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帮故事 作者:碧连

周军举起杯子朝他示意,金色的威士忌微微的晃荡,扬起的笑容有点目中无人的味道。
这象是惹恼了孙乐,他几乎是恶狠狠地直冲过来,把手中抓的一百元纸币和字条“啪”地压在周军的酒桌上,“你他妈的当我来卖唱的!”
“可不就是卖唱的。”周军不以为然的看着他说。
“操,去掉那个唱,我还卖呢!”孙乐仗着自己在这片混得熟了,口气很冲。
“你愿意卖,我倒可以考虑,你还值点钱。”周军依旧不温不火,眼中甚至笑意还不退。
“你丫欠揍啊!”
《黑帮故事》上 BY:碧连

  1



  周军第一次见到孙乐是在城北的一个酒吧里,他抱着个半新不旧的吉他在中央的小舞台上边弹边唱,是张震岳的《再见》。



  大光灯下,孙乐看上去20岁还不到的样子,花里胡哨的汗衫加滑板裤,染成棕黄色的头发半长不短,透过垂在额前的发丝,依稀可见清俊的眉眼。他的坐姿很不雅,两条腿大大咧咧地叉开,随意搁在椅座底部的横档上,歌声也肆无忌惮的张扬,时不时还夹上两句怪叫,整一个没心没肺的混混。

  一曲终了,巴掌声、口哨声乱成一团。他得意洋洋,一边夸张地摆手,一边利落地跳下台,跑进和他差不多年纪、装扮的人堆里,兴奋地高声谈笑。



  忽然,一个服务生模样的男人挤到他跟前,递了什么东西给他,还在他耳边低语了一会,孙乐挑着眉抬头,顺手拨了下挡在眼前的头发,痞气十足的眼神毫无遮拦地投向靠着门口的角落。

  周军举起杯子朝他示意,金色的威士忌微微的晃荡,扬起的笑容有点目中无人的味道。



  这象是惹恼了孙乐,他几乎是恶狠狠地直冲过来,把手中抓的一百元纸币和字条“啪”地压在周军的酒桌上,“你他妈的当我来卖唱的!”

  “可不就是卖唱的。”周军不以为然的看着他说。

  “操,去掉那个唱,我还卖呢!”孙乐仗着自己在这片混得熟了,口气很冲。

  “你愿意卖,我倒可以考虑,你还值点钱。”周军依旧不温不火,眼中甚至笑意还不退。

  “你丫欠揍啊!”

  “小乐!你消停会儿!!!”

  孙乐吼得很大声,同行的那帮小兄弟见他要发飚,赶紧开口喝止。



  他倒是听劝,虽然绝对是心不甘情不愿,可还是放下了已经抄起的烟灰缸。



  “小孩子,火不要那么大,为了这么点破事就崩人的脑瓜子,犯得着吗?”周军懒懒地站起来,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快速扫了一下周围看热闹的人,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凌厉,但很快又变成了刚才的散漫,“小乐??我记住你了,以后会‘再见’的。”



  孙乐冷冷瞪着他,桀骜的神情让周军的心一动,好一只带爪子的小野猫,很对他的胃口!



  在他转身就要走的当口,突然被叫住了,“喂,四眼,你那么喜欢这首歌吗?”

  周军扯着嘴角点点头。



  孙乐一溜烟地跑回台上,重新抱起吉他,在底下的人群还搞不清状况的时候唱了起来,洒脱不羁的歌声回荡在昏暗中。



  我怕我没有机会

  跟你说一声再见

  因为也许就再也见不到你

  明天我要离开

  熟悉的地方的你

  要分离,我眼泪就掉下去

  我会牢牢记住你的脸

  我会珍惜你给的思恋

  这些日子在我心中永远都不会抹去

  我不能答应你

  我是否会再回来

  不回头,不回头的走下去



  周军当时没想到,后来的他和孙乐,会真的象歌中唱得一样:分离后,也许就再不相见……







  2



  凌晨3点时分,酒吧里找乐子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只有孙乐和绰号叫小锤子、大虎、老妖这几个精神好的,还在瞎闹腾。

  正当他们玩筛子到兴头上的时候,梁平带着一帮跟班走了进来。

  大家立即停下手上的玩意,起身必恭必敬地叫了声“梁哥”。

  梁平没应,板着张脸笔直往孙乐站的地方而去。



  “小乐,你妈的又给我干了什么好事?”

  孙乐自知理亏地不语。

  “知道你今天得罪的是谁吗?你丫胆大得没边了,连周军你都敢惹呀你??”

  围在旁边的小锤子他们,统统倒抽一口冷气,老妖更是惊得脱口而出:“幸好那个烟缸没砸下去!”

  孙乐侧身怒瞪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让你多嘴!”



  “我操!”梁平恨起来就想甩巴掌了,“你还动家伙了!你活得不耐烦也别拖着人跟你一块儿死啊!”

  “我又不知道他是周军。他不都在南面混的嘛,跑我们地盘上捣什么乱啊!”孙乐别扭地为自己辩解。

  梁平压住火气看着他,一副怒其不争的神情。



  静默了几分钟,孙乐见他没言语,大着胆靠过去,“梁哥……”他的声音很干净,还带着些未脱的清涩,轻声说话的时候,有种泉水流淌过的微凉的感觉,沁人心脾的舒服,“这回我知道错了,我认错了,还不行吗?”

  梁平冷冷“哼”了一声,依旧铁青着脸没开口,不过眉目间的戾气倒散去了些。



  “没想到城南帮的老大居然长得跟个白领似的,还一个人坐那儿,鬼才会想到他是周军呢。” 孙乐挺能看山水的,见自己的大哥气有些消了,痞味又冒了点出来。

  “一个人??你、你、你们……就是没见过世道的小屁孩。”梁平的手指戳了下孙乐的脑门,再一个一个点过去,“他手下的彪子、赵老六早带着人把这片全守住了。今天你要是把个烟缸砸下去,我连给你收尸都没机会,再说透了点,现在站着的所有的人,都得陪着你这个少爷一起死!周军是什么人啊!”



  孙乐偷偷吐了下舌头,他知道梁平说得一点也不夸张,现在回想起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事,一联系上“周军”两个字,真够让人心惊肉跳的。



  说到周军这个人,得先提下这座城市——H市的黑道势力划分,城南是新兴的商业和居住区,有各式中高档的楼盘、商场和一个大规模的电子、电器城,那一块最横的帮派老大就是周军,可以说是一家独大;而城北是老城区,情况则复杂的多,早有的和新起的好几个团伙实力都差不多,虽然各有侧重,但还是纷争不断。梁平这帮是靠暗娼起家的,现在北部成规模、成气候的夜总会和酒吧,有一半在他的手里。这一行既要和公安打好交道,别三天两头的来扫黄打非;还要和道上混的各方和平相处,得靠他们来经常照顾生意,喝酒唱歌、赌博找小姐什么的,所以梁平是北部最八面玲珑的角色,他也经常告戒手下少找麻烦,万一被人砸了场子,难道让小姐去报仇砍人?!



  其实周军也是从城北出去的,至于他是怎么会走上这条道,又是如何在道上迅速崛起,才30出头就成为城南最有地位的黑道大哥,流传的版本太多,都快成传奇故事了。孙乐听说的那一版,是讲他大学二、三年级的时候,有帮混混因为女人的纠纷,冲到学校打伤了他最好的同学,并且连他这个劝架的也不放过,又骂又踢,当他们书生好欺负,下手异常凶狠。结果第二天晚上,周军单枪匹马找到他们吃喝玩乐的饭店,他脸上青肿着,左手腕还包着纱布,看上去狰狞可怖,一脚踢开包房的门,趁屋子里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拔刀连捅三人,喷出的血溅满了整个房间,领头的那个混混当场就跪倒在地,他毫不理会,抄起酒瓶一顿猛砸,直到对方脑袋开了花,血流满面,才扬长而去。从此,道上都知道了有个叫周军的人,斗殴凶猛地简直不要命。这么个案子,因为被打的那位同学是城北某个大哥的亲戚,而由他最后出面摆平了,周军也退了学,归到他手下,渐渐靠手中的刀砍出了上升的路,没两年便坐上了第二把交椅。

  后来,在一次帮派间的械斗中,他们这一伙几乎是全军覆灭,周军和仅剩的几个兄弟——彪子、赵老六等人销声匿迹了近三年,直到政府宣布开发城南新区,他们才转移根据地,重头开始。这时候起,周军开始显露他出众的谋划和管理才智,赚的第一桶金便是炒卖房产的所得。开发新区的前期步骤是大规模的动迁,他通过帮动迁公司赶走钉子户,拿到了不少廉价得几乎等于半送的商品房,转手倒卖后,敛聚了一大笔资金。而商场、商城建起来后,他又看中了走私高档商品的暴利,一年多时间,就垄断了电子、电器城9成以上的水货进货渠道。其间,想着分一杯羹的团伙当然也不是没有,只是比不上周军的心狠手辣,还在襁褓中便被赶尽杀绝,成不了气候。近两年,他通过某个渠道进入了毒品圈,很快控制了全市一半以上的毒品交易,真正坐稳当了大哥的位置。



  道听的都是关于周军的残忍、毒辣,再加上他现在的深居简出,也难怪孙乐他们认不出那个戴着无框眼镜,白净斯文的高个男子,就是让H市许多黑道人物提心吊胆、让公安头疼难为的大哥大。



  “在想什么呢?”梁平忽然一把捏住孙乐瘦削的下巴,逼着他与自己对视,“小王八蛋,我警告你,这件事还没完啊,你知道你这一闹,让我损失了多少米(钱)??你等着挨揍吧!”



  “哼,等着就等着。”一听梁平叫自己“小王八蛋”,孙乐可以百分百肯定他的气消了大半,他调皮地掰开下颚的束缚,有些嚣张地嚷了一句,趁梁平还来不及出言教训,猛然在他的嘴唇上啄了一下。

  周围的跟班们全都面无表情,一副见惯了的样子,混小子孙乐是梁平梁哥的人,在帮派中早已是人尽皆知的事了,还有人打赌他能得宠多久,要知道梁平可是色情业的大哥,多的就是美女、美男,只要他手指一勾,抢着爬上床的人都能打破头,一个不算漂亮又老在惹是生非的孙乐,实在没道理让他们的老大死心塌地。



  梁平盯着他偷袭成功后挑衅上扬的嘴角,在昏暗灯光的映照下,释放出魅惑的气息,他一阵心痒难耐,顺手在纤细的腰眼上捏了下,哑着声说:“你就等着被我训个够吧!”

  说完,一把拽住孙乐的胳膊,往酒吧楼上专供他用的包房而去。







  3



  所谓的包房就是三层的一个单间,面积不大,却放着张五星级酒店用的大床,梁平是做这行的,对这些个情趣用具特别的讲究,尤其是床,他挑剔的很,不仅要够大,还要软硬适中,禁得起折腾。

  至于上床的对象,他倒没这么上心去挑,试过好的、合适的,就有下一次,如果不带劲,就打一炮拉倒。

  孙乐虽然贪玩、爱惹麻烦、有时混帐得不知天高地厚,让人气得牙根直犯痒,恨不得揍他一顿狠的才解气。可在床上搞起来,这小子却能带给他炙热的燃烧感。



  梁平把孙乐拖进房,门一摔,几个跟班的守住了三楼的层面。

  “你说,怎么受罚?”他轻哼了一句,便开始动手,扯掉皮带,松松挎在盆骨处的滑板裤一下落在地板上,露出颀长笔直的腿,狭窄的臀部裹着条黑色的紧身内裤,清晰勾勒出性器的轮廓。

  “随便……”孙乐主动勾住他,贴着身体的磨蹭。

  梁平顺势压着他往床上倒,费了好些劲才褪下性感的小内裤,露出已经抬头的阴茎,尺寸大小适中,颜色并非深黑的那种,而是红通通的,还未完全发育成熟的样子,“妈的,以后再穿这样的裤子,当心我把你给废了!”

  孙乐没回嘴,手脚麻利地帮他解开皮带,西裤往下拉了拉,手不安分地往高高跷起的阳具摸去。



  梁平被他一重一轻的揉搓搞得愈发欲火焚身,他一下起身,用力扒开那双长腿,到了几乎呈“一”字的程度。孙乐曾经说自己小时候学过民族舞,所以身段特别好,结果被他骂了句“扯你妈的蛋”!但说实话,他身体的柔韧性和力度,真的很好,比他上过的女人都强,特别是腰,可以弯曲到让人羡慕的角度,虽然纤细,却很有力。



  裤子胡乱地脱掉,没有做任何润滑,他的阴茎就一下下硬捅了进去,孙乐下意识地咬住自己的嘴唇,眉头揪起,微微冒出冷汗——疼,真他妈的疼!



  梁平稍微停顿了会,等感到自己适应了紧窒的甬道,开始大力地抽送。渐渐地,身下的人高高架起了双腿,迎合着他抬腰摆动,动作越来越热情,淫荡的呻吟声也越来越大,配上情色味十足的喘息,绝对够骚够劲。没有故作清纯的压抑,也没有夸张做作的献媚,孙乐有的就是最自然,但也是最让人发狂的原始的欲望和激情。



  疯狂的因子不可阻拦地跳出来,两个人的意识被性交的快感所吞噬,一次剧烈的高潮远远不够,手淫、口交、抽插交替,射出的精液从浓浊到稀薄,直至再也射不出什么,才算完事。



  当梁平有点筋疲力尽地泡在澡缸里,孙乐全身赤裸着为他按摩,专业的手势和恰到好处的劲道让他惬意地想骂娘。

  “恩……”孙乐见他一副享受的样子,鼓足劲问了句,“周军莫名其妙地过来,到底要干什么?”

  “踩点。”梁平眯起眼,看似随意地答道,“他有个规矩,凡是要进入他的销售网络,他本人一定要亲自查看场地,通过验收后才能供货。”

  “靠,他也太小心了吧。”孙乐不屑地瞥瞥嘴。

  “你个小蚂蚁懂什么?好不容易爬到这个位置,谁不怕死啊?我也怕!为什么要入他的网?你以为我他妈的想陪笑脸贴他们的冷屁股啊??还不是因为从他那里进货有保障,否则被人摆一道,连死都不知道怎么回事!而且,关键的是,只要他认定的场子,卖他供的货,万一有麻烦,绝对帮你摆平,公安就认他的名头。”说着,梁平回头看了孙乐一眼,年轻的躯体看不出任何的疲累,依然生气勃勃,他的心里涌起一股酸涩噬骨的嫉妒,曾几何时,自己也天不怕地不怕地要打就打、要杀就杀,可现在,有时说句话都要掂量个半天,想想真叫窝囊!!



  “那我这一闹,他……”

  “你还有脸提??我费了多大的劲才谈妥当?你小子全给我弄砸了,他让手下甩了个电话说还要看看,我操他妈的!”梁平没好气地骂道,“周军,你拿个小混子找茬来压我的价,心可够黑的,算你狠!”他在心中愤然念叨。



  “那怎么办?”孙乐这才明白自己闯了个多大的祸,他有点担忧地问。

  “你现在想到后果严重啊。我为了你,起码每年损失50粒米的进帐!兄弟们要少多少乐子?!”



  “哥,要不,我去赔罪!”孙乐腰板一挺,一副大不了被捅上两刀的凛然样。

  “去!你不把自己当玩意儿,我还宝贝你呢!”梁平暗自补了句,“都清楚你是我的人,让人知道我为了几十万,连床上的情人也舍得送出去,我在道上还混个鸟啊!”



  孙乐的心头仿佛有股暖流漫过,自己终究是不一样的,对梁平而言,是特别的床伴吧,“哥,”他低低地唤了一声,脸上悄然浮起一层红晕,“你对我好、老护着我,我知道。我怎么谢你!”



  “你给我长点记性,以后别让我帮你擦屁眼,就算谢我了!销货的事,我会再找人疏通疏通,这笔买卖应该能成,周军他会放过赚钱的机会?!再有,从后天起,我大概两个星期不在城里,东北那边招小姐的时候出了点事,我得赶去处理。你少再给我犯事,听见没??”



  “恩。”孙乐用力地点点头。







  4



  孙乐没想到,他和周军的“再见”,竟然那么快就来了。



  午夜,城北体育场边破旧的巷子口,空空荡荡,灰白低矮的临时围墙上,黑色的“拆”字画得大大的。

  一辆BMW安静地开过,却在不远处停了下来。



  “周哥,北面挺乱的,我下车看看就行了。”驾驶座上的精瘦男子转过头,对后坐的人诚心地说。

  “阿四,放心,我去认个人,几分钟的事。”周军边说边推开车门。



  孙乐蹲在墙角的垃圾堆旁,头埋得很低,一眼看去,只见乱草似的头发。

  周军走路的动静十分轻微,这是道上混了十几年养成的习惯。他穿着特制的皮鞋,系鞋带的,跟脚;鞋子的前面很硬,踢人的时候非常凶狠,阿四站在离他几个身位的地方,浑身戒备。



  “小乐?”

  孙乐知道有人来,可他再也跑不动了,反正管他叫小乐的,都是“自己人”,索性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呆在原地。

  周军也蹲了下来,“把脸抬起来!”

  “靠!你是政府啊!!”孙乐落难还不忘逞口舌之快,他一下扬起头,原本想做出鄙夷的表情,却在看清来人后,懵了。

  “我记人、认人的本事还行吧?!”周军看他一脸错愕,黑白分明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盯住自己不放,心里突然有种孩子气的得意,这小子那头棕黄色的毛,还挺惹人注目的。



  “周……周哥。”孙乐虽然混,但对道上的规矩还是看得重的,遇见周军这般地位的大哥,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周哥”是最最起码的要求。

  “被梁平调教过了?!”周军直起身,随意地说,“上我的车,快着点!”

  “干什么?”孙乐脱口而出的话,根本没经过大脑思考,“要绑我吗?”

  “对,绑你进医院。”周军转身向阿四使了个眼色,他立即跑到孙乐跟前,一揪胳膊便拖起他,半拽半拎地走到停车地,猛地扔进车里,用安全带将他绑在副驾驶座上。

  周军慢条斯里地在他们身后度步,眼角的余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我不要去医院!!”车子飞快地向城南驶去,孙乐搞不清周军的目的,心中不免有些发慌,毕竟,他现在是和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大哥坐在一辆车里,说话的声音不自觉有点抬高。

  “你真的挺强的。”周军的口吻还是云淡风清。

  “我操!敢对周哥说不要,你丫是不是活腻了!!”阿四凶恶地瞪他一眼,要不是在开车,他说不准就抽刀捅人了。

  “阿四,别和小孩一般见识。”周军沉声道。

  “是,周哥!”

  孙乐也闭上了嘴,映在车窗挡风玻璃上的双眼,即便周围布满了血污,黑夜中依然清晰可见闪着的倔强的光芒。



  BMW在H市最大的市一医院门口减慢了速度。

  “大陆今天值夜班,我知道,你开进去吧。”周军吩咐了一句。

  阿四点点头,手上方向盘往左一打,拐到了往住院部的小道上。



  孙乐心中一阵惊叹,还有说不出的羡慕,周军不愧是黑白通吃的老大,说送他来医院,居然是政府的大医院?要知道,他头上、身上的伤,医生一瞧便明白是械斗中的钢管和砍刀所致,只要打个110,他就完了!!







  5



  西西,嘲笑了两家公司啊~~~~~~~~



  如有亲在其间工作,请无视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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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乐跟着周军到了住院部的普外科楼层,他们没走明亮干净的长廊,而是从逃生梯后面阴森森的通道弯进了值班医生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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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间里只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和周军一样长得斯文俊秀,不过眼神中少了犀利,多得是温暖和煦。



  周军对这儿象是常来常往的,他一屁股坐在靠墙的单人沙发上,悠哉悠哉地跷起二郎腿,笑着说,“大陆,我又给你找麻烦来了。”

  阿四没进门,他守在了通道口。



  孙乐也不客气地坐到医生面前,还不等他开口问,便自顾自地说起来,“额头上被酒瓶砸的;左手臂好象是匕首划的;背脊挨了几下钢管,其他的伤我记不清怎么弄的了。”



  大陆“哦”了一声,连眉都不动一动,完全是见多不怪的反应。他仔细查验了孙乐各处的伤口,随手用浸润盐水的棉花擦净了凝固的血迹,然后打了个内线,叫护士送缝合材料和麻药来。



  “医生,我麻药过敏,不能用,”孙乐闷着头说,没注意到周军一闪而过的诧异,“你就直接缝吧。”



  “那你多忍着些痛,我会当心的。”说完,大陆钳住细小的针刺破了受伤的皮肤,闪着银色的光快速一出一进,长长的线拽着血红色的肉。

  孙乐咬紧牙关,细小的冷汗珠子爬满了逐渐苍白的脸,生生地挺住没有吭一声。



  周军面上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心中却也不禁佩服他的刚强,总共三十多针的痛,非一般人所能承受。



  “麻药过敏还去学人家打架?!什么天大的事又动匕首又动钢管的?”他看着大陆打完最后一个结,忍不住有些训斥地问道。



  钻心的疼终于熬过了,孙乐松了口气,他无力地窝在椅子上,忿忿地回答:“和一帮傻X职校生抢地盘,体育场后面有块练滑板的空地一直是我们专用的,今天晚上他们突然闯来,妈的说早看我们霸占这里不顺眼了,丫仗着人多,还事先准备好了工具,没讲两句就开打了,我怕他个鸟啊,上了再说!”



  “那怎么又躲到动迁基地去了?”

  “公安来了,我们不想掉脚后跟(被盯上),三个人分路跑了。对了医生,电话能借我打吗?乱得手机也不见了,他们找不着我有会儿了,得通个信!”

  一直沉默不语的大陆把桌子上的固定电话推到他面前。

  孙乐拨了个号,等了老半天,尽是“你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拨”的女声。

  再试了几次,还是同样的反应,他皱着眉破口骂道:“操他妈的移动通讯,我总有一天要炸了他们公司!!”



  “你的背脊怎么样?挨了钢管说不定折了。”周军提醒他。

  “骨头估计已经裂了,我刚才按了按,不过似乎不严重,在家静躺两个星期就行了。”大陆接口说。



  “日!躺两个星期不动?还不如一刀砍死我来得爽快呢!!”孙乐暗自回了句。



  “既然都搞定了,我让人找梁平来领你回去。”周军说着动身到门外,把阿四叫进了屋。

  “别!”孙乐急忙摆手,刚要说梁哥不在城里,转念一想,自家大哥的行踪可不能随便透露,便换了个理由:“别找他!他来,非打死我不可!”



  “该你死!谁让你是个闯祸精!”周军看他一提及梁平时屏气退缩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阿四,你就送他去城北,这混小子说哪儿下,你就把他丢哪儿。”

  “周哥,那你?”

  “我在这里和大陆聊会儿天,等你回来接我。”

  “是!”



  “谢谢,周哥!”这会子,孙乐叫得是真心实意,他忽然怀疑起自己听说的那些关于周军事迹的传奇,究竟有几句是真的??眼前这个活生生的男人和传说中的形象,怎么也联系不起来,简直象那个什么脑白金,广告吹的和产品卖的完全对不上号嘛!!!



  “啊!小乐,还有一件事我差点忘了说。”周军象是想起了重要的事,出言留住了孙乐的脚步。

  “忘说什么?”

  “关于我们上次见面的烟缸,如果我是你,就砸下去了,还要狠狠地骂一句,操你妈的死流氓~~~~~”周军笑得阳光灿烂。

  孙乐的嘴张成了“O”,楞了半天没缓过神。







  6



  “这孩子和以前的你挺象的啊!”大陆看着孙乐裹满纱布还大摇大摆晃出去的背影,若有所思的说。

  “哪有??他顶多算个没脑子的愤青,我可是有文化的流氓!”周军调侃道。



  “周军……我一直觉得很对不住你。当年如果不是因为我,你现在也应该穿着这身衣服,平平稳稳的生活,讨个老婆,生个孩子,有个自己真正的家。”大陆低下头,有些黯然神伤。



  “说什么呢?每年都是这几句,你好歹换个新鲜的,再这样下去,你非成祥林嫂!”周军亲昵地搂住他的肩膀,爽快地说,“做医生和混黑道也差不多,好坏都拿刀。再说,你看我在学校那破成绩,还指不定开死多少人呢!”



  大陆被他逗得笑了笑,情绪稍微放松了点,摸出上衣口袋里的软壳“中华”,递过去说:“抽根烟吧。”

  周军手一挡,“戒了。”

  “戒烟?什么时候的事?”大陆一副“我怎么不知道”的表情。

  “今年给你哥过了忌日后,决定戒的。”周军淡淡地笑着,“可能人过30,就开始怕死了。”



  大陆盯着他稍稍有点歪的嘴角,这样的笑容,味道很苦。



  周军接着说,“最近这一年,我倒还真想过洗手不干呢。大陆,你说说看,我移民去加拿大,种种花,钓钓鱼,就这样度过我的余生,怎么样??”

  “余生?你算了吧!当惯大哥的人,到哪能放得开手?你以为你在加拿大就能安稳了?”大陆一连好几个反问句,“我打赌,不出三个月,就算你不上门,大圈帮也会找上你,到时候你干不干?!”



  正如同大陆说的那样,周军心里清楚,这条黑道一旦踏上了,要漂白谈何容易?只有闭眼狠心一路到底。或许死了,才能真正的解脱!



  “大陆,我这个孤儿,能上大学多读两年书,能有一帮愿意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已经知足了。人的命啊,都是天注定的,就该你做这件事,就该你上这条船,逃也没有用。”周军站在了窗户前,阴天的夜空,连星星也没了影踪,黑得怆人心肺,“如果哪一天我不在了,肯定是开心着走的。你要带上我和你大哥的两份,好好活下去。”



  大陆轻轻吐了个烟圈,雾丝缓缓上升,然后袅袅地四散开来。





  正当周军在感叹自己走上条不归路时,孙乐也面临了他人生19年来最大的问题。事后回忆起来,他苦涩的想,这就是他的命吧。



  那天从医院出来后,阿四把他送回了体育场,想着怕他出事,自己向大哥不好交代,便扔了张名片给他。孙乐随手往裤兜里一塞,急着跳下车。

  他四处转了一圈,死死的寂静,连那些砸碎的酒瓶残骸和慌忙扔下的刀具,也消失地干干净净。

  “妈的,公安清过场子了。”他觉得不妙,小锤子和老妖都打不到电话,难不成是进去了?



  矗立在空旷的球场上思想斗争了一阵,孙乐还是决定去老妖的家看看,虽然这样做有点冒险,因为万一他俩被拷去了,公安一般都会在嫌犯住的地方设伏,等同伙找上门来摁个正着。



  老妖家在离体育场不远的旧巷子里,狭窄的石子路两边挤满了破破烂烂的矮平房,违章搭起的一个个小阁楼,都悬在半空,摇摇欲坠的。



  孙乐谨慎地沿着边上走,幸好老天帮忙,那晚特别的黑,他瘦削的身影很难看清。到了搂下,他在后门口假装系着球鞋的带子,用余光观察了一下,似乎没情况。再耐心等了会儿,他一猫腰窜进了铁门里,蹑手蹑脚地上了二层的阁楼。

  油漆斑驳的木头门紧闭着,他对着门缝轻轻喊了声:“老妖,在吗?我是乐。”

  在心提到嗓子眼的时候,门开了,小锤子板寸的脑袋探了半个出来,孙乐裂嘴笑了。



  小锤子是他们那帮玩的人里最小的一个,今年还不满16岁,与其他兄弟相似,都是没妈、或者没爸管的野孩子,他和老妖甚至更糟,父母全无,是从小在亲戚的冷眼中长大的孤儿。书自然是念不好的,初中才上了一年,便因旷课太多被学校开除了,这下他索性豁出去了,找到梁哥入行,跟着孙乐一起混。

  小锤子长了张娃娃脸,看上去眉清目秀,下巴尖尖的,象偶像剧里的纯情小男生。他对这副天生的皮囊很是不满,觉得一点霸道的气势也没有,所以剃成了寸头,想吓唬人。



  当房门大开,孙乐看清楚了他的样子后,笑容瞬间冻结。那张平日里俊俏生动的娃娃脸,毫无见到自己应有的惊喜的神情,漫溢的竟是慌乱和……绝望?他瘦小的身躯套着件宽大的篮球背心,裸露在外的手臂上尽是淤青和刀痕,已凝固发黑的血迹还来不及清理。孙乐的眼睛往地板上一瞥,惊得差点叫出声,一件“血衣”团缩在角落,触目惊心。



  “小乐……”小锤子终于颤抖地哭着开了口,“老妖他……”

  孙乐一把推开他,用的劲太大,小锤子向后踉跄地退了好几步,才站稳。



  眼前简陋的单人板床上,老妖就跟死了似的躺着,满脸都是血,鼻梁好象断了,看上去象被踩了几脚的烂番茄。身上,原来穿的什么衣服,根本辨认不出,全是喷溅而出的血,干的和湿的一层叠一层,象诡异而凄厉的油画。

  孙乐抬起手,簌簌抖得厉害,好半天才覆上黑紫色的嘴唇,微弱的气息拂过他的指尖。



  “老妖还活着,要送医院!”孙乐感觉自己的声音发飘。

  “送哪个医院啊?这样的伤?”小锤子流着泪说。

  不知怎么搞的,孙乐脑中第一个跳出来的人,居然是周军。对,周军一定有办法,他和那个叫大陆的医生一定可以救老妖的命。



  “打电话找梁哥吧,找大哥好吗?”

  小锤子的哭腔惊醒了孙乐。是啊,梁平才是自己的大哥,在道上混就得守规矩,周军?他怎么肯趟这混水呢?况且,这又让梁哥的脸往哪儿放呢??自己手下的兄弟出事,竟然去找其他帮派的大哥求助,岂不让人耻笑一辈子??



  “手机拿来!”他吼了一声。

  “没……没有,都摔坏了。”

  孙乐跺了跺脚,“我去叫人,你看好老妖。”话音刚落,便旋风般的冲了出去。

  一路上,他发狂地找寻公用电话,又横在马路中央拦车子,人已然疯了。



  刻把钟后,梁平手下的小武带着两个人,开着辆小面包赶来。他们还是不敢将老妖送进大医院,不顾孙乐的苦苦哀求,直接把车开到地下诊所。

  小锤子始终跟着,他紧紧拽住孙乐的胳膊,死死不放,娃娃脸惨白的没有一丁点血色。



  两个人看着昏迷不醒的老妖被抬进了陈旧、简陋的大房间,几个没睡醒的男人拿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血浆袋和各类器械随后而入,门一关,算是动手抢救。



  孙乐坐在长条板凳上,脑子一片空白。



  大约凌晨二点的时候,小武出现在两人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孙乐的肩。

  孙乐明白他的意思:老妖,死了。



  “小乐,是不是……”后面的话,小锤子怎样也问不口,手终于松了开来,无力地垂下。

  孙乐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地站起来,向厕所走去。



  他立在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往自己的头上、脸上不断泼水,不一会儿,上半身就湿了透。觉得自己冷静了些,他关上龙头,想把手在裤子上蹭干,却无意碰到了一个有点硬的角。他伸手进去,掏出一张名片,周军的名字赫然在目。

  孙乐瞪着它出神,猛然间,他咬牙切齿地用力撕拆起来,直至小小的硬纸片碎成粉末,从指缝里飘落。



  小锤子呆呆地跪在水泥地上,他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看着老妖被蒙上了白布,小武打了个手机给梁平,简短说了个大概。

  梁平的睡意一下全消,他沉着声说,“我这里基本搞定了,两天内就能赶回来。你给我看紧小乐。即使打断他的腿,也不能让他外出乱走,他会闹出大事的。”

  小武嘴上应得诚恳,心里却有点不以为然,大哥小心地过分了。孙乐只是个混混,小打小闹的主,遇到今天这挡子事,还得哭着求自己出面,哪会有胆子去砍人报仇啊?

  所以,他由着孙乐和小锤子相互扶持远去,没有派人追踪。



  第二天,大虎得到消息,一大清早便跑到孙乐的家。

  在他看来,孙乐和小锤子的反应很不正常,过分地平静,就象沉寂的死火山。他十分担忧,因为一旦爆发,肯定是天地色变。

  “大虎,你去查查那帮人的底细。”孙乐的口气很稳。

  “我知道了。”大虎离去的时候,左眼皮跳个不停。



  一整天,他们两人都没出门,关在屋子里为老妖守灵。

  孙乐听小锤子絮絮叨叨说着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心越来越痛,血越来越冷。

  原来他跑了之后,老妖护着小锤子,逃开了公安,却没躲掉追杀。

  两个人被堵进废巷子里,一群人在围攻,钢管、棍棒轮番上,等到打累了,一个叫雷云的大个子揪着老妖的T恤领子把他拽了起来,锋利的日本刀顶在脖子上,猖狂地喊:“叫声爷爷就放了你们,叫啊~~~~~”

  老妖朝他脸上吐了口血水。

  人群“轰”地炸开锅,“砍他~~”的嚣叫声不绝。

  小锤子是躺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刀捅入了老妖的身体,他数了,一共四下,刺进了肺部和腹部,一片鲜红色蒙住了他的双眼。



  这些16、7岁的男生也被血腥的场面吓到了,开始慌张地逃离现场。

  小锤子爬到老妖旁边,扑倒在他身上,傻傻地想堵住不断涌出的鲜血,可根本无济于事。

  他哆嗦地摸着手机,没有找到。

  他张望四周,想呼救,却发不出声音。

  他去巷口拦车,所有的出租车在经过他的身边,油门都踩得特别大。

  他知道现在只能依靠自己了,费尽了全力,把老妖拖回了家。



  小锤子明白,这样严重的外伤,如果送进医院,肯定会捅出大篓子,可地下诊所,他只是听过,根本寻找无门。

  最后,他选择蜷缩在屋子的角落里,绝望地祈祷。可惜,他们终究是被神灵遗忘的人。



  “小乐,你说老妖能上天堂吗?”小锤子痴痴地问。

  “能的,一定能……”孙乐恍惚地回答。



  晚上十点后,孙乐出了门。等到回来,天已经蒙蒙亮了,小锤子发现他多了个大包。

  中午时分,大虎到了。他告诉孙乐,体育场边的批发市场最近换了个老大,他的表弟叫雷云,早就看中了四周的各类活动场地,仗着大哥罩得牢,想要圈地收保护费。探听到最难搞定的是孙乐一帮人,就决定拿他们开刀,来场突袭,杀个措手不及,所谓的擒贼先擒王。



  孙乐听完,冷冷地笑了几声。

  小锤子认真看着他,轻声却坚决地说:“小乐,我和你一起去!你他妈的不许丢下我!”

  孙乐朝他点点头。

  大虎不管他们要做什么,立即喊道:“我也去!”

  孙乐走到他跟前,抱了抱他:“为了我俩好,为了老妖在地下安心,你不能扯进来。”

  大虎楞了一下,闷闷地回应:“那你们连我这份一并算上。”



  当天下午两点,光辉职校闯进了两个男生,棒球帽压得低低的,宽大的滑板裤走起路来匡当匡当响,高的那个,左手臂露出包裹着的纱布,暗色的血渍斑斑。



  孙乐冲到雷云所在的班级,手里多了跟锯短的钢棍,往讲台上一敲,聪明的男老师连讲义也不收,扭头便离开了教室。

  “不相关的人,都他妈的给我快滚!”

  孙乐的吼声刚落,一下闪了大半的人。

  他冷哼一声,棍子在第一排课桌扫过,文具、课本摔到地上,一时间一片狼迹。

  有个大胆的男生气势汹汹地冲过来,小锤子从背后亮出寒光闪闪的匕首,一下就捅进了他的肩膀,拔出刀的刹那,鲜血往外喷出,那个男生痛苦地倒在地上。

  小锤子凛凛地拿刀指着站在最后,一脸阴郁的雷云,鲜红的血滴颗颗落下,空气中隐隐散开疯狂的腥味,他的娃娃脸第一次现出跋扈的霸气。



  “你妈的到底想怎么样?”雷云开口。

  “怎么样?当然是操死你这个狗崽子!”孙乐眼睛里面喷火,霍地一脚把面前的课桌踹倒。

  雷云使了个眼色,七八个男生猛然围拢过来。

  孙乐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啤酒瓶,一把拽过最前面的矮个男生。清脆的玻璃瓶敲碎的声音响过后,他手上握着半截碎酒瓶,揪住的人脑袋砸开了深深的口子,血水混着无色液体滑落,一股刺鼻的味道浓烈得呛死人——是汽油,他周围的人身上也溅了不少。

  小锤子手里捏着打火机,火门拧开了,手指摁在磨擦火石的齿轮上。



  “要死的就一起上,我敬你是条汉子。”孙乐眼中杀气闪过。

  男生们面面相觑,这两个人已经接近癫狂了。忽然,有一个转过身,退开了去,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五分钟也不到的时间,人群散了个光。



  突然,雷云扑到了孙乐身上,手中刀光一寒,两个人扭打起来,鲜血四处飞溅。

  小锤子瞅了空挡,用力推开孙乐,伸腿将雷云绊倒在地。

  孙乐顺势和小锤子压在了他的身上。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110来啦!”

  孙乐毫不理会,手上的刀子狠狠地捅进雷云的身体,“四刀,是吗?我操你妈的都还给你!”

  最后的一下,刀扎进了雷云的脖子。



  此时,警车的鸣号声由弱到强,呼啸而来。

  小锤子一下清醒过来,“小乐!快跑!”

  他夺过孙乐手上的刀,连同自己的往地上一扔,拽起他撒腿向后边的操场逃去。

  在场的人都被刚才的一幕骇呆了,竟然没人上前阻拦。



  两个人一口气翻过学校的围墙,拐到僻静的小巷,依然不敢停下脚步。直到躲进事先踩过点的公厕,才微微松了口气。孙乐摸摸心口,剧烈地快要跳出胸膛了。

  “小乐,那个狗娘养的,好象死了!”小锤子瞪着眼说。

  “死了活该!我就是要日死他!”

  “这……这可是命案啊!”



  孙乐闻言紧紧揪起了眉,就在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怕了。







  7



  孙乐闻言紧紧揪起了眉,就在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怕了。

  无意识的举起右手,深红色的,温热的血液还未凉透。他杀人了吗?真的杀人了?



  小锤子看着他呆滞的样子,心中更加慌乱,他浑身发冷,哆嗦着抱住孙乐,想要取暖,却发现那具身体汗涔涔的,冰凉冰凉。

  “小乐……小乐……,我们怎么办??哥!!”小锤子还是忍不住哭了。



  那一声“哥”叫得凄凉,孙乐伸手帮他拭去泪水,苍白的娃娃脸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迹,艳厉的好象雪地中的红绸巾。



  “锤子,别哭了。”他甩了甩头,挺起了背脊,火烧似的痛,“听哥说,先把衣服脱了,找机会仍掉,反正天热,外头光膀子的人不少,我们这样也不奇怪。身子再用水冲冲干净,就出去。你到大虎家,他那里应该是安全的,公安一时半会儿查不到他。我去梁哥的窝,小武哥他们会罩我的。”

  “小乐,这行吗?”小锤子抬头盯着他,孙乐给了他一个坚定的眼神。



  在无人的厕所里,两个人飞速地把一切收拾停当,孙乐湿漉漉的手摸了摸小锤子的寸头,水滴停在短短的发根上,象晶莹的朝露。

  “锤子,当心点,哥想法明天来找你。”

  “恩。”

  孙乐朝他摆摆手,转身从一米多高的通风窗口翻出去,正好跳到一排垃圾桶后。



  他想不到,这竟然是自己和小锤子最后一次自由自在的道别。



  接近傍晚四点,孙乐机警的窜进梁平一伙在城北近郊的据点,一屋子的人都死瞪着他,明显已经得到消息的阵势。小武黑赤的脑门上青筋毕露,他没有说话,也不听孙乐的解释,猛地一拳将他打倒在地,管他妈的是不是大哥的宠物,拖着扔进了堆洋酒的仓库。“当”地一声巨响后,孙乐终于听到了他的声音,吼得震天动:“都给我看紧点,在梁哥回来前,谁他妈的让他溜了,我操死他全家!!”



  在几乎不透风的黑暗中关了大约一天后,满身伤痕的孙乐感到自己快要死了。当门洞大开,亮光一下涌进来时,他都无力抬手遮挡,眼睛蓦地盍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梁平蹲下身,揪着他杂乱的头发,冷冷看着那张憔悴不堪却依然俊秀的脸,抬手就是狠狠的两记耳刮子。

  孙乐白的象涂过粉似的面颊上应声现出清晰的指印,鼻子、嘴角鲜血直流。



  “哥,对不起,你打死我吧……”他清亮的眸子睁不开来,长长的睫毛随着微弱的呢喃轻轻颤抖几下,忽而定住不动了。



  梁平叹了口气,无奈而又有些心疼的起身,一把将昏厥过去的人打横抱起来,不顾四周投来神色各异的目光,沉默着大步走了出去。



  等到孙乐清醒过来,已是几天后的事了。他发现自己躺在梁平的家里,床很大,白墙原木家具,挺素净的样子。

  他记得清楚,梁哥有个惯例,从不带情人回家,再宠也不行。孙乐心里又甜又酸,说不明的滋味。

  他慢慢坐起来,身上已经换好了干净的短袖短裤,大大小小的伤口也处理过了,甚至,他在身下还摸到了成人尿片垫,一向自认皮厚无赖的他,也禁不住“腾”地红了脸,低着头傻傻笑了。



  不一会儿,梁平带着贴身兄弟回到家,见孙乐正坐在餐桌边狼吞虎咽地吃着方便面,脸一板,摆出大哥的架势,在他头上重重敲了一下,“你小子出息了,惹出那么大的人命案子,我一辈子就没这么低声下气过。妈的,索性改名叫梁蔫吧!”



  “他真的死了?”孙乐手一抖,筷子带着几根面条掉到地板上。

  梁平没反应。

  “公安不会放过我了,”他茫然地说,“还有小锤子。锤子,他怎么样了?”

  梁平显然犹豫了一下,再摇头回答,“没事。”

  可惜,神思恍惚的孙乐没注意到他的不自然。



  “小乐,出了命案,说实话,我也保不住你。那龟孙子的大哥我摆平了,说是不追究你。但政府那儿我也没通天的法道,你还是出去躲一阵,等风声过了再回来。”

  “梁哥?”

  “我已经安排好了,你明天一早就坐火车去上海,越是大城市、人越多越安全。下车你就打这个手机,会有人来接你的,是我哥们,我把你托给他了,姓李,也是开酒吧的。”梁平沉声道。

  “小锤子呢?他呢?”

  “我会安排的,你他妈的把自己管好就成了!”



  当天晚上,孙乐很夜了还了无睡意,只要一闭上眼,就不断回放他最后捅进雷云脖子中那一刀的情景,急剧而出的鲜血一次一次喷发,令人毛骨悚然的真实。



  梁平听到他压抑却凄厉的叫声,断断续续,让人心堵得慌。他仓促地打发掉还在商量事情的手下,走进孙乐的房间。



  清冷的月光照进屋子,蜷缩在床上的人影突然跳下来,上前紧紧抱住梁平,象是拼尽了全力,仿若要将自己揉近他的体内。



  “哥,干我!求你!狠狠干我!!”孙乐的声音暗哑而干涩,不复泉水般的清净,却象点燃枯柴的火,又烈又辣地烧着人的身和心。



  梁平的唇压了下去,立即被一口咬住。两个人的情欲如同汽油浸润的棉布,一点火便“嘭”地炸开,嘴唇、牙齿、舌头疯狂地吸吮、撕啃、纠缠,腥甜的滋味充斥口腔。激烈的亲吻象要把对方吃进自己的肚子里,似乎只有这样,才会不再感觉恐惧的惊骇,才会不再悲哀分离的辛酸。



  吻到再也无法克制地勃起,孙乐挣脱开梁平的桎梏,月光下他的脸烧得通红。

  “不是要我干死你吗?”梁平的双眼,赤裸裸的欲火中烧。

  孙乐一把扯掉他的皮带,用力地拉下西裤,看着肿胀的阴茎快要把裤裆撑爆了。他跪了下来,把头埋进大腿根部,聊起松松的内裤边,用自己温润的口腔包裹住火热的阳具。



  当滑腻腻的舌头来回扫过龟头的缝隙,梁平抓住他头发的手开始发紧,嘴里止不住的低吟,身下人的呼吸声也愈发粗重。

  忽然,孙乐的手握住他的睾丸,轻轻揉搓。

  梁平直觉全身的血急速涌往一点,他猛地一挺身,越来越剧烈地前后移动腰部,一次比一次深地捅进孙乐的口中,直直地几乎插到他的喉咙,堵住了零碎的呻吟。

  在孙乐快要坚持不了的时候,白浊的精液倾泄而出,他一口吞了下去,腥涩的苦味顺着喉管下滑,他忍不住冲进厕所激烈地呕吐起来,直到连胃酸也好象呕了个干净,才无力地扶着马桶站起来。



  梁平裸着下半身走到他跟前,有点担心地捧起他的脸,若有所思的注视着。

  孙乐半垂着眼睑,故意色情的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很慢的动作。

  梁平一下子有点楞住了,这样的他,陌生而……妖娆?



  在他思绪漫飞的刹那,孙乐发力拽他到了床边,轻轻把他一推,然后当着他的面,一点一点把衣服脱了光,腿一跨,坐在了梁平的身上。

  他低下头,用自己的唾液做润滑剂,软弱的阴茎在他有技巧的刺激上,渐渐变硬。

  他满意地松开口,抬起臀部,没做任何扩张,用手将对方的阳具顶在自己的洞口,一寸一寸的没入自己的身体里。

  深入骨髓的疼痛让孙乐不禁冷汗淋漓,他深深吸了口气,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滴,开始动了起来。

  柔韧而有力的腰部让他的摆动比一般的人频率都要来得快,也要埋得深入。

  激烈的撞击和孙乐淫靡的姿态,使梁平浓烈的欲望涨到了极致。他一个挺身,将身上的人死死扣倒在床上,高高抬起已有些软弱无力的双腿。



  “还要再干吗?他妈的干晕你??”

  “我就喜欢,你他妈的干死我!”

  粗鲁而直白的相互低吼声中,两人扭缠在一起,狭窄后穴的巨大冲力和猛烈的磨擦,让他忍受不了刺激地在大床和梁平的身躯间艰难的扭动,浑身的伤口火辣辣的痛,尤其是背部,早已裂开的骨头似乎要扯断了,钻心的疼痛夹着性交的快感一波一波袭来,真正是残酷的折磨。

  孙乐感到自己被操弄的神智渐渐不清不楚,当梁平撕吼着,阴茎不停歇地射出炽热的精液时,他眼神涣散地盯着那张模糊的脸,呢喃了一句:“哥,我不愿意走,真的……不要离开你!”然后,便沉入了无边的黑暗中。



  第二天清晨,孙乐一睁开眼,空无一人的房间里赫然在目的,是床边一个小型的拉杆箱。他默默地起身,全身上下似散了架,一动就疼痛难忍。

  死命咬住嘴唇,他坚持穿好衣服,布满身躯的青紫和淤血,显明了昨夜不合常理的疯狂,指腹轻轻抚过被啃咬过的肿胀,想到即将到来的“逃亡”生涯,心灰意冷的疲累。



  拖着箱子开门走到客厅,梁平和几个手下的兄弟已经坐着等了会儿了,所有的人看见他,都没有开口说话。



  一辆别克商务车稳稳地开往火车站。宽大的车厢中寂静的可怕,连每个人浅浅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孙乐一路上望着窗外快速后退的街景,脑子乱糟糟的。



  终于到了必须告别的时候,梁平一本正经地说:“小乐,安心点,在上海好好休息,别给哥添乱。这次再闯祸,我一定废了你,别的不做,就直接阉了拉倒!”



  孙乐没有象往常调皮而不服输地顶嘴,他稳稳呼吸,非常认真地看进梁平的眼里,郑重地问:“我虽然没脑子、少根筋,但不是傻子,哥,你告诉我,小锤子是不是出事了??”



  梁平一时怔住了,张着嘴不知该说什么好。

  “哥,别瞒我,否则我走的不安心,说不准明儿就逃回来自投罗网!!”



  “小乐,出了这么大的事,一定要有人出头认罪!”梁平说得很含蓄。

  “为什么不是我!”孙乐吼了一句,眼框一下红通通的,伸手愤愤地推了梁平一把。



  “你丫活得不耐烦啦!你他妈的要去送死你就去啊!我操!我遇到你个不知好歹的兔崽子,我招惹谁了!”梁平也火了,吼了回去,“他不到16,只要进少管所就摆平了!!换你?好啊,换你去,你就把牢底坐穿,被人操死、被人打死,我他妈的管不了你!”



  孙乐死死的看着面前情绪激动的人,眼泪大颗大颗的滚落。



  “小乐……”梁平被他伤心的神情弄得心一软,忽而没有了恶狠狠的底气。



  孙乐紧紧抿着嘴,手胡乱在脸上抹了抹,决然地转身上了火车,倔强的身影瞬间没入嘈杂喧闹的人群中,没有再回过头。







  8



  孙乐离开H市的几天后,周军也得到了他出事的消息。之后在与大陆的聊天中,谈及了这挡子事,他颇有些感慨道:“被你说中了,这小子还真和我一个德行。”

  大陆别有意味地问了句:“你和他,是准备物以类聚?还是要更进一步——同病相怜??”

  虽然双方没有挑明过,但大陆知道周军不爱搞女人。

  “人家可是名草有主,我插不上啊,有力没地儿使!这人和人之间是要讲缘分的。”周军笑得邪气。

  “敢情这缘分要真来了,你推不推,躲不躲?”大陆半开玩笑的调侃。

  “绝对不推、不躲,老天注定的,最大!我还要用抢的呢!”周军拍拍胸脯,就差没指天发誓。

  事后,他曾经偷偷自我反省,有的话,果然不能乱说。



  周军再一次巧遇孙乐的情形,简直就是八点挡师奶电视剧中最俗套的桥段。



  这几年,随着政府逐渐加大打黑除恶的力度,不少黑帮纷纷找寻洗钱漂白的途径,房地产这个行当成了首选。

  圈地盖楼在城市建设热火朝天的中国,绝对是个高利润的行当,房产商只要拿得到地,就能问银行借上几个亿的前期资金,卖完房子再悠哉地还钱,自己等于是“空口袋背米”。结果,一头撞进来想大捞一把的人前赴后继,房子越盖越多,价格越来越贵,买得起的人却越来越少,银行的风险值大大超出警戒线,民怨冲天。中央一气之下,勒令整顿不良贷款,只能收回、不准新增,房产商们一下没了方向。于是黑钱趁虚而入,先是小打小闹的通过地下钱庄投给房产商,换回一大叠绿色皮子的房产证,再上市交易,一出一进,钱洗得干干净净。然而,这些大哥们不满足于光洗不赚,开始想方设法拉拢、贿赂,甚至胁迫各级政府官员同流合污,自己拿地,自己盖楼,黑道流氓摇身变成民营实业家,难怪有人戏说,这一幢幢高楼大厦中,有多少是用贩毒、走私得来的人民币一张一张砌起来的?!



  当然,懂得及时掉转枪头的周军,也是其中的一分子。从去年起,他通过政府高层间的黑幕交易,在上海的规划重点发展区域“竞标”得到地皮,开始了他的洗钱、赚钱。

  造房子不比其他生意,涉及的政府部门很多,为了打通好各个环节,打响第一炮,他差不多每个月都要去一次上海,疏通关系,联络感情。



  这次动身之前,大陆托他买些儿童用品和读物,说老婆就信大城市的这块牌子,他一口应允,自己也好借机会逛逛街,添置些冬季的衣物。



  10月底的上海,微有些秋日的凉意,时尚男女摩肩接踵的淮海路上,乱穿衣之风盛行。周军闲适地漫步而行,心中忽然感到讽刺,他这个外来的流氓还得要多谢本地的警察,维护良好的治安环境,使他可以一个人安心地到处乱逛。



  他边走边看,视线渐渐被自己前方不远处的一个男生的背影所吸住。中等偏上的身高,瘦瘦的;上身穿一件黑色的短茄克,露出白色的汗衫边,下面却穿了条工装短裤,反差挺大的,最跳眼的是脚上一双草绿色的球鞋,让他联想起下乡学农时那茂盛的稻田。



  男生埋着头快步前进的姿态,似乎象着某个人,周军的脑中一个身影闪过,他不由自主地加大步伐,想要看个仔细。

  黑色的头发剪得短短的,露出发亮的耳钉,很清爽的外型,不是记忆中的他的样子。

  周军有点莫明其妙的失望。



  突然,那个男生好象和他有心灵感应似的,猛一回头,满脸狐疑地四下张望了一番,他的心硬生生的漏跳一拍,真见他妈的鬼了,难道什么都被大陆言中了??

  虽说有几个月不见了,这小子脸上的伤疤还没有完全愈合,狰狞的挂在额前,原本的桀骜不羁中更多了几份野性和危险。



  停下大约十几秒钟后,没有发现异样的孙乐继续低头赶路,周军有技巧地跟在他身后,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眼看要到淮海路上最热闹的一段,孙乐却往右一拐,进了条僻静的林荫道,人烟稀少。周军有意与他拉大了距离,不缓不慢地走着。



  他看着,无拘无束、大大咧咧的他,走过人行道,顺手扶起了被风刮倒的晾衣杠,把掉落的衣服一古脑地挂在栏杆上;小弄堂里有只脏兮兮的猫窜出来,他一把抓住,蹲下身,轻轻抚顺乱糟糟的毛,调皮的和它耍弄一会,再孩子气地朝小猫挥手道别……



  天色一点一点暗了下来,周军的心却越来越亮堂,当他跟着孙乐到了目的地,是一家位于著名的夜店街上的酒吧时,他已经做了决定,缘分来了,不推、不躲,还要用抢的!



  每逢周末,酒吧的生意都要比平日里好上几倍,李哥店里人手不够,孙乐就挽着袖子上场,虽然没受过什么职业培训,可他好歹也在梁平的地盘上混了几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步?所以,这些个日子下来,乱没添,还算帮了不少忙呢。上回梁平来上海,他雄赳赳、气昂昂地邀过功了,只可惜想趁机提出早点遣回原籍的计划,却落了空。梁哥有些宠溺地说,“既然在上海玩得好,就待长些,反正也没啥废事,索性等小锤子判了再回去。”

  孙乐的心象做自由落体运动,一下从高空坠落,悄无声息。



  今天又是周末又是月末,满座的客人中除了喝酒玩乐的,还有很大一部分是冲着艳舞表演来的。

  为了拉生意,李哥的酒吧专门找了个舞蹈学校的男孩子,跳所谓的钢管舞,据说,上海好这口的男人不在少数,很有市场。

  孙乐对这种恶趣味完全是嗤之以鼻的态度,好好的一个大男人,穿得男不男、女不女的,抱着根柱子翻来扭去,还不如直接弄两个性感美男,真枪实弹的搞呢!



  尽管对艳舞不屑,但对跳舞的小男生,他还是很喜欢的,甜甜的苹果脸,一说话就害羞结巴的模样,总是让他不自主地忆起小锤子,同样的被生活所迫,小小年纪就见识了这个社会的阴暗和残酷,对着如狼似虎、不怀好意的淫男们,柔弱的小微比小锤子更需要他的保护。



  “小乐哥,我今天跳得怎么样??”小微红仆仆的脸还未褪去表演时的激情,来不及换掉的黑色透视装包裹着少年纤细诱人的身子,引来一道道赤裸裸的色情的目光。



  孙乐前后左右瞪了一圈,再微笑着对他说,“很好,就是以后可不可以多穿点!”

  小微柔软的嘴唇忽然在他的面颊上如蜻蜓点水地一扫,“傻瓜小乐哥,这叫性感,你懂不懂啊??”

  “我当然懂。”孙乐不好意思的嘟囔着。



  两人说话间,有只粗胖的手趁小微不备的空隙搂上了他的腰,“脸蛋长得漂亮,屁股又扭得骚,极品啊,我已经等不及了,”带着浓烈酒精味的嘴巴紧贴耳畔吹气,“想看你在床上的样子,多少钱尽管开价?”

  “先生,你……你……喝醉了。”小微奋力挣脱他,惊慌地向孙乐的怀里躲去。

  “恩?不肯啊?!怕我付不起吗?!”这次,男人竟然大胆地把手放到了小微的裤裆处。



  孙乐用力把无措的小微拖到自己身后,忽然想起了某人灿烂的笑容和闪亮的酒窝,他冷哼一声,抓起吧台上的烟灰缸甩手砸了下去,狠狠地骂道:“操你妈的,让你耍流氓,日死你~~~~~”



  嚣叫的酒吧蓦地死一般的寂静,小微仿若石化般的张大嘴、瞪大眼,一动不动。



  “臭小子,学得倒挺快的!”孙乐的身后无头脑地冒出一个戏谑的声音,头昏脑涨间,手被干燥厚实的掌心所吞没,“你又闯祸了,快逃吧!”

  他猛然回过神来,“周军??”

  惊讶的呼叫声刚落,人已被拽着跑出了乌烟瘴气的屋子。







  9



  手拉手的两个人沿着阴暗的弄堂,七拐八弯地跑到尽头,才停住。



  孙乐扑哧扑哧喘着气,斜眼撇嘴说:“靠!你怎么逃命比我还在行??”

  周军故意拉下脸训道:“你这是跟大哥说话的态度??”



  孙乐的头昂得高高的,没了碍事的刘海,周军看清楚了他的眼睛,不大不小的双眼皮配上深褐色的眼珠,还有女孩儿般的长睫毛,若不是眼神中透出的那股子狂放和张扬,应该算得上清秀俊俏。

  “你逗我玩呢?!我可只认自己的哥!!”



  “我以前念书的时候,是长跑冠军。”周军不打算和小孩斗嘴,松开牵住的手,气定神闲地推了推眼镜问:“你呢?速度也不赖啊!”



  掌心的暖意骤然消失,孙乐才意识到前一刻的暧昧,耳垂很轻微的红了一下,衬得银色的耳钉愈发晶亮。

  “我??从小被讨债的追得满世界逃,能他妈的不行嘛!!”



  “怪不得敢到处惹事!躲在上海还不安分!!”

  孙乐一挺胸,一副惩奸除恶的自豪样:“还不是你教的!那傻X连小孩也要操,就不怕养的儿子没屁眼?!对了,你怎么会在哪儿?”



  “跟踪你来着。”周军实话实说。

  “靠!又耍我!”孙乐不以为然地念叨,“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你一屁股债啊,跑哪儿都撞到!!”



  “被你一搞,我都饿了,找个地方弄点吃的吧。”周军不理会他的抱怨,摸着肚子说。

  孙乐楞了楞,忽然想起了什么,“不了,我都赶紧回去,别让李哥把我的行李丢出门。再说,万一有什么事,我也得出头顶着,总不能让人替我遭罪呢??”



  “小乐……”



  “拜了,周哥……谢谢啊……”清亮的尾音还在沉寂的空气中不曾散尽,人的影子已经没入黑暗中不见踪迹。

  周军背靠在硬硬的水泥墙上,眼中若隐若现犀利的光芒。





  11月中旬,H市城南的一个高档别墅区,周军坐在书房的办公桌边,朝着窗前站立的男人悠闲地说着话。

  “老六,梁平手中捏的那些洋酒,一年能赚多少?”他仿佛不经意地玩弄着面前的骨瓷茶杯,里面泡着上好的西湖龙井,香气四溢。



  “如果我们做的话,卡住80%以上的走私货源,每年至少400万进帐。”赵老六算是城南帮的军师,眼睛细长条,皱纹很深,精明和阴森混合在瘦削的马脸上。他猜准了老大的心思,答得很到位。



  周军满意地点头,“找个由头弄了他,做得干净点。”他端起茶杯,用盖子划了下上面的茶叶,浅浅地抿了一口,又将杯子轻轻放下,修长的手指扣在桌上,敲着散漫的节奏,“80%不够,我要全部收了他的货。你看,怎么样?”



  赵老六裂着嘴笑道:“还能怎么样?有钱不赚的,是他妈的傻X。”

  周军很给他面子的说;“你觉得成,我就放心了。”



  “周哥,有句话我不知当问不当问?”赵老六犹豫了片刻,冲着老大今个兴致高,还是开了口。

  “你他妈的什么时候也跟我文皱皱啊?!还当问不当问呢!有话就说,有屁快放!”周军对着一起混了十几年的兄弟,口气十分随意。



  “这次,除了梁平的货,他的人呢?你也收??”赵老六明显话里有话。

  周军“腾”地一扫慵懒之色,目光炬炬地盯着他,“你哪儿听说的?”

  赵老六不语。



  周军站了起来,眉一挑,眼神中戾气转瞬出现,“你就是这样调教他们,没事嚼老大的舌根??我看也别跟着混了,都操他妈的改行当狗仔吧!”

  说完,把杯子“噌”地往地上一砸,甩手扬长而去。



  赵老六苦笑着用脚尖踢了踢满地的碎片,心中暗自骂自己不知好歹,周军忌讳别人提他的私生活,除了大陆,谁都不准多嘴多舌,哪怕一起挨过枪子儿的兄弟也照骂不误,自己怎么就昏了头,忘了呢??

  只是他担心,没人在这种事上点拨他,拉他一下,保不准要出乱子呢!







  10



  梁平得到出事的消息时,正躺在一个小有名气的模特身上。

  女人挺拔和乳房和白嫩的肌肤上布满了凌乱的咬痕,细长的双腿紧紧缠住他的腰部,激烈地回应着男人越来越猛的抽插,骚媚入骨的淫叫高亢尖利,盖过了手机的音乐铃声。



  在一个深顶加接连几下狠狠的撞击后,梁平高潮了,抽搐着射出了精液,那一瞬间,他迷乱的脑子里突然闪现过孙乐紧身内裤包裹着的窄翘臀部,和他满含情欲时水气迷茫的双眼。



  “妈的,一定是太长时间没干男人了!!”梁平无力地倒在女人混杂着香水、酒味的柔软的胴体上,有些心烦沮丧的暗自骂道。



  已经软趴趴的阳具还没来得及从女人的阴道里退出来,手机聒噪的响了起来,他没好气的伸手抓过电话,按下通话键后大吼了一声:“操你妈的,知道我在办事,打什么傻X电话???”



  “梁哥,大同街上的酒吧出事了!!”话筒里传出心腹黑皮焦急异常的声音。

  “什么?”

  “市委一个头的儿子在里面被人打成重伤!!”

  梁平闻言猛地起身,阴茎一下从女人的体内滑出,太过强烈地刺激让女人疼得叫出了声。

  “妈的,再闹毙了你!”他凶神恶刹的嘴脸吓得女人面色苍白,寒蝉噤声,一时连大气也不敢出。



  “梁哥,那小子好象吸了很多的冰毒,是从我们手上买的货,搞昏头后和人打起来的,大概被桶了四五刀。”黑皮语速飞快的讲着大致的情况,“在场的兄弟说,砍人的那几个傻X看上去象火车站殷老大一伙的,是不是上回孙乐……”



  “我知道了!”梁平打断了他的话,稍稍静下来想了想,眼神中透出冷冰冰的杀气,“马上给我找周军,越快越好,就说我有事求他!!”



  “求他”两个字,几乎是咬着牙哼出来的,梁平心中痛恨自己的低声下气,挂断电话后,泄愤似的把手机朝紧闭的房门扔去,“姓殷的,我不操死你我他妈的是狗娘养的!!”



  一个多小时后,周军很爽快地让人给梁平回话,说是会尽力摆平这件事,还劝他别太担心。

  “妈的,这个混世魔王有这么好说话??”他阴沉着脸,对手下说道。

  “梁哥??”

  “他肯定要逮住这个机会,狠狠地宰我一刀!”梁平对这种道上惯用的伎俩,心知肚明。





  阳光灿烂的周六下午,周军和刘卫林约在了毗邻上海的一个高尔夫球场见面,由于这家的入会资质审查非常严格,所以比较安全。



  周军开着球场的草皮车,老远便看见年过四十,身材瘦削、挺拔的刘卫林,穿着淡褐色的立领茄克,悠闲地握住球杆站立着。



  把车停在了平如镜面的湖边,周军跳了下来,和刘卫林并排向前走,绿油油的草坪让他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孙乐那双亮眼的球鞋。



  “小军啊,这件事你是不是做了有点过了?!”刘卫林打着官腔开口,“就为了几百万的洋酒,你用得着把王公子往死里整?”

  “刘哥,”周军想了想,决定照例用道上的尊称,“我可没忘记王大国当公安局长的时候,黑了我们多少货啊!彪子还莫明其妙被他弄进局子,刑讯逼供了一星期,算是吃够了他的苦头。”



  “那回怪你自己没做干净!”刘卫林随口甩了一句,“这一次呢?学乖了?又是偷偷找人把他引到梁平的酒吧,又是暗中塞了他一大堆毒品,还要买通殷杰的手下砍人,弄个无间道出来,你倒挺能折腾的!!”



  “刘哥,殷杰那里,我倒是替你考虑的。”午后的阳光照在周军架着细框镜片的脸上,看来书卷气十足,甚至还有点文弱的味道,“单就这件事而言,我算是帮梁平的忙,出面做掉他,可按我的计划,绝不是光走到这步就完事。刘哥你上回提起过,体育场周边的规划,市里做得差不多了,如果你的人真能拿到整个项目,动迁肯定是个大问题、大麻烦,殷杰他会拱手把自己的地皮让出来??铁定组织批发市场里的小商贩去北京上访,市里、省里遇到这些小老百姓最慌神,到时候弄不好条件任他开,这种脏事他又不是没干过!”



  “所以你未雨绸缪,先把他的地皮抢过来??”刘卫林停下脚步,看着周军的眼神中意味深长,“小军啊,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



  “我不管,我就当刘哥你在夸我。”周军手一摊,摆出耍赖的姿态,“王大国好象很嚣张,这个星期天天在电视上嚷着要严重打击黑社会性质的犯罪呢!!刘哥你可得管管。”



  “我这个副省长又不是万能的。”刘卫林背着手,似是无奈的说。



  “刘哥,梁平可是卖得我们的货,万一有个闪失??”周军故意用了“我们”两个字,在刘卫林听来,带着点胁迫的味道。



  “小军,你可别以为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我就会应了。”他脸一沉,厉声训道。

  但话说回来,以周军的性子和手段,一旦出了事,自己绝对逃不了干系,这种认知,让他隐隐后怕。



  “对不起,刘哥。”周军适时收起架势,恭敬的道歉,他心里清楚自己目前的地位,这样的话,只能点到为止。



  刘卫林端着架子点点头,然后拨了个手机叫秘书开车过来接他。

  临上车前,他低沉地说了句:“这件事,我会想办法捋平的,你就动手把体育场周遍给我搞定。”

  周军愉悦地收下这颗定心丸,微笑着和他挥手作别。







  11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里,城北的黑道势力又重新划分盘整。

  周军的城南帮成功接手火车站周边的地皮,殷杰一伙被彻底吞并,除了殷老大潜逃得不知所踪,其余的混混,收的收,杀的杀,做得干净利落。而且,这么大的一个动作,公安居然置若罔闻,连平常做做样子的搜捕,这次也懒得走形式,只是零星地逮了个几个小虾米去训话,看来是被高层压住了。从王公子被砍,到黑道火并,除了王大国在电视上叫嚣过几次要打黑除恶外,整件事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结束了。



  梁平事后琢磨,人在他的酒吧出的事,凶手又恰好是殷杰那帮的,太过于巧合了吧?

  “周军,你设了套让我钻,我他妈的被你卖了还替你数钱,真傻X一个!”他苦涩地痛骂自己有头无脑。



  周军和梁平的谈判,前半段进行的异常顺畅,后者几乎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便同意出让全部的洋酒走私货源。

  周军心中叹了句,梁平不愧是北部最八面玲珑的角色,懂得“背靠大树好乘凉”的道理,现在退一步,是为了将来的更进一步啊。



  “周哥,这回多谢你为我撑腰,我敬你!”生意是约在一个高级会所的日式包房里谈的,双方人马都围着长条桌子,盘腿而坐,那场景,神似日本拍的黑道片。



  “小事一桩,梁哥何必这样客气呢。”周军举起酒盅,爽快的一口干尽,“罩着你,也是为我自己好,我们现在可是一条绳上的两只蚱蜢啊!”



  “那今后周哥更要多照应啊!”梁平有意把周军的话往深里引,“有你挺着,我以后办事的底气硬了不少。”



  周军不动声色的笑了笑,低头动筷吃了点生鱼片,之后忽然将话题一转:“梁哥,我想问你要个人。”



  梁平显然没料到,他竟然会提出这样的问题,要人?要谁?有什么企图??



  “哎呀,周哥可真抬举我,那帮小混混哪能入得了你的法眼啊?!”梁平话里的意思,摆明了就是不同意。



  周军装傻,继续说:“我哪有什么法眼啊,我就是一深度近视眼,所以往往会看走眼呢。”

  “周哥真会开玩笑。”

  “不说笑了,我是说真的,要个人。”

  “谁啊?”

  “孙乐,小乐。”



  梁平这一边坐着的人,全都瞢了,再给他们每人多一个脑袋,也想不明白周军的嘴里怎么会吐出这么个名字,真的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吗??



