在抱,也许已然做了父亲──他还能记得那一场并没有任何束缚的约定吗?
何况,约定的对象──是跟一个同性之间,是跟一个缥缈的未来……
赵苏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两年之约,早已到头。该忘了。
他站起身来,回过头,却吓了一跳。
原来不知何时,赵琬居然站在自己身边。小小的眼睛锐利地看著自己,小小年纪,却仿佛露出了洞察一切的神情。
赵琬问:“你在想谁?”


不料这小小孩童,竟能看穿自己心事,赵苏不禁愕然。
然而也犯不著向孩子坦诚自己的心事吧?
他摇了摇头,温和地说:“你还是回宫去罢!水边太危险了!”一面转身准备走了。
赵琬生气地叫道:“站住!不许你走!”
赵苏又一愕,回头看著赵琬,却见他的小脸上憋得通红,气呼呼地看著自己,似乎想要说什麽话又说不出来的样子。──赵苏有点诧异,正想问他到底有什麽事,只听“二皇子!二皇子!”嬷嬷远远地叫著奔了过来,见了赵苏,急急行了一礼,便俯身下去抱起了赵琬,唠叨道:“哎哟我的小祖宗唷!皇上到处找你──叫你快跟著皇後娘娘他们先撤罢!马上就打到京城了──天啦那些天杀的强盗啦……”她絮絮叨叨地骂著,不顾赵琬的反抗,抱起他就走。
赵苏惊住:金兵已到城下了?──这次来得好快!看来自南至北,北宋军队,想是沿途溃败,才能让金军如此神速吧……


靖康元年闰十一月初,干离不所率金兵乘大雪破汴京城。
靖康二年四月,大金贵族尽俘宋徽宗赵佶、宋钦宗赵桓和宗室嫔妃,及大臣无数。干离不牢记金太宗完颜吴乞买嘱咐,劫城前先吩咐,若看见身上有香气的男子,不可冒犯。──其实是怕赵苏被乱军误掳至金,若给皇太子完颜煜遇见,到时又不知如何收场。於是把一干人犯,押解北行。点检北宋皇室成员,似乎事先逃匿不少,干离不也不一一追究──毕竟金军此次南下,志不在此──只是把汴京城内珍玩宝物,劫掠一空,撵送金邦。
北宋王朝,至此灭亡。
百年富盛,毁於一旦;宛如一梦,江南春思。


第二部《江南春思》完


第三部《玉京艳史》


51~61
靖康二年七月。商邱(今南京)行宫。
夏天才刚刚过去,炎热的痕迹还未来得及从人间完全挥发。
行宫里的人都还穿著轻薄的衣衫──秋风不至,何知秋意如许啊。
万字形的阑干边,穿著华丽服饰的老年妇人,在使女的簇拥下默默看著满湖开败的莲花。
这就是赵佶的母亲慈宁太後。
她看起来已经老相毕露,然而偶尔抬起来注视远方的目光里,还是锋锐依然。
北宋既亡,江南正是无主。
徽钦二帝被掳,侥幸躲过一劫的北宋皇室成员们,群龙无首,危机暂逝,自然地产生了权力之争。
以太上太後慈宁为首的一派,和以赵佶之妃孟太後为首的一派。
慈宁太後因为为人刻薄倨傲,不如年轻的孟太後会笼络人心,因而在这场权力之争中明显地占了下风。
慈宁和孟太後昔日虽有婆媳之情,现在却早已反目成仇。
成者往败者寇。象她们这样已经公然撕破脸皮的明争暗斗──一旦分出了胜负,不论失败者是哪一方,下场恐怕都很凄惨。
虽然大部分旧臣都站在孟太後那边,但胜负尚未最终决定。
慈宁苦苦思索著该如何挽回败局。
然而苦无计策,她疲惫而焦躁地叹了一口气。把目光投向了曲阑干下的满湖秋水。
此时西风微凉,菡萏香销,──让这位年老妇人的心里不自觉地起了悲秋之感。
她心里感慨万端,想起了自己那些早已逝去的青春,想起了曾恩爱十几年的皇上赵顼,想起了当年的洞房花烛夜,不由心动神弛,心情激动,布满皱纹的老脸上也浮上了些微红晕。那是一段多麽幸福的日子啊……那是她这恂恂一生里最甜蜜的时光……可惜好景不常……她又想起了赵顼对自己的始乱终弃,想起了那个从自己这里夺走皇上全部心思的妖女林倾国……她突然觉得喘不过气来。

那麽久了,嫉妒的毒蛇还是时时地嗜咬著她的心灵……
一种无法发泄也无法言明的的情绪堵塞在慈宁的心里,窒息得她痛苦地咬住嘴唇,身体几乎痉挛了起来。
“太後!”
猛然惊回,看到恭敬地侍立在一边的冯浩。
只有冯浩对自己这麽一如既往地忠心耿耿啊……
慈宁欣慰地吐了口长气,摇摇头,试图摇去方才那些不快的心绪。
跌入现实,她几乎掉光的眉毛又烦躁地皱了起来──那群大臣!那些该死的混蛋!
她脸色阴沈,看著冯浩,问道:“怎麽了,有什麽消息?”
冯浩尖尖的嗓子笑了两声,脸色兴奋,悄悄道:“禀太後,老奴没有探到什麽军情,倒刺探到一件秘密。”
“哦?”
慈宁眉毛一扬,会意地遣下了周围的使女。
冯浩凑上前来,悄声道:“太後!您猜老奴今天从大中大夫蔡大人那里套出了什麽秘密?”
“什麽?”
看见冯浩激动得浑身打颤的样子,慈宁也不由地兴奋起来!
她知道大中大夫蔡攸乃孟太後亲信,从他那里套来的消息必然跟孟太後有关。
难道是孟太後的什麽把柄被冯浩套出来了?──蔡攸往日乃徽宗钦宗御前近侍,慈宁素好干涉国事,故颇了解其人,亦知蔡攸这人为人倒无大过,唯有一个毛病──贪杯,喝多了便口无忌惮,往往醉後吐真言。而孟太後往日禁闭深宫,不甚了解其人,如今竟然委他以重任。──而冯浩能看出蔡攸乃孟氏一方的弱点,从他那里开始突破阵线,也可谓聪明。

想到这里,她脸带微笑,点了点头,道:“你探到什麽秘密,告诉哀家罢,不必卖关子了。”
冯浩满面堆笑,连声道:“那是!那是!”望前附耳低语。
站在远处的使女们,看见冯浩俯在慈宁太後耳边,不知说了些什麽,太後的表情先是惊愕,再是不屑,继成欢喜,最後竟自笑了起来!
这时候轻轻地扬起了一阵秋风。
一叶落而知秋。此时纷纷落下的,又岂仅一片木叶?
行宫里植得最多的,还是梧桐。大概是因为凤栖梧桐的传说,给这种南国常见的乔木增添了几分王者气息吧。
如同飞倦的蝴蝶,有一片梧桐叶轻轻飘落在慈宁太後的肩头。
她心思微微一动,──蓦地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淡薄而又飘忽,如沁如流,如梦如影。
慈宁若有所感,缓缓抬起头来。就见隔岸千倾,已经渐渐褪了深绿的柳树下,一抹隐约的白影。
“雍王爷?”
冯浩意外地低语了一声。──突然就有箫声破空而起。
吹的是一阙春江花月夜,行云流水般的箫声里,甚至可以听到吹箫人的呼吸之声。那仿佛是在诉说,多年以前一场值得追忆的梦境,历经千世千劫,穿越亘古来今,到最後终归了空影…………

那些青春岁月,那些爱恨纠缠,那些无法忘记的往事啊……
折柳声中,吹来不尽;落花影里,舞去还香……
慈宁心绪起伏,一时怔忡难言。她抬起头注视著遥遥相对的那抹白影,老眼渐渐迷离起来。
白衣如雪,暗香盈袖,当年御莲池畔,灯火影中……那个风华绝代的吹箫人……那不是林贵妃那个狐狸精吗?
她……她……还活著?
慈宁倏然而惊,吓出了一身淋淋冷汗!
她猛地摇头晃去这种纠缠不已的错觉,屏住气息,仔细往对岸一瞧,──不是。
是雍亲王赵苏……只是那个骚狐狸精遗留下的野种罢了……
可是不知什麽,远远看去,给人的感觉,真的和他那个狐媚子娘好象……
明明隔得那麽远,连容貌根本就看不清楚,可是,为什麽会觉得那个吹箫人孤寂的背影,却仿佛正在暗示著一种无法成言的媚态呢……
冯浩说得确实没错啊……看起来越清冷高傲的人,也许越能撩拨人的欲望……何况,他有什麽权力高傲!无非是骚狐狸带进皇宫的野种罢了!──好,现在要教他子从母业,想来也是天意,不然怎麽会叫他继承下他娘的体香呢?一个大男人,身秉异香,本来就是妖孽……

面容阴骛的年老妇人,轻轻地冷笑了一下。
靖康二年七月。商邱太保张府。
锦帐深垂。
“啊……呜……”
稚嫩却略微显得粗哑的声音,一听可知痛苦呻吟的人并非女子。虽然纸窗严闭,淫糜而猛烈的肉体交合的响动还是可以从外面听到。
肉欲的气息扩散到廊下,院里摇曳的秋兰仿佛也消失了清淡的气息。
这里是孟太後重臣张邦昌住宅的深院,故此并无外人。知道主人特殊癖好的使女仆人们,此刻也都知趣地回避了。只有外面窗棂上蹲著的一只绿色的蟋蟀,不解风情地唧唧作叫。

“啊~”
从几乎瘫软过去的男宠体内抽出欲望,张邦昌满足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是大白天,由於门窗紧闭的关系,室内榻畔,犹然点著一盏珍贵的素玻璃灯。──这是御赐的外国贡品,所以就算南逃,张邦昌也没忘了把它带上。──从另一方面来说,也可算是地位身份的象征吧。

借著清淡的光线,可以看清这位最为孟太後倚赖的裙下重臣,原来是一位体格壮硕的中年男人。脸部的线条很刚毅,只是眼睛里太过直露的欲望神情,破坏了他的剽悍形象。

他看著床上已经昏死过去的男孩子,──青涩的裸体伤痕遍部,腿下面除了污秽的湿液,还有斑斑点点鲜血──他有点遗憾地又叹了一口气。
这个男孩,是他这个月换的第十个嬖宠了。──当然又是孟太後派人送来的“新鲜货”。
是不是孟太後提供的“新鲜货”源源不断的缘故呢?对这些走马灯般换来换去的枕边人,张邦昌觉得自己厌倦的速度越来越快了。
虽然每一张面孔都是各不相同的漂亮──属於各不相同的类型──然而一上了身感觉好象都差不多。为什麽就没有一个能让我感觉特别点的?
他纳闷地想著这个问题,突然听到门外仆人怯怯的声音:“大人。”
“什麽事?”
“大人,内侍冯总管求见!”
冯浩?──慈宁那个老婊子的心腹太监?
张邦昌扬了扬眉毛,冷淡地道:“你跟他说我没空!”
“可是──大人──冯总管说大人如果不见他的话一定会後悔终生……”
“哦?”
我会後悔终生?──张邦昌好笑地抬抬眉毛。这些不男不女的太监,就会故弄玄虚!这种话吓吓那些呆头呆脑的老书生还行!我张邦昌如果是这麽容易被哄骗上手的人的话,就不会混到今天这种地位了!

是奉了慈宁的命令来拉拢我的吧……
他不悦地道:“说我没空!”
门外仆人道:“是,大人。”
想起什麽似的,他又迟疑地道:“大人,冯总管还要我跟大人禀明,他此来并无他意,纯粹只是想向大人举荐一个一定会让大人感到‘新鲜’的人物……”
通!张邦昌的心脏猛地一跳!
“新鲜?”……
这尖头尖脑的冯浩,定是收买了自己身旁的仆人,才会知道自己掩盖甚好的特殊癖好和因此产生的烦恼……是哪个混蛋多嘴?一定得收拾掉……但冯浩所说的“新鲜”又确实打动了他的心……料冯浩也不敢胡乱举荐吧!他也应该明白──杀人如麻的张邦昌,可是任人糊弄得的对象?──那他所举荐的“新鲜”人物,到底是谁呢?

孟太後不是说已派人尽掳商邱美男子吗?难道还有漏网之鱼?
他心下思忖,实在按捺不下那份跃跃欲试的好奇心──虽然知道冯浩讨好自己的真正目的……
“大人?”
门外仆人久侯回答不至,疑惑地又轻声提醒了一句。
“哦……你叫他等我一会,马上就来。”
张邦昌下了决心。──看到床上犹未醒转的男子,他又吩咐了一句:“顺便去叫老胡进来!”
仆人会意地答应一声。
前院的老胡,专门为太保大人处理那些已被厌弃的男宠。
跟著冯浩来到了慈宁和赵苏居住的行宫南殿。
虽然美其名曰照顾,但是赵苏实际上是被慈宁派来的武功高强的内侍牢牢看守著。
他能自由活动的范围,就是南殿四周的这一片小小天地──有些梧桐,有些梅花,还有一湾菡萏水,万株垂杨柳,还有什麽呢──还有满怀萧瑟的秋风吧。
慈宁太後会选中南殿居住也不是没有她的理由──这位心性阴狠的女性,却独是爱好梅花。
异香清冷的梅花,到底寄托著她怎样的情怀呢?
没有人知道。
梅花开放的季节还没到来,所以瘦削的枝干上只有明绿色的叶子。阳光从萧疏的树枝间投下光和影,一切都很和谐。
只有走在碎石铺就的弯曲小径上的张邦昌看起来有点不太和谐。
这样神情剽悍的魁梧武将,还是比较适合横刀立马,挥戈饮血之处。
冯浩举荐的“新鲜”居然会是雍亲王!──张邦昌又骇异又好笑!他不是不知道雍亲王──毕竟,生来身带奇异体香的男人,这天地下恐怕还没有第二个!──而且,虽然对於喜好男色的他来说确实也很有吸引力!可是,雍亲王毕竟是上皇赵佶的弟弟,还是慈宁太後的养子

──降於皇家,贵为亲王,这等身份,就算他张邦昌再权势熏天,再色胆包天,也不敢把主意动到雍亲王的头上呀!
这种事,就算想一想也会被砍头的!
没想到慈宁居然把雍亲王当做交换物来收买自己──据说雍亲王还是她养大的啊!她居然忍心?那女人的心思到底是什麽做的?
真他娘的是个铁石心肠的老娼妇!
在心里暗骂,──然而张邦昌并不可怜那位久闻其名,却素未谋面的雍亲王。
毕竟,他也是一个从来以铁石心肠著称的男人,怜花惜玉之事跟他无缘。


正是午後,阳光很温暖。
独坐在池畔的阑干上,赵苏冷淡地扫了那几个神情紧张地亦步亦趋的内侍一眼,懒得理会地回过头来。
从犹自凉薄的绡衣里取出碧玉箫──这原是母亲林妃的遗物,林妃死去之後,尘封已久。然而从汴京逃亡至此,也不知道那些使女是有心还是无意,落下了那麽多东西,独独却没有落下这只洞箫。昨天无意翻找出这只碧玉箫,赵苏真的吃了一惊。

他不自觉地就想起了儿时的岁月。
从母妃的箫声里流去的那些个明月夜啊……如今想来,不知道为什麽,总带著一丝凄凉的影子。
在垂柳影里,御水岸边,孤独的林妃,寂寞地吹出箫声──她飘忽的白影,在夜晚的光中,宛如鬼魂。
母妃很寂寞。那时候幼小的赵苏却不明白。他只是诧异为什麽别人的母亲都是那般慈爱,自己的母亲却从来都对自己不理不睬。
当然,林妃也不是没有温柔的时候──可是太少,少得赵苏甚至完全想不起这样的记忆。
母妃很寂寞。到了如今,赵苏突然体会到当年月夜吹箫的母妃的心情。
是自己现在也怀著和母妃当年一样的寂寞心情吧。
没有来由的,悲伤寂寞的心情──碌碌众生的悲哀,九千大地的悲哀。
──可是赵苏还是不明白为什麽集三千宠爱於一身的母妃,会有著那样悲伤寂寞的眼神……
仿佛是一个得不到爱的女人……
她,和父皇之间,难道其实并非自己所看到的那样恩爱无间吗?
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呢?
前事如云烟,迷雾重重──赵苏心里一片迷茫。
他摩挲著碧玉箫,情不自禁地把它举到唇边──有太多的悲凉跟无奈,不能跟人说,不能跟人说,何妨诉与玉箫……
箫声从垂杨岸边漫溯开来。
声声如水,泠泠欲流,仿佛是母妃萦绕的微香的鬼魂,寂寞地正在为她也为自己落泪……
“雍王爷!”
一声恭敬的呼唤,让赵苏微微一惊,立刻停住了箫声。
是冯浩。和一个不认识的男人──粗壮而傲慢的人,身上似乎闻得到血腥气──是武将吧。
不谙世情如他,往往总是凭著直觉判断一个人的内在。
“末将张邦昌,参见雍王爷。”
这个男人的目光让赵苏心里不自觉地产生了厌恶的感觉。他仿佛不是在打量一个人,而是在掂量一件物品。
他不快地点了点头,冷冷地道:“什麽事?”
无事不登三宝殿。慈宁不会无缘无故地派一个人来见自己的──这次她又有什麽目的了?
赵苏心里有点无奈──能应付过去就应付过去吧,对於慈宁太後近乎偏执的报复心理,他已经不想去跟她计较。
万事一身伤老矣……如果不断地变换方法折磨自己就能让那个老态龙锺的妇人觉得快乐的话,那就随她去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切顺其自然吧……毕竟,她也算是个可怜人。

张邦昌也在打量著久闻其名的雍王爷赵苏。
第一个印象是:清冷的人。──不过二十一二岁,眼睛里却释放出与实际年龄不相符合的苍凉。那种完全无心於这个世间的感觉,仿佛不是一个实体,而只是偶然陨落人间的,一个悲伤的影子,一个寂寞的符号。

该怎麽说呢──禁欲的冰雪样的人。
就因为这样,张邦昌几乎见到赵苏第一眼就对他产生了欲望!
他情不自禁地要想象,如果掰开他冰雪的身体,里面会不会燃烧著妖豔的欲望!
何况──还有他高高在上的王爷身份……
不能否认,每个人心中,都隐藏著践踏高洁的黑暗欲望。──尤其是张邦昌这种出身於贫家,崛起於战场中的武将。光是想象著如何地让这位看起来简直不食人间烟火的王爷在自己身下哭泣求饶,张邦昌已经压抑不下心中狂嚣的渴望。

他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表示──他同意了慈宁的交换条件。
一直窥视著他的脸部表情的冯浩露出狂喜。
这世间的事就是这般荒唐可笑!
汲汲於名利的人,往往被名利之门关在外面;孜孜於富贵的人,总有些无论如何摆脱不了贫寒;在那无限的虚空里,是不是真的有神祗在悲哀地看著芸芸众生如蚁的这个三千大千世界?

明明无心於世间的灵魂,却偏偏无论如何摆脱不了红尘……这是宿命?


天色已晚。
烟霭渐渐地从垂杨柳外弥漫过来,淡淡的,菡萏水上升起了带著凉意的月光。
箫声且住,秋意入怀。
仰望著那玉盘样的明月……
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
与谁共,又能与谁共?
四顾无人,唯有秋虫唧唧。
九千大地,亿万众生,为何竟无人堪与共语……
突然想起寂寞地死去的天祚帝,不知是否已然安息……
往事渺难寻,逝者已矣;前路谁为主,生者堪伤……
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
悲凉的心胸里,突然掠过谁微笑的面影──重德,重德……大漠,关山,风雪,柔情……那些一起走过的日子……
曾经以为已经把你忘却了。此时才知,你并未逝去,只是因为岁月的流逝,沈淀进了我的心底……
不知你是否还记得我呢?还有我们的约定……


“王爷!”
沈湎在自己思绪中的赵苏一惊,回头一看,是侍卫不知何时到了身边。
“天色已晚,请王爷回去吧。”
冷静得钢铁一般的侍卫,虽然是用恭敬的措辞说话,语气里却带著不容违抗的严厉。
身边的人都是慈宁精心挑选来监控自己的大内高手,平时赵苏可以强迫自己当他们隐行,可是此时他满心凄怆,不自觉地感到了无限的落寞。
身边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真的好寂寞啊!
超脱红尘,原来也不是这般容易的事……
他默然叹气,站起身来。
房中蜡烛早已燃好,在秋天的夜晚里,看著那跳动的火焰,居然会感受到丝丝寒意。
侍卫都在廊下,房中空无一人,桌上已经摆好了菜肴。
实在没什麽胃口,赵苏随便动了动箸子,就吩咐撤了下去。
这时另外一名侍卫从外进来,躬身而立,把手里的金杯放在桌上。金杯里有大半杯晶莹的酒红液体,发出醇厚的香气。
赵苏疲倦地道:“我不喝酒。”
侍卫说:“这是太後所赐,请王爷务必领受。如今天气渐冷,太後赐酒为王爷驱寒,实在一片爱护之意,王爷岂能无视?”
慈宁会一片好心,赐酒给自己驱寒?
赵苏心中冷笑一声──鬼才相信!他强自捺住火气,淡淡道:“我不想喝。”
侍卫说:“太後吩咐过奴才,一定要看著王爷把酒喝下去。请王爷把酒喝了罢!”
赵苏心中无名火起。他懒得再跟侍卫理论,站起来就打算进卧房里去。
侍卫敏捷地挡在了他身前。
“你干什麽?让开!”
赵苏怒瞪著身形如塔地拦在前面的侍卫,冷声道:“你要干什麽?以下犯上麽?”
“奴才不敢。”
那侍卫神色不动,口气淡然地道:“只是太後吩咐过奴才,一定要看著王爷把酒喝下去!”
见赵苏直视自己,他竟也不避回视──眼神坚定,毫无退让迹象。
知道在这些唯慈宁之命是从的侍卫眼里,自己不过是慈宁控制下的一具傀儡!──心里突然涌上的悲哀使赵苏有快窒息的感觉,他一言不发,回过身抓起金杯,仰头把满满一大杯酒一口气喝了下去!

就算是毒药,又复何惧!赵苏喝得差点呛到,咳了好几声,随手把金杯望地上狠狠一掷,怒声道:“行了吧!!──还不给我滚开!!”
“是,王爷!”
侍卫恭敬地退到一边,另外一个侍卫去把金杯捡了起来。
退进卧房,才发现自己刚才喝得太猛,衣襟上都湿了。
随手拿来一方罗帕擦拭著湿漉漉的衣襟,赵苏想著慈宁为什麽要叫侍卫逼自己喝那杯酒?──难道有毒?
难道那个老女人想不出其他折磨自己的方法,开始尝试给自己下毒的乐趣了?
赵苏苦笑一声,有毒又何妨?──他并不怕死。
随她去吧。多想无益。──还是洗漱了就寝吧。



────────
写在後面(关於宣和遗事和阿苏):
我想要表达一种什麽样的感觉?我自己也不明白,只是凭著心中模糊的激情,写下去,写下去。
就赵苏本人来说,他是超脱的,而非世俗的。他是寂寞的,而非热闹的。他是那种没有什麽欲望,而又耐得住冷清的人,尘世的磨难,使他对什麽都不太执著──也是因为:即使执著也没有用吧,命运的线没有牵在他自己的手里!
所以他采取了超脱的态度,我想他是逃进了自己的世界。
但是,命运又能够让他永久地逃进自己的世界里吗?
宣和遗事就是年代久远的一个故事,它非关GLBLGB,我只是觉得在遥远的古代一定发生过这样一场让人落泪的故事,因为它曾经感动过我,我想把这样的感动告诉所有的人……
我想我肯定在某个我已忘记的时空里邂逅过这样的灵魂,它超脱物外而又时刻诉说著红尘……
躺下没多久,赵苏突然感到浑身躁热。
月光从纸窗外沁进寒意。他一向并不畏冷,所以纵然秋宵,也只盖了薄薄的一层锦被。
可是,这仿佛从血液里,从筋骨里望外灼烧出来的热意,还有变得奇异地敏感的肌肤。展转反侧间摩擦著枕、褥,就会感受到从未体会过的快感……
到底怎麽回事?
惊恐地发现自己的神志在这突如其来的麻痒热浪里渐渐在消退──心底里却响起了陌生的渴望,──再也无法忍受,想要发泄欲望,想要发泄欲望──那是,原始的冲动,正热辣辣地轰炸著头脑……
“啊!”
赵苏拼命地挣扎著想要坐起来,可是浑身乃至四肢都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只是被欲望的火焰灼烧得甚至开始痉挛起来。
这到底怎麽回事……
纵然久锢深宫,未谙尘世,然而赵苏毕竟已是弱冠男儿,岂能不明白此时此地──这惊涛骇浪般吞噬自己的欲望是一种什麽样的欲望!皇族子弟,一则饱暖思淫,二则家人教唆,多半十五六岁便已开始涉足云雨巫山。然赵苏先是漂泊关外,再是被囚深宫,竟无机会接触绿鬓红颜。加之他本性洁癖,生憎肉欲,更从无此般心肠。──那一年在关外,与耶律大石两情相投,相拥於地,眼看一发不可收拾……他当时真是很恐惧……虽然是他情不自禁先吻了耶律大石,然而他当时的心情,无非止於亲吻。
就算两人相爱,一吻可以足矣……──赵苏就是那种连欲望也清淡的人。
──幸好被耶律大石的弟弟夷列赶来搅散了……对於耶律大石,赵苏一向敬他爱他而又怜他,自忖也实在狠不下心肠拒绝他……
幸好呢……
蜷缩著身子,赵苏被体内一阵一阵往外冲突的热浪烧得有点神志模糊。
那种如万只蚂蚁攒入血肉搔动的麻痒──他翻过来又翻过去,移动著身子,贪婪地用火烫的脸庞感受著床沿的冰凉。
不不行……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难道是慈宁赐下的酒?──混沌的脑海里微光一闪,赵苏心里一惊,是了,定是!
只是……她……为什麽……要这麽做……呢……
难道……是……是……要自己……沈迷……酒色……
赵苏昏乱地想著,喘著气笑了起来,他自己也觉得这个可能性不大。……这……这……这算……哪门子……报复……
灼热的室内突然有轻微的冷气。
模糊的视线扫向门口……一个……陌生的……高大黑影。
影影绰绰地……看不清楚……是谁?!
赵苏的心猛地一缩,他突然感受到了一种陌生的恐惧!“是……是……是谁!?”
用干哑得不象话的嗓子拼命喊出声来,只觉身上的热潮又发起了一阵汹涌,赵苏情不自禁地扭摆起身体──想要!想要被碰触!啊!天啦!不要,不要这样,为了抵抗这毫不容情地焚烧自己的疯狂肉欲,他死命地咬自己嘴唇,把手攥成拳放到口边使劲地咬!
尖锐的疼痛如针一般在自己已被欲望吞噬的神志上扎出了一丝清冷,而下一瞬间他又被抛进了火热的浪潮……赵苏只能死命地啃咬自己酥软无力的手背、手腕──甚至连把手举到嘴边的力气都在渐渐消失了……
无意识地睁大眼睛──谁的狞笑的脸突然放大在眼前!
被云层掩翳的月亮突然大放光明。
借著这水一般的清光,赵苏看清了床前俯下身来的这个人──那张英俊而邪恶的嘴脸──张……张邦昌……白天冯浩领来参见自己的那个武将……
心里突然生出的恐怖使他整个人仿佛都僵硬了!
本能地察觉到将要来临的危机──
他只能悚惧地拼命叫喊起来:“救命呀!救命呀!──”使出了全身仅存的所有力气地嘶吼,可是──夜里,连他自己也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
中夜,万籁俱匿。──四周都是一片安详的寂静。
──模糊的视线里,眼前这个男人阴沈地凝视自己的眼光,冷酷得仿佛是犹沾著血肉的刀刃……一刀一刀,切割著自己的身体,凌迟著自己的血肉,支解著自己的灵魂……
他慢慢地伸出手来……
赵苏心里被绝望和恐惧堵塞得满满,──他突然明白了慈宁的报复!
原来竟是如此!原来竟是如此!
为什麽,会被人恨到这种地步!
心脏几乎凝固般,这种无法左右自己命运的绝望感让赵苏浑身几乎沸腾的血液全降到了冰凉!
浑身酥软躁热,然而脊背骨上却一路寒冷下去、寒冷下去……
他动不了肢体,叫不出声,只能恐怖地瞪大眼睛,看著男人的那只粗壮的手扯开了覆盖自己的锦被……
明明知道前面是掉下去再无生路的万丈深渊,可是他无法左右自己即将堕落的命运……
有意识又有什麽用?有感情又有什麽用?──曾经以为自己可以看破这红尘,超脱这人生,结果只是把自己送进了这注定要被蹂躏被侮辱的命运……
可是──为什麽我得承受这样被侮辱的命运,为什麽,为什麽,为什麽?
为什麽……
老天你睁开眼睛看看吧!
……我没有做错过任何事!我不该得到这样的报应啊!


少年时,他曾经为自己悲伤的命运哭泣过无数次。年岁既长,他却终於释开了自己的心结。交错的命运,不是母妃的错,也不是自己的错,他甚至开始体谅慈宁的心情──如果不断地变换方法折磨自己就能让那个老态龙锺的妇人觉得快乐的话,那就随她去吧……
无欲无求,无荣无辱,他以为自己可以过得很坦然了……


不,我不要这样的人生,我不要这样的命运!不要,我不想要这样的命运!
被悲怆和绝望浸透了的灵魂,在狂乱的海洋里却逃不掉被溺毙的宿命……我不要这命运,我不要这命运……窒息的头脑里突然掠过耶律大石微笑的面影──重德!重德!
突然想起多少年前的那个夜晚,明月当天,白沙在地,你我相拥,笑语历历──重德,我後悔了……後悔了……
早知道今生会是这样的宿命,我……我当时──
“啊!”
突然被张邦昌牢牢抓住了手腕,赵苏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浑身的衣衫都已经被汗水打湿了──先是媚药灼身的热汗,再是恐怖滋生的冷汗──胸前颈後,发丝黏糊,而他身上原本清淡的异香,却因为出太多汗的缘故,此时闻来,分外浓郁。
这分明挑逗起了男人的肆虐心。
张邦昌盯著脸色死白的赵苏──从握在手中冰凉颤栗的手腕,都可以感觉得到寄居在这副躯体里的灵魂,此刻正承受著怎样的恐怖与绝望的煎熬。
月光下,赵苏的眼神里是乞求,是恳求,是哀求。──不,他似乎是在说,不,求求你……
昨天看起来那麽高傲清冷的人──宛如天山顶峰上不肯为这人间融化的冰雪,此时却终於跌进红尘!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向我哀求吧!哭泣吧!让屈辱和悲哀,在你那自命清高的灵魂里深深刺进妖豔和淫欲的花纹!
光是看著这个自己本来只能恭敬地仰视的高贵王爷,此时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衣不蔽体地成为自己的俘虏,张邦昌就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和内心深处,有什麽一口气燃烧到了沸点!
他微笑著看著赵苏──看著这个清冷得几乎不食人间烟火般的人,那一向无欲无求的眼眸中几近椎心泣血般的哀求──这就是享受!
果然刺激啊……的确“新鲜”……这种从骨头里望外惬意出来的感觉,真的是久违了……


几乎是凝聚著所有灵魂深处的悲哀与希望,看著那个钢铁般的将领。
然而张邦昌轻浮地笑了起来:“好香啊!──果然是能够撩动男人情欲的体香!”
一面说,一面俯下身来,从容不迫地开始解开赵苏身上的衣衫。
衣衫在他粗大的手掌里如脆薄的纸般碎掉了。──丝帛撕裂的声响,夹杂著淡淡的血腥气息。
那是从被自己咬得伤痕累累的手背上流出来的血迹。
身体里没有一丝力气,从头顶到脚趾里都是虚软冰凉的空虚。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衣衫从自己身上一件一件褪去。
寒冷的夜气沾染到皮肤。──心脏似乎已经停止跳动。
赵苏突然疑心自己已经死去。
因为,方才的惊涛骇浪全部已从心头逝去。──此时此刻,他所有的情感与意识似乎都已麻痹……
…………


被张邦昌的体重压得喘不过气来,赵苏觉得自己的灵魂和情感都仿佛已经从身体里出离。
只有一具空虚的皮囊象人偶一样直挺挺地仰卧在床上,那不是我,那不是我……那只是一个供人侮辱玩弄的傀儡……
──好象自己生来就该是一具静默的傀儡──控制的线总是握在别人手里……
这就是命运,这就是命运,这就是命运,这就是命运……


他缓缓闭上眼睛。
一滴眼泪从青白的脸颊上滑落下来。
被媚药浸泡得柔软沸腾的身躯,因为方才的悲哀和绝望,此时冰冷而僵直。
突然!
痛!
被生生掰开身体的剧痛,仿佛有是谁拿粗大的凿子毫不容情地钻破自己的血肉和灵魂……
被钻开的地方,就是一个血淋淋的破洞……今生今世会永远风干在心里,再也擦拭不去的血迹……
痛……
痛……
好痛啊……
下肢被掰开到危险的角度,身体里堵塞的巨物仿佛冲撞到了喉头和心里。疼痛如割的地方,有黏湿的液体不断地流下来。
身体里的血,带著热意,一点一点地流去……
那就流快点吧,流快点吧!
让我顺著从自己身体里流出的鲜血,就这样一路漂泊到遥远的地狱……
这样被侮辱了被蹂躏了的肉体和灵魂,连自己都厌弃的,还能奢望去到那西方极乐的彼岸吗?
如果归流到地狱,我一定要问问转轮法王──难道你为我规划的今生,终於只能是被侮辱被损害的宿命?
九千大地,芸芸众生,我原无奢望,只要当个平凡的人!
我从来没有想望过地位、财富、爱情,只要做个平凡的人,平凡的人……


醒来,不知何时。赵苏只能从纸窗外些微透进的天色,判断此时大概已近黄昏。
整整,睡了一天吗?
屋角的铜漏,寂寞的滴水声清晰入耳。
想支撑著起身,却因为浑身仿佛被牛马碾踩过般的疼痛又断线的木偶般掉落回枕上。
昨夜情景,──那些血腥的挣扎,那些狂乱的记忆,那些疼痛的耻辱,那些肆意的蹂躏──那冰雪样支撑著自己精神世界的坦然──从此破碎无地。
我是肮脏的人,肮脏的人……这具肮脏的肉体……
好肮脏,好肮脏!
不愿再想起,可是赵苏却近乎自虐般地一次又一次想起昨夜那个被男人肆意强暴的自己。
每多回想起一次那样龌龊的画面,赵苏内心里就多一分绝望。
现在这个自己,跟以前那个自己,再不能相同了。
他咬牙拼命,好一番挣扎才坐了起来,下肢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手臂和肩、背、腰,无处不是几乎骨折般的痛楚。
然而这样的疼痛反而使他觉得好过一点。故意地动了动身体,再次体验到胸腔窒息的剧烈疼痛。
奇妙:昨夜是别的男人虐待自己的肉体藉以获得快感。如今自己虐待自己的肉体藉以获得平衡……
他试图下床,终於还是无法办到。
因为大的动作,身体各处都传来仿佛要把灵魂撕扯成碎片般的剧痛,使赵苏眼冒金星,不得靠在床头稍作休息。
从微微合拢的睫毛下面,看到的是已然更换一新的床被和褥子。
自己身上似乎也已经清洗干净,至少已经没有昨夜那样黏黏糊糊的感觉。
然而苍白的肌肤上深重的青紫瘀痕,也同时触目惊心。──还有被无数次啃咬过的嘴唇,被狠狠揉捏过每一寸的身体,和下肢的撕裂处的疼痛──勉强在不触动身体伤口的情况下,吃力地把酸痛的双臂合拢到胸前,紧紧抱住自己这具残破的身躯──赵苏突然想起了那些早已逝去的旖旎往事……
那是哪年哪月,大漠的春风里,谁的声音,在谁的耳边,轻轻地说过:“──我等你──”
…………
杜宇数声,觉惊余梦;碧阑三尺,唯倚愁肠……


──重德……
我没有等来你,只是等来了我今生注定要背负到尽头的罪孽记忆……


忽然听到房外的脚步声。
沈重而又迟缓,後面似乎还跟著一个人,脚步声颇为轻快。
立刻敏感到是谁。心脏倏忽缩紧。
果然是慈宁慢腾腾地走了进来。──後面跟著张邦昌。
看著慈宁太後,看著这个老妇人得意而喜悦的双眼。再看看後面的张邦昌,看著他得意而冷酷的神情。
赵苏悲哀地发现,自己还是无法憎恨他们。
就算是如此地被损害过被侮辱过被蹂躏过,──他心里却只有纯净的悲哀,无论如何,他还是没法子象慈宁憎恨母亲和自己一样,去憎恨和报复这两个损害自己、侮辱自己、蹂躏自己的人。
他为这样的自己感到有点难过。


赵苏他自己不明白。
天性如冰雪的灵魂,怎麽会因为红尘的牵缠就堕落尘埃呢?


慈宁也正打量著眼前头发散乱,脸色惨白,看起来仿佛一个破布娃娃的赵苏。
从他吃力的举动就可以看出,昨夜他在张邦昌那个大块头家夥身下遭受了怎样激烈残酷的蹂躏。
她心里涌上了快意。
这个一向清冷高傲的小子,终於也有今天吗?
堂堂亲王被一个粗鲁男人在床上折磨得死去活来──我们赵家的脸面可都让你丢光了!
她厌恶地皱起眉头,带著嘲笑的表情去看赵苏的眼睛。
那双总是流露出水晶一样清澈悲哀的眼睛,是她最讨厌看到的!──不论她在心里怎麽确信赵苏不过是林倾国那个骚狐狸精带进宫来的野种,──可是那双眼睛里,完全无心於这个世间的神气,却每一次都让她刺眼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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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苏接下来要当皇帝了……偶也想写快点,再过几天,就可以写到阿苏和琬、煜、锦园的爱恨纠缠了……啊,我自己都很期待耶……
慈宁突然很庆幸──当年,被自己故意扔进苏州贼寇的炮火之中的赵苏居然奇迹般地生还,然後又展转回到皇宫。
要不是倚靠他的力量,她怎麽能虏获孟太後裙下重臣张邦昌的心意呢?
原来,冥冥中,造化自有安排。
咦?──莫非是因为那个女人抢走了自己心爱的丈夫,老天就安排她的儿子为自己所用,以为补偿?
心里豁然开朗!慈宁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那我有何必客气?老天生他下来就该是补偿他娘亏欠我的部分!
哼!就算你长得再一副冰做心肝雪为肺的清高模样,可惜还不是天生的贱命!
她眼角微瞥赵苏,看到那苍白脸上沈默的悲哀,不由冷笑一声,心里舒坦了好多!──眼光一转,却意识到张邦昌正看著自己,等著自己说话。
慈宁道:“从今天起,你搬到南殿前院,跟哀家一起住罢!”
赵苏吃了一惊,不明所以地看著神色平和的慈宁太後。──她一向最憎恶自己的,不是吗?──所以当年才会让幼小的自己孤独地一个人住在深院的後进里,甚至不准任何人跟自己说话。那时,和自己做伴的只有风声,雨声,鸟声,虫声,──还有深夜无寐,幽幽的是鬼魂的叹息声吗?
孩提时的悲哀心事,轻轻掠过心头。──那是怎样孤独恐惧的一个个漫长夜晚啊……
──但现在?
却听得慈宁冷冷道:“你虽不过是狐狸精带进宫来的野种,又身沦下贱,不过眼下宗室无嗣,只好勉强抬举你了!──好歹你还领受过先皇和我皇儿的教诲,如今也只好但愿他们的福气保佑你罢!”
赵苏不知道她到底是什麽意思。
却见张邦昌望前走来,至床前一跪:“微臣参见皇上!”
皇上?
赵苏惊呆了!


