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心 作者:镜水

文案:

好有缘呢,他和他。

只是,有缘对他们而言不见得是好事吧?

至少,对他自己就是一种很大的……诱惑。

相较于自己的残缺病弱,他显得如此刚毅阳光,

无怪乎自己越陷越深……

但,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他知道自己的心思,

否则可能连说说话的朋友都做不成。

要糟!还是泄底了,谁要自己酒后吐真言呢。

看来这祸闯大了,只好避而不见……

他……他竟找来了,还说愿意和他交往!

这……是恶作剧吧?等戏弄够了,就挥手走人……

会吗?会吗?他爱上的阳光男孩的心真的如此残忍?

楔子 心动

糟糕!

当看见自己手里的讲义像雪片般往地面散开时,郭近善才仿佛大梦初醒般地回神过来。

从旧历年后的春天开始,由于实验室里的仪器意外故障,请厂商来维修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致使研究数据必须重做;

另外教授又请他暑期继续留在实验室帮忙;暑假过完,除了研究所的课程之外,还要教导新进学弟,教授以及学长那边的计画也仍在进行。

日子过得相当忙碌。这阵子,是不是睡得不太够呢?

昨晚为了把资料建档,熬到凌晨三点,早上迷迷糊糊醒来时发现差点睡过头,只得捧着厚重的文件夹急匆匆地出门。

夏天的太阳总是一早就很热,在进入捷运站时,凉爽的空调冷气迎面而来,他却毫无舒畅之感,只突然觉得头重脚轻。

摇了摇头,以为只是还没完全清醒,搭电扶梯下月台。等车的人潮拥挤,身旁学生吵杂的交谈、反方向列车即将驶离的警示声,

都让他的右耳极不适,甚至开始觉得意识有些昏沉了。

恍惚中只记得自己要搭乘的列车终于进站,在随着人群前进时,肩膀忽然被人撞了一下;而这一撞,致使他感觉到一阵强烈晕眩,

然后知觉突地断去几秒。强忍着那种头昏脑胀的难受和反胃感,他用力地深呼吸,待知觉视野恢复,就见怀抱里的讲义已经散落一地了。

「啊!」

慌乱地弯身捡拾,他只想到这是教授的重要资料,一定要完好地交回去才行。

月台上,该上车的人都上车了,已到站的也朝电扶梯走去,或许是赶时问,又或者是不好意思的关系,

虽偶有几个人用脚将飞散的纸张踢往他这里,但就是没有人停步帮他。

不知道是不是头晕的缘故,总感觉身体好重,动作相对地也变得缓慢。心里愈是发急,事情就愈不顺利。

如果再不快些把它们检起来,等列车开走之后掉到月台下,妨碍行车造成大家麻烦就不好了……

突然,一双抓满纸张的手凑到他面前,让他吓了一大跳。

「先生,我来帮你。」

「咦?」郭近善极其狼狈地抬起头,发现对自己伸出援手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看来像是大学生的年轻人。

他不禁望向青年来的方向,直觉对方是上了车之后又跑出来的。已经关起门的列车里,他看见许多人撇开头当作没看到这景况。

指着关闭的车厢,明知已来不及,他还是急着提醒:

「不……你,啊!车走了!」

青年头也没回,迅速地将纸一张张地捡起,然后对他说:

「与其担心车走了,你动作再不快点,这些东西就会飞走。」

想到列车驶离之后所带来的疾风,郭近善赶紧道:

「啊,是!」

因为青年的帮忙,他好不容易才将讲义全检了回来,虽然顺序已完全被打乱,但他可以回研究室再整理。

他感激道:「对不起,真是麻烦你了。」

「没什么。」青年看着表,表情困扰。

郭近善见状,歉然说:「抱歉,我……害你迟到了?」

青年的神色绝对称不上愉悦,果然,接着训斥他道:

「你以后走路小心点,别再给别人制造麻烦了。」

如果不是自己失神,也不会发生这种事。郭近善感到相当愧疚,只能低头再次道歉:「对不起……」

青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就走。

而那个背影,让郭近善一整天里心绪不宁。

直到晚上十一点打算回家时,他才想起自己当时竟忘了向对方道谢。

等发现捡回来的讲义里夹着一张不属于自己的健保卡时,那又是过了几天之后的事了。



第一章

最近很倒楣。

先是抢选课没选到,然后沦落到去上大刀王的课;接着电脑主机被弟弟打翻的阿华田淋浴,结果当场挂点,里面的资料全部报销不说,

还得花钱去组装一台新的抱回家;更惨的是,今早发现机车居然被偷了。

江破阵很确定自己今年并没有犯太岁,但,为什么会这样事事不顺?

因为平常都以机车代步,几乎不曾搭乘过捷运,就算被当成土包子,他也只好硬着头皮在售票机前面磨蹭,好不容易才买好票。

号称期末会砍掉四分之三学生的大刀王,这学期的课在星期四第一节,好死不死刚好是他机车被偷的日子;如果是别人的课,

他根本不用跟一群上班族和制服学生在尖峰时段挤大众交通工具。

江破阵忍着满肚子的火气,在还没看清楚为何搭电扶梯的人都靠站在右边时,就从空着的左方大步跨下,直冲进月台里。

人龙排得老长,他焦虑地频频看表。不管这班车里塞了多少乘客,总之自己不挤进去的话就一定会迟到。

地面的圆形红灯在闪烁,月台轨道刮起一阵疾风,银色的列车随之呼啸出现,减速靠站。上下车的人潮开始移动,江破阵一边皱眉一边前进,

肩膀好像撞到了人,但他懒得回头察看,终于顺利地将自己塞入车厢内。那种感觉,大概和最后搭乘到电梯、并且幸运地没有超重一样。

列车将要关门的警示声刺耳地响起,江破阵这才望见有个男人蹲跪在月台前慌张地捡拾东西,那不知是讲义还是什么文件的纸张散落一地,

来往的乘客行色匆匆,并没有人停下来对男人伸出援手。

……自己刚刚撞到的,该不会就是这家伙吧?

虽然有点心虚,但江破阵却更想当作没看到。大刀王只要两次点名不到必当,偏偏课又排在容易睡过头的第一堂,不趁机多拿点安全积分,

现在哪还有那种闲情逸致去当日行一善的童子军……

警示声刺耳得让人难受;前阵子新闻里好像有报导过,说这声音容易让人感觉心浮气躁……几秒钟的时间突然像是有几十分钟那般漫长,

眼前的画面呈现慢速格放。是男人紧张的动作太笨拙,还是自己良心不安?江破阵凝睇男人蹲跪在自己眼前不到两公尺的地方,低着头,

相当无措的样子。

他想,等列车开动,那些纸张也许会飞得到处都是,如果掉落到轨道底下就捡不回来了吧。

为何最近会如此不顺心?可能是因为自己没做什么好事吧。

「……可恶!」

警示声持续作响,江破阵身体微微摇晃一下,咬牙低咒一句,终于还是在关门前一刻侧身闪出车厢。

「先生,我来帮你。」他匆匆上前开口,没有时间打量对方,幸好自己人高手长,七手八脚就检回一叠纸。

「咦?」忽然看见两只手伸过来,男人明显被吓了一跳。「不……你,啊!车走了!」列车门虽然已经关起,男人还是指着他身后提醒道。

除非自己会穿墙或瞬间移动,否则这班车他是肯定错过了。江破阵闭了闭眼。

「与其担心车走了,你动作再不快点,这些东西就会飞走。」他急忙用脚踏住一张险些乘风而去的纸。

「啊,是!」男人的反应有些迟钝,随即也赶快将文件收集起来。「对不起,真是麻烦你了。」好不容易将纸张全都捡回,男人相当感激的朝他致意。

江破阵看了看表,用力地叹口气。不是很高兴地回应道:

「没什么。」真是发神经!明明在赶时间,还做这种无聊事,他在心里骂自己白痴,中邪了才会故作好人。其实跨出车厢的那瞬间他就后悔了,一时没经大脑的冲动,造成了现在的愚蠢行径。

「抱歉,我……害你迟到了?」男人试探性地问。

江破阵皱眉,明明是自己先撞到对方的,却迁怒似地说道:

「你以后走路小心点,别再给别人制造麻烦了。」算了,好像所有事都在和自己作对,有够倒楣!他不想赶去上课了。

他的言词虽称不上指责,却带着明显训斥的意味。男人歉然地说:

「对不起……」

江破阵摇摇头,转身就走。

回家的路上,他只是想着如果对方是个可爱的女孩,那自己的牺牲大概就会觉得比较愉快和值得些。偏偏是个他连正眼都懒得去看的男人……

有够衰!



江破阵自认自己算得上是个尽责的大学生。

报告、作业,该交的都准时交;上课时也颇认真,至少不会故意和老师作对;虽然偶尔还是会跷个课,但那算是大学生的必然经历;考试的时候,他也会花时间K书;而他的成绩在班上或系上都是属于领先群伦的人。

不过,在大学里,若无法坚持清高,大概就得同流合污。

「喂!阿破,下一节罩我啦,听说这个老师期中考不到四十分,整学期就死当耶。」开口求救的同学是班上的公关,平常舌灿莲花,无论什么事情都给他说得很有几分样子。期中考的第一天,早早就来考试教室占位子、在桌面刻小抄,不忘再拉江破阵当救命伞。

「……你上次不是说要痛改前非,用功念书了?」坐在前面的江破阵正在做考前速读,好增加印象。

「我念了啊,只是没念好。」随便回答一句,公关同学续道:「唉哟,拜托啦!班上成绩好又肯作弊的没几个,你是大伙儿的救星加伟人耶,我们会感念你一辈子的。」

「谢谢你的感念。」江破阵默背几个公式,不想理人。

「阿破……」公关同学用手指戳戳他的肩膀。

「不要那样叫我。」什么阿破!像是不知历经了多少沧桑和挫折。江破阵不耐烦地把课本翻往下一页。

「谁叫你名字特别嘛。对了,想当初婉玲也是一眼见到你的名字,就说很想认识你呢。」公关同学回忆着。

婉玲是江破阵的女友,当初是透过公关同学所举办的联谊而相识,之后因为女方有意,所以数次找到学校来,在江破阵也不反对的情况下,双方开始交往。

「那是我妈翻什么古代诗词乱取的。」装文雅装气质,唐代李后主写的破阵子,他一辈子都会记得。

「总之你破阵英勇威武,看在我曾经帮你牵红线的份上,拜托救救在苦海里浮沉的小民吧!我下次真的会发奋图强,用功念书!」公关同学双手合十哀求道。

江破阵侧目瞟着他。虽然知道同学期末考时绝对也还是这副德行,但仍觉得相当没辙。

「好了,你别再吵了。我公式背不起来怎么救?」

「哟呼!谢谢你啦,阿破!」公关同学开心地拍拍他,忙着和其他人商量排坐成通讯无阻的梅花座,不再打扰他。

要考试的学生纷纷进入教室,因为只是期中考,比之地狱般的期末考还没有那么世界末日的悲惨气氛。钟声响起之后,负责监考的人也走了进来。

「咦?那谁啊?」公关同学挑眉,发现对方不是平常那位助教。

江破阵闻言,也跟着抬起眼。

气质斯文的男人站在讲台上,穿着白衬衫和针织背心,还有一条被洗到褪色的便宜牛仔裤,相当规矩的模样。男人的刘海稍稍盖到眉心,身材稍嫌纤细,脸上戴着毫无设计感可言的塑胶框深色眼镜,平面不够特出的五官,唯一能让人留下印象的,是那双看起来好像没睡饱的单眼皮;是一副普通到快要接近貌丑的长相。

「各位同学,初次见面,大家好。」

男人的微笑有些腼腆,很有礼貌地打着招呼,殊不知鲜少有监考者会如此。若不是他手里同时拿着装有试卷和答案卷的牛皮纸袋,真会以为他是误入考场的人。

「你是谁啊?走错地方了吗?」有人举手开玩笑地说出大家的心声。

「咦?」男人有些手忙脚乱,连忙检查自己的纸袋,垂首细看,「你们是化学系的……今天考的是有机化学。」

「你是新老师哦?」一个女生问道。

「我?我还不算是老师。我只是大气科学所的研究生,你们的助教临时有事,所以找我来帮忙。」男人摇手更正,感觉相当不好意思地道:「如果以后有能力的话,我是想走这条路……」

神经!干嘛说自己的志愿!江破阵没有特别注意前面的动静,但听他这么说,还是觉得这家伙很脱线。

「助教,你到底要不要考试啊?浪费时间喔!」认真派发出正义之声。

「啊,是,真对不起。」男人搞不清楚状况地鞠躬,赶紧抽出试卷,提醒道:「请把课本和讲义收起来。」

「哇,来了个菜鸟!」公关同学立刻噗哧捂嘴说出感想。后面两排学生也心有灵犀地愉快窃笑。「阿破,我们期中趴定了!」这只笨菜鸟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抓人作弊的样子。