  “周哥,上回小乐得罪了你,是他混帐不懂事,我代他向你陪个不是。”梁平思索了片刻,沉声道。



  “原来,我们梁平,还是个清深义重的好男人呢。”周军捏起酒盅旁的茶杯,轻轻摆弄,“孙乐是你的小宠,我知道。不过,我也挺喜欢他的,希望梁哥能割爱哦。”



  “周军,你太过分了!”梁平火了,周军明显就是不把他放在眼里,当着这么多兄弟的面,随心所欲地让他把自己的情人拱手相让,简直是当头泼了他一马桶大粪,想搞臭他的名声。



  “梁平,气不要那么大嘛。”周军神色不变,语气平缓,语速也不快,象在闲话家常一般的口气,“不就是个小情人么,你也不肯让??我不记得你是那么小气的人啊,老六,你说呢??”



  “梁哥,情人又不是兄弟,衣服和手足的比喻就不用再提了吧。况且,手足有时为了保命还不得不砍呢,到时候情人这件衣服啊,早脱得不知扔哪儿去了。退一步说,孙乐我们周哥要是玩腻了,还可以还给你嘛!!”

  周军一旁听着,忍不住笑出了声,这老六,真他妈的能瞎掰。



  梁平气得脸色发青,周军喜欢男人,他是有所耳闻的,在道上混的大哥,多多少少都有玩刺激、玩新鲜的恶趣,可他这样明目张胆地抢人,却绝对让人咽不下这口气。



  “周军,对不住了,我梁平不会放走他的,我丢不起那人。”说完,他“唰“地起身,抬脚欲往门外走去,身旁跟着的兄弟们也板着脸陆续站了起来,跟着老大行动。



  “等一下梁平!”周军使了个眼色,手下拿了张名片递到怒气冲天的某人面前。

  “你好好看看,再决定是不是要把人给我送来。”周军笃笃定定地喝了口茶,回味着唇齿间的留香。



  梁平一把抓过纸片,触目的是上面的名字和头衔,“王大国 市委副书记、市委常委、市委政法委书记”,他震住了。



  “怎么样?从市委办公厅的秘书长一下升到这个位置,够快的吧。”周军边说边站起来,斯文儒雅的脸依旧平静自若,但说话的口吻却换成了不可一世的张狂,“这就是帮你摆平这件事所付的代价!你别敬酒不喝喝罚酒,如果没我罩着你,凭王大国那心眼和气量,你就等着吃牢饭吧!!”他的目光冷竣地扫了一圈,带着手下昂首走了出去。



  日式拉门“哗”地关上,梁平攥紧拳头,不断做着深呼吸,勉强克制住快要崩溃的情绪。

  “黑皮,给我找个人去上海,把孙乐押回来,直接送走!!!”







  12



  孙乐浑身不自在地矗在亮堂堂的包房里,宛若置身梦境。



  “金露”是市内最大、最高档的俱乐部,门口暧昧的霓虹招牌高耸,肆无忌惮的张扬。据传这里便是周军的大本营,顶层的十几间包房是他用来谈生意、拉关系的据点,全都是最奢侈的装饰配置,还有最先进的监控设施。



  此时,周军私人专用的大房间里,只有42寸的液晶电视在叽里呱啦地放着综艺节目,好象是日本的,孙乐一句也听不懂。

  他左顾右盼,除了四周都是落地窗,看起来挺漂亮、挺有气派的,其余的摆设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黑漆漆的圆桌子孤零零地待在屋子中央,旁边也没有椅子,不晓得是用来干么的??电视机对面是二长排宽大的沙发,当中还有些间距,一眼看去的视觉效果,跟进了电影院差不多。



  “周军这儿不行,还没梁哥的地方好呢。”他边摇头边嘟囔着下了个结论。



  “可是,为什么把我送到这里来呢??”孙乐站着感觉腿有点酸了,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掏出手机按快捷键,听到的依然是“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哥,到底出什么事了??”他直楞楞地盯着个兰色的小屏幕,视线没有焦点。回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心中的问号越来越大。



  上回在李哥店里砸人的事传到梁平的耳朵里,他是撂下狠话的,说什么就死在上海甭想回来了。当时悔得孙乐肠子发青,窝在狭小的阁楼里快哭出声来了。



  时隔才一个月,想不到梁哥居然让黑皮打电话给自己,说第二天就由大虎开车来接他回去。这下可把孙乐给高兴的,心里认准了,一定是自己夹紧尾巴乖乖做人有了成效,还有……还有就是梁哥,想念他了。孙乐心头一喜,浑身软绵绵的,说不出的舒坦。



  晚上又逢月末,他一把抱住汗津津的小微,兴奋地嚷嚷:“我要回去了,我可以回家了。”

  小微轻轻推开他,苦着脸说:“你就那么想走啊??”

  “恩,当然!”孙乐手舞足蹈。

  “哼!”

  “你不开心了?”孙乐看着手插在腰上,气呼呼的小人,嬉皮笑脸地讨好:“小乐哥肯定会经常来看你的。要是你在上海觉着没劲,就来H市找哥哥,肯定陪你玩到疯。”

  “真的??”小微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象会勾人的魂。

  “小乐哥什么时候骗过你呢!!呵呵~~~~~~”



  与小微的对话还清晰的回荡在耳边,可现在这个情形,怎么也不能让人乐起来。



  大虎风尘仆仆地赶到孙乐住的地方,已是下午三点多了,两个人闲话了几句,便重新上路。

  孙乐即使神经大条,也觉察到大虎不太对劲,没有平日里的生气,而是无精打采的,他问了一句,得到的是搪塞的回答。

  他的心一下沉到了底,难道,梁哥出什么事了??

  车窗外的天空渐渐变黑,孙乐望着四合的暮色,不再言语。



  结果,车下了高速,进入H市的中心后,大虎并没有把他送到梁平的地盘上,而是直接将车停在了“金露”门口。

  “大虎,这不是周军的老巢吗?你就把我扔在这儿??”孙乐瞪大了眼,心中象有无数只毛毛虫子乱爬,痒得难受。

  “小乐,这是梁哥关照的,我也不知道原因。”



  孙乐目送着灰蒙蒙的桑塔纳迅速驶离,拖着自己的小行李箱,茫然无措。

  在门口傻站了一会儿,有个高高的年轻服务生礼貌地引导他进了顶层的包房,说了句:“这是周老板的房间,请你等着,他很快就到。”



  脑子想得累了,孙乐再一次掏出手机看了看,已经晚上十一点了,说什么周军很快就到,根本是放屁扯蛋,他待这儿都快三小时了,连鬼影子也没见到一个,肚子早饿得咕噜咕噜的。

  算了,不管三七二十一,他妈的先睡了再说。

  孙乐蹬了球鞋,脱掉袜子,先跑去胡乱关了电视,再“蹭蹭”赤脚窜上沙发,侧身蜷缩着打起盹来。



  万籁俱静的深夜,只有空调的出风口嗡嗡声隐隐可闻,一过12月头,H市算是步入了漫长的冬季。

  厚重的木门被人安静地推开,周军的身影一下曝露在明亮的灯光下,他象是受不了强光刺激,条件反射地挡住眼睛,然后皱着眉伸出另一只手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下去,室内瞬间没入夜色中。



  周军靠着门站了会儿,揉了揉有点肿胀的太阳穴后顺手褪下了眼镜。说是近视眼的他,其实度数很浅,选择戴眼镜只是因为死去的陆哥曾说过,他的眼神太犀利、太精明,道上混的,不能太出众,凡事要藏着掖着。所以,他选择了使用各种方式来隐蔽自己,包括真心。可这样的时间长了,他连自己还有没有真心,也弄不清了。



  眼睛逐步适应了黑暗,他朝沙发轻手轻脚地走去,孙乐蜷成一团的睡姿,象躲在妈妈肚子里的小胎儿。

  借着透进来的月光,周军细细端详着他小巧的脸,饱满的额头上,俏皮的冒出两颗淡淡的小红痘;挺直的鼻梁算他脸上长得最好的地方,使他少了几分女气,显出男性的俊来;嘴唇是健康的粉红色,熟睡的时候,微微张着,让人情不自禁地想吻下去。



  周军的腰越弯越低,最后索性半跪在地毯上,手有点发颤地触上蜜色的面颊,脸也越贴越近,那股男孩子清新的味道一阵阵地冲入鼻尖,诱惑着他想要更进一步的亲昵。



  睡梦中,孙乐似乎感觉到有人在身旁,他突然抓住了放在自己脸上的手,紧紧握着,含糊地梦呓:“哥……我错了……别走……”

  和着这句话,他深长的眼角,似乎还有晶莹的水滴滑落,慢慢地,蜿蜒成湿湿的泪痕。



  周军的胸口一紧,心酸酸的,手却没挣脱,任由他攥住……直到腿跪得麻木了,还是没有挪动。







  13



  闲话一句:



  从现在起到结束,我们小乐的好日子一去不复返了,JJ我绝对虐他没商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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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3



  孙乐一觉醒来,天已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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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操!我怎么有猪的习性了,丢哪儿都能睡死啊!!”他睁大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了好些时间,才想起自己身处何地,忍不住自怨自艾。



  “哦!早上好!”正在他懊丧的一拳打向自己脑门的当口,周军走了进来,只是白衬衫加深色西裤的普通装束,看上去却别有一种优雅的味道。



  孙乐偷扮了鬼脸,黑道大哥能修炼到神似太子爷的境界,他也算功力非凡啦,呵呵。



  “什么事这么可乐?”周军看着他滑稽的脸,心中不喜反忧,眉毛抓起,严肃而认真地问道,“小乐,你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我这里??”



  孙乐忙不迭地左右晃着脑袋:“我当然不知道,正想问你呢!还有,昨儿个你怎么没出现?”



  周军坐到了他的身边,淡淡地说:“梁平把你送给了我,你现在是我周军的人,当然要住在我这里。”



  孙乐定定地瞪住他,周军平静地回望着他,两人相对无语。



  “周哥,你又逗我玩吧!”那双怔忪的眼睛忽然眨了几下,笑着眯成了两道月牙儿。



  “小乐,我可没那个闲工夫和你胡闹,我说是,绝对就是!”周军加重了口气,一副不容置疑的样子。



  孙乐脸上的笑意还来不及褪去,嘴就是那样咧开着,鼻子可爱的微微皱起,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你……你再说一遍,刚才的话……”



  “你被梁平拿来做顺水人情,送给我了!!”



  孙乐霍然从沙发上站起来,因为用力过猛,身体大幅度的摇晃,他一把抓住旁边的落地灯柱,才算立了个稳当,没有跌倒在地。



  周军看着他极度震惊的神情,好象根本不能,也不愿相信自己耳朵所听到的东西,心口一痛,莫明的烦躁起来。

  他头一昏,手便搂上了孙乐纤细的腰肢,然后蓦地往自己怀里一拽,灼热的嘴唇就这样盖了上去。



  “混蛋!!”孙乐象是一下醒了过来,他发疯似地挣脱出陌生的怀抱,手和脚并用,无目的、无章法的乱打乱踢。



  “啪!”随着一记响亮的耳光,周军的眼镜应声落地,白皙的面颊立即红肿了一片。



  孙乐的手有如电击一般地停在半空,惊诧地看著脸色阴郁可怖的男人。



  “好,我不勉强你!我周军对强奸、性虐不感兴趣,除非你主动给我上,否则我不会碰你!你记清楚了!”周军站了起来,弯腰拾起眼镜带上,遮住了已然喷火的眸子,“你不愿留在我这里也行,现在就收拾行李回梁平那儿去,我绝不拦你,说到做到!!”

  他的一番话,掷地有声。



  孙乐的身子依然僵直着,可心蹦跳的厉害,脑子里杂七杂八的搅和成一团。



  周军冷冷地拖过摆放在沙发边的小拉杆箱,重重地扔在他的脚边,“你滚吧!”



  那个“滚”字砸醒了他,孙乐蹲下身默默地抓住把手,他抬头瞥了周军一眼,后者背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睛躲在镜片后面,显不出任何感情。



  孙乐慢慢站直,在压得人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的冷寂中,夺门而出。



  等他消失了好一会儿,周军才回过神,他颓丧地把自己摔进沙发里,游弋的视线忽而停滞,地毯上赫然在目的,是那双熟悉的绿色球鞋,还有白色的运动袜。

  孙乐一门心思想要离开这里,竟然连自己还打着赤脚,也忘记了!



  周军无力地把头埋进手掌中,对着一个还只是孩子的男生发狠,算他妈的什么烂人啊?!

  他禁不住厌恶起这样的自己。





  孙乐一口气冲出“金露”宽大奢华的旋转门,少了柔软暖和的地毯,一股冰凉刺骨的粗糙感从脚底心冒出来,他低下头,才发现自己没穿鞋袜,光溜溜的。可一心只想找到梁平讨个说法的他,根本不上心。



  在街上行人的瞠目围观下,他连奔带跑地抱着个小箱子爬过绿化隔离带,气急的见车就拦。



  跳上出租车后,司机好奇的多看了他两眼,“冬天赤脚,是不是能锻炼身体啊??”

  孙乐狠狠甩了他个白眼球,“开你妈的车吧!”

  “去哪儿?”他霸道的一吼,司机老实了,怯怯的说。



  去哪儿??孙乐被问住了,他张大嘴楞了会儿,心脏隐隐似裂了道口子的疼,觉得自己就象被故意丢弃到陌生地方的小狗,知道主人是谁,却怎样也找不着回家的路。



  “先生,你要去哪儿?”司机小心翼翼地又问了一遍。

  孙乐想了半天说出口的地址,是梁平的家。



  车子在社区门口停住了,保安说是新规定,私家车才可以进入。

  孙乐打开门下来,把箱子往制服男身边一扔,“谢谢兄弟,帮我看会儿”。

  话音还未落,人已经窜出老远了。

  一路上撒腿狂奔,脚底似乎不时有尖锐的小石子嵌入又弹开,倒不再觉着冰冷,而是火辣辣的痛。



  终于跑进独栋公寓挑高的大堂,泛着冷光的电梯门紧闭,红彤彤的数字显示它留恋在25楼不愿下来。

  “日!今天考我铁人三项啊!”孙乐嘟囔着,转身寻找安全通道,三步并两步地一鼓作气上了第十五层。

  安静的走廊毫无人气,他按了几次电铃,“叮咚”声之后即是一片死寂。

  瘦削的背部紧靠着大理石面砖,好象只有贴住墙壁,才能支撑自己不瘫软倒地。



  孙乐便这样呆了老半天,人一阵冷一阵热。不知怎么的,就是有种天要塌下来的预感。



  “大虎,是我,小乐。”趁手机还有半格电,他给小兄弟拨了个电话。

  “你在金露??周军拿你开刀了?”

  “大虎,你告诉我,梁哥在哪里,他在哪?”

  “……”

  “虎子,算我求你了,真的求你啊……”

  “乐,你在哪儿?等我开车送你过去,”大虎深深吸了口气,虽然小声,却很坚决地说,“你他妈的别再乱跑。”



  其实,梁平一直就待在他和孙乐经常做爱的那个酒吧里。

  大白天,喷涂得乱七八糟的门摆出了非营业时间,谢绝入内的姿态。四周的玻璃窗牢牢关闭着,一丝丝的缝隙也不漏出。



  孙乐用尽全力的捶门,“梁哥,开门,我是小乐!”

  ……

  “哥,我是小乐,你给我开门吧!”

  ……

  “哥,我知道你在里面,你…不要我了??”



  他的嘶吼一声比一声暗哑,举起的手终于沿着铁门的花纹,无力的滑落。



  “小乐,算了吧,梁哥不愿见你,也是有苦衷的啊。”大虎走到他身边,好言却也是无奈的劝慰道。

  孙乐侧过头看着他,清澈的眼底有火苗燃烧着。

  “虎子,我一定得见他。哥他要给我个交代,哪怕他亲口对我说,玩腻味了,想甩我了,我也认,总比这样半上不落的揪心强!”







  14



  “小乐,算了吧,梁哥不愿见你,也是有苦衷的啊。”大虎走到他身边,好言却也是无奈的劝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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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乐侧过头看着他,清澈的眼底有火苗燃烧着。

  “虎子,我一定得见他。哥他要给我个交代,哪怕他亲口对我说,玩腻味了,想甩我了,我也认,总比这样半上不落的揪心强!”贴在裤缝边的手攥了起来,死死的捏紧,手背一根根的青筋暴出。

  tt

  大虎担忧地发现,他的喘气声逐渐变粗,胸口剧烈的起伏,苍白的脸上现出病态的潮红。



  “小乐!”他猛然觉得不妙,迅速出手想拉住身边的人,可惜已经太迟了。



  孙乐的拳头“砰”地,拼着命砸向了铁门斜上方的窗户。他使的劲儿是如此的大,以致于整块玻璃瞬间破裂坍塌,四溅的碎片甚至弹到了大虎的脸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的手没有收回,而是向内侧的门把手弯过去。

  还不等他摸到弹簧锁,铁门“轰”的大开,梁平面无表情的走出来,瘦匡匡的身型定在孙乐跟前,冷着声说:“怎么,才操了一个晚上就为周军办事了,你可真够骚的!要砸场子吗?”



  孙乐没想到见着他的第一句话,竟是这样的伤人心,眼圈突然红了,忍了许久的眼泪一下决了堤,痛痛快快的哭出声来。

  “哥,你真狠……我小乐是个什么人,你心里最清楚……只要你说声滚,就算断手断脚,用爬的,我也会立即从你面前消失,再不来招你恶心。可你……你凭什么把我当成婊子,自己上腻了,就送给别人玩,我就那么贱……”



  “婊子?你以为自己比婊子高档多少?操!一样是我花钱买的,把你当成男妓又怎么样??”梁平不屑地冲他喊了一句。



  孙乐光着脚钉在了原地,忽而感觉置身于三千米的高空,周围的空气越来越稀薄,胸腔被紧紧箍着,强烈的窒息,血迹斑斑的右手止不住的发抖。



  大虎心疼的一把抓住他的手,裹进掌中,焦急地说:“梁哥,快送小乐去医院吧,伤口一直在出血啊!”



  “关我屁事!去找周军吧,他一时半刻还死不了呢。”梁平转身断然拒绝。



  孙乐不再流泪,也不开口说话,孤寂地立着。



  梁平的手机不合时宜的发出响声,“我操!”他低声淬了一口。



  电话是周军打来的,“孙乐找到你了吗?”

  话筒那端传来的声音平静而自然,“你给我把他送回来。”

  梁平敷衍地答应。

  “不要手下,就你——亲自带他来“金露”,当着我的面,把话给说个透,让他拎拎清楚,我可不想三天两头到你那里抓人!!”这样霸道的口吻,根本容不得人说“不”。



  从上车到下车,再到推门进入那个恶梦般的房间,孙乐始终悄无声息。

  站在梁平身后,他突然出神地回望,满目皆是留在雪白的地毯上污秽的血印,与这个豪华的世界格格不入。

  原来,自己从来就是一个多余的东西,没人会在乎你想什么,要什么,爱什么,恨什么……

  既然如此,做婊子,被人玩,又有何所谓呢。



  周军和梁平的对话,他努力认真的听,却只觉得他们的声音忽远忽近,嗡嗡的在脑子里喧闹。

  “人我送来了,你想怎么样就随你兴致吧!”

  “你倒也舍得?”

  “不就是个玩儿嘛,我早想通了,能换每年千万的盈利,周哥你也真下够本啊!他真值那个价??”

  “钱嘛,多着也是多着,再说,买什么不是买啊,我认为值得就成。”



  “你们嘀咕完了没有?”孙乐清亮的嗓音高声窜了出来,“完了,就听我说两句。”

  他挑着眼睛,不气不恼的样子。

  “周军,我会好好待着,等你厌了,随你转手。”他咬住嘴唇,顿了顿,“梁——梁平……”



  两个一般高的男人面色各异地瞪住他,等着下文。



  孙乐居然裂开嘴笑了笑,眼中闪着异样的光彩,肆无忌惮地朝向梁平,甚至有点贪婪的意味。

  “我真是个傻子,老是忘了说……”他伸出手,绝然的抱住了惊诧的男人,“哥,我爱你……”



  冰凉的嘴唇几乎是义无返顾的贴了上去,湿润的舌尖舔过熟悉的轮廓,然后,张开嘴,森白的牙齿狠狠咬下去……渐渐的,口腔中弥漫着浓浓的腥味,微甜温热的鲜血顺着唾液吞咽进食管,流进体内,再混入自己的血液中。



  这一刻,梁平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心,死了。







  15



  我们的小乐,病鸟~~~~~~~~~~



  ——————————————————————



  015



  梁平离开后,偌大的空间,孙乐和周军大眼瞪眼镜。



  “靠!我都饿了两天了,周军,你就这样虐待床伴,连冷饭也不管一口啊?”孙乐夸张的抱怨打破了难言的尴尬。

  他边说边捂着肚子,额头上还假惺惺地冒出几滴冷汗,好象已经饿出毛病来了。



  周军看着满身伤痕的他,嘴角那道未拭干的血迹象根刺,戳进了他的心。只有一个人的凄凉的亲吻,那一幕,就这样印刻在脑海中,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怎么也抹不掉。

  “我一定是疯了,才会看上你,小乐……”



  他叫来了人——“金露”的头儿,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是他绝对信得过的心腹弟兄。



  “送他回我家,让冯阿姨晚饭多煮点儿,这混小子是饿死鬼投胎。”



  孙乐不满地斜了他一眼,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抬起脚,青紫发黑,肿得厉害。他象是并不在意,拍去些脚底的秽物,慢腾腾的套好袜子,鞋子是穿不进去了,就随意地拎在手上。

  在周军目不转睛的注视下,他做好这一切,顺从地跟着中年男人走到门口。



  往外迈出的步子忽然停住,他头不回,出乎意料地开口问了句:“周军,你三番两次的帮我,难道是为了上我??”

  “你说呢?”

  “操!你就知道我的身子干起来很得劲??看来我今后要好好的保养啊!”他自嘲的甩甩头,晃悠悠的消失在门外。



  孙乐敲扁脑袋也没想到,周军说的“送到我家”,真的就是把自己安置在他常住的那间别墅中。



  中年男人好象经常带人来这儿,对着孙乐的脸,很是平淡自若的神情。

  从花园到主楼的小道上,遇到两个值班的保镖,偷偷瞄了他几下,嘟囔着:“是城北梁平进的贡吧,挺一般的雏儿嘛。”



  孙乐用鼻子“哼”了一声,拎在手的球鞋瞅着就要飞过去了。

  “别理这些个碎嘴多舌的小子,只要周哥觉得你好就成。”男人说得坦然。



  和候在大门口的胖胖的冯阿姨打过招呼后,他熟门熟路的把孙乐引到三楼的客卧,想来这一定便是包养小白脸的专用房间。

  这个周军,连嫖男人也这么嚣张,不搞什么金屋藏娇,就大大方方的摆着、带着,丝毫没有羞耻心。



  孙乐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估计有30多个平方,除了大床和一长排衣柜外,别无他物。

  “倒是直奔主题的干脆!”他暗自咐道。

  鞋子往地上一扔,随意地拉开某个柜子的移门,前一任的私物似乎还未收拾干净,几件色彩艳丽的衬衫张扬的挺在衣架上睨视着新主人,也点醒了他,今后就认命安分的做个男妓吧!



  “啊,我的箱子……”他藏起了冰封僵硬的心,双手一拍大腿,才想起自己把拉杆箱给忘在大虎的车上了。

  “有重要的东西吗?”男人问道。

  “没什么要紧的,就是些破衣服而已。”

  “那丢就丢了吧,反正你穿的,用的,都要按周哥的喜好重新换过。”

  “靠!他妈的他当他是皇帝啊~~~~~~”这句,孙乐没敢骂出口。



  “有些话,我得先交代一下,”男人认真的说,“周哥不喜欢自己的私生活被别人乱嚼,所以你跟在身边口风要紧,别说胡话,周哥发起狠来,论谁都照灭不误的。“金露”这边你可以想来就来,我会替你留个小房间,叫上朋友也成,签周哥的单子。还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孙乐稀里糊涂的象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男人安顿好他之后,礼貌的告辞离去。



  晚餐很快的端进了现在属于他的房间,说实话,冯阿姨的饭菜做得非常可口,他一口气盛了三大碗饭,一呼隆地倒进胃里,满满当当的。



  祭好五脏庙后,孙乐问阿姨要来了小药箱,跑进浴室准备清洁包扎自己的伤口。

  幸好,右手和双脚只是看上去糁人,其实都是些皮外伤,没什么大碍。

  双氧水擦过一道道口子时,冒出细碎的泡泡,钻心的痛。



  抬头望见镜子中揪着眉头,眼眶泛红的脸,他呆住了,就那样楞楞的伫立着。



  “你这个臭小子怎么成天在我门口晃啊!!”

  “操!我逃债也碍到你啊!!”

  “屁大的孩子还嘴横!你逃也换换地儿,每次都躲这里,不是存心给人逮吗?”

  “靠!我要是认得路,还混你这烂门口!!”

  “哈哈!你这小破孩他妈的还挺讨人喜欢呢!”



  他按着心口,痛苦地蹲下身,恍惚中,那双熟悉的手仿佛停留在自己鸟窝般的头发上,胡乱拨弄着。



  “你欠人多少钱?”

  “五万,我爸看病花的。”

  “你自己念书呢,钱呢?”

  “靠!穷人念什么书,有口饭吃就成。”

  “我替你还了?”

  “啥??为什么??”

  “因为我看上你了。我出5万帮你还债!”

  “我可没钱再给你……什么,什么?你说你看上我??操!我是男的,带把的!!”

  “管你妈个鸟,我说看上就看上!我出钱买你,怎么样??”

  “好,卖谁不是卖啊!!”



  回忆的片段象玻璃碎片,一下一下割破心脏,他克制不住疼痛的蜷缩在水池和马桶的空隙中。



  “操!几天没管你,怎么又瘦了!赶时髦减肥啊!!”

  “你不在,吃不下饭还不行吗?”

  “小乐,哥到哪儿都想着你啊!”

  “切!说不定哪天就厌了,当我破抹布的扔掉呢!”

  “别以为我宠着你就乱说话,你是哥的宝贝,哥才舍不得呢!”



  孙乐呻吟了一声,胃部一阵痉挛,过后是持续的尖锐的刺痛。

  他来不及扑到马桶上,便剧烈的呕吐起来,停也停不住,似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吐个干净。



  “可是,哥,你终究还是扔掉我了,连块破布也不如……”

  眼泪模糊了视线,最后的一口,喷出的是鲜红的血,飞溅在净白的墙砖和地面上,象盛开在雪堆上的花,美的凄厉。







  16



  小乐,这章JJ让你喘口气,记得谢谢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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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打算早点打道回府的周军,临出门时却被彪子拖住,说是长期供货的云南人让他这几天内,飞去丽江一趟,谈明年毒品买卖的事。周军只好陪着几个兄弟急匆匆的查帐点货,盘整套精确的数字出来。



  好不容易累个半死的回到家,爬上了三楼,他忍不住走近客卧门口,伸出的手停在门把的上方,犹豫片刻后,悄悄的握住、旋开。



  正方形的大床中央空荡荡的,孙乐缩成一小团窝在角落里,一条薄被只盖住了小腿肚,身子的其余部分还套着白天的条纹毛衣露在外面。屋子里没开空调,冷冰冰的。



  周军靠了过去,孙乐象是睡得很熟,一点动静也没有。

  白天经受了那样子的打击,简直就是一天之内世界惊变,他是不是很伤心,很难过??

  他,会恨我吧……



  患得患失的想着想着,手开始不安分的向躺着的人摸去。

  怎么?不对劲?光洁的额头烫得吓人。

  周军急忙把他翻过身来,小小的脸蛋烧得通红,就象熟透了的番茄;掰开贴满“邦迪”的右手,掌心的温度如着了火似的不断升高。



  “小乐??小乐!!”他心急火撩的拍打着孙乐的面颊,忙不迭地唤着男孩的小名。

  紧闭的双眼慢慢撑开了条缝儿,嘴角极其轻微地逸出几个音,“哥……很冷啊……抱抱我……”



  周军一颤,“乐,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哥!”他心里很坚决的说着,一把用被子裹住了孙乐。然后,一只手贴着薄被,从上至下轻轻抚摩他纤瘦的后背;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给大陆。



  大约十五分钟左右,大陆赶了过来,他有大门的钥匙,直接开了锁奔上楼。



  “这么晚把你拖出来,绢子不会骂我吧?”周军坐在床边,对着有点气喘的好友,歉疚的说。

  “骂又怎么样?就你这德行改得掉??你让开!”大陆走到他跟前,挪揄了一句。周军听话的起身,站到一旁。

  “这小子烧得挺厉害的。”他俯下身,用手搭了搭孙乐的额头,热滚滚的。解开被子,他仔细地替神智不清的病人做了次全身检查,眉头不觉皱起。

  “周军,你搞什么啊?把个孩子弄成这样??”

  垂手而立的人没吭声。

  大陆继续责备他,说:“又是身体受凉,又是伤口发炎,合一块儿还有不发高烧的理啊??”瞅着时间到了,他拔出搁在腋下的温度计看了看,“快40度,人都要烧坏了。”



  “那怎么办?”周军心一急,冲着大陆喊道。

  “怎么办?凉拌!”大陆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亏你还是念过医大的人呢!!打针。”

  “不行!”周军斩钉截铁地拒绝,“他麻药过敏,退烧的针怎么能乱打?”

  “那叫醒他问问??”大陆故意逗着他,可从没见周军扮演一心保护幼仔的公鸡爸爸呢,还挺象回事!

  “算了,”周军的口气放软,“就给他用些平常的药。”

  “你守着他?物理降温??”

  周军点点头,自说自话的朝他带来的箱子掏去,退烧贴、酒精、棉签在床头柜上堆了个满,“要不你先回吧,我看着他就行。”



  大陆闻言,不多客气的着手整理好物品,离去前颇有深意地说了一句,“现在就急着赶我走了??周军,你小子悠着点,人家小孩还病着呢!!”



  当冰冰凉的酒精触上滚烫的肌肤时,一直昏昏沉沉的孙乐打了个寒颤,手和脚一阵抽搐。周军条件反射的一下扔了棉签,紧紧抱住他,在他耳边不停地低语,“小乐!别怕!马上就好了……”等他稍微安适了点,又动手在手腕、胸前、脖颈处反复擦着。



  折腾了一个晚上,孙乐的体温总算退到了38度以下。

  冬日早晨的阳光,暖洋洋地照进屋子,他努力的睁开眼,挣扎着坐起来,背靠在床头,浑身无力。



  环顾着仍然陌生的大房间,他闻到了一股刺鼻的酒精味,胃又隐隐的一波波的疼痛,恶心眩晕的感觉顷刻袭来,孙乐立即捂住嘴,从床上翻下来,差不多是连跑带滚的扑进卫生间,伴着酸水呕出的,竟又是鲜血。

  他茫然的打开水龙头,将污秽的面盆冲洗干净,盯着一圈圈的旋涡,出了神。



  拖着孱弱的身体走下楼,冯阿姨笑着和他打招呼,“一大早李经理就来过了,带了些东西给你。”

  孙乐的视线自然地转到桌子上,一部崭新的高档手机,外加一台小巧的笔记本电脑,安静地摆放着。

  “他说是周先生让送来的。”

  她瞧见孙乐噘着嘴,一副闷闷的样子,又自己加了句话,“这些个东西都是新的,别人用过的都处理掉了。”



  “切!还真是个喜欢拿钱砸人的主呢!”他鄙夷的嘟囔。



  坐在餐桌边,阿姨端来了一小锅香喷喷的热粥,和几叠爽口的小菜。

  “周先生出门前特地关照,你刚发过高烧,所以让我做点清爽的东西。”她边盛粥边解释道。



  孙乐心一荡,虽然关于昨晚的记忆很浅,很模糊,却依稀感到夜色中,有种温暖的气息绕在周围,他以为这是自己的幻觉,根本想象不着,那原来是周军的怀抱啊!

  他的脸,不经意地泛出几丝红晕。



  一整天,孙乐都待在别墅里傻傻地看会儿电视,睡会儿觉,他感叹自己都快赶上圈里的小猪仔了。



  因为胃断断续续的疼个不停,他基本上没吃什么东西。

  当冯阿姨有些担忧地收起几乎一动没动的晚餐盆子时,周军抱着个大盒子走进了客厅。



  孙乐一时不知该怎样面对他,慌里慌张地低下头,双手摆在大腿上,食指一轻一重的划着小圈。



  “这是梁平今天上午派人送到我那儿的,”周军把盒子往他脚跟边一放,稀疏平常地说,“为安全起见,我的人拆开全都检查过了,没什么贵重的东西。”



  孙乐瘪了瘪嘴,无声地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你再看看吧,反正我统统给带回来了。”



  孙乐仍然埋着头,他弯下身子,不慌不忙稳稳地撕开封箱带,却在看到里面的物品时,脊背猛地僵直。

  周军没有错过他细微的变化,“怎么了?这把吉他有问题吗??”

  孙乐摇了摇头。之后,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怔了好一会儿。

  “小乐??”周军的心,随着他的神思飘忽而阴晴不定,“不想见到它吗??”



  孙乐忽然长叹了一口气,“才第二天就打包快递,他妈的做得可真够绝!!”

  在周军的关注下,他起身向厨房走去,等出来时,手上多了把大剪刀。

  “小乐……”

  他没理会那声微微焦虑的呼叫,干脆利落地“咔——”,绷紧的琴弦应声一断为二,切口处很平整,明显是用劲的一刀搞定。



  “冯阿姨,”孙乐面无表情地喊了一声,“把它扔了吧,我不要了。”



  周军若有所思的看着瞬间破残的吉它,是自己第一次遇见孙乐时,陪着他愉悦高歌的半新不旧的,那把吉它。







  17



  “小乐,”周军叫住了兀自冲上楼梯的人,“我马上要去机场,大概过些日子才能回来。”

  话音刚落,他便看见那耷拉下来的嘴角向上扬起,扛着的肩也明显一松。

  “怎么,听见我不在家,你就乐了??”他忽然有些窝火、有些闹心,原本想要说好好养护身子的话直接吞进了肚子里。



  “废话!”孙乐很有性格地挑着眉,正好嫌气没地儿撒呢,“你见过屁颠屁颠跟着人贩子的被拐儿童吗??难道要我说,哥~~~,让我送你去机场吧!靠!我才没这么废柴!!”



  他痞气十足的话语和神态微微触怒了傲然的男人。

  “人贩子可是你的梁哥啊!!好好记住你刚才的话,别到时候又屁颠屁颠的跟着,被玩了卖了还替他数人民币,便宜我不出钱看热闹!”冲动之下,他口不择言。



  孙乐的脸色“唰”的煞白,胸膛一时起伏不定,果然,昨晚感受到的温柔只是幻觉、幻觉!在他的心里,自己根本就是个陪睡觉的玩具,腻味了可以随手一扔。梁平讲得对,这样的他,比婊子高档多少呢?!



  “谢谢你提醒,我到时候会记得问你收门票的!” 孙乐瞪圆了眼,冷冷地说了一句,转过身头也不回的朝楼上的客卧走去。

  周军看着他忿忿的背影,心中泛起一丝懊丧。



  收拾完简单的行李,他拎着袋子出门时,暗暗下了决心,“小乐,对不起。等我回来,你一定要再给我一个机会,心平气和的听我说,好吗?”



  然而,很多时候,上天给你的机会只有一次,伤害就是伤害、错过就是错过,没有第二次去让你补救。

  可惜这个道理,直到很久以后,周军才真正懂得,而他付出的代价是肝胆俱裂、心如枯槁。



  云南丽江是个风景秀美的城市。

  约周军来商议毒品交易的大佬,小资味道很浓,先是拖着他游览古城,浪费了两天时间后,才把谈判的地点定在风景区内,山水如画,说是情调好。



  只是,在清风拂面的湖边,七、八个腰间挂着枪把子的男人,满脸暴戾的讨价还价,说不准一言不合就械斗火拼,怎么着,也与情调搭不上边。

  周军喝了口咖啡,偷偷开小差地想,如果带着他的小乐来这里,那才衬得上浪漫两个字吧!



  “周军,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啊??”大佬突然没头没脑的冒出一个莫明的问句。

  “恩??”

  “有人托话给我,请我停了你的货,这件事我和刘卫林也谈过,”大佬慢悠悠地一字一字地说,“他、说、由、我!!”



  周军的神经即刻绷紧,脑子里面飞快地盘算起来。H市现在还有谁敢和他叫板?道上哪个大哥不知道他背后有一张巨大的保护伞啊?!还有,这刘卫林表得叫什么态?分明是想借机踹他一脚!!



  “宽哥,我们合作也快三年了,你觉得怎样??”

  “周军,套我话呢?我要是想甩了你,今天还会坐在这儿和你喝咖啡?你真当我爱玩小资啊?!”

  “宽哥果然直爽、够义气,”周军斯文有礼的赞道,“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由你这么一点拨,我的心算是明了,否则,兄弟们跟着我一块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呢!!”



  “周军啊,我再点一句,”宽哥淡淡地说,“人,是你们省城托来的,一个高官的儿子,在上海搞房地产呢。”他特地强调了“高官”两个字。



  周军当然懂得话中的意思,太子爷是最不能得罪的主,宽哥这么护着自己,确实有点冒险。

  “既然宽哥如此仗义,我肯定要有所表示的,”周军谦逊地笑着说,“明年的净收益,我让出一成,算是报答宽哥的救命之恩,请务必要收下啊!”



  “那我就不客气了。”大佬满意的点点头,“周军,我可没看错你啊!”



  确定好销售和分成的方案,双方又随意地聊了些找乐子的话题,便分道扬镳。



  周军一走出咖啡店的大门,瞬时换上阴沉的脸,眼中凌厉的杀气一闪,冷冰冰的声音让人有些悚然,“彪子,按李宽的话去查,究竟谁想灭了我?”

  “是,周哥。”一身草莽气息的彪子干脆的应道。

  “他妈的太子爷当腻了?!找到就给我做了!!他刘卫林怕三怕四,还想趁机落井下石,我偏不让他得逞!”



  满脑子杂事的周军回到酒店,把自己狠狠地摔在床上,心里感到了无端的疲劳。

  整天勾心斗角、打打杀杀的日子真他妈的不是人过的!

  如果能象大陆一样有个家,平平凡凡的生活,哪怕是两个男人凑作堆,时常无关痛痒的吵吵架、拌拌嘴,也比一个人今天不知道明天的强啊!

  他胡思乱想着,脑中小乐的轮廓渐渐清晰,要是和这个混小子窝在一起,再平凡的生活也不会无聊吧。



  一向不记不存情人电话号码的周军,这次也不例外,送给小乐的那部手机,他根本不知道号,害得现在兴致吊起,想听听那个清亮的声音,竟也成了奢望。



  “彪子,”他跳下床,跑到走廊里吼了一嗓子,“去机场,马上回家!!”







  18



  018



  午后和煦却不刺眼的阳光塞满整个房间,让静静躺着的孙乐,脸色看上去没有夜晚那样灰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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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军站在病床边,目不转睛地盯住打着点滴、插着导管的小人。

  现在的孙乐真是个“小”人,才两个多星期,人就瘦得缩了好几号,巴掌大的脸上两颊凹陷,就象动过了颊脂垫摘除的手术,而苍白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也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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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夹着观测仪器的食指细微的动了动,周军急忙扯过椅子坐下,将自己温热干燥的手掌覆了上去,轻轻摩挲,这样柔和的抚触是大陆教的,说是能让昏迷中的病人安心,可以帮助他尽早醒来。



  “小乐,你明天再不睁开眼,我要对你不客气了,这次是真的。”周军例行每天的“威胁”,同样的话,他不厌其烦地已经说了十几天。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可期盼中的日子却始终没有到来,“是谁耍狠答应要为我保养身子的??小乐,你个赖皮的小混蛋!你凭什么说话不算数!凭什么……”他的眼眶渐渐红了,越来越低的声音掩不住哽咽。

  层层雾气迷蒙了镜片,他没看见,孙乐长长的睫毛微微扇动了一下。



  大陆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周军把头埋到了胸前,手臂支在床沿上,镶银边的眼镜搁在一旁,白色的床单晕湿了一块儿。

  他深吸了口气,倚在门框上,双脚迈不开步子。



  那天,很晚,从机场一路狂飚而来的周军,把抓在手中还来不及传给下属的行李随手一抛,踹开了他的办公室,有些个年头的木门在他一脚的作用力下,宣告寿终正寝。

  大陆眼睁睁的看着他横冲进来,一把揪住身边的许医生,原本斯文俊秀的五官扭曲变形,那种可怖的神情,和当年为自己报仇,一刀砍向流氓混子的时候,如出一辙。



  “傻X,手术是不是你做的?人是不是你弄成半死不活的??”周军的声音阴森而冷酷,仿佛能使周遭的一切寒冻结冰。



  文弱的许医生早被他狠毒的气焰给吓了个半死,全身不停的哆嗦,那句问话根本没进脑子,也不晓得该怎么处理自己的头,一会儿点,一会儿摇,神经接近惊慌崩溃的边缘。



  “周军!!”大陆吼得很大声,“你他妈的想干吗?”



  “陆哥,周哥去看过孙乐了。”周军的一票心腹手下把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表情个个凝重,赵老六因为和大陆熟捻,简单的解释了一句。



  周军狠狠地瞪了擅自开口的老六,后者立即识趣的闭上嘴巴。

  “说,如果人死了你想怎么办??你他妈的用什么赔??”

  他话音刚落,不等对方反应,黑洞洞的枪口便抵住了许医生颈部的大动脉,他掏枪的动作静而快,象流星从天际陨落。



  被冷冰冰的凶器指着,许医生双腿一软,身子便往地上瘫去。周军用力提着他,膝盖往他的肚子一撞,剧烈的疼痛感让他神智一清。

  “想装昏,哼,那么容易??”周军阴沉沉地说道。



  “周军!!你给我放下枪!!”大陆气愤难耐的对住他的眼睛,“这件事根本就是你自己惹出来的!!”

  周军闻言一楞。

  大陆趁着他怔忪的一瞬,右手握紧的拳头挥出去,又快又准,打在了周军的颧骨上。

  周军没防备的挨了一击,人向后退了两步,侧脸吐出一口血水。

  没等他站稳,大陆欺身上来,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枪,厉声道,“所有的人都给我滚!!”



  赵老六稳稳当当的点了点头,面无表情的拖着已然吓傻了的许医生,朝手下使了个眼色,沉默着退到了走廊的尽头。



  周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最好的死党竟然会下这样子的重手,他捂着脸,当场僵立石化。



  “周军!你想等小乐醒过来去监狱找你??”大陆把枪往他脚边一扔,冷冷地说,“在公立医院悍然持枪射杀主治医生。哼,就算有10个刘卫林也罩不住你!!”



  “小乐”两个字刺进了他的心,周军的脸上显出痛苦的神色,“一想到这个傻X差点弄死了小乐,我就狠不得一枪毙了他!”



  大陆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这是个意外!意外啊,周军。”



  事实确实如此。

  周军走的第二天清晨,孙乐的病情突然恶化,当他一步一步拖下楼敲开冯阿姨的房门后,再也支撑不住的陷入昏迷。

  守卫的保安把他送入大陆工作的这家大医院时,李经理已经赶到。

  “陆医生呢??”他焦急地问。

  “在院长办公室召开紧急会议呢!”当天,急诊室的值班医生是许飞,和大陆一个科室的年青人。

  “他要马上抢救。”许飞对孙乐做了个简单的检查,皱着眉下了结论,“是急性胃溃疡,动手术吧。”



  李经理果断地在手术单上签了字,“有无过敏史”这几个字从他的眼前一闪而过。

  许飞也压根没询问这个问题,一切准备停当后,直接把人推到普外科手术室,静脉注射,实施全身麻醉。

  同一时刻,李经理拨了个手机给大陆,才说了“准备动手术”,话筒那端的人高声打断了他的话,“孙乐麻药过敏,你快告诉许飞!”

  李经理刚想答应,手术室的门忽然大开,小护士猛地冲出来,神情惊恐不定。

  “怎么了??”他跟在女孩子的身后,心惊肉跳地颤声问道。

  “病人麻醉剂过敏,心脏已经麻痹了,得立即注射抗过敏药抢救!!”



  结果,命是救回来了,可人,却一直没有醒过来。



  “意外??为什么这种意外偏偏发生在他的身上!小乐才几岁啊?他还是个孩子……”周军的情绪稍微稳定了点,然而心中的悲切却越来越深。



  大陆认真端详着他,似乎思索了许久才下定决心,沉着冷静地说,“这件事是我让老六他们瞒着你的。我怕你不管不顾的冲回来,你到底是城南帮的大哥,这么一大家子要你养活、罩着,所以,我要封锁消息。再说,你在这里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周军低着头不动。



  “你知道小乐送过来的时候,是什么样的状况吗?”大陆暗暗叹了口气,这个男孩跟着周军,到底是福是祸啊??“胃十二指肠溃疡急性穿孔,伴有大出血,再晚一步,他的胃就保不住了,要做结扎出血点加大部分的切除术,这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懂啊!!”



  周军依旧低头不动。



  “象他这个年纪,怎么会突发这种病,你想过吗?”

  周军终于抬头,视线穿过大陆的身体,投向他背后的墙壁,惨白的就象孙乐的脸。

  “八个字,压力过大,伤心欲绝!!”



  “伤心欲绝~~~~”周军无意识的喃喃重复。



  “周军,你问问自己都做了什么?让一个那么混混的孩子浅意识里竟然……”大陆停住了,他觉得对着那两个人,自己有的只是无力感,“如果你真的上了心,就好好对他;如果是玩儿的,趁早放了他,小乐不是玩得起的那种人。别互相折磨,周军,否则你会后悔的!!”



  他的话象烧得火红的铁块,在周军脆弱的心上烙下了疤痕,一股刺骨难熬的剧烈的灼伤之痛,传遍四肢骨骸。







  19



  019



  孙乐醒来的那一天,是第三周的星期六中午,天空飘着小雨,有点阴嗖嗖的,而大陆正巧带着儿子在他的病房里巡查。

  因为老婆郑娟的单位组织外出培训,自己又轮到值班,所以,他只得把调皮的小鬼随身携带。



  陆路小朋友今年四岁,正是个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

  “小子,我警告你,别乱碰这些管子,否则哥哥会变成怪兽来咬你的。”大陆指着躺在床上的人,一本正经地教育着儿子。

  孙乐的眼皮颤动了一下。



  在差不多记录完各种医疗仪器上的数据时,大陆被小护士叫到门口,谈着话。

  陆路趴在床边,大眼睛晶亮晶亮的盯住孙乐,小脑瓜子滴溜溜的转动,“哥哥真的会变成怪兽?……那阿童木就会来救我了?……哈哈!!”(某JONE:@_@ 这什么人物关系啊???)

  胖嘟嘟的小手先是戳了几下挺直的鼻梁,毫无反应。

  小朋友的胆子大了起来,整个小手掌贴上了骨感的面颊,搓搓、揉揉、捏捏,把盖着蓝色被子的孙乐当成超大版的天线宝宝,嘴里还念念有词,“哥哥不是怪兽,是丁丁,丁丁……”

  (某人满脸黑线的对着无辜的炮灰JONE大吼:他妈的无良小人,快让我醒过来,信不信我扁你啊~~~~)



  一直紧紧闭着的眸子“蹭”的睁开,“滴答滴答”几秒钟后又无奈的合上,显然是对亮光的不适应。

  陆路一下给吓住了,傻楞楞地张开嘴巴,露出缝隙大大的乳牙。

  可没过半分钟,他记着爸爸的话,兴奋地扑上来,手舞足蹈地推晃着孙乐薄纸片似的肩胛,“哥哥快变怪兽……哥哥快变怪兽……”



  大陆闻声转身冲到床边,重重抓住儿子的两只小手,虎着脸说,“让你小子别乱动的呢!”

  “我没有,爸爸我没有……”陆路一边挣扎,一边委屈的大声叫道。



  “医生……医生,你们安静点……”孙乐用足了力气,眼睛眯开一条缝,声音轻若游丝,“我做怪兽,我做丁丁……还不成吗??”

  想不到自己悲壮地昏过去,又奇迹地醒过来,开口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向四岁的小屁孩讨饶,真他妈的丢脸丢到大西洋了,以致后来周军笑着一提到这码子事,孙乐即刻翻脸暴走。



  周军接到大陆的报喜电话时,正在上海市中心——刘卫林的豪宅里,为了太子爷的事起争执。

  “小军,忍一时风平浪静的道理还要我再说??”刘卫林这次好象真的火了,手上握的杯子狠狠往茶几上一撞,“现在你连省厅的人也想做掉,算是胆大包天,还是向我示威??啊!!”



  “忍一时风平浪静——这我当然懂。”周军随意拍了拍毛衣的胸襟,甩去了溅到的水珠,“但是我更明白人善被人欺的道理。”

  他投向刘卫林的目光,冷静中闪过一丝戏谑,“什么时候,刘公子也要小心翼翼的夹紧尾巴做人了??”

  “你知道的还不算迟,我自然也有搞不定的事,怎么?后悔跟我上了同一条船??”



  周军微笑着沉默,不置可否。



  手机适时响起,他起身走到露台上接电话。



  刘卫林阴着脸,心中有个念头象雨后的春笋,不经意中就冒出个尖儿:或许,该换一个听话的小二子了……



  “刘哥,今个我看就议到这儿吧,有急事得马上赶回去。”返回屋里的周军,声音轻快中带点急切,“你的提议,我会好好考虑的,或者,等他老头子退下来再动手?!”这句话,明显的是在让步。

  刘卫林一楞过后跟着一笑,“是不是小情人状况好转,你乐得放水?”

  周军明白自己的事,他有眼线,都摸得一清二楚,所以也没啥好否认的。



  装作没听出他的嘲弄,周军坦然地说,“是啊,他醒了,医院叫我回去付医疗费。怕他一不小心溜号,找不着冤大头买单呢!”



  很多年过后,每当周军忆起生命中最美好的日子,总是从孙乐那句虽然有着孩子气的别扭,却让他心跳不已的话开始的。



  “怎么,舍得醒过来了??”他的视线胶着在那张依旧苍白,却有了生气的脸,眼睛瞪得眼皮发酸,也不想、不敢眨一下,怕只一刹,他的小乐又会沉沉地睡去。

  孙乐也不逃避的看着他,嘴唇咬出了鲜艳的色泽,“我醒了,是因为想着还没有骂还你呢!”

  他的声音很微弱,可传到周军的耳朵里,却似高音喇叭放大过的震耳欲聋,盖住了周围的一切响声。

  恍惚中,他听见自己的心在说着:

  “小乐,让我们谈场恋爱吧,我想好好的待你……”







  20





  年轻毕竟有年轻的好,孙乐的身体恢复得出乎意料的快。才一个星期多,就能下床走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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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周军跑医院的勤快劲儿,却不如昏迷时期那么高涨,大陆有意无意间问起他原因。

  “等他准备好吧,反正我也不急。”t

  “怎么?想着天长地久??”大陆近来以调侃周军为乐,谁让恋爱中的人好欺负呢。

  “我们这种人谈什么天长地久……只要觉着每一天都没有白活,死到临头能不留遗憾,便是赚足了。”周军说这话的时候,神色有些黯然。

  大陆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色道,“那就趁你还没死,好好对人家,争取多赚点。我命令你,从今天起每天必须来报道一次,解放我回家陪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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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乐虽然神经大条,但也隐约觉察到,自己的这一病,使得他和周军之间,似乎起了某种变化。

  不知从哪天起,那个高高瘦瘦的身影,每晚都会准时出现在他的病床前。

  一开始,孙乐傻乎乎的装睡。当温热的手掌轻柔地贴上他的面颊时,躲藏在被子底下的身躯绷得紧紧的,甚至不敢正常的呼吸。

  然而,更让人心悸的,是他修剪得异常干净的手指,停留在肉嘟嘟的耳垂上不愿放开,捏着银色的耳钉一圈圈打转。

  孙乐心中一声哀叹,血液急速向一处涌去,身体的某个部位变化显著,“靠!还当老子植物人呢!!”

  他的双手发紧地抓住床单,暗自决定要是周军再这样子“挑逗”,自己就索性叫出声,哼!不就是干嘛,WHO怕WHO啊?!!



  周军满意地看着床上的人,脸色逐渐潮红,嘴唇用力抿牢,紧闭的眼皮带着睫毛颤巍巍地抖动,显然,快要挡不住——露出装睡的马脚。

  “小乐,晚安!”他及时收手,轻笑着在红得能滴出血的耳边低语。



  孙乐原以为这般“酷刑”得持续到他出院,却不曾预料,那天之后,周军没有再碰过他一根汗毛。

  通常,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打开笔记本电脑忙个不停。

  夜晚寂然的病房里,除了键盘轻轻的敲击声,两个人甚至可以听见对方浅浅的呼吸,和自己不那么规则的心跳。



  在似乎象是暗中角力的游戏中,孙乐首先败下阵来,每次他都会忍不住把眼睛撑开一点点,在竭力保持假寐状态的同时,用眼角的余光贼贼地瞄着那个聚精会神于工作的男人。



  连续用目光骚扰了几天,他不得不承认,周军确实长了一副好皮囊,五官细看非常端正,尤其是眼梢微挑的眸子和线条柔和的嘴唇,简直可以用漂亮来形容,却又不会让人感觉女气,完全是男性的斯文和俊雅,那和梁平混杂着邪气的英俊,是截然不同的类型。



  “梁平…哥……”就算克制着不去想,却依然无法忘怀心被撕裂的疼痛。孙乐的身体一点点往薄被里挪动,直到眼前不再有丝毫光亮。他哽咽地咬着嘴唇,从心底涌起的哀伤和自我嫌恶,随着黑暗一起,吞没了整个的人,“什么他妈的爱情,我是着了魔才会相信有这东西。玩就是玩儿,以后再当真我就是傻X!!”





  大凡住过医院的人,都能体会那种身不由己的压抑感,特别对于从小就是猴子屁股、坐立不定的孙乐来说,这样的日子,简直和蹲监狱没啥区别。

  从愁眉苦脸、低声下气到义正言辞、咬牙切齿,大陆对他的“胁迫”根本是软硬不吃,而他要求出院的强烈意愿,得到的答案只是淡淡的四个字:“回头再说!”

  “操!这世道,只能自力更生!!”他忿忿地怨道。



  首先,经常带着看怪物的好奇心而来的陆路小朋友,成了他利诱的食品运输工。

  “今天有什么好吃的??”幼儿园放学后,孙乐和“专程”来看望他的小不点趴在床头,窃窃私语。

  “老师发了奶油饼干,珍珍都没吃,我把她的全偷来了!!”陆路一脸骄傲。

  “好好!你越来越出息了,是个小男子汉。”孙乐摸了摸他的小脑瓜子,厚颜无耻地说。

  “哥哥,你再变个身给我玩玩,我还有巧克力呢!”陆路得意洋洋的挥舞着一大块DOVE,晃得孙乐眼发晕。

  “靠!这什么破小孩啊?丫贼精贼精!!”换谁在打了一个月的点滴,天天三顿以白粥果腹,连加点酱油的小小建议,都被铁板脸的护士大妈一口回绝的形势下,面对糖衣炮弹的攻击,绝对缴械投降。

  结果,孙乐肩披床单,头上套着干净的三角裤,还没在床上蹦达几下,便被逮个现行犯。

  陆路小朋友自然少不了一顿板子。而他,居然因祸得福。第二天周军便给他带了个小箱子,里面满满当当的堆足各色零食,“切!收买我先从胃开始……算你狠……真他妈的好吃!!”孙乐一边啃着进口的杂粮饼干,一边没志气地嘀咕。



  通过斗争解决了吃的问题,还有找乐子也是头等大事。

  但上哪儿抓壮丁去呢?孙乐的主意打到了周军派来守卫的小兄弟身上。



  可他没想到,这几个和自己一般大的混小子们还真听老大的话,说什么也不肯擅自离岗陪他玩。

  孙乐火大了,日!想当年劝国民党投降,也没他这么费事!!

  “你们咋那么没用??不就一小白脸??”他斜着眼,不屑地讥讽。

  “小白脸?”被骂的几个人面面相觑,他们老大的新情儿,是太得宠——还是太傻??



  “乐哥,你再怎么激我们,也没用。”其中一个稍微年长的黄毛开口说,“你算行行好,就饶了大伙吧,混口饭吃可不容易啊。”

  “哼——”

  “周哥的命令,送我们十个胆,也不敢不从。那天他用枪顶着医生的脑袋,我们可瞧得清楚,要不是陆哥拦着,就闹出人命了!”

  “哪个……医生??”孙乐的心漏跳一拍,原本就不好使的脑子一阵晕乎。

  “替你开刀的。其实我们也是第一次看周哥发狠,可真糁人……”



  “周军,你到底想要什么??”孙乐郑重地自语,“我穷得连心也没有了,如果这个身子还能用的话,全都给你吧!!”







  21



  果然,胆小鬼都是不可信任的。这群臭小子不陪着他乐就拉倒,竟然还跑到老大跟前通报敌情讨赏。



  晚上,孙乐自知理亏地窝在病床上,头埋在枕头里,一动不动。

  周军一巴掌重重地打在他的屁股上。

  “啊??”杀猪似的惨叫声震耳欲聋。

  “是我对你太宽松??越来越过分,都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周军的声音低沉而充满怒气。

  然后,噼里啪啦又是一阵暴扁。



  “恩……”孙乐那个悔啊,“痛……痛啊……”

  周军冷冷哼了一声,这小子,不给他点厉害,还真能混得无法无天呢。他自己不珍惜自己的身体,偏偏让别人替他揪着心。



  听着他可怜兮兮的呻吟,清亮的声音一下下直往心里钻,周军喉间一苦,自己的这份心意,想来是被他当成了驴干肺。

  等他准备好?他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周军愈发感到火舌在体内蔓延,下手也不自觉地加重。



  渐渐地,孙乐不再出声,周军看着他的肩膀开始轻微的颤动,一时楞住了。

  “小乐,”他举着的手,突然无法粗暴地落下去,“转过来吧。”

  躺着的人毫无反应,十指抠着枕头。



  周军叹了口气,俯下身扶住他的肩,瘦骨嶙峋的。

  孙乐用力扭了扭身体,却始终不肯抬头。



  清晰的感觉到他的反抗,周军手上加了劲,终于和他面对了面。

  水气蒙蒙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湿漉漉的,尖尖的下巴还挂着晶莹的珠子。



  周军心里的一角顷刻塌陷,“为什么老是让人担心?”他无奈的责备。

  罢了,罢了,就算他的小乐永远无法付出真心,只求他能如最初相遇般,快乐无忧地陪在自己身边,便足够了。



  他认命的抱紧孙乐,双手死死的把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不一会儿,和着暗哑的抽泣声,衬衫的一块被泪水浸了透,留下了从温热到冰凉的轨迹,很长的一段时间,直至冷了心。



  “周军,我们做吧。”孙乐挣脱出他的怀抱,声音中还带些喘息,眼里却有种绝望的坚定。

  周军只觉得心酸。



  这次,换作孙乐抱住了他,“我是真的,想和你做爱。”

  周军的心一阵绞痛,做爱??没有爱,怎么做??



  “你的伤口,会裂开的。”他暗自嘲笑着自己,什么时候,竟然会为了逃避性爱而找借口?

  “不会的!”孙乐一口回绝,“裂开了,让陆哥再替我缝上,保证不哭。”他把下巴搁在周军的颈窝,摩挲着。



  “乐,你不要后悔啊~~~~”他的低语,更象是为了说服自己。

  一把抱起轻得快要没有存在感的人,周军不自禁的皱起眉,要做全套?他支撑得住??



  病房是全院最高级的高干房,除了病人躺着的多功能医疗专用床外,室内还按照四星级以上酒店的标准,配有一张大尺寸的双人睡床,三人沙发和卫生间、浴室。



  床铺虽然柔软,周军还是轻手轻脚地把孙乐放下,尽量避免让他的背部受到撞击。那里的骨头,大陆说过的,折裂后根本没有很好的痊愈,已经生出了骨痂。



  孙乐很主动的把上衣脱了,瘦削的身体有些苍白,初见他时健康的小麦色一去无踪,只是锁骨的那道凹陷,异常的媚惑。

  周军细碎的吻,象雨点般的落在那里,慢慢地,变成了啃噬。

  身下的人气息微微紊乱。



  顺着他的脖子往下延,留下一个个红肿的印记。

  当周军的唇盖住了淡粉色的乳头,他听见了孙乐压抑的呻吟,紧贴着自己腹部的性器,炙热起来。

  手自然而然地伸进他松松荡荡的睡裤中,隔着薄薄的绵质布料,宽大的掌心包裹住了半挺的阴茎。

  孙乐震颤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湿润温热的嘴唇停在了那个拆线不久的伤口上,明显的凸起,长长的一条,周军非常轻柔地用舌尖舔噬,麻麻酥酥的,好似一道电流从体中穿过。孙乐条件反射的蜷起了双腿,被夹在胯间的手紧紧卡住了已有些发硬的睾丸。

  两个人刹时都似控制不住逐渐高涨的情欲,沉重的呼吸着。



  恍惚间,孙乐的全身赤裸,周军体贴的拽过被子盖住了他,握着越来越火热的肿胀,他套弄的频率和力度不断增加,熟练的手势和技巧,让压抑的音律之声渐渐高亢起来,房间内充斥着情色味道。

  “为什么……”周军低沉的问句若有似无地飘荡在耳边,“会相遇……”

  孙乐的心狠狠的一揪,全身颤抖着到达高潮,灼热的精液喷射在他的手背上,而就要冲口而出的嘶吼,却硬生生地没在唇齿间。



  借着唾液和精液的润滑,周军挺进了他的体内,害怕真的会弄裂伤口,两人象有默契似的选择了后入式,环抱住纤瘦的腰,感觉到孙乐因为疼痛而有些失控的颤动,他伸出左手,用指腹柔柔地拭去眼角的湿润,“弄伤你了??乐!!”

  周军克制住想要抽动的急切,哑着声呢喃,“我喜欢你……真心喜欢你……”



  只闻见喘息声的寂静后,孙乐很轻很轻地回应,“对不起……”



  结果,只有性而没有爱的交合依然激烈地让人透不过气来。

  当周军一下深深的撞击后,在射精的一瞬,他忽然有种现实和虚幻重叠的眩晕,那句“对不起”,是自己的幻觉吧。



  他挪移到了孙乐的身侧,他的眼睛还是闭着,满头的汗滴,嘴唇隐隐渗出血丝,牙齿的咬痕触目。

  周军的一只手托住他的下颌,贴得几近没有缝隙的脸庞,连呼吸也在彼此鼻尖交换着。他的唇就快要尝到了对方嘴上的腥甜,孙乐决然地别转过头,无力地恳求着:“不要……求你不要吻我……”



  周军的胸口说不出的疼着:乐,你在我的怀中,我却不在你的心中……







  22



  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熬到了出院的日子,孙乐眼睛眉梢都带着喜气,瞧着窗外的天空,格外的蓝,美得他就差高歌“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了。



  蓦地,站在洁净的大玻璃窗子跟前的他,捕捉到楼下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的手一下捂住嘴,象是害怕自己会不管不顾地喊出声来。



  孙乐居高临下地瞪着他,瘦长的躯体靠着人来人往的大门口,贴在瓷砖面的外墙上,懒散地抽着烟,仿佛在等待某人,又仿佛只是兀自发呆。



  时间慢慢的滑过,一根烟接着一根烟,很快,他的脚边堆了不少烟蒂,有的还在冒着残火。

  孙乐目不转睛,看着他终于做了决定,掏出手机,只按了一个键,便把它放在耳边,静静地,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如同一尊雕塑般的,保持着那个姿态。



  孙乐抬起左手,覆在了刀口上,隐隐作痛,“哥……你找不到我的……”那个号码,随同机器,早已扔进了垃圾桶,没再看过第二眼。



  楼下的人好象死了心,握着电话的手无力地垂下,冬日的寒风一阵阵卷着地上的尘土和废纸,象天女散花似的飞扬。

  不期然的,他忽然昂起头,朝孙乐站立的那个方格子认真看了看,15楼,很高,玻璃窗折射的阳光刺眼,什么也瞧不清楚。

  萧瑟地竖起外套的领子,他低头转身向外走去,落寞的身影混在拥挤的人群中,快要湮没不见了。



  孙乐狠心的闭了闭眼,自己为了那个男人,几乎算是死了一回,现在,难道就这样睁睁地目送他走吗??

  抓起病床上周军为他准备好的新的滑雪衫,他冲了出去,身后传来急切的叫喊声。

  孙乐躲进了安全通道,拼命往下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停疯狂的闪现:一定要追上他,一定要问他,究竟有没有——爱过??



  二楼……一楼,就快到了,他对着那个红色的数字,根本没留意脚下的楼梯,一下踩空就栽了下去,滚了好几格,重重摔到了地面上。



  身后的守卫追了上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帮他站起来。额头蹭开了,血滴滴渗出。

  “放开我……”他竭力挣扎,嘶哑着声叫道。

  “乐哥,对不起!!”钳着的手越捏越紧,不给他任何逃脱的机会。

  就这样无用功的对抗着,好一会儿,他才悲哀的明了,一切,都追不回了!



  周军赶到的时候,他便是那样靠着扶手,安静地坐在楼梯的台阶上。手下已经说了,前半个钟点梁平来过,两人没打上照面,没对上话儿。



  他一屁股坐到了孙乐的身边,伸手揽住了他的肩,细细看着男孩的侧脸。眉骨处淤青红肿了一大片,额头那道口子蜿蜒而下的干枯血迹,让原本俊秀的面庞显得有点狰狞。



  “搞得这么狼狈?”周军拿出手帕,轻柔地为他擦拭脸上的污痕,“你这又是可苦呢?!”

  “我很好。”孙乐定定的注视着前方,低低说了一句。



  “乐,以后,就把我当成你的哥,好吗?”

  孙乐闻言,侧过身子,清澈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周军,“不用了。你就是你,就是周军,不是别的什么。”泉水般好听的嗓音,沁入了他的心,“我妈只生了我一个孩子,本来就没有哥哥、姐姐。以前小,爱瞎闹,得有个人管着。现在,我也要长大了,要自己对自己负责,不能老依赖着别人,对不对??”



  周军的心中酸一阵甜一阵,而后又搅和在一起,都分不清是个什么味儿了。



  “乐,说个高兴的事,”他换了个话题,设法逗孙乐开心,“想不想去看小锤子?”



  孙乐猛地把眼睛睁得大大的,闪出亮晶晶的光芒,“周军,你说什么?小锤子?我可以去看小锤子?你没有耍我吧??”

  他一口气说了好几个问句,又是疑惑又是兴奋,情绪一下转了过来。

  周军捏了捏他激动时微微泛红的鼻尖,“我全联系好了,你随时都可以去。小锤子在少管所挺不错的,兴许还能提前出来哦!”



  “那我今儿个就去!”孙乐一挺腰,快要蹦起来了,“你可别拦着我!”

  周军心头一荡,已经有多久,没见着这样的小乐了?那个生龙活虎的小子,才是他想要的啊!

  “成,我不拦着你。”他笑眯眯地把手从肩膀移到脖子上,用力卡了一下。

  “周军,你干吗??”

  “捆着你呗。”说完,他真的扯下了领带,一副确实打算使用暴力的架势。

  “靠!!”孙乐气势汹汹地踩了他一脚,“给个理由先!!”

  “就你现在这张面皮子,出门吓谁啊!”周军松开了手,头却靠了上来,凑到他的耳边,象吹气一样的说,“我可不想被人误会,对你做了不该做的事!”



  孙乐脸一红,手便一挥,正巧打在了高挺的鼻梁上,“什么嘴里吐不出什么牙!切!!”

  “我们这算打情骂俏??”

  “靠!逮着皮比我还厚的人了!快赶上长城的墙砖了,怪不得都长不出胡子呢!!”孙乐挑衅地飘了他一眼,象是小猫又偷偷露了露利爪。



  周军心中一个劲儿地骂自己犯贱,嘴角却屏不住的越裂越大,看在别人眼里,简直就是一脸的傻乐像,“过两天,等伤退了些,招呼朋友一起去吧。大虎?是叫大虎没错吧?”



  孙乐突然静了下来,没搭话。

  过了好一阵子,才用劲抱住身边的男人,“周军,我会记着你的好,永远都不忘记的。我向毛主席、向邓爷爷保证!!”







  23



  为了能早一天去见小锤子,孙乐乖乖地呆在周军的别墅里“养伤”,每天起码照上十几回镜子,亲密的整张脸都贴上面快成大饼子了。

  周军暗自感叹,自己要是那块玻璃,该多好啊!