原来孟太後与慈宁争权,自然也不能自王天下,效法则天皇後──须得立一听命於己的皇子,而自己好打那垂帘听政的主意。然孟太後手里有三岁的康王之字赵邡,慈宁这边却是除了赵苏再无人选。──只因此时,北宋皇室王孙妃嫔,已被金人劫掠一空,侥幸逃出的竟全是权贵大臣。而赵苏乃干离不奉完颜吴乞买之命,有意放他未掳。
慈宁既已争得张邦昌之支持,──张邦昌手握兵权,他一旦倒戈,即可决定双方胜负。这也可谓成也是他,败也是他!──而此时孟太後一方尚不知情。两人及冯浩合谋,深恐夜长梦多,顶好是猝然发难,趁孟太後一方尚无警觉之时发动兵变,扶立新帝!
而这新帝,人选何来?
张邦昌当即提议雍亲王赵苏。──原也因为慈宁身边,只有赵苏是皇室赵家直系子孙!
然此提议对於慈宁,真可谓刺骨刺心!──她平生最憎恶之人,无非林妃赵苏母子!──林妃已死,姑且不论,对於赵苏,她可是时时刻刻恨不得把他打进十八层地狱,火烧油煎刀斫箭刺!外加践踏上百遍千遍!──只恨不得时时刻刻把那狐狸精的种子捺进污泥尘埃──现下居然教她捧他上皇帝位置?──那是真的比杀了这老妇人还要使她难受!
张邦昌笑道:“这就是太後想差了──就算雍亲王做了皇帝,反正臣还是忠心於太後的不是吗?──太後放心,反正大权是在太後您老人家手里!就算雍亲王君临天下,别看那些老百姓看他怎麽风光,可他还不是太後您手里的傀儡──你爱怎麽折腾他就怎麽折腾他,微臣还可以效劳!”
慈宁心中一想,心思顿时活动开了──倒也是!不管赵苏是亲王是皇帝,只要那根操纵他的线还握在自己手里,就不怕想不出法子折腾他!她甚为高兴,不由得笑道:“好!很好!哀家就抬举他,教他做这个皇帝罢!”心里却冷笑著想道:天下人都说做皇帝神气得紧,可惜你没这种命!──我非得叫你这个皇帝当得哭也哭不出来!
当然,前提是自己得大劝在握。
她稍微有点不安,看著张邦昌道:“爱卿你往後可得帮著哀家。“
张邦昌是何等人,岂能不了解慈宁心中所虑?──他虽兵权在握,却对孟太後和慈宁均无兴趣。前些时投靠孟太後,无非因为她投自己所好,送来无数嬖幸以巴结自己;如今反戈倒向慈宁,也无非慈宁把雍亲王赵苏卖给了自己。他目前只想顺从心中的黑暗欲望,狠狠凌虐那个冰雪样的王爷──如果他当了皇帝,那和他上床岂不更加刺激?
这天下同样爱好玩弄男宠的人想来会有不少,可是能够随心所欲蹂躏至高无上的皇帝的人──嘿嘿,恐怕天底下就只有我张邦昌一个人!
想到这里,他心里的欲望几乎就要膨胀起来!──脑海里突然出现那个仿佛冰雪塑就的亲王微香缥缈的影子,他淫猥地舔了舔嘴唇。──这就是他一力保举赵苏当皇帝



皇帝?
赵苏此时神思疲惫,嗓子眼里渴得要冒出烟来。他震惊地想要问什麽,却发现自己干裂的嘴唇一扯就会疼痛──喉咙里只能发出!!的吸气声──连说话都说不出来。
被扯裂的嘴唇上传来凉意──是沁出的鲜血。
他看著慈宁转身迟缓离去的背影,张邦昌转身大步离去的背影──回荡心头的,是慈宁离去时冰冷的表情,和张邦昌转身时投给自己的,那样深意的目光。
机伶伶地,他突然感觉到一阵寒气。──哦,是自己竟然裸著身子坐在床上──也不是,那是从灵魂深处寒彻肉体的气息──别说往事不堪回首了,往後的日子如何,也不堪想象……
吃力地抬起酸痛的手臂,艰难地拉高滑落在腿上的锦被──那一点点青紫瘀痕,入眼入心……入眼入心……
靖康二年八月,由北宋王朝残存的力量,在改名应天的商邱建立了新的宋王朝,改元建炎。至此宋政权南迁,史称南宋。


靖康二年九月。
秋意迟迟。
临时由行宫改建的皇宫,显然比不上汴京皇宫的富丽堂皇。在这已然深秋的季节,满地的菊花是唯一的装饰。
在黄昏漂浮的暮霭里,四处微散著菊花的药香。
刚进宫的小宫女捧著一个食盒,穿过凋落的花径,走进皇上居住的北殿。
听说皇上即位以前是雍亲王,和他的养母慈宁太後住在一起。上个月他登基之後才单独搬进了北殿。
和掩映在梅花林中的南殿不同,北殿周围只是种著无数萧疏的绿竹。
半湾水塘,一折曲阑。
小宫女走上台阶,转进长廊,殿里殿外,竟无人声。
她有点奇怪──突然闻到一阵缓缓流转到呼吸中的清淡香气。
那是绝不同於人间烟熏火燎的香料的气息,飘渺而又颤抖地扑进意识。仿佛可以预想到那帘内的香气的主人,定是该有著尘寰难见的绝代容颜……──是谁?是皇上的妃子吗?
可是──她曾听先来的宫女们提过,年轻的皇上似乎还没有娶妃。
那是──“谁?──干什麽的?”
吓了一跳,抬起头来就看见廊下一字排开的八九位赳赳内侍──更是唬了一跳!这,这些人好可怕……不光是阴骛的外表和气势,连目光似乎都如刀剑般……年轻的皇上怎麽会喜欢和这些人打交道?
“奴婢──奴婢奉太後之命,为皇上送来药酒……”
太後可真关心皇上──虽然不是她亲生的儿子,可是看她这天天叮嘱著派人送药酒给皇上补身的举动,就知道她是多麽疼爱这位年方弱冠的皇上呢!
“哦!”
几位内侍交换了一个眼色,其中一个稍年长的温和地说道:“你进去罢!”
一面向後道:“放她进去!”
听得里面有人尖声尖气地应了一声:“是!”──後面紧闭的殿门,轰隆而启。
无法得知这些内侍脸上似乎含有深意的笑容所为何来,小宫女满心疑惑地迈进内殿。──听得身後内侍们悄声交谈:“是新来的吧?”“难怪好象什麽都不知道……”
她心里莫名其妙。──这里的气氛似乎有点神秘莫测的样子……
居住在这里的皇上,是个什麽样子呢?真是好想知道……


“谁?”
“禀告皇上,是太後派奴婢──”
“进来罢。”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皇上打断了。小宫女不由一呆,听得皇上又说了一遍:“进来罢。”
很清冷的声音,却似乎凝淀了什麽──有点稍微涩滞的感觉。
方才就闻到的那种奇异的香气,此时又弥弥自殿内漫出。
她战战兢兢地走了进去,不敢看殿内坐著的人,立刻跪了下去──“奴婢叩见皇上……”
听得一声疲惫的“起来罢”,然後站了起来,把食盒捧到面前:“这是──”
咦?殿里只有一个人,并没有她所想象的妃子──这就是皇上麽?
她惊讶地张大了眼睛,──!
怎麽说呢?皇上──她以为年轻的皇上一定是一个开朗俊逸的青年,言谈笑里,必见雄心;举止之间,定有豪气──却没料到,皇上竟然会是这样的一个人──不,他看起来不象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倒更象冰雪之间,一抹寂寥的阴影……
斜靠在金碧辉煌的金龙座上的皇上,的确非常年轻。──然而,长长的散开的黑发,苍白的疲惫的神色,晶莹的寂寞的眼睛,──她见过红尘劫里,无数众生,却没有见过一个人会给人这样的感觉──是那样的寂寥而悲哀……
何况,他是万人之上的皇帝,身拥三千富贵,六宫红颜,为什麽会这般地悲哀?
奇思怪绪,走马灯般自心中霎时闪过,小宫女一时傻住了。──猛然回神,才想起自己过来的任务。──赶紧举著食盒,重复道:“皇上,这是太後吩咐奴婢──”
“给我!”
皇上突然开口,暴躁的语气,──教小宫女没来由地一惊,──这样看起来仿佛完全无心於这个世间的人也会发怒吗?──仿佛冰雪散进红尘……
她惊慌地要递上食盒──年轻的皇上却倏地俯过身来,一把夺了过去,把食盒狠狠望殿角一扔!
“!啷”一声,盒盖散开,盒中的玉杯摔得粉碎,酒红的液体流了一地……
小宫女目瞪口呆……


“皇上,您这就不对了!微臣一走开,您就如此对待太後的心意!──要是太後闻知,她老人家岂不伤心?”
突然传来似笑非笑的男人声音。



小宫女呆滞地看著走进来的男人──身材健壮,长得很英俊,只是这个人的身上,却似乎总是带著一点暴虐和嗜血的气息……
“你来干什麽?──我不是说过我想静一静吗?”
年轻的皇上看著这个走进来的男人,脸上露出无法掩饰的厌恶神情。虽然很淡很淡,只是掩藏在他的悲哀里。但是敏感的宫女还是捕捉到了皇上的心意:他讨厌这个走进来的男人……
男人冷笑一声,脸上突然露出奇怪的表情:“──干什麽?──皇上,现在天色已晚。微臣要服侍皇上就寝了。”
虽然男人说话的语气里似乎还包含著其他的深意,或者说,他的倨傲的态度实在不象是臣子面对皇上──但这句话应该还是很平常的语言。
但小宫女却惊异地发现皇上的脸色慢慢地开始发白。
他的脸色本来就呈现一种不健康的苍白,此时更是白到让小宫女疑心那下面的血液是不是全都流光了──仿佛马上就要变成透明!
“你──你──”
他似乎气紧得说不出话,半晌才吃力地道:“张邦昌──你──你──给朕滚出去!──滚出去!”
年轻的皇上的声音里,有一种小宫女所不了解、也无法了解的悲怆……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脏紧紧揪了起来!不由屏住了呼吸。
张邦昌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看著神色冰冷地看著自己的皇上──赵苏。
方才,那瞬间从赵苏身上发散出来的魄力和气势──使他第一次意识到:赵苏确实是、皇室的後代。确实是、皇帝……
这个从来无欲无求的人,现在也开始适应自己的皇帝身份了吗──
他在心里冷笑一声……
然而,他却因此而感到更加的兴奋。
这种可以随时把九五之尊的皇帝、把这个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傲青年,压倒在床上任意凌虐的感觉,跟以前玩弄男宠的感觉,真的是天壤之别啊!
前者是一种可以让他从灵魂深处弥漫开来的快感和刺激──每次看到自己身下被蹂躏得如破布娃娃般昏厥过去的皇上,他无法形容那瞬间所体验到的征服的快感,无法控制自己心中那几乎想要仰天吼叫才能发泄的兴奋!
他有时都怀疑,自己想疯狂蹂躏凌虐的,到底是高傲──是权力──还是那种完全无心於这个世间的飘渺神情……
但是,不管是什麽,他只知道,这些虚无事物的最佳实体──就是赵苏……
很好……
你尽管反抗吧……尽管使用你的身份,你的权力吧……
──这只能更加地引起我肆虐的欲望!


这个叫张邦昌的男人缓缓走到殿角,把破碎的玉杯和食盒捡了起来。
“拿进来!”
他一声命令,就有内侍快步进来,把手里捧著的一盏金杯放在了皇上身边的矮几上。
内侍低头行礼,悄悄退出。
小宫女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此时──彼此对视的皇上和张邦昌,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他们甚至都已经忘却了自己的存在一般……


“皇上,请喝下罢。这是太後和微臣一片好意。”
张邦昌突然开口,和颜悦色,口气恭敬。──让赵苏喝“药”酒的确是“好意”,他也并没撒谎。这种皇宫内的秘制春方可以让人迅速消失力气和意识,一则免得赵苏反抗,反而弄得他自己受伤;二则对於赵苏来说,这种事的过程中,他没有意识似乎比有意识好过吧。
逼著赵苏天天服用这种“药”酒其实是慈宁太後的坚持。──张邦昌倒不太赞同。毕竟赵苏的抗拒对他来说反而是兴奋剂。因此,就算知道赵苏心里的抗拒和厌恶,然而每晚抱著无法从肉体上反抗自己的他,张邦昌还是觉得少了点刺激。──可是慈宁这老太婆坚持如此,张邦昌拿她没辙。
就算他是一向刚愎自用的武将,可是遇见慈宁这个因为长年的嫉妒与仇恨而完全心理扭曲的老妇人还是只有投降。
随她去吧!
反正目前他已经很满意,就不用奢求太多。让那个变态的老太婆满足一下也好!


赵苏瞪著口气轻松的张邦昌。自己都感觉得到浑身竖起的寒毛……



62~68
可以忍受吗?
真的可以忍受吗?!
他曾经以为沈默和忍耐,可以换来自己所想要的安宁。
毕竟,他不想要富贵,也不想要热闹,──那些,都如烟云。
他所想要的,只不过是心灵天空里的一方安静罢了!
更何况──走过了幼年的寂寥、少年的漂泊,那种无家可归、无家可归的悲哀,使赵苏不得不努力地强迫自己适应这个世界。──任他雨打风吹,任他人事更换,只要我以平常心相对。
毕竟,在这无缘无由只是命运作弄般的戏剧人生里,就算你指天骂地,碰头出血,也得不到任何的回应啊!──该来的还是要来,老天爷他只管在缈缈苍天里闭著眼睛!
所以,赵苏学会了适应──沈默、忍耐,在命运的夹缝里,淡漠地看待这个一路烟花变换的人生。
是的,他可以适应、他可以忍耐──哪怕是再难以想象、再难以承受的痛苦和磨难啊……
我那些悲哀到灵魂里沈默与忍耐,难道就该换来这样的屈辱与蹂躏……
我可以忍耐一切的不平与苦难,可是也无法──无法忍受这样的耻辱的人生!……
赵苏反而冷静了下来。
他心里突然,如潮水退去般的安宁,仿佛这世间的一切喧嚣与纷争此时都已归於纯然的空寂。
红尘扰扰,又有何趣?黄泉漠漠,未必堪惊。
只是,心里最深处的角落里,还是膨胀出些微柔软的疼痛……
重德……今生再不能一同领略春风了吗……
自己都能感觉到,眼眶里泛起的热热湿意。
张邦昌也觉察了皇上的异常冷静。
好象这些日子总显现在他神情里的屈辱消失了,又恢复了以前那个冰雪样的人。──眼睛里剔透无波,只是在睫毛微动处,似乎轻轻流过……水晶般纯净的悲哀。
不过,这跟他要做的事似乎没什麽关系。
他甚至带著一丝笑意走过去,不慌不忙地把手放在赵苏肩上。
听见年轻的皇上说道:“把手拿开。”
声音如水,没有一丝颤动。
张邦昌突然地就强硬地吻下来!
紧紧抓住坐在龙椅上的年轻君主的脖颈,强迫他苍白的脸庞仰向自己!
粗鲁地压向紧抿的嘴唇,鼻端闻到从赵苏散落在颈畔的如云如雾的黑发轻轻萦绕开来的芳香。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
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张邦昌倒退了一步,惊愕了足足一分锺才反应过来是年轻的皇上狠狠地给了自己一耳光!
咦──他终於明白,原来以往都是遵从慈宁那老太婆的吩咐,逼著赵苏事先服药。──每次把他压上床时,他几乎都处於神志不清的状态了!──所以象这样干净利落地挨一巴掌还是第一回!
他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神经深处似乎有一根点火索被引爆一般,倏地兴奋起来!
好!好极了!
轻佻地看著神色不动地看著自己的年轻皇上,──苍白得透明般的脸上明明就是蔑视和傲慢。
啊!这个无心於世间的冰雪般人,今天终於堕落红尘性情了吗?
张邦昌摸了摸犹自疼痛的脸颊──赵苏平时看起来简直就象没有实体的魂灵,可是没想到打起人来倒实在很有“实体”感!
“哦?──皇上,您终於厌倦了微臣的服侍了吗?以前您可都是一上床就迫不及待地缠住臣不放呢,今天怎麽还没上床就开始对臣动粗了?”
说这种颠倒黑白的侮辱话语是张邦昌的拿手好戏。──他深知那些清净心灵对这些污秽语言的微弱抵抗力!──尤其是象赵苏这种看起来简直跟尘世绝缘的人种!
赵苏果然脸色微变。──但很快地就平静下来。冷冷地睨著他,竟无示弱气象。
看来今天有好戏啊!
张邦昌大笑出声,大步过去一把抓起装著药酒的金杯扔到了殿角!
──“!啷”,金杯砸到墙壁,又掉落到了地上。
一大片酒红色的液体顺著墙壁流了下来。
“既然皇上不爱喝,那臣岂敢忤逆圣意?”
──什麽哀家只有一个要求,一定得让他习惯於服用这种药酒!
──让那不可理喻的老太婆死一边去吧!
张邦昌在心里暗骂慈宁,──突然听到殿角有怯生生的女孩子声音:“哎……呀……太後吩咐奴婢,要瞅著皇上把这药酒喝下去的!──不然奴婢──”
“谁?──”
完全忘了这大殿里还有一个人,张邦昌真真吓了一跳!


回过头来就看见缩在殿角里的小宫女,害怕地看著针锋相对的两人。
能够被忽视其实最好。可是想到违背太後吩咐的可怕下场,她还是战战兢兢地鼓起了勇气。
虽然说和赵苏之间的关系是慈宁默认的──她派来监视赵苏的侍卫们也都心知肚明。
可是,对其他的人是绝对保密的。──张邦昌的猖狂,其实也只止於他和赵苏独处的时候,只止於这被包围在万竿绿竹中间的深宫内殿。
对外而言,对那些毫不知情的太监宫女,大臣百姓,赵苏毕竟还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一国之君!
不料这小宫女──他真是兴奋过头了,居然忘了这个女孩子的存在!
当下张邦昌脸色顿变。


赵苏岂能不知道他想干什麽!
一声“等──”没来得及叫完──张邦昌已然拔刀出鞘!只见银光一闪。──血喷如柱,小宫女的头颅已经随著剑挥而起,然後碰地掉下地来,骨碌碌地滚出了多远。
可怜她连叫都没有叫得出一声。──眼睛睁得大大的,还惊异地看著这个她已然出离的世界。
鲜血喷溅在墙壁上,地上。张邦昌的衣服上。
他毫不在乎地把沾满血迹的刀!啷回进刀鞘。


这就是权力。这就是深宫。
赵苏突然想起了以前似乎发生过同样的事情。──是的,那个同样被砍下头颅的无辜宫女……眼睛也是睁得大大的。她们大概临死还在困惑这个世界怎麽会如此不公平。
而那次那个毫不在意杀人的人呢……是赵琬。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
想到这里,赵苏突然记起赵琬──不知身在何处?
臣下报上来──被金国俘虏去的王族中,似乎并没有赵琬兄妹的名字。
何况靖康元年八月,城破前夕,宋钦宗赵桓是提前命人把赵琬兄妹送出京城了的。当时赵苏是亲眼所见。──那天赵琬临走时,不是还向自己提出过一个让自己吓了一跳的问题?
他问:“你在想谁?”
当时自己真是大吃一惊。──五六岁如他,怎麽会有如此敏锐的眼光跟直觉?
人小鬼大的孩子……不知此时正逃避何方?
应该派人去南方一带找找他们才对……(找不得呀!後面就知道了,小苏你自讨苦吃……)


他突然惊觉张邦昌正站在面前……
心神一慑,赶紧站了起来!
刚才的意外显然使起初如猫逗老鼠般玩得挺开心的张邦昌有点心气浮躁,他陡地拧住了赵苏的下巴,冷声道:“皇上,夜色已深,请就寝了!”顺势地就压了下来!
被他的体重碰地压倒在龙椅上,头猛地打在椅背上,赵苏咬牙低声道:“张邦昌──”拼命地推他,奈何深宫久静如他,怎能抵挡住张邦昌这种武将的蛮力,椅子嘎啦一声倒了,赵苏被张邦昌蛮横地压制在了地上──赵苏死命地抵抗,扭头要避开他硬要堵上来的嘴巴──却陡吸了一口凉气!
──那无辜死去的小宫女的头颅就正对著他的脸,颈部血肉模糊的断面还在滴答滴答地流著鲜血,两只睁得大大的美丽眼睛静静地看著他的眼睛。
毛骨悚然──心里突然毛骨悚然,赵苏的抵抗不由一滞──嘴巴已被狠狠堵住,常吃牛羊肉食的武将们嘴巴里惯有的臭烘烘的气息一古脑全涌进了他的鼻端、嘴里──“呕……”平日素食的赵苏差点窒息。恶心感使他痛苦地摆动著脖颈,想从张邦昌的强吻下逃开,可是!
被身体沈重的张邦昌压得他根本就不能动弹分毫!
难过,好难过……
此时赵苏倒宁愿自己人事不省……
清醒地面对这些人世间难以想象的屈辱和污秽……从心中狂涌出的拒绝与反感已超出了他的预料……
不要,绝对不要──受不了,我受不了,受不了,受不了!


心里狂喊著拒绝,逼著他想大叫!
可是他没法大叫,叫出来也无人理会!
使出了全身的力气疯狂地反抗,赵苏觉得自己快失控了!被长时间蹂躏的口腔,使他头脑都快昏眩一般──只有一个意识: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不要这样──象没头没脑乱撞的瞎眼蝙蝠,他发疯般地乱扑乱踢乱咬起来!
原本是冰雪样静止的人,此时突然──似乎变成了濒临爆发的火山……


好悲哀啊……
我啊无时无刻地想超脱於这个烦恼的世间,可是却偏偏无时无刻要被拖拽进这痛苦的红尘……


脸上、身上转瞬被抓了好几下,火辣辣地痛了起来!
眼前突然一黑,张邦昌大吃一惊,慌忙侧头──好险!差点就被抓上右眼──嘴巴又一真剧痛──天!流血了──目瞪口呆地看著似乎陷入疯狂状态的年轻皇上不顾一切的疯狂反抗,张邦昌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这,──不容他思绪稍做停顿,腿上又被抓得他痛叫一声──“好痛!──你──你他妈的──给我住手!”他又痛又怒,想也没想,一巴掌就打在身下人的脸上!“啪!”
──盯著嘴角立刻流出鲜血的年轻皇帝,──赵苏的发疯的抵抗显然彻底惹恼了生性嗜血的张邦昌!他吃痛地抚摩著自己受伤的地方,咬牙切齿地冷笑道:“都被上了这麽多次了,现在你他妈的给老子装什麽高贵!──你最好乖乖地让老子上!──你是皇帝又怎麽样,在老子眼里,不过是他妈的一个烂贱男婊子!!!”
冷酷的声音里──“啪!”余怒未息反手又是一巴掌!


是的!
对张邦昌这种人来说,他眼里心里容纳的,只有世俗的利益──譬如权力,譬如金钱!
清净、无欲、高贵、淡漠……这些东西不过是引起他欲望的导火线!
一旦脱离他的欲望,那就不值一钱!──他随时可以弃如敝履!
除了能满足他变态的欲望,赵苏对他也不过不值一钱!
──能怎麽样?又能怎麽样?!
身陷这种人手里,不管你反抗还是不反抗,反正下场只有一个──任他凌虐蹂躏……然後,一脚踢开。
知道只能如此,只能如此!
赵苏只有一个疑问──为什麽老天选中的人偏偏是我?为什麽?
人世短如烟火。而我为何觉得长如沧海?
佛家说有轮回。难道前生我真的造孽太多?
所以今生今世!──该承受……该承受这些无穷无尽的蹂躏与折磨?
他茫然地放弃了反抗。鲜血自苍白的唇角缓缓流出。
瞠视著面目狰狞的张邦昌,恶狠狠地拉扯著自己的衣衫。
寒气切割著敏感的皮肤。──男人的淫猥目光凌迟的却是心脏……第一次,那麽强烈地厌倦自己在这个世上的存在!
男人的手指,摸索著自己的身体,赵苏有毛毛虫爬过血肉的错觉!
尽管知道无论怎样反抗──此时此刻,还是逃不脱被残酷蹂躏的命运!
可是,我怎麽能不反抗──从灵魂深处汹涌出来的厌恶感觉……赵苏无法自已地摆著头,一转眼又与死去的小宫女惨白的头颅对个正著!──僵硬呆滞的双眼还是大睁。
啊……他不自觉地一个冷颤,赶紧把头侧到另一边。
不远处,静静躺著的、发出银光的、沾满血迹的……
──是张邦昌方才用来砍死小宫女的,刀。


刀……
刀可以杀人……
赵苏头脑中无意识地掠过这几个字。
他突然浑身一激灵……刚才我在想什麽?想什麽……!
但是,已经褪光衣服的张邦昌沈重多毛的躯体已经压了上来,肌肤相触的瞬间,那种难受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仿佛心脏被粗暴的揉捏揪扯的痛苦感觉……
赵苏无法控制自己心中迅速蔓延的渴望──他颤抖地、一点点地、伸出手去……
“!啷”!
──“你干什麽?”
被抽刀出鞘的巨大声响吓得差点跳起来,张邦昌倏地扭头!──竟发现赵苏手里握著自己的刀,半已出鞘。
“哦?”
他仔细地研究著身下年轻皇帝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色,看著那小巧的鼻翼紧张得渗出了汗滴,嘴唇微微颤栗──怎麽?想杀自己吗?
他不信这个看来如水晶般透明易脆的皇帝会有杀人的勇气!
象赵苏这样生具洁癖的、如冰雪般的人啊──恐怕这一生都只会对血腥和暴力之类的东西避之不及!
也许是生性纯洁吧……
可是换句话说呢,也就是没用透顶……
张邦昌心情愉快,呵呵呵地笑了起来──他从小出生武将世家,征战南北,料事如神,偏偏这一次没有料中!
“喀”!
“蓬”!
据说人意识死亡的瞬间,肢体还会有条件反射。那张邦昌陡地掉落在地上的头颅,应该还可以看到如浓墨般的鲜血从他断头的尸体里喷薄而出。
迸射的鲜血把躺在张邦昌尸身下面的赵苏浇成了血人。


缓缓举起在已然干涸的血迹上面又糊上一层新鲜血迹的刀。
杀人原来就是这样的感觉。──赵苏心里什麽感觉也没有。除了那让人厌恶的血腥气,这种事做来原来也跟问柳答花、搜联构句并无二样。
看著张邦昌的尸首,还有小宫女的尸首。赵苏站了起来,默然。──满脸都是血沫的感觉真不舒服。
“太保大人!──太保大人!”
门外突然有侍卫压低嗓子的急唤声:“太保大人!太後请大人立刻过宫,有要事相商!”
赵苏脱下几乎是浸满血迹的外袍扔在地下,然後走过去拉开殿门。
“皇上──这──”
侍卫先是因为拉开殿门的是皇上本人而惊了一跳,然後因为嗅见浓浓的血腥气而惊愕地抬头张望,最後因为横躺的两具无头尸体而吓呆过去!
“太後要你找的张太保在那里……你去叫他罢!”
冷冷地望那具死状狰狞的尸体一指,赵苏径直出外。
或许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侍卫竟然忘了拦截住他。


一路转下长廊,正是月色如水。
照在身上,微有清寒。──穿过万竿绿竹间的曲折小径,赵苏在池塘边住了脚步。
方才不过大约半个时辰的光景,此时忆来竟恍如隔世。
张邦昌死了……──当皇帝也有好处,至少杀了人不会有人来追究自己的死罪。
开始,抱著不过一死了之决心的却是自己。
然而,红尘扰扰,固然似乎无趣;黄泉漠漠,却也始必无忧。
我是无缘无故地遭受屈辱遭受折磨的人,为什麽我反而只有死去才能免除这一切?
为什麽不是那些无缘无故地侮辱我折磨我的人去死?
大概就是这一念心转──使他愤然举刀劈向张邦昌吧。
赵苏深吸了一口清冽的夜气。
张邦昌死了,慈宁会有何反应呢?──以後又会有什麽无法逆料的事情发生呢?
不管怎样,是决不会让这样的屈辱和痛苦在自己身上重演!决不!
偌大世界,十万众生,为什麽只有我偏偏得承受这些事情?
我也是上帝脚下一员子民啊──我不信……痛苦悲伤就是我今生的宿命!……
人世如烟花,我却不信这三千红尘里独独就没有我的桃源堪寻……


突然听到身後的动静。
原来是侍卫跟随而来,虽然还是不敢违背慈宁吩咐牢牢看守他的命令──目光中却闪烁地带著一点胆怯。
看到杀人如麻的本朝枭熊张邦昌居然被这明明看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皇帝干净利落地砍成了两段──饶是武功神威如他们,也未免有点悚然之感吧。
看他样子,八成以为那小宫女也是被狂性大发的皇上给顺便杀人灭口了吧。
瞅著他目光闪烁的模样,赵苏突然觉得好笑。
早知道杀一两个人就能挽救自己在这些侍卫心目中的形象,那真应该多杀几个人!
看来,当皇帝确实不错啊……今夜第二次想到这个问题……他不由得冷冷一笑。
看来是应该感谢那位“仁慈”的太後啊……逼著自己当上了这个偏安东南的小朝廷的皇帝……
蓦然惊觉自己这半刻所思所想,竟然跟那些冷酷嗜血的朝廷重臣没两样……现在主宰我的思想的人真的是“我”吗?
赵苏悚然一惊──但目光流动间,瞥到那一旁警惕地盯著自己一举一动的侍卫──却不由太息出来。
被逼至此──非我所愿!奈何?


他回过头来,对那名侍卫淡淡道:“走罢。”
“去……去哪儿?”
看著一身血腥,在水银般的月光下犹如鬼魅般的年轻皇帝──完全不是平日里那个看来如冰雪般落落无心於这个世间的人了!──侍卫竟然心惊得口吃了起来。
赵苏冷冷道:“还能去哪儿?──你们不是正在发愁怎麽向太後交代麽?朕去替你们解释好了!──跟朕去见太後罢!”


深夜围炉,南殿里正是香烟氤氲。
“呀──”
拉开殿门,见是皇帝,宫女好是吃惊。──再瞧一眼,霎时倒吸一口气,就定在了那里!
满身鲜血的年轻皇帝,苍白的脸上都飞溅满尚未干涸的血迹,浓浓的血腥味在这清夜里弥漫开来──这,这是那个看起来总是温柔沈默的青年皇帝吗?
她一直觉得,这个刚登基不过两个月的皇上,似乎总处在太後的压制之下。所以他的脸上才经常露出那样悲哀的表情吧?
是什麽样的感觉呢?
无心於世间的冰雪、沈默於苦痛的羔羊、寂寥於深宫的孤魂……总之,不是这红尘中人,不是这红尘中人!
可是,此刻看来是什麽?──明明就是踏进血腥地狱的修罗……
宫女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寒颤……也瞥见了跟随皇上身後的侍卫脸上恐惧的神色……
听得皇上问道:“──太後呢?”
也不再是平日里如水晶般澄澈的声音了!掺进了太多凡尘里的沈淀……
“太後在内殿喝茶……皇上请稍侯,待奴婢为皇上禀报──”
话还没说完,皇上的身影已经越过了自己。
越过时带起的轻轻的风,送进鼻端血腥的气息。
“谁?”
廊上传来的脚步,决不是宫女们轻悄的莲步。
是谁这麽大胆,不经禀报就擅自闯入?
慈宁放下手中的茶盏,生气地又喝了一声:“谁?”
“是我。”
出现在门口的人影,教慈宁惊悸地倒喘了一大口气!──这!
满身血腥的年轻皇帝──和神色恐惧地跟在後面的一名侍卫──那是自己亲手挑选的大内高手──是什麽事能让这堂堂汉子惶恐至此?
但是,最诡异的还是赵苏──为何满身血迹?看他样子又非受伤!深夜来访有何目的?这狐狸精的野种儿子自从搬出这里後,不是从来不肯涉足了吗?──老妇人心思转得飞快,但她又岂等闲之辈,怎会被一点血腥吓住,当下厉声道:“皇儿!──夜闯母妃宫殿,礼出何处?进殿竟不禀报,又是谁人所教?──哀家教导你这麽多年,怎麽还是没一点皇家气度,──真是没家教!也怨不得你,原是野种来著!”
就算赵苏如今是大宋皇帝──可是在她心目中,还不是林倾国那个妖女生下来的下贱种子而已!从赵苏幼年起,那真是连狗也不如,只要宫女内侍不在旁边,她爱骂便骂,想打便打,从来如此!
此时自然也不例外!
而林妃死後,赵苏刚被送到她身边时,听她如此恶毒地谩骂自己和母妃,自然也会气极顶嘴──可这不过火上浇油,只能换来慈宁更加恶毒的谩骂和毒打!也不知道从何时起,在她的谩骂声中,赵苏就沈默了。
而此时赵苏也没有接嘴。只是冷静地看著她。
然而他的眼睛里,却再也没有以往那种温柔无害的悲哀。──依然没有憎恨!可是他整个人看起来仿佛已经完全出离了愤怒和悲哀,冷静得几乎给人可怕的感觉!
这真的是以往那个任她和张邦昌欺侮摆布的人偶娃娃般的年轻皇帝吗?
慈宁心里突然生生地涌上了一阵寒意──对了!张邦昌呢?
这个冷酷无情的男人,这段时间以来几乎成了她的精神同盟……
刚才不是吩咐侍卫去叫他了吗?──怎麽还没过来?
慈宁微微蹙起用内用石墨精心绘制的眉毛,──却听见那站在殿门口的年轻皇帝缓缓道:“──张邦昌不会来了。”
“嗄?”
赵苏说:“他已经死了。”
“什麽!?──”正在端起几上的茶盏想喝茶的慈宁陡地睁大了浑浊的老眼。却听那面无表情的年轻皇帝淡淡地续道:“──他被我砍成了两段。”
“……”
慈宁手里的茶盏“砰”地掉在了铺著大红地衣的内殿地面上。──碎片乱迸。热茶四流。
她说不出话,只能张大了嘴巴。
无意识的目光里,映进了掉落在地上的茶杯碎片。
那是当年宋金议和时,金国送来的元旦贺礼之一──上用定窑红瓷萱纹茶杯。
以前隶属北宋、後来受辖於金国的河北定窑,所产红瓷,在本朝最负盛名,素有“定州花瓷琢红玉”之美誉。──这只茶杯也是慈宁的心爱之物。



她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倒退了好几步!
心里一时不知道是什麽感觉──只是寒气飕飕……
睁大了眼睛看著还站在原地的赵苏──真的还是那个清冷得如冰雪般、无论如何染不上凡尘色彩的人吗?
从身上散发出血腥和寒气,从眼睛里流露冷漠与坚强……在也没有以前那样脆弱如薄冰的感觉!
慈宁呆住了。早已习惯对以前那样的赵苏为所欲为,现在陡然面对这个判若两人的赵苏,她完全乱了分寸──何况,自己赖以倚靠的臂膀,张邦昌又死了……
死了!慈宁实难相信,那个以冷酷嗜血著称本朝的武将张邦昌会就这麽死了!
──被这个看来明明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子砍成了两段……
再看一眼满身血腥的赵苏,她心里突然一激灵──天啦,他杀了张邦昌就直闯到我宫里来,不是想要杀我吧!──心里恐惧突涌,她踉跄後退,嘶声大叫:“侍卫何在!?快来人啦──”
“奴才们在此!太後有何吩咐?”
只听一阵脚步声,七八个内侍迅速出现在殿门。──然後,就听见了七八声倒抽气的声音。
慈宁又往後退了两步,颤巍巍地指著赵苏道:“快把他给哀家拿下!”
“这──”
把皇上拿下?
侍卫们大眼瞪小眼,迟疑著未便上前。一个老成点的侍卫向前躬身道:“奴才们怎敢冒犯皇上天威──”
慈宁尖声打断道:“叫你们快把他拿下!──你们没看见吗?这个混蛋杀戮功臣,夜闯深宫,妄图弑母!──什麽皇上!贱女人生的贱种也配当皇上!”
她一时情急,倒忘了当初是自己逼著赵苏坐上皇位的。赵苏缓缓往前走了一步──慈宁惊惧地尖声狂叫道:“──赵苏!你敢过来!你不要忘恩负义!──你不要忘了──当年你娘不要你自个儿去吊死了,是谁把你扶养大的!”
赵苏看著几欲发狂般的慈宁,啼笑皆非。──他手里又没有刀剑,怎麽杀得了人?何况他也并不想杀慈宁──一个被嫉妒烧蚀掉良知的老妇人,跟张邦昌那种天生的恶人毕竟还是有本质的区别。
何况 ,若非被逼至绝境,谁愿意去做杀人之事?
我从来的梦想,只是想做一个安静的平凡人啊……
所以,自己都能感觉,现在这个“自己”,已然偏离了命运的轨道……
往後的人生,将要纠缠牵扯出些什麽无法预料的情节?──赵苏心中突然涌出对於完全陌生的未知的迷惑……
“皇上……”
被慈宁逼不过,侍卫们迅速把赵苏围住──然而毕竟是皇帝,还是未敢冒昧。
赵苏淡淡地瞧著这些侍卫,冷眼去瞥慈宁。──见她脸色犹自发白,筋疲力尽地倒进胡榻上,半闭著眼睛恨恨地瞅著自己,白发如霜,皱纹满面──看来甚是可怖。
他忽然感觉一阵疲倦。跟这样行将就木的老妪对抗,有什麽意思呢?──心中忽地冷落……张邦昌已死……想慈宁受此一惊,恐怕也不会故技重施了吧。
何况此时孟太後等反对势力早已被慈宁和张邦昌剿除,虽然强敌於北,从来虎视,朝中总还清平。
世事变换,非人力所能测。──往後如何,此时多想亦无益。
此时夜色已深,还是回去吧。──那些侍卫,应该已经把两具尸体收拾了。
他转过身来,淡淡道:“夜色已深,孩儿就此告退。──请太後安歇罢。”
一面推开侍卫,径直走了。
──他生具洁癖,此时穿著这沾满血腥的衣裳好几个时辰,实在有点无法忍受了。还是回去好好洗个澡罢……
侍卫未敢遽拦,眼睁睁地看著年轻的皇上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
倒在胡榻上的慈宁慢慢地坐了起来。──就这样放过那个贱种?……第一次以自己的失败告终,她怎麽能咽得下这口气!
故技重施不太可能了……张邦昌一死,那些畏他兵权在握而唯他是从的大臣们未必肯听命於自己……往後难道就看著这个狐狸精生下来的下贱种子在自己面前作威作福?
一想到张邦昌已死,今後再不能这样痛快淋漓地折磨这个自命清高的碍眼贱种,让慈宁痛苦得心脏都紧紧揪了起来!
她突然後悔当初为什麽要让赵苏当上皇帝……张邦昌没死还好,可是现在那个不中用的男人早已成了孤魂野鬼,她又借助谁的力量来制住赵苏呢?
恨恨地叹一口气,──却听清夜谯鼓,已然敲彻三通。



建炎三年。春天。
皇宫里,上上下下,都在为即将到来的皇上大婚而忙碌起来。
春归杨柳陌,花满建康城。
又是一年桃红时……
不知道为什麽,一到春天,心里就会涌上太多的记忆……是因为那些刻骨铭心的往事,都如烟花般绽放於春天吗?
随著时光的流逝,那一场发生在大漠春天里的旖旎伤感的故事,已经渐次模糊。只是不经意间,一些微笑的面影,还是会从心头悄悄涌起……
那场没有结果的爱情,那个未曾实现的承诺……惆怅。
在御花园里独自漫步,赵苏不自觉地想起了这些已经久远的往事。
从张邦昌死掉以来,已经过去了四年了。
这些年来,要撇却那深萦心底的寂寞不谈,其实算是一段可以安心的日子。
和慈宁之间──虽然她眼睛里的对自己的憎恶并未消去丝毫,然而表面上,两人竟也相安无事。
象这样的安静生活──虽然国事艰危,颇筹心志──要是以前的话,真是难以想象的幸福了!
可是,内心深处,还是觉得有点欠缺了点什麽……
赵苏不由叹了一口气。果然是人心不足吧!──既生落凡尘,自己又岂能免俗?
从前不堪那些侮辱与蹂躏,满心渴求的只有安宁……
而今安宁姑且可算如愿,可是满心里无法排遣的是寂寞……
好寂寞……
突然想起杀死张邦昌那个晚上,自己曾那般愤懑的思绪……
人世如烟花,我却不信这三千红尘里独独没有我的桃源堪寻……
什麽是桃源呢?
从前只是想要安宁。
如今呢……想要……真希望能有一个陪在自己身边的人……
如今贵为天子,身边侍从如云,然而能解语片时者,竟无一人。
赵苏仰望长空,一碧如洗,浩淼难言。他心里不由涌上无限的寂寥与迷茫……九千大地,亿万众生,谁是殊途同归人?
人生何其难测……
“皇上……”
“恩?”
猛地一惊回头,原来是太监总管──此时冯浩已死,故此换了新人。
太监总管道:“皇上,御营副使刘大人求见──说是已经寻访到了琬皇子和锦园公主的下落!”
“是麽?”
一阵惊喜,赵苏苍白的脸上不由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这几年来,他派出御前五军的将领到东南各地寻访赵琬兄妹,可是都杳无音讯。如今乍闻竟获消息,不由惊喜莫名。
不知何故,赵苏对那古怪精灵的两兄妹极有好感。──聪慧骄横的赵琬、活泼可爱的锦园,虽然相别已快三年,那一双小身影却依旧在脑海里栩栩如生……赵苏不由笑出声来,说道:“快宣他进来!”
刘光世快步进来,行礼毕禀报道:“微臣已访得两位小殿下的确实下落。他们乃是当年由皇後朱娘娘托付,隐姓埋名寄养在苏州一位富户家中。微臣此次访得二位殿下下落,便准备带他们回宫,孰料变生不测,行程前夕,公主突然染恙,微臣只得另行安排人手在彼处守护琬皇子和公主,微臣先行赶回京来,听候皇上旨意。”
“哦?”
赵苏沈吟了一下,有点失望。但终究担心占了上风,便道:“那你暂回苏州去,俟锦园病好後再带他们进京来罢!”
“是!臣遵旨!”
望著刘光世的背影,赵苏有点惆怅。──突然又想起即将举行的大婚,心里倒说不出什麽滋味!他现在已经二十三岁,娶妃当属正常,──最近臣子们一再上谏催逼,他亦无法反对,──一国之君,岂能无嗣?──只得同意。──在大臣送上来的名单里随便勾了一个名字,反正都是自己从不见过的人,选谁岂不都一样?
──此时却又有点微微的期待和好奇──不知那素昧平生的女子,会是怎样的一番风姿?
重德……心头轻轻地又泛起一个模糊的微笑的面影……赵苏摇了摇头。
往事已矣。该忘记了。


──也许这个连姓名都未曾看清楚的女子的到来,会改变自己的寂寞心境也未可知吧……


────────----──────
注意,关於赵苏所提到的“上帝”的说明:
这个用法无误,诸位勿疑!古人称天帝为上帝,不是我们现在说的基督教里上帝!所以赵苏说到上帝的说法没错!
例证:
李商隐的诗句云:上帝深宫闭九阍……
杜甫的诗句云:上帝高居绛节朝……



69~74
建炎三年、春侯深时。
皓齿清歌,犹绕余响;细腰双舞,唯遗汗香。
婚宴已毕,朝臣尽散。──皇宫北殿今夜至,正是洞房花烛时。
平时惯穿素色宽大的衣衫,此时身著这沈重拘束的的大红吉服可真觉不大舒服。然而对於未知生活的憧憬和期待,使年轻的大宋皇帝赵苏还是兴冲冲地加快了脚步。
寝宫里,银烛光浓,兰麝烟轻。
隔著薄雾般的纱帐,依稀可见其中端坐的、凤冠霞帔的皇後的身影。
心里涌上难以抑制的激动,使赵苏不由得稍稍屏住了呼吸。


红巾挑落,皇後缓缓抬起头来。
咦──
使赵苏乍然错愕的不是眼前这名女子冷然的美丽,而是她给予自己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萍水相逢,应是他乡之客!面善至此──莫非几时故知?
可是,他确定自己绝对没有见过这名女子……这些年,如转篷漂泊关外,如囚徒独居深宫,身边红颜,从来寥寥。
可是,这样……仿佛泉水般涌出心中的熟悉感又来自何时何地?