「嗯。」江破阵耸耸肩,从头到尾只看了那男人一眼。再浏览一遍笔记上头的重点之后,他将书本合起放入背包。

「请不要作弊。谢谢大家。」男人把卷纸发了下去,不忘温和告诫。

那种生涩的姿态,更让一干蠢蠢欲动的同学对这堂考试胸有成竹。

大家低头开始作答,冷气机嗡嗡作响,除去纸张摩擦以及笔写的细微声音,考场十分安静。

「咳!」公关同学刻意地咳了一下,低声道:「阿破、阿破,第三题啦,第三题我没刻到。」

江破阵写考卷写到一半,后面传来呼救,于是将第三题的算式抄在题目卷背后空白之处,然后趁负责监考的男人不注意时交换。

没几分钟,后头又求援:

「还有第七题。」

江破阵觉得有点烦,但已经答应的事也没办法,只好再将第七题答案写下,然后观察男人的位置,正打算往后传之时,原本已走过旁边两排的男人却毫无预警地转过头来。

不小心四目相接,对方先是呆住,随即露出相当惊讶的表情。江破阵立刻在心里暗叫糟糕,虽然很快地收回手、别开视线当作没事,但还是忍不住猜测自己作弊的事情会不会被发现了。

男人停顿了一下之后,朝他走近。

「请问……」

男人站在他桌边启唇出声。江破阵硬是不抬头理会,神经紧绷得差点折断笔杆,后面一干同学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啊,现在是考试……」男人低低地说一句,随即就迟疑地走了开去。

江破阵松口气,却无法完全放心,不晓得男人是否就这样简单地放他一马,还是要等考完试再来算帐……思绪七上八下,他心情志怎地写完考卷。

钟声再度响起,男人请大家把考卷由后往前传递。

「被看见了吗?」公关同学趁机紧张地问。

「我哪知道!」江破阵没好气地回答,把考卷丢给前面的人。

拿起背包,正打算立刻溜走,不料讲台上那男人喊道:

「那位同学!」本来喧闹的教室安静了下来,大部份的人都暂停了动作。男人见状,尴尬地道:「那个……那位穿蓝色衣服、黑色背包的同学,请等一等。」

那是指自己。江破阵低咒一声,狠狠地瞪着后面两排接受他恩惠却没义气落跑的同学。

可恶!下次绝不帮他们了。

转过身,男人正在收考卷,动作有点缓慢,等到教室里几乎要没人了,才总算把考卷叠好放进牛皮纸袋里。

「你……同学,请跟我来一趟,好吗?」男人轻声道。

江破阵满腔不悦,只能跟着他。这下子,不知是要记过还是怎样,该不会还要把名字公布出来吧?超级丢脸!一般助教监考通常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家伙搞什么鬼,想要害死他啊!

唾骂着男人的不上道,从后睇视着对方整齐发根下的一小截白细颈项,他气得甚至想揍人。

男人走在前头,有几次稍微侧过头,像是在看江破阵有没有跟上。步行一段不算短的距离后,随即到达另一楝建筑物。因为是江破阵从未来过的系所,他还嘲讽地想着男人该不会是想要私底下教训自己吧?

上到三楼最角落的偏僻研究室,男人掏出钥匙,江破阵站在他后面,只见他手势笨拙地插不进锁孔,不晓得在紧张什么。好不容易打开门,进入视线内的,是几乎要堆满整个狭窄空间的凌乱书本。

「这里其实不是我的地方,我只是帮忙整理而已,这些资料太多了,书柜又不够,我还要弄很久……」像是在解释一般,男人低声说,跟着察觉自己似乎讲了多馀的话,忙道:「你要不要坐下来?我找张椅子给你。」

江破阵看向被一堆书本给霸占的木椅,单刀直入道:

「我不坐。你有什么事?」要杀要剐,随便!

「啊……」男人停住寻找的动作,眼睛望住地面,音调略显急促地问:「那个,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就算报假名也会被查出来吧,江破阵已经豁出去了。

「江破阵。」

「是三点水的江吧?破阵,破阵……」男人的头稍微倾往左侧,轻轻地念了两次,好像已经知道怎么写。他微笑道:「真的好特别啊。」

再怎么特别,被贴在布告栏上公告作弊就逊到极点!

「是真名。」江破阵以为他在怀疑自己。

男人楞了楞,会意过来。忙道:

「我没有其它意思。你叫江破阵,化学系的?」

「对。」

「这样……二年级?」

「对!」

「是吗……我、我的名字是郭近善。」男人忽然报上自己的姓名。

「然后呢?」那又怎样?他已经接近咬牙切齿了。

「咦?」男人的表情困惑,脖子仍是歪向左边。

跟这家伙说话很累!江破阵不耐烦道:

「你有事快讲,没事就算了!」他想死得干脆一点。

男人脸颊微红,不知何故看来有些慌忙,仿佛忘记什么似地在努力回想。

「我……我没事了。」

「啊?」江破阵瞪住眼,忍不住出声。

他表现出来的错愕令男人微怔。

于是男人重复道:「没事了。你可以离开。」

一股恼火霎时充爆脑门,江破阵直觉被整,怒道:

「要把我记过或处分随便你啊!叫我来这里又要我回去是不是在耍我?!」

男人讶异地说:「为什么要记过?」

「你不是看到我作弊了吗!」他冲口而出。

男人一楞,镜片底下的黑眸望着他。

「你……你作弊?」

面对男人迷惑的眼神,江破阵霎时停顿住,只能哑口回望着对方。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念到大学,却原来是个人头猪脑。

「不,没事就算了。」他僵硬地背过身,真希望能够瞬间消失。

正当他打算拔腿逃走之际,男人低沉而温和的声音缓慢地在后面响起:

「作弊……不好啊。」

江破阵差点吐血!

迅速奔离那个小房间,他所能想到的就只有「倒楣」两个字!



「听说你作弊被抓到?」

头顶上传来的一句话,让江破阵嘴巴里油腻的食物变得更加难以下咽。他蹙眉仰起脸,望见一名青年站立眼前。

青年有一张极为精致漂亮的面容。就算以同是男人的眼光来看,还是只能找到这种形容词。因为混血的关系,青年皮肤白皙,发色呈现亮眼的红色;身材虽是东方人的平均高度,但却非常匀称;还有他那张被女孩子羡慕的小脸,更衬托出四肢比例的修长。

美丽的青年名唤许哲希,是江破阵的高中同学,他们应届考上同一所大学;两人高中时代其实并没特别熟络,上了大学后虽然不同系,却偶有往来。

「你听谁说的?」江破阵顺手戳烂食盘里像是橡皮的卤蛋。

「你们系上的公关。」公关同学的社团好友恰巧是许哲希班上的人,所以就算不同系,总是会听到不少风声。美丽青年在对面的空位坐下,凉薄道:「他到处说你被老师叫去,很怕你当污点证人,拖一干人下水,然后自己过关。」

江破阵闻言沉下脸!虽然本来就对只认识一学年的同学情谊没有太多期待,但也没想过会在背后被批评;再怎么样,他都不会做出那种当爪耙仔保全自己的事。

「这就是人性。」冷漠发表感想。

「所以说,你真的抓别人当垫背了?」许哲希不是很感兴趣地问。

江破阵知道这个从高中时期就和自己相识的同学,并不会那样想,对答案也根本不在乎。所以他没回答,仅是道:

「你认识一个叫郭近善的研究生吗?」

「不好意思,我人际关系很差。」轻松打回发问。

江破阵蹙眉,啧了一声。期中考到现在已经过了两周,成绩就要公布了,不知道那个助教会把作弊的事情就这样带过,或是还在考虑如何处置自己……那时候自己不要多嘴开口就好了,简直是自掘坟墓。

说不定是助教故意设下陷阱让他自己跳,否则既然不晓得他作弊,干嘛没事把他叫去?烦了两个星期还要更烦!拨弄着盘里的米粒,学校餐厅除去便宜又大碗之外,根本没有任何优点。他浮躁地说:

「最近没有一件事顺利。上礼拜我发现以为放在家里的健保卡居然不见了,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搞丢的。虽然没急用,但想到要去重办就觉得麻烦,好像被诅咒,现在连饭都有够难吃!」

「去行天宫拜一下吧。」许哲希呵呵笑道。

「这不好笑!」江破阵眯起眼警告友人。「我现在身上只有三百元,还要过到月底。」换算起来,即使一天三餐都吃科学面还是不够。

「对了,你负债在身。」许哲希睇着油腻腻的饭菜,露出只能吃这种玩意儿真是可怜又悲惨的神色。「你买车又装电脑,欠你妈四、五万是吧?」

「我买的还是二手车,在便利商店打工的薪水全部拿去还,也才不过清掉一万五。」他按着额头,却掩不住恼意。

其实家里并非真的那么穷,只不过母亲的管教方式是注重让孩子学习自主,包括掌控经济的能力。都念到大学了还不懂得独立,借钱的时候就被罗嗦了很久,比起考上第一志愿,母亲的反应还没有得知儿子户头只有三十二元来得强烈。开学到现在仅两个月,不可能每天全日上工,想想,到这学期过完大概也没办法还清。

「钱的确没那么好赚。」许哲希从国中时期就开始打工贴补学费,于是以过来人的口吻说道:「不过你最近这么忙,忽略女朋友了吧?她跑去和别人联谊喽。」

为什么连这种事他都知道?江破阵诡异地望他一眼。

许哲希愉快地笑说:「你们系上的公关,嘴巴很大呢。」

自己会从此铭记在心。江破阵面容不悦。

「婉玲本来就是那样,我也不想管她。」实际上,他并不缺女孩青睐。一百八十出头的身量,长相又帅气,个性健谈,得宜的穿著打扮,加上又是第一学府的学生,绝非他太自恋,而是从旁人那里听过太多相同的评价,围绕在自己身边的女生也从未少过。

和他就读不同学校的婉玲是个大美女,而且是个喜好玩乐的美女。和他交往之后,也不曾停止过到处去联谊。一开始或许因为顾忌而有所隐瞒,但在被知道一两次之后,她就再也不顾忌了。可能是对那种类似骑驴找马的态度了然于心,江破阵一方面认为自己的条件不会轻易输给其他男人,一方面又觉得她假使真的移情别恋要走,他也不会费心思留她,所以从来都不去限制她。

他偶尔也会出去玩,但那是有所限度的,婉玲应该也要自己拿捏分寸。

最近两人只要有联络就会发生争执,前几日婉玲临时要求他和她一同出席同学的邀请,说是朋友提议要「观赏鉴识」她男朋友。他不是动物园里的稀奇动物,而且也因为必须打工没时间,所以婉拒了,结果就被挂了电话。虽然不想生气,但他很厌烦这种毫无意义的吵架。

「喔……」许哲希忽然看向自己腕表,同时不经意地道:「你是那种人吧,对方喜欢你多少,你就会喜欢对方多少的人。反过来说,倘若对方让你感觉自己没有被爱,你也不会有太多感情给对方。我认为你是个独占欲很强的人,或许是这些理由,你才这么无所谓吧?」

江破阵楞了下,才道:「什么?」

许哲希没有接话,只是道:「我要走了。」

江破阵立刻问:「你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美丽的青年一笑,根本不理他。

「拜喽!」挥手洒脱走人。

「喂!」江破阵起身呼喊,忽然睇见门口餐厅走进一个人,他赶忙坐回原位。

闪避似地偏过头,他小心地不被发现,瞥视接近自助餐台的男人。

男人依旧是一袭衬衫背心和洗到变白的便宜牛仔裤、没有特色的发型、平凡的脸庞以及超级贫乏的品味,气质和外表都朴素到有剩……

下星期大概要公布期中考分数了,江破阵衷心祈祷是以前那个说话自大又讨人厌的助教出现,他不想再见到那个男人了。

托起餐盘,他将剩菜剩饭倒掉,在郭近善尚未看到自己前迅速离开。





第二章

「助教在找你耶。」

前两节空堂,睡到十点才来上课,江破阵一进教室就听到这个不幸的消息。

「哪个助教?」他心存侥幸地问。

传声筒的公关同学紧张地回答:

「就是那个啊,监考有机化学,然后把你叫去的那个代理助教。」

真的是他!江破阵忍不住皱眉。

事情发生到现在已经半个月,这几天他都有特别注意系上的公布栏,并没有自己被处分的公告张贴,那么那个家伙为什么又找他?