  星期天的早晨,周军和彪子坐在餐桌前一起吃早饭,今天约好和上海房地局的一个处长打高尔夫,彪子特地赶来接他。



  “太子爷的事查了怎么样?林公子真那么恨我??”他喝了口豆浆,悠悠然的问道。

  彪子停下手上的筷子,皱起眉楞了会儿。

  自从云南丽江回来之后,周军就交代他去弄个清楚,到底谁那么不上道,敢挡他发财的路。



  原来,李宽说的那个高官儿子,就是省政协副主席的大公子林远斌,在英国沾了点洋墨水回来便一门心思的想干番大事业,也算他有眼光,看准了房地产能赚大钱,仗着当时老爸还是分管财经的副省长,随便就拿到了十几亿的贷款,一口气在江浙买了好几块地皮,拷贝英国乡村模式,造了成片的别墅,房子是真好,可价格贵得令人瞠目结舌。在那时候,这种豪宅谁能卖得起啊,可惜十几亿就打了水漂。

  为挽回颓势,林远斌孤注一掷,又不知从哪儿搞到了资金,准备在上海大展拳脚,这回终于被他抓住时机,趁着上海房市价格绝对不正常的直线飚涨,赚了个盆满钵满。

  正在他春风得意的想高歌猛进的当口,志在必得的那块地皮却被半道杀出的黑马——周军给夺了去,他只得了周围一小片棚户区的配套改造计划,怎么能甘心??打探到周军是靠贩毒的资金来支撑房产项目,林远斌就想着断了他这条财路,然后趁他无以为继的时候,让规划、房地定个烂尾楼的性质,方便自己低价收进。



  “难道我找刘卫林的事,他也知道了?”周军看彪子脸色不对,冷静地猜测,“我们的刘公子办事,还真叫人不放心呢。”



  彪子没言语,屋子里安静了一阵。



  “周哥,索性就做了他,看刘卫林什么反应!”惯于用暴力解决问题的人,横了心说。



  “他能有什么反应?到时候污水全往我们头上一泼,把他自个儿撇个干净。”周军露出了习惯性的口吻,嘲讽中有一丝阴冷。



  “操!他敢!” 彪子的脸上戾气尽现,“把他小子落在我们手上的东西抖个底朝天,我就不信日不死他!!”



  周军慢条斯理地取过纸巾,擦了擦嘴,说道:“彪子,现在还远没到算帐的时辰呢。”

  他踱到窗前,对着园子里怒放的腊梅出神了良久,似乎若有所悟,“我打赌,刘卫林和林远斌一定有内幕交易,等着瞧吧。”



  “他妈的,他卖了我们,还得替他鬼孙子数钱??”彪子火腾的上来,猛拍桌子一吼。

  “他们的交易,对我们是好是坏,还说不上呢。”周军倒挺乐观。



  两人正一急一缓中,楼上突然爆出类似于狼嗥的歌声:

  “十八的小伙一支花呀~~~~~一支花~~~~~~

  眉毛浓浓眼睛大呀~~~~~~~眼睛大~~~~~~”



  “是——小乐?”

  “恩!”

  “周哥??”

  “恩?”

  “你这日子还过得——”

  “什么?”

  “真他妈的精彩!!”



  面面相觑的兄弟俩,很有默契地一致摇了摇头。

  周军忽而冒了句,“彪子,呆会儿让老六找梁平定个日子,说我有话交代他!”

  彪子疑惑的应道:“是,周哥?可……”知道老大不喜欢别人管他的私事,才漏了个“可”字,便及时刹了车。



  周军低低“哼”了一声,“他好象很不舍得送来的贡品啊~~~~~”

  彪子楞楞地看着他,还摸不着头脑。

  “我再不出面替梁平洗洗脑子的话,哪天他们两个联合起来把我给卖了,指不定我帮他们数钱呢!!”

  “他们两个?小乐??”



  周军冷冷地笑了笑,“你说呢?!”

  彪子的心,无来由的一颤。





  H市的少年犯管教所位于城北郊区,三面环山,风景算是还不错。

  或许是山水养人,孙乐见着小锤子,左瞧右看,还伸手丈量了他的腰围,切实的感觉就是

  ——这小子,他妈的壮了!!

  他的心情,象冲出了阴霾的天气,一下变得晴朗起来。



  “小乐,我很好,就是想你们。”小锤子还是板寸头,白净的娃娃脸晒黑了点,看上去成熟了不少。

  “锤子,哥对不住你,让你替我坐牢,我……”孙乐还是没能克制好自己的泪水,就这样涌出了眼眶。



  大虎在一旁装模作样的借了个袖管给他,孙乐不客气的拽起擦了擦眼睛,刚想着擤鼻涕,衣袖的主人赶紧用力抽回,“靠!你还真当我移动毛巾啊!!”

  “操!我都不嫌你没消过毒呢!!”孙乐斜着眼顶了句。



  小锤子忍不住笑了,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段没心没肺的快乐时光。



  “大虎说是上个月判的,5年??”孙乐收起了嬉闹,认真地问。

  “对啊,开庭的那天你没来,梁哥和大虎到的,他们说你不方便。”小锤子对于一系列的变故,还根本一无所知。

  “恩……”孙乐垂下眼角,微微加重了呼吸。



  “前阵子在拘留所,现在这儿,梁哥全打点过了,公安都挺关照我的,给一个单人房,平时干的活也轻松,就上图书馆整理书籍和打扫活动室什么的,别人羡慕死呢!”小锤子一脸的满足。

  “是嘛……”

  “小乐,大虎,我有件事求你们办。”

  “你小子忒不够义气了,什么叫求啊?这不是寒碜我吗?!”孙乐大声抱怨。



  “再过两个月是老妖22岁的生日,你们替我选样东西,在他坟上烧了吧!”小锤子的声音有些哽咽,头也埋到了胸前。

  “锤子……”

  孙乐和大虎,齐齐抱住了他,紧紧的,久久的,不愿放手。



  厚重的铁门在身后重重地合上。

  大虎拉住了孙乐,沉着声说,“乐,有的事……我想,还是告诉你的好。”

  “什么大事啊??”

  “小锤子确实不清楚,疏通公安关照他,是梁哥做的;而只判了他5年,这是周军的法道。”

  “哦。”孙乐心里生出了几许暖意——周军,是真喜欢自己吧。



  “乐,你别怨梁哥,他送你走,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大虎的情绪忽然有点激动起来,“你知道吗,那天得到你住院开刀,差点死在手术台上的消息时,梁哥红了眼握着枪,就要往周军公司冲啊,黑哥一个人根本拦不住,幸亏武哥及时赶来,才算把他半路截了回去。我听见他被架回来的时候,几乎是嘶哑着吼了一句,小乐,你要死了,我他妈的赔了烂命也要宰了姓周的!!”



  孙乐单薄的胸口,起伏的厉害。



  “你出院的日子,我开车送梁哥到医院的,可惜,没见着你吧?”

  孙乐点点头。

  “当天晚上,他在我们常去的那个酒吧,喝了个烂醉。我混了那么多年,只见过梁哥流血,还从没见过他流泪呢。那一晚,他哭得真叫伤心,一直喊着,小乐,对不起,对不起你啊……”



  孙乐捂着心口,闭上了眼睛。

  现在再说这些,有他妈的什么屁用啊!!



  “大虎,我这是和梁平没缘分……就这样,算了吧。”

  孙乐的声音,有着不能隐藏的心碎。







  24



  与孙乐在少管所探望小锤子几乎是同一时刻,周军单独开车去见了梁平。



  在城北郊区的仓库中,两个男人并肩缓行,似乎专心查看着新到的走私洋酒。



  “最近拿到的货,质量怎么样?”周军找了个话题,随口聊开。

  “我自己的那批没你运来的好,几十家酒吧里,赚得动的,都是你的货。”梁平就事论事,语气很平静。



  “是嘛?!不过,货好,也要卖得掉才能赚到钱,这就全靠你了。”周军微微一笑,看上去颇为和善,但梁平却清楚的感觉到他骨子里的阴森和凶狠,“这样说来,我们的合作还算挺成功,恩?”



  “能当周哥的合作伙伴,我们不努力怎么行呢?再说,钱,谁也不会嫌多啊!”

  “梁平,你这句话我最爱听。”周军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书卷气十足,“所以,要是为了一个床上玩玩的小情人翻脸,你说我们两个会不会太傻了?”



  梁平脸上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气,却被周军快速的捕捉到了。



  “话说到这儿了,索性捅个透。梁平,如果你真的对孙乐上心,当时我问你要人,就应该自己挺着、挡着,这才象个爷们。退一步来讲,既然你保不住他,把人给了我,就要潇洒点放手。我周军虽然喜欢钱,可难保哪天突然变成个傻子,宁愿少赚点,也要护着自己的床伴。到时候,只能对不起了。”



  梁平隐约猜测,周军今天找自己谈话,可能与孙乐有关,但完全没料想到,他居然说得如此直白和张狂。



  “周哥的意思我懂了,以后,我会有分寸的。”他立即回了一句,就象在议论天气似的淡然。

  周军倒有些吃惊,难道刚才一闪而过的忿恨,只是自己的幻觉?



  目送BMW决尘而去,梁平冷冷“哼”了一声,“周哥,我可已经傻了,孙乐这个小情儿,我是要定了。”





  那天晚上,孙乐主动敲开了对面主卧室的门,刚洗过澡的脸颊和颈部裸露的肌肤,泛出淡淡的粉色,黑亮的头发还带着些水迹。

  原本坐在沙发床上的周军,将手中一大叠报告往旁边一扔,便起身直直的走到他跟前。



  “谢谢你,周军。”少年衣着单薄的身躯贴了上来,温热的,散发着清清的沐浴露的味道。

  “什么?”

  “谢谢你为小锤子……恩,为我做的事。”

  “怎么谢呢?”

  “以身相许。”

  周军抱着他,想憋但没憋住,就这样很不给面子的笑了出来,还挺大声。



  “靠!小爷我都整出成语了,你居然不领情,” 孙乐抬起下巴,狠狠磕了磕他的肩胛,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道,“妈的,来个干脆点的,要不要做??”



  “要,当然要!!”周军努力装得一本正经,“说不要的话,会被你揍扁的,乐少爷!!”



  这是孙乐出院后,两人第一次的性爱,彼此的情绪都很高涨。

  周军把他紧紧按在墙壁上,双方都已直挺挺的阴茎隔着布料来回摩擦,互相靠着爱抚就差点高潮了。



  过了十二月,室内全都铺好了舒软温暖的羊毛地毯,孙乐被轻柔的放倒在地,薄薄的睡衣裤已然除去。怕他着凉生病,周军体贴的把暖气温度调至最高,然后覆下身,与他贴在了一起。



  当饱含欲望的性器被滚烫的口腔所包围,反复快速的进出时,孙乐情不自禁的抱紧了周军的头,扭动起纤细柔韧的腰肢,配合着律动,颤抖地呻吟,“……啊……周军……我要……啊……”

  几下猛烈的插入后,他在几乎冲昏了头的快感中达到了高潮,灼热的精液急急喷射在周军的口中。

  “对不起……呃……”情欲还未弥散的眸子朦朦胧胧的看见他费力的吞咽着,似乎把腥涩的液体全都灌进了胃部,孙乐知道那个滋味很不好受,急忙哑着声道歉。



  “如果真对不起,就让我多做几次补偿回来。”周军伏在他的耳边,微微喘息着低语。

  孙乐没有应答,却对着他妩媚的笑了。



  昏暗的灯光下,周军忽然注意到他高高架起的右腿,脚踝处有个小小的青色的标记,以往,自己似乎没留意过。

  手指忍不住摸了一下,大约是刺的文身,他好奇的凑近想看个仔细。

  “啊?”孙乐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瞪大眼,有些不安的叫了声。



  原来,细碎的花纹拼成的是个“平”字。



  一时间,周军觉得自己的心激烈的跳动,胸口堵得慌,说不出的难受。

  从希望到渴望,再到失望,一连串的跌宕起伏,真是精彩的剧情。



  “周军……”孙乐赤裸着坐起来,稳了稳气息,坦然地直视着他,“你明白的,我对梁平的心意,我不瞒……”



  “那是以前,”周军打断了他的话,眼眸中满是认真和执着,“以前你情他愿的,我管不了。今后,你能不能试着——走进我的心里看一看??”



  孙乐一震,喃喃着,“周军……你别这样……”,细窄的胳膊搂住了身边的人,一冷一热的两个胸膛越贴越紧,甚至都能清晰感触到对方心脏一搏一搏的跳动。

  他们就保持着这样的姿态,静静的,象是缠绵深情的情侣雕塑。



  “周军,”孙乐在快要睡着前,自觉很有良心的哼哼唧唧,“你今天还要不要补回来?”

  “乐,你就这么欲求不满??”周军啃了一下他的脖子,成功的引来一阵战栗。

  “我?欲求不满?”孙乐有点来了劲,他甩个白眼,恶狠狠的故做嚣张道,“靠!那你让我反攻!”

  “你那小身板??”周军不屑的在他的腰眼上捏了一把,“一辈子被我压吧!”

  “切!打架、打架,赢的在上面!!”

  孙乐怪叫着,翻身用力把周军摁在身下,张牙舞爪的拉扯着他的上衣。

  后者不甘示弱,膝盖很有准头的往男孩的大腿内侧一顶,对阵的态势立即改变。

  “周军你个小人,耍阴招!!!!!”



  孙乐的愤怒声讨后,两个人在地毯上翻来滚去的,撕打成一片。

  渐渐的,拳打脚踢演变成了啃噬爱抚,喘息声沉沉的,粗粗的,充满了情色欲望。



  不知什么时候,周军的衬衫已被扔在了墙角,露出瘦削却结实的上半身。

  孙乐看得眼直直的,手忍不住羡慕的抚过线条优美的肌肉。

  周军猛地钳住游走的手腕,俊秀的脸庞在孙乐的眼中不断放大,暗哑着声说:“你小子打人倒挺有劲道,还是留着点,待会儿被我做趴下了,可别哭鼻子!”



  孙乐瞪着他,威胁道:“你不怕我伤口裂开,你就发狠吧,哼!!”

  周军一把拎起他,往床上一推,整个人压了上去,邪邪的笑着,“我他妈的还真不怕呢。”



  两个人正面相对着,孙乐微仰着头,下巴到脖子拉成一道完美的弧线,好象引亢的天鹅,当周军进入他体内的时候,看见他的指尖划过床单,想要抓住什么,眼睑处长长的睫毛抖动着。

  “乐,交给我,都给我~~~~~~~”他移出自己的右手,拉住了修长骨感的手指,交缠紧扣。

  “恩……周军……全给你……”在猛烈的撞击和持续的贯穿下,孙乐无意识的呻吟着。

  直到彼此紧绷的身体忽然剧烈颤抖着放松,他迷失的思绪才从疯狂的性爱中一点一点找了回来。



  “哥,对不起,让我忘了你吧……” 孙乐死死扣着周军汗涔涔的背脊——为什么,为什么自己的心会那么的痛,象破了大洞,曾经有过的幸福,就这样一些一些漏光了。







  25



  周军猜测的,刘卫林和林远斌的内幕交易,在一次晚宴上,果然得到了证实。



  元旦过后,全省推开了五年一次的四套领导班子的换届选举工作。由于早有风声传出,现任省长将调至南部地区任职,因此,这个实权位置的争夺几近白热化,可谓云谲波诡。

  周军敏锐的注意到,原本呼声最高的常务副省长曝光率微妙的减弱,不是上镜、上报的次数减少,而是报道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类似文化活动的剪彩、工作会议的主持的消息。相比较之下,刘卫林这个只是分管城建,也并非省委常委的领导,亲民、勤政形象却日益突出,甚至报纸的头版头条配发的,居然是他走访慰问困难群众的图片新闻。



  “老六,你看,刘公子是不是瞄准好目标了?”周军把报纸往赵老六手中一塞,笑着说。

  “可凭他的资历?”

  “资历?哼……估计,找到了新的贵人相助吧。”周军挑了挑眉,心中隐约有了点底。



  春节前夕,省政府按照惯例举行答谢酒会,招待重要的外商代表和民企老总,周军当然也在邀请之列。

  不出所料,会上刘卫林的风头再一次盖过了其他人,而他一直尽心关照的那位男子,便是林远斌。



  差不多到了抽奖等娱性节目的环节,刘卫林终于拉过周军,在较为隐蔽的包房,做了所谓的引见。

  林远斌看上去35岁不到,白净斯文,深灰色手工制的西服,很有英伦风格。



  三个人套头话说了一堆后,周军干脆利落的切到主题。

  “上海的房产项目是我第一次做,如果有得罪的地方,还望林先生见谅。”

  “哪里……,周先生,卫林啊,刚才灌了那么多酒,现在先喝点茶醒醒。” 林远斌微笑着摇了摇头。

  房间里沉静了下来,他取出事先备好的罐子,一整套洗茶、煨茶、倒茶的动作娴熟优雅,“我太太讲究这个,在她的熏陶下,我也学了两手,今儿个拿出来献献。”

  片刻功夫,周军面前多了个小茶盅,清香扑鼻。

  “远斌,什么叫两手啊,你可是真行家!”刘卫林小小喝了一口,唇齿留香,绝对顶级的铁观音。



  “这个茶叶是送给我老丈人的,到北京之前,我又有些舍不得,自己偷偷留了点。” 林远斌顿了顿,而后慢悠悠的问道:“周先生,你那些上好的货色,能不能也偷偷给我留点?”

  周军楞住了。



  第二天晚上,刘卫林破天荒的把周军叫了自己家里。

  “想知道林远斌的后台吗?你的人肯定没调查个透彻吧。” 刘卫林单刀直入。

  周军抬眼看着他,表情严肃。



  “他的老婆,来头很大,是我家老头子上级的女儿,恩?”

  周军心中一紧,他清楚,刘卫林的父亲是某部的部长,而他的顶头上司,必定是权倾一时的重要人物。只是,年龄上??

  刘卫林读出了他的疑惑,“是私生女,所以一般的人绝对查不到的。现在庆幸吧,当时被我拦住没做了他,否则,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呢。”



  “那他要我们的货,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远斌一直想做毒品生意,但又怕风险实在太大,搞不好羊肉没吃到,反而惹得一身臊。通过你的那件事,倒让他挺惊讶我们网络的完备,以及和云南李宽的铁关系。所以,他找上我,希望和我们合作,一起干。”

  “他许诺给你什么好处?当一把手?”周军淡淡插了一句。

  “小军啊,你……”刘卫林无奈的叹了一声,“你太精怪了。”

  “那赚来的钱,他准备怎么处理?”

  “你放心,他多的是洗钱的法道,不用我们操心。你说,如何?”



  周军没有马上答应,他起身走到书橱前,怔怔盯着其中摆放的刘卫林的全家福,第一排中间穿着军装,精神矍铄的老人,是刘家的一家之主。其余的男男女女们,个个傲气凛然,典型的高干家庭。



  “刘哥,这下,我的损失可不少啊。”他虽然心里窝得慌,但也只能应允。他明白,要继续混下去,继续做H市的大哥,除了走刘卫林指的这根道,其余的都是死路。



  “你小子,尽钻钱眼里了。” 刘卫林倒了杯红酒递给他,亲昵的拍拍他的肩,说道:“小军,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你也该清楚我是个什么人。你说我们俩一块那么多年了,我何时亏待过你?等我当省长这事定了之后,开发区的地皮你自己挑去,想盖楼、想造厂房的,随你,成不成?”



  周军不言语,手中的杯子用力碰了碰桌上的酒瓶,一扬脖子,灌了个干净。







  26



  当孙乐忍无可忍的朝着周军吼出声时,他发誓,再这样下去,自己铁定疯了。

  他妈的,这算什么鸟日子啊?活了十九年,他还头回这么憋气呢!!

  虽然,他有最新款的电脑可以打游戏到天昏地暗;虽然,他可以随意跑去“金露”白吃白喝白玩;虽然,他进进出出的都有人跟屁股后“乐哥、乐哥”的叫……

  可是,他真的很无聊、很空虚。tt



  从出院到春节的这一个半月里,孙乐渐渐生出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周围的每个人都在努力的生活着,然而他,没有朋友,无所事事,简直就象在浪费生命。

  大虎忙着做好梁平的司机;小锤子改了性的在少管所认真念书;甚至连陆路,都挺着小胸膛,抵制住孙乐请他吃麦当劳的巨大诱惑,骄傲的说,“我要上钢琴班,美术班,等我学好了再教你,哥哥。”



  结果,他不得不悲哀的承认,每天只是在床上的那一刻,自己才会有存在感,哪怕被周军告白说喜欢、说爱,也改变不了小情儿的事实。



  “什么?就你?要去找工作?”周军耐着性子听他吼完,似笑非笑的反问。

  “恩!”孙乐非常用力的点头。t

  “你倒说说,自己能干什么活??”

  “做老本行呗,找个酒吧混啊!”孙乐撇了撇嘴角,答得理所当然。

  “去城北?”周军忍住骂人的冲动,但说话的口气还是不自觉的阴沉下来,“乐,你是存心气我啊?”

  孙乐一下呆了,歪着脑袋傻傻看了他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周军……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周军一动不动的坐着,镜片后似乎带着玩味的目光,让孙乐有些心悸。



  他突然站起来,把右腿搁在沙发上,一把撩起裤脚,微微发颤的声音中,隐约听得出丝丝的委屈,“纹的刺青,我洗掉了,周军。”



  视线移到那儿,确实,一道暗红色的刀痕盖过了细碎的花纹,伤口很深,四周的皮肤淤青肿胀。

  周军的心狠狠的一痛。

  因为不愿意自虐,所以这些日子,他特意回避,克制着不去看孙乐的脚踝,却想不到,这个倔强的小子真的会洗掉曾经深爱的印记。



  “疼吗?……乐?”宽大的手掌不由自主的盖在那块残破的肌肤上,轻轻摩挲着。周军压低了嗓音,温柔地问道。



  孙乐咬着嘴唇,别过头去,故意不看他。



  周军知道他是生气了。想了想之后,还是伸手扳过那张小小的脸,怜惜的凝视着他。

  少年的眼眶红红的,晶莹的泪珠子在里面打着转,使劲的屏着不落出来。



  “我现在才发现,你怎么这么能哭啊,跟个小姑娘似的。”周军抱住了他,手轻柔地拨弄着已经长至颈窝的黑发。

  “切!谁是娘们啊……我是带把的……”孙乐终究抵不住他的柔情,头伏在温暖的胸膛前,先是断断续续的哽咽,然后慢慢抽泣起来。

  那一滴一滴的泪,重重的砸在周军的心上。

  “乐,皮肉上受的苦再厉害,也比不过撕心的痛,是吗?”



  象是神奇的感应到了他的心语,孙乐闷闷地哼了一句,“周军,以后只要你不欺负我,我浑身上下就不痛不疼,舒坦了。”



  孙乐没想到,那天两人的一闹腾,倒给他沉闷的生活带来了改变。

  几天后的清早,周军搂住缩在被窝里赖着不肯起床的人,宠溺的说,“乐,你还不会开车吧?”



  “恩……”孙乐还没醒透,稀里糊涂的发了音。

  “那就去学吧,否则,以后找到工作,你还天天挤公交上班啊?”

  “恩……恩?”孙乐“腾”地睁开双眼,又用力的眨了几下,“我不是做梦?怎么好象听见——开车、上班?”

  周军被他懵懵的模样给逗乐了,随手捏了捏他的鼻尖,“我帮你报名参加驾驶培训了,今后三个月,你就等着被师傅折磨死吧。”



  “靠!周军,我还以为你多能耐呢,连张驾照也搞不定啊,”孙乐大叫着,“大虎他们的都是公安那里直接弄来的,傻子才去驾校学呢!”



  “乐,你不是觉得无聊嘛,”周军近在咫尺的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一辆车上起码有三个学员,每天大伙一块儿待上四五个小时,不是很热闹?再说,指不定还能交上朋友呢,恩?”



  孙乐的脸开始不争气的发烫,连耳朵也跟着红了,衬着银色的耳钉愈加晶亮,“周军,你他妈的收买人心……”







  27



  第一天上驾校,孙乐趁天蒙蒙亮的时候就穿戴好了。

  周军也跟着他早起,床头柜上的闹钟指向了6点半。

  他一边扣着衬衫的纽子,一边暗自好笑,这个小子,又爱耍性子又爱臭美,还真是个别扭的小孩儿。



  “唰”得拉开窗帘,天际处已有金色的光芒刺破了云层,一丝暖意油然而生。

  他看见,在初升的朝阳里,孙乐有些眩目的身影专注地伫在镜子前,不断调整头上棒球帽的位置,大概想要遮住额前密密的伤疤。脚下那双草绿色的球鞋刷洗得很干净,连鞋带也白得象浸过了漂染剂。



  周军冲动地走到他身后,双臂圈住了系着宽宽皮带的细腰,削瘦的下颚顶着他的帽子,轻轻的蹭着。

  明亮的镜子里立即浮现出孙乐微微困惑和紧张的神情,这样温情的肢体接触,让他的心脏瞬间脱离了正常的律动频率,仿佛要失控似的跳出胸口。

  为了摆脱这种无法控制的不适感,他不安分的扭动起来。



  “乐,别乱动。小心待会走不了……”周军低沉慵懒的声音中,透出几分情欲的诱惑。

  孙乐顿时哑口无言的傻了几秒种,然后恼羞的吼了一声“色狼”,用力挣脱出他的怀抱,低着头抓过脚边的大背包,一溜烟的窜出了卧室,“咚咚咚”飞速奔下楼的步伐声在安静的空间中回荡。



  “砰~~~~”

  “啊~~~~”

  “冯阿姨,对不起您呐!!”

  周军侧耳倾听着,估计是他跑得太急,撞到人了。乐,你这只楞头楞脑的小野猫!

  他扯着嘴角摇了摇头,顺手拿起扔在沙发上的手机。

  “彪子,是我。”

  “周哥,啥事?”

  “给我挑两个机灵点的手下,口风得紧,还要生面孔。”

  “恩?”

  “从今天起盯着孙乐,大事小事都要向我汇报。”

  “原来不是有保镖护着的嘛?”

  “把保镖撤了,换人跟梢,快去办吧。”

  “是,周哥。”

  挂断电话,周军深吸了口气,繁杂的脑子突然一片空白。



  这之后的一段日子里,孙乐再没见过周军,他似乎很忙,别说回来吃饭、睡觉了,那双脚根本连别墅外围的草皮都没沾过。

  按理说,金主不在,自己这个被包养的床伴应该觉着轻松才对,况且,周军又是那么一个有压迫感的人,和他一起的时候,孙乐总是会无来由的心慌意乱,有种想不断后退和逃开的念头。



  可是为什么,遇不着他的这些天,一颗心忽然变得空落落的,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慢慢弥散开来……。每天都会不知不觉的竖起耳朵,凝神留意着门口守卫的只字片语,耳畔偶尔飘过“周哥”两个字,神经即刻高度紧张,深怕听见什么不好的消息。



  面对这个会为周军担忧,为他忐忑不安的自己,孙乐感觉很陌生,很茫然,甚至有时会禁不住的恐惧。

  “孙乐,你在害怕什么??不就是玩玩嘛,你他妈的当什么真啊!!”黑暗中,他躺在周军的大床上,了无睡意的听着窗外嘶吼的风声,心隐隐发颤。





  陪着刘卫林塞来的国土局的几个处长吃了顿午餐后,周军疲累的从“金露”的旋转门出来,一眼看见彪子绷着脸候在路边。

  “周哥,怎么,喝了不少吧?” 彪子见他脸色发白,脚步也有些拖,赶紧跑上前,关切的问了一句。

  周军苦笑着点点头:“六个人,七瓶五粮液,我他妈的都快死了!”

  “我操!这帮蛀虫!!”彪子轻蔑的淬了一口。

  其实,换在平常,他知道这点酒量对周军来说不算什么。但最近这两个星期,为了林远斌加入他们销售网络的事,大家都忙得天昏地暗,连续的奔波加熬夜,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尤其是周军,不仅亲自出马飞到云南,和李宽那边沟通,竭力说服大佬接受多一个合作伙伴的提议。毕竟,贩毒是个高危险的行当,凭空冒出个只听过名字的生人来,任谁都会三思再三思。怕什么?怕是公安部,或者国际刑警组织的卧底。

  而且,他还坚持自己动手,把这些年的销售记录整理一清,关键的部分都加了红笔注释。光是这一个步骤,就花了他四、五个通宵的时间。



  “对了,今天没什么事吧?”周军坐进了宽敞的车厢,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上海打电话过来,说是又有块地皮竞标,问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恩。”

  “还有,今年电器水货的量大概可以多三成,原价还可以压低些。”

  “好啊。”

  “恩……”彪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了,“小乐和人打架,把人的头给崩了,现在被送进了中区分局。”

  周军一震,无奈的叹了口气,这个闯祸精,惹麻烦还挺能挑时间啊!

  “彪子,送我回公司取车,下午的事都帮我推了。还有,让老六给分局的李政委挂个电话。”

  “周哥,你?”

  “我自己开车去接他。”







  28



  在上街沿停好车,周军大步走进中区分局,熟门熟路的拐到了治安大队的那层楼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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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不起了,周哥,我们不知道是你的人。”才在讯问室门口立定,瘦高个的邢队长便迎了出来,小声的说。

  “没关系。”周军摆摆手,脖子伸长着向房间里探去。



  孙乐坐在椅子上,头垂得低低的,看不清他的脸,搁在腿上的右手好象伤着了,裹着白纱布。

  “十分钟前作完了笔录,也是走个形式。”邢队补充了一句。

  “我懂规矩,要按程序来嘛。”

  周军刚准备抬脚进门,猛然被人一挤,他皱着眉侧身,一个矮胖的年轻男子大摇大摆走到孙乐对面的沙发边,一屁股坐了下去,扁圆的头上绕了一圈纱布,嘴里叽里咕噜的,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他是受害人?”周军问邢队。t

  “恩,处理好伤口跟着一起来录口供的。”



  孙乐耳尖的听到有动静,一抬眼,便瞧见周军高高的身影挡在了自己跟前。

  “啊?”他张大嘴,露出非常惊讶的表情。

  “乐,到底怎么回事?告诉我。”

  周军边说边蹲下身,掏出手帕,很是自然的为他擦拭起脸上斑斑点点的污秽。



  “靠!这谁啊?警察同志,你们怎么随便放人进来啊??”沙发上的人阴洋怪气的嚷嚷着。



  孙乐的眼狠狠一瞪,周军看着他是要发飚,手重重的朝他肩上一摁,“乐!!”

  他警告的低吼了一声。



  孙乐心不甘情不愿的缩回身子,没好气的说,“上午开大路的时候,和这傻X蹭了一下。我们开车的大姐下来给他道歉,说愿意赔偿损失。结果他居然把人家给骂哭了,还动手动脚的。我妈的看不过去了,跳下车和他打了起来,抓着他的头发往车窗玻璃上一撞,给弄崩了。事情就是这样。”



  “你呀,就喜欢瞎出头。”周军用食指敲了敲他的脑门,显出一副“我该拿你怎么办的”无奈的样子。



  “周哥,你可以带他走了。”邢队在他们身边招呼了一声。



  “慢着,警察同志,凭什么就放走这小流氓啊??”胖男人一下跳起来,手指在周军的背脊上一戳戳的,“还有,这男的是他什么人?两个人眉来眼去的,恶心!”



  周军起身一转,面对着他,沉住气开口说,“我是他男朋友,怎么了,碍到你啊?!”



  “我靠!原来是死变态同性恋!警察同志,这种人不是扫黄打击的对象吗?还放他们走?!应该抓起来判个流氓罪!!”胖男人越说越来劲,指手画脚、沫子横飞。



  “你他妈的再敢说一遍!!”孙乐气得双眼冒火,要不是周军用劲拦着,他早冲上去把那张猪脸揍个稀巴烂了。



  “吵什么吵啊,都给我安静点!”邢队摆出了威严的架势,厉声训斥道。

  周军充满歉意的朝他欠了欠身,然后取下无框眼镜,往孙乐手中一塞,“乐,替我拿着。”



  胖男人看着这张白净文弱的书生脸越凑越近,不知怎么搞的,心止不住发慌,“你,你这个变态要干什么啊?”

  “干什么,你猜啊?”周军的声音平静的如同扯家常,“在公安局,在警察面前,我还能干什么啊,怕我打你?”

  说着,他回头和邢队有个眼神的交换,后者点点头,似是默许他可以做某件事。



  周军笑着出手,没等胖男人反应过来,紧紧揪起他的衣领便向外拖走。

  “干……吗?”

  “我最烦男人打女人,整一人渣。所以,今天要好好教训你一通。”周军平静的口吻依然不变,“就挑在公安局旁边,让满大街的人看场好戏。”



  几分钟后,周军出了分局的大门,把人一甩,扔在不锈钢的招牌下。

  “我呢,习惯让人死的明白。记住,我、叫、周、军,待会报案的时候别忘了跟警察说。”

  孙乐看他表情淡然的俯下身,贴着男人的猪耳朵低语了一句。



  “周军,当心!”

  胖男人的挥出的手还在半空,就被周军死死的箝住,整个身体也跟着提了起来。

  “怎么招,你还想占我便宜,胆也忒大了点!”

  他话音刚落,一个肘拳迅速的击打在男人的脸上,鼻血立即喷溅四散。

  趁他痛苦的弯下腰,周军换了个姿势,一只手从后面拽住他的脖子,一只手抓住他的皮带,把还缠着纱布的脑袋一下下往路边的电线秆子上撞,打得他毫无招架之力。



  眼看有人公然在公安局门口斗殴,周围顿时冒出不少人,三五成群的议论纷纷。

  “看什么看,没见过便衣抓逃犯啊!!”在门口值班室休息的几个巡警冲了出来,把围观的群众驱逐一空。



  “周哥,差不多了,再下去这小子可要挂了。”其中一个大着胆子上前提醒了一句。



  周军应了声,又不解气的撞了两下,手一松开,胖男人瘫倒在地,嘴角往外吐着白沫,已经神智不清了。

  “你们把他送医院吧,”他掏出手帕掸了掸自己的衣襟后,嫌恶的往地上一抛,转身拉住看呆了的男孩,“乐,我们走。”

  说完,就这样张狂的扬长而去。



  直到坐进周军的车里,高速飞驰了几公里之后,孙乐才渐渐缓过神来,“周军,你也……太嚣张了!”

  “还不是为了你?!敢骂我的人是变态,他真是嫌命太长啊!”

  “切!是为了你自己才对,这傻X也骂你变态来着,哼~~~~~”孙乐嘴上堵了他一句,心头却是喜滋滋的。

  周军不理会他的言不由衷,自顾自的说:“对了,乐,你大概中饭也没吃过吧,后排有蛋糕,自己拿。”



  孙乐一听有好吃的,急忙回头,象防着有人要和他抢夺似的,飞快的拎过漂亮的盒子,牢牢的抱在怀里,没受伤的左手小心翼翼的拆开,一股子香甜好闻的奶油味扑鼻而来。



  “乐,慢点,别噎着,”周军用眼角的余光扫了扫副驾驶坐上的人,连裹着纱布的右手也用上了,狼吞虎咽的样子,好象几天没吃饱饭似的,“你的胃又不好,吃得快会消化不良啊。”



  孙乐突然停住了,低着头,嘴角偷偷噙着个浅淡的微笑,“你他妈的烦死了,大叔!”

  他喃喃着,还没来得及从饱涨的温馨中抽身出来,一个猛烈的急刹车震醒了他,要不是绑着安全带,他觉得身子都快飞出去了。



  “你杀人啊,周军?”他埋怨的吼了一声。

  “前面红灯。”肇事者倒回答得挺轻松。

  “靠!这破烂技术!!”



  等待的空挡,周军扭过头,看见孙乐气呼呼的侧脸上,沾了不少奶油,象滑稽的小丑。

  他笑着顺手扯过操纵台上的纸巾,向那个邋遢的小子靠过去,“乐,转过来,擦擦嘴。”



  “恩……”

  清秀的小脸听话的对住他,一下子贴得很近,近到他能清晰的嗅出对方呼吸中甜蜜蜜的奶味。



  周军的胸口瞬间充盈着满当当的悸动,感觉自己捏着纸巾的手指,开始微微发颤。



  孙乐见他没反应,又凑近了点,嘴唇嘟嘟的撅起,油光还留在上面,泛着媚惑的色泽。



  周军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急促,仿佛再不做点什么,它就要叫嚣着迸裂开来。



  再也克制不住想要亲吻的冲动,他情不自禁的闭上双眼,嘴唇轻轻的盖了上去。



  果然,和心心惦念中一般的触感,温热的,柔软的。

  可这样心神荡漾的沉醉,却只有电石火闪的一刹。



  孙乐条件反射的往后一仰,双手向外一推,用的力气很大,象是穿过胸口的肋骨和肌肉,直接落在了脆弱的心口上,痛得周军几乎找不着自己的呼吸。



  “绿灯,绿灯……”清亮的声音有些发抖,车外的喇叭声摁得一浪高过一浪。

  “哦……”周军神思恍惚的松开了刹车板,车子慢腾腾的滑过了斑马线。



  狭小的空间死死的寂静,隔音良好的车厢中,连颠簸路面的胎噪声也听不见。



  周军全神贯注于手中的方向盘,目不斜视。

  而孙乐,盯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出了神。







  29



  回到家,心思各异的两人,仍然沉默着不理会对方。

  先是一前一后的上了楼梯,再是背对背的向各自的卧室走去。



  周军拽着把手,一旋开门,原本昏沉的脑子蓦地一醒,“狗窝”两个字立即跳了出来。

  一眼扫过,他又似不信服的多环视几圈,终于被迫、无奈的承认,自己居然想不起来,这个房间原有的样子。



  “啊~~~~~~~”伴着一声后知后觉的惨叫,某个身影如龙卷风般“呼”的旋进来,抓起床上胡乱丢弃的内衣裤便要冲出去。



  周军眼明手快的一把圈住他,“乐……”

  “放开我!”

  “不放!”

  “放!”

  “死也不放!”

  怀里的身子忽然定了下来,又不经意的晃了晃。



  “乐,这些日子,你都睡在我这儿?”周军的声音轻悠悠的飘在半空,然后一丝一丝随着呼吸,钻入心脾,“屋子里……到处都是你的味道。”



  “你……你那张床比我的舒服嘛!”孙乐不知怎么的,就是不敢对视他的眼睛,头埋到了自己的胸前,心不在焉的玩弄着外套的拉链,滑上滑下的,“那个,味道……我的什么味道?”



  周军没有回答,而是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受伤的右手,慢慢牵引着,贴上了自己的左侧胸膛。

  强劲有力的心跳即使隔着衣物,依然能清晰的感觉,却——不是那么规则,有点快、有点乱。



  “若即若离……忽远忽近……让人心慌的味道……”他低低呢喃。

  孙乐楞楞的不动,一阵酸楚涌上心头,泪渐渐模糊了眼眸。



  “还有……什么味道……”似乎过了好久,他才挪动了嘴角,继续问道。



  “恩——我闻闻……好些天没洗澡的味道!”

  “啊??”孙乐一下挺直身体,瞪大了双眼,泪水斑斑的痕迹还留在脸上,象是在等待一双温柔的手拭去那些潮湿,“这算什么鬼话??”



  周军狡黠的眨了眨眼睛,指腹滑过他的面颊,嘴唇贴进他的耳垂,吹气似的说:“想上你的鬼话!!”

  不等孙乐反应过来,他伸手打横把人抱起来,大步向屋子的里档走去。



  果然,这个破坏王连浴室也不放过,牙刷、杯子、毛巾通通被他来了个乾坤大挪移。

  幸好,混小子还知道难为情,手紧紧揪着周军的衣领,低垂的额头用力抵在他的肩膀上。

  只是,身体怎么一抽一抽的?好象——在偷偷的笑。



  “亏你还乐得出来?!”周军的口气不禁又带着宠溺,“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简直是个毛头!!”



  “我就是毛头啊!你待会儿不是还要帮我洗澡吗??”清澈的声音,小小的得意和骄傲。

  周军的心毫无抵抗的沦陷,如果这样的爱是一杯毒酒,他也必定一饮而尽。



  由于这间是主卧,因此带的卫生间很大,但本着一切便捷即可的想法,浴室里并没有安装宽大奢华的按摩浴缸,而是做了干湿分离的设计。

  周军在暖意洋洋的更衣区,如同宠爱孩子的父亲一般,轻手轻脚的,一件件褪去孙乐的外套、毛衣、牛仔裤……

  平素古怪调皮的小子,也难得老实的乖乖配合,直到身上只剩了汗衫和短裤时,才不自在的扭动了几下,手突然搂上了周军的脖子,不稳地喘着气。



  “怎么了?乐?”周军一紧张,急忙抱严实了,“胃又难受了??”

  “恩……”搁在肩胛上的小脑袋摇了摇,猫眯似的哼哼着,“我没事……”

  周军疼惜的吻了吻他的发梢,手上传来的触感,明明白白告诉他,这个令人放不下心的男孩,又瘦了。

  自己不在的这些天里,他究竟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过日子?怎么每天的报告,都是一切正常?他这叫正常??



  觉着那股难耐的躁热消退了些,孙乐松了口气,抬起头,对上的是周军严厉中透着担忧的眼眸。

  他心虚的朝着对方扬了扬下巴,嚷嚷道:“能洗了吗?我都要冻死了!”



  周军顺手拽过大幅的浴巾裹住他,低沉的说:“乐,你能不能别让我老是为你揪着心,恩?”



  “你还说我,你自己呢?”莫明被他斥了一句,孙乐满肚子的委屈难过顿时迸发了出来,“一天接着一天不回来,也没电话、也没口信,就把我一个扔在这里,自生自灭的,还要担心你会不会出事……我他妈的是人过的日子吗??”



  周军震住了,定立片刻后,他半闭上眼,人象梦游似的,身体完全不受大脑控制,死死的抱着孙乐,原本卡在心底不愿再说的话,轻易的又冲出了口,“乐……我,爱你,我爱你!”



  “我知道……你说过的,”感到自己的身体给牢牢的箍着,渐渐的,呼吸都有些困难,“我是苯……又不是痴呆……记得啊!”



  “那你呢,会不会爱上我……能不能爱我?”

  孙乐的心一疼,这样一个强势嚣张,任谁都不放在眼里的黑道大哥,却对着自己小心翼翼的探询、恳求,这决然伤人的话语,叫他怎么还能若无其事的随口说出?!



  “我……不知道……尽量……努力……拼命!”内心挣扎了良久,少年犹豫而虚弱的回应。

  他发过誓的,今后只要性、不谈爱。已经伤痕累累的身心,连自己的幸福也给不了,如何能回报那份沉甸甸的深情?!



  听着这样的答案,周军笑了笑,有些凄凉,也有些释然,从“对不起”到“拼命”,已然进了一大步。

  只是,乐,你这个小傻瓜,如果拼了命就能爱上,那——还是爱吗??



  “我们一起洗澡吧。”他暧昧的拍了下孙乐紧致结实的臀部,适时转移了话题。

  “不是你帮我洗吗?怎么又变了?”

  “我想起来,那个冲淋房,是要互帮互助的。”

  “靠!!”







  30



  热气蒸腾的空间里,连睫毛都蒙着一层薄雾,对方的五官、身形看着都是朦朦胧胧的。

  周军倒了些沐浴露在手中,轻柔的抹上孙乐的背部,然后一点点的往下移,等到了尾椎处,却停住不动了。

  “恩……”舒适惬意的享受簌然抽离,他心痒的呻吟出声。



  满是泡沫的手悄然移到他的身前,若有似无的碰了一下已挺立的性器。

  “这么快就硬了……”周军蛊惑的低音在他的耳边盘绕,“我知道刚才你为什么难受了。是,想要的撑不住了吧!”



  孙乐趁他不备,忽然转过头,在他宽阔的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都知道了,还不他妈的快做!!”

  周军把他扳了过来,挨着自己,仔细端详他的小脸和身子,都红彤彤的,好似在火上烤着的虾子。

  “我不在的时候,你自己做过吗?”他伸手握住了肿胀的阴茎,还没动,便传来一声迫不及待的叹息。

  “没有……我没有……”孙乐半是哀求半是耍赖的喘息着,“你快动啊……不动我走了……”



  “你不怕被火烧死你就走啊~~”周军可恶的套弄了两下就收手了,“再说一次,自己做过没有?”



  “没……没有。”孙乐决定死也不告诉他,好几天躺在他的床上,屋子里那股熟悉的香水味道飘来荡去,自己都没动手,蹭着被单就高潮了。



  “是吗?撒谎的小孩可是要受到惩罚的哦!”周军邪气的在他坚硬的根部重重卡了一下,“精液射不出来的滋味想不想尝尝??”



  “周军,混蛋……”关键的部位被嵌制,孙乐只能无力的喃喃咒骂。



  “乐,要我吗?”周军的下巴在他光洁的脖子上摩挲着,“这些日子,我也没灭过火。”

  “啊?”

  “看见‘金露’里那些小子晃来晃去的,全没胃口,总是不自禁的想到你,想把你摁在身下,狠狠的干个够!”

  “那你还等什么?”孙乐咬牙切齿的哼道,天知道,他难过的快要涨死了。



  周军低声笑笑,又将他转过去,趁他惊讶中,重新打开了莲蓬头,水柱飞溅而下,将两人身上滑腻的沐浴露冲了个干净。



  在倾盆而高温的水流的激荡下,孙乐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快沸腾起来了,热辣辣的欲火烧得脑子发晕,身体越来越烫。



  意乱情迷中,周军跪在了湿滑的地砖上,一只手按住他窄小的腰,一只手忽轻忽重的套弄着他的阴茎。

  “啊……周军……我不行了……”

  高亢的呻吟毫无顾及的在浴室里回荡。



  周军感觉他的身体颤动的厉害,是要到高潮了,猛地松开了手。

  “不要……啊……求你……”孙乐脚一软,眼看要摔倒在地。



  周军用劲卡住他,趁他保持着弯腰的姿态,微微托起他的臀部,亲吻和啃噬交替,落在两侧浑圆上。估计嫌这种接触还不够带劲,他又伸出舌尖,在紧紧收缩的洞口周围轻轻重重的舔着。



  这样的举动实在太过刺激,强烈的酥麻震颤感一波波的直冲到大脑,孙乐控制不住自己,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大,既想要躲闪开,又想要更深入,叫嚣的欲望得不到舒解,如此的痛楚快要把他而给逼疯了,心智逐渐混乱迷失……



  就在他觉得自己要昏过去的当口,周军一起身,早已肿胀难耐的性器直挺挺的插入湿润柔软的内壁。

  天呢,他的乐看来真的是欲火焚身了,不仅体内的温度高的吓人,而且自己几乎算是粗暴的挺进,他居然只发出小动物受伤似的呜咽声,周军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害怕他会发烧生病。



  “不要……我不要……很难受……”孙乐的上半身瘫靠在墙面上,开始痛苦的呢喃。

  周军小心的从他的身体里退出来,关了龙头,认真细致的把两个人身上的水珠和汗滴擦干。



  怀里的人蜷缩着身子,双眼紧紧闭着,双手交错护在胸前,象个无助的小婴儿。

  当温热的掌心再度覆上了他的坚硬,破碎的呻吟从齿间挤出,泪水无意识的从眼角滑落。



  周军一边轻柔的套弄着他的阴茎,一边为自己的卤莽而后悔。明知孙乐大病初愈的身体经不起折腾,明知他的右手还有伤,结果,却还是克制不住的伤害了他。

  “对不起……乐。”



  不一会儿,处于半昏迷状态的少年忽然全身颤抖,手指狠狠抓住他的肩头,指甲深深掐进了肌肉中,喉咙里暗哑的撕吼了一声,粘稠的精液急剧喷射出来,溅在周军手臂裸露的皮肤上,竟如岩浆似的灼烫。



  以最快的速度做好清洁工作,周军低头,发现孙乐微微睁开眼,楞楞地盯着自己看了会儿,那神态,傻傻的、痴痴的。

  他的心无来由的一沉,“乐,怎么了?哪里还不舒服?”

  “别走……别丢下我……”周军感觉贴在胸膛上的脸颊不正常的潮热,嘟囔声中也透着情人间撒娇的意味。

  “我不走。”

  “恩……”迷朦的眸子又阖上了,嘴角满意的翘了翘,“哥……哥,我很,想你……”



  周军轻轻吻上了他的额头,胸口着了火似的疼着,情绪却异乎寻常的平静。

  把孙乐安顿在稍经整理过的沙发床上,累了半天的男孩似乎睡着了。

  他返回浴室,草草解决掉自己的欲望,然后穿好衣服,取出小药箱,趴在床边,手势娴熟的为孙乐处理淋到水的伤口,重新包扎上药。

  “乐,好好休息吧。”他象哄小孩一样的拍着毛毯下瘦弱的身体,自言自语地一遍遍重复着,“我不走……不离开你……”



  事后,孙乐根本不愿承认,自己竟然因为欲求不满而做到一半便挂了的事实。

  “周军,我警告你,再敢提一个字,我就……我就……”

  “就什么?”

  “就……就……”想任着性子说“就和你拗断”,可到了嘴边的话语,却在他深情热切的注视中,悄悄咽了下去。



  发生了打架事件后,驾校自然将孙乐列入了拒绝往来户。

  周军只能让赵老六从交警大队直接弄了张驾照,“乐,证算是给你了,可车还是得学。”

  孙乐随口答道:“好啊,找辆报废的车让我操练。”

  “报废的车?直接买辆新的,你就开着吧,反正有保险公司,碰碰撞撞也没什么关系。”

  “周军……你可够败家的。”

  “明天让销售公司送广告单来,你自己挑。”

  “我不要,我要你陪我实地选去。”



  星期天,H市汽配街上熙熙攘攘的,趁着休息天来买车的,基本是全家出动,老老小小边看边议,好不热闹。

  周军拉着孙乐的手,也挤在人群中,一间间专营店逛过来。渐渐的,四周投来各色好奇、诧异、轻蔑的目光,和细碎的闲言。



  “周军,你放手,别人都看着呢。”一向痞气的孙乐也浑身不自在,受不了众人带着标签的异样关注。

  “靠!我们又没碍到他们,谁敢罗嗦,我让彪子扫平这条街。”周军还是一贯无所谓的张狂和嚣张,“乐,没什么好怕的,恩?!”

  孙乐清澈的眼眸落在周军俊秀的侧面,烦乱的心就这样清静镇定了下来。



  “啊,我要这辆。”男孩忽然兴奋的低声叫着。

  周军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全透明的展示厅里一辆墨绿色的JAGUAR熠熠生辉。

  “不行,”他断然拒绝,“这种车市里太少,万一遇上绑票和袭击,目标太明显,很危险。你就选辆BMW,最普通的款式,好吗?”

  “靠!那牛鼻子都烂大街了,一点新鲜味都没有。”孙乐鄙夷的斜睨着他,“只有你这个老土的大叔才会开。周军,你看,那车头的小豹子和我多象啊,恩?”他说着,还调皮的摆出个张牙舞爪的样子。

  完全拿他没办法,周军只得顺着他的拖拽,进了店堂。



  “周哥,”值班经理恭敬的迎上来,“有空来选车啊?”

  “恩。”周军大牌的挥挥手,直接走进了VIP接待室。

  “周哥看中哪辆?”

  “展示厅里的JAGUAR,你报个价。”

  “带牌加税,160万,周哥。”

  孙乐眨眨眼,这简直就是抢钱嘛,“周军,太贵了,算了。”

  周军好笑的瞥了他一眼,“你这是唱得哪出啊,当着别人的面,寒碜我?”

  “周哥……”值班经理的表情似乎有些为难。

  “我要这辆,怎么样?”

  “对不起周哥,这一辆已经有人定了。”

  “谁?”

  “恩……您认识的,梁平。要不,您等下一批运来的新货?”



  室内突然安静的让人心慌。

  周军颇有深意的看着孙乐,那张清秀的脸上明确的写满了无措、茫然。

  “你现在就给梁平打个电话,”他凌厉的眼神在镜片后闪过,声音悠然却很有压迫的力度,“你告诉他,这辆车我周军要了,买来是送人,送给一个叫孙乐的孩子,问他肯不肯让?”

  说完,他施施然的翘起二郎腿,左手托着下颌,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的人,心开始一点点的收紧。



  时间在尴尬的沉默中,似乎停滞不走了。

  终于,值班经理迈着轻松的步子重新走进来,说道,“周哥,没问题了。梁平让我捎句话,只要周哥想要的,他什么都能让。”



  孙乐猛地站起来,低声却决然的说,“周军,这车我不想要了,走吧。”

  “孙乐,是不是我对你太好了?”周军的脸一板,言语中的怒气掩饰不住,“你当我什么啊,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我是随便可以耍着玩的凯子?还没人敢这样对我周军呢。别以为你是我的人,我就不会狠了心的对付你。今个算是警告,你给我长点记性,换我哪天不高兴了,你别怪我手段太毒辣。”



  孙乐难以置信的望着他,周军,他在说什么?

  原来,折腾了这么一大段时间,只有他傻兮兮的以为周军是真对他好,真喜欢他,害得他还在那里痛心疾首,为自己不能对等的爱上他而苦恼,内疚。

  原来,周军就是周军,藏在温情背后的,是他的一直不变的冷硬和残酷。



  “我知道了,周……周哥,我以后会记得自己的身份,会有分寸的。”

  他移开了视线,低下头,平静的说。



  周军被他的反应弄得愈加恼火,好啊,一提到梁平,他就摆出一副随你欺负的小媳妇样,这旧也念得太让人寒心了。

  “对了,”他转身对值班经理又吩咐了一句,“新货到的时候,让梁平换个款,这辆车别再进了。乐,我想,你也不愿意和梁平开情侣车吧,恩?”



  没有得到回应,他侧身扫了一眼,孙乐倔强的抿着嘴唇,死死的瞪着窗外湛蓝的天空。







  31



  手仍然被交缠的牵着,心中却象长出了荆棘,连浅浅的呼吸都刺痛的不能自已。



  出了汽配街走了很长一段路,孙乐无意间的抬头,才发现他们行进的方向不对,和往城南的别墅,是南辕北辙的偏差。

  不知道周军想干什么,也没这个劲儿提问,他就默默地拖着步子,盲目的跟随着挺拔的身影。



  忽然,一阵喧闹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周军推开麦当劳红黄相间的大门,把孙乐拉了进去。

  遇上休息日,再加上午饭时分,店堂里人来人往,每个柜台前都侯着长长一溜人。



  “乐,你去找个位置坐着,我来排队。”周军的口气柔和,看着对方的眼神,也一如既往的宠溺,仿佛刚才的横眉冷目,只是孙乐恍惚中的幻觉。

  “恩。”他象个机器娃娃似的应着,然后转身四处找寻空位,一举一动都听从主人的指令。



  当他正对着马路上喧闹的街景出神,周军安静的拿着堆满食物的托盘,坐在了他的对面。

  “乐,都是你最喜欢的,多吃点。”他边说边把汉堡、薯条、可乐和纸巾,一样样的放到孙乐的面前,甚至还体贴的挤好番茄酱,怕弄脏了男孩的手,“过阵子我要到A市,你一块去吧。我办事,你就约朋友见个面,逛街或者K歌,随你,好好玩一天。”



  “周军,”孙乐细细的看着他,脸上牵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还留着醒目伤疤的右手,轻轻在光滑的桌面上画着圈,“你不要这样,老是打一下再摸一下。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就对我说个透,让我好明明白白的摆正位置,免得做出格的事惹你生气。”



  周军先是一呆,然后同样认真的凝视着他,低声的倾诉中,隐隐带着苦涩和无力,听在孙乐的耳中,不复黑道大哥的张狂,有的只是一个为情所困的男人的哀愁,“你也不要这样对我,好吗?每回都清清楚楚的提醒着我,你心里还有个人,你爱他,忘不了他……。乐,我,我没你想的那么坚强,我的心也会痛,也会止不住的难受,有时还会连带的怨恨你,恨你为什么就不能爱我,哪怕只有一丁一丁点,也好……”



  孙乐被他近乎赤裸裸的表白所震动了,侧过头,不忍看那双眼眸中蕴涵着的东西,心里阵阵的酸楚——周军,我们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发疯的……





  接到孙乐的电话后,李俊第一时间给梁平报了个信。

  “阿梁,小乐说他下个星期六过来,刚才问我要了小微的联系方式。”

  “星期六?是几号?”

  “27吧,怎么了?”

  “哦,2月27号,是他的生日。对了,他有没有说,要到你的酒吧来?”

  “没说,不过,我会关照小微把他带来的。阿梁,你?”

  “我怎么能不到呢?估计时间上会晚点,你务必帮我拖住他。”



  合上手机,梁平郁结着英挺的眉,左手习惯性的抚着嘴唇,无名指上一圈银色的细环,闪着微弱的光芒。

  “小乐,你愿意回来吗?愿意回到我的身边吗?”





  车子一大早就从H市出发,驶了将近4个小时才进了A市的地界,幸好是双休日,没费多长时间,便一路顺畅地到了繁华的市中心。

  “周军,停车,我和小微就约了那个路口。”孙乐低头解开安全带,刚准备开门下车,突然被拽住了衣袖。

  “这张卡拿着,看到什么喜欢的,都买下来,别替我省钱,”周军微笑着捏了捏他的面颊,打趣地说,“免得回去的路上,懊恼的哭鼻子。”



  “靠!又拿我当女人!!”孙乐忿忿地甩开他的手,抓起金光闪闪的信用卡,龇牙咧嘴的低吼,“再把我和那些大胸比,我就真去变性,气死你丫的,哼!!”





  几个月没见,小微看着虽然象是长高了些,却消瘦了不少,原本圆圆的苹果脸已然变的棱角分明。

  孙乐心疼的一把抱住他,也不顾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好奇的张望,忙不迭的问着,“小微,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弄得跟个小猴子似的?”

  “小乐哥,你才知道关心我啊?”小微把头埋在他的胸前,暗自欣喜着,“还说来看我、找我玩呢,切,连个电话都没有等到。”

  “那个,我的手机掉了,号码都找不着了,呵呵。”孙乐傻傻的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讪讪道,“哥不在的这段日子,你过得好不好啊?”

  “不算太好。”小微退后几步,抬头看着他,瘪了瘪嘴说,“我妈妈的病加重了,一直在住院。所以,我现在每个周末都去李哥的酒吧表演,好多赚点钱。”



  “小微……”面对着那双漂亮却盈满忧伤的大眼睛,孙乐的喉中象梗了根刺,一下说不出话来。

  “小乐哥,你别为我担心,”小微不忍心看着惦念的人为自己而难过,他乖巧的笑着,很甜的那种,“医院的许医生对我和妈妈好得不得了,李哥也很关照我,就连梁哥每次来,都会带一堆的进口药送给我。”



  “梁……梁平他经常过来?”听着小微说出那个铭心刻骨的名字,孙乐皱起眉头,手轻轻按住了自己的胃,怎么,又开始隐隐作痛?

  “恩。”小微使劲的点头,“只是,他好象有什么伤心的事,回回来,都见他一杯杯的灌酒,甚至有一次,我还偷看到他流泪呢,嘴里喃喃的,叫着谁的名字。”



  孙乐紧紧的咬着嘴唇,就在那一刻,他清晰的听见,自己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一点点的碎裂,一片片的散开,落在地面上的声音,那么疼痛而清亮,并且不可阻挡。



  “小乐哥,你怎么了?”小微有些诧异、还有些焦急的推搡着他,“怎么呆住了?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小乐哥?”



  “没什么。”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吓到了一无所知的小孩,孙乐赶紧扯开嘴角,没心没肺的笑了,“好久没回这儿了,小微,你可得陪哥好好逛逛。”



  结果,要不是小微拼命的又拖又拽,那张金卡铁定被刷暴了。

  等到华灯初上时,拎着孙乐给他买的好几袋子衣服,喜滋滋的小孩硬是把那个心不甘、情不愿的人“骗”到了李俊的酒吧。

  “小乐哥,今天我要表演的,你好久没看过了,就来嘛,好不好?”扭不过他撒娇的哀求,孙乐无奈的点头同意。



  窝在昏暗的角落,他不禁想起那段落魄的日子,是这间嘈杂的屋子,给了他安全的庇护。而楼上的那个小小的阁层,还曾留下了自己和深爱的他,唇齿相依、肢体纠缠,那一段段激情如火的回忆。



  “梁平……哥……”往事汹涌而来,孙乐绝望的把脸埋进掌中,狠狠的咬紧牙关,抑制住哭泣。



  思绪混乱中,一双大手轻柔的插入他的黑发中,微微摩挲着。而一股熟悉的烟草味,夹杂着一丝甜甜的水蜜桃香,也慢慢的在四周弥散,犹如热吻后的余温,让人沉醉。



  “小乐,我终于又见到你了……”仿若叹息般的低语,萦绕不去。



  孙乐象着了魔似的抬头,一瞬间,时间悄然静止。

  他迷茫的睁着双眼,还没来得及看清日夜思念的面容,整个人便拥入了温暖的怀抱中,头被用力的按在结实的胸膛上,发际、耳垂,有温热的液体滑过。



  “小乐,我的小乐,对不起……对不起……”低低的呢喃,让他浑身的伤口痛得钻心。



  “不要……不要……哥,你别再这样,对我……”忍了许久的泪,伴着矛盾的挣扎,终于宣泄了出来。







  32



  曾经想象了无数次的相遇的场景,就这样被暗哑的哭声和仿佛流不尽的泪水所淹没。

  曾经下了狠心,想问他究竟有没有爱过自己?究竟为了什么,要那样冷酷的丢弃自己?

  最终,却还是开不了口。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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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乐,哥知道,没什么脸来求你原谅,”梁平的声音轻的象缕烟,“但是,这次,我再也不会放你走了。”



  “哥,我们就这样散了吧,我不想,再回来了。”原本以为这句话出口,会撕心裂肺的疼痛,然而脑中不经意闪过的挺拔的身影,却给了他面对的勇气,“不是每件事都可以重新来过的,哥。”



  梁平象是根本没预料到孙乐会这样断然的拒绝,他沉默了片刻,黯然地问道:“你,是不是对周军上心了?”

  “他对我挺好的。”已经从最初的悸动中渐渐平复,孙乐轻轻却坚决的站起身,胡乱的抹干了脸上的泪迹,“至于爱不爱、上不上心的,有那么重要吗?”



  忽然,他的视线被梁平手上的银色细戒所吸引,“哥,这……”由于太过于惊讶,只说了两个字,便瞠目结舌的楞在当场。

  他记得清楚,那个戒指,是爸爸留下的仅有的几件遗物之一,他一直当作宝似的珍藏着。直到那年的情人节,不知被什么冲昏了头脑,在激烈的欢爱后,他取下脖子上的项链,大着胆子,把栓着的戒指往紧紧搂住自己的那只手上套去。



  “怎么了,是你给我的啊。”梁平托起他尖尖的下颌,柔声说。

  “我以为,你早把它给扔了。以前,从来也不见你带过。”孙乐努力保持平淡的口吻,却听得让人心酸。

  “你离开之后,我就一直带着,不想再拿下来了。”

  “哥……”孙乐的胸膛急剧起伏了几下,“我已经为你死过一次了,你不要这样……我不想再死第二次……”



  幸好,及时响起的手机铃声阻拦了他的崩溃,话筒那端穿来周军令人安心的低沉的嗓音:“乐,我差不多到弄堂口了,你准备一下,可以出来了。”



  “哥,我要走了。”挂断电话,孙乐深吸一口气,向梁平道别。

  “小乐,再陪哥说会儿话,别走,求你。”纤细的手臂被死死的拽住,动弹不得。



  “阿梁,周军的车已经快到后门了,你?”李俊突然走到梁平的身侧,贴着他的耳朵低语。



  “好啊,周军,我就再和你赌一把。”他深深的看着孙乐俊秀的眉眼,下定了决心。



  “小乐,我不拖你了,不过还有几句话,让我说完好吗?”他一边说着,一边握着孙乐的手,往酒吧的后门而去。





  这之后发生的事,如同排演过多次的舞台剧,时间卡得刚好,位置又站得正巧。



  周军一下车,便瞧见手拖手的两个人,情深款款的走到弄堂的尽头,他悄悄的把自己隐藏在夜的阴影中,视线胶着于纠缠的人影上。



  “小乐,今天是你的生日啊。”梁平把他圈在自己和灰色的墙壁之间,亲昵的没有丝毫空隙,眼梢的余光不经意的向斜后方瞟了一下。

  “哥,你记得?”

  “怎么会忘?”他爱怜的亲了亲孙乐的额头,动作幅度挺大的。然后,从外衣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盒子,暗紫色的绒布中央,一枚小巧的钻石耳钉发出炫耀的光芒,“生日快乐,20岁了,恩?是个大男人了!”

  不等男孩反应过来,他迅速的将原有的银质耳钉替换下来,然后满意的在泛红的耳垂上咬了一口。他知道,那是孙乐身上最敏感的部位。



  果然,瘦削的身体一颤,他立即压了上去,嘴唇堵住了微弱的呻吟。



  清冷的月光下,忘情拥吻的恋人,紧闭着双眼的脸上,满是热烈而疯狂的陶醉,好象苦苦压抑着的刻骨的思念,全都要肆无忌惮的倾泻出来。



  周军冷冷的旁观,手不自觉的越攥越紧,指甲深深的掐入了掌心的肉中,也丝毫感觉不到痛楚,只是一阵一阵的心寒,似是慢慢被冰雪所覆盖。

  那样的吻,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要给自己啊~~~~~~



  脆弱的心脏还在不停的抵抗,可身体却在他吻上的那一刻,残忍的提醒着,孙乐,你忘不了他,这是他的胸怀,他的呼吸,他的体温,他的深情——还有,他的欺骗,他的抛弃……



  “小乐,你真的要离开?真的不爱我了吗?”趁着怀中的人儿意识迷离,梁平闭了闭眼,就赌着这一把。

  所有的字都说得很轻,用只有紧贴着自己的男孩才能听得清的低音。

  然而,“爱我吗”却特别加重了语气,几乎算是低吼出来的,躲在他们身后的周军,应该听得很清楚吧。



  孙乐眼中含着一些些怨恨、一些些忧郁、一些些爱意,定定的呆了好一会儿,才坚决的点点头,“对,哥!”

  这刹那,梁平心里酸甜苦辣齐齐上涌,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



  他低头拿下了无名指上的细戒,温柔的拉起孙乐的左手,套进他的中指,有些松。

  “哥?”

  “等你愿意原谅我,愿意重新回到我身边,再给我带上。小乐,现在,你替我好好保管着它,好吗?”

  这般如同山盟海誓的甜言蜜语,孙乐如何能抗拒,他情不自禁的主动吻上了梁平的嘴唇。

  可是,为什么一瞬间,他记起的,却是周军的味道。

  那天在车上,只是蜻蜓点水的触碰,却让整颗心都止不住的颤栗。

  “周军……周军,我是为你动心了吗?”



  沉沉夜色下的身影,看着是那么的落寞和孤寂。

  周军觉得有什么热乎乎的液体冲出了眼眶———还要坚持吗?还能坚持到底吗?

  在这场名叫爱情的游戏里,他输得很惨,输了人,输了心。

  心中那根维系着希望和幸福的细细的线,无声地断开了。







  33



  手机的铃声又响起,在寂静中吵得有些刺耳。

  “乐,忙什么呢,我等得都快变石头了,数到三,再不见人影,我走了。”

  “靠!你就这耐心!!小爷我可不甩你这套!!”

  “那你还不快死过来!”

  “你他妈的竟敢咒我死,哼哼~~~~~”

  梁平望着原本忧伤的脸,忽而变得生气勃勃的,被泪水洗过的眸子,晶亮晶亮,闪着异样的光彩。

  他的脑中象有什么炸开来了,震的双耳嗡嗡作响,连孙乐最后说的那句“再见”,也听得恍惚。



  跳上停靠在正门口的车,孙乐忙着脱外套、系安全带,又看了眼手表,已经过了9点,估计到家得凌晨了。

  等一切收拾停当,他才猛然发现,车子就一直在原地没动。

  “周军,你真变石头了?能蹦出猴子来吗?”

  周军没看他,而是直视前方,“乐,今天玩得开心吗?”

  “恩。对了,周军,你知道今儿个是什么日子吗?”



  周军忽然感觉憋气不通畅,他顺手摇下车窗,一股寒冷的潮气涌进来,“什么好日子?”

  “哼,想知道?就不说……回家再告诉你!!”

  那样撒娇的话语,由孙乐清亮好听的声音说来,周军只觉得扎了心尖的难受。

  只和你的梁哥见了一会儿面,就美成这样,连说话的音调都透着喜气,乐,你还真容易满足!



  一脚油门踩得大力而突兀,车子往前一下窜了出去。

  “靠!晚饭都给你弄出来了!!”孙乐赶紧抓住车顶的把手,怒吼了一嗓子。



  车子终于平稳的驶上高速,窗子也摇上了,关得紧紧的,CD机里柔美的女声唱着缠绵的情歌。

  要搁平日,孙乐肯定惬意享受的睡着了。可今天这一刻,他的情绪却微妙的激动着。

  眼梢偷偷瞄着周军俊美的侧脸,小心眼滴溜溜的转。

  虽然是个四眼,年纪也接近大叔,但长得还挺水灵,显年轻。又能赚钱、又能打架、床上功夫也了得,嘿嘿,这样的媳妇儿,上哪去找第二个?

  最重要的是,他一门心思的对自己好,如果再不动心,岂不是要遭天打雷劈啊??

  周军,既然你能发了疯的爱我,那我陪你一起,我也能发了疯的爱你!