第二天就知道了答案。
“臣朱江叩见皇上。”
皇後的胞兄朱江被引来面谢圣上。此次皇上大婚,百官皆官生三级──加之“可怜光彩生门户”,这位国舅因妹显贵,顺顺当当地当上了中书侍郎。
一听朱江这名字,赵苏只是微微有点疑惑──好象在哪里听过的样子?──仔细一看抬起头的大臣,不由吃了一惊!
……宣和三年……苏州……博山香炉,银烛初明,栏杆十二,花梢倒影……乱军如潮,锣鼓喧声……
眼前这个三十出头的神色冷俊的男子,跟当年那个美丽惊人却也心计惊人的朱府少公子的身影陡地重合起来……
“是你!……”
赵苏吃惊地张大了眼睛──难怪会有那麽奇怪的熟悉感,原来皇後就是朱江的妹妹!
仔细一看,他们两兄妹给人的感觉确实很象!都是那种冷豔到极点的感觉──远看赏心悦目,走近却只能落得被冻伤的结局……
突然就又想起了方义、阮应月……这三人之间的情感纠葛,爱恨交织,当年自己可是唯一的旁观人啊……
“……”
朱江脸上也露出了惊愕的神情──随即转为尴尬!──先是不料自己来面见的皇上便是当年寒酸可怜如乞丐的那位三皇子──随即大概就想起了自己对他颐指气使的那些往事吧……
“这……”
他尴尬至极,本来想好欲献忠心的一大篇说辞此刻全说不出口,头上不觉冒出了冷汗──却听皇上突兀地问道:“方义和应月儿还好吗?”
见这年轻的皇上语气亲切,似乎并无怪罪气象──朱江心下稍稍安稳,但一听皇上的问题,又尴尬了起来!只得支吾道:“好……他们在微臣府中,过得很好……”
赵苏摇了摇头。──外表看来俊美文弱的朱江,内心之自私残忍其实竟非常人所能想象。──当年他被慈宁有意弃於乱军,後被收留在朱家,整整和这三人相处了一年光景,当日朱江是如何残酷对待对自己一片痴心的方义和总为了方义委曲求全的阮应月──他岂能不知?
看来,那两人到现在恐怕还是没过上好日子吧……
方义、阮应月……和自己……其实彼此并无可以类比之处,可是不知道为什麽赵苏的心里就是悯悯流动开同病相怜之感!
他微叹一声,不觉想起往事……
朱江是当年权势熏天的六大臣之一朱!的儿子,而方义是与官府不共戴天的“反贼”“吃菜事魔教”教主方腊的儿子。
这样两个出身和人生都应该是水火不相容的人偏偏走到了一起!
更搀和进一个对义兄方义一往情深的阮应月……
这三人一场乱七八糟的情感纠葛,当年看得年纪尚幼的自己真是心酸不已……而今十余年一晃而过,不知他们之间的千千万万结是否已然理清了呢……
情之所锺,实在难以理解……
这真是……怎样弄人的造化哦……


赵苏记得,朱!当年因巴结慈宁,而终於进京,成为天子门墙之下几位红人之一
。後来靖康国难,几位权臣,罪责难逃,王牖被诛,李彦赐死,朱!逃得一命,只被放归田里。现在不知朱江宅所何处?
他突然兴起想去看看的念头──当然,一半也是为了想知道方义和阮应月的近况……遂道:“卿家属仆婢,想来已曾搬运完毕罢?朕欲往卿家一观,不知卿家是否乐意?”
他本是口气轻松地随便说说,虽然有这个念头,却也未必一定要去……却见朱江脸色突变!
赵苏心念促转──顿时脸色严厉,道:“怎麽?你不欢迎朕去?”
“不……不是……”
朱江脸色慌张地支吾两声,最後竟下定决心模样,──吐了一口气,正视赵苏道:“不瞒皇上,方义和阮应月已经死了。”
“为什麽?!”
赵苏不自觉地拔高了声音!──当初他流落朱家,与方义、阮应月甚为相得……深深了解方义看似稳重刚烈,其实寡断多情的个性,也极为同情深爱义兄方义,却因为他心有所属悲苦难言的阮应月……其实从来只有异性风月,这两人却同堕同性纠缠,此等背德逆天之事,诸色世人,多半会视为孽情,决为不齿!──然与他们厮混颇久的赵苏呢,一则自幼不得长辈亲爱,生疏世法礼教,二则他天性淡漠随和,竟然从来浑然不觉异样!──所以一旦流落大漠,与耶律大石彼此吸引,他心理上竟然也没有多少抗拒……多半也是因为耳濡目染方、阮、朱之间情事,竟习以为常了吧!──所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然而……
朱江神色不变,淡然道:“秉皇上,──病死的。”
见年轻的皇帝根本不相信地盯著自己看,他急忙补充道:“皇上,臣决不敢撒谎!──如有撒谎,愿让臣身生遭雷劈!“
赵苏不相信。──直觉,他认定朱江是在撒谎。然而方、阮已死,此应非假。──到底是怎麽死去的?肯定跟眼前这个面不改色的男人脱不了关系!──只是朱江已然赌咒发誓,赵苏又一向最不肯和人为难,虽然心中疑惑不休,──但也只好不了了之罢了!──何况朱江还是皇後之兄,不看僧面看佛面,也不忍把他奈何……只得长叹一声,道:“你下去罢!”
心里暗暗思想,应该私下里派人把真相勘察出来……


回到寝宫,皇後迎了上来。
昨夜鹊桥始渡夜,正是洞房美满时……刚看起来美丽得冷漠的皇後,此时脸上柔和得多了。
一夜夫妻百日恩吧……何况两人昨夜虽对话不多,却已觉性情其实相近──都是清冷洁癖之人,……
赵苏也很满意……
偶尔会想起那年代久远的那些微笑伤惘的往事,姑且把它当作了大漠春风里的一些飘渺难寻的幻影……
纵然余怀仍在,奈何芳信久乖,争如只做、梦里蓬莱……


“皇上,见了妾身哥哥了吧?怎麽──他有什麽让皇上不满意的地方吗?”
皇後何其敏感,立刻察觉赵苏神情中的细微异常。
如花解语般的皇後,怎能不教赵苏欣慰到心里去?──又怎忍教她伤心?当下赶紧把对朱江颇有微词的想法藏过,笑著说:“怎麽会?朕想到了一些别的事情。”
皇後点点头,道:“妾身正等候皇上回来,好一同去觐见太後呢。这就去罢?”
“啊?”
赵苏一惊,这才今日携同皇後拜见慈宁太後,乃是大宋皇室规定的不可回避的礼节。──一想到慈宁,他的思绪立刻闪电一般想到了往日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那些折磨和痛苦都可以如烟花如烟云──可是,那、那曾被那样屈辱蹂躏的日子……浑身不由一颤……连心尖都厌恶出来……对於赵苏这样洁癖得近乎苛刻的人,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不可能当成从未开始!那些已经残留在自己身体上的丑恶和污秽,不可能当成了无痕迹!
事如春梦了无痕──是啊!对於很多人来说,一切都是可以漠忘的,甚至眼泪,甚至爱情……可是,赵苏无论如何办不到!
无论如何强迫自己遗忘,无意识间它又会跳跃心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挥去那些缠绕的思绪!就见美丽的皇後疑惑地正瞅著自己。
他只得勉强一笑,道:“那就去罢……待朕换了常服。”


看著眼前交相辉映的一双璧人,教慈宁怎麽能不想起自己被先皇赵顼狠心遗弃的命运!
她心里酸得发苦!一想起那个夺走自己一生幸福的狐狸精就是赵苏的母亲林妃,心里的怨毒顿时化成了火焰!
“哎呀!──”轻声的惊呼,是皇後没有拿稳茶杯,差点洒到了衣服上──“小心!”赵苏赶紧帮她抓住差点掉落的茶杯。两人手腕相触,相视一笑,脉脉生情。
慈宁两眼发直地瞪著微笑的赵苏──苍白的脸上轻轻漾开的温柔微笑,象冰雪里融化开的阳光……那个一向愁眉苦脸的小子竟然笑得那麽开怀……那个狐狸精留下的贱种竟然在她面前笑得那麽自然……天啦!他竟然笑得那麽幸福……心脏象被谁粗暴地揉捏著,蹂躏著,慈宁胸腔里郁闷得简直一口气险些接不上来──“太後,您怎麽了?身体不舒服吗?”
温柔关怀的问话,原来是皇後注意到了她的坐立不安的样子。
“咳……哀家年纪大了,身体不佳……老是胸闷啊……”
“是吗?皇上,那得赶紧延请御医,为太後细心调治才是啊!”
“是……是的……是朕疏忽了……”
“唉,岁月不饶人啊!年纪大了,自然这样,倒也没什麽!倒是哀家独居南殿,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可真寂寞得紧呢!──皇儿政事繁忙,也怨不得他从来不肯来看看哀家这孤老婆子……”
皇後信以为真,嗔怪地看了看无话可说的赵苏,温柔地道:“如果太後不嫌弃,妾身每日过宫来,陪伴太後说说话儿解闷,可好?”
慈宁等的就是这句话。──当下满脸皱纹里堆出笑容来道:“那敢情好!哀家怎麽会嫌弃?你尽管来罢!这里老是哀家一个人,那些蠢丫头们又听不懂话茬儿,平日里可真是无聊呢!皇後肯来看顾哀家,那可真是哀家的福气!”
一面看了一眼赵苏,见他虽然有点有苦说不出的神色,但也没有异议的样子──慈宁冷笑一声,心道:小子,先让你得意两天罢!过不了多少时候,就得让你知道哀家的厉害!


建炎三年春末,上皇徽宗之子赵琬、女锦园公主返京。入住皇宫东殿。
建炎三年夏、芭蕉苦热。
北殿里,寝宫里以冰块储放在装满水的水晶缸里降热。宫女们把时鲜的水果浸在刚打上来的井水里,用玉碗捧上来。
慈宁太後和皇後相对而坐。看了一眼在这蝉声烦躁、人心杂乱的夏季,却依然仪态端庄,清凉无汗般的皇後──确实和赵苏是同一类人。冰雪样清冷的人,她亦深知这样人从来是生具洁癖,最憎丑恶。──此时她和皇後已相当亲热,几乎无话不谈。当然皇後话并不多,多半时间是这居心叵测的老妇人在唱独角戏,皇後只是微笑著耐心地听。
慈宁把铺著龙须细席的软椅稍稍挪近──刻意以亲密的语气问道:“你不要怪哀家多嘴……皇儿和你之间……怎样?”
她脸上的诡秘神色,和说话间浓烈的暧昧语气,使皇後一下子明白了她所指的意思。──这冰清玉洁的女子一下子涨红了脸,羞耻地说不出话。
但太後垂问,她又怎能隐而不言,只得讷讷道:“还好……”
慈宁笑道:“你别怪哀家多嘴……你进宫也快半年了,怎麽……一点消息也看不出来?……”
一面说,一面意有所指地瞄了一眼皇後平坦的小腹。
皇後再次涨红了脸──然而这次她却无论如何不能保持隐忍了──要知道在两宋,正是理学大兴之时,“不孝有三,无後为大”,何况是天潢贵胄的皇家!对於未婚女子,最罪不可恕之事无非失贞,对於已婚女子来说,自然就是无法怀孕!不能使夫家有後,此等妇女,娶来何用?──所以一旦遇此情况,轻则纳妾,重则休妻。
为了这件事,其实皇後自己也在暗暗著急──此时竟被太後点破──她又恐惧又心慌,脱口道:“太後!这……皇上他自从新婚之夜之後,就从来没跟妾身同过房了……”
惊觉自己竟然把这麽羞耻的事说了出来──皇後的脸再次涨成血红!
果然如此!
慈宁心里暗暗冷笑一声!
她早知以赵苏之生具洁癖的个性,自从被张邦昌强行蹂躏後,肯定会对床事心生厌恶和排斥──就算是跟皇後同房,肯定也让他觉得难以忍受──精明如她,什麽人没见识过!象赵苏这种头脑简单的人,她岂能摸不透他的心理!
这种已经不配当男人的人还配娶妻!嗤了一声,她故做表情沈重地道:“……果然……”
“什麽……太後……您说什麽‘果然’?……”
敏感的皇後马上察觉到她语气中的暧昧,惊惶地反问:“您是怀疑妾身……”
──生不出孩子?
她终究说不出口,只是眼中已经蓄满泪珠……
一想到说不定会被打进冷宫或被休出皇宫的命运,教她如何能够忍受──却听太後柔声道:“傻丫头,哭什麽?哀家又没说你哪!”
“不是说妾身……那是说皇上吗?”
皇後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泪珠未干,脸色却有点变了:“太後!皇上……他……他有什麽事麽……什麽‘果然”……太後?“
“唉!”
慈宁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无奈地道:“本来哀家也不想告诉你的……可是看你这样子……不知道大概你永远也安不了心……”
“到底什麽事啊……太後?”
皇後惊得脸都白了,语气也微微颤抖:“皇上……他……他有什麽事……”
慈宁叹道:“你想想,他为什麽再不肯和你同床?”
皇後美丽的眼睛里又泛上了泪花,脱口道:“难道!难道皇上……他……他不喜欢妾身?或者……皇上他另外有喜欢的人?”说到这里,声音都哆嗦起来,眼看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慈宁不料皇後会得出这个结论,实在倒一楞。──心想:看来这皇後倒真的很喜欢那个狐狸精的野种嘛!──这样倒更好!
她在肚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为难地道:“唉……这件事……哀家是不该告诉你的!可是你侍奉哀家至孝,哀家也早把你当成了亲女儿般,又不忍心教你就这麽守一辈子活寡……”
“──守活寡?……”
皇後重复了一遍,惊得泪水都干了!──这、这到底是什麽意思?
只听太後叹道:“我听你哥哥说,你幼读史书,颇得家学渊源?”
皇後正是急切欲知下文之时,不料太後反而把话题扯开,又著急又无奈,只得道:“妾身不过识字而已,哪里有什麽家学渊源?太後谬赞妾身了。”
慈宁悠悠道:“那你知不知道有个汉哀帝,为了一个男子董闹得天下不宁?”
皇後冰雪聪明──岂会听不懂慈宁的暗示?──她本极有淑女风范,此时震惊过度,竟然尖叫出声:“皇上!皇上他喜欢男人?!”
慈宁一脸悲哀跟无奈地点点头,喟息道:“唉,皇室不幸,哀家也不幸啊……辛辛苦苦抚养大的皇儿,不知为何竟然染上此等恶癖……可教哀家情何以堪啊……”
看著两眼发直,说不出话的皇後,慈宁心里快意至极,却偏偏还挤出了两滴老泪,又悲伤地叹息一声……
“皇叔喜欢男人?──皇祖母你说的是真的?!”
耳边突然响起拔尖的童音,慈宁大吃一惊,──慌忙回头,却见赵琬不知何时站在身後,小脸上一脸震惊跟……那是什麽神色?等等……怎麽好象嫉妒?……是看花了眼睛吧?
这八九岁的傻小子知道什麽?
自从当年她要杀赵苏而被赵琬这小子撒泼耍赖地拦下来之後,她真是讨厌透了这个小小年纪就骄横跋扈的皇孙!
此时哪里肯理他,面有怫色地哼了一声,冷冷道:“你不好好跟著太傅念书,跑来这里干什麽?”
那知道赵琬理也不理她,自己楞了一阵,小脸涨得通红,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转身就!!!跑了!
慈宁气得差点吐血,看著赵琬的背影,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此时赵苏正在御书房里审阅奏折,由於太过於专注,他好一阵子才察觉外面不知何时开始的喧嚷声。
御前侍卫们低声下气的劝阻声中,似乎还夹杂著童音的叫嚷。
赵苏微微皱起眉头──他爱好清静,顶厌烦别人打扰──是谁在外面喧闹呢?
正打算出去看看,却听见一个女子声音道:“好了……让他进去罢!”
是皇後的声音。
心中一柔,连忙从御案後站起,却见书房门已然开启,皇後缓缓走了进来,身後跟著赵琬。
赵苏有点心惊:皇後……举止虽无异样,但气色颇不寻常。──怎麽回事?
他正要开口,却听皇後道:“皇上……妾身最近心绪不宁,想回家省亲……”
赵苏有点奇怪,但心想她新嫁之妇,想念娘家,亦是情理中事,虽然其实有点舍不得她,也只得说道:“哦。你准备什麽时候出发?朕派人送你回去罢。”
皇後看著他半晌,眼睛里突然扑簌簌掉下了眼泪来!
赵苏大惊,手足无措──他从来未近红颜,哪里猜详得出女子心事?──此时呆了一会儿,只得趔趄上前,从怀中抽出罗巾去给皇後拭泪,边笨拙地柔声道;“别哭了……你怎麽了?”
皇後突然推开他的手,一面啼哭著,转身就往外跑了出去!──只剩下赵苏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摸不著头脑……他哪里知道
──此时边哭边跑的皇後心里正想著:太後说的果然是真的……皇上对我果真一点情意也没有……巴不得我从他身边走开……我一说要回家省亲他就迫不及待地要给我安排车马……
她一边哭著,一边想起皇上的样子,一面想起太後的话,越觉得证据确凿……她一开始就觉得奇怪,怎麽一个堂堂男人身上会有体香,那种与生俱来的异香总是教她这个脂粉红颜情不自禁地羡慕不已……所有女人呆在他身边恐怕都会有点嫉妒吧!……所以她心中一直都有点不安……一直不知道那样的不安是从何来……原来……原来如此!
原来皇上喜欢男人……还……还跟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枭雄将军张邦昌上床!
天啦!
看起来冰雪般清冷无欲的皇上,原来是这麽一个污秽又肮脏的人!
皇後的心凉透了,哭得真是肝肠寸断,同时又恶心得要吐──这生具洁癖的女子可怎麽受得了这种──这种、她从来连想也没有想过的丑恶事情!


赵苏莫名其妙地看著皇後的身影,正想追出去,却被一只小手攥住了衣角。
低头一看,是满脸愠色的赵琬,──小眼睛里正闪著恶狠狠的光芒,大声道:“二皇叔,我问你──”
“怎麽了?“
突然被打断,赵苏抬头,愕然地发现站在面前的居然是慈宁!
慈宁看了一眼赵琬,对远远地不敢近前的东宫嬷嬷喝道:“你们教了二皇子些什麽规矩?──不经允许就往皇上书房里乱钻!还不给我把二皇子请回东宫去!──就是你们这些糊涂虫!把好好的皇宫搅得乌烟瘴气!”提高声音吼道:“还给我杵在那里干什麽?!”
“是,是是!”
吓得魂不附体的嬷嬷赶紧一溜小跑过来,不顾赵琬挣扎,捂著他的嘴抱著他飞也似的去了。
赵苏错愕地看著这一切──这半天发生的事情似乎有点奇怪!
却听慈宁问道:“皇儿,你跟皇後怎麽?”
“这──”委实不知皇後缘何伤心,赵苏迟疑著答不出话来──他自己都莫名其妙……
慈宁道:“刚才哀家过来,看见皇後哭著跑出去了,有点担心,所以来问问皇儿。你平时就让让皇後罢!她是女孩儿家,又深闺娇养的,自然就娇气一点!……”
“是……”
更不明白一向视自己如魑魅魍魉的慈宁今日是哪里不对劲,居然关心起自己来了……赵苏除了唯唯答应,也不知道该说些什麽好!


但说时光如电,转眼就到了建炎四年。
皇後回府省亲的次数似乎是越来越多,赵苏觉得自己几乎难得见到她!
虽然是因为他平常就不到皇後宫中去。──但不知从何时开始,皇後竟然不前来问安了。
心里疑惑,不由移步前往。
甫进殿就听到婴儿的啼哭声,赵苏不由一呆。
皇後抱著一个繈褓里的婴儿,极亲昵地在哄著他:“乖乖,别哭……别哭……”
旁边奶母则在絮絮叨叨地说:“把他交给奴婢吧,皇後,看他脏了您的衣服……”
──“这──这是谁的孩子?”
强自压下心头的疑云,赵苏问。
皇後抬头见他,脸色顿时刷白。
她本来是把孩子偷偷寄养在娘家,思念太甚,才命人悄悄带进宫来一看。──那里料得这麽凑巧就撞上皇上驾临呢!──他平时不是从来不来自己宫殿里的吗?
傻子也知道皇後脸色所代表的意思。
赵苏心里一下子血气上涌──他虽然知道自己是冷落了皇後,但是!
皇後却抢道:“──皇上,妾身也是为大宋皇族一脉延续香烟作想。”
她美丽如霜,竟无惧色。
赵苏心下一惊,缓缓道:“皇後──你……什麽意思?”
皇後冷冷道:“妾身承蒙皇上恩施雨露,毫无动静,如今得他人相助,旋有子嗣。皇上岂不该感谢那人麽?”
她既已认定看来道貌岸然的皇上乃污秽不堪之辈,哪里还肯口下留情,话语如锋,羞态尽敛。
赵苏说不出话,半晌才语气不稳地道:“你──你说朕不能生育?!──”
皇後只是冷笑一声。
走回宫殿。
宫女进来献茶。
赵苏心下茫然,盯著那宫女看了半晌。宫女只当皇上对自己有意,害羞地垂下脸,连颈子都羞红了。
赵苏心中欲狂──突然抓住了她的手。
“皇上──”
宫女只叫得一声,一下子被按在地上,手上的盛茶的木盘当啷掉在地上。


第二年改元绍兴。
绍兴元年。……那名宫女并没有怀孕。
坐在殿里,不知道自己是什麽心情。
突然想起一件事,竟然忘了问那个男人是谁。……问与不问,又有何样不同?


绍兴元年七月。诏曰:二皇子赵琬过承到皇後膝下。
绍兴二年三月。诏曰:册二皇子赵琬为大宋国皇太子。
绍兴五年六月。金国太宗完颜吴其买病殁。大臣粘没喝、兀术拥立皇太子完颜煜为主。
…………
望帝春心,终归泡影;玉京豔史,再掀风云。


第三部《玉京艳史》完

《北宋·宣和遗事》(下)


第四部《中原王气》

“父皇……”
锦园真的长得越来越美丽了。──被走近身边的父亲吓了一跳,她不安地叫一声,脸上突然一红。
眼睛里瞬时雾满了羞涩。──赵苏顺著她的闪烁的目光望去,站在柳树边的、是赵琬。
他心里微微一惊。
锦园也十六岁了,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
该给她物色驸马人选了……


接下来几天政事繁忙,他一时倒忘了这件事。
直到接到金主派来的求婚使者。
这几年硝烟稍缓,宋金之间颇有和平气象。──当时金立新君,在朝中大臣的劝说之下,他也曾遣使通问。──金国既有益维和,他亦无由见远。只有一件,不知那金主人品如何?──万不能误了锦园。
自从与皇後决裂,他是把全副心力都投注到赵琬和锦园身上去了,真是疼如己出,惟恐委屈了这一双儿女。
等等?──他突然想起来,现在的金国皇帝,好象正是当年自己见过两次的那个名叫煜的皇太子。
那时虽然年少,已经英才可羡。──决非寻常人物。
看来,把锦园托付给他,爱女当终身有靠。──虽然知道皇帝偌个不是三宫六院?可是以锦园之兰心慧质,必能集宠爱三千。
他随即应允了。


三个月後的订婚宴上,再次见到完颜煜。
其实作为一国之君,除了迎取之时,他本来不必亲自前来的。
看来这个年轻的皇帝还真有谦和之风。
可是,他整个人看起来完全跟谦和扯不上关系。
高大挺拔的身材,俊美深刻的五官,这些都不是完颜煜引人注意的理由。那从他漆黑的眼睛里闪耀出来的嚣张和狂妄的光亮里,却又深蕴著漠北民族鲜见的深沈雅致。即使站在人头攒动之中,他也绝对是鹤立鸡群的,何况他此时是前呼後拥,在一大批侍从的围绕下走了进来!
好……好耀眼的人……赵苏一下子惊呆了。
虽然同为男子,同为国君,可是──这个年轻男人身上却有著他甚至穷其一生也无法拥有的王者之风。
堪为锦园的好鸳侣啊。
“锦园,来,坐朕身边。”
派宫女三催四催才请来了锦园,赵苏怕她不自在,吩咐她坐在自己身边。
锦园坐定,偷偷地看了看完颜煜,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赵苏看在眼里,甚是欣慰。──不觉含笑。总算尽了父职。前些时锦园听说自己即将出嫁,情绪反弹得可真是厉害呢!──对自己不理不睬的,赵苏好不著急。
天知道他是多麽疼爱这个秀外慧中的公主!


可是,──有人在看著自己。一直在看著自己。
赵苏敏感地抬起头来,正好对上完颜煜的视线。──两人对望了一会儿,赵苏脸上本来在向这位未来女婿示好的微笑渐渐凝结在了脸上──那是什麽样的目光!
只是目光罢了!
但是,他此时此刻,却有仿佛已经被剥光衣服的感觉──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那样露骨的欲望……而且,那绝对是……聚焦在自己身上的。
他楞住了。


想要他。
从第一次见到这身上散发出异香的汉族男子。──那是何年何月的风雪天里,当迷路的自己因恐惧而哭泣时。那时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幼小的自己经受著怎样的无措与惊慌的折磨。那时候走进山洞来,带给自己温暖与香气的就是这个人。
那时候犹不知道他是谁!
只是煜的幼小的心灵里,已经对他产生了难以言喻的依恋。
虽然因为那次是奉命偷往西夏探察辽天祚帝的下落。(自己是瞒著父皇,扭著缠著跟去的。)为怕风声泄露,不得不把这个素不相识的人扔下来了。
带队的将领惟恐冻坏了他,特地把他扔在西夏王宫附近。──这是大冒风险的行为啊,是那粗中有细的将领,看到自己又哭又闹的份上,掂量出了这个陌生男子在小皇子心上的分量吧。
最後还把皮毛外袍裹在他身上……
这麽多年,不知那皮毛外袍是否还为他所保存?
第二次见面,是靖康元年吧。
干离不奉父皇之命,挥兵南下,自己那时已是勃勃少年,颇想亲历戎事。──於是跟著去了。
那里想到,会在干离不的营帐之中,第二次见到那个一直让自己念念不忘的男子!
少年的煜,心情多麽激动!
这些年来,他一直没有忘记那个带给自己救命的温暖和奇异的香气的恩人。
都说情窦初开的少年,会自然地有靠近红颜绿鬓的欲望……可是,为什麽他每一次翩翩怀想的,都是那个多年前,风雪天里突然莅临身边的衣香飘渺的幻影……
曾瞒著父皇,偷偷派出过无数下属去搜查过一个身具香气的男子──可是始终音信杳然。
却不料十年之後,再度相见,才知道,他居然是大宋国身份高贵的亲王……
自己第一次擅用了王权,嘱咐使者给宋钦宗施压,定得叫他以这个亲王为质。
记住他的名字了,赵苏……
好象很符合他的形象吧,清清冷冷的人,清清冷冷的名字……
终於如愿,心情何其雀跃!
不料变生不测──是父皇的坚决阻挠……煜又何尝不能理解父皇心中的苦涩啊……
他知父皇对辽天祚帝从来不曾更改的心意,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父皇竭尽一切手段把这个大势已去的末代辽帝束缚到了自己身边,却无论如何得不到他的心意……
面对如此情深意重、委曲求全的父皇啊,那个男人真的就没有一点动心吗?──宁肯守侯心中那份早已被伤害得鲜血淋漓的无望爱情,却不肯稍微看一眼就在身边、触手可及的爱情!
──那个看上去温柔无害的天祚帝,却是怎样铁石心肠的男人!
可是,天祚帝病故前的眼泪──这个温柔至极却也坚强至极的男人,不是从来没有更改过他脸上的微笑吗?──那从他青白僵硬的脸上缓缓挂下的一滴眼泪,是为谁留呢?
是想起了那个始终对你负心薄情的西夏王?
还是惦记著眼前这对你一往情深却始终不为你所爱的金主?
──终於成谜。
无法抗拒父皇的坚决阻挠,也不忍──怎能再去伤害一颗早已伤痕累累的慈父心啊……
只好,任他远去。──任那异香飘渺的伊人远离。
一别八年有余。
这期间经历了多少人事……自己娶妃,忙於国事;皇兄篡权,嫔妃与谋;父皇故去,大臣叛乱……人心叵测的社会,身为王者,却时时寤寐难以安心!身边即使再亲近的人,你也不能担保他一定对你忠诚!就算是血肉至亲,就算是同枕妃嫔!──父皇故去了,那是这世间唯一一个自己可以完全放心依赖的人……
意气风发的少年君王煜,谁能知他心底的破缺与寂寞──多想要一个能让自己安心依靠的港湾啊,在那里,不会有血腥,不会有权力,不会有算计,不会有背叛,不必有提防,不必有伤痛……突然涌上心头的,就是那个已经久别的、带著南国水脉烟香般的寂寥梦想……
那个看起来完全无心於这世间的男子,那个曾慷慨给予过我安慰和温暖的恩人──如果是他的话,一定不会背叛我的吧!
──想要他……突然自心肠滋生的强烈欲望,使年轻的煜在也不能压抑!


如今,你就坐在我的面前,虽然你的身份,是我未来妃子的父皇……
你以为我会放过你吗?
年轻的金国君主踌躇满志。
一念之间,一场谁也始料未及的情爱纠葛,自此拉开帷幕──始作俑者,煜!你为什麽要後悔……为什麽要流泪……
…………
时为南宋绍兴五年春。


今天早早起朝,又为了锦园的婚事忙碌了半天,好容易得闲,到御花园里稍做小憩。
时植早春,但见万柳垂金,一湖如翠。
突然想起曾几何时,倚栏吹箫,多少往事,历历心头。
吩咐侍从,去取来尘封多时的碧玉箫。
人将中年,悲欢离合,喜忧愁怨,都可以看淡了吧!──此时,赵苏已经29岁。或许是经历了太多的事情,使他看上去要显得沧桑得多。
人生如烟火,世事如水花,有什麽不能释怀的?又有什麽值得耿耿於心的呢?
想到自己这些年来,少年时能超脱於世,凡事一叹可罢;而後被强堕红尘,似乎人也随之变得庸俗多了,那麽多事情,总是缠绕心间,以至心情时常抑郁。──这可算庸人自扰吧?
他从来只愿心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此时锦园终身有托,一事可了;琬儿俊才已成,国事有望;不觉想起皇後和慈宁──这些年来都是心上一块疙瘩。
已经不想去计较以往孰对孰错,赵苏决定过一阵子去看看这些年彼此之间关系竟如冰封的皇後──自己是男子,俯就和解之事,当由自己先发。至於慈宁,虽然心中一想到她的不择手段就有点反感,但是赵苏转念一想──她此生也未曾快活啊,之所以费尽心计来陷害自己,无非妒恨自己的母妃从她身边夺走了父皇的情爱──还有什麽能比一个得不到爱的女人更寂寞孤苦呢?何况慈宁此时已年届八十,人之老也,总是堪怜。──还是不要计较她以往的过分之处了吧。
一旦作此决定,他心下一时洞然开朗,不觉轻松如跃──自己也微微一笑。
将碧玉箫抵到唇边,轻轻吹了起来。──这些年,鸾飘凤泊,情怀何似……叹人生倦客,悄不禁重染、风尘京洛……
当了这些年皇帝,他早有倦意。──眼看赵琬资质堪喜,已可独当一面。最近他有意识地叫太子偶行监国之事,一旦赵琬独力可支,他便欲退养山林了。
虽然依他年纪,正是男子的黄金年华。
多少须眉豪杰,正是在这而立之年,或者横槊赋诗,或者投笔从戎,终成一代伟业。
然而赵苏从来就没有这般雄心壮志。──青鬓早成名,岂合我出世之心?红尘已无欲,唯望有桃源堪寻。
突然想起一位著名禅师的话……他说:“茅屋三椽,白云一溪,此生愿足。”
的确,我对这人生已无欲望,但有茅屋三椽,白云一溪,余生心愿亦足……


心情已寂,想望後生……
箫声如水,流到夕阳……
突然听到身後有人说道:“良辰美景,而空寂箫声,赋香佳人,──斯诚人生之第一乐事也。”
听到这种明明是挑逗兼侮辱性的话语,赵苏差点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在自己的皇宫里,有谁敢这麽不要命地对他这个皇帝这样子讲话!
他自那一年横遭张邦昌百般侮辱蹂躏之後,最痛恨别人提到自己的体香和当自己是女人──所以那年被皇後刻薄质疑自己的男人身份之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有些事是没法子遗忘的。尤其是被时间风干的心灵创伤。──被人一揭,就算无意,就算它已不再流血,可是还是会痛啊。
那段日子!那段日子!──那是他今生永远无法忘记的耻辱。
他寒著脸勃然转身,却呆在了原地──以这种大不敬的轻佻语气对他讲话的人,竟然是他的女婿完颜煜。
一想起下午婚宴上这年轻男子那种活象要把自己衣服剥光的吃人眼光──赵苏心里别扭地一颤。
好象有什麽地方没有对劲……


赵苏强抑制住火气,淡淡道:“煜儿,天色已晚,你还不休息?”
煜笑道:“父皇都不休息,儿臣岂敢休息?”
他一言一语明明都暗含挑逗,赵苏实在生气!──可是他一向性子柔和,何况这人是爱女夫婿,也不愿和他撕破脸皮,只得又问道:“煜儿,你打算何时前来迎娶锦园?”
煜笑道:“当然是越快越好。”
赵苏点点头,心想这小子总算说了一句人话,──如此急於成婚,想来他对锦园也颇有情。
当下转身道:“好。朕要回寝宫了──你也回去休息吧。明天一大早就要起程归国,今晚可得睡个好觉。”
突然被一只强壮的手臂一扯,赵苏猝不及防地一下子望後跌去。
惊得尚未回神,身子已抵上了强健温暖的肉体──伴随著充满情欲的呼吸,只听煜在耳边柔声道:“没有父皇陪伴,儿臣今晚怎能睡得到好觉?”
轻轻捧起他的脸,就吻了下来。
呆滞地瞠大了眼睛,直到煜的嘴唇已然碰触到自己的嘴唇──体验到那完全不属於自己的火热温度,赵苏才猛惊醒过来!
“放肆!”
跟著是狠狠的一巴掌。──从煜怀里挣脱出来,望後倒退了几步!
天啊……这是……这是什麽事情!
煜站在原地不动,冷静地道:“父皇──不,苏儿──”赵苏厉声道:“叫我父皇!”──煜冷笑道:“我偏要叫你苏儿!你明白吗?你看起来根本不象个男人,当男人对你来说太吃力了!──上次在干离不的营帐里看到你时我就有这种感觉,如今隔了八九年,这种感觉只是更加强烈了!──我一直觉得,你应该是天外谪落的仙人,被下放到这世间,一定是为了跟什麽人相会!一定是为了等候谁,你才会落到这红尘里来!──否则的话,你是决不应该出现在这世间的!──你明白吗?这个堕落艰险的红尘不适合你!──象南宋这个破劳什子皇帝更不适合你!──就象女子逞强地拿刀弄剑一样,我一看到你头戴皇冠,身穿龙袍的样子就觉得可笑!──我现在知道了,你一定是在等我!今生今世,你的宿命就是当我完颜煜的女人!”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燃烧著满满的情欲和自信──加上他那过於惊人的宣称,赵苏完全傻住了。……煜走近,说道:“苏儿──“
赵苏冷冷地道:“贤婿,你是不是太累了?莫名其妙跑来说一篇风话!朕累了,看在锦园的份上,也懒得跟你计较许多!──你去罢!以後不要再在朕面前信口胡说!“
煜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直视赵苏的眼睛道:“──你认定我是在说风话?”
他的语气突然严峻,眼睛闪烁的光华里有什麽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赵苏挣扎道:“是的!放开我!”
煜冷冷道:“不放!我实话告诉你罢──你以为我真的想娶你的女儿吗?”
赵苏一惊,怒道:“你不想娶她,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难道是戏耍朕和大宋?”
煜看著赵苏,一字一句地道:“只因为你才是我真正想娶的人……我想见你。”
他的态度和语气怎麽看都不象在开玩笑,赵苏说不出话,心脏仿佛凝固。
“你明天要归国,早点回去休息吧。──你不是小孩子了,什麽事不能做,什麽事能做,想来不需要朕一样一样告诉你吧?──回去吧!”
赵苏停了一停又道:“今晚的事,朕会当成没发生过!如果你以为朕看在锦园分上不跟你计较,你以後就可以随便在朕面前说这些无头鬼话,那你就想错了!以後不要再提了!──煜儿,你回去吧!”
不知道为什麽,他竟然无法对煜发火……自己明明应该怒火冲天才对啊。
煜看著他的背影,半晌无语。──终於叹道:“如果你以为我会就这样放弃,那你才错了!──苏儿……”



第二天傍晚。
“父皇。”
“琬?”
赵苏笑道:“怎麽了?最近朕交给你的事务处理得怎麽样了?──今日倒有闲来看父皇了?”
琬脸色冰冷,看了赵苏半天,却不说话。
“怎麽了?”
赵苏有点不安:“怎麽了?琬?有什麽不高兴的事?”
琬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声音来:“昨夜那个姓完颜的王八蛋那样侮辱你,为什麽你都不发火?!为什麽不对他发火?!”
赵苏大吃一惊,不知为何琬会知道这件事情!一看琬满脸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汹汹气色,又吓了一跳!
“琬……你……”
“父皇!你为什麽不对那个姓完颜的臭小子生气!?”
琬固执地问,脸上狂怒般的嫉妒表情看来活象无意捉到妻子红杏出墙的丈夫!──赵苏啼笑皆非。然而也有点心虚──只得淡淡道:“煜儿只是胡说八道,朕怎好跟他计较?”
“哦?”
琬冷笑道:“父皇倒是好心胸!如果琬儿对你这样胡说八道,想必您也不会计较的罗?”
“琬,不要胡闹!”
不知琬今日为何如此歪缠,赵苏只得正色道:“你去办你的事罢!父皇的事自己知道如何处理,不用你操心!”
琬不屑地冷哼道:“什麽不要琬儿操心?”冷笑一声道:“你明明就是心虚!──你喜欢那个恶心的男人对不对?”
“你在胡说什麽,琬!不要无理取闹!”
赵苏动怒道:“好了!你快给朕出去!”
琬怒极,反笑了起来:“父皇,您不承认也没关系!琬儿可是看得一清二楚!那个臭小子对父皇你又搂又抱的,还说那麽多无耻的话,父皇您不但没生气,还一脸乐陶陶的样子!”他逼近来,恶狠狠地道:“哼!难怪皇奶奶说您喜欢男人!原来果然如此!──可是琬儿没想到父皇您喜欢男人也就罢了,居然连锦园的夫婿都不放过!您可真是淫荡啊!”
“啪!”
气到血冲脑门,赵苏想也没想便是一耳光打了过去!
“琬,你知不知道你在胡说些什麽!!!”
琬摸著脸上被打的地方,眼睛里突然就涌上了泪花!他竭斯底里地嚷道:“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我在说什麽!──我不但知道我在说什麽,我还知道我要干什麽呢!!”
扑上来就把赵苏压到地上!