「阿破,那个助教找你干嘛啊?我看他好像没打算处罚你,是不是想要你说出其他作弊的人?你……该不会把我们供出来吧?」公关同学带有心机地问道。待看到江破阵的表情冷淡,才又赶忙补充:「唉呀,,我们也很担心你啊,毕竟你是为了罩我们嘛……」

是患难见真情,还是日久见人心?倘若没有发生这种状况的话,自己也不会有机会把同学看得如此透彻吧?虽然心里觉得不爽快,但却更认为这种同学真是小人得可笑,江破阵冷漠道:

「是吗?你别为我担心了,我看你该好好想想以后我不罩你了,你要怎么毕业。」

「啊?」公关同学呆住。

江破阵没再理会他,直接找到空位坐下。

上课钟响起,老师在十五分钟之后才悠哉地走进教室,接着翻开课本,拿起粉笔讲解课程。

江破阵边转笔听讲,边分心想着那个郭近善的来意。该不会真像同学所说的,要自己供出其他共犯吧?虽然他不满同学的作为,但是这种低级的事他是不会做的,否则他跟那些同学又有什么两样?何况他作弊是事实,倒楣被抓到也只能认栽,大不了就是被当和记过。

把所有最坏的情况都想过了,虽然很不愿意再见到对方,但当那男人在下午找上门来时,他也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江同学,请你等一等。」

上完今天的课,正准备去便利商店打工的江破阵在教室前被叫住。他回过头,就见郭近善面带微笑地接近自己。

「终于找到你了。」郭近善小跑步地停下,浅浅地喘了口气。「大学部上课会换教室,虽然知道你的名字和科系,还是不容易找到人呢……」

江破阵打断他的话,直接说:

「找我做什么?」猜测对方是为考试作弊的事情而来,所以他的口气也就不怎么和善。

郭近善倒是没有生气的样子,只是道:

「我有东西要……啊,真是的,我没带在身上。」似是觉得自己太过迷糊,他面颊微热,歉然地望着江破阵。「可不可以……麻烦你跟我走一趟大气系馆?」

老实说,江破阵觉得很烦。但如果真有什么事,在走廊上也的确不好讲话,他瞥着表,离打工一个小时不到。便说:

「好。」

「你赶时间吗?」郭近善不安地问。

既然看出来的话,那就快一点。江破阵很想这么讲,可是对方是助教,而且还掌握自己作弊的事实,他只能忍耐回道:

「还好。」

郭近善好像终于懂得了察言观色,这才连忙领头又往那个有些远的系馆方向走去。

江破阵跟在他后面,或许是由于心里已有个底,所以相较于上次,这回他只希望尽快把这件事情做个了结就好。

所以,当他发现对方似乎无意指责自己作弊时,着实觉得疑惑。

「对不起,因为最近接了好几个计画,又帮教授整理资料,所以地方很乱……」郭近善埋头在像仓库一般堆满书籍的小房间里找寻着什么。

对了,男人刚才也只说是有东西要……要干嘛?江破阵完全没有头绪。

「你不是因为作弊的事找我?」反正他早知道了,那就摊开来说吧。

「作弊……」各式平版精装版的书本占满书桌,郭近善拿起那些厚书,翻完以后倒过来,好似希望里面能掉出什么。「嗯,你记得以后不可以作弊。」他微笑说了一句,然后弯下腰,满头大汗地打开抽屉,伸手进去掏探。

望着消失在桌后、只露出发顶的男人,江破阵一时哑口,不禁道:

「你叫我过来到底要做什么?」

「我……啊!」终于找到了。郭近善拿着手里的名片夹,高兴地欲打直身站起,不料却意外动到桌面上没放好的论文,眼见书山就要坍塌,他躲都来不及躲……

「喂!小心!」江破阵下意识地向前伸手拉他一把,把对方从危急当中解救出来。

厚重的书本如同土石流般哗啦啦地从书桌一角猛然掉落地面,似乎还能看到周围有薄薄的灰尘漫起。

郭近善楞了半晌,直到察觉江破阵抓着他,才回神说:

「谢谢……谢谢你。」

真是一个危险的房间,自己可不想蒙上作弊被抓便弑杀助教的罪名。江破阵放开手,耙了下头发,叹一口气。

「你究竟有什么事?」他没精神再陪男人搅和了。

「对不起,你明明没空还被我耽搁。」郭近善连忙打开刚才找到的名片夹,抽出其中一张卡片递给他。「这是你的吧?我一直在找这张健保卡的主人,没想到你竟然和我在同一所学校里。大概是太意外能见到你,上次原本就要还给你的,有点紧张就忘了。」他微红着脸说。

江破阵闻言,讶异地接过他递来的健保卡。果然是自己的没错。所以……那天考试,他在看到自己时一脸吃惊,是因为这个缘故?

去年新换发的新式健保卡上印有照片,郭近善会认识自己的长相并不稀奇,不过那张照片却是国中毕业时拍的大头照,和现在的模样其实差别很大。总觉得逻辑和顺序不大对,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是如何遗失健保卡的,只能猜大概是很久以前看完感冒放进外套口袋,然后不知何时掉了;不过他也没有意愿去追问,总之这个男人只是要把东西物归原主,就这么简单而已。

「那……没事了?」江破阵挑眉。

郭近善轻声应道:「嗯。」

他好像真的没有要处分自己作弊的行为。江破阵望着郭近善温良却不够好看的脸庞,想起自己之前还认为这家伙不上道。也许是误会了,虽然说已做好心理准备,但能不被处罚那真是太好了。他遂道:

「我走了。」赶着要去打工,但是一声不响离开似乎有点奇怪,所以他才开口表示。

「再见。」郭近善答道。

江破阵并未回应,心里想的是,以后也没什么机会再见了。

转过身之际,郭近善却又突然叫住他。

「啊……等等!」

又干嘛?江破阵停下脚步,实在有点受不了男人拖拖拉拉的言行。

郭近善语气温和,对他道:「那个……我只是想说,谢谢你。」

如果是为了刚刚让他免于被书砸死的事,他已经谢过了。江破阵略感莫名其妙地,但也没多说什么,点点头示意,心里揣想着他该不会等一下又要叫住自己吧?还是背过身走了。

离打工时间还有四十分钟。在走廊上转过两个弯后下楼梯,江破阵在确定男人再没机会叫唤自己时,便开始加快脚步。

他和这个叫郭近善的男人不会再有任何交集了。



期中考刚考完,趁着放假连上两天大夜班,回家把学校要交的实验报告写完,少少的睡了四个小时,若不是女朋友打手机来,江破阵还想继续赖在床上。

婉玲的语气非常不开心,指责他为何放假都没带她出去玩。即便已经解释过那么多次,婉玲似乎仍是无法了解他目前并没有闲钱可供玩乐,就算拿出所剩无几的温柔请她这阵子稍微忍耐,她依旧任性地希望他能够开车带她去兜风。

别说临时借不到车,就算借到车,他也没有油钱。如果想要见面的话,来家里也可以,她却毫无理由的拒绝。按捺住性子听她抱怨他是一个多么冷淡的男朋友,甚至还扯到他是不是喜欢上别人或脚踏两条船。他不知道她哪里来的想象力。到处和其他男人联谊的明明就是她自己,他都没说话,她却先来怀疑。

在不怎么愉快的气氛下收线,而婉玲的这通电话至少让他想起自己今天还有课要上。

起床盥洗换衣,他将课本放到背包里,骑二十分钟的车到达学校,刚刚好赶上。才找到座位坐下,报告立刻被同学借去抄写,他也没力气管他们。

老师依照惯例姗姗来迟,黑板上写满各种结合、分开的化学反应式,他强打起精神认真听课;钟响之后正打算趴在桌上小憩一下好补充体力,却望见有个不该出现的人走进教室。

「各位同学好。啊,请等一等。」戴眼镜的男人步上讲台,唤住正要离开教室的几个学生。「不好意思,请大家听我说明。你们的廖助教因为家里有要事,所以暂时请假。这半个学期就由我来代替实验助教的位置,以后若有什么事情,找我就可以了。」郭近善好似感觉不大习惯地轻声说着,脸上是一贯的亲善浅笑。

还以为彼此会像以前一样没有任何交集,没想到事情出乎预料。江破阵不免觉得意外。

「班代,请把同学的报告收好交给我,今天之前都可以,谢谢。」

江破阵睇着郭近善低声对班代嘱咐事项,说完之后抬起眼,结果视线不小心在自己身上停住。就算想当没瞧见也不行,他们并未熟到必须打招呼,但撇开目光又太明显,对方的样子也是不知该有何反应的略怔,踌躇了一下才走过来。

「你好。」郭近善温声问好。

他不会圆滑一点微笑走开就好了?生涩的问候也实在引人发噱。江破阵忽然知道了郭近善为何有那种令自己不耐的感觉了,因为他说话过分礼貌。

反正也不晓得要回应什么,谁教他要过来找自己,干脆就保持沉默,看他接下来要怎么办。江破阵因为睡眠不足而带有恶作剧成分地在心内忖道。

郭近善见他没答话,尴尬地颊侧微红,又说:

「结果我成为你们的助教了,我们……好像有缘呢。」

「跟你有缘要做什么?」心情不好,身体困倦,再加上想要补眠还被打扰,江破阵很不给面子地说道。

郭近善停了一下,随即垂眸道:「说的也是……」温和的笑意有些些苦涩了。

看到他那副碰钉子的可怜模样,江破阵不禁觉得他每次在自己面前出现的时机都很不凑巧。

「……我很累。」虽然不愿被当成难相处的人,但他已经开始头痛了,真的相当疲惫,必须立刻休息。

「啊,抱歉。」郭近善发现自己打扰到他人,不敢再多说。「再见。」礼貌地道别,他走出教室。

「喂!阿破,你在跟助教聊什么?」公关同学很快地趋近询问。

对于这种不识相的同学,他连敷衍应付都不打算浪费。正要趴下去睡的江破阵半抬起眼,表情变得阴沉。

「什么都说了。」

他只平淡地丢下一句话,公关同学的脸色瞬间发青。

不管对方会怎么想,最好能让同学好好反省。以臂为枕,江破阵埋头睡趴在桌上,无论同学如何嚷嚷都打定主意充耳不闻。

下一节没课,他可以睡到中午。



星期二的第五到第九节是化学实验课。

教授讲解完课程概要和实验流程之后,就会交给助教来带实验;教授有时候会在一旁辅助,因为做实验的时间很久,偶尔也会出去休息,穿插有一阵没一阵地巡视。

以前那个廖助教会偷懒,常常在教授一踏出实验室之后,也跟着不见人影,就算要问问题也不知要去哪里找人,不过暂代的郭近善就完全不同了。

到最后一组做完之前,他都没有无故离开实验室。有什么问题问他,他会很认真并且详细地解说,就算那问题再怎么粗浅简单,别的教授可能会先训斥一顿不够专心,他却不会让学生有羞于启齿或难堪挫折的感受,而且很有耐心,语气也相当温和。

也因此,不过只上两次实验课,班上的同学对他已经没有陌生感了。

「今天要使用腐蚀性较强的溶液,请各位同学要小心。」

江破阵望见郭近善穿着过大的实验白袍,一组一组地小心提醒。在男人走到他们这组的时候,他并没有抬头看向对方。

旁边的同学倒是说了句:

「助教,你的实验衣是不是太大了啊?」

「啊……因为原本那件我拿去洗了,这是跟别人借的。」温良的嗓音不好意思地说道。

「助教,你的身材太弱鸡了啦!」

几个同学有趣地取笑着。郭近善脸皮淡红。江破阵始终做着自己的事,并未加入起哄,直到那个低柔的声音结束短暂交谈,唤着他:

「你们做实验要小心,江同学也是。」

因为担心他在旁边没听见,所以郭近善才特别喊他。江破阵知道,却没有回答,只是点头表示听到了,男人随即走向别组。

「你是不是讨厌助教啊?」同学不禁小声地问道。

江破阵并非讨厌郭近善,只是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热络而已。也许是由于之前种种的影响,只要想到自己在对方眼中大概是个只会作弊又没礼貌的人,他就不大有想要接触的欲望,即便那男人也许是个不错的家伙。基本上而言,会和这个人继续牵连,根本是他始料未及之事。

「没有。」江破阵将烧杯递给同学,说道:「这个实验要做比较久,我晚上还得打工,手脚快点。」

同学想起自己今天也有约会,于是很快地拿着器材去装药品了。

江破阵使用定量管吸取溶液,混合实验所需要的药剂。在等待同学将最后一项药品拿回来的空档,他不经意睇见有人正指着课本请教郭近善问题,另外一个站在郭近善身后的同学,手里持有药品,却分心和女生笑闹。

桌上的本生灯是开着的,蜡烛般大小的火光微微摇晃,那同学没注意到自己的手已经斜了,江破阵正觉得不妙,下一刻,量筒里的化学药液倒出滴到火焰,仅是眨眼,红黄色的火柱骤然迅速往上冲窜。