  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孙乐忘了掩饰表情,脸不知不觉涨得通红,眼眸微微弯起,似笑非笑的模样,在周军看来,完全是热恋中的人才会有的,旁若无人的甜美和幸福。



  “靠!孙乐,得一帅哥就把你乐成这副熊样,你可真成娘们了,还是个小娘们呢!”根本没有觉察到身边投射而来的,交杂着愤怒和酸痛的眼神,他自顾自的暗暗嘲笑起自己来。



  “乐,乐!!”周军克制着喷薄的心火,平静低沉地喊着他的名字。

  “啊?干吗?吼你个鬼啊~~~~~~”理清了自己原本拧成一团麻花的思绪和情感,孙乐突然有点害臊,歪着头,不太敢正视周军的脸,声音却莫明的兴奋。

  “你的耳钉换了?今天新买的?很漂亮。”

  孙乐没想到他会注意这个小玩意,心一慌,急急应了声,“是的。”

  “我瞧着是钻石的,多少钱啊?不便宜哦。”周军好象是无心的随口一问,淡然的语气,却让孙乐一个劲儿的心惊。

  “啊?恩……价钱,我忘了。”

  “今天买的就忘了,你真是个苯猪脑子。”

  挨了周军的一句骂,孙乐不象往常那样,如同被踩了尾巴的小野猫,要跳将出来反驳个三四句才解恨,他只是尴尬的笑了几声,就算完事。



  “乐!”周军清了清嗓子,靠着高速的护栏停下车,“你什么时候学会骗人了?”

  他揉揉眉心,平心静气的看着那张瞬间惊慌无措的脸,问得慢条斯理。

  “周军,你什么意思?”孙乐如坠云雾中,难道,他看到什么了??



  周军挑高了眉,脸慢慢凑近,然后用力捏住削尖的下颚,深沉的眼眸中透出一股狠劲,“把我当猴耍,啊?你和梁平,胆儿大得都他妈的能包天了!演的那出好戏,还真得劲。我就在你们身后,看得可清楚呢,干柴烈火、欲火焚身,吻得那么天崩地裂,怎么没脱裤子直接操啊,恩?”

  他的口吻越来越阴冷,下手也越来越重,似乎要将纤细的骨头捏个粉碎。



  “周军……对不起……”孙乐的心一点点下沉,渐渐的,也不再挣扎,只是断断续续的道歉,但就连他自己听来,都显得那样的苍白无力。

  因为,周军说的是事实,做出那些举动,伤害了对方的人,确实是他。



  看着孙乐默认了自己亲眼所见的一切,周军的心掉落到了谷底,令人吐血的憎恶汹涌袭来。

  他用劲全力伸手往外一指,吼道:“滚!不要脸的人,你给我滚!”



  “周军……”孙乐感到了莫大的耻辱,眼泪蓦地从心底渗了上来,可他不愿就这么窝囊的被丢弃,“我以后不会了……求你,原谅我!”



  周军冷酷的低笑出声,“你的脸还真是用婊子的皮做的。滚~~~~再不滚,难道等我用脚踹你下去,啊!!”

  说话的同时,“喀吧”一声,车锁全部打开了。



  只这一句话,孙乐小小的脸上,仅有的几丝血色“唰”得退了个净。

  他死死盯着周军阴郁的面孔,牙齿深深的咬着下唇,甚至渗出了鲜红的液体。

  熬过漫长的几分钟后,周军看着他转身,抬起的右手抖得厉害,费了好大劲才握住门把手,一下,没掰开,手滑脱了。第二下,门应声而开,他无声地跨出步子。



  车门被轻轻带上后,周军立即踩下油门,BMW高速的消失在黑夜中,只丢下孙乐一个,无助的蜷缩在路旁,仅穿了件薄薄的毛衣,在料峭的寒风中颤栗。

  “周军……你他妈的混蛋!!你要是不回转过来,我这辈子再理你,我就是乌龟王八蛋……”

  他一边捡起脚边的小石子,撒气似地往外扔,一边喃喃咒骂着,想要抑制不断加剧的恐慌。



  在几欲绝望的等待后,孙乐被迎面打来的大光灯晃到眼晕,他条件反射的抬手遮住脸。



  “上车!!”依旧是冷淡无情的口吻,可此刻传到他的耳中,却似天籁般的悦耳。

  周军,他的周军,果然不忍心抛下他一个人受苦,居然在高速公路上逆向行驶,只为了来接他。



  不敢表现出高兴的神采,孙乐象个罪犯似的低头钻进了车厢。

  车子一个掉头,并非往H市的方向,而是飞快的向高速公路的出口驶去。在他莫明的忐忑不安中,戈然而止于一片荒僻的树丛边。



  “周军……你,你要干什么?”欣喜雀跃的心情已经荡然无存,孙乐象是意识到有什么事要发生,眼皮开始突突的跳,掌心止不住的冒冷汗。



  周军没出声,静静的熄了火,关上车灯,任由鬼魅的夜色将一切所吞噬。

  漆黑中,孙乐瞪大双眼,拼命想看清周军的神情。



  忽然,周军用右手的食指轻佻地勾起他的脸,缓缓倾身向前,直到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

  孙乐清晰的看见镜片后面闪现的神色,不再是以往的深情和优雅,而是他从未见过的,淫秽中夹杂着轻蔑。

  心一阵绞痛,他把自己当成了什么——真的,就绝情到把自己当成了婊子、男妓??



  仿佛为了应证他的猜测,周军冷冷地说道:“自己脱,还是我来撕??”



  “周军,我知道不应该瞒着你和梁平见面。他妈的,我其实根本不知道他会去酒吧,我……”孙乐语无伦次的解释着。



  “我现在不想听你任何的鬼话,我只问你,是自己动手被我操,还是要来强的??”周军毒辣的目光盯着他不放,冷酷的话语中毫无回转的余地。



  “我不会自己动手的,你要上,你他妈的就强奸我!”孙乐也火了,他倔强的挺起胸膛,“周军,你记不记得曾经说过,不会玩暴力,你个小人,说话跟放屁一样!!”



  “啪!!”火辣辣的一个巴掌用力的摔在绷紧的小脸上,鼻子和嘴角即刻流出鲜血,面颊也肿了一大片。

  “敢对我说这种话,信不信我毙了你??”周军一把揪住他的头发,阴冷凶残的样子,活生生的提醒着他,惹到的是谁。



  “有种你就掏枪啊?”孙乐傲然的直视着他,清澈的眸子里没有一点惧怕退缩的神情。



  周军冷哼一声,不理会他的挑衅,脚准确的踏住了椅子下的按扭,座位猛地平放至180度,孙乐的身体也跟着往下倒。

  不给男孩任何反抗的机会,他用膝盖大力的顶住胸肋下的腹腔,确定人不能剧烈的动弹后,一把扯下歪歪扭扭的领带,麻利的捆住了细窄的手腕,并且牢牢的绑在后排安全带的金属搭扣上。

  “周军,混蛋,放手,你他妈的放手!!”孙乐声嘶力竭地咒骂,双腿奋力的蹬踏着。



  又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甩过,另一侧的面颊对称的肿起。

  周军见他还不太平,膝盖上不禁加了点力,估计是触到了胃部,他痛苦的大声呻吟了几下后,一口鲜红的血液喷溅得到处都是,腥咸的味道顿时充斥着封闭的空间,让人一阵阵翻胃。



  “怎么,还不等我操,你就挂了,想死?你还没那么容易呢!!”

  周军丝毫没有怜惜的意味,他修长的手指移到孙乐的耳边,轻轻摩挲着小小的耳钉,眼神逐渐冰冷,“他送你的礼物?真他妈的漂亮的不顺眼。”桀骜的暴戾一闪之后,他竟然发力将耳钉拽了下来,血顺着耳根流个不止,钻心噬骨的剧痛。



  孙乐咬紧牙关,硬是不发出一声,脸已被急剧渗出的冷汗浸到扭曲发白。



  “啊,还有戒指哦,连终生都定了??”周军慢悠悠的褪下他中指上的银圈,转来转去的看了个够。



  “周军,戒指还给我……你他妈的要操就操,要打就打,我随你,大不了一条烂命。戒指,戒指还给我……”孙乐大口大口的喘息着,想要吼叫,已经没了气力,但眼眸中绝望的控诉,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的凌虐着周军的心。



  突如其来的,施暴的冲动竟然一下消失了,怔怔望着少年痛苦的挣扎、屈辱的姿态,他象被戳破的气球,满腔愤怒迅速干瘪下去。



  “乐,我已经被你逼疯了。”周军失神的跌落回驾驶座,喃喃着,伸手打开了车门。



  孙乐眼睁睁的看着他,将手中的耳钉和戒指往苍茫的大地抛去。一瞬间,心彻底的死了。



  “周军,你放开我,让我下车。”他的声音飘飘的,带着破碎的沙哑。



  周军楞了会儿,然后小心翼翼的解开束缚。



  孙乐费力的坐了起来,可能大幅度的动作又牵扯到了伤口,他第一时间捂住自己的嘴,却依然来不及阻挡反呕上来的苦涩,鲜血的液体冲口而出,点点滴滴,布满了周军苍白木然的脸。



  “周军,今天真是个好日子,今天是我20岁的生日。谢谢你这份生日礼物,很大,很特别。”他顿了顿,凄凉的笑了,“那个戒指,是我爸爸留给我的遗物,谢谢你把他当成垃圾扔了,反正也值不了几个钱,呵呵。还有,本来我想告诉你的,周军,我好象爱上你了。现在,谢谢你的残忍,这么快,就把我的梦砸得粉碎,粉碎!!”



  推开车门的片刻,他咬牙低声哼了一句:“周军,你他妈的,人渣!!!!!!!”

  说完,孙乐头也不回的下了车。



  周军出神地看着虚弱的身影,在墨黑荒寂的泥土地上一点一点摸索着,努力寻找着被自己丢弃的东西。

  不时的,他会捂着嘴,周军知道,肯定又是干呕出血。



  不忍心再看下去,他闭上眼睛,轻踩油门,BMW决尘而去。







  34



  凌晨2点多,返回H市的周军,直接冲进了大陆的家。



  “绢子,没吵到你和陆路吧?”他靠着大门的框子,衣衫不整、失魂落魄的样子,让原本睡意惺忪的夫妇俩顿时清醒了不少,面面相觑了片刻,还裹着睡袍的女主人微笑着摇头,“没关系,周军,你肯定有急事找大陆,慢慢聊吧,我就不陪你们了。”



  把自己扔进书房的靠背椅后,周军茫然的晃着转了好几个圈。

  大陆看不过他的颓废,一把卡住椅子,“你知道半夜闯到我家来,会吵醒我老婆和儿子,你还不给我有屁快放,恩??”



  “大陆,给我支烟。”

  “你不是戒了?”

  “我现在想抽。”

  “不给。”

  “你他妈的给我!!”

  “我他妈的就不给你!!你少对着我耍横!!”

  脸色发黑的大陆冷冷地瞪着周军,后者一下缺了发狠的底气。



  “大陆,你说我怎么就那么傻呢?被人骗了一次还不够,一点也不长记性,居然又上当。我妈的整一个傻X啊我!!”

  周军说着,声音哽咽起来,头无力地低垂着。

  “你和小乐之间,出了什么事?”大陆瞧他的情形,典型的失恋症状。



  周军断断续续的把今天发生的事兜了个底朝天。

  “周军,你他妈的真混的可以啊!!”大陆听完他的话,一个巴掌扫过他的头顶,“这一下,是替小乐打的,换作我是他,灭了你的心我都有了!!”



  “我错哪儿了?他们……他们两个,真的太过分了!!”周军委屈的抱着自己的头,完全搞不懂好友怎么把气撒到自己身上。



  “错哪儿了?你个没脑子的大哥啊!不就是抱一块接个吻吗?那算得了什么?他不都跟你上过床了??你自己也是男人,下半身思考的动物,有时候欲望上来,是不用脑子反应的,况且人家是老相好,这余情一时半会消停不了,也挺正常。”大陆象训儿子似的,把周军吼得一楞一楞。



  “那说‘爱我吗’,也正常?”他不敢大声的说,只好别扭的嘀嘀咕咕。



  “你就听到那三个字,你怎么就不想人家有前言后语呢。指不定问的是‘你不爱我吗’?你个猪脑袋啊!!”大陆越说火越大,“你们家小乐是个什么样的孩子,你自己还不清楚吗?你穷凶极恶的逼个孩子认罪还不算,还要打人,还要强奸!你,你倒挺对得起你这份职业,周军,你个流氓啊你!!你拿他和徐非比,哼,你还真抬举了那个畜生!!”



  周军给戳到了痛处,整个人颓然的瞪着天花板,“大陆,我真错了??”



  “说,你还做了些什么傻事?”大陆没好气的踢了他一脚。



  “我把他爸留下的戒指给扔了……他说,今天是他20岁的生日,说我给了他很大一份礼,”周军完全在无意识的呢喃着,只是一个字一个字的重复孙乐的话,至于其间的意思,他根本没力气去思考,“他还说,他好象爱上了我,谢谢我把他的梦砸碎了……”



  “周军!!”大陆的一声吼叫,象把锤子,狠狠敲醒了昏沉的脑子。



  “乐,他说他爱我,爱我!天呢,我都做了什么啊??我他妈的我混蛋啊!!”周军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心爱的人,说出了怎样一句惊心动魄的话语!

  他的脸色一下唰白,双手握在胸前,一个劲儿的发颤,心头像坠了铅块,沉甸甸地疼痛。



  “那你还把人扔了?我看他要是没了,你到哪儿再去找第二个小乐!!”大陆的一句话,彻底点醒了梦中人。

  周军猛地跳起来,抓起丢在桌上的车钥匙便外往冲。

  “周军,等等我。”大陆急忙伸手,却还是来不及拽住他,只得由着心急如焚的人跑出门,自己转身回卧室,迅速更换衣服后,跟着追了出去。



  才出电梯,巨大的碰撞声象惊雷似的炸开。

  他三步并作两步的循着声响奔去,看见的,是周军的背影,正拿着车胎出气,一脚脚狠命的踹着,而可怜的BMW,车头已卡在墙洞中,算是毁了。



  “我说你不至于要自杀吧?居然撞墙,你想拆了我们小区啊!!”

  说话间,四周的楼幢中,已有不少人开了灯,探头出来张望,还骂骂咧咧的。

  “操你妈的!通通给我闭嘴!”周军脸红脖子粗的怒吼,成功的让小区恢复了寂静。



  “彪子啊,我周军,快开车到大陆家来接我,有急事,限你10分钟内到!!”摔掉手机,周军焦躁的回转身,大陆倒吸了口气。

  “你不会,刚才连安全带都没绑吧?”

  也难怪他会这么问,周军满脸血迹,确实狰狞的可怕。

  “没什么,一冲,头撞车前玻璃上了,蹭破点皮。”他无所谓的抬起右臂,胡乱的在额头上抹了抹,而那双手,也是鲜血淋漓的,想必,是被碎裂飞溅的玻璃片割伤的。



  大陆暗自叹了口气,这两个互相折磨的人,都是让人揪心的主。



  果然,10分钟后,彪子飞车赶到。

  等车驶上高速后,天已蒙蒙了。



  “大哥,哪个口子啊??”

  周军看着一望无尽的路面,心情越来越急、越来越乱,他妈的,这该死的高速出口怎么都一模一样,他根本记不得是哪一个口子了!!



  还是大陆沉着气:“出口处不是要收费的吗?你快把单据找出来,看是哪个,恩?”



  周军赶紧在身上乱模一气,“在,在那辆BMW里……我顺手放在了操纵台上。”他惨淡的扯出一丝无可奈何的苦笑。



  “那,现在怎么办?哥?”



  周军无神地望着窗外似乎不变的景致,身心疲累不已,脑子反倒冷静下来,他淡然地说:“回去吧,彪子,回我的别墅。”



  一路上,他还不死心的反复打着孙乐的手机,得到的回答永远是“您所拨打的手机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他忽然不敢去想,那个男孩究竟会遇上什么事。





  然而,最出乎意料的结果,在三个人踏入别墅客厅的一刻,上演了。

  一心挂念、苦苦找寻的人,就坐在宽大的沙发上发呆,还穿着那件薄毛衣,满身的泥泞。



  周军慢慢地走过去,单腿下跪的看着他,巴掌大的脸白得很不正常,嘴唇微微发紫,眼神平静地让人心悸。



  “乐,我到处都找不着你,原来已经回来了。怎么,回来的?”

  “我走到高速的收费口,等了会儿,就有车愿意搭我一程。”

  “手机怎么打不通?”

  “电池板,我拔掉了。”

  “路上没遇到什么事吧?”

  “恩,一切都挺好的。”



  很寻常的一段对话,周军问得自然,孙乐答得坦然,但不知怎么搞的,大陆听着,心酸酸的。



  突然,孙乐的眸子对住了周军受伤的额头,深深的凝视了很长一段时间,手终于情不自禁的抚了上去,指腹轻柔的按摩着,“怎么弄伤的?那么不当心?”

  周军忍不住握住了他的手腕,上面淤青的勒痕触目惊心,“出了点小车祸,撞的。”

  “为了我吗?为了找我吗?”

  周军不语,只是不断的点着头。

  “周军,那不值得,我不就是一个婊子嘛,为了一个婊子,你他妈的,真傻!”



  周军呆住了,手不知不觉中松了开来,脸色阴晴不定。



  大陆翻了翻白眼,这一对,还真是阿傻遇上阿瓜。

  他快步走到孙乐身边,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胛,另一只手轻轻在他胃部的位置按了几下,果不其然,少年的脸上显出痛苦的神色。

  “小乐,你得赶紧去医院作检查,原来溃烂的地方好象又伤着了。”

  “我不去,谢谢你,陆哥。”孙乐很坚定的拒绝。

  不等周军焦急的开口劝说,大陆手一伸,指尖顶着某人高挺的鼻梁,冷静的说:“小乐,你想死吗?你想当着他的面死吗?”



  孙乐楞楞的,不知如何反应。

  “他就是一个人渣,为了他死,你才不值得呢。”

  说完,大陆径直招呼一直矗在门口的心腹弟兄,“彪子,你开车送我和小乐去医院。你的周哥,就让他一个待这儿好好反省!!”



  “是,陆哥。”彪子恭敬的应着。



  孙乐不再固执的推拒,他被大陆搀扶着走到大门口,却停下了步子,回头看着周军,双方交缠的视线中,有爱、有恨,而更多的,是痛苦。







  35



  才到普外科的走道,便迎面撞上了护士长大妈,孙乐还来不及闪躲,就被堵了个正着。



  “哟,这谁啊?小捣蛋,怎么又来了?”她笑着谐谑了一句。

  “胃溃疡有复发的征兆,来做个检查,可能还要再住段时间的医院呢。”大陆解释道。

  “你小子肯定又调皮了,恩?这回,陆医生,你还把他交我,得好好调教调教。”护士长主动请缨。

  “大妈……靠……大姐,”孙乐故意苦着脸,没个正经的哀叹,“您就饶了我吧,我天天到您办公室报道,我还帮您搞卫生……您就派个年轻貌美的护士小妹给我,成不?”



  “臭小子生着病还想泡妞啊?真是痞得没治了。”护士长临走时,还不忘在嬉皮的笑脸上重重捏了一下,以示善意的惩戒。



  嬉闹过后,四周又恢复了寂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咚咚的,在耳边回荡。

  转进了诊疗室,大陆没有急着换衣服。顺手带上门后,他温柔地扶住孙乐的肩胛,若有所思地问道:“怎么,变回那个没心没肺的小乐了?”

  “啊?”孙乐抬头对着他,眼神却飘得老远。

  “小乐,想哭就哭吧,别忍,那滋味难受着呢。”他伸出手,就象个疼爱弟弟的大哥一样,轻轻地揉着那头乱糟糟的黑发。

  “我不想哭,陆哥,真的,一点也不想。”孙乐认真地回答。

  确实,清秀的小脸除了苍白和憔悴外,很平静,看不出想要哭泣的迹象。



  大陆的心一沉,“周军啊,这次你是真伤了人家小孩的心,我看你怎么挽回!”



  稳了稳呼吸,他又问道:“小乐,你——恨他吗?”

  “我不知道。”孙乐皱起了眉,似乎不知该怎样表达自己的想法,“陆哥,我是不是很傻?前两个月,才为了个男人住进来,现在,居然伤疤还没好,就忘了疼。周军说得对,我真是婊子的面皮,够贱。”



  “小乐……别说了。”



  “陆哥,我心里难过……难过得已经哭不出来了。就算我做错了什么,他至于那样对我吗?他绑着我的时候,那种眼神,一辈子也忘不了,好象我死在他面前,都无所谓的样子。他怎么可以一边说爱我,一边这么残忍的对我?”



  “他是错得离谱,他也知道了……他的心,不比你好受啊!”大陆为周军说着好话,“小乐,你想原谅他吗?”

  “不想。”

  这一下,孙乐倒回答得干脆。



  “那好,你住院的这段日子,我禁止他来医院,左脚踏进来就打断他左脚,右脚进来就断右脚,行不行?”



  孙乐有点凄凉地笑了,“陆哥,你当我是陆路啊,这样哄我??”



  大陆也裂了裂嘴角,心中自嘲道:这个牵线搭桥的月老,还真不是人干的活呢。



  沉默了一阵,他突然带着伤感地低语:“周军,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虽然精明,可对朋友、对兄弟,绝对是掏心掏肺的,哪怕,要他交出自己的一切,也是二话不说就捧到你跟前。但现在,他只想着怎样去抢人家的世界。要他再掏心?哼,大概没可能了。估计连他自己,都找不着他的心了。”



  孙乐怔住了,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他根本一点也不了解周军,甚至,都没起过要了解他的念头。



  “陆医生,陆医生在吗?”门外传来的女声,唤醒了沉思的两人。



  大陆急忙打开门,小护士微笑着送来了他要的医疗器材和病房钥匙。



  “小乐,耳朵的伤口,我马上替你处理好。至于胃部的溃疡,你得有个思想准备,可能要再开一刀,也有可能要做部分切除。不过,一切都要等检查后再定。你先住到上次那间病房,好吗?”大陆尽量说得婉转。



  孙乐默默点头,心中不禁一苦,想想真是对不住离世的父母,他们给的这具身躯,就被自己任性的糟蹋了。





  大陆果然是说到做到的人。



  自从孙乐住院后,虽然处处可见,周军在他身上花了多大的心思:

  吃的,病号饭绝对不行,全都是他嘱咐冯阿姨根据医生开的菜单,每顿做好后,由手下飞车送到。

  穿的,病号服布料太硬,他差人去A市买了好几套BURBERRY的绵质衣裤,平日轮换更替,看得小护士们眼都直了。

  至于玩的,他知道混小子最怕闷,先是把病房里普通的电视机换成了大大的液晶屏,然后又让大陆转交了最新款的笔记本电脑、MP3,掌上游戏机,一大堆的电子产品摆放着,弄得都快成专卖店了。



  但是他本人,却真的没露过脸。



  要说不想他,不惦念着他,孙乐心里清楚,那是自欺欺人。

  曾经一连好几个夜晚,他忍不住想象,如果这一刻,周军出现在病床前,自己会是打他、骂他、不理会他,还是——躲进他的怀里哭个痛快?



  可是,那一晚所受的屈辱,心头狠狠烙下的伤痕,一旦回忆起来,他就浑身发冷,痛如刀割。

  怎么能原谅??怎么能当作没有发生过??



  在这样的期待和憎恶的矛盾中,他的健康状况倒象是一天天好转,大陆每天例诊后的笑容也一天天舒怀。



  “看来,我不让那个人渣来骚扰你,是做对了?”临近出院的日子,大陆也渐渐重新和孙乐谈起了周军。之前,因为怕影响他的情绪,导致病情恶化,关于这个人的话题,是心照不宣的禁区。



  “陆哥,谢谢你。”孙乐心怀感恩地抱了抱他,感觉很温暖。



  “你是夸我好,某个手段毒辣的大哥可对我恨之如骨了,”大陆笑嘻嘻地说道,还故意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操!他敢?”孙乐嚣张的一挑眉,完全是和周军有仇的架势。



  “还好,小乐还是小乐。冲我把他心爱的小野猫给找了回来,周军怎么着也该留我一条命。”



  “小——野猫?”孙乐闷头自语,“靠!我是小豹子,哼!”



  “小乐,陆哥再问你一次,真的,不打算原谅他了?”大陆趁他心情不错,决定旧话重提,不管结果怎样,他都要为周军争取一下。



  孙乐一时无言地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清澈的眼眸中不再见先前的轻松,换上的是一层淡淡的忧伤,还有些许冷冷的寒意。



  “不原谅!不能原谅!”他挺直身子,微微抬起下巴,非常坚定的说。







  36





  出院的那天,周军依然没现身。



  孙乐整理好东西,一个人坐在床边发了会呆,然后摸出手机,一会儿把盖翻开、一会儿又把盖合上,反反复复的折腾,似乎,内心在犹豫挣扎着什么。



  “操!我他妈的豁出去了!”最后,他低声骂了一句,算是下了决心。



  键指如飞地按着烂熟于心的号码,铃声刚响了两下,电话就接通了,还没等他开口,对方温和的声音便透过话筒,清晰地传来。

  “小乐,我梁平。”



  “啊?你知道是我?”孙乐的身子一僵,说话的音也有些变调,本来是紧张,现在是诧异。



  “你这个号,我问小微要来,已经存手机里了。对了,你,好点了吗?是今天出院吧?”



  “哥?”孙乐惊讶的叫道。



  “你的事我全都知道。一直,想给你打电话,更想看你来着。但我怕……我怕周军会把这笔帐再算到你的头上。小乐,哥……好象又害了你!”



  “哪有,不关哥的事。”孙乐缓了口气,力求平静地说,“哥,我以前在杂志社干的那份活,还能让我继续做下去吗?”



  “什么?”梁平象是被他这个突兀的要求给吓了一跳,“你要回我这边来做事?”



  “恩。”



  “周军……他知道吗?他同意吗?”



  “他——不反对。”孙乐支支吾吾的回答。

  靠!自己压根就没想征求那个人的意见,要他同意,天都得下红雨了!

  再说,本来是就为了赌气,为了让他难受,才想了这么个主意,他要是点头应允了,这出戏还唱给谁看啊?



  “小乐,你给句实话,哥可不愿意你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周军是什么人,你和我都清楚。那天我们才见了一面,他就把你整成这样,要是知道你来我这儿做事,还不得废了你啊?”梁平苦口婆心的劝说,“小乐,你别冲动,恩?”



  “哥,你甭拦我,这份活,你到底让不让我做?同意的,就吱一声。周军那儿,我自各会想法摆平的。”



  “哥当然是希望你回来。成!这事就定了,啥时方便,你就啥时来上班。万一出什么乱子,大不了哥冲在你前面,保护你!”





  中午时分,乘上彪子开的车回到别墅,孙乐轻轻推开大门,一眼瞧见周军弯着腰在桌子旁,居然,帮冯阿姨摆放着餐具。



  “周哥,我们回来了。”



  听见彪子的招呼声,他才抬头立直,微微笑了笑,“哦,来的刚好,坐下一块儿吃吧。”



  孙乐没听他的话,孤零零地伫在门口不肯挪步,眼神却肆无忌惮地,把他从头到脚审了个透。



  差不多有三个星期没见面,周军明显瘦了,头发剪短了些,新修了个刘海,好象是为遮盖住额头仍然醒目的伤痕,整个人看起来挺精神。

  只是,那双微挑的眸子有点凹陷,除了一贯的犀利,还带着少许的忧郁。



  “回来了。”见他傻兮兮地瞪着自己,周军无奈地摇摇头,大步走了过来,一边取过他始终提在手中,忘了放下的行李包,一边低声对他说着话,“快去洗手准备吃饭,今天做了许多你最爱的菜呢。”



  等他换好衣服下楼,发现彪子已经离去了。



  “说是和老六一伙早约好喝酒的。”读出他的疑惑,周军解释了一句。



  结果,餐桌上只剩他们两人,面对面,安静地埋头吃饭,没有任何言语的交流。

  寂静中,碗筷的碰撞声和细微的咀嚼声,令人有一丝丝的心慌。



  一顿尴尬的午餐过后,孙乐刚准备起身,腕骨便被周军握住了,男孩冷着脸抵抗,可那双大手如铁箍一样的,困得他动弹不得。



  隔着桌子,周军看着对面快要喷火的眼眸,心里五味杂陈。



  “乐,对不起。”那件事发生后,这是他第一次的开口道歉,“我真心的,求你原谅!”

  孙乐瞥过头去,不理会他。



  “为什么?就那么恨我吗?”



  ……



  “乐?”



  “周军,我爱你。就因为爱你,所以……才不能原谅你对我做的那些事!”孙乐的这句话,说给周军听,也说给自己听。



  “乐……”周军突然把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算了,随你吧,我只要你爱我,就满足了。”

  “混蛋!”孙乐恶声恶气的哼道,嘴角却不知不觉地向上翘了翘。



  屋内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



  随后,周军温柔的拖起他,跨上楼梯,一步步走进自己的卧室。



  孙乐低低地惊呼,淡蓝色的床单上,放着把吉它,半新不旧的,是自己亲手剪断了琴弦的,那一把。



  “它……不是扔了吗?”他在床边跪了下来,手禁不住在弦上轻轻拨弄着,发出了单调杂乱的音。



  “我把它捡回来了,一直偷偷藏着。前几天,找人重新绑了弦。乐,就当它是我给你的,迟到的生日礼物,好吗?”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做?它是我十六岁生日的那天,梁平送的。”孙乐侧过脸,心情复杂地盯着周军。



  “我知道,猜也猜得出。看你那天的反应就能肯定,它对你而言有多重要。不过,就算是梁平送的,你那一刀,也便是断了这份情谊。现在系上的,是我的心……乐,记住,是我周军的心。”



  孙乐瘪着嘴,好一会儿才心口不一地抱怨道:“四眼,你那么空??尽干无聊的鸟事??”



  周军蹲下身,抱住了他的头,紧紧靠在胸口,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

  空???

  天知道,他忙得连脚都快用上了。

  三月头的人代会上,刘卫林如愿当上了省里的一把手,各级领导班子通通来了个大换血。于是,拉关系和搭桥梁的饭局、球局一个接着一个。这段日子,他几乎每天在省城和H市间来回奔波,花在路上的时间,一天中起码有5个小时以上。

  本来,他在那边有套高级公寓房,要过个夜什么的,根本不成问题。可是,他怎么能放得下心爱的人呢?

  说来,孙乐不知道,他住了多少天的医院,周军就跟着陪了多少天的夜。每个晚上,他总是急匆匆地赶来,一个人站在门外,透过扇小小的玻璃窗,痴痴望着病床上蜷缩的瘦弱身影。有时,一立就是两、三个小时,也不觉得累。

  而小乐动手术的那天,他始终守着。当病人被推出来时,因为麻醉剂过敏,而用了大量的镇定剂,盖着白布的身体一动不动的,殴打后那一处处青紫色的淤血,还留在惨白的嘴角和面颊上,毫无生气的样子,就象个破败的娃娃。

  他哭了,很狼狈,却不想掩饰。



  正陷在伤感的沉思中,孙乐的一番话猛然把他推到了困境边缘。

  “周军,我找到活儿了,打算明天就去见工,是在一家杂志社打杂,那个,梁平有股份的。”



  “你说——什么,乐??”







  37



  几乎是不假思索的,便同意了孙乐的要求,却不见他标志性的贼笑,而是甩了一个阴沉沉的铁板脸。



  周军哑然失笑,难不成这是考验自己的把戏呀?混小子,住院的时候都看的什么电视啊,尽学些无聊的东西。



  不过,他确实没那么放心,也没那么大的度量。

  所以,当十几张照片零散地摊在办公桌上时,周军一一仔细地过目,脸色越来越难看,目光直接冷冻结冰。



  彪子挑的两个手下技术真不赖,竟然能在众目睽睽下神不知鬼不觉的抢足镜头,虽然是偷拍的,可画面却相当清晰。



  这家杂志社出版的是所谓的时尚画刊,专门给爱追流行赶时髦的大小白领消遣着看的。孙乐真是象他所说的,打杂的小弟一个,跟着外景队,全城各处的乱跑。

  照片中,他有的是在打遮光板,白色的幕布比人还大,瞧不见他的脸,只有底下透出草绿色球鞋的边,周军肯定了那个小家伙,是他的乐。

  还有的,是他帮化妆师打下手,帮模特儿和工作人员递水递饭盒……

  周军没好气的自语:“臭小子,我舍不得使唤你,倒让外人糟蹋个够!”



  而最后附上的那几张,周军反反复复看了好些遍。

  背景不尽相同,右下角的日期也表明了,是在不同的日子所拍摄的。

  但主角都是同样的两个人,孙乐和梁平,或前后、或左右的靠着。男孩清俊的笑脸很灿烂,对身边的男人,一副熟捻而亲近的样子,让周军嫉妒得抓狂。



  原来,最滥、最幼稚的方法,却是最有效的。

  他真想把这些证据扔到孙乐的脸上,痛痛快快地发一顿火。

  “乐,你赢了!你想让我难过、心伤,你做到了!!”



  可最终,周军还是强压下了愤怒,取而代之的是心绪不宁的委屈,绵绵地越积越多。

  实在憋不住了,他只能跑去大陆那里吐苦水。



  “沟通,周军,沟通懂吗?”大陆好言好语,“有什么话,就直接问他啊。”

  “问了,”他面色铁青地切齿,“问他是不是还爱梁平。”

  “哦?”大陆好奇着孙乐的回答。

  “这小子说,或许爱,或许不爱,可忘不了是肯定的。”周军提高了嗓门,“我差点没活活被他气死。操!前一钟点还说爱我呢。大陆,你说,我为啥就遇到了这么个克星啊??”



  大陆非常不讲义气地附和:“活该!不是你自己感叹的?这都是命!而且,也该有个人来杀杀你的威风,让你伤伤脑筋!!”停了停,他又认真地说道,“周军,小乐还是个孩子,你要耐心点,除了等他长大,等他成熟,没有其他的选择。要么,你就放弃,放自己、也放他自由。”



  “大陆,我他妈的怎么就越活越窝囊??”周军似乎联想到了什么,说话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沮丧和无助,“整天就被小破孩和太子爷牵着鼻子,废柴一个!我真的、不想干了!!管你妈的爱不爱,做不做,通通见鬼去吧~~~”



  大陆猜测周军八成是遇上难题了,可帮派的事,自己早已立出规矩,绝对不过问。

  因而,他所能做的,便只有扔了包烟在桌上,是以前两人念大学时,常躲在露台抽的万宝路,很呛,却也很够劲。

  “谢谢你,大陆。”





  三天前,周军和林远斌闹了个不欢而散。



  事情的起因,是林远斌提出要周军帮他走私军火。



  “只要安排好进关、出关和国内的运输就可以了,周军,这对你而言,没什么困难吧。”这样的姿态和口吻,明摆着不容对方说个“不”字。



  “对不起林先生,这件事,恕我不能答应你。”周军一口拒绝。



  “哦,为什么?能让神通广大的周哥开口说做不了,这我一定得听听理由!”林远斌心中估计冒了火,外表却保持着平静自若。然而,这番刻意的礼貌,比倨傲更令人厌恶。



  “我哪有林先生说得那么好啊?”周军回他一个斯文俊雅的笑容,“也就是大老粗一个,靠老天给的烂命混口饭吃。”



  “既然是混,是烂命,怎么还有不敢做的事?”林远斌的话刺耳了起来。



  “我可不比林先生,用的全是西装笔挺的白领,个个上过大学留过洋,在这个社会上有地位有尊严,而且能够东家不打打西家,卖的是脑子。我手下的,全是一条道走到黑的混子,卖的是命啊。我自己的烂命送给林先生,绝对没意见。可弟兄们的命,我做不了主。”周军摸着下巴悠然地回答。



  林远斌知道这话一时半会儿是谈不下去了,只和刘卫林招呼了一声,便甩手一走了之。



  先前一直插不上话的刘卫林,忽然皱着眉头问周军:“我也疑惑,你干吗不想做?”

  “刘哥,这事真的危险。贩毒做得人多,出了事,找个替罪羊不是难题。而走私军火,干的人太少,万一逮住,绝对一抓一个准,还是现行的,我不能让兄弟们冒这个险。”周军开诚布公地把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



  刘卫林沉思了片刻,脸上流露出的似是同情的神色,“小军,这次我不会逼你。只是,希望你真的能好好考虑清楚。这个买卖,林他是铁了心要做的,如果你不答应,他可以找别人,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等他们合伙做出声势来,这H市的道上,是不是你能说了算,就很难讲喽。况且,我知道你在A市新拿了几块地,开发的资金有点吃紧吧?我已经让人批了点贷款给你,但,这总不是好法子,而走私军火,绝对绝对的来钱快。小军啊,刘哥还是老话一句,出来混了,就他妈的豁到底!再说,有林和我撑着,你怕谁啊!!”



  周军默默地坐着,眼神中的凛然渐渐消散,浮上的,是如冷寂的夜色一般的黯淡。







  38



  当天一整晚,城南帮的几个头聚在公司顶楼的会议室,满屋子的烟雾缭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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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想得如何?”周军喝了口茶,声音不高不低,平静,听不出情绪。

  彪子狰狞地“哼”得大声,把烟屁股死命地摁在烟缸里,发泄着心中的怒火。

  赵老六站在周军身旁,手插在怀中,脸色冷峻,“大哥,你已经拿了主意吧!”他用的疑问句,口气却十足的肯定。



  周军抬头,沉吟了一下,决心摊开来说:“刘说得对,我们不接林的活,他会去找别人,找谁呢?老六,你说。”

  “ 莫非……梁平?”



  周军没接茬,而是玩弄起手上的杯子,象是等着他的下文。



  “市里做走私这一行,除了我们,就属梁平的能耐最大。”老六实话实说,“海关、外经委口岸处的那帮蛀虫,听说都梁哥梁哥叫得欢呢。”



  “对啊,他每年那么多的洋酒,可不是自己长了翅膀飞进来的。”周军懒懒地插了一句。



  “而且,梁平货运这一块也算有点实力,按他搞走私的年限来看,经验不比我们差,如果有林罩着,要把军火弄到内陆,应该不成问题。”



  “梁平,为什么独独是你?”周军突然自言自语,“倘若其他人接盘,我就收手了。可惜是你,叫我怎么能放???”





  那年的初春,注定是多事的时节。



  周军虽然勉强答应了林远斌,可一颗心始终提着。

  但第一次的交易就出了事,是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

  因而,当赵老六心急火聊地从货运码头打来电话,说那个集装箱被海关扣住,马上要开箱检查,“周哥,现在怎么办?怎么办啊??”

  周军竟然束手无措。



  “大哥!!!!”赵老六发疯似地大吼一声。



  “老六,告诉他们,这是警备区要的货,谁敢动手就别怕后果!!!”周军稳住心神,豁了出去。



  等他赶到码头,海关的大领导也已在现场。

  周军不动神色地瞥了瞥暗红色的箱柜,突兀的卡在过关的通道口,在暮色的映衬下,象个吃人的怪物。



  经过一番角心角力的暗斗,加上刘卫林亲自写了份确认材料传真过来,并且专程派了警备区的车辆和人员来交涉,双方僵持了4个多小时的局面才算缓和。



  “周军啊,你可别怪我,”50多岁的一把手苦着脸,看手下的工作人员都撤得差不多了,开始哀声叹气地解释道,“这个张处,是从公安部新调任过来的,大家都没摸清他的底细,吃不准上面调人的目的,所以不敢太张扬。今天,是他竭力要扣箱开箱的,我也很为难,毕竟,你们进关是缺了不少重要的单证,若硬要拦住他,和他对着干,我怕……怕……,哎!还好,这次真的是警备区的货,你给了我个面子,给了我个大面子啊,周军!!”



  “一个公安部贬到地方的小处长,就把你个大署长吓成这样?”周军鄙夷地说。

  其实,他自己何尝不是一身冷汗呢!



  周军心里一清二楚,如果那一刻姓张的顶住压力开了箱,他就完了。

  一集装箱的洋酒、电器,和满满当当的枪支器械,这是什么性质的差异啊?!!



  出了这档子人命关天的大事后,周军绝对不敢再掉以轻心,他当下决定全程押送这批危险品,直至亲自交到西部的接收方手中。



  半夜赶回别墅,整幢楼安静得让人有些心寒。

  简单整理了贴身的衣物,他临出发前,想了想,还是推开客房的门。自从孙乐去了杂志社打工,两人很自然、很有默契地一致选择分房而睡,平日连碰面的次数都少得可怜,更别提亲热做爱了。



  果然,屋内空无一人,床头柜上闹钟冷冰冰的滴答声,此时听来异常刺耳,仿佛在残酷地提醒着他,爱情,或许和时间一样,错过了,就不能重来……



  周军猛然发现,认识孙乐后,自己一个人傻楞楞的次数越来越多。

  “被那臭小子说中了,真的提早进入更年期,大叔??”他转身一边走,一边微微笑着,心底却有片潮湿渐渐漫溢。





  为了安全起见,周军关闭了手机,也没带笔记本电脑,防止一切被监视、监控的可能,甚至尽量少用公共电话,因为从区号的变更上,可以查出大致的行进路线。

  这次运货的卡车,挂的是军区的车牌,墨绿色的油幕布遮得严严实实。全套的手续都由林远斌负责办妥,十分的硬当,周军也不由感叹于他后台之大,背景之深。



  跟着风餐露宿一星期,依靠着军车的威慑力,算是无惊无险的把这批军火运到目的地。

  周军在交货后的当天,便直奔机场,搭上了末班飞机回省城。



  坐上出租车,他打开手机,先和彪子、赵老六通了话,报个平安,简单询问了这些天帮派的情况。

  “一切正常,周哥,你放心。”

  “那我就在省城多待一阵。”虽然知道这样做很有点逃避的意味,但周军还是没做好再见孙乐的准备。



  曾经答应过他,不会无缘无故的消失,但这次自己又故技重施。原以为,七天的失踪不见,混小子至少会发短消息问一下,可快要撑暴的信箱中,他一一看过来,却始终找不到最想要的那条。



  第二天,他和林远斌接上头,双方对这一次的合作都还满意。

  “我就说嘛,有什么事是周军办不到的呢!”林远斌敬了杯酒,算是恭维地说。

  “哪里。要不是林先生路路通,怎么能这样顺利啊。”周军心不在焉地答道。彪子晚上会派人送材料来,说是关于孙乐这一周生活的DV,哼,这两个小子越来越有狗仔精神,连针孔摄象机这种道具都用上场了!





  四月的天就象孩儿的脸,早晨出门的时候还艳阳高照,可傍晚一场春雨倾盆而下,使人猝不及防。

  原定的拍摄计划彻底泡汤,随行的老编耷拉下了嘴角,孙乐倒挺高兴,这下可能早点歇菜了。



  眼看雨点大得“啪、啪”砸落在地,他深吸一口气,冲进了漫天的雨雾中,把个自行车骑得飞快,滚动的车轮简直媲美风火轮。



  淋得浑身湿漉漉地到达别墅的车库,他单薄的外套早已抵不住刺骨的冰冷,雨水顺着衣袂迅速垂入水泥地面,冻得他直打喷嚏。



  锁完自行车后,孙乐习惯性地张望一下停放着的BMW,心突然砰砰地跳得厉害,本来干净的车身清晰可见黏乎乎的灰渍和泥泞,明显,有人用过了,是周军吗?周军回来了?因为,他不在的这段日子,这辆车就一直没人动过。



  哼!这个大哥终于舍得回来了??还以为他房子太多,钱太多,多到从此不再现身,就把这幢别墅留给自己了呢!!

  孙乐想到周军出尔反尔,又是不留只字片语的凭空丢下了他,气便不打一处来。

  更令人火大的是,周军根本就没啥破烂事,前几天他耳尖地听到守卫的弟兄说,大哥这阵子一直住在省城,乐得逍遥。

  那一刻,他气得禁不住想抽自己两下,亏得他还为这个人担心,为这个人自取其辱。



  周军不告而别的第二天,孙乐就想甩个电话质问他去哪儿了,是不是有重要的事,什么时候回来。

  可偏凑巧,手机让人给偷了,所有储存在机子里的信息集体宣告阵亡。他犹豫再犹豫,踌躇再踌躇,最后还是鼓足劲,跑去大陆那里问周军的电话号码。谁知,吃了个闭门羹,大陆去海南参加学术年会,要半个月后才能回来。

  “我靠!这么久?地里的毛豆都变黄豆了!!”孙乐只得垂头丧气地离去。



  到家后,先是想想算了,他一个黑道大哥,法道能通天,自己这个小蚂蚁担心个鸟啊?

  可一宿的辗转反侧后,他又改变了主义,一清早直闯进公司,遇到赵老六和彪子,开口就问周军上哪儿了?

  那两个人也不知是不是大哥关照好的,口风紧得一塌糊涂,怎么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那你们告我他的手机号码,我自各问他。”孙乐装得理直气壮。

  “大哥的电话,你没有?”两人异口同声地叫道。

  “丢了。”

  “小乐,这个号码,我们不能乱说,”赵老六淡淡地说,“你要明白自己的身份,不该你来地方别来,不该你问的就别问,好好等周哥回来吧。”

  孙乐顿时傻了眼,半天没说出话来。





  怀着期待和忐忑的心情,他有点紧张地进了客厅,才准备低头换鞋,却赫然看见一个小小的行李箱搁在角落里,那,是他带来的,放置自己一家一当的“蜗牛壳”。



  孙乐目不转睛地瞪了很长的时间,大脑和血液都停止运行,不是不愿去想,而是不敢去想。

  无意识地走上二楼,水滴一路顺着他的身影移动,在地毯上留下长长的痕迹。



  书房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隐隐的喘息声,很熟悉,带着情欲的色彩。

  孙乐从未靠近过这间房,他知道这是自己的禁地,很有分寸地保持远离。



  现在,他好象忘了自我的警告,身子探进了半个,屋内的一切看得很清楚。

  周军高大的身影卡住了男孩,将他困牢在墙角,一只手托着露出内裤边的细腰,另一只手在浑圆的臀部游移,嘴轻轻重重地啃噬着修长的颈脖,就象从前,对自己所做的一般无异。

  男孩的上半身已赤裸,削瘦的肩胛处,凸现的锁骨非常性感,扬起的下巴曲线优美,红肿的嘴唇时咬时松,发出一声声类似哭泣的呻吟,让人热血沸腾。



  孙乐傻傻地看了会儿,湿透的身子开始发颤。他感觉,冰凉的雨水似乎一点点渗进了肌肤,渗进了血液,慢慢地,透彻心肺的冷冽。



  看着周军的手开始扯开男孩的皮带,他闭上眼退了出去,跌跌撞撞的,碰倒了拐角处的装饰花瓶,爆裂声响起,他也似充耳不闻。



  一口气上了三楼,孙乐一下踢开房门。

  床单换过了,全新的,还带着包装的褶皱。

  拉开橱门,各式连吊牌仍来不及剪去的衣服挂得很满。

  走进浴室,毛巾、浴巾、牙刷是最奢侈的那种,格纹的图案晃得人晕眩。



  而所有属于他的东西,全部扫除一清,没有留下一顶点的痕迹。



  “乐,”不知何时,周军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轻声呼唤着。



  孙乐转过身,安静地看着他们,互相搂着对方的腰,紧紧的,毫无间隙。

  男孩的正面比侧脸更漂亮,清纯的气息象是好人家出来的,没有一丝风尘味,那双乌黑的眼睛似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引诱着人奋不顾身地往里跳。



  “乐,你的物品,小亚帮你理好了,看看还有什么遗漏的。”

  孙乐一眨不眨的盯着他,周军……周军,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一点也没事的样子?连抛弃的话,都说得这样子云淡风清??



  “还有,那把吉他。”他的声音也很稳。

  “哦,我当是军的呢,”小亚以为自己做错了事,有些慌张地解释,“我去拿,好吗?”



  “军?军啊??”孙乐笑了笑,胸口一股酸楚直冲吼间,他用力压着,眼睛和鼻子也跟着酸痛起来。



  “不用了,小亚。”周军宠爱地抱住小小的人儿,在他额角落下轻轻一吻。



  孙乐看得出了神。



  “乐,我累了。和你的这个恋爱游戏,我玩不动了,你要自由,我放你,就是这样。”周军轻柔地拨动着小亚有些卷曲的头发,心平气和地说。



  “游戏?周军,我原来还是你的游戏??呵呵,我真是自做多情得可以!!”孙乐想吼出来,却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那把吉他,我说过,系着的,是我周军的心。既然你不要我的心,我会送给要他的人,乐!”



  孙乐点点头,恍惚的神态,如同被抽去了生气。



  “要是没什么问题,你就走吧,那辆新车你可以开了去,反正行驶证上是你的名字。”



  “不用了,我骑车就成。”孙乐走到门口,忽然低声说了句,“周军,你不要我可以直说,不用在省城躲着我,害得我傻瓜似地满世界找你,却没人肯告诉我你在哪里,我真他妈的傻X一个!!”



  话音刚落,他突然发力奔下了楼,只一瞬间,便彻底消失在周军的视线之外。



  犹如坟墓般阴冷的沉默,代替了所有告别的话……







  39



  天气一日日热了起来,许是受全球气候变暖的影响,这还不到六一儿童节,满大街的人都抢着时间一身短打。

  周军一边打开车载空调,一边联想着,以前小时候,他可记得过了端午还要冻三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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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红灯!!”小亚急急的叫声唤回了他的神,脚下迅速一踩,车子压着斑马线刹停。

  周军微微侧身,看见小亚甜甜地笑着,“军,你开车的技术,我可不敢恭维。”



  突然间,他的脑子一阵发眩。



  “靠!这破烂技术!!”

  这般张扬痞气的声音,仿佛就围绕在身边,从来都不曾消失过。



  “军,”小亚漂亮的脸凑进了来,“你没事……啊……”

  话还未完,嘴唇便被蛮横地堵住了,反复的碾转蹂躏,直到车外传来杂乱的吵闹声,周军才舍得抽离。



  “哎,你个人神经病啊?!横在马路当中——捡人民币呀!!!”中年男子骂骂咧咧地从喷得五颜六色的自行车边擦过。

  “我他妈的就喜欢立这儿,管你个屁事!!我操!!”

  男孩怒气冲天地吐出一口脏话,然后朝锃亮的车窗玻璃凶恶恶地白了一眼。



  周军坐在车里,向上挑起了嘴角,一派的悠然自得。



  孙乐真想打掉他嚣张的笑容,“流氓!!”

  他恨恨地骂了一声,趁着黄灯闪过,跳上车一溜烟地窜了个没影。





  “军,刚才,他都看到了吧?”安然地过了几个拥堵的路口,小亚瞥了眼开车的人,专心认真的表情找不出一丝情绪的波动。



  “是啊,怎么了?”周军不以为然。



  “我说,你们可真有缘,那么大的城市,居然还能这样打上照面,呵呵。”小亚低着头,脸红红的。



  周军心中深深叹了口气,有缘??估计也是孽缘吧!!



  有些莫明其妙的分手后,头两个星期中,他还派人继续跟着孙乐。

  可能是被那场瓢泼大雨淋坏了,身体本来就没有完全恢复的少年,当晚便进了医院,诊断为急性肺炎,持续高烧不退。

  周军曾去看过他一次,因为住院部的床位紧张,只能躺在急诊观察室,愈发瘦弱的身影蜷在角落里,一个高高壮壮的男孩忧心忡忡地陪着,看他咳得太厉害,连气都接不上,捂着胸口难受得快要昏过去了,急忙冲出门找来医生和护士,于是,竹片般削薄的手背上又多插了个吊针,那缓缓滴落的药液,很象晶莹的泪水。



  出院后,他住回了自己的家,在城北的一个老式工人新村,每天照旧干着跑腿打杂的活,晚上有时会和摄影师、模特什么的一伙人去泡酒吧,并没有如周军预想的,和梁平黏在一块,甚至两个人在他生病的那些天,都没见过面。他的日子,过得平淡如白开水。



  周军这一次,真的决定放弃了。他收回了盯梢的手下,算是彻底和孙乐断了联系。





  对于他们的分道扬镳,先喜后悲的那个人,却是梁平。

  和心腹弟兄小武、黑皮聚在仓库的小屋子里,他把手中的照片和单证复印件往桌上一摔,略显烦躁地扯了下衬衫的领口。



  “我操!想不到周军这崽子真敢做军火买卖啊。”黑皮喘着气说。

  “他的后台,现在换成林远斌了,那个人……上可通北京??”小武看了看材料,也跟着惊叹。



  “知道常去A市李俊酒吧的矮胖子吗?”梁平突然问了一个不搭界的问题。

  两个手下一脸狐疑的摇头。

  “我查过了,是跟着林时间最长的贴身军师,经常待在A市,帮他打理房产和金融生意,绝对的洗钱高手。”梁平目光炯炯,“平时,他有个特殊的爱好,喜欢找年轻漂亮的男孩子,一起玩SM。”

  “操,变态啊!!”黑皮鄙夷地淬道。



  “哎,如果李俊早点摸清这些个事,那盘DV,我就不会给周军了!!”梁平无奈地摇摇头,“小乐要是在他身边,我们可就能唱一出好戏啊。”



  “大哥,至少小乐回来了。”小武看着他的脸色,试探着说,“你不是一直想着把他抢回来?!”



  梁平揪起了眉头,手无意识地翻动着桌上凌乱的东西,沉默着思索了一阵,才阴沉地问:“钱和权,你们喜欢不喜欢?”

  “操!大哥,这什么鬼问题!!”两人嚷嚷了起来,“你又有啥好主意了?”



  “这个H市的大哥,周军做得够久了,我看风水也该到时间轮流转了。”梁平起身伸了个懒腰,“小乐,我确实看中他,心里也有些放不下。可比起钱和权……这他妈的能比吗?”



  “大哥?”



  “你们说,林的军火买卖如果落到我们手中,敢不敢做,恩??”



  “敢!我操他妈的,烂命一条,死算个啥!我只要钱!!!”黑皮忿忿地表着决心。



  “那就好!我妈的赌最大的一把,就凭周军收到那盘DV的激烈反应,我就赌他会出手,难道他会看着自己的情儿去送死??”梁平眯了眯眼睛,低声补了句,“小乐,对不住,我只有这一次最好的机会,说什么也不能放手!”





  年年一入梅雨季,医院就愈加拥挤起来,这回也不例外。

  大陆还奇怪着,怎么普外科的病人数也跟着往上窜,害得他看门诊都忙不过身,偏生还是挂着他名头的专家门诊,找人替代都不成。



  “你的肺炎虽然开过刀,但还没好透,我建议你去内科挂王教授的号,让他给看看,他可是这方面的权威……”

  大陆正对着病人耐心细致地解释病情,突然,仿若旋风刮过,一个灰不溜秋的身影梗在了他们中间。



  “陆哥,陆哥,我有急事找你!”

  他定睛一看,竟是好久不见的孙乐。



  “哎,你这个人是谁啊??干吗拉陆教授呀??我们等着他看病呢!!”眼见鲁莽冲撞进来的男孩二话不说的拖着大陆往外去,侯诊的人都纷纷叫了起来。



  孙乐怕成为众矢之的,赶紧露出一个天真可爱的笑容,“一会会,就一分钟!!”



  “小乐,怎么回事啊?”在走廊里站定,大陆安慰地拍拍他,“别急,慢着点说。”



  “陆哥,我想见周军,求你帮我找他,好吗?”孙乐抬起瘦得削尖的下巴,声音低低的,却异常的坚决。



  “周军?你们?搞得那么僵?”大陆知道两人分了手,可没想到真变成了老死不相往来?



  “陆哥,你就帮我一次,我非得见到他,”孙乐镇了镇,“只有他才行。”



  “小乐……”



  “陆哥,你约他出来,你现在就打电话,求你!”



  “小乐……你,那个,回头。”大陆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奇怪,想笑但又得憋住,一脸的尴尬。



  孙乐言听计从地转身,一瞬间,瞪着眼石化。



  周军优雅地靠着墙壁,斜斜地看着他,眉目间满是戏谑的笑意,“乐,你就这么发了疯的想我??”







  40



  天逐渐亮了起来,夏至一过,太阳便起得越来越勤快。



  孙乐伸出右手,一个一个手指扳过去,今天,已经是第五天了。

  “妈的,周军,你这个混蛋……”

  他窝在长条沙发上,痛苦却无力地呢喃。



  轻轻的扣门声之后,惯例又是小亚羞羞答答地走进来。

  “小乐哥,你的早点。”他小心地把个托盘放在茶几上,手刚想收回,却不料被孙乐发狠地拽住。

  “周军,周军呢?他死了吗?你叫他来啊!!” 愤恨地盯住这张无辜而受惊的小脸,孙乐没法不想到小微,同样漂亮年轻的男孩子,凭什么一个被人捧在掌心上宠着,一个却被人囚禁凌辱,还生死不明?!



  “军,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真的,好些天了!”小亚慌慌张张地解释。他搞不懂,孙乐怎么一下变得那么凶,前几天根本连头都懒得抬,完全当自己是空气一般的存在。



  “他还躲你?哼!他倒屏得住??”孙乐没留意话里浓浓的酸味,“把你手机给我!给我!!”

  “啊??”小亚楞了楞,下意识地捂住牛仔裤的后插袋。

  “妈的,你逼我动手啊??”孙乐脸一沉,将他细细的胳膊往背后一拧,用力推倒在沙发上,膝盖重重压住他腰部的凹陷。



  小亚柔弱地反抗着,“不要……”



  门突然推了开来,周军一见两个扭成麻花的人影,立即不假思索的冲过去,出手拎住孙乐的衣领,向旁边一甩。

  “砰”的声音响起,象是头撞上了茶几。

  周军却似充耳未闻,他只关心着面前衣衫凌乱的小人,一把拖起后搂进自己的怀中,手匆匆抚过委屈的眉眼,“小亚,你没事吧?他没弄伤你?”



  靠在胸口的脑袋急急摇晃了好几下,“没有,没有,小乐哥只是想要我的手机,他没对我做什么!”



  周军温柔地在他的额角亲了一口:“没事就好,你先去我的房间等会儿,我要和乐谈谈。”

  小亚点点头,稍微理了下衣服,有些担忧的用眼角瞥了瞥呆坐在地板上的人,顺从地掩门而去。



  孙乐冷冷地看着这一幕,手紧紧揪住裤缝,无声地咬着牙。

  心,就象被一把钝挫的刀慢慢的割开,噬骨的痛楚一点点加剧、晕开,却不能喊疼。



  周军移到沙发顶端,贴着他的身体蹲下来,手稳稳托起没有表情的脸,心中说不上是爱多一些,还是恨多一点,遇着了想伤害,伤害了却痛苦,痛苦淡了又会有再一次的伤害。

  更让他心酸的是,不知不觉中,那个喜怒哀乐总是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的小乐,已经悄然失去了,就连那双原本不会骗人的剔透的眸子,也似染上了层层雾气,弥漫着灰暗的色泽。



  “关了那么多天的禁闭,你想清楚了吗?”周军凌厉的眼神就象钢针一样,深深扎进孙乐的胸口,难忍的疼痛。

  “你,什么意思?我不懂。”



  “不懂?呵呵,那还要我来解释给你听?”周军嘴角的笑容斯文,可整个人却散发着咄咄逼近的危险气息,“你和梁平,合起来耍着我玩啊?”

  “周军?你……我……”孙乐这下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我求你办的事,和梁平有什么关系?”



  “乐,我周军可不是一个笨蛋,”他放开手,习惯地推了推眼镜,“能混到现在这个地步,除了靠手上的砍刀,还得有脑子,对吗?要是我那么傻,早几年就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我承认,我傻。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孙乐认了命地说。



  “好啊。”周军耸耸肩,笃定地开口,“我们从头说开了去。第一,李俊的酒吧在A市名气响当当,年轻貌美的小倌一抓一大把,为什么偏偏是一个跳舞的小男孩出了这件事呢?而且,他在那里待了一年多,以前都挺好,怎么最近突然闹出这种事啊?”



  “这……”孙乐被问住了,眨着眼答不上来。



  “第二,到酒吧的变态男人多了去了,为什么抓住小微玩性虐的,偏偏是我的合伙人呢?这究竟是他指名道姓点的,还是有人拉皮条打包送去的?”



  “你说什么?你说是李哥把小微推进火坑的??”孙乐心一惊一紧,叫了出来。



  周军拍了拍手,直起身子,踱了两步,没回答对方的疑问,接着说下去:“第三,是你竟然会跑来要我出手,为什么?你不要告诉我,你是先去找梁平,他说对方后台很硬,他没法子,所以你只有来求我。这样的说辞,我以为我会信??”



  “本来……可本来就是这样的啊!!”孙乐懵傻了,完全弄不清周军的想法,自己没有撒谎,可他怎么就不信呢??



  “乐,”周军长叹了口气,“这么做,又是何苦呢!你算是恨我,还是爱他,啊??看来你还得关上两天,等想清楚了,我再放你出来。”



  眼看高高的身影快走到门口了,孙乐猛然跳起来,飞快地拉住他的手,“他妈的别管我是不是骗了你,就算是,也要先救出人,再和我清帐啊,周军,求你了!!!”



  周军一转身,扬手打在了孙乐的右脸上,清清脆脆的响,通红的掌印即刻显了出来。

  “你认了是不是??!!”他一口气怒吼道,“救人?我救他,谁他妈的救我啊??我为什么关着你,你想过吗?如果这件事不是你们串通好的,你是不是会头脑发热的充英勇救人去啊?梁平赌我不会看着你去送死,不会让你去送死啊!!”



  “那你会吗?周军,你会吗?”孙乐神情混乱地看着他,喃喃地问。



  “会不会全他妈的一样的结果!你是我的人,他们心知肚明,这个屎尿盆铁定扣在我的头上!”周军的眼中带着危险的光,面目竟有些狰狞。



  “所以你关着我,哪怕小微真的会被弄死,对吗?”孙乐无意识地后退了几步,觉着胸腔里的一颗心跳动得异常激烈,“不是舍不得看我去送死,是怕我坏了你的好事,对吗?”



  周军快速调整好情绪,冷静地对住他,“我们说这个,还有什么意思吗?已经没有瓜葛的人,谈什么舍得不舍得。今天换作小亚,我是不会看他去送死的。乐,走到这一步,你问问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这番话,无疑象颗原子弹,在孙乐的体内炸开,一波猛于一波的冲击,他毫无招架之力,只能活生生的任由心脏碎裂开来,鲜血汩汩地涌出,窒息一般的绝望。







  41



  周军离去后,屋子再度归于冷清。

  孙乐迎着已然明媚的晨光,一句一句回味着刚才的对话,越来越接近事实真相的揣摩,慢慢嗅出的阴谋的味道,让他感到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周身渐渐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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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的起因,源自一个莫明却令人心惊的电话。

  一个多星期前,在收工回家的途中,手机铃声突然响个不断,孙乐脚下踩着踏板不停顿,单脱手接起了电话。



  “喂,谁啊??”

  “小乐哥……救我……救我……啊……”

  “小……小微??”



  喧哗鼎沸的大街上,惊惧的呼救声,怎么听来都有一种不真实的虚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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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在极度的震慑中,话筒那端杂乱的咒骂和啜泣嘎然而止,通话被切断了。

  而他仍将手机贴在脸旁,心神空白一片。



  自行车随手靠在了上街沿的栏杆旁,他稍微喘过了气来。

  随之上演的剧情,便和周军所说的如出一辙。



  孙乐先是心急火燎地找到梁平,然后又迅速联络上了李俊,辗转打探着的消息,恐慌得快让人崩溃。



  绑人的,是酒吧的老户头,叫沈德明,嗜好玩弄年轻漂亮的男孩。孙乐听李俊电话里的描述,依稀想起,自己以前躲在A市的时候,见过这个矮胖的中年男人。

  他对小微似乎早已垂涎三尺,只是鉴于李俊的特别关照和保护,无从下手。可几天前,终于被他抓住了把柄,说是上厕所时,自己将一块名贵的积家表褪在洗手盆边,等到从小隔间出来后,发现其不翼而飞。当时整个盥洗室里,仅有他和小微两个人在。

  很自然的,面对这件事,一个是一口咬定,另一个矢口否认,双方闹了个鸡飞狗跳。结果,小微为了验证清白,屈辱地被沈的保镖扒了个精光。



  “哼,别以为就这样结了,敢偷我的东西,你丫等着死吧!!”没有搜出贼赃,沈德明却不打算放人过门。他紧盯着簌簌发抖的赤裸裸的男孩,面色阴翳,险恶毒辣的眼神,仿佛残忍的野狼。

  于是,只间隔了一天,小微就在舞校放学的途中,被他派人掳走了。



  象无头苍蝇似的转了两天,孙乐差不多要直冲A市了。



  “小乐,别乱来!”梁平劝住了他,无可奈何地说,“这回,我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那怎么办?就等那傻X把小微虐死??”孙乐的脸上除了愤怒和焦躁,再不见其他表情。



  “小乐,”梁平揉了揉拧紧的眉峰,眼神闪烁不定地盯了他好一会儿,才接着道,“那个人渣的老板和周军的关系非同一般,你去求他,可能有办法救出人。否则,小微是生是死,还真的很难预料!!”



  孙乐听见“周军”两个字,猛地一僵,求他??

  脑海中关于分手的记忆那样深刻,断得几乎一干二净,伤得几乎体无完肤……

  自己怎么能开口?

  周军怎么会同意??



  “无论结果如何,你总要去试试吧,难道周军还能把你给吃了??他就这么不念旧情??”梁平看出了孙乐的踌躇和犹豫,言语间稍微推了一把。



  在他的鼓动下,已经分开不相往来的两人,才有了医院偶遇的一幕。



  掂量着赶紧救人的急迫性,孙乐也管不了什么自尊、骄傲、倔强那么多了,一股脑地将请求办的事倒了个精光。



  然而,他只顾着说,却没留意对方的脸色越来越阴暗。



  “你要我出手??”周军压住几欲喷发的怒火,等着他讲完,轻描淡写地问道。



  “周军,看在我跟过你的份上,就帮帮我吧,啊??”



  这句话象一根尖锐的骨刺,突如其来地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咽不下去。

  周军痛得一窒,“孙乐,你觉得自己这具身子就那么值钱,被我玩过几次还来讨利息??”



  孙乐瞬时苍白了脸,人轻轻颤动。



  “我是不会帮你的,死了这份心吧!”周军临走前,轻蔑地捏了捏他的面颊,那张俊秀却无情的笑颜,象是在嘲讽着他的自作多情,“就摆这么一道想栽我,未免也太小瞧人了,我说的是你的梁哥,记得告诉他哦!!”



  站在医院偏僻的假山一角,孙乐听着熟悉的脚步声远去,他怔然地望着远处,天空中有风筝和白云游弋争辉。

  不知是因为周军的断然拒绝,还是隐约潜藏着的小小的期冀彻底破灭的缘故,他的心中说不出的疼痛着。

  原来,一直都是自己在妄想,妄想着他还有旧情,妄想着他还有爱意,妄想着他也时时刻刻盼望破镜重圆……

  其实,陷在里面不可自拔的,从头到尾只有自己一人而已,真正是傻得透顶!!



  失魂落魄地在街上游荡了半天,孙乐恍惚地骑车晃到自家小区的大门口。

  一辆宽大的轿车把窄仄的弄堂堵得死死的,后面还跟着部越野车,豪华奢侈的行状和周围破旧的住宅格格不入,显得十分醒目,甚至突兀。



  孙乐愕然地看着立在车门边的人——周军依然是轩昂的神情,只不过眼里多了份深究的意味。



  他走上前,轻佻地揪住了男孩的发尾,“我差点忘了,你和梁平狼狈为奸,留你在外面太过危险,万一存心捅个篓子什么的,还要我替你背黑锅。我怎么能让你们的计谋得逞呢?!!”



  “周军,你他妈的嘴巴放干净点,不愿出手就算了,你还想怎样?搞绑架劫持吗??”孙乐狠戾地打掉他的手,清冷而傲然地回了一句。



  周军直视着他那恨意充溢的眸子,心头的刺痛漫无边际。



  “滚开!”孙乐扶起摔在脚边的自行车,声音冰冷冻结,“你给我滚!!”



  周军浑身象是被酒精浇过一般,碰到丁点的火焰星子,一霎那便急剧焚烧起来。

  他狠狠地朝对方的小腹踹了一脚,完全把男孩才开过刀、动过手术的事抛到了脑后。



  孙乐捂着伤口跪倒在地,痛得发不出声,抬起的小脸上惨淡一片,殷红的血迹顺着腮边蜿蜒而下。



  周军眼中的怒火不熄,不见丝毫怜悯之色,而是咬着牙骂道:“你的梁哥,赌注下错了,他以为我对你会生死不渝吗?哼,滚他妈的蛋!!”



  说完,一个甩手,越野车中下来了几个人高马大的保镖,不留情地拖起孙乐,扔上了车。



  半个多小时后,他被带到了“金露”,身上所有携带的物品一搜而空。



  周军坐在中控室,看着监控器上显示的图象——孙乐默然地进了顶层角落里的一个小包间,缓缓拉进镜头,清俊的脸庞也不断放大。他忽然举起右手,修长的手指在半空中微微移动,一下下地描绘出少年的五官轮廓,如刀刻在心上,很疼很疼。







  42



  一丝细节都不拉的回忆完,疑点就这样跳了出来。

  按理,几个月前手机失窃后,孙乐懒得去补号,而是直接换成全新的SIM卡,除了梁平,其他任何人,包括周军、当然更包括小微,应该没人知道他的这个新号码;并且,现在仔细想来,那通求救电话里传出的咒骂,含糊不清,却直觉象熟识的某个人的嗓音——是小武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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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难撑住倦疲的身体和沉重的心灵,孙乐痛苦地抱住头,绝望地瘫坐在泛着冷光的落地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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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忍、不敢深思,事实的真相,竟然这般丑陋!!