“琬!”
挣扎著要推开一把抱住自己不放的琬,对於琬粗鲁地亲上来的嘴唇,赵苏反感地直打冷颤!
就是因为那个张邦昌!这些年来他甚至不能容忍任何人走近自己身边!
更不谈宠幸宫妃,与旁人共枕一席!
故此以琬过继膝下,就是为了要期望自己夜夜莅临的妃嫔们彻底死心!
(更何况,他自知有难言隐疾,更是对性爱一事避之不及!)
他知道自己这样做过於残忍,可是他没有办法!
只好采取每过五年,放愿意出宫的宫女们自行回家!──对於那些无法放还宫外的哀怨的妃子们,他除了歉疚於心亦无别样办法,只好多多赐予各样珍奇贡品,以此聊作补偿!
而那个曾受他临幸的宫女,他终於忍耐不了──找个借口把那无辜的女子赐死了……
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已坠魔道──所以还归山林的心境是越来越急切!
谁知道红尘纠缠,却正从此始……



“琬!”
无法忍受,情不自禁地去摸总是放在身边触手可及之处的那柄刀!
那柄从砍死张邦昌,就一直不曾离身的救命钢刀……
“!啷……”刀半已出鞘,却拿不起来,──此时此刻这个人,不是那个恶贯满盈的嗜血狂徒,而是自己的儿子啊……
虽然不是亲生的……可是,自从与皇後决裂以来,他在琬和锦园身上投注了多少心力与慈爱……
看著原本蛮横跋扈的小孩,渐渐成长为温文知礼而又俊秀果敢的少年太子……自己是多麽喜欢这个对自己也极其亲近的养子,多麽喜欢啊……
怎麽拿得起刀来……
他甚至连伤琬和锦园一指头都不舍得!
这两个小家夥,是自己的心头肉啊……只有无奈地再求晓之以理:“琬,你放开我!你知不知道朕是你父皇!”
琬头也不抬,声音里却在哽咽:“那你又知不知道那个姓完颜的王八蛋是锦园的丈夫!他们马上就要结婚了,你再喜欢他也没用!”
突然语气急切:“你喜欢我好不好?父皇,你喜欢我,我会好好待你!我会杀了那个老是欺负你的老婆娘,我会杀了那个给你戴绿帽子的臭女人!我谁都不要,我只要你,只对你一个人好!──你喜欢我好不好?”
说著,眼中的泪水扑簌簌地就掉了下来!
索性趴在赵苏胸前,大哭起来!
“琬儿……”
已经不知道该说什麽!
赵苏从来未曾想过赵琬对自己竟是抱著如此情怀!
突然想起若干年前,第一次见到琬和锦园……那时他们还是说话奶声奶气的小娃娃……一转就已成长至此!
长大了,……突然心中一酸,奋力抗拒琬的手臂也瞬间软了下来。
看著抱著自己大哭的琬,虽然看外表已经是甚为成熟的大人了。内心里,终究还是那是总是跟著自己跑来跑去的小琬啊……还是那麽地依恋著自己……
他轻轻抚摸著琬的脊背,柔声道:“好了,琬儿,起来!都16岁了,男儿有泪不轻弹,再哭父皇可要笑你了!”
琬突兀地抬起头来,问:“父皇,你比较喜欢琬儿还是比较喜欢那个姓完颜的臭小子?”
“这──”
赵苏有点错愕,为什麽我非得在你们之间选择一个呢!哭笑不得,看著琬的神情,今日不给他一个答案他是誓不起身的!
苦笑一声,只得道:“父皇当然比较喜欢琬儿了!何况女婿跟儿子,亲疏有别,於情於理,我都比较喜欢琬儿啊!”
他自以为这番话讲得颇斟情理,──那里知道琬还是一脸妒意道:“那你发誓今後再也不跟那个姓完颜的臭小子讲话!”
“那怎麽可能!”
赵苏有点恼火了──那完颜煜是金国之主,下个月还要来迎娶锦园,自己怎麽可能不跟他讲话!
──何况,看琬得寸进尺,越发无礼取闹──他心里多少不痛快起来──自己身为父辈反受制於儿女,世上哪有此理!
当下寒著脸道:“好了!琬,快起来!朕要生气了!”
琬脸色乍变:“父皇,你居然不肯答应?──你果然还是喜欢那个臭小子对不对?──琬儿哪里比不上他?!”
赵苏气得头昏脑胀──为什麽他不喜欢琬就得喜欢完颜煜!厉声道:“琬儿!你是不是要朕派人轰你出去!──给朕出去!快点!”
琬闻言如五雷轰顶,盯著赵苏看了半晌──爆发般地就一把紧紧抱住他,一口气吻了下来!


“琬,如果你不想让父皇讨厌你的话──“
挣扎著讲了半句,就被琬恶狠狠地接道:“我宁愿父皇你把我恨之入骨,也决不把你让给那个自以为是的王八蛋!”
“琬!你你──”险些一口气接不上来,赵苏气到没力:“要朕跟你说多少遍?完颜煜和朕之间什麽事也没有!你不要这样妄想一气好不好!──放开朕!快点!不然你要後悔的,琬!”
琬哼了一声,冷冷地道:“我宁愿现在後悔,也不要将来後悔!”
熟练地就把手伸进赵苏的衣服里面!
原来琬虽然才十六岁,却早已宫嫔无数。──本来皇家子弟,从来不知何为压抑情欲!天性跋扈如琬,又岂能效仿赵苏之无欲无求?何况琬极其早熟,此等事情,做来如家常便饭!
此刻压著父皇,也当他平日宠召宫女般──态度从容,伸手就去解赵苏身上的御用常服!


就算是精致的上用丝绸织就,也抵不过少年的蛮力!
御用常服应声而裂──露出苍白柔韧的肌肤,带著淡淡的芳香……那当然不是女人般的温香玉软,而是清爽得象是晶质的质地。
琬两眼发直──指尖轻轻触上那富有弹性的肌体──“琬,朕叫你放开!”
猝不及防地被把衣衫撕开!半裸地袒露在琬的视线之下,赵苏恼羞成怒,耐性彻底消失!大吼一声:“琬儿,你要是敢对朕胡来的话──!”
剩下的话被琬强硬地吞进了嘴里!
少年的青涩的气息伴随这个加深的吻全灌输进嘴里,潮湿的嘴唇让赵苏心里一阵恶心──拼命挣扎,可是如他久居高位,鲜少运动,哪里抵得过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琬的蛮横力气!
琬虽然也有点气喘吁吁,可是使出全身的劲压住赵苏,让他被压得险些窒息过去!
“琬──”叫不出来的声音沈没在琬嘴里,被吻得头昏目眩──洁癖得近乎病态的赵苏再也无法忍受这满满一嘴的别人的气息──狠狠地咬下去!鲜血的咸味随即流到口腔里!
“父皇──你!”
被咬得很痛!琬恼怒地释开赵苏的嘴唇!
少年露出悲伤的表情,突然问:“父皇──你喜欢男人,对不对?琬儿也是男人啊,为什麽你不喜欢琬儿?”
赵苏的脑筋已经接近爆裂边沿,只能怒道:“要朕跟你说几百遍!朕什麽时候喜欢过男人!没有!听到没有!朕没有这种莫名其妙的爱好!”
只是语音有点颤抖!──因为突然想起耶律大石,想起那场遥远得已如前生的往事!
“没有这种爱好?──哼!“
琬冷笑一声:“那你为什麽从来对女人一点兴趣也没有?──你从来没有宠幸过那些妃嫔!”
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却听琬又道:“那你为什麽要去勾引那个名叫张邦昌的龌龊男人,为什麽要跟他上床?!──难不成父皇你喜欢那一型的?对了,那个人渣跟那姓完颜的王八蛋倒很相象呢──”
“你──”
──最痛恨别人揭的伤疤!最痛恨别人提起的耻辱!最痛恨别人涉及的私域!
何况还是以这种颠倒黑白的方式!!!
反手就是一耳光──是倾尽了满腔的愤怒跟羞耻,是倾尽了全力!也是确实打重了!
琬的右颊立即肿了起来。
“琬……”
气头瞬间过去,才惊觉自己对这个一向疼如己出的太子做了什麽事──看著琬呆滞的表情,赵苏吓住了。──是自己过分了点吧……他怎麽说都还是个小孩子啊……
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琬……”
琬不做声,只是眼泪一滴滴地掉了下来。落在赵苏的颈畔,胸前……
这个一向坚强又跋扈的少年太子啊……记忆中他是从来不哭的啊!
好心痛,只能慌张地安慰:“琬,琬儿,你别生父皇的气……是父皇不对,不该打你……琬儿……”


突然被扳开双腿,柔嫩的大腿内侧倏地接触到凉飕飕的空气!
“琬!”内疚得再不敢出手,就算知道这少年已濒临疯狂境地也只能惊恐地大叫一声:“你──干什麽!”
伸手去抓住琬的双手!却被眼泪尚未干的琬灵巧地避开,以一手的力量就牢牢抓住了赵苏苍白瘦削的双手!反臂把他的双手按到身侧,另一只手长驱直入,直探进腿间的隐秘处。
恶寒自全身升起,皮肤上颤栗的一层该是无数的鸡皮疙瘩!
那最不愿被人揭开的伤痕瞬间在心头刺痛──只能窒息般的悲叫出声:“琬,不要逼父皇恨你!──”
可是少年的手指已经撬开了腿间紧闭的秘地,强硬地偏要进入!
尖锐的痛感自手指穿入体内,下身几乎要痉挛起来,仰躺在冰凉的御书房的地面上,拼命挣扎地叫:“琬!不要这样!你清醒一点吧!”
天啊!他已经堕落过一次红尘地狱,知道那是怎样万劫不复的深渊!──不要再来第二次啊!“琬!”琬全身都压在赵苏身上,他的声音在赵苏颈畔缓缓响起:“如果不想流血受伤的话,你就乖乖的不要动!──父皇!”
最後两个字是从齿缝里冷冰冰地挤出来的,没有表情地俯视著他的面孔──那里还是他那个温文尔雅的太子──明明就是一副嗜血阴狠的独裁者的嘴脸!
人性都是这麽善变的吗?──不禁一个寒噤,心里的恐惧比身上的恐惧更阴霾了思想:琬儿,我的那个琬儿上哪里去了啊!
半窒息半呆滞地瞪视著,面前这个如陌生人一样的琬半跪了起来──却被大大分开双腿,几乎被倒提的姿势使赵苏使不上力气,长长的头发在地面上乱云般纠缠成一团。──体香却是四溢……
琬利落地把赵苏翻了个身,形成臀部翘出的方式,──在这门前就有御前侍卫守卫的时刻,也不敢叫,反而恨得怒得恐怖得死死咬住嘴唇……被琬放开的手被指甲掐进掌心,又湿又冷,不知是汗是血!徒劳地再做挣扎,低声绝望地叫:“琬,算是父皇求你──”
恐惧时人的感官是极其灵敏的,甚至感觉得到琬的巨物逼近自己下身隐秘处的在空气里散发开来的热气!绝望地知道今日的命运再无转机──不知往後的生涯是该何往!
突然生生贯穿进体内的巨痛!和撕裂的声响,让他意识霎时一片黑暗──


82~90
云收雨覆──如果这样昏眩与暴烈的性爱可以用那些温香旖旎的云啊雨啊来形容的话!
是筋疲力尽,是心力交瘁?──不知,我不知!
只知那早就残缺不全的心脏,又破开了一块冷飕飕的痛……
赤裸著蜷缩在冰凉的大殿地面上,赵苏茫然得不知身处何地,心婺何方……我的愿望只是超脱出这早已倦怠的扰扰人世,为何却反只能越来越深地堕落於这红尘悲哀的纠缠!
抽泣声……
缓缓抬起头来,才看见也是浑身赤裸地半跪在地上,满脸是泪的琬。
一脸的无措与慌张──是做了错事的孩子……
事已至此,怎麽能当成什麽都没有发生?
──就算已经发生,又怎麽能怪罪这尚没有行为控制能力的孩子?
是啊他还只是个孩子,孩子!怎麽忍心让他自此深坠罪孽的深渊?
就算有太多的悲苦跟凄哀,还是拗不过对琬的深爱──怎麽可以让这前途无限的孩子从此背上心理的重担呢?
只能强自挣扎著迸出沙哑的话语:“琬儿──”


“父皇……您……您还肯叫我琬儿?”
那麽嚣张的少年,此时的神情却胆怯如小鼠!──浑身一颤地转过脸,睁大了眼睛又惊又喜……还是胆怯地看自己……
“父皇没有怪你……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只是……希望琬儿以後再也不要这样做了。”
因为是我爱的、亦爱我的人,所以,你们的伤害,我只悉数藏进心里,让它在心里把血淌干便罢──也不愿见你们伤心……
身体仿佛被碾碎般的疼痛,腿间黏黏的也不知是血还是体液。
连出声都带著被碾碎般的疼痛──赵苏勉强自己脸上露出温和的表情:“好了,父皇会当没发生过这场事的!琬儿你也别放在心上了,不要责怪自己!父皇不会怪你!──”看琬脸上还是露出悔恨难过的表情,赵苏微笑著说:“朕就当被狗咬了一口,可好?──”“我才不是狗!”还是天真!──赵苏这次是真正笑出声:“好了!──扶朕去沐浴罢!以後谁也不许再提这件事!”
只有自己知道心里是又添了一道伤痕……可是疼痛是在心里,脸上还是要笑出来──不想要琬难过……这世上是他仅有而深爱的一双儿女……
“是,父皇……”
琬跳起来,赶紧草草穿上衣服,伸手来扶赵苏,看他一动即痛出满额头的冷汗,脸色也霎时一白:“父皇……”语调一黯……
“走罢……朕没事……”
“是……”
琬别过脸,扑簌簌的不知是什麽掉落下来的声音……


四月,春又深些。
大金国主完颜煜应约前来迎娶锦园。
在御花园里无意碰见这个秀丽绝伦的未婚妻。倚一湖阑干,云鬟半谢,愁意迟迟……
突然觉得她眉宇间隐约的清愁好象另外一个人!
煜情不自禁地走了上去──锦园抬头见他,脸立刻就红了。含羞欲待避去,──煜急叫:“等等!──“
锦园一楞停步,煜却又自讪讪,情急之下脱口道:“你──我看公主你好象不高兴的样子?你有什麽不开心的事情麽?“
这一问似乎正中心事,锦园神色顿时低落,颦眉不语,垂首欲泣……
“怎麽了?”
锦园摇摇头,转身欲去,……突然却身形一凝──无语呆望前方……
煜顺她目光疑惑望去,──隔岸垂柳万端,下面转出的少年──是她的胞兄赵琬,大宋的王储──那个看起来一副不可一世的傻小子,第一次见到他就觉得讨厌!
好象他也不怎麽喜欢自己的样子!
无趣地准备收回目光,随後跟著转出的一个修长身影却牢牢牵系住了他的目光!
此时,大概是今日朝事已毕,故此已退却御服,唯著单衫──时虽四月,未及孟夏,在这一湖水风里,看来很是清冷!发髻漆黑,容色苍白,笑语不闻,体香已至──还能是谁?赵苏的个头比赵琬稍微矮一点,所以赵琬得时时微俯头下去,在赵苏耳畔不知说些什麽──引得赵苏脸上笑意时生!
好暧昧的感觉──凭直觉感到这两人之间若有若无的隐约情愫,虽然在外人看来,只是情深父子,笑语风生,可是映进完颜煜眼里,简直不啻枕畔厮磨、帐里轻吟光景──他心里顿时妒火狂烧!……眼无意瞥到锦园,见她也正瞠视无语、眼中却是珠泪将倾……


没想到……实在想不到人间会有这样龌龊的事……
那天因事前往御书房寻找父皇,──本想给自己深爱的父皇一个小小的惊喜……特意蹑著莲步走近,却从微掩的门缝里窥看到那样的场面……
父皇!一向看来那麽清冷无欲、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父皇,居然在皇兄琬的身下宛转呻吟……看著那两具纠缠的肉体,看著被皇兄压在身下的父皇,喘息地仰起因痛苦和欢乐而散发出动人表情的脸,锦园因极度的惊愕而石化在了窗外……
作贼一样赶紧逃跑之後,可怜女孩的心乱成了麻线一般……
天啦!
她一直爱戴和景仰的父皇……
和她一直偷偷爱慕和向往的皇兄!
竟然是这种关系,这种关系!
大哭一场──仅仅是因为父皇和皇兄的形象从此在心中破灭了吗?
还有一点……连自己都不想承认的情愫……一点嫉妒,嫉妒占据了皇兄爱情的父皇!
我哪点比不上父皇?
为什麽皇兄宁肯要他,──要一个长得又不漂亮,也没有什麽吸引力的男人,还是我们的名义上的父亲!──却不肯要我这个美丽又优雅的妹妹?
──啊!突然惊觉自己在想什麽!锦园被自己这简直就是“不知羞耻”的想法惊得花容失色!
天……天……天,我……我怎麽会有这种想法……这,这是乱伦啊,怎麽能对自己孪生哥哥动了情……可是,不甘心……就是不甘心……心里再也压抑不下对父皇的挥之不去的妒恨……
可是,又能怎麽样呢?
呆呆地看著那湖对岸那两个亲昵的人影──忍不住快要堕下的眼泪!──却忽然惊觉身边有人!


啊,是完颜煜──是那个几乎让自己一见锺情的大金国的年轻国主!
煜──有力而又洒脱的名字,就象他本人一样具有让人侧目的华瞻力量……第一次见到这个脸上总是带著潇洒不拘笑容的年轻皇帝,锦园就被他所散发出来的耀眼光彩所征服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举手一投足,都仿佛辐射出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魅力的男子!光是听到他低沈而磁性的声音,就不知道要让多少情窦初开的少女红著脸儿低下头去……又一定会忍不住偷偷地要去注意他的一举一动……
这样的人会成为自己的夫婿!
锦园心里荡漾开来的甜蜜,使她因从皇兄和父皇那里受到打击的心情稍稍轻松。
以後远嫁大金,想来该是另外一番天地!
抬头看去,隔岸的身影已不复见,她悄悄地去看仍伫立在自己身边的完颜煜,女儿心里半涌著害羞与欣喜──却见他脸色阴沈,还只管盯著那已没有人影出没的隔岸出神!
那从完颜煜身上散发出来的愤怒气息──敏感的锦园立刻察觉──他在愤怒什麽?
心里不由自主地一沈!
忽然恐惧──不敢去想那突然浮上心头的猜疑!──难道……难道……


四月末,锦园公主远嫁大金。
七月初,物换星移,西风近起,新秋至矣。
等了整整一上午,也没见皇上出来早朝。──又饿又累的群臣们面面相觑。──这位即位已经八九年的皇上虽然谈不上什麽雄才大略,要论帝才只能算中庸──但他一向勤谨,倒是有目共睹的!这些年从来不曾缺过早朝──今儿是怎麽回事?
实在等得不及,派人到里面去询问。
那臣子飞跑出来:管事太监说,皇上昨夜根本就没有在自己寝宫过夜!
群臣闻言倒大喜:难道皇上一破冰山形象,心血来潮,开始宠幸宫妃了?──看来国嗣兴旺,指日可待!
可是委派内侍找遍三宫六院,也不见皇上的下落。
群臣这下子是吓慌了──知道这位生性淡漠的皇上毫无当年徽钦二帝出宫冶游的兴趣,不太可能会不知会一声就微服出宫!
正在大眼瞪小眼──太子闻讯赶来了。
“什麽?!父皇不见了?!”
赵琬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怎麽会有这麽离奇的事情?好好的一个的大活人,怎麽可能会在这到处都是耳目的宫中神不知鬼不觉的凭空消失?
当即赶到赵苏平日独居的北宸殿。
果然不见父皇的身影──不但人不见了,连他身上那一缕杳然如梦的香气也仿佛从来不曾在这宫殿里存在过!
“你们这群饭桶!!!十几个人日日夜夜在这里守著,居然能把皇上守得不见了!要你们来何干!饭桶!!真是饭桶!!”
赵琬气急败坏,把守卫北宸殿的侍卫臭骂一通!
“可是,──那是因为──”
侍卫们跪在地上,被骂得不敢抬头──有一个侍卫大抵是有点不服气,抬头小声地欲申辩什麽,话刚出口,屁股上就被跪在後面的同伴狠狠偷揣一脚:“──哎哟!──”就把未出口的话吞了下去。
正在气头上的皇太子也没听见他的唧咕,径直还在破口大骂。老臣们在一旁劝解:“太子殿下息怒,太子殿下息怒……”
…………
随後整整有半个月的时间,南宋皇宫里是闹得人仰马翻,在皇太子的勒令下,险些掘地三尺──最後不得不死了心。
绍兴五年七月中旬,在群臣拥戴下,大宋王储赵琬即皇帝位,时年仅十六岁。


金天会十三年(即宋绍兴五年)。金国都城会宁。
七月,秋声来之何速也!檐下的铁马,在清风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传来达达马蹄的声音──惊破了奉国寺的拂晓。
何方施主,如此早临?──听其蹄声急促,似非寻常烧香求佛客呢……
小和尚跑出去迎接,旋又匆匆跑进来:“师父,那个男人指名要见方丈!”
“哦?”德高望重的方丈,又岂是想见便得见之辈?
方丈沈吟,却见小和尚踟躇,似有话讲。“恩?”目光示意。
小和尚道:“徒儿观此人器宇不凡,举止大雅,恐非寻常之流。”
方丈接见各方名流,这徒儿时时随侍身边,也练就了一双好眼神。──方丈心下稍有活动,他虽居金都,实乃南人,深知这会宁城里,尽是女真贵族,──这些人多还是野蛮强悍习气,不凡或有之,大雅太难得!──唯有他们那位登基未久的年轻君主,虽然只是前年浴佛会上得稍得一面之缘,──那时他还是郡王!──此人的雅致风流,却已深锲方丈心上!
偌大个会宁都中也,敢称一个“雅”字的,除却那个人,谁敢与谋?
……还有谁敢称此个“雅”字呢?
正想著,已听到一个清朗的声音在静室外响了起来:“老和尚,你好大架子!”


好熟悉的声音!
方丈一愕,本能起身,──就见一个身披斗篷的青年含笑走了入来。
风度楚楚,果真大雅客;神情闲闲,如是故人来!
咦──这人?──这不是!……又惊又喜,赶紧就要拜下身去:“老衲拜见──”
“不必多礼!方丈请起!”
青年的手伸在自己腋下轻轻往上一抬,几乎是身不由己地站了起来!──“不必多礼。”
还是隐藏笑意的目光里自有威严。更有暗示。──方丈顿悟:那意思是:不要揭破我的身份。
於是立刻装成若无其事,只当寻常达官贵人来访──吩咐上茶,两人坐定。
“施主光临敝寺,不知有何见教?”
语气里还是难去恭敬小心之意。
“在下有一事相托,务请方丈帮忙。”
…………
“哦?”
看见他从马上抱下那昏睡的人,──从白狐裘里露出浓黑色的长长头发。在这周围瘦竹乔松,更无花草的地方,居然有芳香冉冉入鼻。
“女……女子?”
方丈大吃一惊,颤声道:“这……施主,法门严谨,此事万万不可!──方才老衲只当施主说的是个男子,自可收留;可……可这女子……敝寺僧徒众多,收容一女子在此,岂不是亵渎佛门?──万万不可,万万不可!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听这迂腐的老和尚念了一大篇佛号,完颜煜是哭笑不得,将昏睡未醒的赵苏抱到怀中,一把掀开狐皮的帽子:“你看清楚,那里是女子了!──真是的!”
“唔?”方丈觑著眼睛一看,啊──果然!虽然发多敛雾,香清弥风──但看这人形容气概,倒的的确确定然是个男人!只是不知何故,脸上甚少血色,看来尤其憔悴。
只是──男子怎麽会身上有香?──老方丈眉头稍皱,心头疑虑。
煜已看出他心中所想,淡淡道:“此人天生禀赋异香,非是颠倒阴阳而涂脂抹粉的弥子龙阳之辈也!老和尚勿疑!”
“哦──原来如此……”
口里答应,方丈心里却更添了不安──男子而天生异香,能非异类?观历史上身秉异赋之人,多半非善始善终之辈!譬如臂有玉镯之杨太真、滴泪成血之薛灵芸、!弋成拳之卫子夫等等……不但迷惑君主,秧及百姓,被万民指骂“祸水”,自身也难逃红颜劫数,不免死於非命!──而这个男子呢……虽然是男子……可是得皇上如此另眼相看,抱上抱下──总觉不太对劲哪!


赵苏醒来时只觉一片混沌──半晌才看清楚身处一间陋室之中。
说是陋室,也未必尽然。
藤床纸帐,佛龛轴画,──斯是陋室,却可安心。
想起身──却一稍动弹就触及体内深啮出来的疼痛!立刻条件反射般地想起这些天来无休无止的性爱……为什麽这些人总是这麽热衷这种肮脏而又劳累的事情?一想起自己在完颜煜身下因为痛苦和痉挛不知昏厥过去多少次,赵苏就厌恶得直打冷颤……
他没法子抗拒煜强大的力量,只能一次一次地任女儿的夫婿占有──与其说是煜的粗暴导致了自己的几乎每次均以昏厥收场,不如说是因为从来面临性爱的反感、身为男子而与女婿乱伦的耻辱、生具洁癖却被迫要堕落这些污秽红尘里的悲哀与凄怆使得自己宁愿没有意识!
更可怕的感觉是他发现自己的肉体,在煜的挑逗与蹂躏下竟然渐渐开始有了反应──其实是上次被琬强占之时就恐怖地发现的事实!就算心理是无穷无尽的抗拒,肉体却仿佛脱离自己意识般──它偏要发热,发狂──几乎抑制不住迎合的欲望!
这是比单纯的痛苦更让赵苏惊怖的东西──因为他突然明白了慈宁逼迫自己每天服用“药酒”的用心……“狐狸精生的儿子还不是狐狸精!反正跟你娘是一路货色,淫荡下贱!”想起那个曾如此谩骂自己的老女人,为了证明她的“观点”竟如此不择手段,赵苏心里真是又悲又苦……慈宁真是如此憎恨自己,非要自己变成她口里那样不男不女的“狐狸精”,背负上无限屈辱,万载骂名,她才甘心吗?──怎麽会是这样的命运……
本来离他那出离红尘纠缠的梦想已经只有一步之遥了──功名自来无意,富贵浮云何济,与我亦徒然!──只要锦园出嫁、琬儿即位,他就可以去享受自己的自由人生!──多麽向往那种绝无尘嚣的安宁!以鹤为友,以梅为妻,笑吟花开,坐看云起,感金徽於泉下,聆兰香自谷底……
偏偏,命运!
先是琬给予的打击──为了心中渴望以久的出世梦想,犹可一笑置之!
再是完颜煜!──以那种跟琬完全不同的强势作风,硬是把自己已快飘升人世的躯体拖回这堕落纠缠的苦海红尘里!
天啊,这是什麽样的罪孽纠缠──锦园是自己的女儿,他是锦园的夫婿!
然而,事已成定局。
一想到如果完颜煜死死不肯对自己放手──那自己将来该如何去面对女儿锦园──赵苏就机伶伶地打了个寒颤!
还好,完颜煜还算有点理智──没有肆无忌惮地把自己带进他的皇宫里!
何况,自己一介男儿,又怎麽可能进入他那尽是後宫红颜的内苑里呢?
只要身在外面,就总算还有一分获得自由的希望!
赵苏心下平静了好些。虽然,一向清净空寂的心里,开始结出一些纠缠的藤蔓疙瘩……


如果心空,始终无物,或者可以不染尘埃……而一旦思情已乱,心魔暗生,色身沈实,又岂能再求逃脱红尘……
涉足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
已溺情海而出世者,谁见其一……
往事休提,紫塞难觅;前路何往,青鸟不来……
勉强支撑著坐起身来──就听见沈重的足音,缓缓走近。


“施主似身染重恙,是否需要延医求方?”
看这男子似有重病在身,何以如此疲惫无力的样子?──此时已卸下斗篷皮裘,但见形容落寞,神情淡漠──噫!这份无心无欲的样子,倒大似我佛门弟子嘛!
难怪皇上要把他送来这皇宫附近的寺院将息──看来是个与佛门颇有夙缘的人呢!
可是,看乍觉满室异香,透入禅心──方丈还是有点不自在!
“我没有病,劳大师动问了!”
苦笑一声,赵苏也只有含糊过去!──难道还能向这位一生跟清规戒律打交道的老和尚说自己这个样子是全拜他们这位年轻的皇上所赐?──只怕方丈会当场晕倒过去吧……
对这些心中只有佛主的欲外方人来说──自己所经历的错愕命运,怕是另一个他们连做梦也想不到的世界里才存在的东西……


天会十三年。
七月末,奉国寺的老方丈惊慌失措地奔出来:“哎呀那位施主呢!谁看见那位身上有香气的施主了?──天啦,要是皇──”陡然住口,愁眉苦脸:皇上吩咐好好看著他的!没想到稍一懈怠,人不见了,皇上来接人时可怎麽办呢?…………
七月末,金主诏令:全城搜捕……
九月初,会宁京城,豪门贵户,纷纷传说:不知何人,进贡给皇上一名身带异香之汉族妖女,因擅媚帝,大得宠幸,短短一个月之内,累迁婕妤婉容,先进贤妃,再嗣贵妃,再册皇贵妃!……
於是女真贵族,多忧形於色──莫非大金女祸,将由此起麽……


天会十三年。会宁。金国皇宫。
正是十月。桐风飒飒。
“贵妃娘娘……”
“啊……”
听到宫女的呼唤,自秋水阑干边回过身来的女子,正是锦园。此时她已经打扮成了标准的金国贵妇人的装束,穿著锦缎的旗装,踩著厚厚的花盆底-虽然有点不习惯,可是皇上要她这样穿,她也不愿忤逆圣意哪──谁愿意忤逆那样英俊的皇上的要求呢?
何况作为皇上最宠爱的妃子,更是必须时时迎合君心以保持宠爱不衰──当然,是在那个皇贵妃没有到来之前──现在的她,也只能算是明日黄花了……
她嫁过来才半年不到啊……没想到皇上喜新厌旧的速度竟是如此之快……
锦园心里充满了悲伤──从宠极一时到无人问津,只是短短三四个月!这样大的颠覆,教她如何能够一下子适应过来?
她心里充满了对那个还没见过面的皇贵妃的嫉妒和怨恨……
从婕妤进封到皇贵妃──居然只用了短短的一个月时间……那个女人到底有什麽本领,能把成熟理智的皇上迷得如此晕头转向!要是一般的妃嫔的话,完成这个进封过程,恐怕需要十年、几十年啊!……而且两次册妃的典礼上,和典礼後的内宴上,那个女人都没有出席,──对她的倨傲跟无礼,大臣们都极其不满起来!──皇上偏是护著她:“爱妃身体太差,朕怕她受了风寒,所以特令她可以不参加的。”……听得一殿妃嫔,三宫六院,有几人心里不是隐隐作酸!
那个女子到底有什麽好处,能让皇上如此特别对待?──锦园心里酸得发苦:就算是自己受宠的时候,也没有得到过皇上如此的特殊眷顾啊……
她很想见识见识那个神龙不见首尾的皇贵妃!
是出於女子爱争奇斗豔的天性吧!──锦园极其想知道那个皇贵妃比自己究竟强在哪里!
她不甘心啊……自己似乎总是情路失意人!
从前暗恋皇兄──偏偏皇兄喜欢──他居然喜欢父皇!
想到这里锦园就是一肚子闷气说不出来──心里好涩好涩……居然败给自己的父亲……
而现在正当自己圣恩隆眷时,偏偏又杀出来一个神秘莫测的皇贵妃……
那些金朝女子,既无蕙质,又无兰心,拢不住风流倜傥的皇上的心思也就罢了──那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可是我到底哪里不好呢?──从小到大,身边的人都夸我是天女下凡,说人间决无此等秀色慧质──为什麽皇兄和皇上,却都舍我而就他人……


“贵妃娘娘!”
见主子又开始失神,宫女蒹葭又叫了一声!
“哦?”
锦园回过神来,道:“什麽事?”
蒹葭道:“皇贵妃又病了,各宫娘娘都去看望她了……娘娘不去吗?”
锦园有点吃惊,──这一个月以来,不知道为什麽,从来没有一个人知道那位新进宫的皇贵妃是什麽模样──好象也是因为皇上刻意的庇护吧!──皇後提过几次想去看看皇贵妃,都被皇上不动声色地挡了下来:“爱妃又病了,还是别去打扰她吧。有朕看顾她就行了。”
又病了!又病了!一进宫几乎没见她好过!三天两头就病──那个狐媚子女人──难道就是靠伪装柔弱这一招来乞怜於皇上吗?
吓!如果是这样的话,看来皇上厌倦她的日子也不太久了吧!──以胸襟风流如皇上,怎麽可能长久喜欢一个造作装娇的女人呢!
──不过,现在──皇上居然不阻拦好奇心旺盛到极点的妃嫔们去见识他的新宠了吗?──真是奇怪啊……
“当然要去了。──皇贵妃病了,哪里敢不去看望啊?“
语气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酸味,锦园道:“走罢!咱们这就去!”


桐风起,乃是窗外;御炉香温,正是殿中。
“啊!──煜……你!──”
在猛烈的肉体纠缠里,好容易凝聚了心志想吐出来的话语──被狠狠的一撞!又破碎地跟随四溢的唾液咽进喉中,喘息难定,心事何言──似乎要燃烧的肉体,跟拼命欲冷静的心田!
“煜──你……”
是不要吗?──这折腾於欲海里只想跟随波动的躯体已经开始反抗自己的理智,是说要吗?心里的悲伤与痛苦又是从何而来?
呜咽翻滚,异香泠泠。──渐渐平息,浪伏红被。
尚未将息的火热快感使肉体还是酥麻难言──虽然这是绝不情愿,绝欲避匿的事情,可是赵苏羞耻而无奈地不能否认煜使自己享受到快三十年来从来未曾体会到的高潮境界……
如果抛撇理智不言,他甚至在心底深处有过很可怕的念头──干脆就这样堕落下去吧!虽然一惊觉自己这样的念头立刻被压抑下去──可是,心底还是有一点异样的感觉,那是──
七月的那个夜晚──被居心已久的煜强行绑走──只有抗拒跟抗拒……
七月中旬,跟随煜回国──煜的温柔跟宠溺──那象是加了糖又加了毒的水──喝下去虽然痛苦,唇舌间却残留依稀甜蜜──虽然还是抗拒!抗拒!抗拒里却有自己也数说不清的奇异!


那时候的心理呢,──还是恐惧於人世纠缠,只欲寻觅天外雪山,那里没有红尘缘孽,──此生无梦也,唯求心上安……


可是!
七月。借居奉国寺,佛门是清净地,为何深愁时袭心田?
七月底。终於自奉国寺偷偷溜走,──方知,人人说百无一用是书生,我这皇帝,也不过尔尔!触目皆是市集红尘,相逢尽是挑担俗子,谁知心中那方清净桃源,该往何处觅去?──沮丧地乱走一通,天黑了只得随便找一客栈暂住──次日结帐,他从来深居皇宫,哪里会携带金银?──幸好摸出了几只玉饰──那全是煜硬要给他的──随後几天,更是茫然,走到哪里,都觉不得其所──心想山林里总该是清净地,於是打听到了附近山野之处,独自寻去──却在半截路上就被煜派出的骑兵强行带了回去!
真是恨透了自己身上的香气!
半路上设想著该如何愤怒面对蛮不讲理的煜,该告诉他他做的事是多麽荒唐──可是一见面就被压到了床上,……煜愤怒的粗鲁使他一句话也没讲出来就直接昏了过去。醒来看见坐在床头的完颜煜,英俊的脸上满是歉意──心突然就软了……筹备那麽久的指责还是出不了口……尽管心里的悲伤,知道这样荒唐的情爱纠缠是不被世人许可的,不被道德容忍的,甚至自己是永远也安不了心的!──可是还是……
突然想起那个久远得几乎褪色的春风梦想……那个温柔地微笑著的异族青年……想来你也跟我一样,已然年华老去了吧……重德……
连名字都仿佛已是前生的记忆!