「哇啊!」那同学吓一大跳,急忙闪开。动作慌乱过大,扯到瓦斯管线。

连接的本生灯就要被拉倒,背对的郭近善却没在后脑勺长眼睛。

所有的事情都只在瞬间发生。

在同学的惊声尖叫当中,郭近善慢一拍地转过脸,江破阵两个大跨步接近,一手推开就要陷入危险的男人,一手挡住燃烧的本生灯以防翻倒在桌面烧到其它东西。

「江破阵!」郭近善看到他徒手扶住高温的本生灯,不觉惊讶地叫出他的全名。

江破阵虽然立刻放开手,但掌心的皮层仍是被烫伤了。

「哇!对不起!对不起!」同学惊慌失措地道歉。

「你有没有事?你的手……」郭近善焦急地抓住江破阵的臂膀,想要察看他的伤势。

江破阵垂眸睇着他忧虑的脸庞,握拳抽回自己的手,只道:

「没怎样。」是有点刺痛,但应该没什么大不了。

「怎么会没怎样!?你确实是被烫到了啊!」郭近善仰首直视他,眼里尽是着急。

「只是小事。」班上的人都停住动作往这里看,江破阵皱眉道:「助教,我还要做实验。」

「不行!」郭近善再次抓住他的手臂。「你跟我来!」

那句严厉的「不行」令江破阵微怔。态度总是温和有礼的男人随即强硬地拉着他往实验室外面走。

明明身材和气力有很大的差别,以郭近善那种瘦弱的体格而言,自己其实只要手一挥就可以轻易挣脱这种束缚,但江破阵却因为对他焦心的侧脸感觉讶异,而意外失去主导地位,只能跟随对方的脚步。

郭近善拉着他到洗手台,扭开水龙头冲冷水。

五分钟后,江破阵开始瞪着他的头顶。

「好了吧?」

郭近善不发一语,拿出自己的手帕整个弄湿,铺在他烫伤的手掌上,接着很快地把他带到保健中心去。

「……伤口的水泡不可以弄破,不然会细菌感染喔。」医师在看过之后,便用优碘消毒,「这两天伤口会有点不适,一个礼拜后会脱皮,自己能够痊愈。」

受伤的左手掌随即被绷带包扎起来。

「大惊小怪。」在走出保健中心时,江破阵的低语只针对郭近善一人。「我可以回去做实验了吧?」也不等男人说话,他就自己走回实验室。

「破阵,你有没有事?」

一踏进实验室,造成意外的同学满脸愧疚,连忙上前关心。

「没什么。」江破阵平淡说道,步向自己的组别。

「可是你包成那样……」

「防止我碰到伤口而已。」江破阵抬眼,刚好看到郭近善也进入实验室,朝着自己走来;他的脖子还是那样习惯性地往左微歪,怪模怪样的。「我晚上还要去打工,现在只想快点做完实验。」

「……不好意思。」同学本来还想说什么,见他的动作真的没有太大异常,又道了次歉。转身瞧见郭近善站在旁边,他也歉疚道:「对不起,助教。」

「不……」郭近善楞了楞,半晌,表情好像醒悟过来,忙说:「不要紧,以后小心注意就好。」

那同学回到自己的组别后,郭近善像是沉思住,犹豫地望了江破阵一眼,但没有再多说,缓缓地走开了。

江破阵做着自己分内的工作,同组的人看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也就相信他根本没事。

因为必须等待两个小时来产生化学作用,所以这一次的实验每组都差不多时间结束。好不容易在五点多的时候终于取得全部数据,将器材清洗收拾干净,江破阵拿起背包就要走人。

「江同学……江破阵,你等一下。」

江破阵一回头,就见郭近善穿着白袍快步走向自己。

「我刚才听到你说的话……你现在要去打工吗?」郭近善开口道。

「对。」

「那……我陪你去吧。」

「什么?」江破阵还以为自己听错,不禁反问。

「你受伤不方便,我陪你去打工的地方说明一下。」郭近善的表情相当正经。

江破阵睇着他。心想:为什么自己刚才不干脆当作没听到这男人喊自己?

「不必了。」他忍耐地说。

「可是……」

「你太夸张了。」江破阵一时脱口,却也觉得说出来让对方知道没什么不好。

郭近善望着他一会儿,随即低下头。

「你在我带实验的时候出意外,而且……是因为救我才受的伤,」他轻轻地说:「我真的觉得很抱歉啊。」

「这没什么大不了,我只是凑巧把手伸出去而已。」

「……你真是一个好孩子。」

对于男人不知所云的话,江破阵的反应是错愕地瞪大眼睛。

「什么?!」绝对没有一个十九岁的大学男生在被那三个字「称赞」后会立刻快乐地笑开来。

「你不想让同学担心,所以尽量表现出没事的样子。我带你去保健中心的时候,你不大高兴,后来立刻回实验室,都是因为不愿让同学太内疚。」郭近善微微叹息,轻声道:「我就没有想得那么周到……」

因为那原本就没什么!江破阵并不认为自己的做法有哪里算得上是「好孩子」,倒是觉得郭近善对任何事都太过认真。他翻白眼道:「我要走了。」打工的时间要到了。

他背身跨出步伐之际,郭近善启唇道:「谢谢你。」

江破阵不曾停下,这次真的当作没听见,仍旧往前走。

身后那低沉而温柔的声音,却又更细微传递而来:「我好像……老是受到你的帮助。」

也不过才今天这次而已吧?

江破阵已经忘了上回把男人从书堆里救出来的事了,他只希望现在路上不要塞车,自己才能够准时顺利地去打工。





第三章

被开除了。

只因为他左手不便就叫他明天不必再去上班。在这间距离家里最近的便利商店打工两个月,他虽然可以感觉店长为人有点小气,却没想到他竟会势利到这种不可思议的地步。

江破阵不满到极点。这种烂店,就算勉强待下去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好事,庆幸的是,店长并没敢借口扣住薪水不给。

他想,自己以后永远不会光顾这家便利商店了。

在学校的公告栏上找寻适合自己的打工机会。他是不想再去便利商店打工了,钱少事情又多。最好有附餐,但是速食店的投资报酬率跟便利商店差不多,况且时间也很难配合;轻松的,要不家教好了,但没有认识的,实在不大容易找到机会。

烦恼着找工作的事走进系馆,一个男人也刚好步下楼梯。

视线相遇的那一刻,江破阵看到郭近善表情微怔,随即很快地朝自己走来。

「你好。」他轻声打着招呼。

江破阵虽然很希望对方对自己视而不见,但那大概是不可能的事。

虽然只认识几个礼拜,但他已经清楚郭近善并非不会察言观色,昨天去保健中心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他的不悦,只是,看到人就要问好,也许是男人从小的家训。他嘲讽地想。

「你的手还好吗?昨天打工……有没有影响?」郭近善关心道。

那张真心忧虑的文弱脸孔,让江破阵突生一种莫名的恶劣念头。

「还好,不过反正以后也不用去了。」他没有讲得很明白,是引诱式的说法。

「咦?」郭近善果然急忙问:「难道你……你离职了?」

江破阵夸张地叹口气。

「只是暂时不能搬重物罢了,虽然是打工性质,但是遇到这样的事情也只能认了。」这倒是真心话。店长大概认为同样的工资可以找到更强壮的人比较不浪费。「不过这下子,连今天的饭钱都没有了。」昨天走人前才拿到薪水,事实上是还可以撑两个星期,不过负债却无法减少。

「你……缺钱?」郭近善又楞楞地顺着他的话尾问道。

「不缺就不用那么辛苦打工了。」他斜瞥男人,语气像是在责怪对方迟钝。

「啊……对不起。」郭近善只能道歉,偏着头道:「你……」

「你老是歪着脖子说话,看了真的很怪。」江破阵批评道,纯粹只是在对他迁怒而已。

「啊?」郭近善一呆,低下脸之后不再抬起。「对不起。」

好像只有那三个字可以说似的。钟声这时恰巧响起,江破阵耸耸肩,道:「我要上课了。」随即越过男人走离。

进到教室里找到位子坐下,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言行似乎不够成熟。

以前念书的时候,班上都会有那种容易遭排挤的同学,虽然他曾经很疑惑那样去欺负一个人究竟有什么意义,不过在认识郭近善之后,他想自己明白了。

即便没有任何理由,那只是一种发泄,以及微妙的快感。

郭近善替自己捡回遗失的证件并且归还,知道自己作弊也不曾处罚,态度和语气总是那么温善……虽然知晓他并不是故意惹到自己,但就是每次出现的时机都很糟糕。

下午上完课后,因为已经不必打工,江破阵绕了路去女友的学校。原本是打算接她放学,也用手机联络好了,不料到达的时候女友同学却说她有事先走了。

婉玲对他的不满,他并不是不清楚,但是他也有自己的困难;有事情就干脆摊开来讲,像这样带有耍手段意味的抗议行为,只会让彼此都不高兴。

扑了个空,带着不怎么愉快的情绪回到家里,在自己房间整理实验结果报告。看着那繁复非常的数据,因为新组装的电脑设备没有像以前那台那么完善,所以用电脑绘制图表的时候有些不顺。

他想要跑得更快的处理器。虽然这么想,自己却没钱还欠债。

忆起还得找打工的事,他的心情就更加恶劣了。

一直都没有什么好事发生。到底为什么会这么倒楣?怀抱这样低潮的心思,隔天早上第一堂又是大刀王的课,他已经在学期初跷过一次课,那表示接下来每堂都得准时出现,否则就会被当掉。

起了个大早冲去学校点名;上大刀王的课非常累人,不仅是由于上午第一节的缘故,大刀王所教的是内容复杂的化学数学,说话又有浓重的口音,推测是山东还是哪里的乡音,总之有时会听不懂在讲什么。大刀王的板书还非常凌乱,甚至会三行粉笔字叠写在一起,然后问学生们「懂不懂?」而且习惯中间不休息拉长讲课时间,连上两节课以后,好不容易才从痛苦当中解脱。

所幸化学数学是江破阵拿手的强项,对于数字和计算之类的科目他向来相当敏锐,所以才会选择报考第二类组。如果只看考试成绩的话,他有信心过关,只不过,这样上课真的像是一种疲劳轰炸。

将笔记放入背包里,才走出教室,一个人影忽然由右后方接近。

「你要不要来帮我的忙?」

江破阵一回头,就见郭近善手持书本,站在自己身旁。

「什么?」

先别说他怎么会等在这里,对于那没头没脑的问题,江破阵根本反应不过来。

「那个……」大概自知过于突兀,郭近善双颊淡淡地红了,说道:「最近实验室接了好几个计画,我正在帮教授处理近年来的论文和资料,一个人是有点辛苦,如果你可以来帮忙,只要平常上课的空档就好……当然,我是会付钱给你的。」

江破阵闻言一怔,却立即掌握住情况。

还真是容易理解啊!他忍不住觉得对方好笑。反正郭近善就是感觉亏欠自己,所以才找到这种「帮忙」想要弥补他吧?

「喔,那你要给我多少钱?」他随口问。

郭近善一楞,像是没有预料到会被这么问,垂头半晌,低声道:

「六……六千。」

「一个月六千?你知不知道我打工一个月可以赚多少?」

「不知道。」郭近善老实地摇头。

「你以为你这样就能帮我了?」江破阵没有保留地劝奇他。

郭近善立刻为难地低下脸。

江破阵在便利商店的时薪是八十元,一次七个小时,一个星期大约上班三天,换算起来一个月差不多近七千,如果排到大夜班的话可以增加五百左右。其实和郭近善的六千元没有差多少,但他一瞬间就是想给对方难堪。冲动过后,他不禁心想:自己为何又针对这男人?