  梁平拿小微作诱饵,拿自己作赌注,设个圈套让周军钻,逼得他和某个重要人物翻脸。

  他的这个哥,从中能得到什么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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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泪水无声地倾泻,心中却抑制不住的大笑着:孙乐,你果然蠢到了家!!周军曾说过什么?他说过,“人贩子可是你的梁哥啊!好好记住你刚才的话,别到时候又屁颠屁颠的跟着,被玩了卖了还替他数人民币,便宜我不出钱看热闹!”



  周军,这出戏精彩吗?你满意了??



  第一次,孙乐觉得活着了无生趣。



  一整天,他就那样痴痴呆呆地窝着,有人进出了几次,他也似浑然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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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深夜时分,周军不言不语地倚在门口,等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孙乐才象被心灵感应唤醒似的,静静地侧转过身,四目相投,眼神中理不清的愤怒、伤痛、阴郁,终究沉淀成一潭死水。



  周军,我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对不起……心,太痛了……

  他的头又软软地垂到臂弯,好像花儿从茎根处折下,将断而未断的凄凉。



  踱到仿若没有存在感的男孩的面前,周军心中溢出浓重得化不开的悲哀。



  “你的手机,有条短消息,看看吧!”他冷淡把手中握着的东西往地毯上一丢,声音不带任何温度。



  孙乐定定吸了口气,抓过小小的机子,指尖在键盘上缓慢移动,蓝荧荧的微光映在他的脸上,显得憔悴而麻木。



  “小乐,小微他没有死,已经送到A市第九人民医院,你可以稍微放心了。”

  短消息是梁平发来的,他居然叫自己放心??放心什么?放心他还是手下留了情,没让那个人渣虐死可怜而无辜的人??



  孙乐忽而站起来,低声哀求道:“我要去看小微,周军,你放我走吧,我想明白了,真的。我保证,不再和梁平联系,也不会去惹是生非,你要是不信,可以派人监视我。周军,求求你!!”



  周军看着他,眉宇间充斥的冰冷,阴恻恻地让人心寒,“放你?怎么可能?你休想!!让你再有机会玩我?你真比出来卖的还狠啊!!”



  “周军……”孙乐欲言又止,头微微地向后仰,清亮的眼眸闭了闭,嘴唇止不住地颤动。

  他心如刀绞地挣扎着,终于使出全身的力气跪下来,“求你,放了我吧!”



  周军措手不及地后退了一步,低头望着甘心抛弃尊严的人影,心情悲伤而震惊——乐,你怎么可以这么做?你太残忍了!



  然而下一刻,他便恢复了最初的漠然,毫无反应地立了半晌后,冷酷地说,“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心软了?你把我当成多情种啊?哼!好吧,你要怎么样,随你!割腕?跳楼?都可以!你爱怎么玩就怎么玩!!”

  说着,他上前用脚尖踢了踢少年着地的膝盖,“你还是不是男人?这么容易就求饶?还三跪九叩呢!硬骨头都跑哪儿去了,啊?!”



  孙乐听着他冰冷的、如同罩了一层严霜的话语,心碎了……仿佛每跳动一次,心脏就要炸开似的……越来越加剧的疼痛,渐渐麻痹了身心,直至不再有任何知觉。

  连周军是什么时候出去的,他也惘然不觉。



  大约两个多小时后,象是玻璃碎裂的声响,打破了顶层的寂寥,在静夜中显得特别的刺耳。



  “周哥?”保镖试探着在周军身后低语请示,“要不要去看看?”

  始终坐在走廊另一端临时摆放的沙发上,周军就不曾离开过一步。



  “你们去把人给我绑出来!!”他痛心地对着手下命令道。



  果然,如他所想,被人架着拉扯到跟前的孙乐,满脸鲜血,额头上还有嵌在表皮里的细小的玻璃碎片反着光,眼睛直勾勾地睁着,面目阴霾可怖。



  “你用头,撞的茶几??”周军捏住了他的肩胛,有点粗暴地钳紧。



  孙乐僵直着身体,嘴唇咬得死死的,用一种无声而坚决的姿态,表达着自己的抗拒和憎恨。



  周军强忍心中的酸楚,一只手揪着男孩的头发,拼命往后拽,使得那张污迹斑斑的脸与自己对住,“他妈的,算你狠!!”

  孙乐一副无谓的神情刺痛了他,狠狠一甩手,人被抛到了地板上,重重的。



  “把他头上的伤口处理一下,然后扔到我的车里!”他冷眼看着手下将人拖入了电梯,心乱如麻。





  连夜开车赶往A市,周军无暇顾及其他。

  孙乐额头上裹着纱布,隐隐有血丝渗出。他的视线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意识却不知飘到了何处。



  漫长的仿佛永远不会结束的行程,最终还是熬到了头。



  尘土飞扬的车子停在了医院高大气派的门口,孙乐推门下去之前,突然冷静却决然地开口,“周军,如果这一切确实因我而起,那么,小微要是有什么事,我永远不会原谅自己,永远不能!!”



  “你也要,痛恨我一辈子??”脑子还未反应过来,心里想的话就这样脱口冲出。



  孙乐清秀的脸上,蓦然浮现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傲和疏冷,“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周军,不关你的事!”



  根本不屑理会对方的反应,男孩一说完,便不回头地倔强而去。







  43



  周军面色冷峻地跟在孙乐身后,兜了好几个圈才查到小微的所在。



  重症监护室在急诊部的三楼,宽直的走廊上没什么人,静得好像连根细针掉在地板上都会有声响,和底层杂乱鼎沸的“菜市场”宛若两个世界。



  医院已经开启了冷空调,送出的清风中满是药物混着消毒水的味道,一种不详的预感蔓过两人心头。



  得到护士的允许,孙乐推开沉厚的门,小微就躺在中间的床上,旁边是一些测血压和心跳的电子仪器,白色的纱布蒙住了大大的,漂亮的眼眸,毫无血色的脸孔上还带着面罩。



  只第一眼,孙乐以为小微,死了。



  “请问,你们是他的?”医生不知何时走了进来,轻声问道。



  孙乐置若罔闻,双手抓着自己的衣摆,象一个木头做的雕像。



  医生见无人应答,皱着眉又问了一遍。



  周军刚想接口,一句兀自冒出的,“我是陈微的哥哥”,抢在了他之前。



  “恩,对不起,我想,你们是不是,”医生留意看了眼孙乐额头上暗红斑驳的纱布,用了一连串的虚词,小心谨慎地斟酌,“需要报警?病人明显是遭受了严重的性虐和暴力殴打,才会……”



  “不用了,医生!”周军快速堵住了他的话,冷静地问,“他是怎么进来的?”



  “昨天傍晚由120送来的,当时车上就他一个,没有别人,医院本着人道主义先实施了急救,之后有快递丢了个包裹给普外科,里面是三万元的现金,接着来了通电话,说这钱是给病人用的,整个经过就是如此。”



  “那他的病……”周军还未说完,孙乐忽然打断了他,对着医生认真地问,“小微,我弟弟,他的眼睛……看不见?是瞎了吗?”



  “受到了外力伤害,角膜瓣脱落,暂时失明。如果有合适的角膜能移植,便可重见光明。”医生实事求是地答道,“但病人估计等不到了,你们家属要做好最坏的思想准备。”



  “这是什么意思?”周军条件反射地搂住孙乐,紧紧地,暗自怕他情绪不稳而做出傻事。



  “他的外伤,全身上下共有15处,包括皮下血肿、颅骨底、胸肋骨骨折、肛门严重裂伤至直肠破裂。而最致命的是他的内伤,送来后立即进手术室开刀,可打开后发现,腹腔内的肝脏和脾脏多处破裂,出血量太大,并且腹腔和胸腔还有大量积液,已经无法做分离和修补了,所以只能再缝合,上个呼吸机,等着看有没有奇迹发生。但是,生存的机会很渺茫。”年轻的医生无能为力地摇了摇头。



  孙乐安静地听着,瞪得大大的眼里一片空茫,什么也看不见,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无穷无尽的疼痛。



  他用力地、坚决地挣脱出周军的怀抱,然后一步步向前,跪在了小微的病床旁,没有哭,也不出声,就是肌肉绷紧地矗在那儿,身上那种冷得刺入骨髓中的寒意,令人背脊发凉,难以靠近。



  周军盯着他的背影,镜片后的眼眸,深沉难测。



  “恩,这个是病危通知单,请你们——哪位……给签个字。”室内凝重得几乎使人窒息的气氛,让护士小姐有些不知所措,手中拿着的纸,无从传递。



  他转回神来,礼貌地朝女孩笑了笑,一边接过单子,一边向门外走去。



  “刘哥,是我,小军。”签完字后,他站在走道的窗前,右手握着手机,左手按住心口不放,双眉紧锁着,声音虽然不高,可一字字都仿佛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的,“有件事,请你立即帮我办妥,算我周军,求你!!”



  他突然记起,刘卫林的姐夫是A市卫生局的党委书记,由他出面找权威教授来会诊,是目前死马当活马医的唯一出路。



  “好的,我马上联系他,你就耐心点等着。”听对方简洁明了地讲完大致情况,刘卫林很是爽快地应了下来。与周军接触也算有些年头,他十分清楚这个黑道大哥倨傲强势的性子,能逼周军说出“求”字,看来这件事非同小可,躺在医院里重伤的男孩对他而言,肯定是非常重要的人。

  “小军啊,人不会是你弄伤的吧?你可别给我添乱哦,这阵子搞全国文明城区的检查评审呢,闹出人命案子可就难看了。”他半真半假地甩出一句话。



  “人是在A市被打的,怎么着也影响不到你的仕途,刘哥。”周军的音调倏地一转,变得阴森而幽冷,“但要是他真的死了,刘哥可别怪我一时冲动,做出些什么出格的事,挡了你上升的路!”



  话筒那端瞬时没了动静,好一会儿,才传出沉沉地低语,“那就这样吧,我会尽力帮你的,周军。”





  有政府高官出马,医院办事的效能不是一般般的高。

  才过了二十多分钟,院长便亲自带着一大队人马来到急诊大堂,那阵势倒把普通的医生和护士吓了一大跳,个个屏气凝神地目送领导和教授上了三楼。



  周军客气地迎上前,略微寒暄了几句,院长颇有点诚惶诚恐地说,“周先生尽管放心,林教授是全国普外科的权威,许医生也是留学德国的高才生,病人一定能抢救过来……恩,还请周先生代问声秦局长好。”



  “我会的,钱院长。”他斯文有礼地微笑着欠身,“真要谢谢各位的帮忙啊。”





  林教授大约50岁,是个大高个,精力蛮充沛的样子;许医生一派儒雅的气质,年纪不大,看着却非常稳重和成熟。



  周军走在他们前面,一把拉起了仍沉浸于噩梦中的孙乐,后者还对周遭的变化木知木觉。

  无意间,他敏感的发现,许医生在看见小微的一刹那,脸上露出一抹诧异和疼痛的神色。

  ——难道,他们以前认识??



  在教授下令进行三路深静脉穿刺后,小微被推进了手术室。



  那之后的六个小时中,“正在手术”的灯一直刺目地亮着。



  孙乐和周军坐在一长排位置的两端,隔着很远的距离。



  周军肆无忌惮地望着男孩,那张俊秀的侧脸微微扬起,静静直视着紧闭的手术室的门,眼眸中的神色看不清。

  虽然是很平很稳的模样,但周军却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无形的,绝望的痛苦,和那颗脆弱易碎的玻璃般晶莹的心。

  真的很想温柔地抱着他,轻轻抹去他浑身的伤痕……



  “周军……”孙乐似乎觉察到了他灼热的目光,低下头轻声地叫着他的名字,“谢谢你。”



  这一声清涩的“谢谢”,客套而疏然,象一桶冰水从头浇下,刺骨的冷擎。



  周军的心,一点一点的凉了个透。







  44



  等到第七个钟点,对面高悬的灯终于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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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病床被推出来时,孙乐突然闭上了眼,他胆怯地不敢去证实,那可能是最坏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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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乐,小微他没有死,你看看吧!”黑暗中,周军低沉的声音贴着耳边响起,稳稳的,有种令人安下心的魔力。



  “周先生,”林教授疲惫地扯下口罩,摸棱两可地说,“病人仍处于危险期,能否存活下来还得看这几天的生命体征……我估计,问题不大。但是,至于他会不会苏醒过来,我也无法保证,根据类似的病例,成为植物人的可能性还是比较大的,希望你们有思想准备。”



  周军一边感谢医生竭尽全力的救助,一边握住了孙乐的手,纤薄的掌心潮湿粘腻,冷得象块冰。

  就这样,他拖着男孩,跟随病床移动,直到进了院方安排好的重症特别监护室。



  雪白的墙壁,冰冷的仪器,小微没有一丝表情地躺着,吊瓶里的液体一滴滴经过导管流入他的体内。





  值得庆幸的是,病人的复原能力比医生预想的要好得多。

  这两个多星期的时间内,虽然小微还未醒来,但在孙乐日以继夜的贴身照顾,以及许医生不遗余力的救治下,体内各个脏器的机能一天天转好。



  期间,周军基本没有现过身,只是派了四个手下轮流在病房门口值班守卫。

  孙乐偶尔在进出门时,听闻他们似乎在谈论着自家大哥和帮派内的事,可一瞥见他,便立即噤了声,一脸的肃然,甚至还有些隐藏不住的忿忿。

  他只当作没看见,昂着头从他们面前走过。



  医院原本打算趁病人处于昏迷状态的时机,完成眼角膜移植手术,免得他一旦苏醒后,还要承受失明的打击。

  可由于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角膜,而且也没预料到男孩能恢复得如此之快,最终,小微还是在双眼覆着纱布的情形下,醒了过来。



  细心的护士小姐在调节输液架的高度时,第一个觉察到病床上的人有了轻微的动静,她急忙叫来了在走廊中谈话的许医生和孙乐。



  “小微……小微,你醒了?”许杰强压住激动的情绪,沉稳地将听诊器放在他胸前,低声唤了一句。

  男孩的头挪了挪。



  “小乐,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小微他没有问题了!”快速完成了一连串的检查后,医生转过身,对住那张布满紧张焦虑的年轻却憔悴的脸,轻轻说道。



  孙乐似乎有点不敢相信他的话,小心地倾身向前,鼻尖快要碰上了病人的额头,声音一个劲地发抖:“小微……我是小乐,你的小乐哥……你,你听得见吗?小微……”



  过了十几秒,小微突然用力一点点抬起那只没打吊针的右手,瘦得只剩修长的指骨包裹着一层苍白透明的皮肤,似乎想摸索着抓住什么。



  孙乐想也没想,便跪了下来,将自己的面颊贴上去,手掌包裹住他的指尖,微微摩挲,惊喜交加的眼泪止不住地滚落。





  可这般略微舒心的气氛,才过了大半天,就被一个晴天霹雳所打破。

  傍晚时分,护士长来报告,说病人的听力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她和其他护士的任一话语和问题,全都得不到回应,除了沉默还是沉默,颇令人担心。



  蜷在沙发床上睡得朦朦胧胧的孙乐一下跳了起来,“听力出问题?不可能,不可能的,上午他还能听见我的话呢!!”



  许杰没接口,眉头皱成了一团。



  又做了一番细致的检查,他的脸色变得愈加凝肃和沉重。



  “听力完好无损。”他果断地下了定论,孙乐舒了口气,可一颗心还未完全放下,却又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可能是精神的问题。”



  “什么?你说什么?你说小微疯了?啊??”他一惊之下,忘情地拽住了医生的领带,喊了起来。



  “请你稳定下来,小乐。”许杰有些严厉地提醒着他,“我也只是猜测,具体的,还要等精神科的专家来诊断。”



  “那你为什么这么说,说他,精神有问题?”楞了一会儿,孙乐无奈地垂下手,喃喃地问着。



  “因为我注意到,他根本就没有张开嘴的动作,你看他的嘴唇抿得那么紧,这是非常明显的,拒绝说话的意图表现。”



  “天呢,这该怎么办啊?医生,该怎么办!”孙乐泛着血丝的眼中,满当当的心痛和无措。



  许杰低下头,第一次感觉到挫败的无力和莫名的酸楚,“请原谅,我也不知道,真的。”





  三天后,精神科叶教授的检查结论应证了许杰的猜测——病人受了超过自身承受力的刺激,轻度的精神分裂,早期。



  孙乐靠着冷冰冰的墙壁,双眼空洞地望着同样神色悲哀的许杰,消瘦单薄的身体慢慢滑落,终于跌坐在地上,埋头痛哭了起来,“小微,我怎么对得起你?我怎么……我怎么……我拿命赔给你吧……”



  “对,大不了一命抵一命,反正本来也就是没爹没娘的烂命,无牵无挂,死了又有何惧呢!”他的胸膛急速起伏,用拳头一下一下敲打着头,恨自己怎么能忍到这一步,那个傻X人渣早该碎尸万段了!!



  毅然下了决心后,孙乐抹干了脸上的泪痕,起身冲出病房。



  驻守的保镖慌张地出手阻拦,却被他愤怒发力地挣脱,疯了似地朝楼梯跑去。







  45



  可惜,人才过了长长的走廊,还没到安全出口,便撞上了一堵墙似的大高个子。

  等不及反应过来,脸上已火辣辣地挨了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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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乐错愕地捂住脸,瞪着大高个身边阴郁森冷的男人,“赵、赵哥……”



  “赵哥?谁是你的赵哥?我可担当不起!”赵老六歪了歪嘴角,一脸的蔑视。



  少年不明所以的揪着眉,心头闪过一片阴影。



  “你这么着急着,想去干啥?和你的梁哥庆祝胜利吗,恩??”他嘲弄的口吻中夹杂着深深的憎恨之意,“这回真的要恭喜你们,哼!狼心狗肺的一对,赢得漂亮啊!刚才那一巴掌,是替周军打的,要不是为了他,我还嫌脏了自己的手呢!!”



  孙乐的脸因吃惊和悲愤一下变得煞白,胸口梗得半个字话也吐不出来。



  “你们两个吃干饭的?!连个小兔崽子也看不住,还操他妈的混什么混啊!!明天统统给我收拾东西滚蛋,滚啊!!”赵老六一肚子的火,对着男孩身后僵立着的保镖就是一通怒骂。



  病房里的许杰听见外面吵得慌,立即推门走了过来,“怎么了?这里是医院,请保持安静好不好?”他看见孙乐肿胀的面庞,又瞄了眼气势汹汹的马脸男人,关切地问,“小乐,你没事吧?”



  “他没事!他怎么会有事呢?!多劳医生您费心了!!”赵老六蓦地将孙乐拖到了自己身边,不等他开口,吊着眼角,皮笑肉不笑地答道。



  许杰没被他的恶行所吓退,反而更担忧地靠上前,想要拉回少年。



  “许医生,他们都是我的……恩,朋友……有些事要找我谈,您别担心!”孙乐不愿又一个无辜的人被牵连进来,违着心搪塞了一句。



  许杰疑惑地盯着他苍白却故作坚强的小脸,摇了摇头,走开了。



  “赵哥,你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还有……周——周军他怎么了?”孙乐沉默了一会儿,勉强恢复了平静,他无畏地直视着赵老六狭长寒冷的眼眸,低声地问。



  “今天,我到A市办事,周军嘱咐我顺道来看看你,正巧撞见你这一幕,怎么,是急着去找梁平吗?我知道,他正在市里。”赵老六也沉了口气,冷冷地说。



  “不是!我没打算找梁平,我是想去砍了沈德明那个人渣!”孙乐答得断然、坦诚。



  赵老六阴沉沉地“噢”了一声,微微盍上眼,“这件事,周军已经为你做了!”



  孙乐震惊地支撑不住,后退了一步,顺势将整个身子贴在了墙角,“赵哥,周军他做了什么??”



  “人,是周军亲手做掉的,用刀捅的,15刀。他有多少年没动过刀子了?血淋淋的啊!哼……”赵老六停了片刻,眼眶忽然有点发红,愤愤然地淬骂了句,“我他妈的以为他学聪明了,想不到,还是傻蛋一个!!”



  孙乐无意识地用手掐住自己的颈部,重重的喘息着。



  “你小子知道,周军和弟兄们,付出的是怎样的代价吗?他这个黑道大哥,要让给你梁哥做了,高兴了吧?得意了吧?还有几个无辜的兄弟,为你去吃牢饭了,他们也有家啊,难道他们家里都是畜生,他们的爹妈、兄弟姐妹就不是人吗?啊!!”



  这番斥责的话语在耳边“轰轰”地消散不去,孙乐痛苦地蹲下身,开始无声地啜泣。



  赵老六却不打算止住,无奈加愤恨的情绪一丝丝高涨起来,“没错,周军是看上你了,是真心实意地对你好。你以为,他只对你这样吗?小飞,那个狗娘养的婊子,周军为了他连命都可以不要,但结果呢?结果是他把个傻子给卖了,他妈的,真正贱卖啊!!才十万呢,他就把掏心掏肺爱着他的男人给卖了!”



  “赵哥?”孙乐抬起头,腮帮子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心象被尖锐的硬物捅破了,疼得他一阵痉挛。



  “那个畜生还害死了大陆的哥哥,陆哥就是周军的再生父母,带着周军出道,一路护着他,扶着他,最终却落得个死无全尸的悲惨下场。”赵老六死死地克制住眼里的潮气,不让它凝结成泪水,“可周军对那婊子,居然下不了手!你看过他肩胛骨上的弹孔吧,那是怎么来的?是周军自己开枪打的!当年,他用枪顶着小飞的脑袋,手不断地哆嗦,无论如何也扣不下那道扳机,最后……最后他竟然绝望地转过枪口指住自己的心脏,亏得彪子及时察觉情形不妙,奋力一撞,那颗子弹才没有射准,保住了性命!周军,周军就是这样一个傻子,他妈的傻得可怜,还会被人再骗一次,心甘情愿的被你欺骗啊,孙乐,你知道他的心在滴血吗,你知道吗??”



  胸腔里的一颗心炸了开来,血肉模糊。孙乐感到身体抖得厉害,他咬紧牙关,却仍能听见唇齿碰击的声音,一股无可抑制的窒息汹涌而来。



  “赵哥……赵哥,我能见周军吗?我要见周军……我要见他……”他拼命拽住赵老六的手臂,嘶喊着,眼泪狂飚。



  “见他?你他妈想让他再死一次!他的枪口,只会对着自己!!混蛋!”赵老六决不留情地大力将他甩到硬邦邦的水泥地上,不再理会那掩藏不住心碎和后悔的眉眼,大步而去。







  46



  久久地缩在角落,那仿佛流不尽的泪水,将血污的心灵也洗涤一清。

  “周军……周军,我竟然不知道你也会痛,你也会受伤……我竟然那么残忍地推开你……我他妈的真是混蛋!!”



  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疼痛涨满了整个心胸,孙乐低垂着头,死命绞缠的青紫色的手指,骨头也似要折断了,手背的青筋突兀,不住地颤抖着。



  “来,擦一擦吧,恩?”恍惚地,一块浅色素纹的手帕递到了他的鼻尖下,熟悉的香水味道密密地随着呼吸钻入体内。



  他突然无征兆的剧烈喘息咳嗽,渐渐地快透不过气来,胸口疼得如要爆血管一样,脸也涨得通红,仿佛要滴出血。



  许杰吓了一大跳,赶紧缩回手来,绕是心胸外科的主任医生,也被弄了个措手不及。

  还在惊异中,孙乐猛然推开他,跌跌撞撞地奔进了厕所。



  “砰”的关门声震醒了许杰,他急忙小跑着跟了进去。

  男孩趴在水池边,咳出来的粘液中清晰可见丝丝血迹。



  “小乐,你是不是得过肺炎??”他环住瘦削的身躯,轻轻拍打着骨架狰狞的背部,问道。



  孙乐喘得根本开不了口,只能摁着心口不断地点头。



  许杰微微皱了皱眉,这么年轻的孩子,怎么就落下这种病根子呢?

  瞧他的样子,发作得挺厉害,光吃药看来是挡不住的。

  于是,他配了点针剂,找了个输液架搁在病房隔壁的休息室内,并叫来护士为孙乐打上点滴。



  “谢谢你,许医生,小微就……”

  “小微你就放心交给我吧,自己把身体养养好啊。”



  许杰的笑容很温暖,左边的脸颊上,显出一个小小的酒窝。

  孙乐对着他斯文俊朗的眉目,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痴痴地看着,竟似有些入神着了魔,面部病态的潮红。

  ——多像……多像他的周军啊!



  由于医生开的方子里,加了点安眠剂,因此输完液后,孙乐便昏昏沉沉地倒下睡着了。



  日暮时刻,四周寂静无声,夕阳的余辉一层层洒进屋子。



  金色的光线中,男人英俊的侧脸慢慢凑近,温热的嘴唇在伤痕斑斑的额头上一寸一寸挪移。



  躺在沙发的人象是感觉到了这样温柔的相触,情不自禁地朝着烟草味的方向靠了过去。



  忽然,身体融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他想叫出声来,却被堵住了口。



  唇舌相互纠缠着,或许是出于本能的反应,也或许是从未忘却的记忆,彼此之间吻得那般投入,越来越让人意乱情迷。



  好象是童话故事里的情节——美丽的公主被王子的热吻从沉睡中唤醒。

  只是,孙乐不是公主,梁平也不是王子。

  茫然地睁开眼,瞳孔的焦距还没对准,模糊的身影和面目在眼前晃动。



  “小乐……”一如往昔的,动听的呼唤声传来。

  “……哥……”他犹犹豫豫的,不敢确定。



  梁平先没有回话,而是半跪在沙发边,把头埋进了孙乐摊开的掌心中。片刻过后,才呢喃着,“小乐……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



  男孩的脑子一下醒了个透彻,他用力抽出自己的手,狠狠地坐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冷却、冻结。



  “你滚……我不要见到你……你他妈的给我滚!!”

  他的声音不高、低低的,却有着刻骨的恨意。



  梁平平静的望着他,象是早预料他会有这样的反应,“我只说几句话,完了,我就会滚的,小乐。”



  孙乐清亮的眼眸中闪着怒火,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小微的家里,和学校的事,我都替他处理好了。以后,他估计不能再跳舞了,我联系了一所国外的学校,可以送他去那边念书。还有,”梁平从口袋里取出一串钥匙,拉过孙乐握紧的拳头,一个一个手指的掰开,稳稳地放在湿漉漉的掌中,“我在医院旁边买了套房子,他出院后,总要有个地方好好养病,那个小区离这儿很近,才三五分钟的路程,周边的环境也不错,你就替他收下吧,小乐!”



  “梁平,你这算什么??算他帮你办成了一件大事的酬劳吗?梁哥,你未免也太小气了,才给一套房子,恩??”孙乐愤恨难奈,“我真想把这串钥匙摔在你的脸上,妈的!!”



  梁平依旧是平稳的神色,他专注地盯着男孩因怒气而泛红的脸,眼窝处留下的黑色的阴影,明显是长时间睡眠不足的结果,比起以前不知瘦了几圈的脸,还没有女孩子的巴掌大。他的小乐,憔悴得让人心惊、心痛。



  “小乐,你有没有,好好的活着?”无限感慨地,他幽幽问了一句。



  孙乐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男人,居然还有脸问自己是不是好好活着,他难道不明白,这一切的罪恶和伤害,全是谁造成的??



  忍无可忍地长吁了口气,他闭上眼,愤怒到了极致,便是筋疲力竭的心灰意冷,“梁平,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哥……哥,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有的人活着,就是一个祸害?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带给你们的,除了不幸,争斗,伤害,其他的,还能有什么?你、周军、小微、老妖、小锤子,通通都是被我害的!其实,最该死的那个,是我啊,哥,是我!!!”



  梁平看着他欲哭无泪的悲怆,一颗心沉到了底,伸手想要摸摸他的脸,却被他头一偏,躲开了。

  “我们,真的要恩断义绝吗?”他酸涩痛楚地低语。



  “你对我的恩,这辈子也忘不了,可是我对你的恨,这辈子也绝对消不掉,梁平!!”孙乐站起来,用藐视的眼神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男人,决绝地说。







  47



  缓缓地起身站直,梁平顺手掸了掸裤腿上的灰,嘴角一抿,痛苦的神色悄然收起,不再见一丝一毫——在道上混了多年,隐忍的功力已经练得炉火纯青。



  他冷静低沉地开口:“小乐,你是铁了心的要跟周军吗?”



  孙乐的心猛地抽疼一下。

  跟着周军?他还能有什么资格?

  周军要的爱,他给不起!!他带来的,只有不停的伤害!!

  那个男人真是个傻瓜,爱上的人,根本就不值得他爱!



  男孩的眼中显露出无法言喻的伤心,却依旧倔强地忍着痛和泪。梁平一一收进眼底,心头被落寞和惆怅的无奈所浸润。



  “那今后,万一遇到什么事的话,就别怪我太狠心了!”他漠然地说着,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周军和我,不会是朋友,只能做敌人。”



  孙乐不屑地哼了哼,完全不理会、也不在意他的威胁,自顾自地打开门,手臂抬得高高的,用力向外指,“你的话都说完了?那就滚吧!!”



  走廊尽头,相持对峙的两队保镖闻见动静,齐齐奔跑而来。



  “大哥,您没事吧?”

  孙乐瞟了眼围在他身边的三个手下,清一色的壮实身躯,满脸的戒备,看着都很陌生的样子。



  “我没事,走吧!”梁平摆摆手,然后深深看了少年一眼,那神态,似乎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又象是被卡在喉咙里,终于还是没有出声。



  楞楞望着他颀长挺拔的身影远去,孙乐忽然明了,自己心头的那个大洞,再也无法缝补好了。



  梁平……哥哥……

  曾经那样深爱过他,曾经把一切寄望于他,曾经不敢想象,没有他,还怎么能活着……



  然而最后的结果,又是如何?

  这个世界,果然没有谁少了谁是不能生存的道理。

  哪怕浑身上下早已伤痕累累,哪怕一颗心早已残破不堪……

  可仍然要咬紧牙关,坚强地活下去!



  梁平的背影,就象一副色彩渐变的油画,长久地留在了孙乐的脑海里,虽然会蒙上尘垢,变得不甚清晰,但却一直无法隐去。





  由于肺炎的复发,孙乐被隔离在外,而病床上的小微在许医生无微不至的照顾下,一天天的好转,并且还完成了角膜移植的手术。

  因而,在他的心中,温文尔雅的许杰是除了大陆外,他最感激的人。



  等到了揭开纱布的那天,医生破例同意还未痊愈的孙乐带着口罩去病房。

  他屏气凝神地矗在床边,视线随着护士白皙的手指移动。



  当记忆中那双漂亮的眸子,重又跳入他的眼帘,孙乐欣喜地快要哭了,他一个劲儿地做着深呼吸,想要平息自己激动的情绪。



  “小微……微微……”他忍不住伸出手,停在小微的眼前,象哄小孩般的轻微摇晃着,“这个,你看得见吗?”



  没有任何的反应,美丽的眼睛睁着,却无一丝光芒,只是茫然失神的直视前方,这样的情状,和瞎子毫无区别。



  孙乐顿时慌了神,象个无头苍蝇似地转身,对着一屋子的医生和护士,一个个问过来,“这是怎么回事啊?他怎么还看不见我??”



  负责眼部手术的金教授也有些疑惑,按理,他主的刀,当时一切情况正常,应该不会有任何的差错啊?

  倾身向前,他仔细观察了一番,悬着的心一下落回了胸腔,“病人的眼睛没问题!”



  “可能,还是精神上的……”沉默了许久,许医生试探着说道。



  “那——我也没办法了。”金教授手一摊,朝着许杰感叹了一句。



  孙乐听着他们的对话,心冷了半截,不愿说话就够严重的了,可眼睛明明治好了,还要硬装作看不见,他的小微,真的疯了吗??



  “小微,我是小乐……你看看我……看看我啊,小微!”他不死心的,又扑倒在床边,急切地喊着,声音透过口罩传出,嗡嗡地混响成一片。



  这一次,小微竟然侧过了头,直楞楞地看着他,原本毫无内容的眼中慢慢有了神采,却不是喜悦,而是恐慌……和厌恶!!

  似乎嫌这样,还不够表达心中的感情,他干涸的眼眶顷刻间盈满了泪水,平躺在病床上的身子挣扎着向后闪躲,手拼命地想要甩脱嵌在表皮的针头……那种极度惊惧和绝望的模样,孙乐毕生难忘!



  房间里的人全都怔呆了,病人突然的歇斯底里,根本就在大家的预想之外。



  还是许杰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一边沉着地将面如死灰的男孩拖出病房,一边嘱咐护士立即找精神科的教授来会诊。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孙乐承受不了巨大的打击,把头窝在许杰的肩部,失声痛哭。



  许杰温柔地抱着他,扯去他蒙在脸上的口罩,任由滚烫咸涩的泪水浸湿了自己的衣衫,手掌轻轻地在他的发间游移。



  男孩的哭声,从最初的号啕嘶哑,到后来的喘息哽咽,他失控的情绪在这般淋漓的宣泄后,也逐渐稳定下来。



  “小乐,”许杰觉得差不多是时候了,轻声说了句,“小微,不是恨你,也不是怕你,他是喜欢你!”



  “恩?”孙乐懵懂地应了声,还没搞清医生话里的意思。



  “小微他是喜欢你,才会想要躲开你,或许是因为——”他顿了顿,脸上现出一丝心疼之情,“遭受了那样的强暴和性虐之后,他觉得自己不再干净了……他无法面对自己,更加无法面对自己暗恋的人!”



  “许医生??”



  “你不要问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我只是凭自己的直觉——不过,我的直觉向来很准。”

  他凝视着孙乐红肿的眼眸,少年惶惶无措的神情触动了他,语气也不由自主地缓了起来,“前阵子,小微的妈妈住在我们医院,我是她的主治大夫,和小微也接触得比较多,他是个很讨人喜欢的男孩子,聪明、漂亮、很有礼貌,尤其对他母亲,好得不得了。那些天里,我听他谈得最多的,就是他的小乐哥,说到你时候的表情,总是神采飞扬的,描绘的,也是栩栩如生,弄得我也有些好奇的想见见你了。”



  “小微……”孙乐哀伤地呢喃着。



  许杰了然地握着他有些发抖的双手,象是在为他鼓劲,“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难过、内疚,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有这么一件事。可能,你一下子会难以接受,毕竟,你和他都是男的,但我希望你不要用异样的眼光去看他,尤其是在这种时候,你还是应该象以前那样,好好地做他的小乐哥,恩??对了,这几天,你就不要去看他了,免得他情绪波动过大,好吗?”



  孙乐无言地点头,心痛得无以复加。



  第二天清晨,又是阳光明媚。

  孙乐求着许杰,只要能让他远远地看一眼小微就成。



  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望去,朝霞映照在小微沉睡的脸上,显得分外的恬静,好象昨天的疯狂只是一场可怖的噩梦。



  “那些,叠得那么高的,都是药吗?”他下意识地问道。



  “恩,是昨天叶教授他们开的,治疗精神疾患的药物,听说,挺有效的。”许杰的口吻,带着些许的安慰。



  “那个,手和脚,为什么要绑着?”他揪着心口又问了一句。



  “防止他做出伤害自己的事。”犹豫了片刻,许杰觉着还是告诉他的好,“昨天我们离开,而叶教授还没到的空挡,小微他拽下了针头,想割腕来着,不过,被及时发现了,只划破了一点皮。”



  孙乐转过头,呆呆地看着身边的人,好一会儿,才象是做了什么决定似的,认命地笑了笑,又苦又涩的。

  “小微,我和梁平,还有周军,我们都对你做了些什么啊???当你流泪心碎的时候,我在哪里??我他妈的在哪里!!!”



  “许医生,今天,我想回家一次,大概得过两天回来,小微就拜托给你了!”他弯了弯腰,郑重地说。



  “没问题,你自己回去的路上要当心点。”许杰心中明白,要给他时间,来打开这个心结。







  48





  盛夏午后炎热的太阳照射在省政府大楼深褐色的外墙上,清晰可见风化剥落的痕迹。



  周军三步并作两步地从森沉的门洞走出来,低着头,脸部表情严肃。



  “大哥,事情谈得如何?”候在楼对面停车区的赵老六远远瞧见他的身影,急忙跑着迎上前。



  “回车里再说。”周军冷冷地甩了句话,脚下步子不停顿。

  屁股才沾上车厢后排的座椅,他便示意彪子立刻开走,一分钟也不愿多呆。



  赵老六看这形势,觉得情况不太妙,细细想了想,还是决定三缄其口。



  周军坐在平稳行驶的车中,手托着下颌,视线投向窗外,象是望着公路两旁一成不变的景致,发着呆。



  时间在略显尴尬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直到路程差不多过半了,周军低沉的嗓音才算是打破了这番寂静,“整个开发区,刘卫林原则上同意批给我们,并且,派什么用途也让我们自己定,他明确表示,不强求全部建工业园区,可以拿一半的地块来造商品房。”



  “恩?那不就是谈得很顺?”赵老六这下倒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既然事情都定好了,怎么大哥还愁眉不展的??这时候,难道不应该高兴地喝酒庆祝吗?



  周军闻言,嘴角一挑,轻蔑地笑着说,“老六,他这招顺水人情可真用得恰到好处,你仔细揣摩揣摩,我说的对不对?”



  “周哥?你的意思……”赵老六的脑子一时还转不过来,只得等着他的下文。



  “地,是批给我们了,而且比原先商量的面积多出了将近三分之一,但是钱呢?刘卫林很清楚我们的财务状况,这前期三、四个亿的启动资金,我现在根本拿不出来。本来,这地皮晒着就晒着,晚点动也没什么关系,可我知道,碰巧中央这阵子查空置土地、和土地浪费的事,紧得不得了,没林公子罩着,他料想我肯定撑不下去,最后还得乖乖地把到嘴的肉给吐出来,让他拿着再去做好人,哼……”



  “我操!刘这小子太阴了!!”听完老大的解释,赵老六和彪子都气得牙根痒痒的。



  “其实,我在见他之前,也压根没想到他会有这手。”周军揉了揉太阳穴,面色阴沉地说,“可偏偏那么巧,我在走廊的拐角看见了梁平,正从建设厅的那个玻璃门出来,我这下就明白,有人要动手脚了!也怪不得,后来刘卫林和我谈判的时候,连回票都不打。”



  “梁平这狗日的!!”

  “操他妈的,这傻X害得我们和林翻脸还不够,竟然敢动开发区的主意?妈的,真想做了他!!”

  ……



  周军听着他们两个你一言我一语的臭骂,凌厉的目光中透出孤注一掷的冷然。



  “除了梁平这个畜生,还有姓孙的小子也不能放过,不是他惨和着一块下套,我们会这么惨??操!!”

  彪子谩骂的话头不知怎的,一下转到了孙乐身上。



  “妈的,都给我闭嘴!!”周军突然低声怒吼,瞬间,神情阴霾密布,“连我的人也敢骂,全他妈的反了你们不成,啊!!!”



  车厢中顿时陷入难堪的死寂,彪子拼命攥紧方向盘,恨恨地喘着粗气,而赵老六也不客气地瞪着他,眼中多的是强硬和尖锐。



  周军秀挺的眉峰紧紧纠结,心中生出一股冰冷刺骨的痛楚,以及随之而来的追悔之意,“我……我,脑子有点发昏……”他悄然叹了口气,却仍然固执地说,“乐是我的人,你们知道我的性子,不喜欢别人叨唠我的私事!!”



  “可周军,这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赵老六直呼他的名字,一字一顿地说着,眼神清冷而狠厉。



  “老六,我懂你的意思。”周军也掩不住怒气地开口,“可我用命担保,这次不关他的事,他也是被梁平编排好卷进来的,恩?!!”



  赵老六别过头不再看他,也不接口,只是嚣张地冷哼一声。



  “好,如果你们坚持认为我偏袒错了人,可以,你们可以叫上弟兄,废了我这个大哥,我他妈的,我不做了!!”周军索性破罐子破摔,发狠地吼道。



  “周军,”一直气得闷声不吭的彪子忽然认真地说道,“我和老六跟了你那么多年,上刀山下火海,我们根本不怕,谁退一步谁他妈的就是孬种!可我们怕……怕你再被人骗一次,你说,这——这他妈的算什么呀,周军!!”



  “彪子、老六,你们这番心意我领了。当年是我周军傻、戳瞎了眼才会受骗上当,害得你们跟着一起人不象人,鬼不象鬼地东躲西藏。这样的错,我绝对不会再犯第二次,今天就是我说的,要是以后孙乐做了任何对不起帮派弟兄的事,我会动手,亲自动手,成不成??”周军压住心头没完没了的疼痛,费了很大的劲才把话完整。



  “算了,怎么说,你都是大哥,我们不信你,还能信谁?!”赵老六松了口,人颓然地靠在椅背上,寒了心地应道。



  话音才落,手机铃声便刺耳地响了起来。



  “喂,我老六!”

  他把话筒贴在耳边,只是让对方说着,自己不曾动口。



  “周哥,”听到半途,他转过头淡淡地对周军说,“别墅那里守卫的弟兄请示,现在孙乐正待在门口,说要见你,让不让他进去?”



  周军直直地看着他,怔然不语,大约楞了有两、三分钟,才轻轻点了点头。



  “随他去吧,别拦,也别跟着,是周哥吩咐的。”赵老六说完,悻悻地把手机往边上一扔,兀自开始闭目养神。







  49



  “是,赵哥,您的意思我明白了。”

  高高壮壮的保镖一挂断电话,恭敬的表情和口吻蓦然消散无踪,真正的翻脸比翻书还快。



  “进去吧,算你小子走运,大哥开恩~~”他斜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向后退了几步。

  而周围站着的其他守卫,也故意鄙夷地哼哼唧唧,“靠!什么玩意!!……不就一卖的嘛!!……”



  孙乐也不示弱,挺着脊背,桀骜不羁地扫视了一圈,嘴角扬起一抹冷笑。



  “你们这几个混小子,耍着人玩啊?小乐,别理他们,快进来!”冯阿姨忽然从对着草坪的大窗中探出头来,看不过男孩被人刁难,她大声斥了一句。



  孙乐高兴地朝她挥挥手,然后熟捻地推门而入。



  “好长时间不见你了,让阿姨瞧瞧,怎么又瘦了??”冯阿姨慈爱地一把拉着他的胳膊,上上下下看了好几眼,假装生气地板起脸说,“是不是成天不吃饭啊?小子!”



  “阿姨……”孙乐立刻单手抱住她,撒娇地哼着音,“我哪有?!每顿吃得比猪还多还快呢!”



  “去!想糊弄我老太婆啊?!小乐,你胃不好,自己要当心,要是现在没养好,今后老了可有的你受苦呢!!”冯阿姨关切的话语中,还有着些许担忧,“你们是怎么搞的?小亚也是整天的没胃口,不想吃东西,周先生哄不动他,连带着竟然也开始绝食减肥!哎,一个个大男人全都成活神仙了,啊??”



  孙乐痞痞的笑容还挂在脸上来不及收住,心头却有一股淡淡的酸涩和嫉妒蔓生开来,他松开手,微微别过头去。



  冯阿姨见他突然静了下来,意识到似乎说错话了,“恩,那个,小乐啊,你先歇会儿,我煮饭去了,周先生就快回来了。”



  “小亚呢?”他对着阿姨的背影,追问了一句。

  “念暑假班去了,准备明年考美术学院呐。”



  孙乐懊丧地踢了下茶几腿,怎么别人都那么聪明,能上大学,就自己苯得象个秤砣,连做个小混混都不象样,真是失败的人生。



  他咚咚咚一口气奔上三楼,稍微有些喘地停在两扇门的中间,左故右盼了一会儿,才走进周军的卧室——脑中想着要逃避,心里却又不甘愿放弃,矛盾纠结的情绪,太让人憋屈难受。



  屋子整理得非常干净,和他住着时捣腾成的狗窝状,根本是一个天一个地。孙乐瘪瘪嘴,什么嘛,又不是女人,搞得这么山清水绿,可真够娘的,哼!!



  他大咧咧地往柔软的床上一坐,脑袋不安分地转来转去,而视线却不听话地留在床头柜上收不回来。

  早已用惯的台灯边,多了个精致的相架,里面摆放了两张照片,左边的是小亚一个人大大的笑颜,右边的那张,周军搂着漂亮的男孩,脸贴着脸,甜蜜的渗到骨子里的感觉。



  他恍然忆起,自己和周军,竟然还未走到这样的一步呵!



  忽然跳起来,一下扑到视听柜前,仿佛身后那张床上有什么可怕的怪物,凶恶恶地张大口想要吞噬他。他顺势打开了电视,准备弄出些声音和画面来转移自己的胡思乱想。



  液晶屏右上角显出“视频1”的字幕,正处于播放影碟片的模式,孙乐随手摁下DVD机器的PLAY键。



  摇摇晃晃的画面,暗咕隆咚的,象是私人偷拍的DV。即便如此,他还是一眼认出了,镜头对着的主角,赫然竟是他和梁平!!



  画面右下方滚动的时间条,标明DV是在周军失踪的那个星期里拍摄的,也就是那之后,周军便带回了小亚,将他赶了出去,是绝不可能忘记的日子。



  孙乐死死瞪着屏幕中和梁平纠缠拥吻的自己,有靠在酒吧阴暗的墙角,有窝在宽大沙发的里挡,还有更张狂的,两人啃噬着倒在中央小舞台上的高背椅中,身上的衣服已被高高拉起,露出一大截赤裸裸的腰部,那种暧昧淫迷的状况,看起来完全就象是性爱的前戏。



  思绪混乱中,裸露平坦的小腹上,那段纵向突出的刀疤,在眼前越放越大……



  他呻吟了一声,胸口象着了火似的烧灼,狠狠地捶着肺部,可呛出口的咳嗽怎么也止不住。



  踉踉跄跄地冲到阳台上,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虚弱地拽住暴晒得火烫的栏杆,就在夏日热烈的阳光下,冷得打颤。



  痴痴地跌坐在光滑的地面上,他不断地自问自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头痛欲裂中,他惊觉到自己已无法思考。





  “乐,躲在阳台上干吗?有胆子来找我,却发现没脸见我了,恩??”日思夜想的声音轻轻地在耳边响起,孙乐茫然地抬眼,火辣辣的太阳已然映红了西边的天空,眼看就要消失不再见。



  “周军?周军……”



  看着他仿似梦游般的神情,周军俯下身慢慢逼近,眼中闪烁着奇怪的光芒,“乐,你有什么想问我的,还是有什么要解释的??”



  他说的话,没有头绪,莫名其妙的,可孙乐居然听明白了,“你,是不是一直派人跟踪我?”



  周军若无其事地点点头,十分爽气地认了,“对啊,从你第一次出院后就开始了。”



  男孩回望着他,清澈的眼眸波澜不惊,没有丝毫的心慌意乱,也看不见任何伤心落魄,“如果我说,那些事是怎么发生的,我根本不知道,可能,是被人灌醉了,还有可能,是被人下了药……周军,你会信吗?你相信我吗??”



  周军俊美的面庞有些发青,深沉的目光盯着对方,专注而坚持,语气中带点复杂而难言的情绪,“你说,我会信吗?乐,比起你的话,我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你要的答案,我只有一个,我不相信!!”



  而孙乐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想象,少年的唇边缓缓漾开浅浅的微笑,好象如释重负地站起来,“周军,抱抱我……抱我!”他的声音恬淡悦耳,让人心甘情愿地沉溺。



  周军抓住他向身前一带,才心疼地觉察到,他瘦得嶙峋的身躯在自己的怀抱中轻微颤抖,象受了惊吓的小动物。



  “乐,我……”才说了两个字,他温柔低沉的言语就被那双冰凉的嘴唇堵了回去。



  周军的眼中突然溢出不能自控的湿意,这个轻轻的柔柔的吻,曾经盼了多久?!!可这一刻,它带来的却再不是幸福。



  他一点一点收紧手臂,舌尖探入对方湿热的口腔,唇齿之间细细的吸吮、辗转、研磨。

  男孩放任自己的沉沦,不自主的哼出声,“恩……”

  性感的不再压抑的呻吟,挑动了周军最敏感的神经,舌尖越来越疯狂地追逐、索取,似耗尽所有的力气,意识也逐渐变得模糊……



  静谧幽然的傍晚,小亚忧伤地看着紧拥深吻的两个人,这本应该是缠绵甜美的画面,却不知怎的,他感觉那弥漫开的,却是凄凉的哀愁。







  50



  小亚静悄悄地回了自己房间,收拾好几件换洗的衣服,装进个小袋子,轻手轻脚地下楼。



  他转进厨房,寻着冯阿姨忙碌的身影,小声地说,“阿姨,我今天晚上要回省城,住在亲戚家,他们找我有事,麻烦你跟周军说一声。”



  “恩?周先生在家,他回来了啊!”冯阿姨回头,疑惑地嘟囔。



  小亚眼眶微微发红,趁心酸委屈的泪水还蕴在眼底,他飞也似地逃离而去。





  终于意犹未尽地推开对方的拥抱,孙乐和周军不约而同地开口:

  “我留下来……”

  “你留下来……”



  心照不宣的沉默间,彼此深深凝望着,言语已似多余。

  相对的掌心,指间缠绕,几乎能感觉到两颗心在同样的脉动中,一寸寸的沉陷,仿佛随时会淹没在别离的愁绪中,胸口悄然无声地空落。



  “接下来想做什么,乐?”周军忽然捧住他的脸,眼神中带着一些些的眷恋。



  “恩,想放烟火!”孙乐皱了皱鼻尖,调皮地嬉笑。



  “什么?大热天的你要放烟火?烤人肉吧!”周军一副败给他的样子,“再说,现在这月份,烟火也没地儿买去啊?!”



  “我家后面有个小店,一年四季都有卖的,我知道!”孙乐得意张扬地昂起脑袋,眼眸亮晶晶的。



  周军完全拿他没办法,宠爱地亲了亲有些毛糙的发稍,贴着他的耳垂说,“好……今天晚上,一切都随你,恩?!!”



  开车往城北转了一圈,果真找到了那个铺子,周军看着孙乐心满意足地忙进忙出,几乎快把老板的仓库席卷一空时,他的心重重地一缩,连挣扎的气力也使不出来的窒痛着。



  “乐,你把存货买了个精光,还让不让人家做生意?是不是打算,今天晚上把这辈子放烟火的瘾头都过足啊?”回去的路上,周军边开车,边故作轻松地调侃道。



  孙乐挑衅地瞥了他一眼,“怎么,舍不得你那些臭钱啊,哼!”



  周军笑着不搭理他。



  快到别墅的大门口时,孙乐低着头,突然轻声说了一句,“过了今晚,我再也不想放烟火了,真的,不想了,周军。”



  忧郁的调子沉沉地压在两人的心口,周军停下车抬头,透过顶窗玻璃望出去,夏夜天空的颜色竟和心情一样的灰暗,星星也疏疏落落的,或明或灭,暗淡而寂寥。



  “乐,今天,倒是放烟火的好日子。”他叹息似地说。



  由保镖把一大箱子的东西抗上了顶层超宽超大的露台后,周军和孙乐手牵手扒着箱子,有点兴奋地挑着自己最喜欢的种类,一一编排好顺序。



  选了个最大个的放在露台中央,周军掏出备好的打火机点燃了引线,向后跑了几步,便听见响亮的破空的声音,转回头眺望,灰蒙蒙的空中,华丽的各色烟火一蓬蓬的接连飞散开来,奇异而炫目。



  孙乐的脖子仰得高高的,出神地望着漫天的火树银花,亮丽缤纷地裂开,纷纷扬扬地洒落,只一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象做梦一样。



  周军一个接一个点火上了瘾,不一会儿,闷热的空气中逐渐充溢着呛人的硝烟味。



  孙乐开始用力地憋着气,眼中明显有着痛苦的神色。



  结果,他还是没有忍住,咳嗽一发就不可收拾,他急忙跑到露台的边上,身体大半部分往外倾,并且一阵猛咳后,上半身又多往外挪了些。

  周军赶紧冲上前,一把将他拽回来,紧紧卡在自己的怀中,轻得快找不着分量的心才飘飘地回落到原地。



  “乐,你的肺炎还没好啊?怎么咳得这样厉害,啊??”他帮忙揉着男孩单薄的胸口,担心焦躁地问道。



  好不容易缓过了气,孙乐靠着他的胸膛,哑哑地却有些激动地说,“我得肺炎的事,你怎么知道的……咳……那时,我已经和你分手了啊……咳,咳……周军??”



  “你住院那阵子,我去看过,偷偷的,”周军闭上了眼睛,低低地说,“你躺在嘈杂的急症室,手背上贴满了胶布,青紫肿胀,到最后护士都快找不着还能插针头的皮肤了,乐……”



  孙乐的心涨得满满的,一半是甜,一半是苦,渐渐地混搅在一起,分不清是喜是悲……



  “我也要放一个,不能让你一个人乐!”他忽然一扭身,从周军的双臂环绕中钻了出来,趁还没被拖回去,飞快地偷了个烟火摆在中央,然后蹲下身,做出象是要点火的姿势。



  周军悠然地看着他背对着自己的身影,不急不忙地侯着,这个小傻瓜,没有打火机,他难道准备学老祖宗钻木起火?呵呵~~~~~~



  过了好一阵,孙乐还保持着那副模样不动,他反倒稍稍有些急了,缓步走过去,探头瞧个究竟。

  “乐,打火机,给你!”他递上了小巧精致的东西,可男孩却没接手。



  周军带着疑问再仔细地观察了一番,在一刹那,他完全没有意识了。



  烟火带着引线的那一小半外壳已被水浸了个透——那,是谁的泪水?



  他伸手托起了孙乐尖削的颌骨,密密交错的泪痕,一道道狠狠刻在了他的心上,痛得肝肠寸断。



  猛然钳住少年的腕部,使劲全力地拉着他,大步大步地撞进自己的房间。



  周军发了疯地把他压在床上,颤抖的双唇不停摩挲着他潮湿的面颊,一点点吻干咸涩辛酸的眼泪。



  孙乐紧紧地闭着眼睛,拼命环住周军的背脊,死也不肯放手,贪婪地想要熔进他火热的胸膛中。



  “乐,你不要走……不要……”

  “周军……放了我……太痛苦了……”



  悲伤凄凉的哭声和吼叫,被狂乱的令人窒息的吻所吞噬。

  两个人象负伤的野兽,失去了所有的理智,凶狠而粗暴的纠缠着对方,伤害着对方,直到彼此口中满是冲喉的血腥的味道,依然不愿分开。



  身上的衣服早已在撕扯中褪了个净,扔得遍地都是。



  彼此粗重的呼吸灼烫地落在赤裸相连的肌肤上,留下痛楚却深刻的印记。



  难以按奈、也根本不愿按奈的情欲在注定要失去的绝望中疯狂地燃烧、高涨。



  “周军,你要不要我……要不要……”孙乐酸楚地揪问,让周军痛不欲生。

  他几乎是残忍地,未做任何扩张地将自己的欲望直直穿透了男孩的身体,鲜红的血液顷刻蜿蜒。

  孙乐硬生生吞下了痛彻心肺的惊叫,头猛烈地左右摇晃,十指紧紧扣着周军的背部,指甲已经陷入皮肉中,沁出滴滴鲜血。



  在周军一次强过一次的大力抽送下,不断加剧的疼痛,让他已经混沌一片的头脑和身体彻底抽离开来,灵魂似乎浮在半空,冷冷地看着这一切,阴恻地笑了……







  51



  天空慢慢蒙亮,微弱的晨光笼罩着两个紧紧拥着的人。

  男孩小小的脑袋顶着对方的下颌,眼睛就这样睁开着,一直舍不得闭上,静静等待新一天的到来。



  终于,夏日火热的太阳爬了上来,光芒一丝一丝摇动,稳稳地进展,不慌不忙的。

  整个世界逐渐鲜活起来,被夜色迷惑的伤怀,缠绵凄厉的爱也好、恨也好,都和着眼泪一起,在阳光下悄然蒸发,不着痕迹。



  孙乐困难地挪下了床,大腿的内侧清晰可见暗红的血迹和干涸的精液,他也似不在意,只是扯过床头的纸巾稍微抹了几下,便拾拣起凌乱丢弃的衣物,简单地套上身。



  周军撑起上半身,默默地看着他。

  无论如何艰难,也要倔强地坚持到底,少年的身影,孤傲地让人心痛碎裂。



  “你怎么回A市?今后有什么打算?准备在那儿落脚吗?”想了想,他还是顺了口气,张嘴一连串地问。



  孙乐转过身来,嘴角的微笑象把锋利的刀,仿佛割断了彼此间心意的牵连,“我要留在那里照顾小微,梁平买了套房子给我们,总算不用睡大街。”

  视线又不争气地扫到照片上小亚漂亮的容颜,他的心一下堵得难受。



  ——不能留下来……不可以留下来……绝对不行!!因为,自己没有这个权利……没有,幸福的权利!!

  ——已经深深伤害了一个无辜而纯真的小微,怎么能再把小亚的平静安逸夺走?他还只是一个柔弱善良的孩子啊!!



  孙乐挺直了身体,带着坚定而勇敢的意味,在心里认真地对自己说着,“周军,没有你,我一样可以活得很好,真的!!”



  周军竟然象是听见了他的心语,脸色变得苍白沉肃,深邃黑亮的眼睛里却闪过着一抹狂热、桀猛的光彩。

  ——乐,别走!离开我你真得能活得很好吗?不要欺骗自己!!我不要看着你孤零零地伤透心,那样拼着命的假装坚强!!我不要你折磨自己,也折磨我……我,不要你走!!



  心中不停地在低低的、恳求的呐喊着。

  可是最终,他还是轻轻甩了甩头,匆匆地说了一句,“随你吧,就是别太累着了!”



  孙乐垂下眼睑,点点头。

  果然,这就是周军会说的话。



  “那辆小豹子,我能开走吗?在A市有车会方便点。”

  “新车拿来后就丢在后院,还没动过呢!本就是买来给你的,当然能开走。”

  “还有,那把吉他,也能还给我吗?周军,其实我没好意思说,琴的背面,我是刻过字的,留在你这儿让别人看见,总归不太好。”

  “乐,我知道,你刻的是‘梁平哥’这三个字和一颗心,颜色挺淡的,对不对?我曾经想除去来着,可发现,好象弄不掉。”



  孙乐不再搭话,朝着他笑笑,走了出去。



  门“喀啦”一声带上后,他猛地靠坐在楼梯的拐角处,用手蒙住脸,好半天,才疲倦地抬起头来,喃喃自语着,“就这样吧,周军,我们就到这一步吧……”





  那一年的冬天来的特别得晚,等到十二月的头上几天,最高温度还窜上过二十。可临近圣诞节,强劲的冷空气一下子把反常的气候打回原形,纷扬的初雪和凛冽的北风,让街上的行人一个个都裹得跟肉粽似的,抵御着突袭的严寒。



  而这个绵延差不多有半年之久的夏季,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不寻常的一段日子。



  小微的伤已经好了七八分,国庆长假前出了医院,搬进宽敞的新房子里。

  虽然依旧不愿开口,情绪也不甚稳定,但令人稍稍欣慰的是,没有再发生过崩溃自残的事件,他对孙乐的态度,也从惊恐抗拒演变成漠然平静。

  而热心的许杰却似乎成了小微的保护神,他并未因为男孩的出院而放下医生的职责,反倒是投入了更多的关心和情感。



  “许医生,不好意思,那个,我喂他,他又不肯吃,”孙乐端着香喷喷的瘦肉粥,又一次铩羽而归,他面红耳赤地嘟囔,“每次你在,小微都要缠着你喂,真是的!”



  许杰笑着接过小碗,“我来我来,没关系的。小乐,你喂呀,他难为情嘛!”



  孙乐抓耳挠腮的,一副局促无措的样子,“许医生,你就别寒碜我了!”



  和煦的阳光中,他倚在门口,望着许杰儒雅的侧脸,温柔地一口一口喂着小微,还细心地帮他拭去嘴角的汤渍,思绪无法自控地飘远……





  至于周军,除了几次电话联络和客套地问候外,他还是在电视台的新闻直播中才见过一面,好象是关于M省最大的一个工业园区奠基仪式的报道。

  那个身着深色西服的男人,斯文优雅的外貌和举止,怎么看,也不象是混黑道的大哥,完全是富豪新贵的派头。



  孙乐楞楞地矗在电视机前,直到画面转切到了美国加洲小狗选美的新闻,视线还痴痴地盯看着不放,傻傻地喇开嘴角,笑了。





  结束了繁心累身的奠基仪式和记者招待会后,周军躲进了工程指挥部,习惯性地扯了扯紧系的领带,才算松了一口气。

  这几个月,为了园区的启动,简直天天象打仗似的,忙得连床也没沾过边。

  彪子和赵老六对他几近顽固的执着很不理解。

  “周哥,这钱要是实在没法弄到,就把地退给刘卫林那小子,算我们他妈的认栽,行不?”

  “大哥,我们还是别做房产了,忒烦,哪有倒手毒品来钱爽快啊!”



  周军看着他俩,露出不明所以的笑容,“叫大伙别担心,我自有分寸的。”



  寻到了一个合适的时机,他找着刘卫林,一边在省长豪华的度假别墅喝着茶,一边把捏着的王牌证据甩到了某人的鼻子底下。



  “小军,你这是什么意思?”刘卫林粗略翻弄了一番,脸色顿时大变,斥责的话语中难掩惊颤和恐慌。



  “没啥特别的意思,刘哥,你可别慌,我只是想用这些做抵押,让刘哥帮着给弄点钱。”周军悠闲地翘着二郎腿,轻声轻气地说道。



  “小军,为了你,我已经和林远斌闹过一场了,对你也算是有情有意,可你?”他突然泄了气地倒在沙发上,深深地叹息。



  “刘哥对我的好,我当然记着,”周军的神情严肃起来,“就当作对你的回报,我愿意把手上50%的毒品货源让给梁平,至于得着的利润,你、林远斌和他,三方怎么分配,你们自己商量吧。”



  “小军,难道你想漂白?”刘卫林恍然悟道,怪不得他一心要尽快启动工业圆区,一心要搞成A市的房产项目。



  “刘哥,我对你坦白的说,我想漂白,想得发疯,你信吗?”周军嘲讽地一瞥嘴角,似真似假地回答道。



  “可是,小军,你要5亿,这笔资金量实在太大,我……,哎……”刘卫林仍然试图说服他,放弃这个不切实际的提议。



  “刘哥,你可别跟我叹苦经,”周军偏不动摇,他坚决地说,“基金本来就可以用来投资基础建设的,你怕什么啊?再说,我是借贷的,有借有还,再借不难的道理,我可还是懂的。这么说,你还不放心?信不过我周军?”



  “小军,我不是信不过你,我……”



  “信得过就好!”周军果断地截住他的话,“我知道,这笔钱不能从国内走,连走香港都很危险。所以,我已经着手在日本和加拿大分别注册了两家公司,也在那边开了帐户,过两三个星期,你的资金就能到帐了。”



  刘卫林望着他,一时瞠目,良久,才咽了下口水,活象吞了只耗子一般的面部扭曲着,“周军,你……你可够狠、够阴啊!!”



  “啊?刘哥,我就当你这是在夸我哦!”周军知道,这事成了。他礼貌地欠了欠身,可脸上现出的笑容,却带着几分傲然和狠意。







  52





  是谁太勇敢,说喜欢离别……



  ——————————————



  “我操!冷空气怎么说来就来?简直比公安冲场子还神速!!”彪子重重推开办公室的木门,带进了一股寒气,黑色大衣上还零星沾着几片晶莹的雪花。



  “你小子,这算啥破烂比喻啊!小学一年级有没有念完??”周军抬头嘲了他一句。



  “大哥,你可别挤兑我了!我就是一文盲加流氓,嘿嘿!”彪子摸了摸板寸的脑袋,悻悻地自我评判道。



  周军懒散地伸腿踢了张椅子给他,“那么冷的天,你个流氓不忙乎着陪女人,到这儿添什么乱啊??”



  彪子蓦地面色一紧,“周哥,还记得以前在火车站那块混的殷杰吗?上一年清场的时候,让那傻X给溜了,恩……记得吗?”



  周军清楚他一定还有后话,放下手中的笔,身子靠进宽大的座椅后背,他摆出了专心致志的姿态,“我当然记得,你说。”



  “最近这一段时间,有人看见他又出现了,在省城,还和某人照过面。”



  “某人?”周军一楞,问道,“他去见梁平了?”



  “可能是……不很确定。”彪子眼中冒出凶猛的戾气,“这小子还敢潜回来,肯定有啥阴谋,死也不能让他得逞!大哥,我得出马做了他!妈的,又要逼老子抄家伙了!!”



  “你是不是想着来提醒我,这阵子要悠着点?”周军脑中一闪而过的,是那张桀骜不羁的脸,他的心头突然浮起一层阴影,“对啊,小亚那里,你要多加点人跟着他,护得紧些,别出事!”



  “是,周哥!”



  周军扒拉转椅一扭,背对着彪子,望向窗外飘洒的雪花,深呼吸喘了口气,暗中有些气恼自己,怎么想的和说的,尽对不上号呢!!



  “我看这殷杰,明摆着是冲我来的,哎……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他再度开口,语气中的退让和懦弱,顿时让彪子火冒三丈,一拍桌跳了起来。



  “周军,你他妈的算不算带把的啊!!!躲??你躲??靠!你愿意让人看笑话,我彪子还不答应呢!我操他妈的!!!”



  周军憋不住气地笑开了,“得,有你这句话,我还真就躲了呐!!”他清清嗓音,恢复了正常的调子,“我是打算下个星期和小亚去日本度假,估计要过十天半个月的才会回来,这看在别人眼里,我不就是躲吗,彪子啊,你说是不是,恩?!!”



  “靠,周军,你又耍着我玩呢!!”彪子傻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嚣张地朝周军的椅子踹了一脚,眼神却亮堂堂的,很是温暖。





  顶着寒风回到别墅,周军瞧见小亚正站在客厅一角,面前架着画框,沉醉于找寻创作的灵感中。

  轻轻走过去,从背后温柔地环住他,明显感觉到男孩纤薄的身体一颤,他满意地扬起了嘴角。



  “亚亚,想不想过个浪漫的圣诞节,和我一起?”他的双唇贴着发烫的耳垂,说话间带出的呼吸喷在白皙的肌肤上,延开了一圈圈的红晕。



  小亚已然羞涩陶醉地张不开嘴,只是不住地点头。



  “那,愿不愿意泡在露天的温泉里,看着富士山——和我,做爱?”



  一阵寂静后,小亚忽然脱开周军的怀抱,转过身,热切地看着他,纯净的双眸象极了夜色中璀璨的星子。

  男孩非常专注而执着地回答,“我愿意,军,只要能和你一起,我做什么都愿意!”



  猝不及防的酸楚涌上喉咙,周军说不出话来。



  小亚又趁他发愣的当口,主动倾身吻上了他的嘴唇,“谢谢你,军,谢谢……”



  优柔悱恻的唇齿纠缠,竟让周军有些醉了,低沉的声音带着不曾有过的犹豫,“亚亚……我……为什么,要谢我?亚亚……”



  “谢谢你,让我那么那么的幸福!”小亚说完,低头安静地笑了。



  ——还有,谢谢你,没有丢弃我……

  他的心底,孙乐的影子如流星般地滑落,留下氧化灼烧的巨痛。





  拿着碗筷坐在餐桌旁,面前是一桌子许医生烧的好菜,孙乐就跟做梦似地瞅着对面的周军和小亚,晕忽忽的。



  那天晚上九点多,周军来了个电话,说请他帮下忙,负责照顾陆路两个星期。

  “大陆出差开会去了,绢子又轮到出国考察,我一时也没空,小家伙就放你那儿混段日子,行不行?他自己也说,好久没见着哥哥,挺想的!”



  电话那端没有反应,只传来稍稍急促的喘息声。



  “小乐?小乐……你听得见我的话吗?”周军担心着通信的信号是否有问题,同样的话重复问了好几遍。



  “我,听得见,周军。”孙乐握着话筒的掌心开始冒汗,苦苦思念的声音,每一个字,每一次呼吸,隔着电话都听得很清晰。



  他是舍不得回答,贪婪地想听他一遍又遍地叫着“小乐”,那是几乎只有在梦中才能闻见的呼唤声,没有人能象周军,把这个名字喊得如此动人,让他幸福地想要流泪。



  “那好,我就后天把他送过来,地址给我一下。”周军未了客套疏然地说了声“谢谢”,他也屏气听着,心头还是高兴的。



  带着期待而忐忑心情,连着两个晚上都失眠了,因此孙乐见着周军一手牵住陆路,一手搂着小亚,象个三口之家,温馨甜蜜的立在大门口,他竟然忘了要招呼客人进门,而是傻楞楞盯住他们,直到头脑清醒的许杰一把将他拽开拖到了墙角,脑子还稀里糊涂地缓不过来。



  “亚亚,这个青椒你要吃的,别扔!”

  “对…呀,老师说,不能挑食,否则没有小红心的!!”

  …………



  “亚亚,虾子味道不错,我剥几个给你,恩?”

  “周军叔叔,我也要,陆路最喜欢吃虾了!!”