而眼前这个……煜……
其实连赵苏自己也知道,如果自己真的讨厌煜的话,是绝对不能容忍呆在他身边的。──自从经历张邦昌那件事情以来,他的洁癖是越发地变本加厉!
可是,──难道自己真的──
煜的温柔──那是跟耶律大石体贴而周到的温柔不同的──是带著强权跟霸气的温柔,可是──赵苏本能地察觉,煜的内心还是寂寞和孩子气的。
看著他笑起来的时候,──不自觉地就要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风雪天里,因走迷了路而在自己怀里哭泣的异族孩子……若干年前,在金国为质时,那个每天来看望自己,费尽心机想让自己开心的少年太子……
怎麽能不回忆……
煜的脸上带著怒气:“看来只有把你锁住,你才肯乖乖呆在朕身边!”
於是,他想到的是让赵苏极力激烈反对的荒唐主意!──可是赵苏的坚决反对,除了让他被盛怒的完颜煜更加变本加厉地折磨得一连几天下不了床之外,是什麽用也没有!
於是,八月封婕妤。三天後进婉容……
九月,进贤妃、贵妃、皇贵妃……
看著煜在一面满含愤怒地拼命折磨自己(只因为自己曾企图逃离他身边)的同时,又拼命地把他认为表宠幸的荒唐头衔一样一样加诸自己身上──赵苏只有悲哀得想笑的感觉……
这个在外人看来,杀伐决断、傲气十足的大金国帝王,不知道为什麽,在他眼中看来,却似乎始终只是一个、只想吸引大人注意力的孩子……
就算夜夜被他百般索求,千般折腾──羞愤和抗拒的同时,不知道为什麽,心底里却始终残留著一丝淡淡的温柔跟包容──煜儿──一唤起这个名字,心里就会轻轻一颤,象是唤著一个个性顽劣却偏想满心去疼爱的孩子……


“皇後娘娘驾到。”
虚软无力地躺在煜的怀里──他汗湿的胸膛听得到碰碰的心跳。两人都在急促的喘气。
“我喜欢你的头发,长长的,黑黑的,好象云一样,还有梦幻般的香气……”
早知道完颜煜对於汉学的精深造诣,也知道他对於南国的向往。──但是,现在与他如此贴近,赵苏才知道煜的风雅甚至超过了他以往的想象。──只因为喜欢赵苏长长的头发,就不许他挽起髻子──可是赵苏很难受:从来只有女子才是披头散发!他敏感的心灵总是忌讳把自己跟女子有关的事情联系在一起。──可是无论如何敌不过煜的强势!
只好任他去……心里却不免一叹。
此刻煜就正满足地抚摩著他的头发──却听到皇後突然驾到。两个人都吃了一惊。
因为煜的坚持,赵苏是住在他的寝宫里。──这一向来,最怕见到锦园,只好叫煜替他挡驾。只说病久。故此所有妃嫔都无法见到他。
为什麽皇後还是来了?
赵苏慌忙道:“就说我──”
“请皇後进来!“
这一声清朗的声音却是出自完颜煜──“是!“内侍迅速走出。──赵苏愕然地睁大了眼睛看著完颜煜:“煜儿──”
“这麽躲著不是办法。──你也该见见你那些姐妹们了,不是吗?”
煜轻描淡写。
姐──妹、姐妹!?羞愤顿时涌上心头!气得全身都在颤抖:“你──我什麽时候变成你的女人了!你还真把我当成你的妃子了?!你不是说过这只是暂时的权宜之计?煜儿,你、你真是──”
“我当时不这麽说,你会依我吗?──我可是从第一次见到你就想要你做我的妃子!──反正现在生米已成熟饭,现在全天下都知道你是我完颜煜最宠爱的皇贵妃──你逃到哪里都是我的人了……你还抗拒什麽?乖乖地──”
“煜儿!你──你太、太过分了!!!你──”
万料不到完颜煜欺骗了自己还能一副若无其事的调侃样子讲出这些不痛不痒的鬼话──赵苏气填胸膛,大怒扬起的手却被煜轻轻便牢牢抓住:“怎麽,苏儿,还想殴打夫君不成?”
黑眼睛里居然还满是调侃兼戏谑的笑意!
“你你你!──”
已经气昏了头,赵苏怒得说不出话──原以为在这宫中暂避几时,便可退居山林──就算煜仍不肯中断两人之间的纠缠,那也不必涉身世俗人群吧!──当初煜就是这麽告诉自己的啊!
为什麽偏要强迫自己以妃嫔身份苟活在他的宫殿里,靠希冀他的宠爱过活?为什麽?──他到底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在他的眼里,我到底是个什麽──难道只是凭他摆弄过来摆弄过去的玩物吗?
心底突然冰冷,肺腑间窒息得几乎说不出话!──勉强舒解著悲哀的心思,手却被握著,听见煜在自己耳畔的柔声:“别生气,乖!让宫女替你换衣服,去见皇後吧!反正迟早都要见的,怕什麽呢!”
宫女早拿著皇贵妃的常服恭敬地侯在床边……


心里的悲哀……
在煜强硬的怀抱里,任凭宫女为自己换上沈重的金国贵妇的服饰──这可是代表三宫里六院里、仅次於皇後的女性的服饰啊!
负责换衣的宫女脸上都是满满的压抑不住的豔羡──能得英俊有为的年轻皇上如此宠幸,真是哪一生哪一世修来的福气啊──可是看这皇贵妃还是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天哪,她到底想要什麽啊?
人可不能太贪心了……
“怎麽了?不喜欢这服装?──别不高兴,只是这种场合穿穿罢了──其他时候,朕特许你可以穿你们汉族的服装。好了,别生气……啊?”
亲昵地把皇贵妃搂进怀里,皇上的语气好温柔好温柔啊──又是“特许”!垂手侍立的宫女们都暗暗地露出了不满和嫉妒之色──这个皇贵妃到底有什麽好?除了有点怪里怪气的香味,实在看不出她有什麽好处!──偏能教年轻英俊的皇上这般倾倒!给她一个又一个特权……
最令人恼恨的还是这个皇贵妃,已经被皇上当成宝贝心肝似的宠爱,──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她还是那一脸要死不活的表情,好象她根本就不稀罕这种圣恩隆眷似的……什麽意思嘛!
真是令人讨厌!


先是闻见一阵暗香。
然後就听见皇上温柔中自有强硬的声音在说道:“──听话!”
是在对谁说呢?
皇上已然走了出来──不过吸引皇後目光的是他身後的那抹修长身影──身子被皇上高大的躯体挡掉了一半,脸庞又被那长而繁多的黑发挡掉了一半──完全看不清楚!不过皇後可以肯定那个女人(注意:皇後是本能地以为那应该是个“女人”的)的模样儿绝对谈不上国色天香!
她稍微松了一口气,心里却又燃出妒意:既然模样儿并不出众──那眼光那麽挑剔的皇上到底是看上了她哪里?
皇上隔得远远的坐了下来,把皇贵妃揽在自己身边,皇贵妃却有点抗拒──但是动作幅度不大,所以宫女们都没有看见。
皇後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可是皇上脸上却仍是温柔──她心里真不知是什麽滋味,只好在肚里冷笑一声。
忽听外面高声:“贵妃娘娘到──”
皇贵妃似乎一惊的样子,让皇後觉得她几乎就准备逃去!
眼瞥见皇贵妃苍白修长的手,似乎在微微颤抖,──却被皇上一把牢牢抓住!
“是朕要她们来看你的──”皇上说了半句,似乎是在解释什麽,又似乎是在说明什麽,但是态度却很严厉。
就要见到那个皇贵妃了……
锦园的心里不知是什麽滋味──但觉恍恍忽忽地跟著宫女走了进去。
“贵妃,到这里来坐罢!“
听见久违的熟悉磁性的声音,锦园一怔,心中百感交集!悲哀的──唉,那几欲绝望却又始终抱著一点希冀的女儿心啊……
那是靠近皇上身边的位置──注意到皇後瞬间有点僵硬的脸色,不知道为什麽心上突然浮起一点优越感……踩著轻盈的脚步走过去,却突然闻到一阵香气。
那是再也熟悉不过的香气──那是在大宋皇宫里,绕竹北辰殿,南面御书房……里时时可以闻见的香气啊……
那是属於谁的香气……她知道得再也清楚不过。
奇怪──这是怎麽回事?
…………神经瞬间有点空白。
莫非……难道……竟然……不可能!不可能会有这麽荒唐的事──猛地抬起头来!
却见──
那被皇上挡掉了大半个身影的人,正惊慌而迟疑地看著自己的人,──还能是谁?还能是谁?
锦园头脑里再次一片空白。
除了呆滞地看著皇上警惕地看看自己,又安慰地把那个人搂紧── 她觉得所有的神智都已经脱离了自己的躯体。
……这……
这应该是一场梦吧……不会是真的……不会是真的!


“锦园……“
熟悉颤抖的声音,教她猛地睁大了眼睛──“贵妃,……请过来坐下。”接著入耳的却是皇上冷静而淡然的声音。锦园缓缓看过去,皇上的眼睛里隐隐流动的全是威胁。
那威胁是什麽意思,恐怕只有她知道。
心下突然冷寂一片,她悲哀地想笑出声来。──老天真会作乐。
不久前接到皇兄的来书,说父皇奇怪地失踪了,她心下就有了一点……预感。
那天完颜煜盯著父皇看的奇怪眼神,一直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只是,没料到预感成为现实……只是需要这麽短的时间。
可笑啊可笑……
可是为什麽,眼睛里突然却会涌上泪珠……
默默地在皇上另侧坐下,她只觉眼前心中,一片茫然……


天会十三年。
十月,大金国汉族贵妃赵氏,突然立志缘佛,舍身出家……
十一月,皇上赐皇贵妃“香妃”名号,自此宠眷逾胜……
十二月,金与西夏联姻,西夏翥凤公主入宫……


……世事纷呈。
…………但说几度东风,几度飞花,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两年。


漫步在香雪湖畔……


香雪湖……
那次是因为和锦园决裂的打击吧──看著锦园决然离去的背影,只觉得心里彻底静止空白,只听见肺腑破碎的声音
那一瞬间……仿佛整个人都被掏空了……我深爱的女儿啊……锦园,锦园……
……
“你就是那个身上有香气的二皇叔,对不对?”
……
“我觉得你不是妖怪。”
……
“二皇叔,我觉得你长得真好看!”
……
多少年前的童稚声音,现在都还刻骨铭心地深藏在心田……
看著锦园远去的背影,知道今生彼此也许再无欢笑洽谈之时……一下子就病倒了。
以前是装病,这次是真病……一病就病了整整一个月……病中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麽……只知道勉强支撑著病骨从床上起来,就被完颜煜拥著强带到了寝宫前的长廊下……
虽然是冬天的阳光,因为久卧床褥,还是觉得有点刺眼……
伸手挡著,微微眯缝起眼睛……
刹那间惊呆了──一湖……是湖……
一个月前明明树木参天的林苑中,不知是何时突然出现的一片湖泊……不大,却有碧水连天,杨柳垂岸……环湖白玉阑干,湖心飞角翘檐……虽然是冬季,绝无菡萏香浓、叶盖翻天……但因为这些天天气暖和,湖面并未结冰,反而有宫装女儿,兰舟来去,水调吹彻……
斯是北国?斯是江南?……
顿时恍惚,仿佛回到了多少年前的汴京……和父皇母妃一起相依过的杨柳湖畔……
是南国的女郎在唱吗……
“碧湖湖上柳阴阴,人影澄波浸,常记年时对花饮。到如今,西风吹断回文锦。羡他一对、鸳鸯飞去,残梦蓼花深。……”
…………
是什麽时候出现的湖?
为什麽会突然出现?
听见煜在耳边柔声说:
“你在病中一直在说‘回去……回去……’……我想,你是想念江南了吧。”
回去?
……是因为久病的原因吧,眼眶干涩,心里……却慢慢蓄出了……泪水……
煜儿……
天大地大,守侯在我身边的却只有你……


其实,煜并没有猜到赵苏的心思。
回家……
赵苏梦寐以求的“家”,难道真是江南吗?
江南是不错的──杂花生树,群莺乱飞……可是,那还不是我心中渴望的福地……
但是,煜的心意,──这个从来只会强硬地索求的孩子,第一次会体贴到自己的心意……
仅仅因为自己病中的一句话,就特地为自己筑出这碧湖半里……
煜儿……煜儿……
──这个任性又怕寂寞、霸道却又温柔、总是教自己生气又怜爱、却无论如何恨不起来的大孩子啊……
心里突然想起年少时的梦想……
人世如烟花,我却不信这三千红尘里独独没有我的桃源堪寻……
我的桃源……煜儿……
可以吗?
我可以吗?
本来都已经再无欲,再无求了……



91~98
煜……
透过煜的身影,真的可以看到那片曾经向往、早已忘却的……桃源吗?
希冀如飞萍,点点搅动早已静如止水的心湖……
十里扬州,三生杜牧,前事休说!──这一世来,不过而立之年,却仿佛已展转轮回无数次……每一次都抱著多少烟花绮丽的梦想,到最後却总是只能落得梦碎心哀的下场──仿佛这注定是结局、是结局……是今生是今世我无法更改的结局……
回首往事,有多少几乎触手可及的梦想啊……在我伸出的手──手指尖即将碰到的时候!却总是就水泡一样地破了……留下一滩,不知是泪、亦不知是水……
独自徘徊在香雪湖畔,赵苏心里好生矛盾……
和重德曾经许下的约定,到最後终於成空……和皇後本以为会幸福的婚姻,到最後也终於成空……接连两次,他已对爱情绝望,把所有的心力都投诸到了亲情上──琬、锦园──曾经有过怎样疼爱欢笑的日子啊……可是,如今却又如何?和琬之间,该如何相处?且不说眼下能否再见还是未知!──锦园呢,──曾为父女,终成陌路……锦园,锦园,永远是今生心上的痛……
一想到锦园,赵苏瞬间定下的决心几乎又退缩了!
怎麽可以抢女儿的丈夫!怎麽可以,怎麽可以……强烈的内疚与自责使他突然有了冲动──和煜决裂,去取得锦园的原谅吧!不想失去这段曾经如此融洽甜转的亲情啊!
是……是的,多麽不想失去锦园这个女儿……去告诉煜儿,我们之间决不能继续下去了!你还是应该迎回锦园!是的!──他转身就走,脚步却渐慢……渐慢……终於颓然停住。
煜……煜……
……对不起,锦园……我很自私,我很自私!我还是──还是──
……还是不想……从此就这样失去煜的温柔……


回到殿中──其实以赵苏之男儿身,为何金宫中诸色妃嫔、太监宫女,定会未曾察觉呢?──原来只因完颜煜的庇护,他一向是深居简出,能够见到他真面目的人,无非身边贴身服侍的几个宫女太监──而这几个宫女太监虽明知这位宠冠三千的“香妃”其实是个男子──但皇帝龙威之下,谁敢到外面多说一句呢?──而皇後後妃诸人,除了上次谨秉圣旨来看望皇贵妃时见过他一面──当时隔得颇远,又有完颜煜的有意遮掩,加之闻到异香,故此竟无人起疑心。而赵贵妃愤然出家,大家也只当她因宠爱被夺,恼羞成怒罢了──那里疑心得到这般内幕?──故此他虽在煜身边呆了一两年也,宫中竟也无事。
然而以男子之身,混居宫妃群里──终究任谁能耐?
虽然是那般贪恋著煜的温柔,可是──锦城虽好,终非久留之地;男身女事,又能为长久之计?
纸包不住火──一旦真相大白,我该如何自处?你又该如何自处?──煜儿啊煜儿,你可曾设想过我们的将来啊……
心里正自郁郁,忽听到脚步声。──是煜回来了。
抬头看他,是脸上不乐的表情被煜察觉了吧:“怎麽了?苏儿?──不喜欢朕早点回来陪你吗?”
一面说著,一面就过来在身边坐下,习惯地把他抱进怀里。──起初真不喜欢象女人一样被拥进怀抱的感觉,当时总是抗拒呢!可是煜百折不挠地非要如此──也只好任他去了!
时间一长反而习惯了──两人独处,一旦没有感觉到他臂膀和胸膛的温柔,心里似乎就慌慌的──可是又怎麽好意思向这个大孩子索求呢?又抵挡不住心底的渴望,只好佯装无事,却总是忍不住拿眼去看他。直到年轻的君主终於想起来了,奇怪地说一声:“咦!我说怎麽就有一点不对劲呢!──原来是苏儿没有在朕怀里!难怪有些空落落的感觉!”
豪爽地笑著,长臂一伸就把他搂了过去!
起初的失落,立刻被熨帖的温柔细细填满,填满……煜儿……象个大孩子样的煜儿……把冰冷的脸颊偎靠在他强壮的臂膀上,觉得,今生,几乎可以没有其他的欲望了……
──可是,我还是有其他的欲望!
“怎麽了?苏儿?怎麽不说话了?”
感觉到热热在颈畔的呼吸,和耳畔低沈磁性的声音──缓缓抬起头来,看著眼前这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温柔得不能再温柔的容颜──俊美而深刻的五官,灼灼的眼睛深得似乎蕴藏著他所有的王者的野心,微笑的唇角却还抿著一点孩子般的稚气──突然惊觉心底悄悄的悲酸……那不知来源於何处,亦不知将去往何方的悲酸。
为什麽?连自己也不清楚。
强自压制住突如其来的奇怪感觉,赵苏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从额头、眼、鼻、嘴唇──每一样都端正得好似雕刻师手下最富於力与美的作品!──寸寸抚摸,指尖可以清晰的感觉到:从煜的年轻健壮的肉体里传递过来的温度与热情……
“你是──你不是在勾引朕吧?”
煜的呼吸突然急促,还未收回的手立刻被牢牢抓住。保持著相偎的姿势倒进床里,习惯地承受著煜的高大身体的重量,在煜的嘴唇堵上来的时候──赵苏脱口而出:“煜儿──”
“怎麽了?”
煜压在身上俯视著他。──俯视著他苍白的脸上微微漾起的急切红晕。
“我们──你喜欢山林的生活吗?”
煜一楞,呵呵地笑了起来,感到有趣地捏他的脸颊:“怎麽可能?──那种山野匹夫过的日子,你的煜儿可是堂堂大金国的皇帝,怎麽可能会喜欢?是好男儿当一统四方,傲视天下,这才是朕的梦想呢!──你怎麽了,突然问这个问题?”
虽然早就知道煜一定回这样回答,可是心里还是失望地一落──“我很喜欢这样的生活──”
煜扑哧的笑声使他陡地住嘴,听煜好玩地又捏了一下他的脸颊:“苏──儿──你在说什麽傻话?你怎麽可能会喜欢那种生活?那些穷山僻壤的,连个鬼都没有,怎麽可能会适合你呢?──这几天是朕让你太无聊了吗?居然想起这些古怪念头!──看来,朕该检讨一下罗──”
话没完就压了下来,嘴唇被堵住──挣扎著说了一句:“──那以後怎麽办──”却只是模糊的单字,在煜热情的亲吻里被悉数吞了进去!
“哎呀──”是自己的挣扎使得煜太不耐了吧,双臂一使劲立刻牢牢地就压制住自己,再次堵住自己嘴唇的同时咕哝了一句:“什麽也别想!乖乖跟在朕身边就好……朕会好好疼爱你的……”


醒来时煜已不在身边。
忍著肉体的酸痛起身,满床的欢爱气息让胸肺间轻微一窒。
不愿领教宫女和太监们奇怪而鄙视的眼神,自己挣扎著著好了衣衫。
觉得无法再忍受这满床里、满殿里的肉欲的气息,走到了外面来。
倒影杨柳,轻烟浮湖。何等美景。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杨柳堤上──“咦……”
先是一声娇嫩的讶异,接著就看见前方不知何时出现的宫装少女,教赵苏大吃一惊──煜明明禁止其他人出入这里的!这个女孩子的神情态度又决非此间宫女。
这──他本能地羞惭转身欲落荒而逃──却听背後少女著急叫道:“喂!那太监!你可别去禀报皇上!”
太监──太监?
目瞪口呆地不由脚步一顿,那少女已经赶到了面前,急道:“求求你,别去告诉皇上!我只是太好奇了,所以想偷偷溜进来看看罢了!我马上就走!你别去告诉皇上啊!”
“我不是太监。”
原来是个人事未知的小丫头。心里平静下来,赵苏不由一笑。
不知为何,他天生对这些小儿女们极感亲近。此时见这少女又急又怕,俏脸上通红,央求地看著自己的大眼睛亮晶晶地眨著泪花──心反不忍,遂安慰道:“我不会去告诉皇上的,你放心,不用急得哭。”
“谁急哭了?”
那少女竟瞬间扑哧笑出──原本含泪的大眼睛也乌溜溜地转著俏皮:“我不用苦肉计骗你──万一你去告诉了皇上,那我不就完蛋了?”好奇地打量著赵苏,语气疑惑:“你不是太监?那你是谁?怎麽会在香妃娘娘的宫里?”
赵苏一呆──顿时仓皇说不出话,尴尬得脸都红了,心里暗叫糟糕之极──却听少女突然道:“咦──我象在哪里见过你啊──”
在哪里见过?
赵苏又是一呆,仔细地看了看少女──也不由吃了一惊,确实有几分面善!不由问道:“你叫什麽名字?”
“翥凤!我是──”
少女还没说完,“娘娘!”
却听宫女叫著小跑步奔了过来:“娘娘,您怎麽独自走到这里来了?请回宫罢!可让奴婢好找!”
“啊──”
自眼角明明瞥见少女瞬间张大了嘴巴,大眼珠子几乎瞪得要掉下来的样子,赵苏只觉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顶上!──此刻只恨不得地上有条地缝可钻!
他不敢再看少女的表情,转身就走,脚步越来越快,听得宫女在後叫:“娘娘,等等奴婢啊──”
突然听见少女远远的清脆声音:“喂!──你还记得吗?我们真的见过面的,在西夏,我父王的皇宫里!……”
接著是身後宫女的惊叫声:“啊!你你你,怎麽可以擅自闯入?──这里是禁地!”
……西夏?
突然记起……是了!多少年前……是那年,是那月,是那个春天……那个在拓拔仁孝怀里牙牙学语的小女孩……
“这是我女儿,翥凤。“
连拓拔仁孝当时的微笑跟声调都能记得清晰,从来没有想过有些往事也可深植心底!──原来就是那个当年才两三岁的小女孩啊……现在已经长成大姑娘了!
蓦然惊觉,──原来、时光竟已流去如许……
而我呢,则已渐渐老去……


突然就想起了那个越发遥远得仿佛已成梦的片段的春风绮想……大漠、关山、白沙、雪地、还有谁微笑的容颜……那是什麽时候,似乎曾经有过的一场约定……
突然就想起了天祚,──这个也是遥远得几如前生听过说过的名字!
心里突然疼痛得无法呼吸……岁月……人生……
渺渺红尘,原来人只是微粒……


只是微粒,所以更应该珍惜今生的剩余啊……
我已年华无多!而年少时曾信誓旦旦地要追寻到手的那个桃源呢,依然虚无飘渺,动摇在半空里……
还是希望……


年底将至。…………。
“煜儿……”
“恩?”
“我想过安静的生活……你……你呢?”
“怎麽了?这里还不安静吗?──难道是那些宫女太监吵到你了?要朕换几个吗?”
“不不──不用了!”
这些事,还是尽量少让这金宫里的人知道的好吧……
…………
不知过了多久,春天又已来临了。
“煜儿,我不想呆在这里了!”
“那你想去哪里?!──”正在激情头上却突然听到这句话,完颜煜的脸色顿时垮了下来:“难道你不想跟在朕身边?朕对你不好吗?”
“不是……只是……”
“只是什麽?苏儿,你最近怎麽老是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
除了在心底喟叹一声,还能有什麽言语?
…………
夏夜。
熏风自南来,殿阁生余凉。
握手相坐,突然──“看,苏儿!看,那是牵牛、织女双星!看,是不是?是不是?”
险些惊了一跳,看著指著天空,兴奋地叫了起来的煜,哑然失笑──果然,还是个大孩子啊──忍不住满心里的疼爱跟迁就,笑笑地回答:“是呀!确实是──”怜爱地看著煜在稀薄的月色里闪闪发亮的眼睛,不知为什麽,是因为胸腔里郁积得满满的怜爱跟不舍吗──喉头突然一热──
“煜儿。”
“啊?”──还在仰望星空,神游八极……
“煜儿……如果你不当皇帝了,那你──”迅雷不及掩耳地被抓进怀里!紧跟著就被堵住了嘴巴:“说什麽傻话!朕怎麽会不当皇帝?朕这一生注定该是王者──这是上天的旨意!朕怎麽会不当皇帝呢?──你这小脑袋里,到底在想些什麽?成天说些不吉利的话!朕给你堵起来!”
“唔唔──”
挣扎了没几下,还是融化在他的柔情跟强势里……
…………
纫扇初疏,罗衣初索……是入秋了呢。
犹疑著走进内殿,看著正俯在条桌前的完颜煜──“煜儿──”
“苏儿,快过来看!──”却突然就被瞬间转过身来的年轻帝王拉了过去,要他看桌上墨迹淋漓的新作──
一首绝句?
早知道煜的雅好诗词,也不觉惊奇,──感觉到怀抱著自己的煜的等待自己称赞般的兴奋和期待,轻轻一笑,念了出来:
“万里车书尽会同,江南岂有别疆封。……提兵百万西湖上,……”声音突然有些哽住──“怎麽了?苏儿?──立马吴山第一峰!”兴致勃勃地大声接下去,完颜煜满脸笑容地问:“怎麽样?苏儿?以你们汉人的挑剔眼光来看──朕这首诗写得如何?”
“汉人虽崇尚文化,可也未必个个都是诗翁呀。──象我就得除外。”浅浅一笑:“不过阁下此诗,其中豪情,就算不是诗翁,也足以领略了──格高字妥,正所谓力透纸背,情溢言外,敢可并肩於庾、鲍也。如果生在唐朝,以此赴考的话──“
“怎样?”
“──想来,非登金马院,即步凤凰池……”
“哈哈哈哈!”
突然被陡地抱了起来转了一个圈!──吓了一跳,却又被煜陡地放下,紧紧拥进怀里:“呵呵!是啊!──不过可惜金马院,凤凰池,那只是无用文人向往之处,都未在朕眼里!朕是应天承命的一国之主啊!来日方长──该成就多少大事!……要让後辈千代万代子孙,都要记得朕的威名和福荫!”
看著煜容光焕发的英俊容颜,本来想说的话还怎麽说得出口……心里是谁在轻轻一声太息……
割舍不了你的温柔,让我唯有停留在原地……
看不到将来的光明,这人生将是要如何发展……
有谁知道我心里的焦急……
难道只有迷茫的等待,……连自己也不知道在等待著什麽,又该等待著什麽,又能等待到什麽地……在这样的等待中任年华一岁一岁老去吗?……
…………
漏初长、梦魂难禁;夜已寐,风月寒彻……
消几番、花落花开,……老了、玉关豪杰……
…………


天会十五年。会宁。
皇陵。
细雨泠泠。
走在空翠湿衣的小路上,不耐烦地挥开仆从的围护。呼吸著清寒的空气,突然惊觉这呼吸里似乎少了什麽味道。──煜瞬间醒悟过来:是香气。
老是跟赵苏厮守在一起,似乎都习惯了他身上的香气。
突然就想起他这一两年来,那些老是若有若无的暗示──那个人想过的是与世无争的、寂寞的生涯──自己不是不懂……只是,故意装成没听懂……
知道那个极其自尊又敏感的人是绝对不会通过撒娇或者争吵的方式强迫自己答应他的要求。何况,在自己面前,赵苏原是长辈,──是那样身份尴尬的长辈!以他的高傲个性,也是绝对不能低下姿态来央求自己的。……
於是,总是装作不懂……
──煜突然有点内疚。……也许我很残酷,可是,……
我不能给你那样的生活,但是,也不想让你离开我的身边……
为什麽会喜欢赵苏?──煜确定自己是喜欢他的。
是因为他是那样奇怪的人种吧──明明和你和我和他一样,都是食用五谷,服御丝麻才能存活的平常人,可是他看起来就是有那样完全不沾染人间烟火的感觉。──俨然从来无欲无求,无嗔无喜。
是那样寂寞而高洁的人──仿佛空谷幽兰、无欲有香……
这是爱情吗?
煜不知道……只知道自己从小生存的世界里,都是虎视眈眈的眼睛,从小懂得的生存法则,就是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在可见的视野里,身边的人仿佛都是带著笑容的猛兽──只有赵苏,是完全不必堤防的温柔清冷……觉得他象是自己少年时代的理想,看什麽都是纯净而又纯净……
刚拜祭了父皇的陵墓回来,心情还颇沈重。
想起父皇临死时的遗言,是要自己好好做个大金国的好皇帝,不要──声气几绝,父皇的话语至此停顿……
一想起心里就是酸涩地一痛──不要──知道父皇没说完的半句:
……不要──不要象我一样地贻误终生,愧对先王百姓……
看清楚父皇眼角缓缓沁出的一滴眼泪,突然很想问他,既有今日,何必当初?──当初为什麽不决然放手,却偏要为那个男人耽误半生?
……唉……


回到宫里,却闻报有宋使前来。
煜不觉皱眉:不是才来过吗?怎麽又派了人来?
赵琬那小子又有什麽要求呢?
不太耐烦地接见了使者──使者神态极其恭敬,说是有敝国王上的亲笔书信,敬呈陛下。
煜神色疑惑地接过信,抽出素纸一札──粗粗一看,只觉墨迹俊秀,书法磊落。不由心里冷嗤一声:看不出!赵琬这个傻小子还会写几个字嘛!
可是展信一读,煜的脸色立刻微变。──侍立一边的内监,只见皇上脸色越来越难看,一阵红,一阵白,一阵绿──到最後竟成了铁青!
正在暗暗心惊,却见皇上“嗤啦”一声把信纸扯了个粉碎,“呼”地站了起来!──那宋使者犹不知何事,战战兢兢地发问:“不知陛下──”──“滚!把他给朕轰出去!”暴雷般地狂吼一声,皇上怒气冲冲地就走了出去!
“啊?”
不知皇上为什麽突然发这麽大的火气──殿上群臣都目瞪口呆!
虽然早已领教这个少年登基的君主以往的喜怒无常──可是这一年多,自从那位神秘莫测的“香妃”入宫以来,皇上的脾气不是好得多了吗?──今天倒又是怎麽了?


“煜儿!”
怒气冲冲地退下朝堂的完颜煜,正疾步走在通往後殿的甬道上,突然听到母亲的苍老声音。
他微微一惊,只得暂且捺下心中的怒气──回过头来拜见太後:“母後,这一向可好?孩儿国事繁重,故此这些时恐怕有些怠慢了母後。还请母後莫怪。”
他和太後虽为亲生母子,但其实彼此之间甚为疏远。──从小未曾领略过母亲慈爱,故此他对太後其实也没有多少感情。
“国事繁重?”太後冷冷道:“怕是被香妃那个狐媚子给迷住了罢?”
煜心中正有气,一听此言大不高兴,道:“母後何出此言?孩儿不过稍微宠爱香妃一点,自认并无过火之处。──是不是皇後和淑妃又到母後那里说了些什麽?”
太後道:“你贵为一国之主,所做之事自然万众瞩目──现下全天下百姓都知道他们的皇上被一个身上有香气的狐媚子迷得晕头转向!──还用她们向我禀报麽?”
太後语速舒缓,然而语气冰冷。
煜怒道:“是谁人不想要脑袋了?!──居然敢出去说朕是非?!”
太後冷笑一声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皇儿既知人言可畏,就该收敛一下你自己的态度!少给你那个狐媚女子一点特权罢!──别的不提,至少教她学点起码的宫廷礼仪!从来不来拜见我且不论,一应节日内宴都不来参加,就算我能容忍她的孤僻无礼,别的妃嫔可有这麽样好气性麽?──怎麽能不教满城风雨?”
她与儿子素常不睦,年前就为儿子专宠香妃之事与儿子闹得甚不欢洽──後来虽是她让了一步,但心中自此衔恨香妃,以後见到完颜煜,张口闭口,旁敲侧击,总是指摘香妃错处。
──而且,顶让她耿耿於怀的是,她竟然至今都没见到过香妃!──虽然说与个性强硬的儿子关系颇不融洽,但是她毕竟是大金国的太後!──而儿子竟因为香妃身体羸弱,怕见外人之辞,甚至把她也拒之门外!──身为堂堂太後,居然见不了儿子的一个小小妃子!
──教她一口气怎麽咽得下去?
煜心中正自上火,哪里还耐烦听这些唠叨!但他终究不便对母亲做得太无情,只得勉强搪塞几句,拔步便走。──但本来怒火冲天,经母亲这一耽搁,心头火焰倒渐渐下去……只是脸色越发难看。


这时候正是寒冬。
皇宫里已经落了一场雪。
廊下的蜡梅开得正好,瘦削的枝条上缀满了米粒般的淡黄花苞。
赵苏忍不住就走了出去──装做没看见庭院里扫雪的宫女依旧异样的眼神──自己去折了一枝进来。
插在粉定瓷的瓶里──这暖阁里的布置全是自己的品味,都是极淡漠的颜色。──突然横空多出这一抹粉嫩的黄,──“皇上……”
突然听见窗外宫女的娇声。
缓缓回过头去,清冷的脸上也习惯性地带出微笑──以为迎入眼帘的准保又是那张带著不羁笑容的俊脸──
可是看见的是一脸铁青的煜。
“怎麽了?”
知道一国之君的难为──也知道煜一旦遇到烦恼事务的时候总是需要自己的倾听与抚慰……只有自己知道:看来威风傲气的煜,始终也只是个喜怒无常的孩子罢了!──可是他从来不是带著这种脸色出现的……
“怎麽了?煜儿?”
又问了一遍。
“你──你跟那个张邦昌睡过?”
极清晰的话语,贯入耳膜──赵苏只觉头脑嗡的一声。
那些本已过去的屈辱跟污秽──他本以为今生可以忘记了。
“你……煜儿──你──”
讷讷。
“想问朕怎麽知道的吗?──是你心爱的儿子赵琬专程派人来告诉朕的。──你看看吧!这是他的亲笔信!”
煜把一迭早已扯碎的纸摔了过来,纷纷扬扬地在到达身前飞开、散落──意识茫然里眼光一瞥,确实是琬的字迹。──还是自己督促他练出来的这一手好字吧……在大宋的皇宫里,那些与琬、锦园欢笑度过的日子……
煜的愤恨的声音:
“亏朕还一直以为你圣洁得可比拟观音!……没想到……”
……
……
没想到?
没想到我是这麽污秽的人?
直视煜冷冷的眼神,──紧闭的分明的嘴唇。
赵苏突然想笑。
因为他今天才发现这个惊人的事实:──原来完颜煜跟他一样,也是同一样拥有精神洁癖的人……
理想破碎的愤怒与悲哀,他了解,太了解了!
──但是,除了沈默,自己还能说什麽呢?
不管怎样辩解,煜所说的都是事实。是的!──尽管是被强暴被蹂躏的事实,──是至今想起来仍觉得痛苦得快要窒息的事实!
何况,──委曲求全地向煜──哭诉、哀求、以当时受害者的身份,去取得这个年纪比自己足足小八岁的女婿的同情与爱怜吗?
他办不到。
……
一阵静默之後,煜转过身,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象是一滩死水……
煜有一个月都不肯到他这里来……其实这里原是煜的寝宫。应该是说,是煜去了他的嫔妃们的宫殿吧。
也好。分隔一两天,让彼此都冷静一下。
这一两年的纠缠里,彼此好象都变得不太象自己了。
真是讨厌这种黏黏糊糊的感觉!
在煜身边──明知道不该不该!却似乎总是希冀著什麽!
明知道可笑可笑!还是会因为他的强烈的拥抱而浑身发热!
这样下去我象是什麽了呢?──跟那些成日望幸的嫔妃又有什麽差别?
讨厌这样的自己!──本来他一直在思考著什麽出路,希望能够改变现在这个样子的倦怠状态……正好,偏偏煜就闹了这一场脾气!
……真是──象小孩子的煜……因为梦想破碎了……因为发现自己并非他所想象的那样是圣洁无垢的偶像──原来也曾深堕过红尘地狱──所以就生气了……
琬也是,小孩子一样……得不到就不许别人得到吧……所以特地要写信来告诉煜自己那些不堪入目的过去……真是长不大的孩子……琬,我也是会生气会伤心的啊……难道你认为父皇永远是你心中能包容一切淡漠一切的神子吗……
平心静气地想著这些事情,赵苏奇怪自己居然并没有预想中的心痛和悲哀……
岁月果然可以改变一个人啊──自己已不复是孩提时寂寞脆弱的自己、亦不复是少年时敏感冰封的自己,亦不复是青年时痛苦安静的自己……人到中年,一切都可看淡了。所有的打击与羞辱,都仿佛只是自身边流过的风云,坦然看了受了,也就罢了……
是的!我也是有心有肺有情的,我是活人,当然也许我也是会伤心的……
可是!
人世如烟火,我只把眼泪留到最後一刻……
粉定瓶里的腊梅已经枯干了。
萎缩的淡黄,如同鸡皮鹤发的老太,皱巴巴地附著在干硬的枝条上。
不知道为什麽,总觉得还是可以闻到那清清冷冷的香气!
宫女进来收拾殿内,不声不响地拿走了那瓶枯萎的花。──临走时偷偷地投给他奇异的一瞥,却发现赵苏正在看著自己,顿时涨红了脸!──逃也似地赶紧出了殿门。
赵苏哑然失笑──他当然知道宫女那样眼神的意义:看吧!果然被抛弃了……咱们皇上的喜新厌旧的性子谁人心里不清楚──看你怎麽收场!
连宫女都怜悯自己……不过确实也是啊,在这宫里住下去,该如何收场?
他真的已经疲惫了……从来就无心这世间,偏偏一次又一次地被卷进红尘……
只是,人海茫茫,就算出了这深宫──又该往何处去,又能往何处去呢?
自上次逃亡未就──他已深知这世间烦琐,烟火冗杂,如自己久居上位,尽锢深宫,毫不通人情世故──要想在这平凡人间里凭一己之力存活下去──真是谈何容易!
正自惘惘──突然听到……锺声。
想起少年时,在大宋汴京的皇宫里,那些每日聆听晚锺度过的寂寞日子。
这锺声听来颇近,想必隔皇宫不远……
记起上次曾寄居的奉国寺,似乎就在此去十余里的山上……想来应是那里的锺声才是。
此时黄昏渐迫,想来奉国寺诸山,该是晚课正起,梵烟当风时候吧。
佛也无虑,人偏多忧……


脚步声。──好熟悉……
这麽多个日日夜夜,早已能从窗牖之内辨听出他的足音……
迟疑了一下走进来的果然是煜。
“怎麽了,退朝了吗?”
闲闲问来,如若无事。
“是啊。──今天没什麽事。”
仿佛之间根本没有这一个月的分别。两人的态度都很平静。
没有谁企图解释什麽。
也没有谁想要说明什麽。
仿佛从来就是这样过来的。
但是,彼此心中都深知──世事如水,微纹动荡,那里有毫不改变的东西……
一定有什麽不一样了……
彼此之间奇妙的疏离感是来自何处?


爱情总有倦怠的时候。
何况彼此之间到底有没有爱情,算不算爱情?
彼此心照不宣,似乎都在尽力避免踏上这个尴尬问题的边缘。──至少赵苏是如此。
而煜只说:“乖乖跟在朕身边就好!”
这句话他经常说。──因为我要你,我需要你,所以你乖乖跟在朕身边就好……孩子们总是如此对待他们生活里的事物。──但是如果我不要你了,或者我并不需要你了呢?
第一次情不自禁地想到这个问题──赵苏突然觉得自己应该离开煜了。
是的,应该!


现在……
虽然彼此之间,只分离了一个月。
但是站在那里的煜,好象已不复是他那个动人怜爱的孩子……
煜长大了──神态里似乎有了他不了解的东西。
以前我们似乎是事无隔膜的──煜探索过他身体的每一个部分,他了解煜性情的每一种表示……但现在站在那里的煜,却显得有些陌生……虽然只是一个月,时光是多麽奇妙的魔术师!
“楞在那里干什麽?──还不快把蜡烛点上!”
此时天色已晚──殿里一片昏黑。──从廊下传来暮归的乌鸦的叫声。有一只叫得特别不同,想必是撞到了结在檐下的网罗上──那网罗是结来防止鸟雀飞进殿里的。春天就结上了,也不知是忘了还是故意的,到如今已雪落鸟匿时犹未撤去。──宫女掂著步子进来点灯──一看站在殿门边的居然是一个月未曾见到的皇上,一下子倒楞住了。──煜敏感地听到了身後的动静,猛回头看见宫女,立刻没好气地大吼一声。
宫女吓得浑身一抖,赶紧碎步走到铜盘烛台前,抖抖索索地点上了灯,低著头又赶紧退了出去!
殿里昏黄的灯焰,摇曳出彼此的距离。
两人一坐一站,对望无语。
煜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突然走了过来。


怎麽看都还是一副无心无欲的清冷样子。
突然很想知道他在其他男人身下会是什麽样的痴狂情态。
这几天宿在其他嫔妃的床上,发现女人的美丽柔软的躯体对自己也并未消失吸引力。
看来自己是高估了赵苏对自己的影响力吧。──只是激情过後,倦怠的心里,总是会有那个瘦削清冷的影子泠泠一飘。……淡淡的,安心,然後就睡著了……
赵苏对自己来说是个什麽样的存在呢?──如果没有他我会怎麽样呢?
煜第一次想到了这个问题。
思索了很久以後,他得出了结论──赵苏是可以让自己安心的人。
是因为自己从小就缺乏父母的慈爱吧。与母亲是从小就疏远的。而父亲是为了那个男人付出了太多心力,甚至难得顾及自己的心情。虽然他也是爱自己的!──而那个温柔沈默的人总是让自己想到兼具严父慈母般的疼爱……拥著他的时候总能安心。
是自己长期生存於弱肉强食的竞争环境里吧──所能触目的全是欲望的眼睛──引发开来的有背叛,有伤害,有阴谋,有血腥──我也很累,也很寂寞──而那个清冷无欲的人是绝不会奢望著、算计著从自己这里得到什麽的!──在他怀里,总可以放心……
然後呢……因为他看上去那麽圣洁,那麽清冷──是我喜欢的类型……
还有呢……一直还记得孩提时第一次见到他,在我心里记忆里留下的温暖和香气……
还有呢……没有了。对赵苏的所有感觉,也仅於此了。
──如果没有他我会怎麽样呢?
如果没有他,──也许我会流泪……但是,我还是会好好地活下去。
──把这些问题想清楚了以後,煜知道了一点:
他希望赵苏能一直跟在自己身边,但是自己决不可能有抛开一切陪他隐逸山林的愿望跟勇气。
心里突然有点负疚……
他是那样不顾一切地把赵苏从原本生活的轨道里硬拖拉到了自己身边──他原以为对赵苏──自己会有更多的激情跟憧憬跟向往跟渴求!
原来,也不过如此……很平淡的感情……
对赵苏……是爱情吗?……似乎更接近亲情吧……
煜突然──
这个一向杀伐决断的青年君主,突然有点茫然失措……往後该怎麽了局呢……


走到赵苏身边,看著他也正看著自己。
虽然清冷得──总觉得他的灵魂都是透明的──教人联想到玻璃和脆质的东西。仿佛很容易破碎。
莫名其妙地想起一句诗来: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但是,煜深知这副苍白得几乎禁欲般的躯体里,囚禁著一个怎样淡漠跟柔韧的灵魂……
他是深知!──虽然在他和赵苏的关系里,似乎总是他扮演著主动……但是彼此都深知,从赵苏那里寻求安心跟抚慰的,反而往往是自己……
喜欢他用看著自己孩子般的怜爱眼神看著自己……在他面前,自己才是那个脆弱的人。
在他面前,自己可以任意地发脾气,──他好象都不会怎麽生气,……虽然他的外表很容易骗过旁人,但自己是知道这个人的坚强的……


不知道是带著一种敬爱的心情,还是一种内疚的心情,轻轻触及那淡漠雪白的容颜……
体香阵阵,如熏,如幻,……在模糊的灯影里,浓黑的头发好象荡漾了起来──奇怪,明明是锦幄深垂的内殿,明明没有风,──怎麽会觉得那繁多的头发飘了起来?
好象有一两丝飘及自己的腕边,掌心,──带著一点奇怪的感觉……
不敢去看赵苏的眼睛──那样深黑的温柔的眼睛,却剔透得仿佛可以直看进他的心里的──那样的眼睛……
知道他已经看出自己的的想法──自己在他面前,从来就只是一个藏不住心事的孩子罢了!
惭愧地……
然而被冰冷瘦削的手托起脸来,闪烁的目光不得不对上那双水晶般清冷的眼睛──却看见──没有责备,也没有悲伤,只是静静、而又澄澄……
心里立刻放松了……早知道……
这个人的坚强跟宽容……是啊!