严格说来,郭近善也算是好意,不愿意的话拒绝掉就好了,何必讽刺?昨天好像才提醒过自己,怎么今天还是把脾气发泄在这男人身上?对于最近烦躁的自己,江破阵也有点厌恶了。

他抬手耙了下头发,叹口气。

「你不用为我费心思了,我会自己解决。」终于试着和缓说道。

郭近善沉默住,随后勉强露出抱歉的微笑。

「那……对不起。打扰你了。」

识相地走开了。

不晓得是不是自己神经过敏,总觉得男人微微歪着头的背影看来有些落寞。大概是自己对他的态度从未好过的错觉吧。

那样不错的打工机会,江破阵没想到自己竟会抗拒。

稍后思及这点,勉强找到的理由,只是因为对方是郭近善。

对于一个总是在不对的时间出现的家伙,江破阵下意识的反应就是「不要」而已。



在发现自己的手机被停话的那一天,江破阵才感觉后悔没有答应郭近善的「帮助」。

虽然只是区区的基本费三百元;就算再怎么节省,平常的机车油钱和餐费还是让他入不敷出。把手机视为电动玩具之类仅供玩乐用途的母亲,当然不可能慷慨地给钱让儿子缴款。

人是一种惯性的动物,就好似现在的电视机缺少遥控器会让人觉得转台非常麻烦,他已经想不起来以前自己没有手机是怎么过日子的;当然他还是可以忍受不便暂时别用,但是却让他警觉「没钱」这件事已经开始造成自己的生活困扰了。

要找打工也不是完全没有,只是平常还得上课,要兼顾学业又要赚钱,先前两个月的经历已经让他觉得有些吃不消,所以无法轻易决定该选择如何的工作。

然而,会想起郭近善所说的帮忙整理资料,则是过一个星期再度上实验课的时候。

上个礼拜过大的白袍已经换回合身的尺寸,江破阵望着他在前面的组别,极有耐心地重复说明萃取及滴定的步骤。

或许是因为察觉到视线,所以郭近善微微地别过脸,在发现江破阵的确是在看着自己时,就像怕生的动物一样,急忙撇开交会的目光,垂首露出尴尬又疑惑的表情。

如果是利用在学校的空档来做事,这样或许就不会那么累了,而且也能够挪出一些自己的时间,虽然钱少一点,但总归来说,还是对自己比较好……江破阵思考着郭近善之前的提议,眼神并未移开。

因为这样,所以男人终于走近他。

「有什么问题吗?」郭近善轻声问,脸上带着掩饰不安的淡笑。

「你……」江破阵才开口就停住。先前拒绝他的是自己,现在自己又要反悔,好像没有道理。虽然猜测郭近善不是会挖苦或给人难堪的人,但是却觉得有点拉不下脸。「……没事。」最后,他还是这么说道。

随即做着手里的实验,没再理会男人。

好像自作多情过来给人嫌似的,郭近善相当难为情,只能安静地走开。

其实根本就没发生什么,自己只是要问他可不可以去打工就好了,想那么多实在太无聊了。江破阵心里明白,但是机会却又再次丧失。

「对了,听说你手机被停了?」

「你真的山穷水尽了啊?哈哈!」

那种贫穷带来的困扰和不便,只有当事人才能够深刻体会。同组同学们的闲聊一点都不有趣,江破阵笑不出来。

下午四点五十分,实验提早完成,因为轮到自己这组当值日,所以得留下来打扫,幸好最后做完的一组并没拖延多少时间。花了十分钟拖完地,将共用的器材缴交回去,江破阵走出实验室,刚好看到郭近善拿着钥匙要来锁门。

「啊……L--擦身而过之际,郭近善略带犹豫地出声:「那个……你的左手……上次的烫伤好了吗?」

早就不痛了,绷带在第二天时他就自己拆掉,水泡也脱了皮,可以说是接近完全痊愈。江破阵点点头。

「嗯。」

「这样……那就好。」郭近善明显松口气,宽心地微笑,跟着像是认为自己讨人厌般,赶紧回身打算离开。

「喂!」等察觉的时候,江破阵已经唤住对方。

仿佛不确定那声呼喊叫的是自己,郭近善回头的动作相当迟疑。

「……咦?」

江破阵睇住他,让他知晓自己的确是在唤他了。这或许是江破阵头一回主动对他开口,所以郭近善脸上的表情看来十分讶异。

跟自尊或放下身段完全无关,问题是要到哪里去找这么符合需要的打工机会?与其浪费时间一无所获,还是不要再考虑了,问他吧。江破阵寻找理由说服自己,深知这回再不开口,以后自己也绝对说不出来了。

他望着郭近善,过了一会儿,才道:

「你上次讲的事情……还有没有效?」

郭近善楞了楞,无言好久才想起那指的是什么。

「当然……有效。」

「那我可以去帮忙吗?」

郭近善一怔,好像无法肯定自己是否听错般地停顿住,半晌都没有说话。

周围流转的气氛太不自在。就在江破阵闷闷地觉得后悔问他果然不是个好主意时,郭近善笑了。

他轻轻地微笑着,镜片底下的单眼皮甚至眯起,不知为什么而那样高兴。

因为那个笑容实在太温柔了,有那么一瞬间,江破阵几乎忘记自己该要如何反应。

「好啊。」男人非常温和地说。



江破阵将自己的课表抄写完后交给郭近善。星期一到星期五都有空堂,就算是课最多的星期二也有一节;虽然实际上还有多馀的空闲,但他给郭近善的课表,在星期二和四却是填得满满的,这样就表示他有空帮忙的时问只有一三、五,三天而已。

「你修好多课啊……」郭近善在看到他的课表时,颇有感想地说了一句。但那没有丝毫怀疑的成分在内,全然是感觉厉害以及佩服的口气。

希望在学校能够拥有一些私人时间。因为这个理由,所以江破阵才会将空堂较少的星期二及星期四写满,这样男人就没理由占用这两天。

不像小气的店长计较工时,一个月六千元的整理资料打工,郭近善不曾详细规范,只在看完课表以后,用那低柔的嗓音和他约定从下星期一开始。

于是,星期一在上完课之后,他就骑着平常自己在校园内使用的脚踏车,前往已经去过两次的大气科学馆。

上到三楼后,他直接走到那个位于偏僻角落的小房间。门是关着的,他举手敲门,等了几秒,里面却安安静静,他再敲一次,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该不会不在吧?不是已经约好了吗?把他叫来,自己却没出现,太差劲了吧?才感觉被放鸽子而生气地这么想着,背后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江破阵转过身。

「啊……你已经来了!」郭近善抱着书本,微喘地步向他。「真对不起……我刚刚才做完实验。」他从口袋里拿出钥匙开门。

实验……对了,这家伙还是研究生。江破阵好像头一次认知到他和自己一样都是学生。

虽然郭近善的气质和大学生没什么两样,但因为他总是和老师并肩站在教室前面的位置,久了之后似乎也就渐渐忘了他原有的身分。

江破阵环顾四周,整个空间还是堆满乱七八糟的论文和资料。等他转回视线,男人已经抱着电脑键盘坐在书堆里。

「我要做什么?」他问。

「咦?」郭近善有些不知所措地仰首,左右瞧了瞧,指着一角道:「你……你先将那里的论文照编号排好,放在左边的书柜上就行了。谢谢你。」

他并不是义务来帮忙,而是拿钱做事的。无论如何都不忘礼貌的男人,那句道谢实在令江破阵觉得滑稽。

数十本的论文虽多,但照号码把东西排好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不到半个小时,他就把第一项工作完成了。

「喂。」他开口叫着郭近善,对方不知何时已把眼镜摘掉,近距离地直视面前的电脑萤幕,恍若未闻。所以他又唤了第二次。「喂!」

郭近善像是吓了一跳地弹起来,放在膝盖上敲打的无线键盘差点掉在地上。

「啊、啊!」急忙抓稳东西,他狼狈地望向江破阵。「你……叫我?什么事?」

不懂对方为何如此惊讶,江破阵挑眉,只是道:

「做完了。然后呢?」

郭近善看着整齐的书柜,眨了眨眼。

「然后……然后……」他忙低下头,在周围翻找,努力取出几个资料夹。「那……请你把这些讲义照页数钉好。麻烦了。」终于又找出一件可以做的事情,他微微地笑了。

察觉男人慌乱的态度,江破阵心里有个底,却什么都不说地接过资料夹。刚刚清出论文的位置刚好摆放了一张茶几和两张椅子,他坐在椅上,不发一语地整理起来。这次比较久,但也一个多小时就完成了。

完成后,江破阵站起身走近郭近善,道:「我做完了。」将弄好的资料放在他身旁。

他站在郭近善的左后方说话,对方并未立刻有反应,反而是放落文件夹的动作才让男人迟缓地发现他的存在。

「呃!?」郭近善没有预料到身旁有人,吃了一惊,转过头来的时候,脖子习惯地微往左偏。「……怎么了?」他温声问。

江破阵忽然觉得有一种违和感。是哪里不对劲……

他瞥视到郭近善顺手放在书堆上的眼镜——那是一副有些特别的眼镜,在镜脚之处,有一小截加装上去的部份,米白色的耳挂,像是某种在电视上看过的辅助器具。

江破阵一怔,不觉脱口问道:「你的听力有问题?」

郭近善楞住,顺着他的视线拿起自己的眼镜。

「……右边声音只是小一点,左边……几乎听不到,不过,有助听器帮忙就没问题了。」他缓慢说明,然后戴上眼镜,用不会让任何人感到介意的轻柔语气接着说:「平常其实没什么妨碍,我还考过驾照呢。眼镜和助听器是装在一起的,因为使用电脑的关系,眼睛会疲倦,所以我才拿下来。」

所以郭近善在聆听别人说话时总是稍微地侧着颈项,那是由于只有一只耳朵听得比较清楚的缘故。

可能是镜脚被头发遮掩住的关系,也或许是自己从没有仔细注意过他;无论如何,现在得知事实,江破阵一时不晓得该有何想法,只是忆起竟然曾经那么不客气地指责他的怪异。他的言行其实和健康的人没什么不同,不曾让人感觉到他听力不佳,倘若自己不是看到那个加装在眼镜上的小小助听器,根本不会知道他的听觉有障碍。

但当面直接询问的行为实在欠缺考虑,现在难道自己必须安慰对方,还是鼓励之类的?突兀的关、心和关怀,实在太过矫情和做作,他江破阵办不到,但是什么都不说就无法接话,心里也有疙瘩……

彷佛明白他的想法,郭近善微微一笑,对他道:「没有事了,你可以回去。」

江破阵知道他是为化解凝窒的气氛才那样讲,被冒犯的人还帮冒犯者设想,不知道该说对方人太好还是伪善。有那么一瞬,他脑袋里忽然闪过真想看看这个男人发脾气的诡异念头。

「那我走了。」他走到男人右方才道。

「嗯。再见。」郭近善道别,转眸看着电脑上的图表。

开门走出去之前,江破阵停顿了一下,然后迥过身。睇着男人专注的平凡脸庞半晌,大声道:「我星期三会再来!」

原本眯眼盯着萤幕的郭近善被他突然放大的音量吓得抬起脸,江破阵却已关上门离去了。

呆望住门口良久,男人先是低垂颈项,随即唇畔露出浅浅的笑。



星期三出现的时候,江破阵对郭近善的态度一如以往,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他不会再站在男人的左方说话了。

郭近善老是给他整理书柜或编排资料的简单工作,江破阵索性一口气将杂乱的环境清空出来,在对方再也找不到事情给他做的时候,他干脆戳穿男人的心思——

「比较需要帮助的是你电脑里面正在进行的作业吧?我可是要拿钱的,你也不必在意这么多。你把我叫来却不让我负应负的责任,我反而会觉得被耍了。」

郭近善在怔楞好一会儿后,只是低低地道了句:「对不起。」

他抱歉地开始说明电脑里的研究计画以及建档工作。江破阵虽然对电脑之类的东西还算在行,但郭近善使用的数据程式刚好是他从未接触过的;不过在男人的解说之下,他很快地就上手进入状况。

因此,郭近善从研究室里借来另一台手提电脑给江破阵使用,也多加了一张椅子。两个人就在小小的资料房内将书柜上面的文件持续数位化建档存放。

半个月后,江破阵不仅没有感觉疲乏,反而愈来愈有兴趣。因为那些资料研究的是大气化学,他看到不少自己学业领域的专门字词,很多观点是他尚未学到或者上课时不曾联想过的方向,意外藉此学到许多新的东西。

就连看着电视上某部灾难电影的预告片时,江破阵甚至还会想起电脑里那些空气污染以及酸雨检测的图表。

「这是什么?」

惯例地按照空堂时间来帮忙,在拿起一本原文书时,有几张像是照片的东西掉了出来。江破阵低身捡起。确实是照片没有错,接近全黑的背景,仅在中央处有一颗小小的圆球。

「啊!那是我不小心夹在课本里带来的。」郭近善不好意思地伸出手,打算取回。

江破阵只将原文书递还给他。问道:「照片里面是什么?」

「是木星。」郭近善说道。

「木星?」江破阵微讶,瞅着照片里有间隔色条纹的圆球。「你拍的?」

「嗯。」

「怎么拍的?」

「我用天文望远镜……」

「你有可以拍到木星的天文望远镜?」江破阵疑惑。

郭近善微微一笑,轻缓地说:「只要用一般的天文望远镜,差不多是60mm72倍的,就可以看到木星了。」语毕,他再道:「我也是在买了望远镜后才知道,原来站在地球上真的可以看外太空的星球看得那么清楚。」

江破阵难得脸皮发热。他不记得以前念书的时候有没有学过这种东西,但他刚刚的确是想起了天文馆里那种特大号的哈伯望远镜。

将照片还给郭近善。对方踌躇了下,歪着头对他问道:

「你喜欢吗?」

问题来得突然,江破阵辨别不出他所说的喜欢是指望远镜、木星还是天文观测,但自己确实是感到颇为好奇没错。

「有一点兴趣。」他回答。

「这样……」郭近善低首,轻语后又抬起脸来。「那个……我偶尔会开车带着望远镜去阳明山观看天空,夏季天气好的时候,星星像是满山遍野似……」他仿佛在回忆那样难忘的美丽景致般缓缓说着。

「开车?」江破阵有几次看见他拿着储值卡,所以知道他是坐捷运来学校的。

郭近善轻轻地笑着解释:「以前出过一次车祸,虽然没什么事,但为了让家人放心,我很少开车或骑车,几乎都是搭乘大众交通工具。」

也许郭近善的家人真正担心的是他的听觉障碍。必须带助听器辅助的男人,就算向家人说明车祸的理由,他们或许还是会不自禁地怀疑造成车祸的原因很可能是听力问题,即便他戴上助听器后就跟健康的人没有太大差别,也持有通过审核的驾照证明,却仍然无法抹灭这样的疑虑。

对于那句「让家人放心」,江破阵有种原来如此的感觉。

「你为什么会来化学系当实验助教?」他很早就想问了,恰好现在适合开口。

就算同是理学院,所学部份相关,但怎么会是别系的人来替代?