  …………



  孙乐只顾扒拉着饭粒,头低得都快把饭碗当成脸盆了。

  那样椎心的画面,可以掩住看不到,但一句句缠绵的话语,如排山倒海地袭来,令他恨不得就此聋了,再也听不见,整颗心都在塌陷的断裂声。



  终于,周军和小亚微笑着告别离去。



  陆路一下扑到叔叔身上,鼓起小腮帮子的耍赖,“你和哥哥去玩要买好东西给我吃哦,不许忘了,不许,哼!!”



  孙乐不经大脑地脱口,“周军,你要去哪儿?”



  “我和小亚去日本度假,怎么,有什么要带的东西吗?”周军平静地问。



  孙乐默默地摇头。





  出了公寓的大堂,小亚拉了拉周军的衣摆,“军,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样对他?”



  周军迟疑地看着他,眼神忽然黯然,“亚亚,你,别胡思乱想的。”



  “军,没用的,真的,没用的!”小亚大胆急切地说,“你想让他死心,是吗?可现在他根本就只有伤心,绝对不会死心,我知道的。因为我也经历过,我……我……心痛难受得要命,可是,我从未想要离开你,除非……你碾我走,除非你说你不再要我了!!”



  “亚亚……”周军动情地抱住了他,很紧很紧的拥抱。



  “军,我没有小乐哥坚强,我没有勇气离开你……请你,留着我,好吗,军??”



  周军用火热的吻堵住了他伤感的话语,深深的,触及心灵的亲吻着。





  孙乐站在窗边望着这一幕,死死地捂住嘴,心里绝望而疯狂地喊着:

  “小乐,不能哭!!你他妈的不许哭!!把泪给我逼回去!!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不能后悔!!不能!!不能……”







  53



  凭空多了个小家伙,而且还特能吃零嘴,一不留神没看紧,便将屋里所有能嚼能啃的东西,都扫荡进了肚子,害得孙乐跑超市的频率从两天一次急速攀升到一天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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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靠,又把我的薯片给灭了!!”看了眼空空如也的橱柜,他又是咬牙,又是挤眉地冲到端坐在屏幕前,正津津有味观赏幼儿园美眉草裙舞的小人面前,大吼,“臭小子,去不去超市?!”



  陆路推开碍事的“路障”,潇洒地起立关掉电视,晃着小脑袋,一副老成样,“你这个主意不错,记得带好钱包,我们走吧!”



  孙乐死瞪着眼,被咽得一时半会都不知说什么好了。



  把小孩子绑在了汽车后座,他急匆匆地赶路。

  心里想着,得趁许医生在的这一小时内,搞定采购任务。

  因此,他没注意,当自己驶出小区大门时,拐角处静静停着的黑色桑塔那,突然发动,跟在了“小豹子”后面,保持着一定距离。



  过了繁杂的菜市场,马路一下开阔起来,行人和自行车也陡然消散无踪。

  笔直望去,目的地就在不远的前方。

  孙乐不由加快了速度。



  “吱——”尖锐刺耳的碰擦声和刹车声响起,他有些恼火地下车,敲开了对方的窗子。

  事实很明显,这辆黑色的桑塔那斜线违章变道,侧身撞到了“小豹子”车头。



  叽里呱啦地,和司机好一阵纠缠,火得孙乐都快骂娘了,那位中年大叔总算同意打电话给保险公司,立即到现场来勘察。

  于是,他准备回到车上,取出相关证件备查。



  一打开车门,顺势扫了扫后座,想看看陆路是否安好。



  “我们终于见面了,小乐?是吧?”



  孙乐茫然地闭了闭眼,再度睁开,依然是这惊魂骇人的一幕——面目阴沉的男人,举枪顶着陆路的太阳穴,可怜的孩子象是被迷药弄昏了,头歪歪地耷拉下来。



  “开车!跟着前面的桑塔那!别给我玩花招,否则我一枪崩了他!!”男人哑着声的威胁,眼中闪过嗜血的厉光。



  根本无从选择,他只得乖乖坐好,无声无息地,紧紧尾随对方,大脑一片空白地驾车驶入城郊,停在了一个破败的仓库前。



  刚熄灭引擎,车门便猛然被拽开,后脑勺一痛,人瞬时失去了知觉。





  从黑暗中迷迷糊糊中撑开眼,孙乐发现手脚牢牢地捆绑住了,不得动弹。



  用眼梢瞟了瞟四周,心稍许平静了一点,陆路就在自己身后侧的角落里,蜷成一团,还未转醒。



  男人阴郁的身影湮在灯光不可及的昏暗中,令人恐慌竦栗。



  “你是谁??到底想干什么?我认识你??”孙乐横下心,艰难地问了一句。



  “我操你妈的!!”这下算是戳到了男人的痛处,他凶狠地直冲而来,劈头盖脑一通拳打脚踢,“捅死了雷云,陷害我满门被砍,逼得我走投无路,你这婊子还问我是谁??”



  孙乐嘴唇紧咬着,忍着痛不哼出声。



  等他出够了气,收手冷冷淬了口唾沫在男孩的脸上,原本清秀的面庞已是鲜血直流,眼角、嘴角都有开裂的口子。

  更糟的是,左手的骨头好象断裂了,火辣辣钻心的痛,让他无意识地微微颤抖。



  “你要为雷云那狗日的报仇?有种你就砍了我!!”压住喉间上涌的腥涩,孙乐凛然地抬起头,狠狠白他一眼,“绑个小孩子,你他妈的也算男人??!!”



  “你以为自己还能活着??那要看周军出多少钱来买你的命!”男人的声音阴冷得可怕,“要是真愿为个婊子出头,他可够傻X的!!!”



  森冷对峙的气氛中,有人推门进来,是男人的同伙——开车的中年人。



  “大哥,找到周军了,这是他的电话。”他低声嘀咕了一番。



  拨了一串号码,按下免提键,“嘟”,手机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周军低沉而冷静的话语声传出来,“殷……杰?——殷杰!!你敢把他们两个怎么样,我会让你生不如死,你该知道,我周某人一向说到做到!!”他显然是得到了消息,说的话直奔主题,“500万现钞明天就能送到,收钱放人,别想着撕票,门都没有!!!”



  “周军,你真嚣张啊,人都在我手里了,你的嘴也不会软一下?!”男人冷笑连连,“忘了告诉周哥,这500万只够买一条人命,你选谁啊??”



  “你恐吓我啊?我周军可是被吓大的!!一条人命?你想跟着陪葬,恩??”



  “哼,赔葬?把我逼紧了,我会的,周军,你他妈的也别吓我!!”男人不买帐地吼了回去。



  话筒那端忽然没了声响,孙乐眉头揪得都痛了,周军才又接口,“殷杰,那个小孩儿,你得给我留着命。”



  “可……以!那,你的小情儿呢?他还欠着我弟弟一条命呢??”



  “我再出1000万,现钞,你放人!!”周军的语气沉稳而坚决,“还嫌不够,就拿我的命来换!!殷杰,我是认真的!!”



  “周军你疯了!!你他妈的真的疯了!!!”孙乐忍无可忍地高喊斥骂,“我不用你来买命,我他妈的不值得!!不值得!!”心痛的,泪流满面。



  “闭嘴!!”周军的骂声不再无情,而是带着巨聚的愤怒,“你他妈的给我好好待着!!要是让我找不着你,你就等着受死,挖地三尺我也会揪你出来!!!”







  54



  男人果断地切断了通话,走上前,张狂而恶毒地踢了孙乐一脚,“周军都愿拿命来换你,哼,你算是淫荡得够本了!可惜我对干屁眼没兴趣,要不然还真想尝尝男婊子的味道!”



  男孩猛烈地咳了几下,狠狠往地上吐了口血水,然后抬头傲气地盯着他,满目的鄙夷和不齿。



  男人被荆棘般的目光所刺中,脸色铁青得吓人,“既然周军这么想保住你……那你妈的,就得死……”



  这句话一下压在孙乐的心头,和周军的怒吼搅在一起,挥不去搬不动。



  借着肮脏的几扇窗户中透进的微弱月光,他仔细地环视了好几圈。

  男人和同伙已摔门走人,潮湿寒冷的空间中,只留下被绑的人质,以及一堆杂乱破烂的木头和玻璃散落在角落里。

  看来,这可能曾经是一个木制家具品的仓库。



  孙乐脑子飞快地转动着,怎么样,才能安全脱身??

  他不要变成牵制打击周军的累赘,绝对不行!!



  “哥哥……哥哥……”

  孩子细微稚气的叫声,扯回了他的注意力,回头一瞧,陆路睁着大眼睛,天真而懵懂的样子,让他的心开始纷乱。



  “嘘……小声点,陆路。”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凭直觉阻拦孩子的大声喊叫。



  “哥哥,我们是不是被坏人抓住了,象电视里演的那样??哥哥……”陆路看清楚了两人身上捆绑的绳索,忽然显出兴奋的神采,单纯的孩子根本意识不到危险,却是被不同寻常的遭遇激起了好奇心。



  “是啊……陆路,电视里的好人都很聪明,最后会打死坏人,变成英雄的,对不对?”孙乐灵机一动,顺着小孩的话说开了去,“你要不要做英雄,帮哥哥打死坏人?”



  “恩……恩!!”小脑袋激动地点个不停。



  “那哥哥叫你做什么,你都得听着,不能乱说乱动,能保证吗??”



  “陆路保证听话,反悔的是小乌龟!!”



  孙乐稳住了呼吸,无比艰难却咬着牙坚持,一厘米一厘米地蠕动到玻璃废料前,头直直地重重地撞了上去。



  巨大的声响,毫无意外地引来了急促的脚步,他立即冷静地低吼,“陆路,闭眼,装死!”

  机警的孩子马上躺倒在水地上,保持原来昏迷的姿态。



  中年大叔先冲了过来,粗鲁地半拎半踢,将孙乐扔回了屋子中间。



  男人先是看了眼血迹斑斑的现场,嘴角挑起阴冷险恶的笑纹。

  他缓慢蹲在了孙乐的身边,揪住他蓬乱的头发,往后一拽,扬手左右开弓,“啪啪”几记耳光甩得男孩眼冒金星。

  “怎么?想撞碎玻璃来割断绳子?挺聪明的嘛,啊??你他妈的把我当傻X??”他又愤恨地起身把孙乐踹翻在地,“把这弄掉,一点渣滓也别留给他,婊子!!”他朝手下斥了一句。



  不一会儿,角落里所有的易碎品都被清处得干干净净,确实如男人所言,一点点细碎的残滓也找不着。



  “快滚……快滚……”孙乐冷眼看着他们,心中却在一刻不停地祈祷,怀着从未有过的虔诚和焦灼的期盼。



  终于,各路神仙站在了他这一边,手机象踩着点的响起来,男人边接电话,边和手下交换着眼神走出去,注意力似乎转移到了别处,没再分神观察人质的表情变动。



  “呼……”孙乐绷紧得快要断裂的神经,松弛了些。

  浑身突然不由地簌簌战栗,几乎抽痛胃部的紧张,加上掌心传来的剧痛,让他整个身躯早已被冰凉冻骨的冷汗浸得湿了个透。



  拼着命死死攥紧的手掌,颤抖着在背后一丝丝打开,那片小小的却精贵无价的玻璃,锐利的边角已深深嵌入皮肉中,殷红温热的鲜血顺着掌纹滴落。



  陆路真是个机敏灵活的孩子,他眼中的坏人一走,捆得相对较松的身子,精神百倍地挪到孙乐的身后,“哥哥,你流血了……陆路帮你,好吗??”



  孙乐点头,耐着心教他用牙齿咬住玻璃,然后捆在背后的双手摸索着贴住狭小的边沿,上下磨擦。



  凌晨的光亮,象少女脸颊上淡薄的胭脂,渐渐晕散开来。

  和时间赛跑的一大一小两个人,身心皆是疲惫和伤痛。



  最后的一下,孙乐用力蹭过,牢牢捆绑的三层绳索彻底断开,由于长时间的禁锢,手腕处血液不流畅,一时还无法自如的挥动。



  等了片刻,他又转了转腕部,稍许恢复了点活力,不顾自己手上密密麻麻的,或深或浅的割伤,转身一把抱过陆路,轻柔地为孩子抹去双唇上的血迹,万分心疼他小小的嘴巴已经破得青紫不堪。



  “痛吗?都是哥哥不好……”他红着眼说。



  “痛的呀,”陆路含糊不清地回答,“很痛!”确实,小脸上都是眼泪浸润的痕迹。



  孙乐硬着心忍住痛恨得想杀人的盲动,手势纯熟地解开了所有紧绑的桎梏。



  他一拐拐地跑到窗户跟前,再次亲身确认了高度,和自己用眼估摸的差不多,大约离地面一米的高度,要是小心谨慎的计划一番,带着陆路逃走估计没什么生命的危险,应该是可行的。可惜没有工具砸开玻璃,只能靠拳头了。



  正当他绞尽脑汁地苦苦思索跳窗的安全方案,陆路惊心动魄的喊声,让他条件反射地转身横扫一腿。

  “哥哥,当心!坏人啊!!”



  顷刻间,孙乐和中年人扭打成一团,虽然长时间的捆绑和挣脱消耗了一部分体力,而且左手骨头还受伤开裂,但他仗着年轻和气盛,还有长年累月打架斗殴的经历,逐渐占了上风。



  中年大叔急了,自家的大哥正在仓库的外围布点,准备在对方交钱的那块地面上做些手脚,如果让人质逃脱了,自己怎么能活着过门??



  他下意识地挣扎着从衣服的内侧掏出手枪。

  孙乐手肘大力地撞击他的脸,迫使他踉跄地后退几步,当中空出的距离,正好够他的长腿蹬踏上对方的小腹。



  趁人呼痛地弯下身,他蓦地扑过去,想要抢夺上了膛的武器。



  中年人死命地往后闪躲,手指移上了扳机。

  孙乐用力一跃,一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抓住他的掖下,刚想往横侧里一推、一端,顺势拧得对方持枪的右手臂脱臼,却不料,仅仅慢了半个拍子,扳机已经无意地扣下,子弹不会拐弯地飞射而出。



  “砰——”

  矗在一旁,早就吓得呆呆楞楞的陆路,应声倒地,胸口迸出的红色血水,甚至溅上了孙乐的眉梢。



  那一刻,他竟然没有崩溃瘫塌,反而是超乎异常的冷静,没有错过对方刹那的惊惶,右手一提,成功地夺过还冒着烟的枪口,灵活地翻转过来,狰狞凶狠地顶着因恐惧而颤动的脑袋,“快送他去医院!送他去医院!!他妈的,去医院啊!!!”



  一张嘴,他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嘶哑地几近失声,撕心裂肺的咆哮听上去却象是呜咽。



  男人闻声而入,一见这番阵势,一时也瞪住了眼。



  “殷杰,送孩子去医院,要是他没了,周军定会让你求死无门!!!”孙乐闭上眼,横心赌最后一把。



  男人皱眉从他身边而过,抱起满身血污,已无声息的小孩。

  “操你妈的,大不了一块死!!”



  在手枪的威胁下,四个人上了停在仓库门口的桑塔那,才转出小路的巷子口,男人手中的方向盘毫无预警地往右猛打,脚下油门踩到了底,车子自杀般地撞向了路旁巨大的水泥石墩……





《黑帮故事》下 BY:碧连



  55



  孙乐在医院中醒来,努力撑开沉重的眼皮,看见的,是一张如冬日般和煦温暖的脸。

  恍惚迷离之间,他竟不能分辨,那个斯文的笑容,和浅浅的酒窝,究竟是属于谁的?



  “周军……周军……”他清楚地听见自己哭泣喊叫着,可双唇却象被胶水粘住似的,怎么也分不开,眼眶也是干干的,根本挤不出一滴泪来。



  又一天的早晨,他直直地望着许医生满含关切的眼眸,小着声却十分稳当地问,“我,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你是因为车祸送进来的,不过没啥大碍,全都是些外伤,顶多再住上两个星期,就能出院了。”



  “就我,一个人被送进来??”孙乐的咽喉微微挣动了一下,“小孩?小孩子呢??”



  “你问陆路吗?”许杰注意观察着他的神态,说实话,并非很糟,情绪应该还算是控制住了,“他是跟着一起送来的,但连抢救室的门都没进……太晚了!子弹直接射中的心脏,小孩——该是当场就不行了。”



  孙乐抬手掩住了双眼,嘴角的肌肉抽了几下,“小微,小微还好吗?”薄唇上的血色似乎渐渐淡去,连带着声音也干涩暗哑起来。



  “小微他很好,你放心。周……先生?是周先生吧?他把你抱来医院后,忙乎了整整两天,连着轴转啊!而且,他还想得周到,一手安排好小微的生活,真的,挺上心的。”



  “周军,他,一直在这儿吗?”明知道、明晓得问题的答案会是什么,却仍然奢望着有奇迹的出现。



  许杰温和地摸了摸他还有些烫手的额头,抚慰地说道:“小乐,别想那么多了。很多时候,人虽然不在,可并不代表心也不在,对不对?!”



  孙乐努力张着眼睛,微侧过头,迎向窗外映入的光线,苦苦忍住了漫溢的潮湿。



  那天之后,他成了医生护士最满意的病人,不打折扣地配合所有的治疗,大部分的时间,他只是对着大门发呆,不说话也不出声,沉默安静地几乎象是换了个人。



  等到可以下床走动了,他慢慢地从病房转到了走廊上,空无一人,寂静得只剩下他一个在微笑。

  是啊,自己还能活着,对谁而言,都是令人厌恶而痛恨的事实。

  周军,就让我自生自灭吧……





  真如许医生承诺的,两个多星期的疗程,确实治愈了身上的外伤,除了左手的骨头还未完全接合,但对日常的生活,并无多大的影响。



  孙乐埋头整理着少得可怜的贴身物品,没有觉察到身后静伫的人影。



  细薄的腰肢,突然被一双手从背后环绕住,肩头上有颚骨压着,耳边传来呼吸的温热。



  屋子内的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噤声,渴求而又专著地听着彼此的心跳,渐渐融合在一起,柔和的日光下,散开的是渺无边际的思念。



  “乐,我们,我和你……回去吧!”终于,周军还是收回了双手,后退一步,艰难地说。



  背脊少了温暖的依靠,连心也开始有寒意渗入。



  孙乐转身对着他,眼眸一如既往的明亮,看不见伤痛和心碎的痕迹,只有缠绕不绝的爱恋。



  周军无法忍受地低下头,楞了片刻后,仓促地说,“快收拾好东西,我在楼下等你。”



  依旧是那辆被他嘲笑过“烂大街”的“牛鼻子”,依旧是习惯落座的副驾驶位置。

  可是,哪怕重复着同样的事,然而心境却再也回不到从前,一切的一切,早已不对了。



  “那天,我发现你的时候,浑身都是血的躺在车子里,差点以为你,死了。”高速公路难得的通畅,周军低沉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中响起,孙乐直视着空荡荡的,一望无际的道路,掌心里凉凉的,都是冒出的汗水。



  “殷杰撞击的技巧很高,车辆的尾部毁损得面目全非,而车头却只有轻微的擦痕。所以,他们算是成功地溜了,扔下你和……和……和陆路,等死!”



  “陆路,是被我……被我走火,打中的,我……”孙乐轻声坦白道。



  “我知道!”周军飞快地截断了他的话,“所有的过程我都已经清楚了。”



  孙乐心头一沉,却忘了问他,是如何得知这只有当事人才能说明白的真相。



  “陆路……陆路,他……”



  “他在A市火化的,按照规定,人在哪儿没的,就必须原地火化,不能回H市。”周军扶在方向盘上的手指一抽,心中压抑着的恨,被挑起了一角。



  “大陆哥呢,娟子姐呢……他们,他们……”



  “别问了,闭嘴!!”周军揪着眉头和心口,决绝地吼出声,“你以为我还有脸见他们吗??我真恨不得,死的那个人是你!!为什么不是你死,啊??!!”



  “周军,会的,我会死的,害了那么多的人,我怎么还能活得下去?”孙乐在心底默默回应,脸上一片平和。



  车没有往别墅的方向而去,周军似是熟门熟路地驶到了城北孙乐的家。



  “我走了。”等车停稳当,男孩从后排取过自己的背包,瞥了对方一眼,伸手想要推开车门。



  “让我上去坐一会儿好吗?”周军倾身,一把罩住他搁在门把上的手,心神不宁地问着。



  孙乐反握住他的手掌,没有丁点犹豫地说,“只坐一会儿?不能多留点时间吗,周军?”



  心瞬时撕裂开来,痛得无法言语,惟有放开交缠的手指,无力地跌坐回自己的位置,头仰着靠在椅背上,不再隐藏那滴眼泪,放任它无声滑落。



  一前一后地立在灰绿色油漆斑驳的门前,孙乐猛然想起自己的钥匙已然失了踪。

  “周军……”他皱着眉,才想出口解释,却不料身后的人象变魔术似的,掏出一把看着还崭新的钥匙,熟练地插进锁孔,“吧嗒”,门应声而开。



  男孩诧异又有些悸动地进屋,老式公房的二居室,收拾得整洁干净,连暖气的出风口,摸上去都没有一丝灰尘。

  他疑惑地看了周军几眼,没开口问,却转入厨房,一下楞住了。

  清楚地记得,自己匆忙离开家的时候,丢了一大堆的碗筷在水池子里,垃圾桶边上还应该留着扔不进的方便面的盒子……怎么,都不见了踪影??



  “前几天,我打扫了一下,好让你回来有个家能住。”周军靠着门框,静静地说。



  “有个家能住?能住几天?你,还能让我活几天??”孙乐悲凉地喃喃自语。



  周军看着他额前垂顺的发丝,和若隐若现的,总也好不了的伤痕,竟升起一种异样的冲动。



  由着本能的反应,不再去想生离死别的巨痛,他用力地将孙乐拖进卧室,粗暴地吻住了颤抖的嘴唇,狠狠地撕咬着,舌头强硬地撬开对方的牙关,不顾对方的反抗,膝盖死死顶在了颀长的双腿之间,困住了挣扎的少年,也困住了绝望的自己。



  干燥的暖气,让屋内的温度越升越高,可孙乐的身体,却一阵阵地发冷。

  两具火热灼烫的身躯纠叠在一起,还是无法驱除刺骨的寒冷,相反的,依靠得愈近,冻伤得愈深。

  或许是因为,两颗心,都已经冻结成冰,再无丝毫的热量传递,连温热的血液,也慢慢冰冷凝结。



  “乐,你要我拿你怎么办?……拿你怎么办?”周军痛楚的低语,梦魇般地在喘息中传来。



  孙乐狂热地回应着他的啃噬和伤害,忘情地投入夺人心智的拥吻和性爱中。



  他拉着周军的手,三下两下地除去了自己身上的衣物,赤裸苍白的身子紧紧贴着他,拼命想要嵌入对方的体内。



  “不行……不行……”隔着西裤,两人已肿胀地难以忍受的阴茎直直摩擦着,周军忽然被他迷散混乱却异常亢奋的神情所震住,哑着声推开他。



  “我行的……周军,我行的……”男孩却不依不饶地,铁了心地缠绕上来。

  害怕着再被拒绝,他索性一挺身,把高大的人影推倒在身后窄小的单人床上,坚决地扯开了对方的裤子,手掌包裹住炙热坚挺的性器,在了如指掌的敏感处或轻或重地揉搓套弄着。



  “乐,你不要这样……不要……啊……不……不要……”

  周军心力交衰地抵抗着,声音已经乱得变了调子,破碎的呻吟断断续续地逸出。



  孙乐神智涣散的迷恋着他矛盾纠结的表情,“军……我真的……很爱你……死了,也不会忘记你……”



  他爱抚地摩挲过周军俊秀的眉目,不断下滑的指尖在浅浅的酒窝的位置留恋不舍,“军……你要好好的活着……一直笑,一直要笑……”



  周军沉醉在他的柔声细语中,哀伤得无法自拔。



  “啊……乐……”感到阴茎的顶端突然陷入湿热滚烫的甬道口,他猛地回神叫了出来。



  “不想让我受伤……你就别乱动!”

  “乐,你……你何苦??”



  孙乐疼得脸色惨白,额头上蒸满了细小的汗珠子,却硬是挤出了一丝笑意。然后,一咬牙,将身子往下重重一沉,撕裂的剧痛一下传遍了全身。



  整个性器被紧窒滚烫的肠壁密密包裹着,刹那间,无边的快感从耻骨处传便全身,男孩的体内润滑炽热,象要把人融化了一般。饱涨的情欲使周军再顾不得其他,挺腰抽送,猛烈地撞击,不停顿地索取……过了良久,发泄的欲望如潮水涌来,他低吼了两声,颤抖着射在了孙乐的身体中。



  等到晕眩的感觉逐渐淡去,他睁开眼,找寻到孙乐的极力掩饰疼痛的眸子,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嘴角却有着一抹虚弱但是勇敢的笑容,“我说,我行的,周军……我一定会说到,做到的……”



  周军轻柔地把他泪湿的脸抬起来,捧在手中,绝无顾及地呢喃,“乐,我不会忘记你的……我也要说到,做到……你死了,我也不会忘记的……”







  56



  一天天数着指头过日子,孙乐真正尝到了度日如年的滋味。



  一个人安分平静地待在家中,脑子里满是周军的影子。

  想念他,不是因为伤心绝望,回忆中,更多的是耳厮鬓磨、肌肤交缠的甜蜜。



  扣心自问过无数遍,他还是不曾后悔爱上这般霸道,却又深情的男人。

  周军,如果时间能够倒转,一切可以重新来过,我的选择始终不会改变,哪怕死亡也不能吓退我,真的!

  他把头埋在留有爱人味道的外套里,无声地笑了。



  无聊时趴在窗台,看着行色匆匆的人们手中大包小包的袋子越提越多,他回头翻了翻日历,原来,农历新年就在眼前了。



  小年夜那天,孙乐约了大虎,一起去少管所看小锤子。头一面瞧见娃娃脸的小子,竟然因为念书多了而带上眼镜,他夸张地笑弯了腰,似乎被玻璃片反射的光给刺中了,眼睛瞬时闭阖,未梢偷偷湿了一片。



  临走前,小锤子依旧拜托两人去老妖的坟上替他烧些纸,孙乐一反常态的犹豫,看在了大虎的眼里。

  “小乐,你,还跟着周军呢?最近没出什么事吧?”他的疑问如石沉大海,对方默默前行,毫无想要回答的征兆。



  出了门,大虎紧跑几步,抗起上了锁的自行车扔进后备箱,“上车,我送你……靠,你给我说说清楚,到底发生了啥事!!”



  两人互相闷气憋了一会儿,还是孙乐先开口,低声地说:“大虎,你别为我操心了。你知道,我就这个德行,哪天不闯祸、不惹事,浑身的骨头都犯痒。”

  “那周军,也由着你折腾?他就不管?操,这个大哥可不是好说话的主,要是你真惹毛了他,心一狠,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明白……他的性子和脾气,我都知道。”孙乐呢喃般地轻语。

  “小乐,你要不,就回来吧。”大虎斟酌着,一字一句艰难地说,“梁哥以前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但他,心里还是想着你的。跟着他,至少你身上的伤疤,不会再多了。”

  “回不去了!”孙乐歪在车座里,口气一下变得很冷,“要我忘了他做的那些事,要我当那些事都没发生过,大虎,绝对不可能!绝对办不到!!”



  第二天便是除夕,推开窗望出去,几乎每家每户都在忙着采购年货、准备年夜饭,平日冷清的小区,今天却透着浓郁的喜气,连带孙乐也被感染了。

  突然心血来潮地搓了块抹布,从里到外的,干起大扫除的活。



  一个人忙到吃午饭的时候,屋子整了个干净,他却又嫌窗户的玻璃灰蒙蒙、脏兮兮的,实在看不顺眼,扒窗台跳了上去,大半个身子斜在6层楼的窗外。

  从周军站的角度眺过去,挺危险的。



  不知不觉中,他靠着巷子拐角的石灰墙壁,已经立了一阵儿,地上零落丢散的,是几个烟蒂。

  因为节日放假的缘故,人们三五成群,络绎不绝地从这条小路经过,却都只顾乐着和家人亲友谈天,没有人会留神注意一旁神情淡漠而忧郁的男人。



  让人提心吊胆的身子缩了回去,窗户也关得紧紧的,还顺手拉起了窗帘……男孩的一举一动,好象要与世隔绝似的。



  周军拍拍衣服上的粉尘,打开手机,转身边走边拨着号码。

  “乐,是我。”



  孙乐歪头夹着电话,手上拿着热水瓶,准备泡方便面。

  “周军?”

  “明天早晨十点,我叫人开车来接你,去‘金露’……在那儿,我等你。”

  “恩,好的!”



  守岁的这个晚上,他睡得很踏实,很甜,不用再一整夜地瞪着天花板,也不用一只一只从小羊数到羊毛毯,甚至连午夜零时,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也没有吵醒他。





  大年初一的上午,孙乐准时被带到了周军面前,对方没抬眼,依然保持着闲适的姿态,悠然地看着前方的大幅液晶屏幕。



  少年的视线也跟着转了过去,画面中血肉模糊的身影,猛地击中了他,心紧缩抽痛,攥住的手背上,青筋暴出。



  “这里,我私人的房间,是专门用来监控地下室行刑的。”周军的语气很平和,但也没什么温度。



  孙乐了然地点点头,他记得清楚,自己第一次被关在这儿时,就曾有进了影院的错觉。



  “殷杰……在你出事的后一周,我就找着他了。”周军自然纯熟地握住男孩的手,站起来,“该招的,不该招的,他都招了。”他说得拗口,象是话里有话。



  孙乐不转睛地瞪着屏幕,虽然经过消音处理,可目睹如此残酷的殴打,脑中还是克制不住地想象着对方尖锐穿透的惨叫声。



  双手已经断了,是被消防斧砍的,整齐的切面,看得出用的力道很大。

  赤裸裸的上半身,交错的是鞭打的印记,如火烧炮烙。

  脸是最看不清的部位,血液凝固遍布,五官也已扭曲变形。



  “我说过的,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周军冷冷地说完,取过桌上放置的对讲机,下了新的命令,“彪子,把他的眼睛挖了,别让他知道,自己死在谁手里!”



  孙乐的眼皮开始跳动,血风腥雨的一幕就这样上演,画面放到了最大,逼真得骇人,他神经质地后退一步,目光已无力移开。



  尖利的刀直直插入眼眶,左右一捣,血污的小圆球便落在了橡胶手套包裹的掌中。

  双眼被剜的巨痛,让早已不成形的男人无意识地在地上翻滚着。



  周军面不改色地瘪了瘪嘴,宽大的手掌盖住了濒临崩溃的眼眸。

  “一起下去吧,我要你亲手做了他,这个仇,乐,你得自己报!”





  推开沉重的铁门,空气中皮肉被烧焦的气味和浓烈的血腥味,令人一阵阵的反胃作呕。



  一步一步,孙乐踩着满是鲜血和类似脑浆、肠液的污秽挪动。



  惊魂恍惚间,冰冷的枪把塞进了他手中。

  周军示意手下,把倒在地上的人挺直捆绑在椅子上,然后拖着男孩站到了殷杰的身后,扶着他的手腕,枪口顶住了对方的后脑勺。

  “开枪吧,这是你应该做的!!”



  机械地上闸、扣动扳机,身子震得抖了几下,火药刺激的味道冲鼻而入。



  孙乐转身,木然地看着周军,“他死了,接下来,是不是就该轮到我了??”

  说着,硝烟还未散尽的枪口一转,指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周军面无表情,定定地看着他,思索了片刻,才想着开口,却被突然暴出的嘈杂声给拦截住了。



  “周哥,陆哥到了。他一定要进来见你,怎么办?”彪子神色紧张地跑来,在他耳边嘀咕了一句。



  周军摘下眼镜,默默地,用手帕细心擦拭了一番,再架上了鼻梁。

  “大陆,我也好久没见他,就跟他聊几句吧。彪子,你带他来。”



  神色憔悴却异常愤怒的男人,一冲进来,便奔着孙乐而去,狠狠夺过他手中的武器,扔在地上发疯似的踩了个够。



  男孩呆若木鸡地矗着,空茫茫的脑子好象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周军,你疯了!!你他妈的还是不是人啊!!”大陆扬手打在了周军的右脸上,眼镜应声落地,碎裂。在场的弟兄都看傻了,自家的大哥就这样任打不还手。

  周军偏着头,舌尖舔了下嘴角,咸涩腥甜的,是鲜血的滋味。



  “陆路的死,纯粹就是场意外,该抓该杀的事,你都做了,我谢谢你!可你还想怎么样,啊??”大陆双眼喷火,声嘶力竭地狂吼着,身上再无丁点斯文儒雅的气质,有的只是激烈暴躁的怒气。



  “大陆,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绢子,更对不起……对不起大哥。”周军看着他,脸色沉重,“大哥他为什么混黑道?他想要多赚钱供你念书、有好工作,能娶上媳妇,为陆家添后,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就这么简单。记得有一次,你生病住院,这时正好手头的现钱都拿去进货了,医院却催他交完钱,才动手术,结果,大哥走投无路,只能替人去运毒品。大陆,你是知道的,大哥他一直死顶着,说什么也不让我们沾白粉的边,可那次,他接的却是最危险,别人都不敢做的线路。为了你,他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



  听着他缓慢的叙述,大陆的表情渐渐变了,强烈压抑着的情绪让他身体微微颤动,眼角、鼻尖发红,视线停在周军的脸上,痛苦地望着对方深沉的眼眸。



  “可这一切,他拿命换来的,最亲的弟弟,平静的生活,却被我毁了!大陆,你的一切,都被我毁了!难道,不应该用命抵吗??”



  “用命抵??用小乐的命抵??让他为一场无法预知的意外而陪上自己的命??”大陆哽咽着反问。



  “用我的命!!他不行,就用我的命!!”

  周军的这句话,彻底唤回了孙乐的心神,他向前迈了一步,梗在生死相交的好友中间。



  “陆哥,周军说的对,陆路是因为我而死的,应该由我来抵。”



  “疯了,疯了……你们全都疯了……”大陆心情复杂地来回扫视两人,无奈而又痛心地自语,“无论如何,我不能看着小乐去死。”他的脸上掩饰不住伤感,可说话的口气却还是坚决,“周军,记住,这是你逼我的。……如果你一定要小乐抵命,那么,陆路……陆路死了也不得安宁!这就是我的,我的诅咒!!”



  孙乐不能相信地看着大陆,心中痛得嘴唇颤动,眼睛被涌出的水气充满,“陆哥,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我根本不值得……不值得!!”



  周军冰如冷霜的眸子定在男孩身上,一点感情也没有,“既然,大陆为你下了这么毒的誓言,你这条命,就好好地留着。但是,这笔帐,不能就这样算了……乐,你断条腿吧!”



  “随你要什么,周军。”孙乐坦然地回应他,“用枪,还是用斧子,也随你!”



  周军朝彪子使了个眼色,后者板起脸,很不甘愿地递了把枪到老大的手上,“哼,用砍的,不是更利落干脆?!!”他的小声嘟囔,清晰地传到两人的耳中。



  “周军,终究,你的心肠还是不够硬……”孙乐哀怜地心语。



  黑洞洞的手枪对住了少年左面的膝关节,周军的手臂绷直,很稳,很紧,绝对不留情的姿势。

  枪口离开肢体有点距离,依照经验,这样扣下扳机,子弹能瞬时射入,并卡在骨关节中,不会穿透飞出。如果不动手术及时取出的话,腿便是废了,而且剧烈的疼痛根本无法忍受,永远也不会消失。



  彼此再深深凝视了一会儿,“开枪吧,别拖了,周军。”

  孙乐的眼里似乎有一点点的笑意,清淡如风。



  手动了两下,周军冷静地开了两枪,确如预想的一样,子弹卡住了,血出得不多,只是滴滴答答地,落了一小滩在地上。



  出于本能反应,男孩撑不住身子地倒向地面,没有惨烈的尖叫,听见的,只是蚊子嗡嗡般细微的轻哼。



  周军慢慢蹲下身,抬起他的下颌,眼神中没有爱恋,也没有怜惜,平淡地就象看着陌生人。

  少年的脸色惨淡如纸,头发给冷汗浸得湿淋淋一片,耷在额前,毫无血色的嘴唇已经咬烂了,鲜红的液体丝丝缕缕地渗个不停。



  “乐,后悔吗?”周军的声音也冷得似冰。



  孙乐迷恋地望着他,指腹宠溺地抹过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再到嘴唇,轻轻地笑着,“周军,为什么要后悔……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57





  大陆走到暗流涌动的两人面前,伸手拉开了周军,“放过他吧,周、大、哥!”



  孙乐拒绝了大陆敞开的怀抱,只是拽住他的胳膊费力地站起来,把对方当成了拐杖,一步步地拖着向门口移动。



  周军看着他们,没再说什么。



  已经一条腿迈出门槛的大陆,突然停住了,调整了一下呼吸,他有些黯淡地说:“周军,你真的变了……不知道这样算好,还是更糟……帮派、兄弟、义气就真的,那么重要?……我是不懂的……我只是想念那个温暖的周军,可惜,他走了,不回头地走了。”



  说完,他不等对方回话,搀扶着男孩默默离去。



  “小乐,跟我回医院,马上找骨科的大夫给你动手术。”到了街边的停车点,大陆边说边打开车门,想扶着孙乐坐进去。



  “陆哥,不用了……这点伤,死不了人。”



  “小乐,你说得什么话啊??不把子弹取出来,你的左腿就没用了!!”大陆疑惑焦虑地,差点吼起来。



  “陆哥,对不起!你就当我傻了、呆了、痴了……你就当我没脑子、发了疯……就这样让我走吧……”



  “小乐,你这是要自残……还是要虐——周军?……要他一辈子良心不安吗?”大陆盯着他低垂的眼睑,脑中一闪,忽然有所领悟。



  “陆哥,我想要他一辈子记着我,就象……就象记着小飞那样的刻骨铭心!”



  大陆惊讶到了失神的地步,面对这样的两个人,他该说什么?他还能说什么?



  “我……你们……”他倦怠地挥挥手,无可奈何地叹气道,“你们就是一对傻瓜……傻得还真要了命,我是管不了了,我放弃,我投降……”



  孙乐抬头,清亮的眼眸中混着几道血丝,却没有了水雾。



  “你要留着弹头,就随你吧,”大陆碰上了他的视线,停顿一下,继续说,“但是,医院仍然得跟我去,消毒止痛,预防伤口感染,这些个善后的步骤总要做的。”



  男孩不再盲目地坚持,他点点头,听话乖巧地钻进了车厢。



  关上车门的一瞬,他还是不舍地望了眼“金露”深茶色的玻璃幕墙,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再见,周军……再见,乐。”





  本该合家欢庆的春节假期,却在年初一演了场凄惨别离的戏,周军感慨,一贯信奉着好聚好散,可难免还会有那么一两次难堪的分手,以前是小飞,现在是乐。



  再回头细想想,或许这般的恩断意绝,却比拖泥带水来得更好。



  “周军,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死心吧……”深夜,他独自待在露台上,望着漠寥的天空,用烟雾将自己围住,低低地反复念着。





  原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毕竟,当事人也消失得无声息,甚至很有可能已经收拾好行装,离开了H市。

  因此,当梁平怒火十足地找上门来,周军毫无思想,以及行动上的戒备,冷不防地挨了他一记又狠又重的直拳。



  只有两人对峙的房间内,气氛紧张而尴尬。

  被打的那个,缓缓用手背蹭了蹭脸上红肿的部位,眼神平静地看不出任何波澜。



  “周军,你他妈的真够毒、真够狠!你怎么不直接杀了他,杀了他啊?!”梁平的咄咄逼人地往前挺身,整个人几乎要压向了周军。



  “梁平,这里,最没有资格骂我的人,就是你!我承认,我没想到,你居然还有脸说这种话??”他讽刺地裂嘴笑了笑,身子转了向,不再看对方一眼,只留了个挺直傲然的背影。



  “周军……你,想说什么?”稍微灭了点火,渐渐恢复理智和精怪的脑子,在沉默中转了好几圈,梁平才带着些懊恼开口。



  “说什么?哼……”周军嘲弄地反问他,“你以为,你做的手脚,我都糊里糊涂地被懵住了吗?你说,我傻吗?我有那么傻吗?”



  梁平面部抽搐了一下,表情有点僵硬。



  “我派人跟踪乐,拍到的两张DV,是你故意作的秀吧!你在小乐的酒里放了什么?迷幻剂?量不多,却已足够了——足够让他配合你摆出夸张淫荡的姿势。”周军说着,扭头在桌上找了支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至于小微的那挡子事,大伙都心知肚明,没啥多说的。小乐无辜被卷进来,吃的苦,受的伤,你我全脱不了干系!再有,就是殷杰,你明知道他和乐有仇,你还又暗示又明说地编排他去绑人,好威胁我……哼,那一刻,你倒不怕见着小乐死吗?梁平,我告诉你,要不是我那天清晨早一步找到了小乐,他现在,可就躺在棺材里了!!你还好意思揪我的小辫,你他妈的凭什么啊?!!”他越说,语气越强硬,一番凌厉刻薄的叱责,打压了对方的气焰。



  “那个,我说……”梁平困难地润了润干涩的喉咙,他看着周军抽了会儿烟,而后狠狠掐灭烟头,双手撑在了桌子上,“我们都别再挖根究底了,该合伙、该联手,照做照旧……我如果有对不起周哥的地方,也请多担待!”



  周军不动声色地顺了口气,冷淡地说道,“梁平,你别嫌我气量小,那一拳,我可记在心里了。打一下、撸一把,再让我多担待……你他妈的当我刚出道混的小虾米啊?!既然今天这层纸都捅破了,我和你今后也不用再藏着、掖着,有什么都明着来,别阴着放冷枪!”



  “周哥,成交!!”梁平不眨眼地应了,“至于小乐,我找着了,一定押他回去好好调教,再不来添乱惹麻烦,请周哥放宽心。”



  最后的那句话,表面上他说得恭敬,可听在周军的耳朵里,却是明摆着的宣告主权。



  故意无视他的潜台词,周军叫来了手下,示意他们“送人”。



  梁平客套地说了声“不用,多谢……”,便自行走了出去。







  58



  那一年,全国的房价都井喷了似的高开高走,周军也赶了个巧,在A市开发建造的楼盘正趁着好时机,拿到了预售许可证,短短两三个月,银行帐户上的数字便翻了倍。



  然而,他赚来的钱既不还以前的欠帐,也没有转移到国外的迹象,这让刘卫林有些纳闷,

  说是要漂白的人,怎么反倒越陷越深了呢?

  地皮一口气收进了好几块,水货走私的战线也拉到了省城,至于毒品生意,一对一单线又多找了个上家,开始往海对岸的日韩运送冰毒,风险更高,来钱却也更快更多。



  “小军,你要那么多的‘0’,每天数着玩?”新年头上,刘卫林收到周军送来的汇款单据,从加拿大汇入瑞士,数目可观,是前两年的总和,他一时心血来潮,随手便挂了个电话过去,“这样子拼下去,你小心出事,别捅个大篓子,连我也保不住你。”



  “刘哥,连你也保不住我,那篓子岂不是捅到Z N H了?我还没那么大的法力呢。”周军笑着摆摆手,让陪酒玩乐的男孩退出门,“这收成还满意吧,我可是听刘哥的话,豁开到底地做了啊!”



  “小军,失恋了?漂白的动力没了?”刘卫林真真假假地戳了一句,一面是调侃,另一面,是不点穿的暗示——周军,你的一切,我都全盘握着呢。



  “刘哥,都一年了,你现在才关心我啊?!”他也似真非真地回了一句,“我这种人,黑白不分过的也挺好,弄个清白之身,还真不知道要干什么呢?难不成,刘哥想我——洗洗干净,白切凉拌??”



  “你就贫嘴吧你!说实在话,我也想两袖一甩,一阵清风啊,可大家都在这缸浑水里泡着,谁都弄不干净。小军啊,想开点,还就这样,得了。好好,不多说了,下周新春茶话会见。”





  断了通话,周军窝进沙发里,长腿搭在茶几上,解开了衬衫领口的纽子,取下眼镜搁在一边,修长的手指一圈一圈按摩着眼眶,象是要舒缓情绪。



  “刘卫林……说了啥事,要紧吗?”赵老六看着他这般举动,有点担忧。

  “他大爷空得找我聊天呢!”周军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刚才说的那批货,就定了,直接和缅甸人谈,我们可以负责全程,包括运送、分销和洗钱,不过利润得四六开,他们提的三七,不行。”



  “周哥,这当中的风险大着呢,……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风险总归有的,老六,风险要和赚头对照起来看,才知道值不值!再说,凡事都有第一次,如果这回搞成功了,以后就可以跳掉云南人,一条直线通到底,少了抽大头的环节,我们可要赚疯了,就等数钱吧。”



  周军说着,忽然感觉心算计得很累。

  尽管才喝了一瓶红酒,头却嗡嗡得象有蚊子钻入似的轰鸣,还有些尖锐细刺割破的疼痛。



  又胡乱扯了点事,周军坚持自己开车回家,赵老六扭不过他,只能叫人保持车距地跟着。



  隔天上午,手下来汇报情况,说是大哥去城北绕了一转,车子停在狭窄的巷口,人没下来,只是车窗摇落了一半,黑暗中,烟头闪着红星。



  估计一二十分钟后,他离开了那个老式小区,一路上没再作停留。



  赵老六等人走了,才长长吁了口气,借以抒解胸中的闷堵。

  他心里清楚,周军又去看了孙乐的家。



  春夏秋冬轮回了一季,时间不算长,但也不短,却绝对不够让人学会遗忘。至少对周军来说,是如此。

  记得有一次,他无意间提了句,孙乐的房子已经卖了,他人也到A市去了,脸色逐渐阴沉发青的大哥,“乒乒乓乓”地,将满桌子的东西一轰隆地扫到地上,发了火地低吼,“他妈的谁叫你们去查的?我靠,还当不当我是这儿的头啊??通通操他妈的给我收手!还有,以后要是让我从哪张嘴里再听到乐的消息,就妈的自动自觉走人,别留着被我教训!!”

  一边的彪子同情地看过来,眼神对了对,不谋而合地想说,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嘛。



  越是拼命想忘掉,却越是怎样也忘不了,记忆中那些舍不得的东西,渐渐地把心灼伤,烙上永远褪不去的疤痕。

  周军想着自己也逃不过感情的折磨和煎熬,无奈地陷入这种奇怪的漩涡,只觉得讽刺而可笑。





  寒假的最后几天,周军陪着小亚去了趟济洲岛,风景其实也算不得多好,就是感受着周围热恋情侣,还有新婚夫妇营造的浪漫氛围,令人有些心醉和荡漾。



  偶尔放纵的日子过后,男孩开学回到了中央美院,而他也收了心,仅有的一个脑袋用到赚钱上,便少了空闲胡乱琢磨,想些庸人自扰的事。



  跑A市多了,也就自然地找了几个当地的小情人,当作疲累应酬后的乐子玩。

  都是年轻漂亮的男孩子,既喜欢血拼昂贵的奢侈品,几万几万地刷起卡来眼也不眨,又爱时不时拉着他去美国式的快餐店,嫌弃西餐馆规矩多,能放开手脚吃的匹萨、汉堡、炸鸡,才是他们的大爱。





  “周军,买个全家桶吧,小份的套餐不够添肚子的。”一逢节假日,快餐店几乎是人挤人,硬是被拖出门的某人,面色实在不太好看。



  身边的人却还不自觉,嘀咕个没完,碍着店堂里人多,他又不好发作,只能闷声不吭地转身,自己找了个空位坐下,零碎地想着事。



  “对不起小姐,盘子你放着吧,我来收。”



  熟悉的声音,让周军有种白日做梦般的不真实感。

  他抬头,目光撞了个正着。



  清瘦而略显苍白的脸,干净透澈的眸子,色彩亮丽的工作服,配上合称的帽子,这个先是震惊的一楞,很快又恢复可爱笑容的人,就活生生地立在他面前,甚至还能闻到衣服上带着的油炸的香气……



  周军只这样上下扫了一遍,便微微点头笑笑,而后漠然地移开视线,就象不曾认识一般。







  59



  孙乐手势麻利地收拾完凌乱的桌面,才端着杂物走了两三步,横空伸出只胳膊来,“小乐,换班换班,该我做了,你去休息会儿,我给你留了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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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军神经一紧,竖起耳朵捕捉声音,甜美悦耳,透着年轻女孩的味道。



  “玩的乐子”费了劲儿地挤到他对面,吃的,喝的,堆了个满。



  周军挑了根鸡翅,索然无味地啃着。男孩还算有分寸,看着他铁板的脸,识趣地埋头和食物奋斗,不再乱说乱动。



  孙乐站在“员工专用,闲人勿进”的门背后,透过一丝缝道,打量着外面的情形。



  不愧是道行深的大哥,杀人越货,眼皮子都不抬一下,甩个小情儿,更是小的不能再小的菜一碟,只有自己傻得还想留住那两颗子弹,妄图让对方记着自己一辈子,可看看现在这阵势,什么叫拿得起放得下?什么叫一厢情愿、痴人做梦?这不明摆着嘛!



  猛得别过头去,手背飞快地滑过双眼,抹去潮气,心底偷偷骂了一句:“妈的,没出息的小子,不就一前男友嘛,混蛋一个,让他去死……”





  晚上六点,准时下班。

  孙乐换好衣服,欢快地和同事道别,从后门离开了快餐店。



  冬季的A市,天暗得早,没有路灯的小弄堂,黑忽忽的。

  因为腿不太好使,他走得很慢,眼睛仔细盯着脚下的路,以防摔倒。



  不期然的,一个阴影罩过来,他的心一阵乱跳,慌得不敢抬头,自己也不知道在怕些什么,或者更确切地说,是盼望着什么。



  擦身、而过,阴影只是陌生的路人。

  孙乐立定,张着嘴,突然“嘿嘿”地笑出声,拽着背包肩带的手,居然有些发抖,心,坠得都快找不着了。



  一路不知道是怎样回的家,到门口时,他用力按了按左面的胸骨,象是帮着稳住呼吸。

  刚掏出钥匙插进锁洞,大门一下开了,露出小微甜甜的笑颜,却在看清楚来人后,耷拉下了嘴角。



  孙乐没注意到,他径直换好鞋,直奔厨房。



  “小乐哥,你今天不去酒吧打工啊?”小微跟着他转悠,吞吞吐吐地问,“许医生,他,他不过来吗?”



  “许医生中午给我电话,说是老婆发现怀孕了,这几天他估计会很忙,赶不来。所以晚上打工我请了三天假,好给你做饭,照看你。”孙乐快人快语的说完后,只顾着洗菜、淘米,一点也没察觉到小微的异样。

  男孩瘦弱的身体靠在冰箱的侧面,开始只是轻轻发颤,慢慢地似乎痉挛起来,人一点点滑落,直至蜷缩着抱紧,歪坐在地砖上,头垂到臂弯中,久久不曾抬起。



  忽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换来了孙乐的大叫,“小微,帮我接电话,就在饭桌上。”



  他支撑着站起来,神思恍惚。



  “小乐哥,是叫周军周先生的,你来听……”



  “说我不在!”孙乐呆了呆,高声吼了一句,举起菜刀对准砧板上的土豆,狠狠切下去。



  “他说你在。”小微挨近他,看着他,小声嘟囔。



  “靠!”孙乐翻翻白眼,“你说我在菜场,迷路了!!”



  小微照实拷贝了他的话,“他说他就在菜场口,他等你。”当完传声筒,男孩的脑子愈发混乱。



  孙乐瞪大眼睛,楞着盯住手中的菜刀,“我操!这有完没完啊,还让不让人过日子……”



  出小区左拐,已经人烟稀少的菜市场,入口角落的葱姜摊旁,果真格格不入地矗着男人闲适的身影。



  周军眯起眼睛,视线紧随着孙乐而移动。

  他的左脚确实不灵活,有点瘸,走路是一拐拐的,却不是很明显,比想象中要好得多。



  周军有些怔忪,大陆曾骂过他,说是小乐为了让他不忘记这段满是伤痛的感情,执意不肯动手术取出子弹,后遗症就是无止尽的疼痛,以及无法再挪动的左腿。



  “你的腿,看过医生了?子弹没留着吗?”脑子轰地发热,他也没想到,一把拉住男孩的手之后,出口的竟然是这样的问话。



  孙乐胸口一窒,当场被他气倒了,这是什么烂人啊,难不成自己非得瘫在床上,生死不明的,才称了他的心吗?



  奋力甩脱他的掌控,少年寒心地低语,“对不起,周哥,我让你失望了,我胆子小,没勇气,你给的惩罚,我偷偷逃掉了,我,该死!”



  “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周军暗自淬骂了自己,真混蛋得可以!



  “这会儿你看到了,我很好,好得都快让你发火了,不是吗,周哥!”孙乐的语气轻淡的似在飘,心开始湿润,滴得不是泪,是血吗?“梁哥料得真准,他说我万一能遇着你,一定要认清自己的位置,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周哥,我现在想清楚了,我和其他人有啥区别?都是找来玩乐的,高兴了哄两下,腻味了就走人,如果太当真,就是傻X一个,残了,废了,也是活该,周哥,对不对?!”



  周军被他的一番话给弄乱了心神,脸色越来越难看,想好要说的话,堵着怎么也出不了口。



  看着他冷淡的眉眼,男孩用力摇摇头,黯然地说,“既然都看过了,那我可以走了吗?周哥……”



  听着孙乐提到了梁平,周军自己的脑子也是乱糟糟一团糨糊,怔了片刻,僵硬地点点头,“你走吧,走吧!”



  镇定地重新返回家,他默默做好饭菜,端上桌,一切看似按部就班,井井有条。

  只是这一顿晚餐,两个各怀心事的男孩,几乎都没动筷子,空气里,极度压抑着伤痛的愁绪,始终挥散不去。



  象征性地吃完饭,将碗筷收好放进水池,他出了神,不知觉地洗了一遍又一遍。



  “小乐哥,洗洁精快倒完了。”小微立在他一侧,有气无力地提了一句。



  “啊……”他反应过来,心慌意乱地一阵折腾。

  “乒乓——哗啦——”,手控制不住地一抖,所有的饭碗通通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锐利的裂片天女散花似的弹开。



  “你去吧,小乐哥,我来收拾。”小微体贴地推他出了厨房,也想为自己找点事来做。



  孙乐对着窗外清朗的月光,微微扯着嘴角。

  原来,忍耐到了极限,连哭泣也提不起半点力气。



  周军,你叫我怎么能忘记,梁平说的那段话。

  他说他对不起我,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

  可我不在乎,真的不在乎,反正他的伤害,我已经习惯了。



  我在意的,是你,周军,你什么都知道,一切的一切,你竟然都心知肚明!



  孙乐近乎自虐地回想着当日的心情,整个人仿佛突然被扔进了冰湖湖底,周身每一个毛孔都被这寒意倾刻间浸透了,心脏冻得麻痹,差不多要停止跳动。

  全身心只有一个念头,很疯狂。

  就是想立即冲到那个人的面前,要不停地质问他——周军,你究竟有没有心,有没有心……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怎么能……是不是我死了,你才会难过……还是我死了,你也不会难过……

  周军,你根本没有心,没有心了……







  60



  以最短的时间找到合称的钟点工,帮着照看小微,孙乐又能回到酒吧继续上晚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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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是PUB,确切来讲,应该算做一个大型的迪斯科舞厅,在A市还挺有名气,属于比较正规和干净的娱乐场所。

  而他的工作也就是在中央吧台区,为客人简单地调制酒类饮品,无需多少技术,只要手够勤快,因为BOMBOM超负荷的大客流量。



  “小乐,快,两瓶芝华士兑绿茶!”

  “我一样,要三瓶!”

  “还有我,两杯橙汁!”

  …………



  客人点的单子象雪花似地飞到孙乐手边,忙得他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震耳欲聋的舞曲和嬉闹的喧嚣掺和在一块儿,吵得人脑袋直犯晕。

  还好,他几乎算是在这种环境下混大的,早已习惯了其间的灯红酒绿,烟雾弥漫,甚至还能自得其乐。

  生活就是这样,不会因为痛苦而静止或改变。

  人也总要活下去,注定求不到的东西,就得学会放手,哪怕那个过程是如此的艰难。



  “一杯龙舌兰,一杯琴酒,”女招待钻进吧台,歇了口气,“B区18号桌子的客人,点名让你送去,小乐,大概是你的朋友吧。”



  龙舌兰??点那么烈的酒,还真当这儿是酒吧啊??

  朋友??孙乐拿着酒瓶,似乎想到了些什么。

  心思一动,他没按比例添加冰块,倒的是满满的一杯纯酒精。



  全靠激光灯闪烁照明的角落里,视线能及到的范围有限,所有的图像都不甚清晰。

  把托盘往矮桌上一放,他偏侧着头挑眉,却一下辨认出沙发上随意靠坐的人。

  牙齿暗暗咬紧,心头渐渐有怒气蔓延。

  周军,你真的就这么狠,真的就不能容我平平淡淡地活着吗??



  “先生,您要的酒上齐了。”孙乐直起腰,努力做了个微笑的表情。



  “见着我还能笑得出来,乐,这是职业规范吗?”周军端起浅黄色的琴酒,朝男孩眨眨眼,带些霸道地说,“如果客人要你陪酒,也一定是不能拒绝的吧,恩?”



  “这酒,你要我喝??”孙乐抿了下嘴唇,喉间有点苦涩。



  “恩……”周军肯定地点点头,“分开了这么久,竟然还能遇到,乐,你就陪我干一杯吧。”



  男孩盯着他,还是藏在记忆中俊雅的脸,如同包着蜜糖的毒药,柔情缠绵只是外裹的糖衣,一旦化尽,渗入血脉的苦,便已无可救药。



  不再犹豫地接过杯子,仰头喝了个一滴不剩。

  烈酒冲入胃部,是烧灼一般的剧痛,孙乐怕自己忍不住,狠狠攥紧十指,背过身去,“先生,这酒也干了,我还有活要忙,您就自便吧!”



  周军没拦他,以沉默表示放行。



  走回吧台,孙乐的脸不是涨得通红,正相反,是疼得发白,冷汗不停地往外冒。

  他一口气灌了两大杯水,腰微微弯着,手用力按住胃,不让酸涩的液体涌出喉头。

  折腾了一会儿,才算缓过来,单子已经积了一大叠,只能加快节奏,又忙忙碌碌得没完。



  快要熬到打烊,先前转告他送酒的女招待又凑近来,说道:“小乐,你的那个朋友好象醉了,你过去看看吧!”



  “醉了??”孙乐不相信,周军的酒量绝对了得,竟也会喝醉?



  “是啊,倒在那儿都不动了。我数了数,他一共要了五杯龙舌兰……”女招待边走边嘀咕。



  “五杯??”他心疼地叫起来,“这混蛋想自杀吗??我那一杯,就够他受了啊!!”



  眼前横在沙发上,安静仿佛熟睡入梦乡的人,果然是周军没错。



  “喂,喂,你要不要紧啊??”孙乐用膝盖顶顶他的长腿,低低冷冷地问了几遍。



  “恩……恩……乐,难受……咳,咳……”周军扭了扭身体,手卡着脖子,明显地呼吸困难,眼镜不知丢到哪儿了,努力撑开的双眸,目光迷离,眼角红红的充满血丝,就象兔子一样的温顺,还有些可怜。



  装着坚硬无比的心,顷刻软了下来,男孩困难地半跪在地,手轻柔地贴上他的面颊,感受他炽热的体温,确实烫得够呛,“保镖呢?你的那些手下呢?”



  周军茫然地摇头,口齿不清地嗫嚅,“没有,都没有……”



  靠!!孙乐都要开骂了,他胆子也忒大了,以为自己是刀枪不入的神仙吗??混得那么大,居然不带人就敢出门,不要命还是耍酷??

  真他妈的想拍拍屁股,立马甩手走人,他自己都那样子不负责任,要别人瞎起劲个屁啊!!



  可诚实的,却依然是心——无论如何,放不下,“地址,周军,你的地址?我送你回去……”



  这句话刚问出口,某人忽然丧失意识,眼睛闭上了,头侧到一边,纹丝不动的。



  孙乐皱眉,掐着他的手臂推搡了好一番,也不见有任何的反应,“操!难道带他回家??”



  思想走过形式地斗争两下,加上同事和好心的出租车司机助了一臂之力,他还是将醉得厉害的周军,扔到了自家客厅的地板上。



  “小乐,这么晚?”正巧许杰从小微的房间里出来,倒把孙乐吓了一跳。



  “啊?许医生,你怎么来了?”



  “小微说他不舒服,我来看看。”许杰见他一脸紧张,赶快解释,“没什么问题,一切都很好,可能,情绪有点波动,有点……低落。所以,我今天晚上留着不走,陪陪他。”



  说到这,孙乐瞧着许医生似乎有些不对劲,但也讲不清是哪儿,只是感觉挺奇怪的,对方的眼中,怎么会闪现出愧疚和爱怜之情呢??



  “咦,这是周先生?他上午还来找过我呢!”许杰看着周军,转开了话题,“怎么?喝醉了?晕了??”



  “他找过你?”孙乐的好奇心被勾起。



  “是啊,问了你腿部的伤势情况,也问了你现今的工作,还有这段日子过得怎么样。周先生很关心你啊,小乐,听到你动手术用镇定剂后差了两个多小时才醒来,他的脸都白了,一个劲的追着问,没后遗症吧,不会有什么隐患吧……”许杰感慨道。



  “哼,猫哭耗子,假慈悲,谁稀罕啊!!”孙乐嘴上唧唧歪歪地嘀咕着,下手却轻了许多。

  和许杰一起将周军扶上沙发床,男孩还细心地在底下铺上自己盖的毛毯,替他保暖,而那条宽大柔软的新被子,是孙乐费力爬上梯子,从壁橱顶端取出来的,摊在卧房的床上,反复拍打了好几次,直到完全蓬松开来,才轻手轻脚地覆在他的身上。



  等许医生说好晚安,进了小微的卧室后,孙乐拖了个椅子,坐在沙发旁,傻了似地移不开视线,“周军,你究竟想要做什么……我究竟是该爱你,还是恨你……”

  心中兜兜转转地问了再问,却始终找不着答案。



  终于还是疲倦了,他摇摇头,缓缓移回自己的房间。



  黑暗中,周军默默无语地看着地上被月光拉长的身影,眼神清澈,却满是无奈和忧愁。

  ——亏欠了他那么多、伤得他那么重,要怎样,才还得清??







  61



  清晨,孙乐端着杯子一出房门,便瞧见周军站在阳台上,抽着烟。



  那个人笼在薄雾中的背影,不知怎的,他总感觉透着几分孤单和悲哀。垂下眼帘,他忿恨自己的无能为力,用足了劲儿却还是阻拦不了心里扎牢的防线,一点一点地趋于崩溃。



  “喂,既然醒了,就走吧,别留在这儿讨人嫌!”孙乐上前踢了踢他的脚后跟,声音有些哑,可不屑一顾的意味明显。



  周军扭回头看着他,晨间微茫的光,斜斜照在他无甚表情的脸上,陌生而冷漠。目光又游弋到他的双手,被小小的瓶子所吸住。

  “乐,你拿着什么,是药吗?你又怎么了??”



  孙乐一时没提防,手里捏着的东西被他飞快地夺去。



  “啊?”周军扫了一眼,忽然懊恼地皱眉,“你的胃没事吧?我忘了……真该死,昨天还硬逼你喝这么烈的酒!”



  孙乐眺着前方不断爬升的朝阳,心里簌簌地低语:“忘了,是正常的,周军。”



  深呼吸一口清爽干净的空气,收回视线,他正视着周军尴尬不安的脸,又摆出冷眼冷语的架势,“我的事不劳您操心!只要你闪远点,我就烧香拜佛能活得长久!昨晚没把你半道扔了,已经算客气了,现在……你快滚吧!!”



  “我……没开车,怎么走?”

  “叫人来接你啊,周哥!”

  “手机没带,不知道号!”

  “坐、公、交、车!!”

  “公交车?我不认识路啊?”

  “走、上、街,打、的!!”

  “恩……我眼镜没了,啥都看不清,上街很危险的,乐,你就这么狠心赶我走??”



  孙乐瞪着面前高高大大的人,瞠目外加鄙夷,这个混蛋,搞什么鬼花样?好歹也算个大哥,居然学三岁小孩撒泼耍赖??呸,怎么能让他得逞??



  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心头的委屈,以及止不了的爱和思念,争先恐后的翻涌。

  “你上街危险管老子屁事啊!!你不滚,对吧??好,好,他妈的我滚,我滚!!”

  发飚骂完,他甩手回屋,用力拽下椅背上挂着的外套,真的就摔门而去。



  郁闷地走到附近的便利店,却在回过神,发现自己竟然在近乎梦游的状态下,单单就买了周军抽的那种牌子的烟,孙乐恨得灭了自己的心都有。



  拖着行动不便的腿脚,在外面游荡吹了半个多小时的寒风,心里好好把那个混蛋骂了个够本,看看手表已经指向8点,要赶着去快餐店上班,他不得不闷气回家。



  轻轻推开门,祈望着某人还没走的念头不听大脑指挥地冒出来,孙乐握着门把的手一颤,自我厌恶积到顶点,如晴天霹雳般炸开,他禁不住把头向门板上撞去,“靠!!还是你自己去死吧,乐,怎么有你这样没出息的人??你他妈的还带不带种啊??!!”



  “小乐,你回来的正好,看看,这是不是周先生的?落在沙发上了。”眼前跳出的黑色皮夹,成功唤回了他的注意力。



  许杰见他傻傻地伫着,又重复问了一遍,顺手将钱包塞给了他。



  探头一望,周军的人,已经走了。孙乐掂着手里的东西,正正反反琢磨了一会,隐约嗅出些故意和赖皮的味道,翻开仔细一看,钱是不少,卡也不少,就连男男亲热的大头照,居然也堂而皇之地插在内,小亚和他两张俊美的脸挨着,碍眼得很。



  男孩叹了口气,胸口憋得难受。



  正在情绪纠结,亟待发泄的时候,周军来了电话。



  “乐,我东西好象忘你这儿了。”

  “恩……”从鼻子里哼出的音,摆明了不爽。

  “要不,我来拿?我自己过来取??”

  “不、好!!”

  “那,你送来?乐,你送来……”

  果然,那个阴险小人是预谋好的,“周先生,现在有个行当叫快递,很方便的。货到付款,若有损失,一概不负责!!地址你短消息给我,就这样!!”



  手机任性地一合,钱包往衣兜里一揣,他浑身上下冒出的酸味,一旁的许杰也被熏到。



  “小乐,周先生这样的举动挺危险的。”医生似有深意地点了一句,“他那样的身份,不应该在随时会遗落的东西里,就象钱包,手机之类的,放这种合影照片。万一被人弄了去,对着脸绑架勒索,岂不是太容易得手?!”



  “许医生?”孙乐不敢确信,自己是否读对了他的意思。



  “小乐,你可比我了解他,自己再想想,恩?”许杰冲他笑笑,温暖中还有些许的安慰和鼓励。



  象征性挣扎了一下,他很没骨气地做出了决定。



  趁着上午快餐店空闲,孙乐得了值班经理的默许,可以翘班一小时。

  挤了三站地铁,对照着手机屏幕显示的地址,只拐了一个弯,便找着了周军住的公寓楼,市中心顶级地段,里三层外三层的守卫,连进个小区门都象是公安训问嫌犯。



  “进去吧,第三幢楼,别走错了。”和业主确认过,物业保安才放人,只当他是送快递的小工。



  一路畅行无阻,孙乐敲开了门,不出意外,看见对方露出诧异而又惊喜的神情,他傲然得意地笑了。



  可是,这样扫去阴霾的笑容只维持了几秒,猛然冻结在唇边。



  周军身后闪出纤细的人影,在暖气十足的屋里,只着一件宽大的衬衫和睡裤,明显,是某个人的衣物。

  裸露的白皙颈部,几个新鲜吻痕,刺痛了双眼。



  孙乐这才想着打量起面前的人,对称的部位,对称的红肿,对称的衣衬不整。

  原来,当自己还在徘徊犹豫中,别人早已风流快活去了。



  “我想想,这么要紧的东西,叫快递送还是不放心,就自做主张给你拿来了。”不愿和他有任何肢体上的接触,男孩将皮夹往地上一放,转身就走。



  但没两步,就被拖进了厚实的胸膛。

  “乐……不要,不要走……求你,真的不要走……”周军紧抱着他,轻声细语地恳求。



  “周先生,别这样,后面还有人看着呢,呵呵,人家还等着继续做下去呢!”孙乐一缩身,使劲钻出来,轻笑着说。



  “那个不用你管,让他妈的见鬼去吧。”周军又拉住他,往自己怀里拽,“乐,别再死心眼了……既然大家都痛苦,就重新开始,你回来吧,以后就待在我身边,再也别走了……”

  他一边说着,嘴唇一边压了上去。



  孙乐奋力想要避开他的强吻,却被他一把卡住头的两侧,不能闪躲,先是嘴唇的蹂躏,再是舌尖肆意挤入口腔,吮吸、纠缠。



  眼中升起蒙蒙的一层雾气,少年气愤地快要哭了。

  狠狠心,重重咬下去不放,周军的下唇顿时破了,丝丝的血腥混入唾液中。



  “乐……”被死命地推开后,周军抹了抹嘴唇,一手背的鲜血。



  孙乐按着胸口,一阵喘息,头却高昂着,一副锐利桀骜的模样。

  “周军,你混蛋!你他妈的混蛋!!”