今夜。
两个人,第一次没有激烈的性爱地,睡在了一起。
知道从此的生涯里就有什麽消失了──煜睡在象个孩子地靠在自己怀里,明明那麽高大的人了!
此时已然更深──但闻漏咽铜龙,夜销腊凤。
外面隔著纸窗照进来的想是凉月──要不然,为什麽盖著这麽厚的锦被──还是会觉得心里轻轻发冷呢?
借著灯火青荧──端详著煜熟睡的容颜。
长长的覆在眼睑上的睫毛──高挺的悬胆样的鼻子──棱角分明的薄薄嘴唇──没有一点瑕疵的艺术品般,这样深刻俊美的容颜……
煜总是使人强烈地感觉到:什麽叫做存在……
而自己呢,从来是苍白的和淡漠的,仿佛是可以虚空的孤魂……
赵苏轻轻伸出手触摸著煜的脸颊──用指尖感觉那细长漆黑的睫毛──突然觉得睫毛微微颤栗──不由吃了一惊,生怕煜醒转,赶紧缩手。
突然一片黑暗──原来油尽膏枯,银烛终归熄灭。
此时透过纸窗,凉月送进细微的光线。──可是殿内仍是一片漆黑。
身边的煜的容颜也不能看见了。──在这虚空的黑暗里,赵苏神智清醒,了无睡意。
心里突然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悲伤,仿佛是这三十年来所经历过的风雨,都聚集到了今夜──飒飒,落落,下在我的心里……
此时,他已经31岁了。


人一生何其短暂!──却有多少难以忘怀的往事啊……


应忘却明月,夜深旧辇;叹神游故国,花落几许……
踪迹,漫相忆,老了杜郎、忍听东风笛……


99~101
金宫已经没有呆下去的必要。──实在是荒唐的生涯……
可是也不想回宋国去──即使知道回去琬会多麽高兴,自己也一定会被奉为太上皇,过著从此鲜衣肥马的安闲生活──可是,有权力的地方总是愿意逃避。
煜的意思是要他呆在自己身边,做个位高无事的闲职。──可是,赵苏心里却重燃那个──实际是从未放弃的梦想!──那种绝无尘嚣的安宁啊──以鹤为友,以梅为妻,笑吟花开,坐看云起,感金徽於泉下,聆兰香自谷底……

两人闹得有点僵住了…… 


天会十六年。春。
女真族皇家惯有的春季围猎刚才告一段落,中原忽起烽烟。
大皇子完颜磊忽然发难,在京都会宁西北方位的临潢府一带聚集十数万兵力,高张王帜,大举东上,直逼会宁。
原来这大皇子完颜磊,原本是议定的大金皇位嗣承人──偏生金太宗完颜吴乞买偏爱幼子煜,不顾大臣反对,硬是把煜立为太子,而为磊赐地庆州、临潢府,封为庆王。

磊怎肯甘心,又怎肯干休?──在朝中原有一批老臣拥护他,朝下也有不少志士对他表示同情──故此他暗渡陈仓,这几年效法平原、孟尝之举,虽无金钗十二,倒可称珠履三千!──前些年煜刚即位,雷厉风行,一些趁先皇新亡急於作乱之辈都已被株连三族,天下一时震慑!完颜磊何其明智,韬光养晦,按兵不动──故此当时牵连风波虽血腥残酷,倒丝毫未及他身上。

而如今见皇弟煜因天下已治,似乎少有懈怠──至少近年来如当年那般干戈之声、血戮之景已从未闻!──更加上煜因宠幸一来路不明的汉人女子“香妃”,朝野上下,多有非议,街巷谣多,民心浮动。──再有天缘巧合:因近日会宁东北边上,活罗海、阿里门河一带,渤海族揭竿起义,金兵措手不及,手忙脚乱,只得把驻守会宁附近的兵力抽去镇压──磊正是瞄准此时,京都周边几府,兵力空虚──此时不反,更待何时?

煜一接听此讯,急怒交加!大臣劝谏,那里肯听,当即决定御驾亲征。
可是,赵苏该如何安排?
他一旦不在,赵苏肯定不能在宫中继续呆下去了!──不然一旦被万民所知被他堂堂大金国皇帝宠爱逾常的“香妃”竟然是个不折不扣的须眉之身──那他这威风八面的皇帝可就得污名扫地了!

最後是赵苏自己决定的──他说还是想去奉国寺暂住……
日聆梵烟如唱,许能持心空灵吧…… 
…………


再次来到奉国寺。
仰望那宝刹庄严的佛殿──似乎终日烦乱的心里就有了些空寂入内。
寺院里甚是寂静。没有风。连檐下的铁马也是沈默。
除了香烟嫋嫋,并无人声。
所以赵苏和仆从的足音居然惊动了方丈──老和尚施施然走了出来。
“施主光临敝寺,敢问──呀!你、你──”
蓦然认出面前形容清瘦的男子是谁,又旋即联想到他当日一溜了之──害自己差点被怒气填胸的完颜煜骂死──方丈脸上立刻带上了不悦之色!
唉──这老和尚,枉做了六根清净、四大皆空的出家人──为何还是未曾戒掉这忽嗔忽喜的个性呢?
前年在这里暂住,每日无事,便听他们念诵佛经,不是亲耳听见方丈领著满寺的和尚念──不起贪嗔痴欲诸想,不著色声香味触法……
…………
无心解释前事,只把煜的来书交给方丈。
方丈一目十行地看了,虽满脸的不豫之色──却仍不得不恭敬地请赵苏入内──回头吩咐寺内知客:“打扫净室!”
“进去罢!”为求简便,只带了一个侍从,回头看时,却见那青年的侍从仍在院内滞足,似乎倒在发呆!赵苏心里奇怪,只得再叫一声:“进去罢!”对了,这个太监叫什麽呢?──哦?似乎是叫长安!……

一切就绪,便已黄昏。
晚锺又起,暮鸦冥冥。
……
入夜。
独立院前,仰望青穹,一月孤远,冷视人间。
凉风已起,淡入襟怀。不觉起了寒噤。
多少时未曾涌上心头的感觉,突然遽然翻上。
好寂寞,好寂寞……
突然听见有人的呼吸之声。
回过头,竟是手上拿著外袍的长安──“夜深了,风起,露水又重,大人把厚衣服披上罢。──怕著凉了。”
默默点头,却不接过他的衣服:“夜深了,睡吧。”
率先往屋里去。
身後的人似乎呆了一阵,才急急地赶了上来。 


半年过去,其间接到过煜派人送来的一封书和一些礼物。
礼物没有拆,就那麽放著──红尘我都无欲,又岂能在意红尘中之明珠瓦砾呢……
看了书信──还是一样的俊逸墨迹,只是问了些寒温……然後说到战事已平,但过程颇多凶险!其间有一场恶仗──真是九死一生,差点就全军覆没,连自己都怕回不来了!──多亏游说到泰州和卓族人派兵相救,方能度过此劫!

仿佛能从字里行间,看出煜急切兴奋的心情,不自觉地微笑起来──突然就记起多少年前,风雪天里,那个在自己怀里哭泣的孩子……
煜一句话也没有提到完颜磊的下落──
赵苏心想,恐怕这个人──早已不在人世了吧。
不由苦笑──他是深知,这个在自己面前总是温柔而又任性的大孩子,在其他人面前也有过怎样冷酷嗜血的面孔! 


而这时侯,来看泰州──
煜又在做什麽呢?
完颜磊和他的一干随从大臣,当然都已经魂归天国了──虽然他是自己唯一的胞兄!但是就如同跟太後之间的冷淡关系一样,和完颜磊之间,煜从来就体会不到什麽叫做手足情深──从小开始,彼此之间就只有提防、暗算、和竞争。

求得和卓族人帮忙的结果是,──自己迎娶了他们正当妙龄的公主阿满。
身为一国之君,後宫三千,那里在乎多这麽一个两个?──况且他早已遣使书报太後及京都众多朝臣──想必过不了多久,就该有贺礼运送过来。
听说阿满公主一貌如花──虽然对这素昧平生的异族公主毫无感情,但既获良兵,又得佳人,总体来说, 委实算大大美事一件。
他心下惬然──策划今夜婚宴一完,顶多再耽搁几日,便可回京城会宁了。


在和卓族的酋长花园里漫步,──这时正是夏天,但这里竟十分幽静凉快。满地的叫不出名字的美丽花朵,开得如火如荼;还有一些中原决见不到的奇异树木和藤萝,──奇怪啊!“明明是西北大漠地带,怎麽反倒象是东南热带风光?”

他不知不觉说出了口,──“因为这里是一个天然狭谷,四围有山丛围绕,四时寒气不入,故此温度较四围山地沙漠要高。”
身後居然有人回答──这声音泠泠如水,清冷而又温柔,听在耳里心里,当真是说不出的受用。
煜一惊回头──原来是个白衣如雪的神仙般人物──只觉得触目一阵冷气,清气,却想不出任何具体的形容词来加以形容!
他一下子惊呆了,──直到看见那白衣的人脸上沁出红晕──就象是雪地上晕染开来的花痕──好清冷却又好美丽的人,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姑射仙人──他才傻傻地问了一句:“你──阿满公主?”

那人脸上的红晕更明显了,清极亮极的眼睛看著完颜煜,淡淡道:“不,你弄错了!──我是阿满的哥哥塔木!”
“是!什麽──你是男的?”
完颜煜差点叫了出来──却见塔木冷冷地看他一眼,转身便消失在树林里。 


煜看著塔木早已消失的背影──却惊觉自己再也无法回复起初的平静心情……
只觉心里──
心中猛然如万丈波澜掀开的渴望!──要得到这个人,一定要得到这个人……一定要……
现在是什麽感觉?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个仿佛大罗神仙般的人,正是自己寻觅许久而不得的那个梦想──那个纯净、清新、一尘不染、仿佛刚刚从天上降到人间、还带著紫微宫里的氤氲露气的梦想……
这时突然想起赵苏。
觉得:跟方才这个仿佛冰山雪莲般的人物相比,──赵苏的淡漠跟宁静,似乎总显得有点晦暗…… 


回到和卓族人为自己准备的精致华贵的帐篷,听到族人说:“那是我们族的塔木大王子──他可是我们族里的神医和巫师呢!”
…………
──今夜新婚。
是夜和阿满公主锦帐旖旎,自然也是巫山胜景──但见粉脸红起,涌动千娇;宝髻云欹,涵生百媚……但狂热中,那一直倒影在心底里的清冷是谁──
夜深了──煜悄悄披衣下床,出了帐篷……踏著一地月色,……到了日间早已觊觎已久的那顶帐篷前……
与其他王族的华丽的帐篷不同的,朴素而简单的帐篷──和卓组人心性淳朴,从无防人之心──故此夜间睡眠也毫无关门闭户之观念……所以煜就这麽堂而皇之地走了进去。

月光里的沈睡的塔木,──神圣的美感……仿佛是被灌输了呼吸和灵魂的一尊至美的雕象。
煜揭开被子,──触摸到单衣底下那具清冷而温热的肉体……咦,是微微凸出的浑圆──是臀部吧……不自觉地一捏……──“谁?!”
被猛地惊醒的塔木,借著月光看清楚了俯下身来的煜,并立刻察觉到他企图对自己做什麽事情──在水银也似的光华下,他那雪白得几乎透明般的容颜立刻因震惊、愤怒和羞耻涨成了火红!──看在煜的眼里,仿佛是雪著火了──是纯洁无垢的雪燃烧了起来!

“你──”
其他和卓族人的帐篷就在咫尺之遥──算准了塔木是不敢大声叫喊出来的!煜迅速地扑了上去!
顺手扯开那床碍事的锦被──放任自己高温热情的躯体压上那具清冷波动的肉体,一把攥住塔木挥动的双手,煜狠狠地吻了下去!
“唔!“──唇齿被粗鲁地吞没,满嘴里满鼻间全是煜的气息,塔木却只敢惊悸地拼命挣扎──他哪里敢叫呢──月光从帐篷的小窗里照进来,那小窗──是任何人从外面一过,便可清清楚楚地看清楚里面所有情形的……

要是被人发现,那还有什麽脸面跟自尊……
好歹是一族的王子──
煜就是估准了塔木这样的心情,所以越发肆无忌惮地──用力啃咬塔木的嘴唇,两人唇齿间满溢的唾液──压在上面的煜当然没事──可是被死死压制住的塔木就差点窒息过去──连喘气都困难,不得不张开嘴,就给了煜的舌头长驱直入的机会,……这样蛮横而狂热的深吻,煜满意地看到身下的人几乎晕厥过去!

轻微的哧哧的声音──塔木身上的单衣在煜的手里成了粉碎……


越发用力,压制住塔木瞬间暴长的抗拒!
喘息著,俯视著身下赤裸的青年……
在皎洁的月色下,这具看来几乎是庄严而圣洁的躯体呈现出如此令人颤栗的美感……仿佛晶莹的皮肤下的每一个根血管里,流动的不是血液,而是青春和弹力……牢牢地把握住塔木挣扎的双手,煜几乎惊呆了──是如此毫无瑕疵的,仿佛是被灌输了呼吸与灵魂的一尊白玉雕象……

那如此轻易地撩拨起自己内心欲望的──是什麽?是什麽?
自己那些妃嫔们的身体也是动人的,却从未体验过这样充满力量的美感……
而赵苏呢──那具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肉体……该怎麽形容呢?──瘦尽棱棱骨……是吧!自己也奇怪,喂了他那麽多山珍海味,怎麽就从来不曾见效过?
赵苏──苏儿……突然记起有多少个日夜曾这样地唤起一个人的名字──“苏儿”,心胸里突然就有轻微的一疼……仿佛……可是,我们彼此,既从未许诺过什麽,也从未约定过什麽!身为皇帝,新欢旧爱,原是自然之事──况且,我又不是不要他了……




102~106
“……!”
突然感觉到身下人的猛烈挣扎,原来是塔木趁自己失神,一骨碌想要翻下床去──怎能让他如愿?──刚刚自心头泛起的那个淡漠模糊的影子立即消失,煜以身体和手臂压制住了塔木,带著一点惩罚性的意思──狠狠地再吻下去!

“唔……!”
唇齿间,一吻可知的青涩反应,以及在自己身下剧烈抗拒的颤栗躯体,教煜知道这位让自己惊若天人的和卓族王子──确实是从未为任何人开启他冰雪心胸的处子……难道那麽多年来一直沈伏在自己心底的──就是这样的渴望吗?!

但是已不容他再做理智的分析,头脑和躯体都一口气地热了起来。要这个人,只想把这个清冷透彻般的灵魂牢牢囚锁到自己怀里,关藏到自己心中──仿佛从每一块肌肉每一个毛孔里迸发出来的饥渴使煜几乎冲昏头脑,他再也──不能等了!

“你……”
被煜疯狂般的口齿蹂躏得几乎窒息过去,在煜一开释他的嘴唇後,塔木还咳嗽了好几声──当然也是必须压抑著嗓子,咳嗽得好不痛苦──才终於喘过气来,愤怒使他双眼如逢魔般明亮,压著声音,咬牙切齿地道:“完颜煜──啊!”

突然侵略进体内的手指,使他不由自主地尖叫一声,立刻又惊悸地看那月光葱茏的小窗──紧紧咬住嘴唇,仅以抗拒的内壁的肌肉和拼命的挣扎表示自己的绝不情愿!
两人在床上好一番扭缠──原来想要制服一个跟自己年龄相若的青年男子竟是这般不容易!煜大是吃力,气喘吁吁,实在是恼怒起来,──以手曲肘,当头便是一下!
“呜!──”塔木痛叫一声,抵抗立时一滞──煜当机立断,迅速把他翻过身来,毫不留情地侵入塔木体内!
“啊──”是仿佛野兽受伤般的痛苦嗷叫,意乱情迷的煜,也能感觉到两人结合处,有湿滑液体,汩汩而出!
此刻充塞在他心中的是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再也难以控制地放任自己的疯狂律动……痛苦和呻吟,太适合身下这个仙子般的人物………一个血腥纠缠的夜晚。
…………
次日。
“怎麽了,不是决定今日跟我回京都吗?”
本来新婚既毕。原是决定两人今日起程回金国都城会宁──但一早,煜酣睡方起,却听神情焦急的阿满说,必须延迟起程日期。
煜明明心怀鬼胎,──早知事出何因,却偏装得若无其事,讶然问道:“为什麽?”
阿满叹道:“因为塔木哥哥病了──他从来不生病的,却偏偏病了,父亲和二哥还有我都很担心呀!──我想等塔木哥哥病好了再走。”
煜心脏直跳,问:“──什麽病?有没有请医生看?”
阿满笑道:“瞧你说的什麽话──你不知道塔木哥哥是我们和卓族人里最高明的神医吗?若他都诊断不出来自己的病因,还有什麽人能诊断得出来呢?”
煜心下稍安,──自觉额头已有汗出。又问:“那他说是什麽病?”
他虽料定塔木决不会说出自己侵犯他的事实,但多少心里有点忐忑。却见阿满蹙眉道:“唉!这就是我担心的地方呀!塔木哥哥只说自己有点感冒,可是今早我去看他,却见他连坐都坐不起来,脸色发青,有气无力,声音都破了,简直就是奄奄一息的模样,把我们吓坏了──怎麽可能只是感冒?明明就是病得很严重呀,所以我们才都担心他──会不会是塔木哥哥患了一种连他自己都诊断不出来的怪病?可是这里又没有比他更高明的医生了……煜哥哥,你有没有什麽好法子?”

煜此时却在想:目前虽然可以保准塔木决不会透露彼此才知的这个秘密,但万一自己携带阿满回京之後,可就难保他会不会告诉他父亲──和卓族的酋长了!万一和卓酋长或者其他和卓族人知道了这件事,那还能饶得了自己──届时非但飞掉了一支强有力的援军,倒结下了一个仇家……和卓族军队强悍,可不是易与之辈!

他打定了主意──一定得把塔木也带回会宁去……何况,心里真的非常渴望塔木……强烈的意愿,想要把那个纯洁透明的人锁进自己怀里,再不给予他人!──那麽,有什麽方法呢?他冷眼瞥阿满,心道:非得利用这个已经死心塌地的傻公主不可……他知道儿子众多的老酋长对这个唯一的小女儿从来是百依百顺的!

………
“让塔木哥哥去金国作大臣?──那我们两兄妹就能在一起了!太好了!──好,我去告诉父亲!”
阿满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赶紧去把这主意告诉老酋长……可是半个时辰左右她垂头丧气地回来了:“父亲倒同意了……可是塔木哥哥坚决不同意……”


……果然如愿……
天会十六年。冬。
离别的时候是寒冬,再次相见的时候也是寒冬。
这是在预示著什麽吗?
满天满地的雪。──正独坐窗前,默读经书──是抛撇不下这个红尘世界,所以,那西方的清净光华世界,尽管是那般向往……还是,佛祖,我无资格做你虔诚的弟子……

不过,如华严经之文心缱绻,便做消闲书看,也颇能度日呢……
──“大人……皇上来了。“
突然听到长安的禀报,甚至没有注意他脸上瞬间的失落──这半年许,主仆两人,日夜相处,寒温互照,竟如家人……只是觉得原本空寂的心灵里,还是倏忽地一热……回来了!

忍不住扔下书本,──心情略微激动──自己也难诉说此时情怀──是什麽样的情感呢?──倒更似严父跟慈母,倏然闻听到漂泊在外,久无音信的游子一朝来归,半带著嗔怒,半带著怜爱──还心疼他这番去也,该经受了多少外面的风尘……

不由就也惦记起远在南国的琬,是该如何……还有寄寓空门,早绝音信的锦园。
出得庭院,已看见大踏步进入视线的完颜煜。
──比以往似乎消瘦了。但还是精神饱满。
……两人相见,──彼此都不知道该说什麽。
“……──……你……你过得好吧?”
煜讷讷了半天,终究没把那个“苏儿”讷讷出来。
在任何人面前都可以作假──都可以谈笑自若──哪怕谎话连篇!──在赵苏面前却不能!也不知是不能,还是实在无法有此般心肠……
对他的感觉,──早已不复的单纯的宠爱,占据──却还怀著一点如对慈爱的长辈的情怀……明知道自己无论说什麽做什麽他都不会计较的罢──那还造什麽假呢?
──而此时,我心中早有了另外一壑冰雪──我怎能违心假情地再叫起那一声“苏儿”……
煜心里突然一阵酸楚……不知道是难以舍去那些难以忘记的情爱旖旎的往事,还是为了从今以後,深知两人之间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从前,那样,我把你当做爱人跟情侣,……彼此之间,再不能容忍别人的呼吸……

而现在呢──此时让我心头温暖的你,该是出自一种类似亲情的东西!──可是,如果要他此际对赵苏放手,他还是舍不得舍不得!
毕竟,我们之间,有过那麽长久的牵连!──从多少年前的那个风雪天,那时──
那一年──我还那般年幼,你还多麽年轻……


时光如魔术师,──从前谁把握得住将来……


雪落无声。
天会十六年。
这一年,赵苏32岁。完颜煜24岁。


天会十七年。
金国。会宁。
奉国寺。
蝉吟败叶,蛩响衰柳。──怎麽一转眼,就又是清秋?
赵苏独站在庭院里,看著树叶,一片一片地从院墙上飘了下来。
多少时不曾注意过这庭院里的景色──此时他才蓦然发现,原来在庭院的角落里,那一株枝干萧疏的乔木赫然竟是紫荆。
紫荆──当年母妃就在这样的一株树上自尽而亡……那时距离父皇死去时不过七八个月。
第二天早上到处遍寻不著母亲的自己,因孤独和仓皇光著脚就跑到了殿外──映入眼帘的便是母妃飘飘摇摇挂在紫荆树上的尸体。──就算已然死去,她仍没有改变生前那样容华绝代的模样,发挽春云,衣飘冷香,眉目如生,神情俨睡……

温柔而又绝情的父皇和母妃啊──给自己留下的是永远解释不开的谜底……
为什麽?为什麽?
当年到底有什麽解不开的情结恨事,要教父皇和母妃狠心抛撇下自己,决意赴死而去?
──想起当年亲眼目睹的这桩场景,曾经带给自己多少伤惘的记忆……
有多少时,都不敢回首,不敢回首,一回首就触及这长埋心中的隐痛──甚至一看到紫荆树,就会教自己恐怖莫名……
後来──帮自己消除这个难解心结的是──是重德吧……
那个今生不知能否再见的故人──温柔的重德……
遥远的记忆。


如今,自然早已开释此般心结。
看见紫荆树,坦然想起从前的悲哀记忆──不过如此而已。
甚至心肠已坚韧到,可以把那场母亲决然自杀的往事细细回味……
……
他早已知道了煜的身边,有了塔木的存在。
看见煜对那个冰雪般的人细心呵护的样子,──立刻就想起从前的自己。在别人眼中看来,是否也是如此呢?
塔木的官职是太傅──皇帝以下三师,最是位高而职轻,担任此几种职位的人,历来多半是德高望重的女真贵族。──听煜说,他安派塔木任此职,朝野群臣,颇有一番非议呢!

想来也是──教一个那般年轻的人登此高位,谁能服也?


心头好象是有点悲哀。
不是,不是的,虽然不想承认,决不想承认──可是,心里真的好痛……
可是,除了痛,又能如何呢?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和煜之间的关系渐次有了改变──从前是煜强要他这样那样,他在煜的怀里象是煜的宠物──而现在反颠倒了过来!煜有什麽事都来告诉自己,有什麽烦恼都来征求自己的意见……突然惊觉,现在,自己在煜面前扮演的角色竟是──长辈般、慈父般……

这不是从前自己总想达到的愿望吗?──从前因煜对自己的强迫与霸道而心生反感──那样总觉得自己象是他所饲养的一只宠物!──想要和煜站在同等的地位……象现在这样,不是正好遂了自己的心愿吗?

既然如此,那为什麽心要痛?
为什麽──其实自己一直都知道为什麽?却只是不愿意承认!──不愿意……
勉强教思绪平静下来。
“大人……茶冷了罢?待小人给您添上。”
明明并没有听到脚步声,长安却突然在身边轻声说道。
抬起头来,无意识地看了一眼这个跟在身边已有两年多的侍从。──咦……为什麽你也是这样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呢?
难道你也有什麽伤心事吗?
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点点头,对长安微微一笑。
长安不知道为什麽就突然地慌乱起来!──手一抖,茶杯里的水溅将出来,长安“哎哟“一声,似乎是烫到了!
──果不其然,那溅到水滴的地方早已经红了起来!
“快去敷点凉药!──”赵苏突然顿住──长安不是说:茶冷了吗……
他自己泡的茶,怎麽会连何时冷暖都不知?
疑惑地抬眼去看,正碰上神情尴尬而又惴惴地看著自己的长安!──两人目光相触,他的脸刷地涨成了血红!──一句话不说,端著茶杯便想走掉──“长安……怎麽回事……”

见他背影一滞,却随即迈开脚步逃也似地出了房门……
留下赵苏,莫名其妙地望著已然空虚的房门口……
到底怎麽回事?──一向精明谨慎、细心周到的长安,可不是今天这样的糊涂虫啊……
──不过被长安这麽一引开思绪,他一时倒忘了心中的痛……心情倒稍微开朗了一点──事已至此,多想无益……还是想想以後该如何安排吧?
委实不想再呆在金国了──这里异地外人,非是该自己久耽之处啊……
宋国呢,也不想回去……


天下茫茫,──我真想去一处真正属於自己的地方……就算立锥之地呢,只要它真正属於我,真正容纳我,而不会有教我无法逆料的拒绝和改变……


主意已定,在金国唯有一桩心愿未了。
──锦园。
“施主找谁?”
终於寻访到锦园避匿的尼庵,出来的是一位白发如霜的老尼。
“锦园──”不知道锦园如今该叫什麽名字,只能试探地问:“请问有个从前在家时俗名叫锦园的女尼吗?”
“哦──你说的是空情啊!敢问施主是她──”
父亲吗?
怨怒的锦园多半是不肯见自己的!
──可是,赵苏真的好想见见锦园──那个相亲相爱整整十余年的女儿啊……虽然早已反目成仇,可是心肠里,时时都牵挂著她……
“我是──我是她──”还是顿住,──“老尼姑,请你告诉她,是完颜煜派了人来看她!”
突然从身後横插进来一个声音!──一吓,却知定是长安!虽因他居然直呼自己皇上的名字而大吃一惊,却也不由松了一口气:──也亏他机智……那老尼姑却满面疑惑,喃喃道:“完颜煜?完颜煜?……唔唔,这名字有点熟悉啊……“

赵苏差点一笑出声:佛门中人,果真不惹尘事啊……连自己国家最高权力者的名字都不清楚,倒也亏这老尼还能有“熟悉”之感……


锦园果然就出来了。
一见居然是赵苏和长安,脸色大变,──许是憎恨他们居然以煜的名字来欺骗自己!──粉脸由血红倏忽青白──怒瞪著赵苏,眼光几乎狰狞──然终是一言不发,掉头望里就走!

“锦园!──等等!──锦园……”
锦园身形一滞,──许是这熟悉,温柔──几乎近於哀求的声调──唤起了女郎心中,多少值得我们深深怀念的往事吧……
──……寻思旧京洛,正年少疏狂,歌笑迷著……北宋、汴京、皇宫……
锦园木然地转过身来。
赵苏看见她脸上缓缓流下的眼泪。
──久已坚韧的心脏,仿佛就此破碎,跟随著锦园的眼泪迸裂出的,是多少的无奈跟伤悲……
然而。
造化如作弄,尘世如魔幻──就算不能把握住命运,又有什麽是不能忍耐的、不能过去的!
人世如烟火……我只把眼泪留到最後一刻……


“锦园……对不起。”
相视却又无语,赵苏艰难开口──除了这句话,──又能说什麽?又能说什麽?!
锦园看著他,一声不吭。
看著锦园,还想说什麽,──明明满腹的话,却说不出也不能说,看了又看这个曾那般亲爱的女儿,只能挤出一句:“……保重。”
锦园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你也是。”
赵苏知道彼此话也已尽。
慢慢转过身去,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心空了一般。
走出了十几步。
“……那个……”
细微的声音,是锦园……
回过身去──微微带了一点讶然,看见锦园苍白的脸上,突然沁出了一点红晕……
“那个……他……他还好吗?”
干涩得几乎问不出来……却还是要问……不然终究是沈甸甸在心头的牵挂……
不需疑问。
彼此都知道“他”是谁……


“他……还好。”
“哦……是吗……”
……
看著锦园的脸上的红晕,渐渐复归於苍白──再复归於方才出来时那个冰冷如僵的女尼。
她向赵苏凝视了一眼,默默转身进去了。
……
就此别过……锦园……
余生……,从此,也许就成陌路……



“大人,我们去哪里呢?”
默默行了一段路,长安突然问。
“哦……”
这才惊觉──这个侍从,原是自己从煜的皇宫里带出来的──他没有任何义务跟著自己走向一个连自己都是惘然的前方……
“哦……没什麽事了。你回皇宫里去吧。”
淡淡说出,却无论如何忍耐不住心里的伤悲!
从此,我就真的一个人了……独自去向那条陌生的前路……
生小就是寂寞。长大还是寂寞。如今──半生已过……还是寂寞!
都说是九千大地,亿万众生──为何独我今生就是如此形单影只……难道这就是宿命?
我还是不信!不信──我怎能甘心?
向日寄寓佛门,总听那些和尚说众生平等……既云众生平等,难道我就不是众生之中之一俗子吗?──那麽多人都可以成就今生良缘佳眷,为何我就不能,就不能──我还是不信,这三千红尘里、就独独没有我的桃源堪寻!

霍然抬头,──却见长安还是静静地侯在身边,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明明已经说过了……
──“长安……你可以走了。你不必再跟著我了。──我要离开金国。”
勉强挤出声音来──对於这个两年多来无微不至地照顾自己的侍从,又怎会不带一点难以割舍之情?
离开了他的照顾,日常细事,自己全是茫然。──可是,眼下自己已不复是宋国的皇帝,亦不复是完颜煜的“宠妃”,──无权无势,无钱无家,往後哪里来工钱付给长安呢?

往後──自己决定的生活,有什麽後果,都由自己一人承担足够──没有理由连累这个曾经那般细致照顾自己的长安……
却见长安还是没有动静──赵苏一楞,突然恍然──“哦,你是不是不想回金宫?”是啊,谁愿意委身下位,作人奴仆呢?谁不愿意做个自由平民呢?──长安大概是想要自己给他一点路费和工钱,好回家乡去另讨生活吧……

是啊,长安好象是宋人,不幸卷入军乱才被稀里糊涂地被掳到了金国来──他一定是想要回南国吧!
此去南国也,何止千里迢迢?──路费必须庞大呢……再加上,一旦回乡,总得要些安身立命的钱财吧……
可是自己──赵苏从来没有佩带饰品的习惯──往日煜给他的那些珍奇宝物,全都搁在煜的宫殿里……出来时带了一点银子,可是也不多了──他上下摸索,突然摸到怀里一个硬硬的扁扁的小东西──那是……

那是……是煜给自己的暖玉。
无意识地把它拿出来──淡绿的、晶莹的暖玉,上面刻著小小的篆形的“煜”……
玉……煜……
──“苏儿!”
……“怎麽了?……”看著来势汹汹冲进殿里来的煜,不知发生了什麽事,赶紧关心地问上一句……
“朕送你的玉,你为什麽不佩在身上?……”
煜呀……真是个长不大的孩子!还以为什麽大事呢!居然为这种小事气成这样……
哪里敢说自己懒得佩带呢……只得胡编一个借口──幸好当时也是正在落雪的冬天:“玉冰人──我怕冷。”
其实他哪里怕冷呢?──虽然身体并不健康,他一向倒并不怕冷。只是这几年年岁渐长,身体似乎不比从前了。
“哦……”煜似乎气消了。──可是还是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还以为此事就此了结了。
没想到第二天,他就拿了这块玉来,绷著脸往自己怀里一扔:“给你的!”说完转身就走──看著他的背影,把这小东西拿起来,触手温润,却绝不冰凉──原来是暖玉啊!不知他是从哪里找来的……忍不住就笑了……笑煜的孩子气?还是──因为当时从心底涌起的温暖和柔情……

这下子是没有借口可遁了──也只好老老实实成日带在身上……日子久了,连自己都几乎全然忘却了!──忘却了身上原来还有这样一件东西……
煜呢?──他恐怕更早就不记得了吧……
突然憎恨还牵挂著煜的自己!──这玉也该扔掉了!──等等!何不就给长安?
虽然不知它到底价值几何,但暖玉确实应该是极稀罕的物品──给了长安,也足够他路费家用了吧!
把暖玉递给长安:“──长安,你拿著它,回家去吧。”
心情已经渐渐平复下来,声调温柔──还是希望身边的人都能过得好……
长安却把玉推了回来。
“大人,小人不要。”
“你──那你──”
赵苏好是惊愕,却见长安抬头直直地看著自己。──又亮又热的眼睛……印象中这个总是谨慎小心的侍从,似乎从来未敢这样正视过自己!
“大人,──我──”喉头有点梗塞的样子──长安一口气喊一样说了出来:“──小人今生唯一的愿望,就是能跟随大人到天涯海角……今生今世,大人到哪里,小人也一定会跟随到哪里!所以请大人您不要再赶小人走了!小人是绝对不会离开大人您的!!”