郭近善蓦地红了脸,连耳朵都染上朱色,一副猝不及防的模样。

「那个……期中考那天,你们的廖助教有急事,所以是突发状况,我刚好有空。后来、后来……」支支吾吾的。

那种坐立不安的模样实在非常怪异,江破阵忍不住觉得他若是因为极度紧张而当场昏倒,自己大概也不会惊讶。

「后来?」他挑起眉头。

郭近善闭了闭眼,宛如做错事般地垂着头小声道:

「后来,廖助教家里的事必须请半学期的假……以前大学的时候,我也修过教授的实验课,所以教授认识我……我是自己去拜托教授的。」不只拜托,还加上请求,以及保证自己会尽力且认真地带领实验,因为只有半学期,好不容易老师才答应了。郭近善没有把这些说出来。

为什么要去拜托?一个疑问解答之后,又再冒出另一个。江破阵心想郭近善曾经提过自己想当老师,可能是希望能够藉此观摩。

找到一个说得通的道理,他也就没再追问了。

而在将心思放回电脑萤幕上时,他意外发现坐在自己身边的男人置于键盘上的指尖细微地颤着。

是因为冷气太冷吗?江破阵并没有那样的感受,但还是不自觉地睇向空调标示的液晶数字。

在他考虑要不要将室内温度调整一下的时候,郭近善忽然出声了:

「请问……」

「什么?」江破阵转动视线,改为望着他。已经很习惯男人使用过度礼貌的词句交谈。

郭近善虽然是在对他说话,眼睛却直盯着萤幕里的表格和文字。

「你……喜欢用望远镜看星星吗?」

江破阵不懂他为何又问一遍,这个话题之前不是已经结束了?以为他的问题和先前意指的相同,于是江破阵也颇觉无聊地又回答一次:

「有一点兴趣。」

「是吗……」他低喃着垂下眸,就没再说什么了。

那天,江破阵整日都觉得郭近善泛红的脸颊好像生了病一样。





第四章

生日前的三天,江破阵接到婉玲的邀约。

已经闹很久脾气的女友,温柔地打电话来说要替他庆祝。自从帮忙郭近善整理资料后,江破阵终于可以空出时间,因为自觉前阵子的冷淡,只要情况许可,他都会去载女友回家;假日的时候也会找她出来,虽然还是没有闲钱玩乐,但他认为只要逛个街吃点东西也好。

纵使女友不像之前热恋时那样,只要能够见面,就表现出非常开心和满足的模样,他也觉得或许还需要一些时候来慢慢让她消气。除去几个特别节日,江破阵平常并不会特别费心思,但身为男朋友应该要做的事情,他也尽量称职。

就算他出去玩,也是有底线的;花心或脚踏两条船的行为,他是绝对不会做的。

像是最近才有女同学对他告白,对方的样貌清纯美丽,表明心意的时候,红透的双颊如苹果般可爱,那种害羞纤弱的感觉,很容易让男性心动。不过他却诚实的以自己有女朋友的理由拒绝了。

在恋爱及感情方面,江破阵无法将自己归类为属于如何的人,但是他对那种玩弄他人心情的事情完全没有兴趣。

他曾经交往过三个女朋友,全都是对方主动他才交往。望着和自己选修同一堂课的羞怯女同学,江破阵不知道她喜欢自己哪里,一个星期只有两节课的联系,而且他们根本没有交谈过,他甚至不大记得她的名字,这样的情况下,她为什么会喜欢上自己?

只要用眼睛就能够确认了解的部份,是外表。

他并不觉得自己多么伟大,可能也有很多连自己都没发现的肤浅地方。但去除外在的条件,自己有没有谈过一种只爱上对方的心的恋爱?因为认识对方而彼此交心,然后深深地爱上。虽然他从未耽溺于情爱,但或许他希望能够拥有一次这样的恋情。

生日那天他还要上课打工,预定在郭近善那里待到六点就走,隔天是不必来的星期四,但他打算出现,以补偿今天提早离开的时间,就算郭近善没规定,他也不愿占便宜。

将手上的档案做个储存的动作,江破阵看了下表,差不多到预定走人的时候了。站起身要收拾东西,不料这个动作却吓到旁边的人。

「啊!」郭近善轻呼一声,像是受惊非常。

江破阵一顿,不觉看向他。

郭近善满脸通红,难为情地低下头,尴尬解释道:「对不起……我在想事情……」

他今天的确很心不在焉,不是弄错资料日期,就是望着电脑发呆,有好几次都是江破阵及早发现,否则弄好的档案一定混乱一片。

「我今天想先走。」他对男人道。

「咦?」郭近善彷佛清醒过来般地抬起脸。

江破阵拿起背包,想着要不要顺便和他约一下明天的时间,不然没有钥匙自己也无法进入。

尚未出声,郭近善却先站起来说道:「那个、那个……今天……今天的天气很不错呢。」

江破阵不明所以地望了望窗户外,是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没错。

彷佛现在不开口就再也没机会似地,郭近善努力地道:「我今天把天文望远镜带来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山上?」

江破阵闻言怔住,来不及有其它联想,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他很快地接起,是女友来电提醒约会的时间;说明自己不会迟到后,他收了线。

再次睇向郭近善,他不知为何按住左耳,发呆般地望着地面。

江破阵心里感觉怪异,道:「我和女朋友约好了,不能和你去。不好意思。」是很普通的婉拒。

不晓得是否是错觉,郭近善的脸色看来有一些苍白。

「不……」他微微地出神,低声自语着:「原来你有女朋友啊……那是当然的吧。我怎么……怎么会从来没想过……」

「什么?」江破阵没听清楚。

郭近善宛如自深梦里清醒过来,忙道:「不、没什么。」他露出相当轻微的笑,「是我太突然了……真抱歉。」

江破阵凝视着他温和的脸庞,说:「我可以先走吗?」

「嗯。再见。」郭近善轻声道别。

江破阵点点头之后,走出狭小的资料室。

……郭近善会约自己出去让他感觉颇为意外。他们虽然算是常见面,却不是很熟,双方的关系也不是建筑在有空就一同玩乐的朋友立场上面,那么,他为什么会用那样生涩的口吻邀请自己?

虽然觉得奇怪,但这种事情也没什么好在乎的。江破阵骑上摩托车,直往约好的餐厅和女友会合。

婉玲订位的地方,是一间风评不错的西式餐厅;套餐型式的菜单,由中央厨房统一烹调,菜色都是搭配好的,随着平价三百到稍贵一点一千左右不等的价钱,有五道菜以及七道菜的选择,是时下相当流行的吃法。

今日特别妆扮过的美丽女友,在主菜吃完时都是一副温顺可人的模样,原本最近感到彼此感情有些淡化的江破阵,开始认为女友若愿意经营下去的话,他也会继续喜欢她。不过这样顺利的一切,在甜点上来之后、女友手机响起的一刻粉碎了。

「是吗?那你现在来接我吧。」晚餐都还没结束,当着自己男朋友的面,婉玲在电话里答应其他人的邀约。巧笑嫣然地收线,她对江破阵愉快地说道:「破阵,你知道吗?其实这段日子,一直有个男生在追我,就是刚刚在电话里的那个,他跟你一样又高又帅,虽然念的学校差一点,不过是一个很不错的人呢。」

江破阵冷眼看着自己的女友,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婉玲继续道:「等会儿他就要来接我了,如果你喜欢我的话,就帮我拒绝他,把我抢回来,这样我才能确定你是真心爱我的。」

娇美的女友这样要求着。江破阵却异常沉默。

忽然有一种想笑的念头令他勾起嘴角。十分钟前还以为两人可以走下去的想法,让他感觉自己好像笨蛋一样。

为什么她要用这种拙劣的手段试探他?就算他们彼此间的确存在着某些问题,但是,这是他和她之间的感情,也是他和她之间的事情,为何一定要别的男人才能衬托出他的真诚?

她是想成为一个被许多男人拱着的公主殿下,然后等待勇敢的骑士斗个你死我活,再来得到美丽娇贵的她吗?

那种无谓的优越感对她而言就代表爱情?

……真无聊。

江破阵面无表情,平静地说道:「你是在哪里认识对方的?你最喜欢的联谊吗?」

闻言,婉玲微恼道:「那不是重点!」

「不是重点?」他端起餐后咖啡喝一口,还是那样漠然。「你为什么要给他手机号码?你是不是对他也有意思?」

「那又怎样?!我本来就有选择的权利。」她不讳言。

「嗯,我知道。」他冷淡道。

这就是她的感情观,江破阵非常清楚。他不会说自己很开放,但在男女的观念上至少绝不算保守。在交往之后,他就知道她不是处女,不过那并非重点,只要她和他在一起时能专心一意地对待他,他真的不会介怀。

但是现在,他却感受不到她的爱。

「你真无聊。」江破阵诚实地把自己的心声讲出来,婉玲顿时脸色铁青。

男朋友不管有没有空都得陪她,就算他有困难,她也不会体谅,照样娇蛮任性;不高兴的时候就耍人,心情好的时候就要他配合和她出去亮相。在有其他竞争者时,他还必须挺身而出斗垮对方。婉玲注重的只有她自己,一切都源于她的自私。

婉玲当初为什么会选择他?他们在初见之前完全不认识,只是一天的相处,她就找来学校。想到他们是因为一场同学拉他去作陪的联谊而认识的,江破阵忽然觉得自己跟手机里面那个男人没有两样,只要身材学历长相经过她的审核认可,大概就会被她看上。

只要符合这些条件就好,对象不是江破阵这个人也完全无所谓。

他感觉不到婉玲对自己的爱。

如果对婉玲来说,这就是她所要的感情的话,那么和他想要的已经产生严重分歧。

因为江破阵的态度始终相当冷静,婉玲便装腔作势地拿起包包,道:

「你、你不留我?那个男的已经来了,我要走了喔!」

江破阵觉得可笑,也很荒谬。她再次试验的行止让他心冷。

「你走吧。我们分手。」他平淡地说出决绝的话。

婉玲震惊地瞪着他,完全没想到他竟会如此轻松地就要分手,本来不应该这样的啊!他怎么会什么都不做?!怎么可能没有挽留自己呢?!