  62



  孙乐按着胸口,一阵喘息,头却高昂着,一副锐利桀骜的模样。

  “周军,你混蛋!你他妈的混蛋!!”



  可周军并不理会他的坚决,依旧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反扣到背后,推着将人堵在了走廊一角。

  “乐,是不是说什么都不管用?……对,我就是耍狠,我就是没有良心,我就是混蛋……我就是,他妈的爱你!忘不了你!!乐……”

  揪着伤痛地低吼,却根本进不了对方的心中。



  孙乐暗哑着淬了声“呸”,后脑勺大力往后一甩,周军没躲过去,面部挨了一下,疼得他松开手,捂着鼻梁后退了一步。



  男孩转身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打在他的左脸上,“你他妈的把我当什么?我现在不是婊子,你扔几张臭钱就能干到爽!!滚你妈的蛋!!”



  愤然地骂完,孙乐用身体毫不留情地撞开周军,直直走到电梯口,“你也知道说什么都没用,那就请你以后不要再出现了,周先生!……你怎么着,也是个大哥,死缠烂打的事不好意思做吧!!况且,我孙乐,不值得!也受不起!!”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双眼始终瞪着跳升的红色数字,专注得吓人。





  似乎这一闹,把所有积压的怨懑都发泄了出来,却连同生气和活力也散了净。

  当天晚上,孙乐就病倒了。



  躺在床上不停地翻来覆去,快要了命地咳个不停,胸腔里的空气象被慢慢抽空,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



  勉强起来吃了点药,却还是感觉胸口疼得想要落泪,“周军……周军……周军……周军……”

  夹杂着咳嗽的呢喃,凄楚地令人心碎。

  临近晨曦,病弱的身体承受不住疲倦,开始陷入浅浅的昏迷。



  伴着轰轰的耳鸣,他象是听见了小微慌乱无措的惊叫声:“小乐哥……小乐哥,你怎么了……别吓我……”



  “我没事……别担心……只是有些憋气、难受……”他想安慰对方来着,可无论如何,就是发不出声。



  渐渐地,神智愈加混乱,眼睛无力地闭合,又在一阵颠簸中微微撑开,朦朦胧胧地,感觉自己倒在汽车的后座上,头舒服地靠着——是幻觉吗?他怎么觉得靠在周军的身上?

  对,一定是幻觉,幻觉。



  孙乐沉浸在晕眩的想象中,那拧拢的眉,凌厉的眼,抿紧的唇……虽然阴沉郁忿得很,可还是自己宁愿丢了心,也要爱着的人啊!



  这一次,他拼命地放大声,说的零言碎语一丝丝飘进周军的脑中、心头。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不相信我……我恨我自己……周军,你那样对我……我没出息……我爱你……疯了,傻了……我真的傻啊……”



  当他真正清醒过来,已是午夜时分,入眼的是许医生和小微相偎的身影,好象都睡着了。



  孙乐尽量小幅度地移动脑袋,将整个房间扫了个透,惦念着的那位,别说人了,连个影子也不见。

  看来,自己已经病入膏肓,竟然会把幻觉也当成了真……



  在医院治疗加休养了两天,孙乐就关不住了,调皮性子一上来,就吵着要回家。



  许杰还想劝他好好做个检查,有什么没什么都查个清楚,别年纪轻轻就落下一身毛病不治,到老了可要吃足户苦头呢。



  “许医生,我医院跑得够勤快,都待出阴影来了。”孙乐一本正经地回绝,“至于这些个病,反正也治不了本,我自己有数,我那是心病,没药救的,真的。”





  出院那天,快餐店的同事发扬友爱精神,也正巧和他一组当班的几个轮休,便专门来接他,还说要去去霉气,“不近家门先近K门”,唱歌吃饭地玩了几个小时,才意犹未尽地叫车把人送到家。



  隐在公寓大堂的角落,周军苦笑着嘲弄起自己,居然也有重蹈梁平覆辙的一天,只能偷偷躲入阴暗中,远远看着少年和清纯美丽的女孩,那样敞开心怀地大笑,没有忧愁和烦焦,就是普通的,快乐的20岁男孩青春飞扬的样子。

  “乐,或许这样,才是适合你的生活……或许我闪远点,你才会过得顺心顺意……”

  一刹那,周军管不住心口深深的刺痛,真的想要放弃,却是那么样的艰难!







  63



  已经过了晚间就餐高峰,店堂里的顾客三三两两,孙乐笑容可掬地站在收银机旁,眼神却一个劲地往斜里飘。



  “小乐,薯条好了,你给23号送过去吧。”小纸袋往托盘里一搁,同事顺口嘱咐了一句。



  他楞楞,有点不情愿,又有点不安神地走出柜台,慢吞吞地把东西放在周军的桌上。一抬头,发现对方稍微靠了前,两个人的脸一下贴得很近。

  男孩晶莹清亮的眼眸轻轻眨了眨,长长的睫毛扇动地让人心痒痒的。可一开口,依然是刺都竖起的小刺猬,戳人心肺:“靠!你怎么就阴魂不散呢??别逼我在这说滚啊!!”



  “对不起,乐,今天是许医生约我谈事的……不是,故意要来烦你。”

  正说着,另一位主角微笑着走来,拍拍孙乐的背,与周军打了个眼神的招呼,很有默契地插进话头,“小乐,不好意思,我要份套餐,你帮着拿来,好吗?谢谢!”



  孙乐恨恨地盯着那张安然无辜的脸,真是狡诈的小人,连许医生都要利用,哼!



  “对了,周军,那天把人送进医院后,你怎么就走了?我还一阵好找呢!”许杰先聊开来,“小乐,我看他,挺失望的。”



  周军低声回了句,“失望总比痛心好……”脑中又回忆起当日的情形,只想趁着上班出门的时机,看一眼心爱的人,却没准备地遇见匆忙驾车赶来的医生,说是小微急哭了地打电话给他,让他第一时间来救人。

  周军一听就待不住了,冲进大堂后,连电梯都没耐心等,以最快的速度跑上十楼,焦躁地拍开门,也顾不上向一脸惊疑的小微解释,对着房门大开的卧室而去,一把抱起昏沉沉的孙乐,视线触及到少年苍白无助的脸,那一瞬,他真想狠狠地揍自己一顿,毫无疑问,是自己的那番强势逼迫,又伤到了已如玻璃般脆弱的身心……男孩的倔强和坚决,是用什么样的代价换来的啊?!!



  许杰看他隐约透出追悔莫及的神色,似是了然,“希望小乐也能明白你的心啊,周军。”

  接着,他转到了正题,语气很是郑重。



  认真聆听了他的请求,周军没马上答应,而是犹豫着措辞问了句,“这件事,你和小微商量过吗?为什么一定要出去,还跑那么远,到德国??”



  许杰不想掩饰什么,他苦笑着,无奈而伤感,“去德国是他提出的,说是要在我待过的地方生活。其实这样也不错,我那儿还有几个好友,可以帮着照应。况且,我太太身体并不太好,我没多余的精力再……再照顾好小微。或许,走真的比留要来得好,就象你刚才讲的,失望……总比痛心好。”



  “既然你们都谈妥当了,我一定会帮这个忙,你就放心吧。”周军不经意看了看正和女孩谈得热乎的人,“只是他走了,你真就舍得?”



  “这是很困难的选择,周军。”许杰用手撑着额头,来回摩挲,心越来越沉,酸痛不已,“不能伤害,和不愿意伤害,你却只能选一个,怎么办??我没用,我对不起小微……我不能辜负那个放弃了很多,始终无怨言陪着我的人,如果丢下她,我这一生都不能安心!”



  “那你呢?你自己的快乐和幸福,都不考虑吗??”



  “我?根本没资格谈快乐和幸福吧……从不应该动心、不应该移情的那刻起,就没资格了!!”





  快要收工了,孙乐的注意力还时不时聚集在絮絮谈话的两个男人身上。

  而一直被小混混骚扰的女孩,使劲拖他往里去,急着更换工作服,“小乐,你答应送我的,快点……要不,就得遇着那帮色狼了!”



  说来,他上回已经和那伙人照过面了,三四个痞气无赖的小男孩,让他不由自主地联想起年少时的自己,原来在别人眼中,确是那样一个恶劣的存在!

  可至少,他们一帮人,不会去调戏、猥亵、甚至不惜用暴力胁迫女孩,这他妈的太不上道了!



  虽然自己的腿不好,但实在看不过女同事被小流氓围攻,他还是冲进店后门的小弄堂,稀里哗啦一通互殴,脸上挂得五彩斑斓,但对方几个更糟糕,颇有些小流氓敌不过大流氓的味道,灰头土脸地四下逃窜。



  就这样安稳了一段时间,原本销声匿迹的混混却又冒出头,大概寻到了大哥撑腰,一连几天都堵在弄堂口,大摇大摆地拦住店里的同事,叫嚣着要找孙乐和女孩算帐。幸亏那些日子,被点名寻仇的两位,一是生病住院,一是公休旅游,无意中躲过了。



  回来上班后,同事如实转告,女孩自然吓得浑身发抖,孙乐可没怎么上心,瞧不得弱者受恶人欺负,他随口提出,每天负责护送受害人进地铁站,“那边人多,到处都是警卫,你就安全了。”

  女孩才感激万分地止住了眼泪。



  不过,虽说有好心又能打架的男同事保证,可店长仍不敢大意,破例每天早放两人十分钟,还一再关照,撞见坏人别硬拼,要马上、立即报警。

  因此,小混混扑了好几次空,报仇雪恨的戏码楞是没有如愿上演。



  “小乐,你真的快点啊,时间都过了呀!!”女孩的声音愈发焦急,今天他怎么了,为什么赖着老不肯走啊??





  和许杰商量好相关的细节,周军起身,环顾了空荡的店堂,顾客已寥寥无几,店员也只剩值班的店长和一个实习生。

  乐,是走了吧。

  他心念着,也准备招呼医生离去。



  突然,一个凄厉的尖叫瞬时夺去了周军的魂,“救命!救命!店长,小乐出事了……”



  他二话没说,直往声源奔去,穿过工作区域,猛然卡住女孩惊惧颤抖的肩膀,那样的用力,疼得她忍不住哼出声。



  “说,乐在哪,在哪儿!”他的声音并不大,却非常地冷和狠,“说!!”



  “就在后面……弄堂口……那些人动刀子了……”

  不等她结结巴巴地抽泣嘀咕完,高大而愤怒的身影已踢踹开门,冲了出去。



  手心里全是冷汗,心脏跳动得极不规则,忽快忽慢。



  周军只觉得这几步路无限漫长,仿佛老也跑不到头。



  就在他心快要揪成两半,终于看见了隔壁那条弄堂,昏暗的灯光下,隐隐约约投射在地的交缠的影子。



  他直冲过去,眼明手快瞅准要保护的人,发力拽住,往自己身后一甩。

  敏锐的,手掌顿感一湿,分神瞄了瞄,孙乐的手腕处挨了刀,长长的一道口子,血汩汩地流。



  “周军!”孙乐惊叫。



  “快走!!这里我来!!”周军坚决地低吼,“去报警,找人,走啊!!”



  不知是他太强劲了,还是几个混混已没了力,三下两下的,不到五分钟就差不多都被撂倒。



  孙乐当然没走,死攥着拳头时刻准备冲上前。



  凌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女孩带着店长、保安和许杰等一大伙人正赶了过来。



  周军不屑地整整外套,担忧心疼地转身朝男孩走去,“我送你去医院,又惹祸受伤,啊??”



  大约只是几秒钟的时间,孙乐连大声喊出口,竟也慢了半拍,恍如噩梦般地,他眼睁睁地看着瘫倒在地的人,红了眼地跳窜着扑向周军的背部,手中的刀具,狠狠地捅入他的侧腰,肘部再一加力,将人脸朝下地撞向水泥地面。

  “快,逃!!”



  追的、跑的,已乱成一团,四通八达的弄堂到处是喊叫声。



  孙乐却充耳未闻,他半跪在地上,小心地把人扶起。

  周军的身下已渗出了一滩鲜血,面积还在不断地增大。



  许杰急忙施以援手,“小乐,我们一起扶他上车,得赶紧去医院。”



  “乐……我没事……”周军睁着眼,气息有些不稳,可精神还算好。



  上了车,许杰开得飞快,好象还闯了一两个红灯。

  可能是路面不平,加上超快的速度,后座异常的颠簸。

  周军的眉头皱起来,额头上密密的汗珠颗颗滑落。



  孙乐看得出,他在极力屏住,不想露出痛苦的神色让自己担心。



  可是,怎么能不担心,那段20分钟的路,他根本就忘了自己也有道伤口,任由它流着血,双手抖得几乎抓不住许杰递来的手帕,人剧烈地喘息,脸色比侧躺着的伤者还要惨白如纸。



  然后还是周军宽大的掌心,包裹住他湿漉漉的手,许是汗水,也许是血水,轻轻压住自己侧面的伤口,锋利的刀刃已全部没入身体,只有简易包裹的刀柄露在外。

  血液一会儿就渗透了手帕,浅蓝色的布料渐渐发红、发黑,“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乐,你的伤口,疼吗……我心疼,你又伤了……”

  他低低呻吟着,感觉滴滴滚烫的泪珠不停地落在脸颊,烧痛了皮肤,烙上心头。







  64



  一进急症大楼,许杰果断地分开两人,周军被推进了手术室,孙乐也顺从地去做伤口缝合,没有什么死死跟着病床的举动,只有眼泪仿佛流不尽似的,临走前还委屈地小声嘟囔,“不许说我象娘们!我就想哭……”



  周军的手术动得很顺,也很快,那一刀虽然捅得挺深,可庆幸地只伤着肠子,又送得及时,照医生的话来说,就是多放了点血,没啥痛苦的。



  孙乐捂着心口,暗地里忿忿不平地牢骚一句,“靠!!不是您家的人,您当然不心疼!!”



  许杰瞧他站在病房门口,有些坐立不定的样子,上前好心地说:“周军麻醉还没过,睡着呢,你要不要进去看看。”



  “不用了。”孙乐答地飞快,“一见他那样,我指不定又要……太没面子了!我是想把他手机取来,出这么大的事,得要通知到……通知到他的那些人。”



  “哦!他的衣服都被剪了,随身物品什么的全搁我办公室了,你来找找吧。”



  拿到周军的手机后,孙乐犹豫了一下,还是调出大陆的号码拨过去。

  “陆哥,是我,小乐。”

  “小乐?你和周军在一起?这,这是他的电话啊??”

  “恩!周军他……他受伤了,现在刚动完手术,在A市第九人民医院。陆哥,麻烦你给赵哥传个话好吗?”

  “好,我马上通知老六他们。但是,小乐,这怎么回事?你、周军、受伤,怎么搞的啊?”

  “他是为了救我,被人给捅了,陆哥。”

  “这样啊……”大陆沉默了片刻,在电话那端摇摇头,这一对,究竟是余情未了,还是余孽未尽啊?!





  隔天周军醒来后,病床边围着一圈人,都是心腹弟兄和贴身保镖,看他睁开眼,一个个全松了口气。



  “我没事,大伙出去吧,老六,你留下。”他按了按伤口,神色自然。



  “是——是孙乐找你们来的?”等人都走了,他才低声问道。



  “他找的陆哥,没敢找我们!”赵老六似乎在努力忍着,声音有些沉闷。



  “这事不怪他,是我自找的,老六。”周军对他克制的怒气,心知肚明,“如果还当我是大哥,就别去找他麻烦!”



  赵老六别过头去,双手背后,没作声。





  “许医生……”

  当孙乐四天来不知第几次探头探脑地进来时,许杰憋不住笑了,“我说小乐啊,是不是你自各也觉得烦了?又惦记着他,又不愿自己去看,真够别扭的!”



  “不是的,许医生!”男孩象给人踩了尾巴的小猫,龇牙咧嘴地叫出声,“他住的那层都封死了,我哪儿近得了身啊?!”



  “哦?那我给周军打个电话,让他叫手下放人,你去不去?”



  “恩??……”孙乐这下没了辙,支支吾吾地环顾四周,忽然间想起了另一件重要的事,也是他急着跑来医院的缘由之一,“许医生,小微跟我提起他要去德国,是开玩笑的吧?你知道吗?”



  “我知道,小乐,不是玩笑。周军受伤的那天,我们在店里,谈得就是这事,我拜托他帮忙办护照和签证,还有担保。”



  “为什么?在这儿不是好好的吗?干嘛要走?是因为我吗?小微的病不是好了嘛,怎么,又犯了?又象以前那样,不能面对我?……天呢,我撞墙得了!!”孙乐一急起来,便语无逻辑,乱问乱答的。



  “不是因为你,小乐,你别多想!”许杰被他弄得有点苦笑不得,“小微也很好,身心健康着呢。”



  “啊??”孙乐疑惑地盯着他,回想小微常有的奇怪的神情和举动,脑子里升起的猜念渐渐成了形,“难道……难道是因为你??”



  许杰不回避,默默地点点头。



  男孩震惊地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两只手轮流不停地搔着头发,傻了好一阵,才逼出一句不着边的话,“那你老婆孩子怎么办?许医生,你可是有老婆,马上还要有孩子的人啊??”



  “是啊……所以他要走,所以我只有送他走!”许杰转过身,背对着孙乐,掩住微微泛红的鼻尖,“其他的,一点法子也没有。”



  “许医生……”



  “你看,我其实是挺糟糕的一个人,比起你的周军,我差劲多了!”许杰朝着暮气渐起的窗外,露出淡而涩的笑容,“如果那天换做是小微,我或许还真没有勇气冲上去……家里的人,是第一位的,我得为她们留着命啊!”



  孙乐抬头,无语地望着天花板,想着自己和周军,也想着小微和许医生。

  硬撑到最后翻脸分手,和一开始就知道不能善终,这到底哪一个更不幸呢?



  “去看他吧……和他谈谈,再想想清楚。”



  孙乐明了许杰的苦心,有些想通了的他,用力应了一声。



  可才坐着电梯到走廊口,人便被拦住了。

  “赵哥有交代,你不能进去!”守卫的保镖都是熟悉他的那几个,也多少听过些他和自家大哥的小道传闻,因此全铁板着脸,口气生硬。



  “赵哥有交代?那周军呢?他不会不见我的!”孙乐挺着胸膛,坦然地说,“要不,你们去问他。”



  “那你等着……”保镖没好气的转身走到最顶端,敲开门,探身和屋子里的人低语了几句,然后返回,显出一副理所当然的嘴脸,还带着嘲讽和鄙视,“对不起,大哥说他现在没空,谁都不见,请您走好!”



  孙乐呼吸一滞,心房颤动了两下,原来,想不通的人,并非他一个啊!

  “好,我走,烦劳你们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大步大步地快走,更别提跑了,但这一刻,男孩却不管不顾地跛着腿,咬牙往安全出口奔去,踉跄地撞开关紧闭的铁门,差点收不住势,脚下一冲,眼看就要摔下楼,幸好条件反射猛地拽住扶手,才控制着立定,大口大口喘着气。





  还要等多久?还要经历多少坎坷?还能不能抓住幸福?

  孙乐慢慢坐在安全通道的台阶上,周围很安静,让他能清晰地听着心跳,诚实面对自己的坚持,也面对自己的软弱。

  周军,我和你的将来,还值不值得赌上一把?

  如果输了,会怎么样……







  65



  终究,发现自己真的不够勇敢……或者说得更贴切些,是对周军的感情,还未及宁愿冒着再受伤害的危险,也要义无返顾地走到一起,这般深厚的地步。



  按理,想通了的人,多少该有点撂下枷锁的解脱感,可是心怎么依然紧绷着,那种压迫的疼痛几乎要超越忍受的极限。



  即便这样,孙乐还是艰难地劝慰自己,现在放手,总比今后不能回头,眼睁睁看着自己再震心碎骨的重伤一次要来得好。

  周军,你就让我好歹留条后路吧!



  “我就猜到,你一定是躲在这里。”

  身后侧的门沉沉被推开,然后有人下楼来,缓缓的每一步都象踏在男孩空茫的心上,留下凝重的回音。



  熟悉的气息终于将他环绕,孙乐站起身,伸出手,摸索着蹭入周军的掌心,“刚才还赶我走,这一刻又来追我?……医生同意你下床了吗?就不怕伤口开裂?!”

  眼睛直视前方,他努力又努力地想要扮出一张笑的脸。



  “裂开怕什么,大不了再缝上!乐,比起你受的伤,我这点,又能抵得上多少?!”贴着他耳边的喘息,明显听得出虚弱和忍痛的痕迹,“你来得不巧,一屋子的人,在谈着事呢,我只能这样打发手下,乐,你没生气吧?”



  周军的小心翼翼,让他有点晕乎,总觉得不真实,象做梦。



  他偏侧过头,视线触摸到的那个人,正凝视着自己,很温柔,眼眸里有深深的爱恋和不舍。



  “乐,可能这一声对不起来得有些迟,但我还是能亲口对你说了。”



  “有些事,不是说一句对不起就能扯平的。”孙乐的声音清冷,象要冻结周遭的空气 ,“不怨你把我的腿打断,那是我欠你、欠陆哥的,真的从来没怨过!……咽不下那口闷气的,是你的自私和残忍,周军,录象带的事、小微的事,你都做得太绝了!!”



  “乐……”



  “没法……没法说服我自己原谅你,我也不敢赌,保不准你哪天又会踢了我,这是真心话!”

  孙乐向前迈了一步,与身后的人拉开些距离,手不经意地一甩,仿佛一下扯断了彼此间无形的羁绊,无声地说着,从此往后,谁都不再依赖谁。



  然而周军并不打算给他走脱的机会,一言不发,却很坚决地猛然把他拽回来,重重撞向自己的身体,用力的抱紧,箍牢。



  孙乐敏锐地听到了他那声被压在喉咙底下的,以为不会被察觉的极细微的呻吟。忍不住将手钻进周军的外套里,轻巧地绕至侧腰,贴在他的伤口上,渐渐的,掌心变得潮湿,有温热的液体渗出来,越来越多,他不禁慌乱地低头察看,浅色的睡衣上已晕开了一片触目的殷红。

  “你伤口裂了啊,周军,我去叫医生!!”他急得顾不得擦掉掌心上满满浸润的鲜血,就往衣兜里掏手机,准备打给许杰。



  “别,乐!”周军克住他的手,“我就想这样抱着你,别动,别走……就我们两个这样待着!”



  “你他妈的你疯了~~~~你想死啊,猪头?!!”孙乐被他钳制得不能动弹,愤怒地吼了句,当他张开的嘴还来不及闭上,便给堵了个正着。



  周军一边咬着他的嘴唇,一边含糊地嘟囔,“靠!一点也不听话,再骂就把人招来了……”



  孙乐真想在他迸裂的刀口上狠狠来上一下,妈的,这人要死了还风流逞强,上辈子绝对是狼投胎,而且是色狼!!

  可又不得不忌惮着他那血流个不停的伤口,只好牙根痒痒地顺从迎合,甚至身体僵硬着都不敢乱动,生怕再雪上加霜。



  还好某人体力不支,这样蛮横却又挠心的吻只持续了一会,就在互相缠绵而有些急促的呼吸声中告一段落。



  “乐,我不想死,我只是不想放开你!……还有,想知道你承受的那些伤害,到底有多痛!让我,也尝尝那种滋味,乐……竟然有这么疼啊!!你是怎么撑过来的,怎么撑过来的?!!”



  瞬间,孙乐面色苍白地瞪着他,左手摁着自己的脖子,虽然拼命压制着不能出声,可泪水却在这无声中,挂满了整张脸。



  男孩再度被拥紧,直到鲜红色都渗到他的外套上,周军才松开手,无力地闭上双眼,慢慢瘫倒在地。

  孙乐死命拽着他,高声叫嚷,片刻,医生、护士、保镖齐齐踹开门冲来,一阵的手忙脚乱,把人给架走了。



  于是,一个星期不到,周军又进了回手术室,这一次,医生不再轻描淡写,而是拖着他这个假冒的家属——小表弟,非常郑重其事地警告,再不从医嘱,随便起身、动作太大而弄裂伤口的话,其他就不多说什么,这大小肠子不缝了,一刀割断,爽气!!





  由于伤口开裂再重新缝合,原本已经转好的病况又恶化了起来,手术后的第二天,周军还发起了高烧,医生诊断是伤口发炎所致,除了打吊针外,又都多喝两个星期的流质。



  见他为孙乐折腾了个半死,赵老六索性甩手不管,眼不见为净,一是撤了禁令,二是避不现身,有啥要事手机沟通,任由那两个人在一间屋子里肉麻来、肉麻去。



  只可惜他为周军打的如意算盘,也是周军自己想打的如意算盘,都落了个空。



  孙乐让许医生悄悄给捎了话,还是老一句,分手没商量。



  那时周军正烧到39度,全身的骨头每一块都在痛,头也昏沉肿胀地难受,人根本毫无精神,却在听到轻轻的“分手”两个字时,蓦地想要跳起来,幸亏被许杰及时拦住,才没有出现第二次伤口迸裂的悲剧。



  “他说分手没商量,我说放手没可能,绝对不可能!请你就这样告诉他!”周军一挑眉,凌厉的眼神一闪,突然象变了个人,哪有重病烧糊涂的呆滞,简直满脸的强势嚣张。



  许杰自然地联想起孙乐说这话时的眉眼,是骄傲的倔强和不羁。



  哎,这一对,还活宝的挺般配!!

  他在心底暗暗笑开了。







  66



  电梯一层层地往上攀升,孙乐盯着红光闪闪的数字发呆。



  “叮”的一声,夺回了他的神,提着从超市买来的两大袋吃的、用的东西,过了走廊,然后习惯性地用身体撞撞1002室的门板,刚想叫屋子里的人开门,却又一下闭了嘴。



  他恍惚地忆起,小微是上个星期的飞机走的,自己还去机场送行呢。现在早该到德国了,是叫什么法,什么福的地方?……去他妈的,洋鬼子的地名就是操蛋,又烂又长!



  一个人占着这套100多平方的房子,似乎有点浪费,尤其还一里一外两个卫生间,让他给分成了大号小号的用,有时自己想想,也觉着无聊,还加上变态。



  正在厨房里把牛奶、鸡蛋、面包什么的一古脑地往冰箱里塞,屁股突然一麻麻的,孙乐空出右手,从裤子后兜里掏出“罪魁祸首”,低头骂了声,靠,怎么搞成了按摩档?!!



  翻开盖后没好气地大声“喂,谁啊!!”,估计对方要是贴着话筒太近,准得震得抖一抖。



  “小乐啊,你这火暴脾气啥时改得了?这么有精神呢!!”

  “梁哥?是你??……你怎么会?……我……”前一刻还嚷得跟吞了炮仗似的,这会儿却象淋了场雨,把火星子都给浇灭了,音量越来越小,讷讷地听不清楚。

  “下来吧,我在楼下等你。”





  小区左手边第二条街上,一长排各式各样的餐厅,正好挨着吃饭的时间,闹哄哄的很热腾。

  孙乐低头跟在梁平后面,向前、停顿、再向前,一转……没留神,差点撞上川菜馆的自动感应门。



  找了靠角落的空位落座,梁平点了几个男孩平日爱吃的菜,服务员利索地写好单子走了,孙乐抬眼,亮堂的灯光下,对面的人抿着嘴角,好似在笑。



  “昨天碰巧开车路过你们店,看见你出来,和一个女孩,挺亲热的。怎么,谈恋爱了?”

  “林苒是一起的同事,关系比较好的那种。谈恋爱?……还没到那一步吧。”

  “女人,你喜欢吗?”

  “还好。”

  “周军呢?不要他了?”

  孙乐握着杯子的手一晃,温热的茶水溅出两三滴。

  “别问我……真不知道。”



  菜一个个地端上来,两人不再说话,各怀心事吃东西,扎在嘈杂的人堆里,空气中又是一股热辣的辛香味,感觉好象有些缺氧、反胃。



  “为什么原谅他?是因为替你挨了一刀吗?” 梁平的话,字字重音。

  “不是!”孙乐否认得很干脆,“不是不原谅!是不敢再相信!”

  “和对我一样,回不去了?”

  “梁平,你别拿自己跟他比,你那是伤我的心,懂吗?!!”孙乐手撑桌面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我把你当成什么人,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哥!!”



  梁平扬起头,迎着他复杂纠缠的目光,向后坐直了身子,“其实,我宁愿不做你的哥,宁愿当初没有撞见你……那样的话,你现在会不会活得更快乐些……”



  “你多想了!”孙乐歪着头笑笑,穿好外套,往外走去。

  他走得很慢,却没有人跟上来。



  独自一个回到公寓楼下,掏出门卡正要贴近识别器,身后忽然响了两下短促的喇叭声,在夜晚安静的氛围中,有点刺耳,却也足够引来注意。



  下意识地转过头,亮得快把人照成睁眼瞎的灯柱笔直射来,一阵眩目。

  他赶紧低头闭眼,操!这哪个缺德蛋啊,公安刑讯呢?!!



  车内的人也象是借着明晃晃的光束看清了来人,前灯陡然熄灭,门一开,高瘦的人影下车跑来。



  孙乐闷闷地哼了声,继续未完的动作——刷卡,开门,进大堂,就当尾随其后的人是空气。



  “怎么还在生气?比女人心眼还小呢??”电梯里还有一对年轻夫妇,周军不好做什么过火的举动,只能靠着他窃窃低语。



  孙乐反向微微侧脸,不加理会。



  出了电梯,门“框当”一关,周军便无所顾及地发力抓住他的胳膊,顺手一扯,将人压在墙上,严严实实地卡住,“都说了绝对不放手,你居然还敢去找女人??存心气我呢!”



  孙乐狠狠抬起右腿,朝他踹去,“操!你可够厚颜无耻的!!老子把妹妹要你管!!”

  心中压着的失望和委屈,象一桶满满的汽油,一遇着火,轰得炸开,威力惊人。



  趁他忍痛让开的空隙,男孩攥紧的拳头“砰砰”接连两三下砸向他的脸颊,周军没躲掉,嘴角瞬时裂了道口子,有血渗出。

  “他妈的我管你放不放手!你发什么狠啊?周军,你就是混蛋!!你有本事消失了就别出现!!你滚啊!!我再鸟你我就不是人!!”



  周军也不示弱,挥拳还手,不留情地打在他的肩膀和肋骨上。



  一片混乱声引得1001室大门洞开,那一家老小五个脑袋齐刷刷地看着扭抱在一块的两人,目瞪口呆。



  还是周军先反应过来,急刹车般地住了手,顺势圈着孙乐的身体,用力使他定下来。

  “对不起,我和弟弟闹着玩的,声势响了点,真对不起!!”



  他一面自若地笑着道歉,一面镇定地拖着男孩往对门走。



  进了屋,才算摆脱了邻居好奇灼热的目光。



  “乐,你是想我了?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怎么不一样?就爱闹别扭?臭小子!”

  瞧他在自己的怀里窝着,似乎驯服平静下来,周军伸手托起他的脸,温柔抚弄着他乱糟糟的头发。



  孙乐猛地拉过他的手腕,一口咬下去,膝盖抬起撞到他的小腹,很是用力。



  周军毫无准备地挨了打,人往后倒在沙发上,身体蜷了起来。

  “靠!你真这么狠心!要我命啊!!”



  朝某个装腔作势的人扔了个白眼,少年挺直身子,耀武扬威地转身,“不想再挨揍就滚!!”







  67



  孙乐进厨房倒了杯凉开水,咕咚咕咚的一口气喝完,抹了下嘴角,对着水池偷偷笑了笑。

  神游太虚中,手里突然一空,杯子被人夺了去。

  “我想留下,还得挨多少揍?乐……”

  周军用嘴唇碰了碰他的耳垂,声音有些刻意地低沉魅惑。



  孙乐往后动了动,主动贴上他的脸,已经打了、骂了,出过气,就不愿再伪装了。此时此刻,或许由着本性,用性爱来麻痹疼痛的心,不再费神地去想那些恨、那些爱、和那些该不该原谅、能不能原谅的事,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



  更何况,心,似乎怎么样也无法再靠近了……



  不知是谁先吻上了对方,然后双方的情绪越来越亢奋。

  互相拉拽着往卧室里去,脚步蹒跚,却都蛮横地不愿松口。



  舌头被狠狠地吮吸着,连着口腔的舌系带象要断了似的,钻心地疼痛,孙乐的眼眶不自觉地渗出水气,他忍着,竟有些自虐的兴奋。



  衣服片刻脱了个干净,掀起床上轻软的被子,甩在地板上,孙乐脚下一磕,手臂一用劲地将周军压倒在床上。



  两人对上了眼,贴得那么近的距离,清晰见着自己在对方黑瞳中的影子,急促的呼吸渐渐舒缓,激烈而凶狠的举动也停顿下来。



  “乐……我本来没再想招惹你,第一眼撞见你,我想忍,忍得很痛苦……可我受不了,我犯贱,我不想再放你走……每一次都是这样……每一次只要看着你,我就要崩溃了!”

  周军翻过身,膜拜似地吻遍了少年精瘦的躯体,舌尖轻轻在每一条伤疤上打着圈,留恋不去。



  孙乐拧着眉头,不克制地喘息呻吟,“军,你不要这样……我苯,我会一次又一次的上当……我不想……最后死在你手上!!”



  周军的身体明显地一震,他抬手蒙住了那双眼,记忆中带着挥散不去的清澈和倔强,现在看来,却象把刀插进他的心里,痛得发不出声。



  孙乐倒象缓过了气,拽下他的手贴着自己的胸口,口气有些横、也有些不满,“妈的,还想不想上我?别问爱不爱的,我这里说,我要你,现在就要……”



  埋怨完,紧抱着他往自己身上压,顺便张嘴在周军的肩头又啃又咬。



  周军一声叹息,眼底也微微湿润。

  嘴唇轻轻移到男孩的小腹,面颊一下下触碰到已经昂扬的性器,有种奇异的快感。



  孙乐难耐地扭了扭地腰,忍无可忍地哼哼,尾音拖着,时断时续,完全自然不加掩饰的反应,“不要……不要用嘴……直接进来……恩……快点……”



  周军被他呻吟得无法自持,手一撑跪坐了起来,然后拖起身下的人翻身,也跪倒在床上,使劲按着他的头贴上床单,简单用手指沾了点唾液做了几下扩张,便从背后一下下地直直捅入他的体内。



  由于缺少润滑,两人都痛得皱眉。

  “还要吗?乐……”周军自认为体贴地问了句。



  孙乐真想跳回身扇他个耳光,这算啥傻X问题啊,都到这份上了,还能退出来,互相擦擦干净,再一本正经穿上衣服,说声晚安,您辛苦了,抱歉,下次继续??

  “你不想做就滚……妈的以后别让我看见你!!”他凶横地磨牙,一只手抬起,朝对方比划了个手势。



  周军无奈地摇头,“那你放松点,都快被你弄断了!”



  男孩露在发梢外的耳根滚烫得都快烧起来了,一边做着深呼吸,一边将腿分得更开,屁股也一点点往后翘,肿胀的阴茎缓慢滑入,越来越深,周军稍微抽动了一下,手绕过他纤细的腰,掌心在大腿的内侧游移抚摩,孙乐原本因为疼痛而有些疲软的性器受不了刺激,又一点点硬起来。



  听着身下的人喘息声愈发沉重,哼出的音也有愈发高昂的趋势,他并没有满意地收手,而是更加色情的包裹住已有些涨大的睾丸,或轻或重的揉捏。



  果不其然,孙乐开始大口大口的呼吸,赤裸的身体也逐渐泛红发颤,“啊……不……别碰那里……要忍不住……”

  阴茎又被握住了上下套弄,快感沿着背脊,肆意地冲上脑门,肠道内壁也一阵阵痉挛紧缩,绞得周军差点就高潮了,心里暗暗骂自己是玩火自焚。



  抛开所有的理智和念头,一心沉醉于情欲性爱中,不停的抽插、爱抚、拥吻,在极度兴奋中射精,甚至互相舔噬着对方身上自己浓稠的体液,逐渐陷入疯狂,直至再也无力勃起地相拥睡去。



  昏沉中,手机铃声讨人厌烦的响着。

  孙乐懵懂地伸腿把周军踢下床,“快接,靠,还让不让人闭眼啊!”



  又是朦胧中,耳朵里断续地飘进周军发火的骂声,“……操……不行……他妈的佤邦是军事武装区,不要命了……”

  之后,音量一下减弱,象是在密谈。

  孙乐侧转身,顺手抓过床头的玩偶,拼命地抱紧,嘟囔了一句,“死猪头,上起人来真他妈的狠……”,便睡死了过去。





  清晨,周军穿着有点皱巴巴的衬衫和西裤,端着个大盘子进屋。

  男孩的脸还窝在舒软的猪头抱枕里,酣熟地沉睡着。长而密的睫毛随着呼吸,很细微地颤动,由于上唇有些翘,因而睡觉时总是微微张着嘴,看起来毫无防备,单纯得就是一个未成熟的少年的模样。



  周军认真注视着他,有点入神。

  不知他醒来,会是怎样的表情?第一句话会说什么?会不会瞪着天花板楞上片刻,而后大发雷霆地将自己赶出去?还是嘟起嘴巴,一边说着,我不是小娘们,我是带把的,一边淅沥哗啦哭个够?……



  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以前伤害了你,我却还不甘愿放手,自私地纠缠你,绑着你在这潭淤泥里深陷。



  只一次,只这最后一次,我保证,今后不会再有试探,也不会再有怀疑……不仅是我,那些出生入死地弟兄也会把你成自己人,不要再有仇视、隔阂,给你,也给我证明的机会……



  这一刻,周军的心平静而安逸。



  当他用手宠溺地捏了捏孙乐的尖尖的下巴,男孩茫然地哼了声,眼睛睁开条缝,脑袋左右一晃,竟又要睡着似的。

  于是周军一把拽起他,半靠在自己怀里,嘴唇、舌头、牙齿轮番上阵,吻到那双漂亮的眸子完全撑大,才万分不舍地移开。

  孙乐被吻得七昏八素,傻乎乎地看着面前俊秀的脸,嘴唇孤零零的红肿着,嚅动地半天,才挤出三个字:“军……我饿……”



  一小块喷香的蛋饼送到了嘴边,他木木地张嘴,周军轻轻将饼塞进了他的口中,胡乱地嚼了两下,便顺着吞下了肚。

  “好吃……还要……”他直勾勾地看着周军手中的盘子,除了蛋饼,还有几个煎饺,虽然可能是速冻的成品加热,可依然诱人。



  “要吃可以,”周军起身把盘子往写字台上一搁,眯着眼,斯文微笑,一副诱拐犯的嘴脸,“要吃就得吃一辈子,成吗,乐?”



  孙乐也朝他天真无辜地一笑,“你可以滚了,大爷我减肥!!”







  68



  一晃,又到了四月初春。



  阳光透过窗帘射进来,照得卧室很亮,已经是上午十一点,依在一张床上的两人才慢悠悠醒来。

  还有些迷朦的眼神相交、缠绕,不愿开口说话,只想安静地留驻这一刻的宁逸。



  周军脸上的酒窝浅浅的露出来,他凑过来轻吻孙乐的嘴唇,很细致,很轻柔,男孩的手臂环住他的头,指尖微微颤动,感受着那象梦一般的晕旋。



  虽然孙乐始终没有松口,说出原谅和复合的话,可也不再拒绝周军的示好,尤其在性爱上,比起之前同居的那段日子,甚至更为主动和放纵。



  周军有些心痛,却又无能为力,彼此知道爱还在,但是想要维系爱的心却在摇摆不定,无法在天平上找到支点。



  “乐,回去吧,别再……强了!”无奈地,他又念经似地唠叨,“回H市,你也可以找同样的工作,和在这儿没啥区别。”

  “我不要!”孙乐也照旧拨浪鼓似地摇头,“我不要和你在一起,就现在这样不好吗?除了做爱,其他免谈,不会伤心不会难过的,真的挺好。”



  周军看着他明亮的眼眸,认真而执着地说,“你要一个人的生活,我给你,只要你能回来。”



  “怎么给?”孙乐也望着他,“我要的,你给的了?……周军,你大概从来没想过,我要的是什么吧!”



  “你卖掉的那套老房子,我把他买回来了,空着,就等你回去住。”周军并没有直接回答他,“我猜你也不想住回我那儿,你要的自由,我给你。”



  孙乐脸上的表情明显变了,有些疑惑,有些激动,还有些惆怅,“除了自由还有呢?你的小亚呢?你的兄弟呢?”



  周军温柔地搂住他,手指抚触着他耳垂上硬硬的伤疤,“许杰曾经跟我说,不能放弃和不愿意放弃之间,他选择不能放弃的那个,所以他让小微走了。我没有许医生那么好,说白了,我就是自私,我就是混蛋……人活一辈子不容易,况且象我这样的,说不定哪天就没了,要是翘辫子的时候还在懊恼,真他妈的对不起自己!……乐,我只会选择我不愿意放弃的那个。亚亚,只好这辈子欠他负他了。”



  “小亚赖上你,还真倒霉。”孙乐闷着头自言自语。



  周军自嘲地笑笑,没说话。两人就这样抱着,待了很久……





  孙乐不得不承认,周军的那番话触动了他的心。

  不想再和自己闹别扭,正如他说的那样,别到临死前再后悔,就趁活着的时候依着自己的心,爱个够本吧。



  于是他瞒着周军,悄悄辞了工作。

  店长和同事们一脸惊讶,林苒更是不罢休地追问原因。

  他被问得急了,胡乱驺个理由,“回家乡,相亲,结婚。”

  女孩“哇”得大吼一声,“这么早结婚?是你那表哥逼的吧?哼,老封建!!”

  在送行的K歌时段,自觉失恋的人还唱了首“我会好好过”,忍着眼泪的模样楚楚可怜。

  孙乐不敢对视着她,头越压越低,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一切收拾停当,拖着小箱子关上门,他细心地把钥匙和门卡放进一个小信封,贴身带着。

  这套房子已无人入住,是到物归原主的时候了。他计划着改天去见梁平,将这些东西都交接个干净。



  A市的火车站一如既往的喧闹,而去H市的列车却还宽舒。

  孙乐坐在靠窗的位置,心情并没有想象中的忐忑和激动,只是稍微起些波澜。



  走进熟捻的弄堂,闭上眼也能找到住了十几年的那个门洞,脑海中不禁闪过小时候和爸爸妈妈牵着手,一起回家的快乐景象。

  或许那段日子,便是他一生最幸福的时刻。



  提着行李,有点吃力地爬上六楼,一屁股蹲坐在楼梯口,掏出手机,飞快地键入条短消息,“我回来了,快来开门!”

  大拇指在发送键上晃了两下,才轻轻摁下去。



  由于一晚上胡思乱想地没睡好,他的头歪倒在栏杆扶手上,无聊地盯着斜上方的照明灯,竟慢慢恍惚地睡着了。



  周军一口气快跑上楼,在看到孙乐的刹那,心跳几乎都快停了。

  他就安静地蜷在那儿,似乎睡得挺熟,靠近他的脸颊,浅匀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乐,醒醒……醒醒……回屋再睡,这儿冷,小心着凉……乖……”

  周军抱着他,摇晃了一下,试图唤醒他。



  男孩却只是团着身子扭了扭,本能地往温暖的胸膛里钻,嘴唇还匝吧匝吧的,声音含糊得象在梦呓,“别……别骗我……我不……不……混蛋……”



  周军小心翼翼地脱下外套,盖在他身上,然后蹑手蹑脚地紧挨着他坐下,握住了他暖乎乎的手,也放松心情地合上双眼。





  当天晚上,两个睡倒在走廊里的人便为他们盲目的浪漫付出了代价,一个咳得喘不过气,一个喷嚏打个没完,周军担心孙乐肺炎复发,半夜三更的拖着他去挂急诊,配药打针地折腾了两三小时,精疲力竭地回到家,天已蒙蒙亮了。



  猛地同时扑倒在床上,孙乐忽然“嘿嘿”地笑了,当中还夹杂着“咳咳”的杂音,“怎么一遇着你,我就大病小病生个没完,周军,你个扫把星、天煞星、哈雷慧星……”

  挨骂的那个懒洋洋地笑着回应,“随你说什么都好,只要你能回来,乐。”



  在家躺着养了几天病,周军也陪他闲散了几天。直到赵老六和彪子的手机轮番轰炸,才让某人意识到自己还是个帮派大哥,要罩着手下讨饭吃。



  “乐,别再说我又扔下你,也别说我信不过你,这一次,我不玩莫名其妙的失踪。从明天起,大约有一个星期的时间,我要和弟兄们去跑批货,到云南和缅甸交界的双坡垭口,有急事就打手机给我,号码我已经存在你机子里了,记住了吗?自各一个人,要当心点,注意安全,别出事,恩?”周军临走前,仔细叮嘱了一番。



  孙乐靠前,吻上了他的嘴唇,迷恋的不愿移开,“小的知道了,周大妈……”







  69



  周军离开后的第三天,小乐突然撞见了一个他预料不到的人。



  走出小区想去对街买早饭的他,正低头赶路,却被人拦个正着。

  一抬眼,竟然瞧见小亚怔怔地瞪着他。

  “小乐哥!”他伸手拽拽孙乐的衣袖,算是打招呼,“小乐哥,周军……他在吗?我打他手机总是不通,我,我……”小亚好象很紧张,说话不太顺畅。

  孙乐从诧异中回神,尽量舒缓口气地说,“周军他有事,出去了不在市里,怎么,你找他?”

  小亚别过头不吱声。

  孙乐隐约有点猜到他的意图,“你不是应该在BJ念书的嘛,学校放假了?”

  “不是,我自己旷课溜出来的,我——我要见周军。”他的声音有些颤,语气却挺坚决。

  “小亚,是不是周军和你说了什么?”孙乐决心试探一下。

  对方的身体蓦然僵直,“小乐哥,周军说他不要我了……他说要和你在一起。”

  “哦?”孙乐没想到他那么坦直,一时倒楞住了,不知该如何反应,“那你,你……”

  “你放心,小乐哥,我不会死赖着他……我只是有些话一定想当面和他说清楚。”小亚揪着秀挺的眉,漂亮的眸子里显出一丝凄楚。

  孙乐手掌贴住裤腿上下搓动,对着周军留下的“风流债”,他几乎手足无措。



  “小乐!”身后似乎又有人叫着他的名字,孙乐一下松了口气,立即回头找寻“恩人”。

  “小武哥??”

  皮肤黝黑而显彪戾的男人一把搭上他的肩,“真回来了?梁哥说了我还不信呢!”

  想不到昨天晚上才和梁平通话,说要把东西还了,今天一大早他就派人侯着。



  “梁哥在吗?我正巧找他。”

  “在,一块坐车去吧。”小武虽然和孙乐说着话,眼神却不住地往小亚身上飘,眉毛一动动的,似乎在打什么主意。

  可惜孙乐根本没注意到,他拉过小亚的手,低声说了句,“周军得过段日子才回来,你要不等等吧,我先走了。”



  大踏步有些费力地跟着小武,心思还留在泫然欲泣的男孩身上,他也没察觉前面的人很小幅度地朝商务车边一脸紧戒的保镖做了手势,其中有人匆匆离去,与他擦身而过。





  看来梁平是越来越得势了,据点从城郊的仓库搬入了城北临近市中心的商务大楼,与周军的地盘遥遥相对。



  进了宽敞豪华的会客室,熟悉的人影站在窗前,抽着烟。



  看见孙乐走过来,梁平“啊”了声,随手掐灭了烟头,还转身开了点窗。



  “没关系,烟你抽好了。”

  “什么没关系啊!你的肺受得了?还有,你别跟我这么客气,我想念那个喜欢顶嘴调皮的小乐,真想。”



  孙乐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经历了那么多次的抛弃、伤害、利用、欺骗,梁平居然还能面不改色地谈论起从前的事,真让人心一寒。

  “我也想念那个小乐,和那个老要训斥他,打他耳刮子,却回回帮他收拾残局,打心底里宠着他,护着他的哥哥。”



  梁平却也没料到他会顶上这样一句话,心里感觉一空,那张曾经年少青涩的清俊面容,即便就近在咫尺,伸手可及,可总有些想抓却抓不住的惘然。



  孙乐看他一时尴尬无语,想起自己曾经那般绝望地抱住他喊着,“哥……我爱你!”

  手又克制不住地压着心口,一点点平息躁动纠结的情绪。

  觉着自己逐渐静了下来,他便掏出小信封,将其中的物品一样样摊在桌上。

  “梁哥,A市那房子的东西全在这儿。小微出国,估计不再回来了,我也搬回家住了,所以钥匙啊,卡啊什么的,都还给你。”



  “还有啥想说的,或者要还给我的东西?!”

  “暂时想不到,”孙乐不愿久留,待在梁平的身边,总是心酸压抑得难受,“梁哥,没事我就不烦你了。”



  他转身要走,却又被叫住,“小乐,难得来一回,连水也不喝上一口?我就这么不让你待见?也给我个面子啊!”



  梁平说着,斟了一小盅茶走来递给他,“尝尝,铁观音,味道还不错。”

  孙乐又不懂这些茶叶、茶水的,一张嘴便是牛饮的样,“梁哥,你直接给我可乐得了。”



  梁平斜睨他,低声笑着淬一口,“妈的,小王巴蛋还死性不改呢。”

  走回几步弯腰从桌子底下取出个红色易拉罐,很有准头地抛给孙乐接着,他还真备着男孩最喜欢的可乐。



  等他灌了两口,稍微歇了口气,梁平托着下巴,一本正经地问道:“小乐,周军在哪里?”

  “啊?”孙乐摸摸脑门,睁圆了眼,完全弄不懂他的意图——要问什么?问周军在哪里?这关他鸟事啊!!



  “小乐,我好歹做过你的哥,说话也单刀直入,不绕你。只问你一句,周军、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他没告诉我!”孙乐沉下脸,罐子狠狠地往桌上一敲,一放,“你他妈的别想套我话,梁平!!”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小武突然闯了进来,在梁平耳边低语了几句。



  “小乐,你不愿说,就算了。我还不至于狠心把你怎么样。”梁平耸耸肩,扯着嘴角说,“但是另外的那个人,我可不敢保证,会出什么事。……小武,你把他带来。”



  孙乐心一惊,全身绷紧地转向门口,果然,被人推进来的,真是小亚。



  “梁平,你想怎么样?”他暗自鼓足劲,冷冷地问。

  “这不明摆着,”梁平露出邪气的笑,“同样是周军的小情儿,用他来威胁你,还真他妈的有趣!!”

  说完,他接过手下传来的水果刀,一把拽过已然面色惨白的人,锋利的刀锋顶上他的眉梢,“小乐,说吧。可能周军真没告诉你他在哪儿,可我总要试一试才甘心。你要是嘴巴紧,他就得毁容了,多漂亮的小孩啊,啧啧!”



  小亚秀丽的脸越来越灰败,汗水随着面庞滴下,身体止不住巍颤一下,刀尖戳进了一丁点,表皮立即破了,有鲜血渗出。

  孙乐甩甩头,镇定地说,“梁平,你他妈的觉得我会说?为了他??”

  “随你选择!”



  “小乐哥,你要敢说,我决不饶你!!”柔弱的男孩爆发似地吼出声。



  孙乐闭上眼睛,狠着心,咬牙斩钉截铁地冷哼,“梁平,你他妈的就动手吧!!”



  没有痛苦的惨呼和呻吟,只有刀慢慢割破肌肤的血腥味。



  梁平挑起孙乐的下颌,捏紧,逼他睁开眼,那道从眉骨延下的伤口,血肉模糊。

  小亚的下嘴唇已咬得破碎不成形,眼神却强得可怕。



  “这是你替周军选的,别怨我狠心。”梁平说着扣住他的双手,在上衣和裤子口袋里乱摸一气,找到了小小的机子,低头摁了几下,又塞回他的衣兜,“联络号码我帮你删了,留着总是件心事,对不??”



  孙乐看着他,眼泪毫无声息的流了出来。







  70



  周军得到孙乐的消息后,朝赵老六笑笑,“原来真有人透了风声给他,叫人好好查查吧!”

  身边的人扔了烟头,感慨道,“周哥,你何苦拿小乐来试探呢。”

  “老六,你聪明——这还不明白?”周军顺手掏出手帕抹抹汗,这缅甸的热带气候,还真适应不了,“你知道,我私人的事不喜欢别人嘴杂乱说,可现在闹得谁都不服谁,还都觉着我这个大哥做的傻,老看人走眼,也不是个事吧?!这回过后,通通都给我封口。还有,用他不是见效最快?你看我一走,人就给请去了!”

  “周哥……”

  “关键的一点,是我可以拍胸打保票,梁平不会对他怎么样……对他,或许不比我要来得差。”周军的语气颇为无奈。



  “大哥,你就当我这句是吹捧拍马,”赵老六自然地停顿收声,得到对方努努嘴,示意可以继续的信号,才接口说下去,“周军,这道上混得越久,人也越冷,耍狠的功力更是水涨船高啊。”



  周军的指关节又习惯性地叩着桌面,兀自象是想了会儿事,突然笑道,“你这一次,倒真拍到我屁股上,我就当好话收了。”



  赵老六离开后,他独自一人坐着,脑子有些混乱,对一切都似乎没了把握的惶恐,不知怎么冒出了头。

  其实他心里明白,这笔单线生意,做得可够危险。

  当初是想着,既然漂不白,索性黑个透。



  要说想洗手退出的心眼,最先和孙乐在一块时就动了,然而盘算来盘算去,却发现希望很渺茫,就象刘卫林那天暗示的,都在一个池子里,谁也弄不干净。

  手上捏着那些刘的把柄,即是他的杀手锏,可也是个烫手的烂山芋。让他就这样交出来,是万万不肯的,但要是藏着不放手,刘卫林又怎能放他过门?

  双方绑在一起那么久,彼此都几乎知根知底,刘是清楚他把资产分批转移,然后想要移民加拿大的企图,因为那里和中国没有引渡协议,哪怕东窗事发,也引不了火,烧不上身。但也正是这个理由,刘卫林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若真由得他去了加拿大,说不准这大哥心情一不好,把手里头的犯罪证据给抛出来,就算不一定被整死,至少前途尽丧。

  想想他唯一能走的路,却是“华山天险”,可冒着生死不定的风险偷渡潜逃,从此再也不能挺着胸膛回来,连这儿的朋友兄弟也再见不着,这又何必呢?!

  所以,他只有放弃。



  而比起无法漂白收手更糟的是,这条黑道竟也越走越不太平。

  由于和林远斌闹翻了脸,梁平趁势上位,军火、走私、毒品一样都不拉,还时不时仗着后台硬,到他的地盘小打小闹,特别是在毒品买卖上,他会铤而走险地找上家运冰毒去日韩,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被梁寸寸挺进给逼迫的。

  因此,他绝对不能善罢甘休的强势性子,和想尽办法要摆脱刘、林控制的念头作祟,让他借着关系网,好不容易逮着这样一个机会,能够直接和源头交易,既少了中间云南的李宽抽大头,又可以跳出刘一手安排的销售链条,不用受他牵制,方便以后另起炉灶,甚至于另找山头称王称霸的。

  虽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种合作和交易来上个三四次,刘、林和梁保准会得了消息,可估计那时他和缅甸人的关系也顺当了,要想动手对付他,对方还得三思而后行,毕竟要是动了他,金三角那边总多多少少会有所牵连,那些个毒枭可都不是吃素的,他们才不管你是官员还是大哥,绑了杀了再说。所以,这第一笔交易事关重大,只许成功,可不能失败。

  可来佤邦之前,周军却捕捉到些蛛丝马迹的消息,可能梁平得到了风声,知道他要去跑一批重要的货。为了不着痕迹地查明真实的情况,若消息为真,帮派中确有人把秘密抖搂出去,也能及早做好应对,别在金三角和刘公子两面难做人。

  思前想后,他还是觉得孙乐是能帮着他实施计谋的最佳人选,故意壮大声势的复合,也故意赖在男孩家不走,直到出发当日才依依不舍的分开,他这场戏还演的不错。

  当然,告诉孙乐的地址是假的,双坡垭口是曾经商定下来的交易地点,却在最后一刻被缅甸人态度强硬地改成了佤邦。

  他不是信不过爱人,只是也染上了刘的毛病,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啊!



  现在的事实证明,真有人捅漏了消息,虽然不至于泄露交易地点,因为这是只有随他来缅甸的绝对心腹才知道的机密,但出于安全考虑,计划仍要修整,重要的还有刘卫林那儿,得好好想法子摆平顺当。



  这是周军生平第一次想要买后悔药。



  “老六,彪子还在和阮老大谈?”他拨了个酒店的内线。

  “估计是的。”

  “和他们商量换了,交易换时间换地点,就说我们这边有危险。”



  半小时后,赵老六敲门进来,令人失望地摇头。

  “周哥,他妈的没谈成!操,这帮子缅甸人拽得很,说定了不能改!妈的,傻X样,竟然怀疑我们临时动手脚拆台!!”

  “不成就不成吧,算了,危险我揣摩着也不大,今儿晚上交货的时候让彪子和两弟兄悠着点,多生只眼睛,留神安全!!”





  软禁在梁平的会客室里,孙乐心急如焚。

  小亚架出去后不知怎么样了,脸毁了还可以整,这命要是没了,可如何是好啊!

  还有周军,他当然记得临行前对方交代的话,跑重要的货,去云南的双坡垭口。看梁平穷凶极恶的样子,傻瓜也能猜到这笔买卖一定很重要,也应该是帮派里的机密。但是显然,秘密露馅了,他却根本没法通知到周军,只能拼命的祈祷,千万,千万别出什么事才好!!



  焦躁地待了一整天,几乎无人入内,只有一个小喽喽送了点饭和茶水进来,可也被孙乐一巴掌摔翻在地。



  煎熬到傍晚,门又被推开,他刚想破口大骂,把人撵出去,却在看清楚来人的面容后,一下抿牢嘴巴,愤怒的目光死死盯着他不放。



  “小乐,”梁平在笑,笑得居心叵测,“关了八个小时累了吧?马上,马上你就能走了。周军,我知道他在哪儿,你不说,自有人说,还是说给缅甸军方听的呢,我也是七转八转才得到消息的。原来,他真跑金三角做生意去了。佤邦——佤邦?军事武装区??他也敢啊??”



  孙乐的心先是猛地沉到底——周军,周军,你真要出事了吗??

  而后在听见“佤邦”这个地名后,整个懵了——这是怎么回事?不说是双坡垭口吗?难道,难道梁平的消息有误?那周军不是有救了??



  殊不知他变幻不定的脸色都瞧在对方的眼里,敏锐如梁平,脑子一转,象是一下想到了什么,居然大笑起来,一边笑还一边残忍地说:“小乐啊小乐,你看你都护得什么人啊?周军和你说的,不是佤邦吧?我操!他是拿你当诱饵来钓我啊,真他妈的够狠,我佩服,真佩服!!”



  孙乐傻楞楞地看着他都快笑出眼泪的脸,心脏忽然麻木,变得毫无知觉。







  71



  那天晚上,佤邦临近云南边境的村落里,确实发生了激烈的枪战,毒品交易的双方公然和缅甸军警交火。

  但由于军方先前已得到明确的线报,详尽的情况都在掌控中,因此整个缉拿的过程不超过半小时便宣告结束,交易的毒品和钱款,以及毒贩的武装收缴一空。而军警口中的悍匪,除了在枪战中被击毙的人员之外,也都全部落网,可谓打了场胜仗。



  周军得到这个消息时,正和赵老六在喝茶谈天,等着彪子拿货回来。

  茶叶,是从佤邦高山区采摘下来的,他曾坐车去看过,那片云雾缭绕中,罂粟花和高山茶交隔晖映,奇异却融合,有种另类的美感。



  突然来了个内线电话,打破了平静,这是周军最后一次听见彪子的声音,在惊心动魄的嘈杂声中,断断续续地极不清晰,让人得揪着心地全神贯注于那个小小的听筒上。



  大约只几秒钟的时间,他没发一言。

  搁下话筒后,他深深的,却无力的朝赵老六笑了笑。对方没动静,只是用手掩住了自己的脸。



  周军事先拟定的脱逃方案,以防最坏的结果,曾被彪子不已为然地丢在一旁,大咧咧地叫着,“操!要靠这保命,我他妈的也太傻X了!周哥,你这算损我啊!”

  没想到此刻,却真派上了大用场。



  三天后,很是狼狈地从接壤的思茅入境,一路颠簸返回A市,刘卫林已派人侯着了。



  出了那么大的一挡子事,而且是瞒着背后撑腰的主子私自干的,这高官大老板当然气得暴跳如雷。

  “周军,我看你也别跟着混了,我庙小,容不下你这个和尚!你他妈的野心可够大的,胆子也包了天啊!!”说得急了,抓过桌上的水杯发狠地摔向墙壁。



  周军侧身让了让,垂首不语。



  “你别怪我做得绝,这回我可帮不了你!我摊开了和你说,缅甸那儿自会有人料后事,幸好是在他们境内,没这里缉毒的什么事儿。可云南的李宽,他会罢休?你这么折腾跳过他,今后你可真甭混了!!!”刘卫林喘过了气,定定神,冷然决断地说。



  “刘哥,”周军抬头,眉目间还有些颓废,可眼神却依然锐利,如同刀子一般,“我承认,我错了,错得离谱!可我也算得了报应,彪子和五个弟兄死了。刘哥你知道,彪子是我的什么人,一起舔过刀口,一起亡命逃亡,一起东山再起……我欠他的,还有这条命!!这个代价,我付了!你难道还要我看着其余的弟兄都跟着一块玩完吗?留在H市那么多的人,我绝对不能扔了不管,拼着命也要护住。”



  “周军,那你想怎么样?”刘卫林铁青着脸,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揪问,“是不是又要用你手里那玩意来威胁我,啊?!!”



  “对不起,刘哥,我别无选择!”周军凌厉地直视着他,坚决地说。



  刘卫林愤然地甩了他一巴掌,“你他妈的狠啊!!我怕你?我怕了你?满意了吗?啊,满意了啊!!我操!!”

  周军退到一旁,不回避地挺胸由着他斥骂。

  “你滚!”他的傲然笃定,引得刘卫林双眼喷火,愈加气恼,“你他妈的给我滚出去!!!”



  周军朝他欠欠身,低语一句,“刘哥,你的心意我领了,多谢抬爱!!”

  推门走出去的当口,他看着门外久候的赵老六,摆了个搞定的手势。



  在回去的路上,周军一脸森然,甚至有点凶恶地说,“老六,查清楚——究竟是哪个狗崽子卖了我们??”

  “大哥,估计是缅甸人的事。”

  “哦??”

  “要是我们这边的问题,刘他们不怕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别绕啊绕地把自己给兜进去??再说,他那通火发的,我隔在门外也听得一惊,不象是装的。”



  “老六,你说我冷、说我狠,我认了!自己连心都黑透了,还怎么能把别人往好处想?刘卫林刚说漏了嘴,我懂他的意思,这事出在缅甸,即便他们透风给军方,只要我们出面交易的人都死了,就完全扯不上他们的身,全他妈的乐得看我失势。至于刘的火气,哼,黑白两道都混那么开,这唱念做打,扮红扮白的,还不是小菜一碟。”



  “周哥,可我们自己人里,知道交易地点的,全……全没了,这……”赵老六一时语塞,似是又想到了情同手足的弟兄,心里窝火的难受。



  周军拍拍他的肩,苦笑了一下。





  刘卫林这次的善后拖了将近两个星期,搞得真象有多棘手似的。



  周军压着火顺应他,住在A市的公寓里,闭门不出。为了自己和兄弟们的安全起见,连电话也没打过一个去H市,几乎处于与世隔绝的状态。

  这些日子里,他惦记着最多的,是被拿来做试探的孙乐,想着他过得如何,万一梁平烧坏脑子丧心病狂,他的乐会遭遇怎样的伤害……忽然,心内疚而脆弱地不敢再想下去。



  直到获悉警报解除,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男孩,急切地想听见他清亮的嗓音,“乐,是我,周军……”

  对面毫无反应,竟连呼吸声也没有。

  “乐?小乐?”他的心有点绷紧,“说话不方便?”

  “周军……”男孩终于开口,哑着声,没了清澈透亮的感觉,“你还有脸找我吗?你他妈的还有脸??你狠啊,真狠!!我真是戳瞎了眼!你当我傻耍我转,我是傻,我就是傻X!!操你妈的!!”



  一连串带着哭腔的狂吼,最后突然收音,杳然无声,任他几近疯狂地摁着重拨键,却再也无法接通。



  周军气极恼怒地摔了手机,将自己扔进办公椅里,重重的喘气,妈的,这又是唱得哪出?

  莫非……莫非孙乐知道了那其实让他懊悔的恨不得见鬼去的傻主意??







  72



  无法忍受内心象爬满小虫似的焦躁煎熬,周军正打算连夜赶回H市,却在整理交代事项的时候,被赵老六拦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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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哥,你没有和小乐提起过佤邦?确实没有吗?”他的神情有些阴沉,问的话也让人摸不着头脑。

  可周军清楚,这个心眼缜密的兄弟,肯定是查到了什么,才会如此失敬。

  双手松挎挎地环住,他平静地点点头,“老六,你说吧,我听着。”



  “第一,阮老大放了话,不是他们拆的台脚。”

  “为什么?他这么说,你就信了?”

  “我不得不信……死的两个,和被军警逮到的那个,都是他的亲弟弟。”

  周军脸色一变,有些怔了。

  “第二,周哥,恩,不是……不是我信不过孙乐,只是,只是……如果梁平拿小亚来威胁他,你说他会怎么做?你最了解他,他会怎么做??”

  “小亚?扯到他头上?他不是在BJ吗?这到底,他妈的是个什么事?!!”周军憋着口气,冷冷地低吼。

  “事实就是,梁平用小亚来胁迫孙乐,一刀下去,毁了小亚的脸,孙乐怕那个狗娘养的要了小亚的命……”



  “招了?你说他就这样被逼得——招了??”周军打断他的推测,“可我确实,肯定,没有提过佤邦!!老六,你啥时得的这消息?”

  “就刚才,待在总部的弟兄传来的话,还热得冒气呢!!”



  屋内陷入一片阴森的寂静中。



  良久,周军才跌坐回软皮椅,僵着身子问,“小亚,他怎么样了?”

  “梁平派人给送到了陆哥那儿,动了手术,脸上缝了针,估计是小乐关照的。”

  “乐呢?他呢?”周军的声音有些颤。

  “还在姓梁的手上,他狗叫过了,说要你亲自去接,他才放人,我操死他妈的!!”

  “老六对不起,我想过了。佤邦——我曾经提过,在乐那儿,就是半夜你来电话那回,我吼得很响,可能他听着了。”

  周军一口气说完,人整个象是瘫了,闭上眼再不动弹,只是眼角悄然滑过一道水渍,延至发鬓,浅浅的却很晶莹。





  黯然地回到H市,车一下高速公路,周军便嘱咐手下开往医院。

  大陆正在动手术,他一个人去看了小亚。



  单人病房里,瘦小的人影孤单地靠坐在床头,半边贴满纱布的脸对着窗口,看不清表情。



  周军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抑头看着他。

  小亚感到他的靠近,低头看了一眼,直直地伸手将他拉起身,把头埋进他的怀里,挣扎着蹭了两下,安静地哭了。

  很长的一段时间,两人就这样靠着,都没有说话。



  离开的时候,小亚朝他即将跨出门的背影,艰难地张开嘴喊着,“军,别怪小乐哥,他是最无辜的,真的!”

  周军只觉口中一股腥涩,忍不住咳弯了腰,他何尝不知道孙乐是无辜的?!

  然而就算是被逼的,就算是无意的,可彪子就这样死了,这笔帐,怎么算,都躲不过血和泪——还有,硬生生割破碎裂的心呐!!





  结果,没等他找上门,嚣张的某人却自己撞上来。

  手下通报说是梁平带了人过来,周军居然有片刻地失神。



  长廊的尽头,会议室的门半掩着,他整了整上衣,走过去双手一推门,稳稳当当地往中间一站,尖锐的目光飞快扫了圈,心忽然定下来,悠然笑着说,“梁哥倒有空?亲自登门造访?我可不敢当啊!!”



  “呵呵,小乐不在,周哥说话的口气可够畅快的,要是他跟着来了,不知周哥还能这般意气奋发?”梁平也回他个下马威,“周军啊,不是我故意要留着他,今儿个,是他自己不愿来见你的,哎……”



  周军却并不在意,端起刚送来的茶盅,他摆摆手,淡淡地说,“先喝口水润润喉,这是高山云雾,去火润肺的效果很不错!”

  对方挑眉看着他,等下文。

  “说来,小乐在你那儿,还真烦你照顾了。他一时半会不想回来也成,权当放松散心。”



  轻轻冷笑一声,梁平和侧身边的手下对了个眼神,“是啊,我可成周哥家的保姆了,除了小乐,还有那个小亚,确实一顶一的漂亮,我真羡慕你的桃花运啊!”



  “哪是桃花运?我看就是桃花劫!”周军故作自嘲地笑着摇头。

  “想想也是哦!”梁平针锋相对,“被自己的小情儿给卖了,弄得好兄弟也翘了,周军,你这还不是一般的桃花劫呢!!”



  周军心惊诧地一沉,这句话象是要挑明事实真相,难道,自己的猜测真就要印证确凿了?