“长安……你……”
赵苏呆住了。──睁大了眼睛盯著长安,第一次如此仔细地打量著眼前这个突然变得陌生的侍从!──看著他涨得通红的脸,明亮炽热的眼睛──以及那一脸教人疑心他马上就会哭出来般的激动表情……

赵苏突然好象明白了什麽……
突然明白了那天,他明明才刚端上沸茶,却说“茶冷了”的原因……
明白了一两年来,自己所能享受到的那样无微不至的关怀体贴,决不仅仅是出自一个普通侍从对自己主人的感情……
他动了动嘴,想说什麽,却偏是说不出来……
只是觉得,仿佛有一层悲哀而又苦涩的迷惘,正慢慢蜿蜒过心脏……
──奇怪,……这世间竟会有如此奇怪难解的情缘……


金天会十八年。
又是春天。
现在是位於西北夏宋边境的鱼儿泊……距离会宁已远,然距离南边的宋国,仍是远路迢迢。
这里有一带山脉,此时正风物如画,新痕悬柳,淡彩穿花。
但是对於风尘仆仆的行人来说,谁有心思体会这番良辰美景呢?
和长安商议,两人都愿望回去南国──毕竟是生我养我地啊……自此,就做江南凡人,或者可罢……万树梅花一布衣……此情此景,倒也可冶今生……
於是迤俪行来,时停时走,到了这里──
“大人……天色已晚,我们就在这里住下罢。“
指著路边一家客栈,长安说。
“好吧。“
赵苏实在也累极了──他虽然生小命运多舛,但毕竟还是出身皇族,一直生长深宫,从来没有受过这般辛苦──要回南方,长安不会骑马,而雇轿子,一则慢,二则花钱,──所以这一两个月,两人竟是安步当车,慢慢走过来的!──当下便准备进店,却见店门边拴了几匹高头大马,金鞍美辔,甚是神骏!──赵苏不觉多看了两眼。

匆匆饭毕,即去休息──因为太累了,不知不觉便已合眼睡去……突然被一阵喧嚷惊了醒来──“你干什麽!我不是贼!”明明是长安的声音在嚷!
赵苏这一惊非同小可,──急忙翻身下床──“哎哟!──”一跤滑在不知谁倒在地上的水上,爬起来却痛叫出声──原来是脚扭到了……一动就痛得钻心!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行却遇打头风──赵苏好不烦恼,只得强忍著剧痛,一瘸一拐地走出去──想看看到底怎麽回事──长安在跟何人喧嚷?
却见长安被几个军士拿在中间,正在大嚷:“你们快放开我!我没有偷马!我不是贼!”
一个军士高声喊道:“你还不是贼!──你明明就想偷我们葛──我们主人的宝马!我可是亲眼看见的!这贼小子在解马缰绳!”
“我没有──我只是想借一匹马学学怎麽骑!──我──”
“是何人在此喧嚷?!”
突然传来一声严厉的呵斥──声音很威严,但又却……却好熟悉!
赵苏心里一楞──奇怪……仿佛在哪里听过,很久很久……却见那些军士望著自己身後,一齐神情肃穆地跪了下去:“主人!”
赵苏疑惑地转身一看──却见那缓缓走过来的主人也正面露奇怪之色,似乎也在打量自己──两人这猛一照面,顿时都大吃一惊──“是你!……”
居然是他……──赵苏差点傻住了!──简直疑心自己是在做梦……
怎麽回事?
居然会遇到他……



107~110
虽然彼此之间早已阻隔多少年时空──但是,最初的的记忆难道真的能如此轻易地忘记吗?
“重德……”
不知是太出於意外,还是因为这样的见面太过於尴尬,赵苏除了傻楞地叫出了眼前这个人的名字──竟是什麽话也挤不出来。
尴尬──
耶律大石毕竟善解人意,微微侧头,早看见了那边闹得不可开交的长安几人,──回头向赵苏,柔声道:“这是你──的仆从?”见赵苏的脸蓦地红了,赶紧扭头喝道:“你们这几个混帐!还不快把人放开!──无缘无故的闹什麽?!吃饱了倒撑著了?!”
“不是!主人!这臭小子偷──”那不服气的军士在耶律大石的凌厉眼光下怯怯地吞回了後面的话,不情不愿地放开了长安。
长安抖了抖被扯得七零八落的衣服,直跳起来大吼道:“你这几个小子,随便冤枉好人!我──”
“长安……”
好低的声音,却叫正一副胜利神态的长安瞬间咽回了即将飞溅而出的骂人话──回过头来,看著脸色苍白、眼里流露出哀求神态的赵苏──再慢慢地移动眼神──看到一边,带著一脸怜惜神态看著主人的耶律大石──长安的脸也瞬间白了。
他突然明白……他的所作所为让赵苏多麽难堪。──而教这个在他心目中圣洁得如神仙一般的人难堪──是长安他最不愿意发生的事实呀!
是啊,和赵苏这样的人相处,实际是很吃力的。
因为他是那种只能远远的供奉在冰山雪峰上观看的──那样看来是完全不食人间烟火,能带给尘世间的人多少遐想跟追慕;而一但要把这样的仙子般人物拖扯进琐碎的红尘──那他的仙气的光环就会次第消失,最後竟是会教人失望的──因为他在这尘俗的世界里是如此的不得其所、不知所措──对於人事细碎,他竟是不能如一般的庸碌凡夫应付得从容的!
而长安一向竭心竭力想要做到的,就是尽量地避免把赵苏牵扯进这些琐碎庸俗的尘事里……他不要赵苏的形象受到一点损坏……虽然很累,但是长安愿意!
但是今天,却因为一时愤怒忘形──教赵苏露出这般尴尬难受的表情──教他一向从容高贵的主人不得不沐浴在一个陌生异族贵人的怜悯眼光下!
也许长安并不了解赵苏最在意什麽,最害怕什麽──但是他本能地察觉:被人同情、怜悯,对他的主人来说是最大的屈辱跟难堪……
而这种状态,却偏偏是、自己造成的!──长安的脸瞬间就白了……
──其实他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想借耶律大石的马匹学学如何骑马。
这些天来的长途跋涉,对赵苏来是负担──对长安来说却是心痛和难受。
他觉得,象赵苏这样的人,本来是应该乘坐在八匹高头大马拉著的华贵车辆里的──而不是跟著他这种身份卑微的人辛辛苦苦地走路……
一想到这里,忠心耿耿的侍从就难过得想哭──虽然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是在赵苏面前,长安几乎早已意识不到自己也是个独立的人了──他的一切意识、一切活动都是以赵苏为中心的。


从刚才进店时赵苏的眼光,他知道主人其实是很想骑马的。
虽然象他这样的人,很难相信居然会驰骋如飞。
可是因为自己不会骑马,所以赵苏也只好忍而不发。
他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天人般的主人──怎麽能让这样的人,跟自己一起步行呢……
所以想立刻学会骑马──也是他的所有心志都只想到了赵苏,连随便去牵别人的马学骑会造成什麽後果他都没想过。
这些也不用解释。
长安做所有这一切,原是因为自己甘心情愿。──只为了教赵苏稍微高兴一点。
他知道赵苏一向是喜怒难形於色的。
只要他的眉毛稍稍舒展开来,长安就知道那是赵苏表示高兴的意思。
他做所有的一切,不过只为了天天能看到赵苏这样的表情罢了──而且是在自己面前!不是面对其他任何人!
这就是他所能愿望的最大幸福了!
──其他的他可是一点也没想过。
眼下该怎麽办?──长安完全乱了分寸。
自己居然昏头昏脑地做出了让主人难堪又难过的事──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嗫嚅著却无论如何说不出话来──只能畏怯地瞧著赵苏的脸色──还是很平和,刚才泛起的羞耻的红色已经下去了,又恢复那种透明般的苍白。


居然在这种情况下遇到耶律大石──赵苏只希望自己快点消失最好!
不用看他也知道耶律大石此际是用什麽样的眼光在看著自己──
──原来这个人居然就是你的仆人?
──天啊……你怎麽就落魄到这样子啊……
他可以忍受任何的苦难、憎恨、和屈辱──就是无法忍受同情
他可以忍受任何人的同情──却无论如何不希望那个人是耶律大石……当然,还有……煜……
煜……
明明才是几天前见过的人……此时提起竟已遥远得,象是不知何年何夕的往事。
竟然如此,那为什麽心里还是要一针一针地痛。
宁愿刀剑的横劈──虽然剧痛难忍,那毕竟是瞬间,虽然伤疤弥久,它最终总要愈合!
而如针如烤──不剧烈,温温的细细的痛,却不知这疼痛何时能够终结。
我可以忍受任何的伤心跟痛苦──但是,希望是那些能够遗忘的伤心跟痛苦……
……
突然觉得自己在这个世上的生存仿佛就是悲哀……
那些曾支持了他这麽多年的信心跟希望瞬间崩塌……只觉心里空无所空,痛无所痛!
──幼年听宫里的老嬷嬷讲过,天上的每一粒星辰,都对应这世间一个灵魂。这世间的每一个人,都有一个等待自己的家园。
那麽,人海茫茫,我的桃源也一定在等著我的光临……
…………
现在赵苏突然灰心到了极点……突然一句话也不想讲,一个人也不想面对……孤独终生就孤独终生罢……只想去一个安静无人的地方,实在已厌倦了这些总让自己惶恐於应对的凡尘琐事了!
心灵麻痹般的空虚,他缓缓转过身去──
“苏儿──我实在没有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突然响起的喜悦声音,教他一滞。
耶律大石走了上来,亲切地拉起他的手:“苏儿──你怎麽会在这里?”
大概是察觉到了赵苏的情绪,耶律大石的态度迅速地明朗起来。──还是当年那个细心体贴的重德。
往事……
关山、大漠、风雪、帐篷……还有耶律大石家里的紫荆树……和那个温柔地怀抱著自己,说“没事了”的青年……
……多少年的影象,突然穿越时空归还心中。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耶律大石是比自己大六岁。
今年是天会十八年,那麽,今年──他该是、整四十岁了……
胸口突然一痛──当年彼此相逢时,耶律大石才二十几岁,自己还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原来,时光已经过去那麽久了!
看著依然英气未减的耶律大石,不经意地发现他乌黑鬓边的几缕银丝。
岁月何曾饶过彼此?
赵苏心想,此际在耶律大石眼中的自己,大概也只有一个“老”字可言。
在此相逢,能说什麽,能说什麽?
只有一句,似可道尽万千感慨……
──嗟旧日沈腰,如今潘鬓,相见争如不见……


依稀犹记,残毡拥雪,故人心眼……
那些曾经的欢笑柔情,如今都已成记忆。
当年大漠春风里、那场曾念念於心的约定,──如今也休,莫把提起……
有些事,过去了,就无法再回来。──当年的事,就当是痴儿女,未识世间事;胡乱闹些情长情短,如今想起且作一笑罢!
“哦……没什麽。──你怎麽又会在这里?”
淡淡带过耶律大石的提问,赵苏反问一句。
──“啊……有点事。”
耶律大石也作如是轻描淡写的回答。
──两人彼此互视,都感觉到彼此客气态度下的生疏跟隔膜。──忆当年,曾驰道同载,雪毡携手,你我两心相许……
“夜已深了。”
客气地向耶律大石点点头,赵苏准备入内休息了。
“啊……是。”
耶律大石茫然若失地站在原地,让赵苏过去──看著他和记忆那个纤细少年再不相同的清瘦背影,在视线里渐渐远去……一步、两步、三步……
──突然有年少往事跟情怀,呼天啸地而来,直逼心中,直逼心中……!
……你给我你的眼泪和香气,我给你我的温暖。
那最初的从战场的血腥里抱出来的苍白异香的少年……
那一夜彼此相偎,在梦中哭泣的年少的你……
充满了眼泪和香气的梦想……那时你看起来仿佛是一抹无论如何热闹不起来的幽魂……後来,有,带著南国的水脉烟香似的温柔般的青涩亲吻……最後还有,那如蝴蝶般飞过大漠春风里的约定……我们彼此的约定……
请你……等我两年……等我两年……
──谁知,这一分别,就是十六年!
今生已经无多。
如果再次分别──我想我们恐怕今生今世都无法再见了……


苏儿……
情不自禁地想起这个属於多少年前──那场风花雪月般往事里的亲昵称呼……突然惊觉自己方才竟然也就这样脱口而出──“苏儿!”
啊,如今都已年过而立,非复当年年少模样!──岂能还用这等昵称?
还是说,你在我心目中,从未追随岁月的步履,从未蒙受岁月的尘蚀──永远都是那般的年少、脆弱,带著你的眼泪和香气……
耶律大石突然急切地想挽留住什麽!


“啊唷──”
突然听到压抑的痛声,耶律大石惊觉抬头,才见走出不远的赵苏此时不知为何竟半跪在了地上!
一手撑地,似乎想要站起来──却──难道他脚伤到了?
难怪方才奇怪他步履实在缓慢!──“大人!……”长安已大惊飞跑了过去!
……虽然赵苏不肯,耶律大石还是强制地要他把鞋袜除了下来──一看,不觉皱眉!
脚脖子至脚背,全肿了起来,又红又亮,俨然馒头相似──伸手一按,赵苏痛得浑身一抖!虽然咬著嘴唇没叫出声来,可是苍白的额头上已然渗出了一层冷汗……
“伤到筋骨了。”
习惯戎马生涯,岂又不熟悉这些伤症?──原无大碍,但苦於此地并无良药!
──赵苏却闻言脸更白了一层──如此耽搁,何日能望江南?──眼下阮囊羞涩,又怎能延请医生?
心里凄然──细味红尘,才知此中多少苦涩辛酸!
凡人也不好当呵……
却听耶律大石温声道:“──你……跟我回去暂住一段时间,待把脚伤治好,再回南边去可好?”
他态度平易,竟是商榷口吻,──实怕此提议让赵苏觉得有伤自尊。
赵苏无言──此境此地,他有何条件何资格反对?──如果自己一人,伤病老死可也,他早不心疼自己!──可是还有长安……总不能白白牵连了这个对自己忠心耿耿的侍从。
侍从……想起长安那天的坦诚心迹……心里不觉苦笑。
只能默默地点点头,说一声:“谢谢你……”语气厌倦得连他自己都过意不去。
耶律大石却毫没介意,只是道:“那先到我房里去罢!”一伸手就把赵苏抱了起来──“重德!……”──吓了一跳,更注意到耶律大石身後军士陡然张大的嘴巴──和长安惊愕而迷惘地睁大的眼睛──羞耻和难堪,只说:“放我下来罢……重德!”
“好了……别逞强了!看你的样子,怎麽能自己走路?──你以为自己很轻吗?这里除了我,大概其他人也抱不动你!”
虽然是开玩笑,语气中的温暖和安抚却教赵苏心头轻轻一热。
是啊,不能做伴侣……我们还可以做兄弟啊──他能了解耶律大石此时的心意。
抬眼看他,耶律大石也正含笑看自己──两人微笑互视。
──往事已矣。
余生切莫轻言放弃。


原来当年天祚帝被俘後,耶律大石措手不及,兵败如山,只得率领故辽北边部分戌军,以及各族部众,从鄂尔浑河畔出发,西行万里,历经险阻,到昆仑山一带,重开疆域。在弟弟夷列的帮助下,他东征西战,收复了不少部落,於宋建炎四年建立西辽,改元延庆,定都八喇沙衮。如今就是往此处去。
原来他做了皇帝了。
赵苏一时也说不清什麽感触。──世事真如白云苍狗,斯须变幻,非自己所能逆料。
见了耶律大石的妻子咸应皇後塔不烟。也见了耶律夷列。──当年的小孩子早已长成翩翩青年,不过不知为何,居然至今尚未成婚。──耶律大石抱怨了一句:“也不知他想些什麽呢!给他挑那麽多女子,他居然一个也看不上!──唉!随他去吧!”
问及燕王妃──耶律大石顿时露出了一脸苦相──告诉赵苏,他也不懂为什麽,年纪高大的燕王妃,近年来脾气越发执拗,居然硬要搬到辽与西夏边境的夹山一带去住──说了多少遍那里顶不安全,可是燕王妃铁了心要去那里住,谁也劝不转──她也不说为什麽,──只好任她去了──除了更多添兵马保护母亲,耶律大石也想不出任何办法。
耶律大石吩咐去找医生赵苏疗伤──本来一直沈默不语的耶律夷列突然皱眉道:“王兄何苦又找那些不中用的大夫来献丑?我看他们没有一个医术到家!不如我来为苏兄治疗罢!──保管药到病除!”
耶律大石一楞,突想起夷列精通药理,一向确实比那些庸医高明万倍!平时军中伤故,都多亏他时时照应──便作应允。


第二天耶律大石又来。
见赵苏披衣坐在窗下,怔怔地不知在想什麽。
这时候太阳正好。透过青枝绿叶的阳光照耀得那一张苍白的脸上也有了红晕的光彩。
他不禁驻足。怀想起多少往事。
如果时光重流──其实我们也许可以厮守在一起。
其实,他自己也深知──
当年对赵苏的感情并没有流逝。只是被层层的岁月包裹在了最深处的心里。
然而如今年纪老大,已经没有了年少时那麽多的幻想与勇气。──如果我现在无家无业,无牵无累,那我──一一定还是会选择跟你厮守在一起!
可是,人生已经过半──我已经没有了重塑今生的勇气……
高堂在上、万民在下、妻妾娇儿在室──我已经不复是当年那个一身自由、能给你承诺的重德……
虽然……耶律大石不得不承认……自己当年也是不够洒脱的──总抵抗不了母亲的悲情攻势。──唉……当年要不是母亲的反对,也许我和苏儿早就在一起了……
他心里突然涌上莫名的悲伤和惆怅……
枉生一世,将临白头,却竟然不能随意地做自己最想做的事──我今生最深刻的梦想就是──就是那终於难以释怀的──你的眼泪和香气……
只好在心底温柔而又悲伤地说声抱歉……
苏儿……抱歉……今生是我负你!
希望,有来生,希望,来生能跟你永世相聚……


但是他又实在放心不下赵苏──自己有家了有业了,是不能也无法妄想什麽了……可是,瞧赵苏也年纪不少了……似乎还是孑然一身呢──远远的看著阳光里的赵苏──就算置身於这般耀眼的环境里!──为何,为何,漫漫从你身上释放开来的,还是那样几乎幽冷见形的孤寂……
──苏儿……你为何总是要教我心痛呢……
怔怔地看著尚未察觉自己存在的赵苏,──那专注的侧影是如此的清冷孤寂──使耶律大石瞬间真有冲动,要飞奔上去,把他紧紧拥进暖进自己的怀抱里,今生再不放开──再不放开如此教我心痛的你!
他心潮澎湃,差点就控制不住真的要奔过去──好容易才压制住自己,勉强定了定神,──“王兄……“
回头看见夷列:“哦?你──你来给他换药了麽?”
“是啊。──王兄,好象嫂嫂在找你呢。”
“是麽?”
叹一口气,回头看一眼那阳光下、依稀飘来冷香的孤寂人影,耶律大石颓然转身走了。


半个月後。
燕王妃突然病危!来信急召耶律大石去。
事母至孝的耶律大石大惊,把赵苏托付给弟弟夷列,便匆匆赶去。


耶律大石走後第二天。
还是暮春,所以阳光懒洋洋地,带著无限的温柔。
空气里飘过原野里传过来的花香。以及树叶、草木的清新气味。
长安去原野上剜野菜了……这里人都素食腥膻,少用蔬菜──长安是了解赵苏的清淡口味的。
赵苏依在床上,突然想起自己自金出走已了一两个月,不知煜有没有察觉呢?
也许他还根本不知道──以为自己还是在奉国寺里吧!
心里唏嘘难言。
不知为什麽,夷列一直禁止他下地──说是怕再扭到筋骨,就难治了。如今人到中年,骨骼早已定形,一旦损坏,可就麻烦。──唉,都已半月有余,最近几天总该好了吧?
正值春天,江南该恰是城郭烟云之季。
真想早点回去。
虽然,回去,也宛如异乡人,并无相识客。
但,那毕竟是生我养我之地,驻足其上,也可不必如这些年,漂泊他国,如此局促……
十年一梦凄凉……真似西湖燕去,吴馆巢荒……
忽然看见夷列走了进来。
“夷列?”
“你的脚早就好了。”
“哦?”
赵苏莫名其妙,──早就好了?为什麽如今才告诉自己?──还有,夷列脸上的冷笑是什麽意思?
他心里忽起一阵惶恐──本能地要从床上起身下地。
扑通!
双脚好不存在了。
赵苏一头栽倒在地上。
“我……我的脚!”
发现自己扭到的左脚此时竟全部麻痹,再无知觉──赵苏骇得脸色发白──不觉慌声道:“夷列?这是怎麽回事?怎麽回事?!”
夷列若无其事地笑道:“没什麽,我只是想让你变成残废──所以给你敷的药中多加了一种成分。”
“……”
完全讲不出话来。
赵苏只有拖著完全麻痹的左脚,半跪在地上,看著一脸笑意的夷列。
他这一生被很多人恨过。
比如慈宁太後、煜的那些妃嫔……还有女儿锦园。
因为憎恨,所以会采取一切手段、费尽一切心思去打击被憎恨的人。
这点赵苏很了解,甚至也可以原谅。──可是,他还是没有无缘无故地被人憎恨过。
可是,此刻夷列的眼里,投射出的是如此强烈跟疯狂的憎恨!──小时候那个伶俐活泼的夷列、往日里那个沈默却总是一脸微笑的夷列啊。
“夷列……你恨我?!你很讨厌我?”
这比左脚突然残废的事实更让赵苏惊骇而无措。难以置信地问出口!
“是!”
──只想知道一点──“为什麽?!”
夷列不回答他的问题,却冷冷地说:“你知道我为什麽一直不结婚吗?”
夷列的眼睛里散发逼人的恨意!“你知道我为什麽一直不结婚的吗?──今年我已经三十岁了!”
那有什麽呢……我今年已经三十四岁了……我比你大啊。
“我从小就爱上了王兄……虽然他是个懦弱又无能的家夥,可是我就是爱他!我早就决定,今生就算不择手段,也要让王兄的心属於我……可是,你这混蛋,偏偏跑来插一脚,故意装出一副娇滴滴的样子,迷惑王兄!──王兄本来只是可怜你,是你故意引诱他,他才会对你动了心!──你不要企图狡辩!那个晚上我跟著你们出去,看得清清楚楚──是你先吻王兄!然後王兄才昏了头,把你压倒的!──你这不要脸的南蛮子,下贱到勾引恩人,你配当男人吗?!我都替你羞耻!”竭斯底里地咆哮起来,夷列恶狠狠地瞪著赵苏,接著又说道:“可惜你的如意算盘没有打够!幸好母亲她老人家英明,把你赶走了!──这些年来……”
他的眼圈几乎都要红了:“这十几年来,我为王兄做了多少牺牲……你知道吗?──凭他的本事,怎麽可能当得了皇帝?这个皇帝──这个皇帝的位置,本来是该我坐的!──整整一个西辽国,所有的地盘都是我帮他出谋划策夺过来的,所有的部落都是我带兵历经艰苦才降服他们的!这些年来,我做王兄的辅政大臣,什麽事没操心过?王兄派他骑在马上打打仗还可以,要说到齐国治家平天下,象他这麽优柔寡断的,简直就是草包一个!──要不是我,他能坐稳这江山?!──这些年,我从来没有顾及到自己的事,全部心思都花在怎麽帮他上面!”
两眼血红──夷列怒吼道:“我为他做了这麽多事,满心以为他能看清楚我的心意了!可是他偏木头一样,连点反应都没有!──可是……不管怎样,我知道他今生只要还想把这个皇帝做下去,他就非得依靠我不可!因为这些年是我把王兄惯坏了──他什麽事都懒得自己动脑筋,只知道问我。所以,我想,今生就算做不成鸳鸯伴侣,至少……王兄他离不开我,他身边最亲近的人是我……那就行了吧……可是,谁知道──”
瞪著赵苏,夷列气得声音都梗塞了:“──他,他居然又找到了你,还带了回来……!”咬牙切齿:“我还以为他早把你忘了!可是,他不但没忘掉你,还──还──”声音酸涩:“──还──为了你──这半个月我一直在观察王兄──我看出来了──他甚至连皇帝都不太想做了!──虽然我知道他一向拖泥带水,总是下不了决心──可是让你呆在他身边,难保有一天他不会突然下决心带著你跑掉!──”
“你──你如果不想让我呆在重德身边,你可以直接赶我走啊,又何必废掉我的左脚?”
“哼!你以为我那麽蠢啊?──赶你走?万一以後王兄又把你找了回来呢?”
“那你──到底想怎麽样?……“
“废你一条腿,是给你一个警告!──至於到底想怎样……我想请你识趣点,自己乖乖选个死法罢!只有你死了,王兄才能彻底死心!怎麽样?”
又恢复了起初的温文尔雅,夷列不动声色地露出虚假的微笑。
漂亮凤眼里的狠毒,却如刀子般上上下下地切割著赵苏的全身。
……
事情的发展实在太出乎意料。
震惊、惊骇、悲哀、可笑──这些思想感情仿佛都已离赵苏的躯壳而去。
这红尘纠缠到底谁人能够厘清啊?──只觉此刻心力完全已经空茫成一片,──只听见自己虚无飘渺般的声音。
他好象只剩这麽一点意识了。──其他的大半灵魂都已死掉。
这麽纠缠来纠缠去……
乱麻般的人生,真的毫无趣味……
我只想要安静……永恒的安静……
算了……他已经不想再挣扎了……
让我就此安静罢!
只有一件事想起还是心里撕裂地痛──今生我还没有找到属於自己的桃源呢……
死後也只能做个孤鬼吧……



第四部完


《结局篇》
111~114
望著夷列冷酷的双眼,知道在他心中,今日自己、再无生理。不过一旦死亡逼近到了眼前,反而觉得它并无可畏。──在这短短的一生中,有很多次看见过死神的背影。其实死也并不恐怖。 
死去的人,和活著的人一样地寂寞,只不过寂寞的时间更长罢了,而且从此再也不能醒来。 
“如果你一定要我死掉的话,那麽可以让我回到南国再死去吧?” 
疲倦而淡泊的语气,以此作这一生的遗言。 
耶律夷列仔细地打量著眼前这个男人,从那剔透得只剩寂寞的眼里──他突然确信,这个人应该是不会撒谎的。 
一抹寂寞的灵魂──就让他死在那充满了阳光和花香的故国吧。 
耶律夷列缓缓地点了点头。 
………… 



《北宋.宣和遗事》或者《天上人间》的第一个结局 
[第一幕]龙沙蝶梦 
曾经有个这样的故事…… 
有一个大辽王族的青年,在某一个春天,爱上了一个身上有香气的汉族少年……但是同时他又是个事母至孝的孝子,因为母亲的反对,他只好割舍下对少年的爱,遵从母命娶了妻子。然而,对少年的甜蜜而执著的爱,还是如薄翼的蝴蝶般,时时刻刻地栖息在青年心底。他一直对少年感到非常抱歉,觉得软弱的自己背叛了这段纯洁的爱情。可是他还是希望少年留在自己身边。 
温柔的少年为了爱他,默默地忍受著悲哀留在了他身边。本来,到这里,故事应该有个长久的结局了。──这样的结局,固然有一份挥之不去的悲凉,可是更有一份长相厮守的清淡爱情。 
但是──命运却不满足於这样平淡的故事。──他们被拆开了整整十六年。──再次相见时,当年的青年和少年都已经年过而立。青年当了皇帝,有了自己的王国和人民,有了妻妾和儿女。而那个少年呢,却依然孑然一身,拥有的只有他仿佛与生俱来的香气跟孤寂。 
这次重逢,让青年心里那潜伏多年的情爱,又如游鱼一般慢慢浮出了水底──他发现自己其实从来就不曾忘记过这个许多年的亲爱的人……但他却又没有勇气跟决心抛下自己如今已经拥有的一切……在情感和理智之间摇摆不定的青年,该何去何从,又会何去何从呢? 
把沾满尘埃的历史的帷幕拉开。来看看这个故事的结局…… 
[时间]天会十八年暮春。 
[地点]夹山西辽皇太後行宫。 
[人物]耶律大石:接到母病危的消息,刚刚赶到母亲病榻前。 
燕王妃: 这个七十余岁的老妇人,此时垂危病榻,已经奄奄一息。 
慈宁太後:与宋国新君赵琬反目成仇,发动大臣叛乱未轨,只得逃出宋国。老女人纵横一生,万不料年老时却狼狈如丧家之犬,不免有点凄惶。惦记丈夫赵顼的尸骨犹在夹山,遂万里投荒,准备来此拾回丈夫尸骨。谁知正好碰到前来夹山探母病的耶律大石,於是便有今日之会。 
冥冥的烛光,摇曳不定,就如母亲燕王妃羸弱身躯上已然苟延残喘的生命之光。──看著母亲瘦成骨头的青白面孔,耶律大石好生悲痛,刚毅的脸上也浸渍上了潮湿。“母妃──“哽咽著,他却悲哀地知道母亲的病势已经无法挽救。他刚刚才风尘仆仆地赶到。可是据母亲的左右使女说,太医从昨天起就不肯下药了。而母亲却支撑到了今天!──残羸的身躯,是拼著最後一口气,要侯到自己的儿子吧…… 
“母妃!重德来了!“ 
“……”深陷的青灰色的双眼,费力地挣扎开了一条缝,浑浊的眼光,痴呆般地盯著眼前的儿子──形销骨立的垂危老妇,那复是往日那个雍容华贵的燕王妃呵?耶律大石心中一酸。 
“……德……有一件事……为娘……一定……得在死之前告诉你……” 
“……什麽……事?母妃?”从垂危母亲的含糊声调里的悲哀──敏感到了这件事的不同寻常,耶律大石的心倏地悬到了嗓子眼──是什麽事呢? 
“你……父王……不是……战死的……” 
什麽?母妃不是说,父王是在辽宋夹山的一场战争中战死的吗?──而且是死在赵苏的父皇赵顼的剑下!──他清楚地记得,那年,那的多少年前,母妃指著年少的赵苏,发出怎样憎恨入骨的咒骂,逼著自己要把他的头砍下来: 
“你拿剑过去,给我砍了他的头下来!──他爹赵顼,就是杀死你父王的凶手!是他爹把剑刺进了你父王的胸膛!” 
“你还不明白?他是杀死你爹的仇人的儿子!” 
………… 
那一年燕京林牙府的春风里,母亲狂怒的声音,至今都还清晰地在耳边回荡! 
“什麽?!──母妃你说什麽?……那、那父王是怎麽死的?” 
“呵……” 
燕王妃似乎发出了一声冷促的苦笑…… 
“是……为娘……亲手杀死他的!……“ 
“母妃!……什麽?!”──到底怎麽回事?耶律大石张大了嘴巴合不拢来──母妃,你不是说是苏儿的父皇杀死父王的吗?当年,你不是满怀著怨恨,亲口这样告诉我的吗?! 
“这──这──可是……为什麽?为什麽?” 
从母亲浑浊眼睛里的镇定光芒,耶律大石知道母亲没有神志不清──他只能喃喃地问:“……为什麽?” 
燕王妃看出了儿子眼里的怨恨,她只淡淡地笑了:“因为……因为你父王背叛了为娘!为娘气愤不过?!“ 
“背叛?──是因为那个叫林倾国的女人吗?” 
耶律大石本能地又想起当年,母亲对赵苏的指骂: 
………… 
“傻孩子,你还不明白?他娘名叫林倾国,就是宋朝死皇帝赵顼的妃子!也是那个三番五次不知廉耻勾引你父亲的狐狸精!” 
…… 
燕王妃答道:“不是的。“ 
年老的妇人发出了轻轻的一声清喟,是不是想起了年轻时那多少甜美而又伤感的往事!燕王妃青灰的颧骨上竟浮出了淡淡的红晕,眼光里也现出了少女般的明亮的光彩,口齿也清楚流畅了起来! 
回光返照──耶律大石知道。 
“林倾国?!你们怎麽也会认识那个该挨千刀万剐的狐狸精?!” 
尖锐嘶哑的女声蓦地从背後叫响!教耶律大石惊了一大跳!──回头一看,不知何时溜将进来的慈宁太後正目光灼灼地立在身後! 


皱眉。──本能地厌恶这个嘴脸阴鹜的老妇人……不过,据她说,苏儿好象还是从小仰她养育之恩呢……要是赵苏此时看到自己的养母一定会很高兴吧!
想象著那个人高兴的样子──苍白的唇角微微舒开,无声而温柔,象是拂晓时笼罩在菡萏上的透明飘渺的水气……
不自觉地心里就清甜起来……
“重德……”燕王妃的唤声教他吓了一跳……
“为娘曾经想把这桩秘密带入地下,永远不告诉第二个人……可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确实是这样的吧,……就要死了,良心却越来越不安……最近天天做梦,一合上眼就看见你父王和那个男人满身血污,站在面前索我的命……此去阴间,怕他们也决不肯放过我的吧……”

燕王妃笑得凄凉。
“男人?……”
“是啊,这件事为娘从来没有告诉过第二个人……当年你父亲背叛我,是因为他爱上了一个男人……”
“父王他……他他他爱上了……一个男人?!“
口吃了起来,连著受惊骇过度,就如是暴风雨下的蛤蟆,耶律大石现在只能呆若木鸡地重复。
“是的,男人……”是彻底心力交瘁了吗?燕王妃疲倦到极点般地叹气:“那个男人是当时北宋王朝的皇帝……名字叫赵顼。……”
“赵顼?!”
“──赵顼?!”
耶律大石和慈宁同时目瞪口呆地惊喊出声,震惊过度地瞠大了眼睛。彼此──脸色发白,面面相觑──赵顼……赵顼,──两个人都知道他是谁,虽然,对彼此所代表的意义并不一样。

耶律大石知道,那是赵苏的父皇。
慈宁也知道,因为那就是她爱了一辈子却得不他的爱的──她的皇上、她的丈夫。
突然都明了在燕王妃未竟的话语里,埋藏已久的该是怎样惊人的一个真相──两个人都讲不出话来。
“是啊……”带著最後的微笑,燕王妃徐徐讲起了一件埋藏在心底数十年的往事……
嫁给你父王燕王的时候我还是个很年轻的女孩子。非常骄傲,也非常天真。我出身贵族,身边没有一个人不夸我长得好看,又称心如意地嫁了一个高贵又英俊的丈夫。真的,那时候你父亲是个多麽英俊的人啊,我几乎是第一眼看到他就爱上了他。可是结婚後,我很快地就悲伤了起来。因为我发现你父亲并不爱我。开始的时候他老是念一些诗呀词呀给我听,我又不识字,怎麽可能听得懂呢?我就老实地告诉他我不懂,并且还说这些劳什子是那些无聊的汉族文人才搞的玩意儿,咱们辽人自古以来就是马背上打天下的民族,搞这些有什麽意思呢?我说了这些,自以为你父王会欣赏我很有见地,可是他的脸色马上就变了。从此他再也不念这些东西给我听。但他对我的态度也越来越冷淡。老是借口有事十天半个月地不回家。

後来有一天你父王突然回来了。我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很奇异的香气。但是绝对不是平常一般人所用的香料能够释放出来的香气。因为我娘家就曾经管过皇宫里香料的采买,当时皇族和贵族们所能弄到的这天下的所有的香料,我几乎都用过闻过,可是你父王身上的香气,不属於这其中的任何一种。我预感到他一定是有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身上一定是这样的香气。

我心里又嫉妒又怨恨。那个没有见面的女人,我想她一定是很美很美的一个人,因为连她身上的香气都这样特殊。
那一次,是你父王这麽久以来头一回对我笑,可是我看得出来,他对我笑的时候,眼睛里映现出来的却是另外一个女人的影子。
那时候我已经怀了你了。可是你父王还是经常不回家。外面的风言风语渐渐地传得很难听。我挺著大肚子出门时,大家都用怜悯的眼光看我。我听见她们远远地议论:“看吧,那个燕王妃真是可怜呢。才嫁过去一年不到,她男人就不要她了!”

我又难堪又伤心,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出来。我回家大哭一场,从此就很少出门。
我恨你的父王,恨他薄情寡义地抛弃我。我更恨那个引诱你父王的女人,我想要是没有她的话,你父王就算不爱我,至少会回到我身边。我常常想如果能让那个女人从这世间消失掉就好了。

後来因为怨恨,我的想法渐渐地恶毒起来。我开始著手调查那个女人的底细,我想找到她之後,禀报你公公婆婆,把她赶出辽国,你父王就会回来了。
找到那个女人花了我整整三年多时间,因为我不敢让你父王知道。必须偷偷进行。
我看到了那个女人,她真的长得好美,她在你父王的怀里笑,让躲在角落里的我不由自主地自惭形秽。但也因为这样我更恨她了,并且我还看到你父王对她有多麽温柔。

那时候我才知道那个女人是汉族人,名字叫林倾国。因为大辽王族是禁止异族通婚的,所以我派人偷偷泄露给你公公婆婆那个女人的住处,希望借他们之力把那个狐狸精赶走。

可是他们慢了一步。你父王不知从哪里听到了风声。他们去到那里的时候,那里早已人去屋空。
那个女人不见了。我知道一准是你父王把她藏到了哪里!
我的计划失败了。你的父王还是十天半月地不回家。我还是得继续忍受外面人风言风语的嘲笑。还有家里上上下下的同情怜悯的眼光。
我的心情越来越怨恨。
我开始想象著如何把那个女人的手脚砍断,泡进酒甕里。──这个方法我听老一辈人讲故事的时候讲过,他们说从前汉族的一个皇後就是这样对待其他的妃嫔的。
又过了一年。我猜你父王把那个女人藏到了江南。因为听说他突然喜欢上了出使宋朝的职务,每次皇上有事要派人去宋朝的时候,你父王总是自己要求去。
於是後来有一年,那时候你已经六岁了。你父王又要准备出使宋朝。我准备好了一切。他前脚一走,我後脚就跟了上去。
到了江南,我远远地跟著你父王和林倾国,我发现那个女人腰身有点臃肿,看来她已经怀孕了。那时侯正是六月,江南水乡,到处开满了莲花。我看著他们两人在阑干边谈笑,那个女人吹箫,碧玉的箫映得她雪白的手象透明一样!我都看呆了。你父王也楞楞地看著她。後来他们就下湖泛舟。但是不知道为什麽,船突然翻了!你父王和林倾国都是旱鸭子,惊慌失措地在水里乱扑腾。我也不会游水,当时也骇坏了。

多亏岸上有个男人看到了,他迅速地脱下外袍跳下湖去把你父王和林倾国救了起来。
明白了吗?那时我还不知道──後来才知道,原来他就是当时微服出行的北宋皇帝赵顼。
唉,事情就是这样开始的……我看过很多次你父王看著林倾国的眼神……那样的眼神让我嫉妒。但是,那天我站在酒楼上,清清楚楚地看见,你父王第一次把眼光投向救他的这个陌生男人时,他足足楞了五分锺。他就那样目不转睛地看了那个男人五分锺……用那种慢慢燃出火来的目光……我知道一切都完了。我再也不能挽回你父王的心了。──你明白了吗?你父王和赵顼当年是一见锺情。

我去看林倾国,发现她也看出了这个事实,当时她的脸色白得跟个鬼一样。
後来吗?
後来就是这样了。你父王爱上了那个男人,那个男人也爱上了他。虽然他们都是有家有室的男人,一个是高贵的王爷,另一个则是一国之主!你父王觉得他对不起林倾国,於是那个愿意为了你父王做任何事情的男人就自告奋勇,来替你父王负责林倾国的下半生。──明白了吧?林倾国就这样当了大宋皇帝赵顼的贵妃,後来生下了一个儿子叫赵苏。

我回到大辽,怀著绝望的心情。我知道在你父王的心目中,跟那个叫赵顼的男人比起来,我恐怕连那个男人的一跟毫毛都比不上。你父王还是每次都争著去出使北宋。他偶尔回家,对我真是好极了。可是每当我们睡在一起的时候,他连碰都不肯碰我一下。我只听见他每晚在梦里叫著那个男人的名字:……顼……顼……顼……我一夜一夜地睡不著,躺在你父王身边默默地掉著眼泪,很多次都想就这样死掉算了……可是为了当时怀中的夷列,我还是活了下来。

後来忘了是因为什麽原因,辽宋绝交了。你父王再也不能趁出使宋国的原因去看那个让他牵肠挂肚的男人了……那段时间,他都快急疯了!我倒暗暗高兴,真希望辽宋两国就这样僵持下去。教他一辈子再也见不了那个男人,总有一天他会死心了吧!

辽宋两国的关系果然越来越恶化,後来终於到了爆发出战争的地步。而你知道你父王做了什麽事吗?他向皇上要求去带兵打仗。──所有的人都以为他疯了。而我却知道他真的已经疯了!他是想那个男人想疯了,不能通过正常的渠道去看他,那就索性带兵打到汴京去看他!

可是我还是想差了。原来这世界上发疯的人还不只你父王一个。──我想不到那个叫赵顼的男人,居然也会为了见你父王,御驾亲征,亲自领兵出战!
那天天气很好,我坐在院子里,监督使女们把棉被和厚衣服拿出来晒。无意中听见家人在悄悄议论:北宋的统兵大元帅叫赵顼,此刻辽宋两军正在夹山激战,不知我家主人可能胜利归来呢?

赵顼。一听见这个男人的名字,我就知道发生了什麽事,即将要发生什麽事。
所有的人都以为夹山是敌军相逢,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有两个疯子,把战场当成情人相会的地方。
我还知道他们这一见面,我的丈夫肯定从此是再不会回来了。他再不会回到辽国,再不会回到王府,也再不会回到我的身边。那个叫赵顼的男人也定然不会再回到他的国家里,不会再回到他的皇宫里,不会再回到他的妃嫔身边。

这世界上怎麽会有这样荒唐的爱情?这样荒唐的爱情怎麽就偏偏发生在我的身边?
在这两个男人心中,国家算什麽?妻子算什麽?儿女又算什麽?
大概,他们的心里只容得下彼此。其他的人对他们和他们的爱情而言,就连虫豸也不如吧。
真是可悲。做了一个这样自私的男人的妻子,和做了另一个这样自私的男人的情敌,我真是可悲到了头。
我哈哈大笑,却忍不住地眼泪流了下来。
我心里的怨恨积累到了极点,我发誓不让他们的爱情好过!
我偷偷地来到了夹山。
那时正是深夜。我躲在你父王的营帐外面,正好看见他们两人赤身裸体地在你父王榻上纠缠,那些场景淫秽恶心得叫我真想吐出来,天啦!你不知道,那个看起来道貌岸然的男人在你父王身下,居然会发出那样不堪入耳的叫声!

我简直要发疯了──我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变成了火油般,烧得我差点昏厥过去!
我攥著手里的刀子就冲了进去!──他们两人正在疯狂头上,完全没反应过来。我的刀子正正地戳在那个男人的颈窝里,血冲出来把我穿的黑衣服都染红了。“顼!”你父王吓呆了,一骨碌爬起来把他抱在怀里,大叫:“顼!你怎麽了?顼!”那个男人已经不行了,血流了满床满地,躺在你父王怀里,最後的一点血又流了你父王一身。他居然看都没看我一眼,只是看著你父王,微笑著说:“……我们说好要隐居边疆的啊……别忘了……”他说完就断气了。

你父王把他睁著的眼睛轻轻抹上,抬起头来看著我。他的态度真是平静,居然没有一点怒色。
他只是说:“我知道我对不起你。现在你终於出气了。我不怪你。──把刀拿给我罢。”
我以为你父王想杀我,吓得倒退几步,说:“你……你佩刀就在面前!你想杀我还要我拿刀给你!休想!”
你父王冷笑一声,看著怀里那个男人的尸体,似乎突然醒悟过来死去的情人还光著身子。立刻跳下床来去翻出一套干净的衣服去给他穿上。动作真是温柔极了。
然後他在那个死人的嘴唇上亲了一口,就向我走了过来。
我以为你父王真的要杀我,恐怖地大叫起来。“别叫!”你父王厉声吼道:“我不杀你!我要这把刀是因为这把刀上有他的血!”
说完他就夺过我手里的刀,狠狠地刺进了自己的胸口里。他自己的血马上流了出来,覆盖了刀上那个男人先流出来的血。“我想把他的血珍藏进我身体里。因为我是这样的爱他。”

你父王痛得脸色苍白,但却笑著这样跟我说。疼痛使他跪了下去。“把我们葬在一起。……我们都不会怪你。你好好活下去吧。”
说完他就缓缓地倒了下去。
那一瞬间我的心都空了。
你父王活在世界上,尽管爱著别人,可是我至少还能悲伤地继续爱他。
虽然没有爱我的人,至少我还有个我爱的人。我的生命还是有意义的。
可是你父王死了。从此我连我爱的人也没有了!我活著还有什麽意义?
我觉得那一瞬间作为女人来讲,我已经彻底死去了。
能让我苟延残喘地活下去的,是我还有一层作为母亲的身份。
我死了,我的两个孩子该怎麽办呢?
我把他们两人葬在了夹山,葬在了一起。……现在你明白我执意要搬来这里住的原因了吧。
因为你父王在这里。他们两人的尸骨,就埋藏在我的床底下。……
完了吗?
完了?
对了,你应该也明白了吧。那个叫赵苏的孩子,实际上是你同父异母的亲弟弟。他是你父王和林倾国所生的儿子。──我怨恨他的父亲,所以也怨恨他。我很对不起那个孩子。──你如果能找到他,就把他找回来吧!听说他曾经当过一段宋朝的皇帝,後来不知道为什麽突然失踪了!他毕竟是你父王的亲生儿子,你派人找他回来罢!