两男争夺自己的梦幻戏码完全走样,一时不知该如何,她抖着唇逞气道:

「我、我真的要走了喔!」

他放下所剩无几的咖啡,低沉说:

「我不说再见,因为我们以后应该没什么机会见面。」意思就是连朋友都不要当比较好。

婉玲倒抽一口气!向来被男人捧得高高的她,从来没有这样不被正视过。她极其愤怒地喊道:

「你就不要后悔!」推开椅子,她拉不下脸,激动地跑走,出去之前还差点撞倒服务生。

他不会后悔。不在意旁人的侧目和窃语,或许也是不希望被观者认为自己难堪,为了维持可笑的自尊,江破阵独自冷漠地坐在位子上,在头脑完全冷静之后,才起身离开餐厅。

没有目的的骑着机车在附近绕了两圈,好像只是浪费汽油的无意义行为。虽然他不会悔恨,但是分手这件事还是对他造成影响,毕竟他又不是个没有感情的机械人。吹着夜风让自己的心情沉淀,然后才往回家的方向。

弟弟还在上补习班,父母则是参加公司员工旅游,家里居然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想到明天还有作业要交,打开背包,遍寻不着自己写了一半的笔记,好不容易压抑住的情绪瞬间变得更差。

皱眉思考自己究竟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丢在哪里,最有可能的还是今天待得最久的资料室。想到难得开口邀约的郭近善,他刚骑车的时候有经过学校,顺便看了一眼,三楼完全没有灯光。

可能是去观星了。那也就是说资料室没人,是锁着的。

要交的作业是大刀王出的化数习题,明天第一堂的课,已经跷过一次课的他,不交作业的话,平常成绩会更危险。懊恼地责怪自己为何如此糊涂。没有办法,就算不认为郭近善会在,他还是决定走一趟学校碰碰运气。

今天明明是他的生日,每件事情却都糟到极点。这是他度过最差劲的生白口。

厄运到底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大概是上天听到他的心声,当他骑车到达学校的时候,原本位于三楼最偏僻位置的黑暗窗户居然有了灯光。江破阵觉得自己仿佛无望的小船见到灯塔,为免再生枝节,迅速地停好车,他直奔科学系馆的三楼资料室。

走廊的尽头,小小的资料室里露出一丝光线。

门没关,江破阵直接走进去。

推开半掩的门扉,就望见拥有纤瘦肩膀的男人背向门口坐在电脑前。

江破阵并未刻意放低声音,正想男人怎么没有发现而回头,便睇到放在桌边的一副特殊塑胶框眼镜。

原来是没听到。

正待出声叫唤,却被桌上的另一个物品吸引住视线。

纸盒装载的物体,外面有一层精美的提袋,如果他没认错提袋上的字体,那应该是……

「蛋糕?」江破阵疑惑喃道。

两个字终于惊扰了背对着他的男人。郭近善连忙转过头,一双红红的眼睛和他对瞅着。

「啊?咦?!你……」看起来像是哭过的男人先是擦干眼角的泪痕,又因为这个举动实在明显地表示他的确是在哭泣,最后只能胀红着脸抓起旁边的眼镜戴上,慌张低下头掩饰。

江破阵楞了楞,也不知该有什么反应才好,只好道:

「你在做什么?」

「没有……」郭近善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不好问他在难过什么,江破阵只得转移话题:

「你刚刚才回来?我十一点多经过这里的时候灯没开。你去山上?」

郭近善摇摇头,轻声说:「我……出去拿东西而已。」

江破阵看着桌上的提袋,那是自己离开这里时唯一不存在的明显物品。

「拿蛋糕?」

郭近善先是讶然地连眼睫也在抖动,随即小声应道:「是啊。」

「喔……」异样的线索在江破阵脑中闪过——不知道为什么出现的蛋糕、奇怪地对自己提出邀请的男人,难道说……「你知道我今天生日?」因为太过意外,他不觉当场反问出来。

郭近善低垂着颈项,沉默了一会儿,缓慢地道:「健保卡上……有生日。」

「什么?」在脱口后,江破阵立即忆起会跟男人认识是因为对方捡到自己遗失的健保卡。

「你的健保卡上,有生日。」低柔的嗓音重复一遍,「那个……因为我每天带着那张健保卡,希望能够再次遇见你……结果,就不知不觉地记起来了。」郭近善终于缓慢抬起脸来,轻浅地笑了一下。

「啊……是这样。」江破阵虚应一声。凝视着对方红肿的单眼皮,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启唇:「你怎么了?」总不会又是眼睛看着电脑不舒服吧?

郭近善显然变得紧张,不安定的目光盯在空无一物的墙上,半晌,他道:

「那个,我……我刚才看了……看了一部电影,有一段难过的剧情……里面的主角……失恋了……所以……所以我……」

不仅语气生硬,还说得支离破碎。江破阵感觉自己好像还是不该问,不管他讲的是否是事实,反正结果就是他果然承认自己在哭。

失恋吗?今天自己也跟失恋差不多。发现郭近善困惑地注视自己,他一整思绪,说:「原来如此。」表示明白了,化解他的窘境。

郭近善像是松了一口气。困惑地问:

「那个……你不是去庆祝了……回学校来,有什么事吗?」

他的提醒让他想起那不愉快的晚餐,江破阵的脸色沉下了。

「东西忘了拿。」他走近书柜,在上面的架子上找到自己未完成的作业。

「那个……」郭近善望着他,发现他似乎不大高兴,欲言又止之后,遂露出一抹轻轻的笑,说:「虽然已经过了十二点,蛋糕……是买来给你的,你就顺便拿回去吧。」

闻言,江破阵停顿住。蛋糕或者观星的邀请,都是郭近善为了要帮自己庆生吧?倘若自己没有回学校,那这个蛋糕会是何种下场?他对自己友善的心意或许跟蛋糕一样,不会被知晓。

总觉得……有一点过意不去。

江破阵拿起提袋,视线则落在郭近善身上。

「一起吃好了。」

「咦?」郭近善迷惘地望向他。

江破阵清楚地再说一次:「我们一起吃。」将自己平常坐的椅子拉开坐下。

从提袋里先取出放在最上层的盘子叉子,再把蛋糕纸盒拿出来放在桌上。将盒盖打开之后,一阵奶香味扑鼻,看到的是一个圆形的乳黄色蛋糕。

没有任何鲜奶油或水果的点缀装饰,就是一个七寸大小的纯起士蛋糕。

江破阵怔住。

「你为什么买这个?」很少人生日是吃乳酪蛋糕的吧?至少他从小到大,包括看过的同学家人庆生会都没有。

「啊?」状似发呆的郭近善眨了眨眼,回神说明道:「上次有同学回台中的老家,带了这家店的蛋糕回来给大家吃,因为觉得很好吃,所以……」

「台中?」江破阵微愕,仔细地看着袋子上面的地址,居然是只有在中部地区的独卖店面。「你怎么买到的?」

「那个……我请宅配送到便利商店……」

「宅配?」江破阵觉得自己的脑神经正在打结。虽然不想笨拙地一再覆诵对方的话,但是,他还以为随便买的,也许是向附近的面包店订的,这个蛋糕未免也太费事了。

「因为这里没卖啊。」郭近善像是犯错般地解释着。

江破阵看了他一眼,随即拿起蛋糕刀切了下去,浓满的醇厚感黏在刀面,他切了两块,将其中一块递给男人,自己则拿起另一块。

使用叉子插进蛋糕体,他送了一口入嘴。

浓郁的味道在瞬间扩散,厚重的牛奶香慢慢地化开,口感湿软绵密,将蛋糕吞入食道之后,那扎实的滋味仍是充满舌尖。

江破阵并不大常吃甜食,也不会特别去买,尝过的顶多就是附在套餐里的蛋糕布丁。但即便他再怎么不懂这种食物,心里浮现的也只有单纯的美味两字。

「好吃吗?」郭近善端着手里没动的小盘子,望住他问。

江破阵没有回答,只是又吃了一口。

郭近善见状,微微一笑。

「太好了。我还在想,如果你讨厌的话该怎么办。」

江破阵望住他的笑,不觉想起自己先前对待他的种种;自己的态度一直都不能说是客气的,一个会作弊又难搞的学生,而且还很没礼貌。他为何要帮这样的自己庆生?

「你为什么要买蛋糕?」何必为了一个不是太熟的人这样费心?

他问得理所当然,郭近善的表情却有些不解,说明道:

「因为生日就是要吃圆形的蛋糕啊。其实……上次同学带回来的是长方形的,幸好他们也有卖圆形的……啊,忘记先插腊烛,咦?已经过了十二点了,不是生日了……」不知何故,江破阵一语不发,他只好尴尬地停住。

江破阵默然半晌,突兀地对他说道:

「那你要帮我唱生日快乐歌?」

「咦?」郭近善神情错愕,脸颊瞬间泛红,困扰地低垂眼睫,真的很正经地考虑了一下。「那个……如果你有需要的……话。」相当为难地说道。

江破阵心想他是不是五音不全,还是不好意思?忽然感到有趣极了。

察觉到什么,他停顿住。

原本起起伏伏的心情,竟就这样无缘无故地平复了。

总感觉有些怪,在对方的注视之下,江破阵只说;「你没吃。」

幸好不用唱歌。郭近善放心了,也用叉子插起一小块吃下。

想起一件事,他道:

「我们两个也吃不完,吃剩的,你拿回家,这个也可以拿来当起士酱抹土司,是我订蛋糕时,小姐告诉我有人用这样的吃法。」

真的假的?江破阵倒是头一回听说蛋糕还可以拿来当土司抹酱,一边想着明天早餐来试试看,一边想着等一下去贩卖机买两瓶茶来解吃蛋糕的渴。

……几个小时以前,他还因为和女友分手而情绪不稳,现在,他却思考着这些丝毫没有相干的事情。

大概是蛋糕太好吃的缘故。

美味的乳酪蛋糕,是最近唯一发生的好事。





第五章

郭近善并不是那种他会想要接近的类型。

江破阵以往认识的朋友之中,没有和郭近善相似的。无论小学或国、高中时期,因为他的表现优秀,理所当然的也很出锋头,所以群聚在身边的,通常多少都具有引人注目的条件。班上像是郭近善这样安静不起眼的存在,是不会与他有所交集的;并非是他主动排斥,而是群体里本来就会有各种小团体。一开始就好像有界线,彼此不打扰也不热络,纯粹的同学关系。

彼此频率不同,加上他和郭近善相识的过程刚好碰上他的生活不甚顺遂,在那么糟糕的情况下,他也就没什么好心情去了解这个人。

因为和女友分手,多出来的时间不知做什么,渐渐地,几乎都待在资料室里。起先是由于那个小房间有冷气才会想要过去,而后似是变成一种惯性。反正整理资料的工作他并不讨厌,而且也在不知不觉中从郭近善那里学到许多东西。

等他发现的时候,这个经常和自己见面的男人,已经不能算是陌生人了。

界线是何时模糊掉的?回想起来,大概就是生日和女友分手的那个晚上,两人一同吃了蛋糕之后。

那个最烂最糟的生日的隔天早上,他还真的拿蛋糕当抹酱,也真的可以抹开在土司上,便神奇的是,真的是美味的组合。后来,他特地告诉郭近善自己实验的结果,说出之后顿觉自己怎会这么无聊,但是郭近善只是偏头聆听,那样轻轻地对自己微笑着。

在接近期末考当周时,他和郭近善的关系,已经像普通朋友那般交谈了。

「面是哪里买的?」最近干脆中午也留下来一起吃午餐,江破阵坐在男人对面,开口问道。

「咦?」正把面倒入碗里的郭近善抬起头来,「附近的面馆。」

「你买的应该是牛肉面吧?」江破阵瞪着汤匙里的牛肉屑。

「是啊。老板说是原汁原味,精华都在汤里,用了很多香料,肉也都炖烂在里头……我看他们店里都没人,才想说买两碗试试看也好。」

都没人就表示有什么原因造成生意不好,这家伙八成是被唬了。因为这顿是男人说要请客,江破阵只得忍耐喝着像是白开水一样的肉汤,「嗯」了一声,待看到郭近善因为汤面的热气而摘下眼镜,他很自然地问:

「听不见声音是什么感觉?」

「嘎?」郭近善偏着头,没戴眼镜的双眸有点迷惘,稍微停顿了一下,才微微地笑说:「我想……是像在深海里的感觉吧。」

「深海?」

「啊,其实,我不大会游泳。」郭近善红着脸轻微地笑了笑,道:「但是,我觉得应该就是那样。」

「是吗?」比起自己实际的说法,男人的形容显得虚幻笼统,却带着宽阔温柔的想象空间。江破阵思索:虽然同是念理科的人,郭近善的个性和想法却和自己极为不同,要自己说出那种类似小说里的词句,是绝不可能的事。「对了,你后天有空吗?」他忽然问。

「后天……怎么了吗?」郭近善和善地回应,因为面太烫,便先放下筷子。

「你之前不是说要去山上吗?上次我没空,趁还没期末考,带着望远镜一起去吧。」江破阵看了看表,快要上课了。

「……咦?」郭近善讶异地望着他。

因为男人的反应不大平常,所以江破阵见状问道:

「怎么?」

「不……」郭近善低下脸,睇着面碗,有些急忙道:「上次没有关系,你不用在意!」

在意?江破阵皱眉。

「我是自己想去。」或许,他的确带着某种弥补的心态。反正陪郭近善出去又不是很困难的事,没什么大不了。而且期末考之前,他还有空档能够稍微放松,顺便转换心情也好,因为接下来就没那种闲时间了。「后天是周末,我再找你……你还是买支手机比较方便。」他是在前阵子才得知郭近善没有手机。虽然男人的解释是他不像自己这种年轻人,在学校之外没什么人找,也用不大到,但是像现在不就不方便了?