  “梁哥知道我的苦就好。”他不动声色地把话往深里引,“看来越清俊越单纯的小孩,越不能惹啊!”



  “小乐何止单纯,他还热血着呢!见刀架上哥们的脸,只敢赌一下,第二刀就不让划喽,”梁平深吸口气,目光炯炯,双手暗中握紧,“一急之下,连房间里的私话也给丢出来了!你啊——口风太松哦!!”



  真从对方口中听了个水落石出,周军倒安下了心,面不改色地接口,“可惜我那些玩笑都被他当了真,还亏得梁哥多长个心眼,提醒了小乐这个傻瓜呢。”



  梁平盯着他,很是仔细地端详了一番,心里偷偷一笑,周军啊周军,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一吊就上勾,果真牵涉到情啊爱的,连大哥也不能幸免地盲目轻信啊!

  “周哥,小乐这个傻小子我一定留着好好调教,还请您高抬贵手!”一边嘴里说着请,一边却狠拽阴恻地扬起头,“就当玩腻味上厌了,再丢还给我,成不?”



  周军不屑地转身,清了清嗓子,说道,“这也要看他愿不愿意?梁哥那么关照爱护他,倘若小乐吵着闹着要来我这儿,你不会不放人吧,恩??”



  梁平突然大笑出声,他快步到周军面前,眼睛微微眯起,“大哥,你可真有自信,我服你!!”

  笑声还未落定,他便招呼手下,一路扬长而去。







  73



  孙乐决定去找周军之前,梁平试着劝阻,可不顶用。最后没法子,他索性把那天的对话和盘托出。

  专心致志地听他说完,男孩不发火咒骂,也不愤怒嚎啕,脸上平静的表情,不知是出于坚强,还是因为麻木。



  “小乐,你记恨我,我认了!你一辈子不原谅我,我也认了!周军呢,他又比我好多少??我们两个全他妈的混蛋王八蛋!!”

  梁平见不得他的傻样,沙哑着骂道。



  孙乐看着他,原本清澈的眸子成了一潭死水,“哥,我说过你和他不一样,真的!你打我、骗我、不要我……可你,算是真心待过我,没有你,就没有现在的小乐,哥!……周军他,或许也想真心对我来着,可惜就象陆哥说的,他连自己的心也找不到了,其实想想,最可怜的那个,还是他啊。”



  “小乐,你又何必这样呢!现在起就在这儿给我好好待着,从此和他断了往来,我料他也不能对你怎样!!”梁平的脸色愈加阴暗,声音也有些变调。



  孙乐抿着嘴唇笑了笑,忽然问道,“你说是我把地点漏给你的,周军他信吗?”

  “你说呢?”梁平瞅着他反问。

  “是啊,怎么会不信呢,我这是哪门子的傻X问题啊!!”男孩猛地站立起来,每一步都踟躇着往外走,“哥,你别笑我没志气,死心眼,都这样了还铁了心的想见他。我早发过誓的,这辈子除了你,要是再动心再爱的,我他妈的就是傻瓜蛋,现在你看,这誓灵验了,呵呵……”



  梁平想伸手拉住他,可少年脸上的凛然和淡漠,却使他一时没了底气,只得暗暗叹息着由他离去。





  车平稳地出了地下车库,周军一眼瞧见某个削瘦的人影,倚在大楼左侧的玻璃幕墙上,他并不觉意外。



  让开车的阿四靠边停下,他突然想起,曾经的那个深夜,几乎是同样的场景,他们偶然的相遇。就是那一次,少年即便布满血污,却依然倔强的脸;明知自己麻药过敏,却还要仗意出头,弄得一身伤的强硬骨气,深深印在他的心上。



  “乐,等了很久?”他一只手撑着墙壁,把人围在自己的胸前。

  “还好。”孙乐微微翘起了嘴角,象是笑着,可看在周军眼里,却只觉沧桑,“既然是来受审,当然要有诚心。”

  “对不起,乐,我——走的时候没说实话。”他低声忏悔着,眼中不加掩饰地流露出伤感和痛楚,“你要怎么罚,随你,乐。”

  “你说过,不再扔下我,不再玩失踪,也不再瞒着我、防着我。你终究没做到——你根本就做不到。罚你?有用吗?能换回什么??周军,你说啊……”



  周军眼皮猛地一跳,“你是对的,乐。每次我说着不想伤害你的话,可最后伤着你的,偏就是我。”

  孙乐凝视着他,瞳孔黑得发亮,却看不出任何的感情。

  这般静了片刻,话锋陡地一转,“周军,你这检讨做完了,其他就没什么要问我的?”



  周军闻言,默默松开手,身体顺势向后退了一丁点,眼神逐渐变了,收起痛惜和温柔,却也不见憎恨和厌恶。

  “问什么?问是不是你,还是问为什么??”

  孙乐移开视线,不愿再与他相对,“不是我,我没有说过关于你的一个字。在梁平告诉我这件事之前,我压根没听过佤邦这个地名,周军!!”

  “乐,没用的——没有用的。”短短一句话的时间,他连声音也变得冷静低沉。



  胸口忽然感觉空洞洞的,孙乐悲哀地笑了,他的心,竟然,也消失不见了……

  “看来是抵赖不了啊。周军,我怕小亚的脸整个给毁了,更害怕他会丢了命,所以我说了,我无意中听你提过佤邦,我就胡乱说了。周军,这是你要的理由吧?”



  算了,就这样吧。

  既然从未得过信任,再被怀疑、误会一次,又有什么可愤怒委屈的。

  只是这样的爱着,太苦太累,怎么还能再坚持……



  “果然是这样啊。”周军说着,转过身闭了闭眼,心坠落得无声无息,“乐,黑道不比别的,一个帮派总有一个帮派的规矩,躲不开也避不了,你只有认了。”



  孙乐低头盯着自己挨过枪子的那条腿,轻轻地说,“谢谢你,总算信了我一回。周军,你的意思我懂,我不让你为难,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我认。”



  “彪子活着的时候,和老六最亲,两人是一块穿开裆裤长大的兄弟……”

  “那就把我交给赵哥吧,我这就跟你走。”不等周军说完,孙乐握住了他的手,紧紧地攥牢。





  又一次踏进阴森血腥的地下室,男孩却无丝毫恐怯,冷淡而顺从地让人将自己的腕部拷住,连同一只手臂吊在杠子上。

  这是刑讯逼供的老花招,杠子很高,人必须掂着脚尖才能勉强够着,可时间一长,双腿逐渐酸痛无力,身体开始往下沉,而手臂却始终悬吊着,慢慢的,肩胛处的肌肉和骨关节活活撕裂、脱臼,通常要不了24小时,这只手臂就算是废了,真正的杀人不见血。



  时间一小时一小时的过去,孙乐死死撑着,刀劈一样的剧痛持续不间断地从手臂上传来,甚至屏神,还能听见骨肉一点点硬生生分离的撕裂声。

  嘴唇咬出了血,浑身被冷汗浸了个透,人就象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周军站在门外,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脑袋无力地垂在胸前,湿漉蔫腻的头发下露出半截苍白的脸,拷住的右手掌已经淤血黑紫,五指肿胀变形,看来连右手都要被毁了。



  “周哥,要不要——放了??”身边跟着的毛头小伙挺能察言观色,低声问道。

  “人我交给老六了,放不放的,去找赵哥。”冷冷丢下话,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这天之后,他象是遗忘了这件人和事,不再踏足刑室一步,也不再开口过问,直到赵老六告诉他,人已经送进医院,他才回了句话,“老六,你解气了?!”

  “周哥,”赵老六长叹一声,语气颇为无奈,“他还是个孩子,也不是有心做的,我他妈的跟他叫劲我嫌寒碜!!”

  “怪不得你说我狠呢。”他坐着,依旧悠然,“老六,你怎么了,心太软??以前不是这样的!”

  赵老六定定看着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周军,容我放肆一句,做兄弟这么久了,我不想你今后后悔难过,却再也见不着人!!”



  靠在椅背里的人,脸色变了变,最终还是漠然地说,“谢谢你,老六,我没什么好难过的。”







  74



  省人大关于政府下季度重点工作通报会后,林远斌和刘卫林并行走回省长办公室。

  秘书识趣地送来两杯茶水,离开时小心带上门。



  刘卫林苦笑一下,“远斌啊,现在我倒觉得这间屋子是最安全的地方。”

  “你呀,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周军手里的东西,迟早把我逼死!”

  “那就找个法子拿过来。”

  “我做梦都想啊。而且最近这小子越来越猖狂,留着他,我真是憋得慌!!”

  “卫林,你看梁平怎样?人够聪明,也听话,最重要的是,我们和他之间一清二白的,没啥隔年债,以后要甩也便当。”

  “恩,他好象还是周军的对头呢。”

  “那我们就好好计划一番,做了周老大,让梁平接班,以后大家都太平。我倒有个主意,你看看,能否试试??”





  孙乐被赵老六送去大陆那儿后,生性温和的医生一个电话打到周军家里,只决然地说了一句,“这孩子以后就归我管,你若是还有点人性,就别再出现,忘了他吧。”



  周军对着“嘟嘟”嚣叫的话筒,忽然很想笑——人性?若还有人性?他妈的这玩意,早八百年就喂狗了!!



  以为他和孙乐就这样了了,却没料到竟有一天会得着事实的真相,那一刻,他只想大哭一场,可无论怎么用力,眼眶始终干干的,张着嘴,发不出一个音。



  不知道是怎样开车进的医院,等猛然刹停,才发现半个车身已经冲上了人行通道。

  大步大步地闯入住院部,脑子一片混沌。刘卫林的那番话,支离破碎地嵌在心上,象摔坏的玻璃,尖锐的边角戳进皮肉,血淋淋得疼痛。

  “小军啊,你还是不够老道!……看,被人当棋子使了吧?……运气这东西,哪那么容易得呀,天上可不会掉馅饼……阮老大家族内讧,找着你演的好戏,还挺成功……阮家老二和军方勾结,想一窝端了大哥和小弟的势力,要弄个新手玩阴的,正巧你撞上去……老客户可没法扯进来,毕竟以后还要合伙赚钱呢……交易的地点和细节都是他定的吧?硬要放在佤邦?哼,早计划好的……你也别怨东怨西,疑神这个疑神那个,彪子和那些弟兄的死,可真得怪你自各,太急功近利了!!”



  刚转到走廊,就让大陆堵个正着,后者铁板着脸,冷冷地说,“在窗口看见你的车,横冲直撞的,这里是医院,不是你周大哥的私人地盘,别太张狂!别把人命都当成杂草,要遭报应的!”



  周军被他冲得脸色发白,可也确知是自己理亏,只能由他一顿抢白。

  “你还来做什么?不是警告过你别出现了吗?你走吧,不光孩子不愿见你,我都不想和你搭边!!”

  “大陆,求你,我只看一眼,只一眼!!真的——求你!!”周军迎着他冷然憎恶的目光,咬着牙,拼命克制住濒临崩溃的情绪,说是恳求,可微微扭曲的五官,低沉的嗓音,更象是命令。



  可大陆却偏不买帐,身子往他跟前一挺,说道,“求我也没用!我不给人渣让路!除非你把我打趴下了!!下不了那个狠心的,就滚!!”

  “大陆!!你……”周军再怎么横,也绝不会对他出手。



  两人一来一往的动响,传到了走廊深处,有人打开病房的门,探头张望。

  周军凝神一个个脑袋看过去,满怀期盼的心,瞬间悬起,又跌落得飞快。



  颓然地靠在墙上,身体慢慢往下蹭,他完全不顾及形象地蹲在了拐角,用手挡着眼睛,泪水终于从指缝中一点点流淌出来。



  “周军?……周军?”朦朦中感觉有人拍着他的肩,抬起头,他呆住了,孙乐正弯腰看着他,神色有点困惑,但还算平静。



  “乐……”心中纵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可盯着男孩淤血仍未消退的脸庞,和一圈圈绕着纱布,吊着绷带的肩膀、手臂,他根本吐不出一个字。



  “你是来看我的,周军?”孙乐小声问道。

  “乐,对不起!我混蛋……我对不起你……我该死!真他妈的该死……”梦游似地怔了一会,他开始一叠声地低吼,满是泪痕的脸上,神情痛苦。



  男孩仍然无悲无喜地注视着他,“周军,你查到了?你知道你冤枉我了?你倒跟政府一样,信证据不信证言啊?!知道错了就得了,你什么话都可以说,就是别再提混蛋、该死、对不起,我听着揪心!!你以为犯了错,说这几个词道个歉,就管用了?其实,我才进医院那会儿,真想死来着!要是我死了,你这几个词说给谁听啊?”

  说着他直起身,微笑了一下,“可惜老天偏要我留着命,大概是觉得还没折磨个够本吧!手废得连割腕的力气也没有,只伤了表皮,动脉的边都没挨着,胃也不好,整瓶安眠药吃下去就吐……”



  “乐!!”周军跳起来,发疯似地抱着他,越拥越紧,以至大陆正好巡房结束,看见他近乎“蛮横”的举动,一挥拳击中他的眉骨,“你给我松手,你个混蛋!!你真要他死啊,你!!”



  轻手拖着男孩掩在自己身后,稍微抹去了他额头上因为疼痛难忍而冒出的汗滴,医生象护着小鸡仔似的,绝不让某人再靠近一寸,“你说过只看一眼的,别说话不算话,现在请你、请你走!!”

  “周军你放心,我现在不会寻死了,陆哥劝过我,为你,不值得!!你走吧。”孙乐喘了口气,一字一字说得很慢,很清晰,象针头灵巧地一下下扎进肉里,“我曾经说过我不后悔,这句话我收回!如果再选择一次的话,我宁愿被车撞死,也不愿遇见你!!”



  周军的脚象扎了根,牢牢定着无法移动,或许是根本无力移动。

  此时此刻,他连忏悔叹息的资格都没有了,那个再艰难、再困苦,也要咬牙努力活着的小乐,已经死了,就被自己刀不血刃地杀死了。



  他想,他应该离开孙乐的世界,他没有脸再留在男孩的生命里。

  一个灵魂是那么的纯洁,而另一个却无比的肮脏。







  75



  刚过八点,位于市中心高档商务楼底层的连锁咖啡店,已有人排队等候。

  孙乐胸口别着“实习生”的小牌子,忙得不亦乐乎。

  因为先前有过在快餐店打工的经历,所以他上手很快,干起活来也是有板有眼。



  这份工作是他伤好之后大陆介绍的,知道他手和脚都不太好使,医生找人觅了个还算轻松的差事,就做些收钱、冲咖啡、递食物的活,不用花多大力气,而且一般也只是早晨上班高峰时忙络点,挺合适他的身体状况。



  “丽莎,丽莎!”店堂里的咖啡豆快用完了,孙乐叫了两声,见没反应,他只好自己转到后面的小库房,“啊?你还在上网?小心被店长活抓!!”

  左手拎了一袋原料,他凑近同事面前的笔记本电脑,顺便瞅上两眼。



  “哇,好帅……可惜啊……”年轻女孩自顾自的发着花痴,眼花缭乱的网页上,各种文字新闻和图片混成一堆,孙乐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还以为能见着哪个男明星,想不到跳入眼帘的,居然是周军握着高尔夫球棒的照片,再仔细默念图片一旁的简短新闻,他惊诧得几乎说不上话来。

  “GZW(注:中央政府某个部委)试点清查国有投资重点项目,J省房产开发商成首批清查对象——初步调查表明,全省最大的工业区开发项目中,国资的审批、使用均存在不规范现象,具体的违规行为,以及是否涉及官员腐败等情况,有待进一步查实。——图为涉嫌此次违规事件的J省工业区项目开发商。”



  这段话的意思,究竟是不是说他出事了??

  忍不住骂自己猪头,真是苯到家了,连这么简单的中文字也读不懂!!



  一上午都处于恍惚不安的状态,孙乐可没少出错,一会儿把客人要的拿铁换成了摩卡,一会儿又大中小杯不分,调换了好几次,客人等得都上火了;更过分的是,店长将他拖到角落,严厉关照要精神集中,认真做事,男孩先是一个劲点头,然后象想到了什么,搔着头发厚着皮问,“那个,您刚才说啥来着?”把苹果脸的大姐气得拉成了马脸。



  索然无味地扒了两口午饭,正想趁着空闲溜去库房,再把那段新闻好好读一遍,搁在围兜里的手机突然响铃。

  看了眼屏幕上显示的号码,孙乐接通了电话,“是……许医生?”

  “小乐啊,我要找周军,打他手机老是没有应答,你帮我传个话吧。”

  “恩……许医生,对不起,我没法帮这个忙……我和周军,分手了。”

  “啊?分手??”

  “我上个星期在QQ上遇着小微,和他说了……他没告诉你?”

  “小微……我也很久没联络了。”

  …………

  对话的双方,不约而同地沉默。



  “对了,你找周军有要紧事吗?要不,我给你个电话,那是他最铁的兄弟,一定能传到话。”

  孙乐稳了稳呼吸,说道。

  “其实,是看到网上的新闻,你知道吗,就是说他那个项目涉嫌违规的,我想问问他到底什么情况。”

  男孩的心一抖,看来周军真是出事了。

  “还有……还有件事,我也想问他。那个……那个……”似乎这个话题有点难以启齿,许杰踌躇着不知该不该说。

  “要是不方便,许医生,你就直接和周军谈吧。”孙乐体谅地后退一步。

  “算了,这事和你有关,瞒着你总说不过去,何况现在这种情势。”许杰想了想,认真地说,“这次我送小微去德国,周军托我做了两件事,一是帮他选房子,二是帮他开帐户。一开始我挺纳闷的,毕竟我们并不算太熟,而且他手下也有人可以做这些事,为什么得托我帮忙。于是我婉转地问了他,周军倒也爽气,他说他第一信得过我,第二就是我和他不熟,以后出事要追根溯源的话,这笔资产不容易被查实。”



  孙乐越听越心惊,这个混蛋也料到自己会出事吗?既然知道,还那么横?难道真不要命了?!

  “你说和我有关,这又是咋回事??”

  “买房子和开帐户,周军提供给我的都是你的材料,他要我委托律师办的一切手续,都是以你的名义。换句话说,房子和钱,全是你孙乐的。”

  “为什么?……为什么??”男孩震得楞了,完全是条件反射地接口问道。

  “周军坦率地和我说,万一他今后有什么问题,或者出了事,没法再照顾你,你也好有个地方落脚,至于钱嘛,帐户存着的数额撑个几十年应该够用。他还关照我说,估计你一个人在国外吃的玩的不习惯,让我选个亚裔人稍微集中点的区域,方便你生活,所以后来买进的那套公寓房,就在三星公司旁边。”



  身体紧紧贴着墙壁,却还是止不住战栗,左手更是颤得连电话都握不住,只能吃力地抬起仍未彻底痊愈的右手,用劲摁住发抖的手腕,“许医生……一共,一共有多少钱……周军他给我的,有多少钱?”



  “帐户里加的第一笔资金是70万欧元。今天上午我又上网输密码查了一下,上星期进了第二笔,80万欧元。房子是联体别墅的一层,因为周军说你腿不好,楼梯爬不动,让给挑底楼的,三房两厅,170万欧元。小乐,现在这都是你的财产,只有你才能处置,所以,我想找着周军,问他是不是该把东西移交给你,毕竟,那些新闻如果属实的话,他的麻烦可不小啊。”



  挂了电话,孙乐将自己反锁在员工专用的厕所里,人缩成一团,哑哑地哭出声来,压在心头的那块大石越来越沉,渐渐的,快喘不上气,胸腔连着喉咙似着了火地疼痛。



  周军,你他妈的乌龟王八蛋!!谁稀罕你的臭钱!!!你就只会拿钱来砸人吗??你就这点破烂能耐??

  上个星期?啊,上个星期!都一刀两断了,谁他妈的还让你给钱??你当自己什么东西,情圣啊?每个扔掉的小情儿都有分手费??算是用钱买我几年的身子,还是我被你玩被你耍的赔偿??

  周军,你有本事,有本事自己来找我,自己把钱交给我!!真想赎罪,真想挽回的,你他妈的好好留着自己的命啊,你这个混蛋!!







  76





  虽然每日祈祷,那些网上越传越厉害,越传越有鼻子有眼的消息,绝对不会,也不能是真的,可电视台、电台和报纸同一天的同一句话,彻底让他断了奢想。

  “ZJW派出专案组调查J省国资、基金违规案件,涉嫌此案的有关人员已有部分被隔离审查。”



  更令人心惊肉跳的是,这回各方摆明了要顺藤摸瓜、一查到底,除了ZJW的专案调查组,不久之后,司法条线的部门也纷纷介入,周军的违规案从普通的经济案件,逐渐升格为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的特大案件。

  一时之间,J省上下闹得沸沸扬扬,网上各类八卦漫天飞散。



  孙乐再也坐不住了,事情都到这一步,他怎么还能安得下心,在家看着小道一笑而过??



  七月闷热的夜晚,他压着棒球帽,隐在嘈杂的酒吧后门,狭窄的弄堂黑灯瞎火的,与一门相隔的灯红酒绿,天地之差。



  在焦躁忧虑中等了片刻,一点星火慢慢靠近,快贴到跟前,孙乐提神瞧仔细后松了口气,和周军差不多身形的人影,确是大陆,点着烟,一脸肃穆,眉宇间还带些伤愁。



  “陆哥,别瞒我,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有后台撑着,硬得很,为什么突然定那么大的罪名??”这句话,他刚刚反复默念了十几遍,才算没打嗝楞的顺畅说出口。



  “怎么回事?作茧自缚!做了这么多坏事,总有遭报应的一天。”大陆狠狠掐灭烟头,低声骂了一句,“周军这个混蛋,把人都得罪光了,最后还有谁会出头保他!!”



  孙乐的身体晃了晃,脸色一变,在漆黑夜幕的映衬下,白得有点吓人,“他这一次,真会没命??”

  “不止是他一个,这阵势,哼,周围牵连的人,看来都躲不过——有人要斩尽杀绝,不留后患啊!!”

  “电话里你说,你也被叫去审问了,陆哥?”

  “恩。小乐,我——你就放心吧,不会有啥大事,好歹绢子他爸也是警备区的老领导,而且还冒险找人给开了个天大的后门,见着周军了。”



  一把抓住大陆的手,男孩皱着眉,胃一阵阵抽痛,“怎么样了?……陆哥他怎么样了??”

  “第一句话,就是让我找你,保你!!他说他自己没戏了,他不想拖着你一起走,他说——你冤!!”

  “周军,你偏要到这会儿才觉悟吗?要我原谅你?要我走?——你他妈的休想!!”

  孙乐摔了帽子,闭上眼,悲愤地低吼。



  “小乐,你就听他一句吧,快点离开这儿,越远越好,昨天小亚也进去了。”大陆劝说道,“周军让我找了许医生,他说那些物产证明的材料很硬当,拿着它去签证,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你最好明天就去A市,到德国领事馆把申请递了,别再回来。”



  孙乐定下神,说话的口气很决然,完全不容对方劝阻,“陆哥,你再劝也没用,我不会走的,我哪儿也不去。周军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不能这样等着他活生生给毙了,我要想法子救他!!”



  “小乐,你疯啦!!你根本救不了他,只会把自己拖进去!!到时候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啊!!”



  “陆哥,周军这辈子就是我的克星,”男孩突然笑了,“看来我不是死在他手上,就是为了他死,我认命了。我只求下辈子——千万别再遇着他!!”

  “小乐,”大陆伸手,用足劲地抱紧他,声音有点哽咽,“希望你下辈子,别再遇着我们任何一个!……那样,你才会幸福!!”





  其实说要救人,可孙乐心中还真没谱。

  不晓得是因为自己和周军分得早,还是有人暗中护着,当整个事件越闹越凶,牵涉的面也越来越广,兜进去的官员,这级别也水涨船高,直到新闻证实J省常务副省长已经“双规”时,男孩这边仍然风平浪静,没有任何机关拘捕、传讯、跟踪,日子太平得不可思议。



  和大陆秘密碰面的二周后,某个雨夜,孙乐换下工作服,慢慢走出店门。过了晚上十一点,整幢大厦的照明系统停止工作,只留下应急用的微弱灯光,隐隐绰绰。



  猛然间被人拽住,他刚想挣脱,却在一刹那松了劲,鼻间充溢的熟悉的香水味,让他轻呼道,“梁平!”

  “别说话,跟我走。”



  梁平搂着他快步上了街边停靠的车,前排驾驶座上的是大虎,整辆车上就他们三人,连保镖都没一个。



  “小乐,你怎么还没走??周军费了那么大的劲要安顿你,你不领情??”梁平捏着他的下巴,沉声问道。

  “梁平,我日子这么好过,是你给保的吧?”孙乐没搭他的话,定定看着对方的眼睛,镇静地说,“我为什么不走,你该知道原因。小乐是咋样的人,梁哥,你比谁都清楚。”



  “我操!我是清楚,我知道你傻,可没想到能傻这地步!”梁平恨得又想抽他,“你他妈的想救周军??你行吗?现在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他!!……你妈的被他洗脑了?就那么死心塌地地要跟着他下地狱?!!”



  “梁哥,为了老妖、为了小锤子、为了大虎……还有为你,我都会这么做,不仅是为他一个!”孙乐正色道,“小乐是笨,是蠢,是没什么能耐,本来就烂命一条,为朋友死,为亲人死,为爱人死,赚个义气两字,也不吃亏!”



  梁平心中的怒火被他这番给砰然点着,手抬起狠狠地就是一个耳光,男孩的脸歪在一边,鼻子里黏黏的,血一滴滴顺着下巴摔落。

  “你个傻X你不吃亏!!你让别人欠你条命你不吃亏!!你让人揪心一辈子你不吃亏啊你!!”



  手背蹭蹭鼻子,孙乐心里那些压抑和郁闷,倒有些散了去,“梁哥,真为我好,就告诉我实情,让我死得也明白……周军是被谁给整的,你一定知道!!”







  77



  梁平别过头去,看着细细靡靡的雨丝打在窗上,有点走神。

  车子绕着这个城市漫游,兜来转去的,终点在哪里,似乎无人关心。



  “这件事,具体的实情只有周军自己清楚,我得到的消息不保准,就是一大概的状况。”

  思索了良久他才开口,语速平缓,“起因,还是他得罪了刘和林,你应该知道,就是他误认为你卖了他的毒品交易事件,那是个由头啊。这一个省长,一个太子党就是原先周军的后台,估摸两人一合计,觉得周太狂,现在不除,今后不好控制,所以布了个局摆他一道。先是弄了GZW查他房产的资金来源,周军没看出这是个套,跑去找刘,刘答应帮他搞定,这样周军便将相当一部分帐簿交到对方手里,成了把柄。”



  “为什么要交帐簿??”孙乐疑惑不解地插了一句。

  “我猜,是刘诓他说要做本假帐递上去,不过得要真的帐簿先和财政对一下,好一一应证,以假乱真。”

  “后来呢?怎么就成了黑社会案子??”



  “靠!可不就是黑社会大案!!”梁平嘲弄地“嘿嘿”干笑,“周军这道混得还不够黑?!他也算倒霉,事发突然,也怨不得他没往恶处想。GZW第一次正式请他去谈,一进省政府大院,人便扣下不让回了,一切通讯工具没收,对外还说是初步调查,说周可能有问题,实际上就是押着他隔离审查。这时周军揣摩出刘卫林的企图,一是火大,二是自保,就将手里捏着的王牌扔给了接盘的ZJW专案组。这简直正中对方下怀,既然要大明大方地做了他,当然早就预见他会使出这个杀手锏,事前可能是林收集了一些,也很可能是制造了一些其他人的犯罪证据,形式、内容都和周军黑刘的一样,有收据、银行帐号、有照片、还有DV带,混在中间。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乱了套,专案组成员间的分歧越来越大,如果全认定为真,那整个J省领导班子统统要下马,杀的杀,关的关,这影响可忒大,别说ZJW下不了决心,就连最高层权衡再三也斩不下龙头铡、狗头铡。更何况,林在BJ的靠山不是一点点的硬,要动他们,还要问那批老家伙同不同意呢!!”



  “天!那周军真死定了??”孙乐惊声哀号。

  “所以我说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他!!”梁平点了支烟,深吸一口,“在刘和林的运作下,ZJW最后定下秦牧,就是那个常务副省长,说平民心也好,说树形象也好,不管出于何种目的,反正是拿他做了冤大头,算是掀翻一个副部级的高官,成绩那个显著啊!……我操他妈的傻X!!就这样把人当猴耍,网上那票愤青还他妈的叫好声一片呢!!好你妈个头啊!!”



  孙乐听着他愤怒不平的痛骂,人还一楞一楞地没转过那个念来。



  “小乐,你个混小子,我劝你趁早断了救他的心。周军现在可是众矢之的,他自己也明白,能快点查完判完,定日子毙了,就算老天可怜他。要是一直拖着,关上一年半载,他是重刑犯,这皮肉之罪绝不会少受,搞个半死再拉去吃枪子,想想也窝得吐血!!”



  孙乐没声响,身体贴在后座背上,颤巍地举起半残的手臂,掌心捂住脸,逐渐急促的喘息从指缝里传出来。



  一直默默开着车的大虎突然说了句,“小乐,你爸临死前,你记得答应过他什么??你答应他要好好活着,好好做人,你他妈的想赖帐吗??”



  “大虎,你拿我爸来吓我也没用,他上的那叫天堂,我要是死了只能下地狱,碰不着面,老头想打我骂我也没辙!!”

  沉默了好一阵子,男孩抬头,双手转移到胸前,拽着衣襟,脸上愁苦的表情悄然收了去,嘴角不知道为什么,竟挂着个淡淡的笑,“梁平,等你一句话,要不要帮我??”



  梁平瞬时变了脸,看着孙乐的神情,就好象对方是外星球来的怪物,“小乐,你瞧我象烧坏脑子,还是活腻味了??你小子爱他所以你救他,我凭啥要伸一手插一脚??他妈的谁都知道我恨周军,恨不得亲眼见他死,我操!!你还让我帮忙??”



  “梁哥,……你就当是帮我,”孙乐又加大音量强调,“帮我这个小王八蛋。”



  梁平斜睨他,眼神中露出鄙夷,“你妈的拿旧情来诱我??小乐,你当自己什么,你又当我什么??我摆一句话,今儿个要是你出事,我会伸手帮一把。可要我出手拉周军,除非我痴呆变大傻!!”



  “梁平,就当我在胁迫你,你要是能安心看着我当你面自残,你就横着不出手吧。”孙乐瘦小的脸庞上坚定倔强,梁平还瞅出了些微的得意劲。



  吩咐大虎停在离男孩家一条马路的僻静巷子口,他若有所思地问道,“小乐,你说我是不是那种有好处就要抓抢的人??”

  “不是,哥。”虽然不明白梁平为啥冒出这样莫明的问题,孙乐还是很坚决地摇头,“至少对十几岁的我来说,曾经——不是。”



  梁平呆了呆,手无意间撑着额头,又无意地动动嘴角,也算温柔地笑了。





  还以为自己说不定真得跑去演一出“血溅逼人”的戏码,所以才隔两天就收到大虎的电话,报了个陌生的人名和手机号码给他,孙乐着实没思想准备。



  当然,以梁平明哲保身、四平八稳的精怪,要他插手这件大案,绝对不可能,男孩也只求他给指条路,好歹死马当活马医。周军都一条腿进棺材了,哪怕自己是帮了倒忙,充其量也不过是推他一把,死得快点而已。



  担心通话会被监听,大虎关照孙乐每天换个新号对外联络,并且少传、尽量不传短消息。

  “那个,你刚才说的大崔,靠不靠得住??”他想想,还是悬着心问了。

  对方没反应,象是电话突然掉线,断了似的。

  “喂……大虎??在吗??”

  他焦急地喊了几声,正想掐断线重打,梁平低低的嗓音吓他一跳地传出来,“小乐,你这是拿自己的命豪赌一把,懂吗?我只给你连了这条线,余下的事你自己负责,自己摆平。大崔这个组织,我也不了解,有说他们之前都是特种兵,和公安较量劫囚劫车没失过手,可也只是听说,谁都没亲眼见过。而且他们要价很高,我估计周军这样的要案重犯,你起码得出八位数,据我知道,周在国内所有的帐户、资产早就冻结,国外的那些,一定要他本人亲笔签名的委托书和密码才能提取……小乐,你可别指望我会替你出这笔钱!!”



  “钱不是问题。”孙乐果断地说,“周军留过100多万欧元给我,本来就没想要,现在倒真派上用场了。”

  “看来八匹马也拉不回你这头强驴子!小乐,你好自为之吧,我只能做到一步。”

  “谢谢你,哥!”







  78



  抱着全部希望联系到叫“大崔”的男人,结果没说上三句话,孙乐提出的要求便被他一口回绝,“对不起,劫狱的活我们不接,这是惯例。”

  他阴沉而冷静地说。

  男孩一听急得快跳脚了,一叠声地几乎哀求着对方再考虑考虑,“我可以加码,你开价,我不还……你开啊!”



  “对不起,我们有我们做事的规矩,你出再多的钱也没用。”机械式的冰冷回答,毫无商榷的余地。



  有气无力地下楼,走到小区门口的杂货店,想拿几罐啤酒麻痹放松一下。

  夏夜,老城区的贫民百姓舍不得用空调,三五成群地聚在弄堂里乘风凉,胡侃山海经。

  孙乐一跛跛地从他们面前打个来回,飘进耳朵的闲言碎语,全是周军案的花边传闻。

  听着自己爱过、怨过、恨过的那个人,被绘声绘色地说成了天上有、地下无的大魔头,似乎整天就是搞些个阴谋暗算、烧杀抢夺、奸淫妇女的恶行,他提着装满酒瓶的马夹袋,脚下长了根似的定在一旁,乐呵呵的低头傻笑开来,……慢慢地,有股热流溢出眼眶,晶莹地挂在上扬的嘴角。



  回家一口气喝到爽,独自一人又哭又笑地耍酒疯,直到精疲力竭,才歪歪斜斜地一头倒在沙发上昏睡过去。

  第二天早晨头痛欲裂地去上班,浑浑噩噩地在店里游荡,做什么都提不起劲。中午送外卖时路过大厦背面的书报摊,他竟然拖着瘸腿奔跑起来,好象那个小亭子里有凶狠吃人的恶魔,死死盯着他,时刻要扑将过来一样。



  这样有一天没一天地过着日子,孙乐自嘲地想,或许连周军吃枪子的那天都等不到,自己就先疯了。

  原以为一切也就这样了,好几次大陆深夜来看他,男孩总是默默无语,心头羞怨交杂,羞愧自己说话不算话,怨恨自己怎么就没啥本事,信誓旦旦嚷嚷着要救人,可终究还只是一张空头支票。

  他根本没想过,“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句古诗,有一天会在自己身上灵验。



  迷糊地睡到半夜,被枕头底下的手机震醒,还带着浓重鼻音的“喂”字,让对方一怔,大虎警惕地又确认了一下,才放心说下去,憨厚的嗓音忽然让孙乐感觉窝心,“乐啊,你找大崔搞得咋样了?”

  “他不肯接我这笔生意,好说歹说也不成!”

  “恩?为啥啊??”

  “说不做劫狱的勾当,我靠!!”

  大虎听出他的闷气,居然笑起来,“乐,有钱也没地儿使的滋味不好受吧。传个梁哥的话给你,这下你再去找大崔,就有戏了!……周军要换到省城第一看守所收监,下周一凌晨两点半,走216省国道押送,一共三辆车,他在中间白色的依维柯里,得的消息就这些。”



  孙乐一时欣喜若狂,猛地从床上跃起,他大叫一声,“谢谢梁哥,谢谢他帮了个天大的忙!!”

  “乐,梁哥让我告诉你,他可没那能耐做成这件大事,他说,是周军这家伙命好,老天都站他那边不亡他!”



  再一次联络上大崔,对方爽快地应了。

  这之后的几天时间里,孙乐见过他两次,很平常的一个人,30岁左右,严肃、认真,个子中等,胖瘦适中,真就属于丢人堆里便找不着的那种。

  所有地形勘察、车辆配置、武器装备的程序和细节,一再地核实,可算得上吹毛求疵。



  孙乐本想跟着大崔他们行动,却被严实地挡了回去,不甘心地瞪眼追问,电话那端给的理由倒象是商场谈生意时用的措辞:“做哪行都有行业机密,只要把人给你带到,你再付个尾款就成,至于中间的过程,我们一贯谢绝当事人参与,因为怎么做,是我们这一行的机密,对不住了。”



  事先商定的交人地点在A市,那里是超大型的城市,又出了J省的界,相对而言危险系数要低不少。



  离开H市之前,孙乐先把工作辞了,又一人去看了小锤子,因为不晓得这次走了,什么时候能再回来,或许永远回不来,或许回来就直接吃牢饭了。



  待在少管所过了几年平静的生活,小锤子身上的流气和痞味真象是褪去了,清秀的五官也逐渐长开,隐约透出帅气,微微笑着的样子,就象大街上那些朝气蓬勃的俊朗少年。



  孙乐感慨万千地一把抱着他,低声说了句,“锤子,答应哥,出来后一定要好好做人,无论多困难,也不要走回老路,……再混上那条道——就真回不了头了!!”



  周一上午,他坐着省际旅游车进入A市。

  重新返回临近市中心的公寓楼,就是曾经住了有段日子的梁平的房子。

  钥匙和门卡是前几天大虎悄悄送来的,门卡后别了张字条,是梁平的笔迹,“计划:跟货轮去仁川,上岸后直飞温哥华,护照机票我会办妥。”



  他怔怔捏着纸片,怅然地问,“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些??”

  大虎握住他的手,很是用力,指尖都已泛白,“梁哥说那套房登记的是他的产权,一时半会儿查不到,都知道他是周军的对头嘛。至于帮你们逃出境,他叫你别多想,并不是纯粹的为了救你,他这么做,自有这么做的好处。对了,梁哥还让你记得多唠叨几句,提醒周军,欠了个天大的人情,不准以后哪天就要讨回来的!”



  那天,是孙乐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天。

  放下简单的行李后,他叫了出租车,绕很大一个圈子,从城市的中心转到西南角,以防万一地躲避跟踪。



  下车后紧走几步,钻进了摩肩接踵的大型超市,楼上楼下的逛了很长时间。

  想着可能要闭门不出的待上几天、十几天,这吃的用的一定要储备够,他便买了一推车的东西去收银台。

  沉甸甸的几大袋子挂在手上,几乎使不上力的右臂只能拖着,由于上半身分量陡增,左脚瘸得更厉害,才走出超市的自动门,他就瘫靠着玻璃墙忍痛喘气。

  幸好有热心的出租车司机把车停在他面前,还主动接过袋子塞进后座,男孩感激地忙不迭说了“谢谢。”

  和蔼的中年男人笑着道,“象你这样的孩子能帮着家里做事,不容易啊。”

  他低下头,心里一阵阵发酸。

  家??世界这么大,哪里是他的家啊??



  夜幕缓缓拉下,孙乐上了床,一边柜子上的猪头抱枕,还稳当地维持着他走那天的模样。

  他抓过抱枕,搂在怀里,“周军,你要是待会儿回不来,就等着被我掐死,妈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直直地盯着门后的挂钟,视线象是缠绕住了,怎么也移不开。

  时针走了一圈又一圈,他的心也一点一点向上提,快到嗓子眼,就要克制不住蹦出来的那一刹,手机声轰然在耳边炸开,响了几下,又突兀地停了。



  孙乐知道,这是人已送到楼下的暗号。

  他起床,光着脚出去,夏日的天,很早就放亮了,五彩的朝霞已在天际蔚然,他就着清晨的阳光,摁下电子锁的开关。



  窝在客厅的沙发上,脑中的意识也一点一滴地被抽离,心脏仿佛狠狠被人捏了一把,张大嘴连呼吸都困难,不知道等了多久,才被玄关处传来的很细微的敲门声惊醒。

  他起身,双脚象不会走路似的绊了一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去开了门。



  周军!周军!周军!!!……

  心里疯狂地喊着那个人的名字,却怎么也冲不出口。

  浑身的力气象被抽掉了一样,快要瘫倒在地。



  门轻轻地关上,掩着双眼的手被人拉下,压迫感越来越重,属于某人的鼻息渐渐喷到男孩的脸上。

  旋即,温热的物体贴上他的额头,鼻尖对着鼻尖,连心跳都震耳欲聋的响。

  然后,四片唇就这样静静地贴合在一起。

  慢慢的,舌尖交替地沿着对方的唇线细细舔弄,直到彼此都够了,才就着嘴唇和牙齿的交合处互相顶了进去。



  那一刻,孙乐觉得,就是自己马上死了,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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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来我写了大崔他们劫囚的那场戏的,不过删了,总觉影响不太好。(大家就想象一下吧,一前一后两部丰田陆地巡洋舰有技巧地伏击,剧烈碰撞,然后有AK枪、有喷火器…………完事后丢一辆车在现场,乘另一辆车潜逃,在警方封锁通缉车号前,再换一辆事先备好的商务车走高速入A市。)







  79



  就这样火热的吻着,直到生理上起了某种反应,他才一下子从周军怀里挣脱开,似乎刚想起来,便仔仔细细地,一个地方都不落地将对方巡视个透。



  有些凌乱的头发长了许多,鬓角都快盖住耳朵,一直带着装斯文的银色细框眼镜估计早就没了,因为看他挺直的鼻梁上有道很深的疤,颜色发黯,象有段时间的老伤。

  尽管是七月流火的日子,他却裹着件夹克,拉链还拉得很高,这样的装束肯定热得够戗,怪不得孙乐攀着他背部的时候,手心一片潮湿。



  少年抬起双手,微微哆嗦地拽着那个小小的拉链头,大概出于紧张的缘故,扯了两下,没拉开,手也竟然滑脱。



  听着他急促的呼吸,周军自己脱了外套,露出白色短袖衬衫,以及上面斑驳的血迹。

  而最触目揪心的,是他裸露的肌肤上,那深浅不一的伤痕,满目皆是殴打的印记,甚至旧的已被新的覆盖。

  脖子上明显是被木棍戳伤,很大一块面积的淤血;手臂上是斑斑点点的灼焦,象被人用烟头钻烫的;手腕由于长期戴着镣铐,有一圈的表皮已经磨得破烂不堪,周围肿了一片,青紫发黑。



  孙乐不忍再看,埋头伏在他的肩胛上,无声而激烈的抽泣。

  周军用手抚摩着男孩的后脑勺,一下一下,很温柔。他感觉自己想笑,可脸上的肌肉却只会神经性的抽动,眼睛酸涩地半吊着,撑不开也合不了。



  可能是两人都觉着这样静谧的氛围很好,也可能是身心倦累得连话也说不动,从相互扶持着进了浴室,到彼此赤裸地倒在床上,始终没有言语的交流。



  周军放松地面朝下趴着,结实的后背处处可见皮带和棍棒抽打过的累累痕迹,大腿靠近膝盖关节的上方,也有几处青紫,脚踝上同样有圈肿胀的淤痕,想来收监的时候,除了手铐,还上了脚铐吧。

  孙乐用嘴唇一处处地触着他的伤口,周军的身体开始轻微颤动,心却一点一点安定,仿佛温热湿润的唇是落在了心上,将心灵的伤口舔平、煨烫,不管曾经伤有多深、心有多痛,只要这一次温柔的抚摸,便能填平所有的鸿沟,彼此紧贴着再无任何的距离。



  四肢缠抱着昏睡了一天一夜,还是孙乐肚子不争气发出的咕咕声,弄醒了两人。他调皮地舔了舔周军的眉毛、眼皮和睫毛,趁对方来不及伸手报复他,挠他痒痒,便一骨碌地翻下床,大声笑着扯过睡衣,边穿边走出去。



  周军又躺了一会儿,也跟着起来,正愁没有啥衣服可穿的,却在瞧见椅子上整齐叠放的内衣、衬衫和西裤时,怔了。

  刷牙、洗脸,梳头,把自己收拾干净后,他走到客厅,吃饭的圆桌上堆了好几个盘子,有包子、煎蛋、面包。

  孙乐正拿着一大盒牛奶从厨房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两眼,“亏得我把你留我老家的行头带来了,要不,今天你就得做人猿泰山,弄几片树叶盖着,呵呵。”



  面对面坐着吃早饭,男孩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周军清楚他要问什么。

  清清嗓子,他想了想,一五一十地将整件事说了一遍。

  孙乐认真听完,不得不佩服梁平的情报加脑子,竟给他料了个八九不离十。顺着周军的话,他把劫车的事和接下来出逃的计划简要说了,“周军,我问你一句,这回你信不信得过梁平?”



  “乐,别人我不管,我——相信你!!”周军推开中间那些障碍物,手臂伸直搁桌面上,掌心覆上孙乐搭着饭碗的手,“那天在省国道上,第一辆车从路边树林里窜出,猛地撞过来时,我的第一反应就是你,一定是你找人来救我。乐,我那样对你,可你……可你……”

  眼眶终于还是湿了。

  孙乐突然骂了句,“靠!你也知道你做的那事连猪狗都不如啊!!你他妈的还想用几个臭钱收买人心,我操!!”



  周军拉过他的手,探过半个身子,凑近为自己抹去不断滑落的眼泪,“乐,我欠你的,算上下辈子,也还不了。”他低声但用力地说。

  “那就记在帐上,下下辈子——做猪做狗还给我。”

  “那时你在医院里说,后悔遇见我,是真心的吗?”

  “什么真不真心的!妈的,我的心都自己长出脚溜号了,周军,你说我玩真的还假的!!”

  “乐,要怎么才能找回来……要我怎么做才能找回你的心……用我的心来换,行吗??”

  “周军,你还有心?……你还能找着?”

  “乐,这颗真心不会再掉了,我会死死看着它。你的心,我也会好好找着它,一定要藏起来,绝不让它逃走!!”



  百无聊赖地躲在这套公寓里,整天就是吃了睡,睡了吃。

  虽说两人好不容易又住在了一起,可都没什么心思做爱交欢。相反每天夜间只要相拥着入眠,便都觉得幸福无比。



  这样过了几日,某个晚上就和以往一样,吃好晚饭收拾将碗筷洗了,孙乐靠在周军身旁,忽然接到梁平的电话。

  “小乐,周军现在是公安部的A级通缉犯,情势挺严峻。”

  “A级啊……”孙乐喃喃道。的确,这么大的案子,都搭上副省长和一大票官员了,竟然还有人胆大包天敢劫走主犯,这般公然的暴力对抗,让政府和警方的脸往哪儿搁!

  “我得到的消息,专案组推测周军可能逃到A市,已经要求这里的警备区抽调武警一个中队,作为抓捕警力,随时待命。更糟的是,他们内部统一了口径,抓捕的过程中,只要周军有任何反抗的意图,当场击毙,哪怕是在闹市区,也可鸣枪。”

  “为什么??”

  “A市也有不少人得了周军的好处,要是他翘了,死无对证的岂不省心。”

  “妈的!这帮狗娘养的傻X !”孙乐淬骂一口。

  “小乐,我总觉得你们两个在一块有点危险。我在A市城郊结合区有个存货的小仓库,新搞到手的,还没用呢,我想,那里应该比这套公寓房更安全、更隐蔽,你最好和周军分开,让他待那儿去。钥匙和行路地图我明天早上会派人叫快传送到,给的地址是你以前干活的那家快餐店,你九点半的时候在后门弄堂口等着,清楚了吗?”

  “恩,你说的有道理,就照这办吧。”



  断线后,孙乐和周军合计了一下,都觉得梁平的担心很有道理。

  “乐,明天你出门,真的——要当心——要很当心!!”周军握着他的手,用劲地捏着,想要克制住颤抖。



  照旧一副街上哈韩哈日少年人的装扮,混在时髦的都市人群里,并不显眼。

  顺利地签单拿到快递袋,他打开稍微瞅一眼,里面确有串钥匙,还有张打印的示意图。



  四下打探一番,并没有什么可疑的人。孙乐脑子转了转,决定先不回去,难得出来放风一次,还得再买些备用品存着。



  横穿过几条小马路,就到了热闹的商店街。

  他挑了家不起眼的卖通讯器材的小店面,付了九百多元的现金,为周军买了部手机和号码。

  出门后又走了会儿,正遇上百货公司十点钟开门营业,他趁人少,迅速选了几套还算有名的品牌的休闲服,又惦念着周军穿来的那双鞋子好象脏得不成样了,歪着脑袋连蒙带猜的,让营业员给拿了双43码的运动鞋。



  返还的路上,他想象着一贯优雅斯文,死要面子的人,穿上松松垮垮的圆领汗衫和花俏的沙滩短裤,一定又气又闷地连脸都绿了。



  谁知周军接过他扔来的袋子,一件件翻出那些衣物,挺高兴地在自己身上比划起来,“看来我还真有本钱装嫩呢,是不是啊,乐!!”

  回答他的,是男孩耍横摔来的一只硬底拖鞋,外带一句响亮的脏话,“我操!!你还嫩得一晚射到亮呢!!”



  送周军离开前,孙乐从卧室的抽屉里拿出包烟,拆完封口,自己塞了根,也给他递了烟,点上火,有点不好意思,偏又故意掩饰,结果弄得特显矫情,“喂,这口味还成不?我上次见着烟壳子蛮漂亮的,就顺便买了几包。”



  周军将手里蒙蒙的烟雾吹得乱七八糟,弹弹落在裤子上的烟灰,单刀直入地笑言:“乐,你能确定,是因为这盒子扎眼,而不是为我挂念着心??”



  一直不太会抽烟的少年笨拙地呛咳了几下,很是别扭地横他一眼,心里却有些黯淡,“周军,你不在身边,我会找你的味道想着你。你呢,你会找什么来记住我?……”



  虽然到目前为止,一切都按照着既定的轨道发展着,可太过顺利的进程和毫无波澜的事态,却让孙乐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仁川——温哥华,从此无忧的舒心生活……这番景象,他每次努力的想象,可脑中总是淡淡的雾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他隐约觉得,那也许就叫做没有未来吧。





  转眼,他和周军已分开了整整一周,期间,梁平来过两次电话,说是案子在主犯潜逃的情形下,由省高院公开审判。



  “公审了?怎么样??”周军听着孙乐的转述,忍不住插问。

  “这才第一次开庭,梁平说,可能会拖一阵,毕竟牵涉了那么多的人。不过,基本内定了,除了当官的,你的人里面,两个死刑、三个死缓、三个无期,其他的,最低五年。”他顿了顿,提了口气,声音忿然地有点抖,“小亚,他们居然也要判,可能三年,有期。”



  “我他妈的真烂得可以!!一辈子没干过好事,最后还撂下个烂摊子让人替我收拾,老六他们跟了个什么傻X大哥,最后竟然自己滑脚溜了,让一帮兄弟吃枪子,我真是潇洒啊!!”

  周军的话很偏激,可他说得很冷静,很抑制。



  “那你就好好地活下去,至少你还能还我的债,你他妈的别想赖帐!”孙乐心里堵得难受,攥紧手机,他低低吼了回去。





  梁平的第二通电话,带来的绝对是好消息。

  “小乐,所有的事都搞定。货轮停在N市,是J省的地盘,可就在A市旁边,大后天晚上出发。你们那儿过去走废弃的国道,一个小时就到,护照和机票都在船上。我找了大崔,他答应把你们送过去,具体的,你们和他商量。”

  “哥,我——该说啥好?”

  “留好自己的命,以后我有难别忘了伸把手,就算谢我了,小乐!”





  和大崔联系上后,三人靠着电话,商量得出两个方案。

  孙乐坚持让大崔和周军一起,在国道口等他,理由是他还未暴露,一人出门安全性还能有保证,而且在火车站这种热闹的地段,甩公安也方便。

  只要坐上去J省的慢车,两站后下来,出站台走十分种就到,也挺便利。

  另一个方案就是,万一有人被公安瞄住,大崔另外安排了辆车,随时负责转送。



  八月初的那天晚上,夜幕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刚下过雨的街道蒙着层水气,好象施过粉黛一般,嫣然朦胧的美。



  孙乐把所有必备的东西一古脑的塞进大大的登山背包,换上自己最喜欢的绿色球鞋,虽已刷洗得泛白,可倒也显得不那么跳眼。



  对着镜子带上棒球帽,他微微笑笑,看了眼手表,离列车到站时间只有一小时多一点了,他赶忙匆匆地出发。



  当他离开小区的大门,拐角处一长排停靠的车队中,黑色的桑塔那缓慢起步,一个公安低语,“干活了,大家都集中点精神。”



  车子远远跟在了孙乐叫的出租车后面,跟的有技巧,隔了二十多米。

  俗话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警方的便衣车后,还跟着辆出租车,车内的普通年轻男子默默观察着前方的状况。他拨通了大崔的电话,“崔哥,估计的没错,孙乐果然被盯梢了。”

  “你负责看着他,有机会找个公用电话,提醒他。”



  大崔正在赶去接周军的路上,他沉着地叮嘱手下,要小心行事。



  孙乐坐的出租车走走停停,每到十字路口,都能遇到红灯,跟踪的公安神经绷紧,个个感觉自己的后背都湿透了。

  “中队,我是小张,看样子对象要去火车站,请立即支援。”其中一人打开微型对讲机呼叫。

  待命的武警中队即刻出发,由于先前预料到机场、码头和火车站可能是周军及同案犯出逃的重点区域,已经做了详尽的抓捕方案,因此只用了二十分钟的时间,便在火车站广场周围,布控了将近五十名公安和武警战士,同时,分别在广场的四个转角处,各安排一辆面包车,车里坐满荷枪实弹的武警,另外还在火车站周边的五处制高点分别布置了狙击手,一旦发生枪战,务必当场格杀周军。



  终于四十分钟之后,出租车停在了火车站边上,孙乐走下车。

  “中队,对象出现,重复,对象出现。”

  “各小组注意,按照预案行动。”



  时间仿佛停滞不前,A市火车站剑拔弩张,一片肃杀。

  周围以孙乐为圆心,在五十多米的范围内,集中了不下十几个公安盯着他。



  突然,一直站定的男孩拨了拨帽子,往车站广场南面的地铁站移动。

  年轻男子也是一怔,可他马上反应过来,随着看似杂乱的人潮围向地铁站。



  “对象已下台阶。”

  “对象已经进站。”

  “跟着他上车,跟他下车,绝不能跟丢!”



  狭长略显拥挤的站头,孙乐出乎意料地转过身,一下摘掉了帽子,很舒缓、却又极富意味地裂开嘴角,似乎用口型说了三个字“让他走”,看着不是很清晰,象冷然而不屑地笑。



  年轻男子立即明白了,这个警惕的少年,已经知道被公安跟上了,同时也知道,有自己人在暗中保护,他的神情,便是个再明显不过的暗号。



  “崔哥,孙乐在带着公安绕圈,危险!!”

  “他清楚自己成靶了?”

  “恩。”

  这时,大崔已和周军等在了国道口,他用眼光示意一下,身边的人马上会意,“按第二套方案,恩?”

  “崔哥,我猜他的意思是让你们赶紧走!……我护着他找个地方先躲一阵再说。”

  “不行,这回他要是走不了,就再没机会了。”周军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他镇定了一下,“公安不会放他过门,今天一定会逮了他,起码要吃上十年的牢饭,他那身子根本挨不住,我一定得带走他!!”

  “周军,你做好思想准备,保不准,大伙都得跟着没命,我说实话。”大崔冷静地对他说。

  “崔哥,要死,也是我死,我会护着他。还有,我信你的能耐。”



  大崔了然地点头,脚下油门大力踩下,边通过电话让另一辆商务车随时侯令,边飞似地赶往火车站。



  乘着地铁来回兜了两圈,从孙乐出门时算起,已过了一个多小时,最晚的那班火车已错失了。

  他知道自己今天是凶多吉少,抬眼一扫荡,地铁车厢里尽是便衣的公安。

  只求大崔派来的人领会了自己刚才的暗示,而他自己,豁出命来也要拖死公安。

  ——周军,你放心,我一定要让你逃走,一定!!



  地铁又返回了火车站,他下了车,乘上自动扶梯,往上行。

  在人潮众多的出口处待了会儿,当听见“列车进站,请排队上车,注意安全”,他急速启动,不过腿瘸,奔下楼进站台。



  地铁列车疾驰进站,孙乐准时上了车,站在车门边上。跟踪的公安也纷纷赶着上了其他车厢。就在地铁响起关门的警报声,缓缓关闭车门的一刹,他突然用背上的登山包往门口一捅,别开了车门,跳下车。这是以往他惯用的逃跑的技巧之一。公安根本来不及反应,地铁已经启动了。



  “中队,对象消失,他又下去了。”车上的公安焦急地朝对讲机喊叫。



  “各小组注意,对象已上了地面,广场各组注意每个地铁出口。”指挥部终于下定了决心,“可能周军就候在附近,安全状态下,狙击组准备,可射击,引蛇出动。”



  孙乐转了一圈,从马路对面的出口现出身来。



  “中队,他在马路对面。”

  “狙击手准备,架枪!!”

  …………

  现场一阵嘈杂,对讲机的声音都被掩盖。



  十几名公安和武警无视来往车流,飞奔向路对面,枪支都已握在手,上了膛。



  千钧一发之际,一辆灰色的桑塔那横冲过来,准确停在了孙乐身边。

  车门打开,周军手持着枪,探出半个身子,不顾男孩极度的惊诧,刚想拽他上车,却猛地被对方一推,“不要……”

  孙乐的吼声响亮,随着他撕心的大叫,是本能反应覆上的他削瘦的身体。



  狙击手从五处制高点同时对准目标,射击,精准无比。



  大崔单手打方向盘,一手伸出车窗,朝冲来的公安打了几枪。

  周军发了疯地将已瘫软的少年拖进车厢,然后接过大崔的班,猛烈向外开火。

  指挥部的扩音器穿来了震耳的枪击声和人群中极其恐慌的惊杂,紧跟着是公安有人中枪倒地后的叫喊。

  火车站陷入一片血腥。



  往城郊的公路上出现了惊险的追车场景,一辆灰色的桑塔那后,一连串跟着五六辆的面包车,挂的是普通牌照,却警灯狂闪,警笛声大作。



  大崔不愧是特种兵出身,加之对地形勘察得熟透烂于心,先往N市方向狂驶,急速转了几个弯连弯的道,从偏僻的小路进进出出了几次,已甩掉了三四辆跟车。



  公安预料不到的是,嫌犯的车竟又往火车站高速飞驶,连闯了几个红灯,后面的车也闯红灯跟了过去,路口顿时急刹声一片,乱成一团。



  快到火车站附近,正遇上列车出站,大崔心一横,油门踩到最大,如同动作大片似的,压着火车头窜了过去。

  “我操他妈的!!”公安的车不敢冒险,只能刹停在边线上,眼睁睁地看着长龙般的火车帮了周军的大忙。



  车上,周军抱着浑身是血的男孩。

  肩胛中了两枪,大腿和手臂各中一枪。

  致命的伤口在右胸,子弹是从后面打入的,一个清晰的血洞。



  周军脱下汗衫,撕成布条,手抖得厉害,一层又一层为他包裹伤口,可血怎么也止不住,不多时,连他赤裸的胸膛都染成血红一片。



  “乐,乐,你怎么这样傻?……怎么傻?”他用头抵着孙乐的前额,失神地低喃。

  “你才傻X,不是让你别来,你他妈的疯了……”少年昏迷前,用力抓住他的胳膊,切齿骂了一句。



  “崔哥,你看他的伤还有救吗?”决定改走高速的大崔稳稳行车,他已嘱咐备用的商务车侯在高速入口的静僻处。

  “现在送医院,应该还有救,你要试一试??”大崔很有经验的说。

  “谢谢你,就近放我下去,我拦车送他去医院。”周军说得坚决。

  “你去自首?”大崔挑眉。



  乡间小路崎岖,一颠颠的,震动幅度过大了,重伤的男孩又缓醒过来。

  周军小心翼翼地抚着他苍白潮湿的面颊,嘴唇也跟着贴上,一点点的亲吻,“乐,你不能死,我要带你去医院,……我自首。”



  孙乐看着他,清俊的眉眼蹙着,目光已有点迷离。



  “乐,你为我做得太多,也该轮到我为你做点事,对吗,乐??”

  “军,……你也想……我欠你吗?……让我做猪……做狗还?”孙乐的气息渐渐微弱,周军搭了下他的脉搏,还算稳定。



  “你们快点决定吧,前面要到岔口了。”大崔突然插上一句。



  周军稍微松开手,靠近驾驶位,和大崔低语。

  等他侧回身,一下惊呆了。

  孙乐抓过他扔在一边的手枪,枪口对着太阳穴,这个动作,是周军第二次看见。

  似乎老天铁了心的要惩罚他上一次的漠然,轻言低语,“军,你答应我要好好活下去!”

  少年满足的一笑,令人肝胆俱裂的枪声只响一声,手无力地垂下,枪口冒着青烟落在座位底下,焦灼的洞口,鲜血四溅。



  周军傻傻地瞪着,慢慢的,开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然后,轻轻抱起还温热的身体,整个人贴了上去,咸涩奔涌的泪水和甜腥的血水混在一起,那种滋味,苦得让人心焚似火。



  “乐……乐……你醒醒……你醒醒啊……别再玩了……你他妈的给我醒过来……”

  先是失心疯地摇晃着少年的身体,接着疯狂地吻着已渐渐冰凉的嘴唇,人,已心神皆碎。



  大崔的回头看了眼凄凉的场景,眼眶也有点湿润。



  远远的,瞧见了商务车静侯的影子。他停车,用力打开门,“周军,你快走,要不然赶不上船了。”

  “我不走,我要这儿,陪他。”很明显,周军还未从极度的绝望中清醒过来。

  大崔一把卡住他的脖子,带着点愤怒吼道,“你他妈的想让他白死吗?是个男人,是带种的,活下去,一辈子记着他的好,那才叫本事!!”



  周军不理会他,只是拼命地摇头。



  商务车上的司机见了动静,急忙跑来援手。

  “走不走随你。”大崔冷静下来,“你觉得对得起自己,对得起他,你就待着,让他看你被公安击毙。”

  甩下话,他朝手下递个眼神,一齐往商务车走去。



  在车上等了差不多有二十分钟,瞧着周军慢慢从桑塔那里出来,裸露的上半身,血渍班驳,脸上也满是血泪混杂的污痕,情状可怖。

  他一步步地走来,打开车门,坐在最后排,“你说得对,我应该活着,一辈子活在愧疚里!!我的下半生,就应该是永远醒不了的恶梦!!……”他的声音毫无温度和生命力,仿若地狱传来的魔音。



  车子安静地起步,朝N市的码头驶去。



  就在他们离开的十分钟后,公安追查到灰色桑塔那的位置。

  又是五六辆警车呼啸而至,把嫌犯的车围了个严实。

  用扩音喇叭吼了几句惯用的警告语,车内毫无反应。

  尽管猜测到周军很可能已弃车而逃,但公安仍不敢大意。

  指挥官一声令下,所有警车撤离危险区,武警在安全距离内,架起冲锋枪瞬间对准车身扫射。

  最后,狙击手瞄准了车子的油箱,一枪中的。

  “轰”得一声巨响,车子腾起炸开,刺眼的火光冲天而起,灼热的气浪连执行命令的战士也有些许感受。



  孙乐还未凉透的尸骨也在爆炸中焚毁,燃烧成了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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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不同世界  路有多远



  GoodBye My Wonderful World

  爱得最深的朋友

  最需要我的时候

  我转身走

  没留下理由



  GoodBye My Wonderful World

  一句再见都没留

  是我怕你泪流

  我哭过后

  还说不出口



  GoodBye My Wonderful World

  爱得最深的朋友

  最需要我的时候

  我的一生

  却走到了尽头







  80



  2月严寒时节,整个加拿大,恐怕没有比温哥华更温暖的地方了,SEAFRONT漫长的海岸线边上,树木郁郁葱葱,还有不少鲜花正在盛放。



  城市的北部,是一些山坡,这里的冬天一直阴雨连绵,云层很低,因而山顶时常云雾缭绕,那些漂亮的住宅若隐若现。



  难得有个放晴的午后,周军绕着山道返回家,墨绿色的车身和车头的捷豹标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出了车库,他没进屋,而是默默站在院子的草坪上,眺望不远处的海平面。不同于热情奔放的夏天,冬日的大海是沉静而凝重的,似乎还带着点孤独与忧郁;山上的风有些大,但并不凛冽。



  回想起刚才慈善茶会结束时的一幕,他突然笑了起来。

  基金会的主席,DRAKE夫人,是个热情和蔼的老太太,在他临走前特意递上一个精致的小盒子,说着,感激他这半年来积极为流浪儿童筹款,还多次参加公益活动,因此选了份礼品,一枚水晶做的胸针,送给他的夫人。



  他先一楞,而后视线不经意地落在自己左手的无名指,细细的一圈,是简洁优雅的铂金戒指,“DRAKE夫人,您的情意我心领了,可礼物真不能收”,他依旧温和地微笑,“我太太,……已经过世了,不好意思。”



  看了会儿风景,他走回温暖的客厅。

  负责清洁卫生的家政工已经离开,安静而有点空荡的屋子难免让人觉得寂寞。



  周军换下正装,冲泡了杯咖啡,坐下打开电脑。

  来了加拿大这几年,对茶叶的嗜好已不知不觉地被咖啡因替代。



  删除了一大堆垃圾邮件,剩下的两封,一是合伙进行风险投资的搭档,Dr.LEE发来的,善意提醒他,别忘了周末参加家中大儿子的庆生晚会。

  第二封,前面有一长段的法文,周军忍不住摇头,这个小亚,每次都使这招,逼迫他为看懂邮件,还专门去买了本法语词典。

  一字一字的翻译下来,说是到法国一年了,所有的事都挺顺心,就是当初答应去看他的某人,至今未见身影,令他有种受骗上当的郁闷。



  周军的心,隐隐有些刺痛。

  小亚不知道,由于他拿的还是中国护照,为了安全起见,不能贸然出境。

  申请入籍的材料虽已递交,可按法律规定,还得坐上几年的“移民监”,才能以加拿大公民的身份随意移动。



  然而这些对他来说,并非大问题,最无奈,也最伤感的,却是这辈子都无法再踏上自己的土地。



  想要和肝胆相照的老友喝酒谈天,想要再看一眼曾经相依相伴的地方,……想要在挚爱的恋人坟上摆一束鲜花,亲口对他说一句,对不起,我爱你……



  有那么那么多想要做的事,却永远——也做不到了。





  周末,温哥华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周军驱车赶往“西温”。

  DR.LEE的大儿子他见过几次,是个挺帅气出色的男生,典型的“香蕉人”,言谈举止已全盘西化。



  送上最近在年轻男孩中非常流行的饰品,TIFFANY的银质手链和耳钉,周军得到了一个大大的拥抱。

  “还是UNCLE最IN,其他人通通OUT,老妈居然给我买了个古董拎包,天,她还以为那真叫复古啊!”摊手耸肩,故作夸张而又直率地抱怨礼物不合心意,周军看着他笑笑,果然是衣食无忧的富家子才有的可爱举动。



  庆生派对是自助冷餐加小型舞会的形式,年轻人都挤在大客厅的舞池中寻找快乐和宣泄青春。

  周军和DR.LEE夫妇,还有其他一些上了年纪的宾客,围坐在小厅里,听着舒缓的乐曲,谈论近期的投资热点和股市行情。

  MRS.LEE忽然笑着插一句,“周先生,你还年轻,应该去隔壁热闹热闹,别尽和这些老头子们凑成堆啊。”

  “这位太太,谁是老头啊,我可青春着呢。”DR.LEE谐趣地顶嘴,“周啊,他那叫稳重,和这些个毛头小伙才混不到一块呢。”



  周军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可眉宇间,却掠过一丝淡淡的忧愁。



  到了主人公吹蜡烛、切蛋糕的环节,男孩在大家齐齐合唱“祝你生日快乐”的歌声中,和慈爱的父母拥抱着,调皮地比了个“V”字手势。



  周军静静地靠在墙角,看着眼前欢乐的场景,心头的苦涩不断上涌。

  同样是20岁的成年生日,同样是英俊美好的男孩子,可人生偏就是这般不公平。

  他怎么会忘记,今天2月27日,是怎样重要的日子。

  他又怎么能忘记,那年的2月27日,他自己做了怎样残忍的事。

  那个凄凉地笑着,说好象爱上他的人,却永远不再给他弥补的机会了。





  开车回去的路上,他顺手拧开收音机,调到华语电台,习惯了听其中播的中文歌松弛情绪。

  这个时段,象是来信点播专场,嗓音甜美的女DJ总是先要念上一段祝福的话,然后才放歌。



  突然的,当张震岳特立独行的歌声传出,他感到一阵剧烈的酸痛无征兆地从心口传到指尖,疼得几乎连方向盘也快握不住。



  我怕我没有机会

  跟你说一声再见

  因为也许就再也见不到你

  明天我要离开

  熟悉的地方的你

  要分离,我眼泪就掉下去

  我会牢牢记住你的脸

  我会珍惜你给的思恋

  这些日子在我心中永远都不会抹去

  我不能答应你

  我是否会再回来

  不回头,不回头的走下去



  眼泪,终于忍不住,汹涌地夺眶而出。

  他扬起头,深呼吸,拼命要压抑住自己,但是那刻骨铭心的悲怆,让他控制不住的失声痛哭。



  那个雨夜,路过STANLEY PARK SREET的行人都看到了,路灯下,停靠一旁的豪华车内,有一名男子,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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