如果你还是喜欢他,为娘……不会阻拦你们了。唉………
这些年活得好累……讲出来……轻松多了……


“母妃!……”
“母妃!……”
没有回答。燕王妃死了。
不知道心中是恐怖还是悲哀。
耶律大石和慈宁彼此互看,耶律大石的脸涨得通红,而老妇人的脸则是惨白。
耶律大石很难形容自己的感觉。
是无限的悲伤。母亲去矣,再不能复归。
还有按捺不下的──雀跃?是雀跃!
赵苏居然是自己的亲弟弟!──那麽自己就可以冠冕堂皇地把他留在身边了!
而慈宁则是两眼发直。
她决不相信这个事实!
她憎恨了夺走自己丈夫的妖女林倾国整整一生,然後又憎恨了林倾国的儿子赵苏整整半生,为了报复,她费尽了多少心思来折磨虐待赵苏,借此发泄自己半辈子的孤独跟嫉妒!



挖出那两具白骨是一天後。
从无限的尘埃里,掘出这样一个深埋已久的禁忌爱情。从多少年的历史里,挖出这样两个相爱的人。──毛发、衣服、都已成飞灰……躺在地上的,是两具沾满了黄土的白骨。

这就是我的父王,和父王所深爱的人。
他们活著时,是拼尽所有生命要厮守在一起。
就算死後,也要让彼此的灵魂靠得紧紧。
看著那两具白骨──突然注意到彼此的小指指节上都带著一枚同样的碧玉指环。
这就是彼此爱情的见证吗──经历了这麽多年,当事人都已化为尘土,不再言语,而他们的爱情还是在世间沈默地活著。
耶律大石的眼泪突然流了出来。
他突然感到自己在父亲的面前是如此委琐。──为了爱不顾一切的父亲。──和从来就畏畏缩缩的自己!
突然想起那个一直爱著的人!苏儿……我的兄弟,我的爱人……
一阵强烈的感情冲上头脑,他想立刻就看到那个人,回去告诉他,今生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我可以不要王位、不要家庭了,今生剩下的时间,我要都拿来陪你!
冲动使他想马上奔出帐篷,跨上骏马,回到京都──回到那个人身边──那个在阳光下,在异香里,寂寞得让自己心疼的人……
可是,还不能走。还得料理母亲的後事……
他焦虑又激动地转过身来,看见坐在地上呆呆瞅著那两具白骨的慈宁。
是太惊骇了吗?──没想到抢走自己丈夫的居然是个男人?
他突然很同情这个一辈子爱错了人、亦恨错了人的老妇人──走过去想要扶她起来。
手一碰,慈宁就歪倒在了地上。
──只见她两眼大睁,面目狰狞,居然已经死了。
…………





这个故事的结局就到这里了……
在埋葬了母亲後,在听完了父亲的爱情後,在惊悉少年竟然是自己亲弟弟之後……青年决定回到少年的身边……在春暮的风中,他策马急行,心情是那般急迫……
好了,第一幕故事就到这里结束了。这个故事还有後续……不过那後续要到第三幕里才能看见了……下面放下这一段历史的帷幕……去牵开另一个舞台的幕布……这里还有一个隐藏的结局……

[第二幕]御苑香心
还有一个这样的故事……
有一个小孩子,在风雪天里迷了路……当他因恐惧和孤独在山洞里大声啼哭的时候,有一个身上有香气的人走进来给了他温暖和安慰……让他安心的人。从此小孩子就记住了这个温柔的影象。後来他做了皇太子,缺少父皇母後的慈爱,而身边围绕的又全是为名为利忙碌、为权为势斗争的人……太子觉得很孤独压抑。他怀念那个让他安心的带著香气的影象。

太子长大了,做了皇帝。
年轻的皇帝还是觉得孤独,总觉得身边的人不可靠。他还是怀念那个让他安心的带著香气的影象。後来他突然发现了那个人!渴望温暖和慈爱的年轻皇帝不顾一切地把那个人掠夺到了自己身边──他从来是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他忽略了彼此之间一切可成阻碍的东西──那个人目前是邻国的皇帝,那个人目前是自己的岳父,那个人身为男子没法子做自己的嫔妃……但是年轻的皇帝还是把他掠夺了过来,强迫他呆在自己身边。

清冷无欲的人,不会觊觎自己的任何。温柔慈爱的人,可以抚慰自己的心灵。
是什麽样的感情,有什麽样的结局,年轻的皇帝连想都没有想过……
那个人总是很慈爱地对待自己,──与其说爱人,不如说是亲人,长者……年轻的皇帝渐渐觉得,自己对那个人的感觉,与其说是狂热的爱情,倒不如说是清淡的亲情……他很满意这样的相处模式。但是,自私又孩子气的皇帝啊,他从来没有考虑过那个人的感觉。

是啊,在他们渐渐的相处模式里,那个人是长辈,是宽容的长辈;而年轻的皇帝却是孩子,是被宠坏了的孩子……
孩子们总是习惯於向长辈索取,而不习惯於也没有必要考虑长辈的心情……
这时候,年轻的皇帝狂热地爱上了一个年轻美丽的人──那是顶符合他心中理想的人──清冷、纯洁、不食人间烟火的偶像般的人……
这个故事也应该有一个结局的……是什麽样的一个结局呢?



115~118
还是天会十八年春暮……
暴雨倾盆。
就算暴雨倾盆,沿路的花草和树木还是在展示著它们原始而美丽的生命。那仿佛还未曾消逝的花香和阳光的味道──似乎正穿越暴雨层层传递在人间。
原来这尘世也是这般地美啊……曾经一力死心无欲,一力要逃避这滚滚红尘──可是生就凡胎,也终究成不了仙人!
也许不久以後就是飘荡在这天地间的鬼魂了──突然觉得这世界还是值得留恋。
小时候就向往在心中的那个飘渺的桃源,半生休也,还是不知它在何处!
心中满满的悲伤和寂寞,仿佛是这一生最後一场暴风雨,下在、胸肺间,下在、灵魂里!
自己都能感觉到,身体深处潜藏的灵魂,湿了冷了,变成冰凉……
其实赵苏的一生都在无穷无尽的屈辱磨难里,寻求想象中的那块安静温馨的精神家园。──孩提时反抗,没有一丝作用;少年时追求,希望最终破灭;青年时隐忍,终於被逼得铤而走险。但是他是天性淡泊的人,一旦获得了稍微安宁自由的日子,随缘度世又成了他的人生哲学。本来以为从此可以过上平凡温馨的生活,但是他寄寓无限期望的爱情,在皇後的背叛那里破灭了;他付出全部心力的亲情,又在琬那里破灭了……人生真如梦幻,从此可以无欲!

如果命运就在这里停止恶作剧……那,那,就算寂寞……他还是可以得到长久的安宁的……
谁知,一心出世的自己,偏偏被始料不及地又强行拉扯进了这纠缠难清的悲喜红尘……


如今,心胸还是寂寞,心境却再难空旷……因为有红尘的沙砾,混进了原本清净的灵魂里……大风一起,就如磨破皮肉般地痛……痛……


无数次地坦然面对过死神的微笑……
但是!现在我无法再坦然……不想死……不想死!
不知道郁积心中的伤痛和遗憾是什麽!也许是明明知道但却不愿直面!
但是,只知道自己如果就这样死去那一定在黄泉下都不能瞑目!
坐在车上,拖著一条残疾的腿,身边就是耶律夷列监视的目光……望著路边因大雨而叠起浪花千层的河流,──看它的流向,该是通往南国的吧?──如果自己的左腿没有残缺的话,那是不是可以跳进去游回故乡呢?

“达达达达!”从雨声中传来的急促的马蹄声,还有年轻女子尖利得犹如哭泣般的打马声:“驾!驾!”
隔著白雾般的雨阵,探出头去,可以看见马车後方打马急驰而来的一名女郎──穿著异族的服饰,熟悉大金服饰的赵苏可以判断出她决非女真人。──在雨中喘息的秀丽脸庞湿漉漉地,应该是雨水?然而看她悲哀寂寞的神情,突然无端地觉得那全是、泪……

原来这尘世里还有一个跟我一样寂寞悲哀的人……
正在默默地想著,突然听到後面似乎是追兵的──众多的马蹄声。
雨声、马蹄声、夹杂著远远传来的陌生青年的呼喊:“──阿满!阿满!──你停下来!听我说!──求求你!阿满!──停下来!!”
雨声不变、马蹄声和呼喊声越来越近──
“贤妃娘娘!请您停下来吧!”“贤妃娘娘!”嘈杂的雨声里……清晰地,还有杂乱的其他的人的叫嚣……
……贤妃娘娘!
难道是煜的新妃?
突然就记起那个霸道而又温柔的大孩子……那些金风玉露里一起度过的缱绻时光。──明明是压抑了,还是要缓缓扬起……难以抑制的心痛……仿佛是那散漫在心胸里的红尘沙砾,轻轻地陷进血肉里。

“阿满!──……”
那青年的声音又焦急又悲伤,几乎都有点嘶哑了。
而女郎的马蹄声却越行越快,几乎可以感觉她就在马车後面。
突然听到──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用一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冷酷语气:“塔木!别管她了!回去吧!雨这麽大,朕可受够了!”
“不行!阿满是我妹妹,我怎麽可以抛下她不管──”
似乎是青年愤怒又伤心的反驳──可是,耳朵听到了,意识却没有听到……
在心胸里回荡的是先前那个人的声音……
煜儿……是煜儿。
暴雨也越下越大。河流里的水已经满满地蔓延到了岸上。
“怎麽了──你认识这一帮子无聊的人?”
听到夷列冷冷的问话声,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呆住了。──看著他脸上讥笑又好奇的表情,知道自己方才也许是失态了。
这时候马车拐上了河流上的石桥。


这狭窄的石桥大概历史已久,似乎快要垮掉的样子。在横漫的河水中间,显得老朽而将颓圮。
越来越大的雨,烟隔在眼前,如珠如舞;冷浇在身上,如刺如钉。
恍惚看见前方的石桥上有一辆马车在缓慢前进──但心中的愤恨却使阿满不想放慢马速。
她满脸是泪是雨,心里苦极恨极──恨爱上自己哥哥的煜,恨跟自己抢夺爱人的哥哥。
被背叛和被伤害的女儿心,使她想要采取一种彻底伤害自己的方式,去伤害那些在乎自己、也许根本不在乎自己的人!──那种毁灭性的美丽,是要用自己青春和热血的生命去烫痛那两个爱自己、或许根本不爱自己的男人!

阿满发狂般地打马狂奔,转眼就至桥前──
“阿满!求求你──停下来!──危险!求你停一停好不好?!”
哥哥的大叫声也越来越近,──那充满了悲伤和愧疚和心疼的大叫声,让阿满麻木地一顿──不回头,却想起兄妹俩两小无猜的日子。
但是,另一个不耐烦的声音也随即响起:“塔木!别追了啦!她要闹脾气就让她闹去罢!朕不信她还能做出什麽大不了的事情出来!──小丫头都是这样的!过两天就好了!朕真不明白你这麽紧张干什麽!”

阿满的头脑倏地发热,眼泪几乎是横冲而出──“闹脾气”“小丫头”“能做出什麽大不了的事情”……原来你就是这样看我的,这样看我的!她几乎要把嘴唇咬出血来!我不是在闹脾气!!我已经不是小丫头了!!我今天就要让你们看看我能做出什麽大不了的事情来!

抬头恍惚地看见前方那辆马车正要徐徐行驶过石桥,阿满猛踢马腹,受惊的马倏地狂奔上石桥!
“轰隆”一声!
後面暴雨中追来的完颜煜和塔木只看见前方的马车和载著阿满的马匹同时落进了浪花滚滚的洪水里。似乎有人惊叫。还有落水马匹的绝望嘶鸣──“阿满!阿满!”
眼睛都红了──煜一把没有抓住,塔木策马急冲上去,奔到河边跳下马便投进水里!
“阿满!”
他要去救那在水中载沈载浮的少女……水势太急太猛,只看见阿满的黑在水中飘浮。
可是塔木自己都不会游泳……眼看他自己也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大口水,马上就要沈下去!
“笨蛋!”
煜冲到岸边,急得跺脚!可他也不会游泳,只能大叫:“侍卫!下去救人!快点!”
两名侍卫奉命迅速地跳下河去,向河心游去,拼命想要靠拢那在旋涡里挣扎的两个人。
突然一个侍卫回过头来大喊:“皇上!还有人落水!──请再派一个人下来救他们吧!”
煜心情又急又烦,闻言无名火起,吼道:“别人落水干你屁事!只救太傅和贤妃就行了!谁要你多管闲事!!”
“可是──”
那侍卫还扭著脸往回看,似乎犹豫著想说什麽──煜却眼尖地瞧见那侍卫不远的塔木已经快沈进水里了!隔著大雨和浪花,只看见两只时隐时现的手──煜急得火星乱迸,劈头臭骂道:“朕叫你只救太傅就行了!你穷罗嗦什麽?!救不回太傅朕要你满门超斩!!”

“是是是!!”
那侍卫骇得脸都青了,赶紧回头游去抓塔木。
两人迅速地把已经快溺水的塔木和阿满救了回来。
顾不上几乎奄奄一息的阿满,煜紧张地迎上浑身哆嗦,脸色灰白的塔木:“你还好吧?”
“我没事。死不了。”被急速的旋涡水流卷得心有余悸,塔木此时倒没给煜脸色看。
“快撑开帐篷,──来,进来换上干衣服!”
煜一边吩咐侍从,一边拉著塔木往路边走──突然,“皇上……”
“什麽事?”
不耐烦地回头一看,是方才那名在水里犹豫不决似乎想说什麽的侍卫──煜脸色一沈,道:“你又有什麽废话?!”
那侍卫吓得脖子一缩,畏怯地低声道:“那──那其他两个落水的人──其中一个小人觉得很面熟!”
“哦?是谁?”
煜不耐烦地问。
侍卫偷偷瞄著煜的脸色,嗫嚅著说:“在水里,小人看得不是很清楚……不过……不过小人觉得……那个……那其中一个人好象长得很象以前的香妃娘娘……而且,他身上的香气也很象……小人以前在皇上宫里见过香妃娘娘,所以……觉得有点奇怪……”

煜头脑轰地一响,本能地往河里看去……
隔著茫茫的大雨,四处蔓延的河流里但见白浪滔滔……
不可能……不可能会如此巧合。
赵苏明明还在奉国寺里──两个月前他才去看过那个苍白憔悴的人。这一阵为了塔木,实在分不出时间去看他,前几天还在盘算著什麽时候要去看他,──因为有渤海国进贡来的一袭白狐裘,虽然总觉得塔木穿起来一定会更好看──可是,想到那个慈爱的人这半年似乎越来越消瘦的样子,还是决定送给他。

不可能……
赵苏一向爱静不爱动的,不可能会莫名其妙地跑出来……何况这麽大雨天……他又不是神经坏掉了……跑出来干什麽?
再说了,他不可能认不出自己呀?──如果是赵苏,他不会不向自己呼救的吧?
哦对了!煜突然记起、赵苏是会游泳的──那年为了安慰大病一场的赵苏,煜特地为他筑了香雪湖……那个人病愈之後,出来凭栏看水,不知起了何思何想,始尔微笑,竟尔长喟。他当时说:“记得汴京宫里也有御湖,小时候常常瞒著宫女们下去游水──多少年没有这般心绪了……”

煜心里突然一酸──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麽,和赵苏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为什麽点点忆来,竟是如此历历於心……连那个人的一言一语,一笑一叹,都仿佛昨天才发生过……

是的,赵苏会游泳,不可能是他……不可能是他……
他勉强自己平静下来──但是,心里却不知为何,越来越恐慌──万一是……万一那个人是赵苏呢?
煜冲到河边,──茫茫的只有浪花跟水流!──那里有人影?石桥临近对岸的地方倒栽著方才看见的那辆马车──连阿满的马匹都已经被水冲得不见了。


“皇上!──那里有人!”
果然。在白茫茫的水里浪里,有个人挣扎著往岸边游来──虽然看不清,但煜可以肯定那绝对不是赵苏。
对赵苏就是熟悉到这样的感觉──从前和赵苏在一起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察觉他的临近,几乎不是通过他的足音、呼吸,也不是通过他身上的香气,而是本能地觉得是他来了──临近身边的寂寞的感觉,仿佛是从灵魂深处发出的轻声。

现在,还是凭借这种本能的直觉──煜知道那个人一定不是赵苏,一定。
狂喜涌上心头。这个自私又霸道的大孩子此刻也突然慈悲起来!──吩咐侍从:“去把那个人救上来罢!”
侍卫们遵命把几乎筋疲力尽的耶律夷列拖上了岸。
…………
回到侍卫们迅速撑好的帐篷里,煜心不在焉地听著耶律夷列喋喋不休地感谢和惊叹──他突然想立刻赶到奉国寺,想立刻见到赵苏,想立刻见到那个温柔慈爱的男人……总觉得,一旦心慌意乱的时候,只要面对著那张苍白微笑的淡漠容颜,他就会,慢慢地心安下来。

而此时却不知为何,煜的心情翻腾到了极点──强烈的不安……不安……
他无从平静自己的心绪,抬头望望帐篷外依旧茫茫如幕的大雨,烦躁地解开身上刚披上的干燥而温暖的披风!
耶律夷列喝了一口侍卫们随身携带的白酒,满足地叹了一口气:“咳!今天差点死於非命!”──说著,还冷冰冰地看了缩在帐篷角落的阿满一眼。
阿满已经恢复了理智,──知道耶律夷列的指桑骂槐的弦外之音,只能低著头喃喃地说了一声:“对不起。”
“哼!”
耶律夷列的态度让一向袒护妹妹的塔木不高兴了,可是他到底有修养得多,勉强笑道:“阿满只是一时冲动,出於无心,以至於害得阁下差点有生命之虞。可是阁下毕竟并无大恙,就不必跟她不懂事的小孩儿计较了罢。”

耶律夷列冷笑了一身,懒洋洋地道:“确实。我有什麽好计较的?那个可怜的半路冤死鬼都不计较,我这大难不死的人有什麽好计较的?──常言不是说吗,‘大难不死,必有後福’,敢情我还得感谢阿满姑娘,给了我後福可享呢!”

“你──”塔木气得脸色通红──正要反唇相讥,──完颜煜突然陡地站了起来──眼神骇人地吼道:“什麽?还有一个人?”
耶律夷列被这气度不凡的年轻人突然转变的怪异态度吓了一跳,还是懒洋洋地,仰面看著完颜煜,口角还带著一点讥笑道:“怎麽了?──是啊!还有一个人,可惜他命没有我好!──当然了,他现在是个瘸子,落到水里,又没人救他,命再好也不顶用!”

几乎没听见耶律夷列到底说了些什麽,心中强烈的不祥预感使煜脸色发白──嘶哑著嗓子问道:“──那个人──那个人叫什麽──叫什麽名字?!叫什麽名字?!”
耶律夷列见这年轻人神情太异,不由吃惊,这才正经起来,诧然道:“他叫赵苏。──你怎麽了?──不会这麽巧你也认识他吧?──喂!喂!──这麽大雨,你要去哪里?!”



发狂般地奔到岸边,却什麽也没有……还是什麽都看不见!
还是白茫茫的雨啊,还是浪滔滔的河啊……就是不见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影……
但是心中强烈的预感,煜觉得赵苏一定在这附近,一定在这大雨里,在这河水里,在一个自己只能感觉到,却看不见他的地方……
侍卫们也跟了出来,看著呆立在河边的年轻的皇上,仿佛感觉到他的无助般的悲哀,谁也不敢讲话,只是默默地沿著河岸悄悄寻觅。
过了一阵。有一个侍卫轻轻地叫了一声:“皇上……”
“什麽……”
“这里……“
那个侍卫已经走到很远的河的拐弯处了,透过茫茫的雨幕,煜看见他回头迟疑地望向自己……
煜慢慢地走了过去。
“皇上……“身後的侍卫想为他撑开雨具,煜摆了摆手,径直往前走去。


在拐弯的地方有一块大过人体的河石,望上就是山石棱蹭的崖壁──所以这块巨大的石头大概是从山上滚下来的。遇到了河水的阻力,就牢牢地停留在松软淤积的河岸边的沙石里了。刚刚走近就闻到了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香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的错觉得,觉得仿佛比平时要清淡虚无了好多。

侍卫怯怯地立在山石後面,看一眼那俯卧在岸边的人──哦,那大概应该是尸体了吧……再看一眼慢慢走近的皇上。
大概是随水流被冲到这里,因为石头的阻挡,所以就停留在了这里。
如同春云般的黑发,浸泡在在岸边时凹时凸的水坑里,是错觉吗?煜觉得那头发还在轻轻地随著主人的呼吸而动弹……从繁多的黑发间露出半边没有一点血色的脸,苍白淡漠得不仅不象人,甚至不象是活人……煜俯下身去,拨开那乱成一堆的黑发,──那安详而沈睡般的脸整个露了出来。的确是、的确是赵苏。

“塔木呢!叫塔木来看!快叫塔木来看!”突然发疯般地大叫起来,回身去──却听见塔木冷冷地道:“我在这里。要干什麽?”
原来塔木也跟了过来。
塔木身後,还有耶律夷列、阿满,所有的军士们,都跟了过来。
煜气喘吁吁地道:“你不是神医吗?你医术很高明对不对?快来看看苏儿──快来救他醒过来!快过来!”
塔木冷笑一声,却并不动身,只是讽刺地说:“呵,你现在记得我是‘神医’了?是呀,我是‘神医’,可惜我这‘神医’也只救得了活人,救不了死人。”
虽然塔木一向对完颜煜的态度只是冷若冰霜──可是今天看见完颜煜为了另外一个男子如此心志大失,──虽然是个死人……可是居然能让一向霸道强悍的完颜煜变成这样一副几乎小孩子般的张皇模样!──他心里却又大不舒服,语气也不由酸了起来。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年轻皇帝跟那个男子之间的暧昧关系──虽然是,肯定是曾经的……
而煜居然完全没听出来塔木酸溜溜的语气,──他现在几乎糊涂了一般,瞧著塔木,疑惑地反问了一句:“啊,你救不了死人?──你胡说!他没死!──你凭什麽说他死了?!”

塔木冷笑道:“是啊!没死!他是神仙,所以在水里雨里泡几个时辰都不会死!”
“……”无言以对,煜突然清醒过来……是啊!在这样的大雨跟洪水里,对於不会游泳或者无法游泳的人,就算健壮如自己,都未必能活出来──无法游泳?脑子里咯!一声,突然想起方才耶律夷列的话“他现在是个瘸子”……

他现在是个瘸子……
咦……怎麽……为什麽……?
俯下身去把静静俯卧在河岸边的赵苏抱起来,果然,他的左腿硬直地,完全不能弯曲,竟如同一截树桩一般。──这到底怎麽回事?!为什麽会这样?!自己不曾看著他的两个月,到底发生了些什麽事情?

心中的悲哀突然被愤怒代替,熊熊的火苗在胸腔里呼地燃了起来!
如果不是他的腿坏了,会游泳的赵苏怎麽会这麽轻易就死掉了!──当然……当然……如果自己当初听侍卫的话,把他也一并救起来的话……不是……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对不起……对不起……刚刚燃起的怒火瞬间又消失了下去,茫然若失地……煜露出迷惑的神情,仿佛突然忘了回家的路的小孩子一般。

你怎麽就会这麽死掉了呢?
他脑子里一片混沌,……只是纳闷地想著这个问题。


还是大雨瓢泼。
达达达达的马蹄声──这麽大雨,路上居然还有行客?
一干人全部望声音来处看去──是一个身披黑斗篷,神情焦灼的中年男子,──一看到前方这些人,立刻攒马急奔过来──越来越近,只见他刚毅的脸上挂满了雨珠,灼灼的目光扫视著众人,一看到耶律夷列,──目光立刻定住,严厉地叫了一声:“──夷列!”

“王兄……”
方才神气活现的耶律夷列突然露出了胆怯的表情。──一面怯生生地叫著这个陌生的男子,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望後退了几步……
“你把苏儿带到哪里去了?!──你在这里,那他呢?”
严厉地责问著弟弟──耶律大石急跳下马!埋葬了母亲,他日夜兼程回到京城,只盼把满怀衷情向他的苏儿倾诉──那从前的爱人,如今的弟弟倾诉……万料不到居然已经人去室空!

只见到同样快急疯了的长安!
万没料到一向安静温和的弟弟夷列会做出这种事情!──他又怕又悔──又恨自己怎麽愚蠢至此,从来没看出来过夷列的心意……可是,两个都是自己弟弟,……当然,一个是亲爱的人,而另一个是心爱的人……要是自己没赶得及,夷列真的杀害了赵苏,那怎麽办?怎麽办?所以他几乎是日夜不停地狂奔追上来──幸好!在这里追上了夷列……苏儿呢?

看著夷列露出恐惧的表情,张口结舌地望後退去,喃喃道:“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害死他的……王兄你不要怪我……真的不是我的错!……不是我……”
死?!……耶律大石惊呆了。
……茫然地,他这才注意到完颜煜、塔木、阿满的存在,还看到了眼前这个明明高大英俊,此刻却如小孩子一般露出惘然迷惑表情的青年人,手中抱著的苍白而了无生气的躯体……垂下的黑发,如流动的水一般触及到了地面。

“苏儿!──”
只叫得出这样梗塞的一声,耶律大石冲上去一把把赵苏从煜的怀里夺了过来!
紧紧抱住这个已经没有呼吸的躯体──突然觉得眼前一片模糊。
伸出粗糙的手去摸那依然散发出淡淡香气的长发,那苍白憔悴的脸庞,那冰凉瘦削的双手,
……多少年的往事突然迟迟泛上心头。
苏儿……
隔著时光的海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那是哪年哪月的春天……



那时,我还年轻,你还多麽年少……
我很喜欢跟你谈天,喜欢看见你还带著稚气的微笑……闻著你的香气,看见过你的眼泪……给你许下的承诺我却没有做到……
我们共享过多少值得怀念的记忆……那些感觉……我不曾告诉过你,其实我从来没有忘记……从来没有忘记,一直珍藏心底!……等了这麽多年,我终於可以给你这个一直没有实现的承诺……你却再也不能等到……

是我的懦弱害了你……是我的懦弱害了你……苏儿……我的……弟弟……弟弟……
紧紧抱住怀中仿佛只是沈睡般的人──突然有什麽东西掉在了地上……
轻轻地,丁冬的一声……


耶律大石不明所以地往下看去。
咦……
这时候暴雨已经渐渐地停息了……
躺在沙地里的小小的东西,发出柔和透明的绿光……
那是什麽?
只有煜知道。
缓缓地俯下身,把那枚暖玉捡到手里……暖暖的,温柔地熨帖著手心,仿佛还带著主人酝酿进寂寞香气的淡淡体温……
无意识地把暖玉举到眼前。──此时雨过天晴,刚刚出来的太阳,透过晶莹的暖玉,在煜眼前闪烁出夺目的光芒。
雨停了。彩虹出来了。一切都是新的。只有你死了。
呆滞地看著这小小的暖玉,仿佛看见寄托在它之中那个悲哀寂寞的灵魂……煜突然明白了赵苏从来没有说的出口的那句话!
苏儿……
你爱我……是这样的吗?你爱我……不是把我看成孩子……是一个人爱著另外一个人?
往事历历,突然全浮上心头。



119~121
你爱我……是这样的吗……
你爱我……不是把我看成孩子……是一个人爱著另外一个人?
多少刻骨铭心的往事,突然全泛上心头!
而──煜──直到现在,才发现那些其实过去已经久远的事情,那些和赵苏一起消磨过去的时光!……在自己的心目中竟是如此地……如此地……刻骨铭心……
为什麽会是这样的呢?
不知,不知,只知无穷往事,此时历历於心……


…………
那年我六岁,第一次见到你,是在风雪的关外……
後来我十四岁,第二次见到你,是在干离不的军营里……
然後我当了皇帝,二十一岁,我在你的皇宫里,第三次见到你……
然後,我们就在一起了……开始你非常的不愿意。可是我不准你离开我……
然後,我们之间的相处越来越平淡了……因为我发现,你其实并不是我最初的印象里那样──跟这红尘毫无挂碍的圣洁的仙人……你并不美丽,还受过践踏和蹂躏……原来你并不是我想要的那样冰雪般的人……可是当初对你,我为什麽会燃起那麽强烈的渴望?
拥著怀中的你,我已无法感到激情和渴望……我觉得我不爱你了。──或许,我从来就没有爱过你。
可是,我却不希望你离开我身边。不知道为什麽,我只是觉得只有你能给我其他人不能给予我的安心的感觉。
是不是因为,在这世界上的所有的人当中,只有你从来没有向我要求过什麽呢?
在这世界上所有的人当中,只有你是完全无欲无求的,你从来不向我要求什麽……
然而……
看著手中的暖玉……那方才仿佛还带著香气的温暖已经完全感觉不到了,传递到掌心的只有彻心彻骨的冰凉……
原来……在这茫茫人海里,你也有你想要的东西……
现在我知道了,原来淡泊如你……心中也是怀著一片桃源的啊……
你想要的是……


我觉得我不爱你……
我还是觉得我对你的感情并不是爱……
我只知道,现在你离我而去了……我的世界仿佛崩塌了整整一边……
苏儿……我想我从此再也不能这样叫你。哦,我可以这样叫你的……到你的坟前,到你的坟前……到你到死都孤独寂寞的坟前……


耳畔突然响起谁的声音,带著寂寥跟太息般,喃喃地说……
煜儿,你喜欢山林吗……怎麽可能!我怎麽会喜欢那样的生活呢……
煜儿,我想过安静的生活……怎麽了?难道这里还不够安静吗?……
煜儿……怎麽了?朕很忙,待会儿再说好不好?……
煜……不要说话!乖乖的让朕亲你……
…………
想起那些被自己故意装作听不懂地忽略过去的、赵苏那渴望一生的梦想……
想起他微笑里寂寞的影子,想起他慈爱里隐忍的悲伤,但是想起他的容颜时,却总是微笑著,微笑著……现在你是安静了吗?──你再不会向朕提出这样的小心翼翼的问话……
煜的眼泪,终於大颗大颗地流了下来……


“皇上……“
细微的声音──模糊的视线里,缓缓走近的是阿满。──轻轻递上的是她自己平时用的罗帕,还没接到手里就闻见了女儿家惯有的幽香。──香。──这世间所有的香气都还在,还在延续蔓延,只有你的香气,再也不能在这人生里流传。──刚才那样几乎黑暗昏眩般的悲怆渐渐止息……煜的心情已经慢慢平息下来。只觉得肺腑之间,仿佛一片麻木的空虚……
他伸出手去接阿满的罗帕,喃喃地说:“雨还在下……都流到朕的眼睛里了。”
“是啊……雨确实还在下。”
阿满局促地也喃喃回答。──她不敢说:这时青穹如洗,彩虹遽逝,阳光多麽温柔……
“……”
粗鲁地擦干眼泪,──眼睛好酸涩,看这光明的世间不觉有点刺眼。
突然意识到手心里紧攥的东西,缓缓展开手掌──那小小的暖玉透明而又淡绿,明明是毫没生气的东西,煜却觉得它好象正在踽踽诉说著什麽。
“可以回去了吧?──皇上?”
这清冷的声音让低头沈思的煜猛醒过来──无意识地抬头看去,说话的人是塔木。
他此时神经有点迟钝──怔怔地看著塔木,好半天才反映过来他是在对自己说话。
“哦!──是呀!该回去了!”
煜随口应了一声,然後把目光移向那个一脸悲戚地抱著赵苏的中年男子。
这是谁?──怎麽好象跟苏儿很亲密的样子?
煜的心里突地警惕起来,他走过去,伸出手去,理所当然地想要把赵苏要回来。
不想那男子见他这等举动,居然也露出了警惕的表情,疑惑的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问道:“干什麽?”
煜心头正郁闷伤感,那里给他耐烦,没好气地道:“干什麽?──把苏儿还给我!”
两手一伸!作势要接。
不料那男子不但把赵苏抱得更紧,还愕然地瞪大了眼睛看著自己:“还给你?──为什麽要把苏儿还给你?你是他什麽人?”
什麽人?──煜突然语塞了──
是啊──我是他什麽人呢──是他女婿吗?还是说,他是我的妃子──心里突然涌上悲哀,年轻的君主有点恼羞成怒,反问道:“那你又是他什麽人?!”
早已在心中疑惑这年轻人和赵苏的关系,此时看到煜的激烈反应,他现在几乎可以肯定,赵苏和自己分别的这些年来,一定和眼前这个年轻人有甚深的关系!
耶律大石不由自主地从心中燃起了嫉妒!
这个人一定知道自己所不知道的赵苏──他们之间到底有什麽关系,苏儿和这个人到底亲密到了什麽地步?看著眼前年轻英俊的煜,突然想起自己早已年及不惑,……突然心惊!难道……难道苏儿真正喜欢的是这个人?──这个问题他从来连想都没有想过,此时却越来越觉得可能!──耶律大石突然嫉妒得浑身如长了刺一般!他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尽量用从容的口气道:“我是他哥哥!──我要带他回去了。”
“哥哥?──苏儿没说过他有这样一个哥哥呀?”
这个中年男子一看就知道决非中原人氏──赵苏何时有这麽一个哥哥?目瞪口呆地还想得出话回答,却听耶律大石冷冷地道:“你不知道的事还多呢!──我和苏儿是从小就认识的,我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现在倒要请教阁下──请问你跟苏儿又是什麽关系?”
──煜答不出话来。
只能看著耶律大石淡淡地看了自己一眼,抱著赵苏转身──
此时他脑子里实在混乱极了──茫然失措地看著耶律大石离去的背影──呆呆地只想:为什麽这个人好象很讨厌我的样子?


“王兄……”
跟上来的是夷列。
耶律大石看了夷列一眼,什麽话也不想说。──默默地把赵苏放到马背上,自己也准备上马。
“王兄……你要走了吗?那我──那我怎麽办?来的时候坐的马车已经坏了,我还得去另筹马匹呢!──王兄你不等我了吗?”
夷列著急起来。
耶律大石翻身上马:“你自己回京城去罢。”
看著似乎没明白他用意,面露惘然表情的夷列,耶律大石淡淡地道:“你没明白吗?我说叫你自己回京城罢──从现在开始,我不回去了。”
说罢一踢马腹要行──却被硬生生插到马前的夷列给拦了下来,夷列惊慌地叫道:“王兄!你不回去?!你──你的意思是──是──难道你想抛下西辽国不管了吗?!你是──你是一国之主啊!你──你走了,那西辽国怎麽办?”
耶律大石冷淡地道:“西辽国怎麽办?──不是还有你在吗?”
看著仿佛突然被捅中要害般──立在原地做声不得的夷列──耶律大石突然觉得身心已疲惫到了极点!他疲倦地说道:“夷列……我想其实我和你都明白──我们两个之间,有帝才的是你,不是我。象我这样优柔寡断的人,其实根本就不应该当皇帝,也治理不好国家……是的!这个事实我早就发现了,只是没有勇气承认这一点,更没有勇气放下已经获得的一切──於是一错在错,终至而今……等我终於下决心要放弃这一切,去寻觅我真正想要的东西的时候,却发现……已经迟了。太迟了……”再也难以抑制内心无法言喻的悲伤和痛悔──耶律大石不得不停下来,勉强调整自己颤抖的语气:“──虽然迟了……但是,我不想再错下去了。──夷列,这些年委屈你了。现在你正当盛年,我把西辽国还给你,你正可以大展宏图一番。就此别过罢!”
怕自己再说下去一定有大哭一场的冲动──耶律大石猛然一踢马肚子,骏马长嘶一声──瞬间已然奔出十数长远。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耶律大石觉得方才说完话时,仿佛看见、自夷列的眼中、流出了泪水。
…………


他打马疾行,一口气直驰骋出数里外,──才轻拢辔绳,慢慢地缓了下来。
轻轻地抱起怀中寂静苍白的人──耶律大石但觉心下一片苍茫。
人生仿佛就是一场错过的过程。──这是什麽样悲哀的人生啊……
粗糙的手指,轻轻触摸著赵苏冰凉的脸颊,温柔地细细地抚摸──从淡淡的眉梢,到紧阖的眼睑,再到瘦削的颧骨,再到苍白的嘴唇──我老了,你也已经不复年轻……可是,在我看来,你却永远都是我心中那个最初的、带著眼泪和香气、带著稚气的微笑的苏儿……我给你我的温暖,你给我你的眼泪和香气……还记得吗?那些相亲相爱的记忆,那些相依相偎的夜晚……
还记得吗?那年在夹山,是春天里,我对你说:我爱你,等我好吗?……我记得你当时流出了眼泪,你说:……我等你……从那时到现在,多少年了啊……可是你的声音,你的微笑,你的面容,你的眼泪,你的香气,到现在都还清清楚楚地记在我心里,记在我心里……
……
渐渐地,手指就哆嗦起来,再也难以控制地,再也难以控制地──耶律大石浑身颤抖著,眼泪一滴一滴地再度掉落下来……
这时候暴风雨早已过去,耀眼的阳光里,这个重新焕发出生命光彩的世界是多麽清新和美丽。路边三三两两的行人都谈笑著,步履轻快,脸上露出愉悦的神情。──暴风雨已经过去!这麽美好的日子,这麽美好的人生,要好好珍惜啊……
他们都诧异地盯著路中间这匹缓辔慢行的骏马,盯著马上那个莫名其妙地在大声痛哭的奇怪男人……


“皇上……回去了吧。”
瞧著惘然若失的完颜煜,阿满心有不忍,轻声开口。
奇怪的……她曾经为了皇上爱上自己哥哥而醋意大发──但是,现在明明看出完颜煜对那不知名的死掉的人所怀抱的──恐怕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深情──她的心里反而毫无一丝嫉妒,……只有空寂的怜悯和悲哀。
是因为──死亡和悲哀,总能净化人的心灵吧。
她突然想要哭──想要大声地哭泣──为这个总是作弄人的人生,为这个总是充满悲哀和无奈的红尘,为那些连当事人自己都未必清楚的复杂纠缠,为这些总是无法由人类自己控制的凄凉命运!
“是……回去吧。”
悲哀过了,心头就仿佛退潮的沙滩一般──只剩下空白般的麻木。──时而的刺痛,象是半埋在沙滩里的贝壳。
突然疲倦到了极点,煜有气无力地答应了一声,自己先走了开去。
突然察觉犹自紧捏在手心里的暖玉──停下来,想把它放在怀里。
不自觉地把那坚硬透明的小东西贴在胸口上──明明是没有生命的东西,但是,为什麽却能感觉到其中有寂寞悲伤的灵魂在轻轻游动……寂寥而悲哀地,是想要接近自己胸中的温暖吗?
明明心情都已经麻痹了──却还是能感觉到有热热的东西从眼睛里流了出来。
……
我不知道,我是否爱你……
如果爱你,为什麽和你在一起时,我感觉不到爱情的狂喜……
我不知道,我是否并不爱你……
如果不爱,为什麽,你的离去让我觉得仿佛已经坍塌了我所有的天地……
…………
身後的塔木、阿满和侍卫们全部跟了上来……
煜无意识地回头看去……
已是黄昏,天边涌出了灿烂的彩霞……
半沈的夕阳,血红得似乎要灼痛人的眼睛。在不远处,已经升上了一牙苍白的新月……
……
这一场悲哀的红尘纠缠里……
是谁爱了谁,是谁负了谁,是谁牵挂著谁,又是谁忘记了谁……
谁又说得清楚……
“好美的晚霞啊!──明天一定是个大好的晴天!”
阿满欢呼起来。
是啊……
明天,又是一个新的开始,全新的开始……
──《北宋.宣和遗事》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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