「那个……」郭近善好像要说些什么。

钟声恰巧响起,不走不行了。江破阵拿着吃完的空碗,直接勾起背包道:

「走了。」

望着他消失在门后的身影,郭近善只能垂眸,低声自语道:

「你可以……不必勉强。」

当然江破阵已经听不到了,同时亦错过男人落寞的神情。



「喂。」

背后有人出声叫唤,甫从共同科大楼走出来的江破阵回过头,望见红头发的美丽青年骑着脚踏车朝自己接近。

「最近要在学校里找你真难啊。」许哲希将车停在他身畔说道。

江破阵知道他不是那种会闲来关心自己的热情人种。

「什么事?」直接问道。

「我记得你不是说想要找家教打工?我有个同学的国中弟弟需要,寒假也可以喔。」许哲希的红发在阳光底下相当亮眼,容貌也是如出一辙地引人注意。「本来想说再碰不到你就不介绍给你了。你最近到底在做什么?」在学校几乎见不到人影。

「我还在帮那个助教整理资料。」江破阵简单说明。

「喔。」许哲希挑起漂亮的眉毛。「我之前是有听你说过,那个本来针对你的助教让你打工,这帮忙还真久……不过,老实说,我一直觉得有些奇怪。」

「什么?」江破阵看着他,对方却已将视线放在电子腕表上。

「我现在没空。下次再说了。」许哲希丢下话,不负责任地踩着脚踏车离去。

江破阵也不介意,反正他和许哲希的交情差不多就是这样,看起来淡得快要像是不认识,但其实还算能够接受彼此的性格或行为模式。

其他人他不知道,不过就他自己而言,对于男性的友人,是不大有占有欲的。

不觉忆起许哲希曾说过自己是个独占欲很强的人,不晓得他是用哪点根据来推论;到目前为止,他自己倒没感觉到那样的情况。

移动到下一节课的教室。下午四点半,今天所有的课总算结束。已经很习惯要去大气科学系馆的这段路程,尚未踏进门口,竟意外跟班上的公关同学擦身。

已经没有友谊可言的公关同学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对方发现江破阵时也面露惊讶,随即当作没看到地快步走过。

江破阵望着他的背影,再回头时睇见郭近善恰巧站在楼梯口旁,便猜想公关同学是否来找郭近善。不过,本来还得爬到三楼,这倒是省事了。

「我的课上完了,可以走了。」江破阵走近他说道。这才看到他手上拿着点名簿。

郭近善原是低头阅读点名册,闻声才发现他的存在。

「咦?啊,你来了。」

江破阵看他一副没有准备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忘了他们要去山上的约定。昨天自己在跟他约时间的时候,他似乎也心不在焉。

「你还有事吗?」

「不,没事。」郭近善摇摇头,说道:「你等我一下,我放个东西就可以走了。」他先是进到一楼的某间研究室,之后出来,和江破阵一同离开系馆,往停车的地方走去。

江破阵望着他略显迟疑的背影。他好像稍微修剪了头发,所以平常在耳后被遮掩住的助听器,稍稍地露了一点出来,若不是自己已经得知他的听障,大概还是不会注意到。

突然想到什么,在郭近善停在车子旁的同时,江破阵开口道:

「钥匙给我。」

一咦?」郭近善转过身,虽然表情微楞,却没有丝毫犹豫地掏出口袋里的车钥匙递向他。

残留体温的金属物放在自己掌心里,江破阵没想到他竟会问都不问就把东西交给自己,所以不禁怔了一下,握紧钥匙后才说:

「车由我来开,可以吧?」他又补充:「我不是对你的开车技术存疑。」

郭近善闻言,温和的唇畔随即绽出轻浅的笑容。

「我知道。」

江破阵一瞬间觉得那个友善的笑意似乎带着什么其它意义,不过也没多想,直接开门上车。

「要去阳明山的哪里?」他发动之后问着正在系安全带的男人。

「啊……擎天岗就可以了。」郭近善说道。

江破阵转动方向盘,往大马路上驶去。伸手调整后照镜的时候,不意在镜中和郭近善四目交会。

不知是否是错觉,坐在副驾驶座的男人感觉有些紧张,在视线相望之后,仿佛怕找不到话般地说道;

「上去就要待到晚上……你现在饿不饿?」

「山上有卖吃的商店。」阳明山的擎天岗算是男女约会的圣地,江破阵不是没去过。

「啊,是啊。」郭近善微微笑了一下,垂首后好似轻叹了口气。

总觉得有种异样的僵硬氛围存在。刚好路口等红灯,江破阵停住车,侧身凝视他,问道:

「可能是我误会了,你是不是不大想去?」

「咦?」郭近善楞住。

「也许你前几天想去,现在又不想去了。或者其实你今天有事,那样的话,你为什么不干脆一点明白说出来?」

郭近善望着他,一时无法回应,只能赶紧道:

「不、不是这样的……绿灯了!」他慌忙指向前面转换的灯号。

江破阵皱湄坐正,跟着车流前进。想着男人既然不愿意,却不开口讲明,自己好像变成强迫他,这样的出游实在有够没意思,干脆回去好了。

尚未启唇,耳边却听到郭近善低柔的声音,慢慢地说:

「不是这样的。是因为我觉得自己没有顾虑到你的意愿,其实,那天的事……你真的不用在意,不必勉强和我一起出来。」

刚才还想着要将车子掉头,现在听他这么说,江破阵就无法那么做了。否则,不就好似在告诉对方,自己真的是在勉强?

为什么这个比自己还要年长的男人会这样小心翼翼?

江破阵忍不住说道:

「我时常感觉你多礼到一种没自信的地步,我不知道别人如何,但是老实说,我会觉得不耐烦。」语毕,从后照镜里望着郭近善。

只见他低垂颈项,唇边淡淡的微笑不变,唯一泄露反应的,是那双有些微颤抖的眼睑。

「抱歉。」他只是带着歉然的浅笑,低声地这么说道。

然后,一路上,他们都没再开口交谈,气氛不怎么愉快;江破阵开始觉得后悔因为一时空闲和心软而和对方出游。到达擎天岗之前唯一的对话,还是因为看到速食店,思及买晚餐这件事,他只好询问郭近善要吃什么。

在目的地停好车,还要走到比较空旷的地方。提着一袋食物,江破阵跟在郭近善后面,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忆起以前和女友来的时候,女友总是因为不喜欢步行运动,所以两人只会待在下面的观景平台上。

郭近善身材瘦弱,还背着一个专门保护天文望远镜的大箱子爬石阶,那种摇摇晃晃的不稳脚步,让江破阵心惊胆跳,不觉提高警觉,免得他失足往后倒向自己,两人观星不成还摔成重伤。

「喂!」江破阵终于忍不住伸出手,从后面帮他扶着那颇有重量的箱子。「你小心一点。」

郭近善回头,因为往上站了两个阶梯,所以难得用俯视的眼光望着江破阵。

「对不起。」他满头大汗。

为何这家伙无论什么事都要道歉?江破阵又快要觉得烦了。

「……上去。」施力往上推,好不容易才顺利爬完阶梯。

郭近善昂首看着天空,吐气说:

「要天黑了,得赶快才行。」将箱子放在草地上,他拿出脚架和镜头开始组装。「晚上没有光的话,就比较不容易正确地把望远镜装好了。」轻笑着解释道。

「是吗?」将晚餐的袋子放落在草地,江破阵盘腿坐在旁边观看架装的步骤。

「那个,你饿的话可以先……」

「这里是调角度用的吗?」江破阵指着一个地方问道。

郭近善原本是想要他先吃不必等自己,被他这一问,便回答:

「是啊。食物会冷掉,你要不要……」

「这是对焦用的?」他一手撑着下巴又问。

再次被打断,郭近善微顿。只说:「是啊……」

「你再不快点,不只天黑,连东西都不好吃了。」江破阵提醒他。

「啊,是!」郭近善连忙把镜头装上,在确定各个环节都没问题之后,天色也刚好开始转暗了。

江破阵一看表,六点半。夏季的夜总是来得比较晚。

「拿去。」打开身旁的塑胶袋,他取出一个汉堡丢给郭近善。

郭近善闻声赶忙伸手接住,动作却比起适才装望远镜时显得笨钝许多。

「谢谢。」他两手捧着汉堡,微笑道谢。

没有移到江破阵旁边,郭近善选择在望远镜的右边坐下。

江破阵虽然有一种对方好像故意离远的错觉,但是想到两个男人坐那么近要做什么?也就没多介意。

吃了几根冷掉的薯条,没有马铃薯的甜香,反倒是空气里始终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他不觉启唇道:

「是牛。」擎天岗名产之一。虽然刚刚没看到,但那味道大概是牛群的没错。

「牛?」郭近善以为他是在和自己说话,便转过头。

「这里不是有野放的牛?」之前女友来时,还一直说好臭好害怕。江破阵想到这里明明是情侣约会的热门地点,但自己带来的女孩却好像都不大喜欢的样子。

「嗯,现在比较少了吧。」郭近善彷佛回忆到什么有趣的事,轻缓一笑,道:「以前我来的时候,常常都会看到那些牛,但是晚上因为视线不大清楚,有几次,都要等牛忽然从我身边跑过去才发现。」

江破阵脑子里最先浮现的是之前有民众被牛撞伤而求偿的新闻,倘若是迟钝又体格纤瘦的郭近善被撞到,或许不会是骨头断几根就能善了的事。不知要说男人太不知危险还是运气好,他索性转开话题:

「你对天文这类的东西还真有兴趣。」普通人可不会没事去买昂贵的望远镜。

郭近善轻轻地笑着,随即,有些出神般地微慢说道:

「因为我总是看着窗户外面的天空啊。每天,都只能坐在床上看着日出日落,最先,我只能想到童军课里教的星座方位,久了,就开始想今天的天气为什么会这样?云为什么是那种颜色和形状……慢慢地,就产生更多好奇,所以大学才决定进入这个科系。」

「坐在床上看着?」江破阵疑惑蹙眉。

「啊……」郭近善忽然停顿住,之后才用左手指在胸前,歪头浅笑道:「气管……是在医院里。我的气管有问题,天生的,国中和高中都曾休学一年开刀。」

江破阵一楞。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他现在应该是二十六岁。无论怎么看,这个男人都不像是大自己七岁的样子,他并非娃娃脸,只是一张很普通的样貌,但是没有出过社会的气质模糊掉实际年龄的外在。

「破破烂烂的。」郭近善轻声说。

「什么?」江破阵抬起眼。

郭近善笑了一下,不好意思地道:

「我的耳朵和气管,都是属于天生的缺陷。小时候,曾经有人说过我生下来就破破烂烂了。」

江破阵好像从他的表情之中了解到,这个无论对方态度如何都只会用微笑和抱歉来面对的男人,为什么会拥有那样异常柔软的性格。一个不够健康的孩子,害怕给家人带来负担,只能乖巧地坐在病房里望着窗外,等待可以到外面那一天的到来。但是休学之后怀抱期望回到学校,不仅比其他同学都大了一岁,连朋友老师都变得陌生;因为不能再让家人担心,所以无法将不安说出口,如果个性原本就比较内向,在人群之中要如何自处?

他为何会这样多礼又没自信?讲话总是用「这个、那个」当作发语词,相当顾虑对方的说话方式,就算没有可以骄傲的条件,也不需要老是向别人道歉……江破阵突然感觉自己在车上对他的训斥实在太过自我了。

像这样完全不了解对方的背景,就大言不惭地教训,那是向来处于优越的自己所做出的一种称为差劲的行为。

郭近善发现他的沉默,赶忙道:

「对不起,我说了一些无聊的事……」不懂得如何掌握气氛,忽而想起一件事可以转移,他不觉出声:「啊,对了!」

江破阵望向他,只见他从袋子里掏出一支手机。

郭近善露出浅笑。

「我最近买的……但是我还没看说明书,不大会用。」

虽然天色已黑,但江破阵几乎可以想象对方是红着脸承认自己的笨拙。接过他的手机,一看竟是最新机种,折叠式彩色萤幕手机,百万画素高质感,可以照相还能录影,甚至能够外接闪光灯……一个不大使用手机的人,这么强大的功能实在太多馀了。

「你为什么买这支手机?」他忍耐地问。

「因为店员跟我说这个比较好。」郭近善单纯说道。

真是意外能够理解的理由。反正一定是被说得天花乱坠的店员唬了吧,江破阵无力地翻开盖子,发现电话簿里什么也没有,便按了一个号码输入。岂料才记录完成,手机就显示电量不足而自动关闭。

江破阵忍不住闭了闭眼。他猜郭近善一定连新号码都没记起来,下次自己会记得在有电的时候跟他要来看本机号码。

正要将手机归还,郭近善却已经站了起身,低头观看望远镜。

「……今天天气很好,一定可以看到。」

他面露笑意的侧脸,让江破阵一时忘记移开视线。

在确定方位之后,他们真的观测到了木星和月球。虽然只是在望远镜里的小小一颗圆状物,但是能够亲眼目睹外太空的星球实在新奇。也因为如此,有几个刚好上山来游玩的年轻学生也好奇地靠过来,在望见那遥远几光年的球体之后,甚至兴奋得又叫又笑地对郭近善道谢。

被年轻人热情地握着双手,郭近善相当害羞地笑开了。

江破阵的反应没那么夸张明显,但心里也的确认为能够看到真的是个新鲜的体验。虽然一开始有些后悔,幸好结果还算是不错的。

因为时间晚了,郭近善收拾装备准备要下山。只看过一遍就记起拆装步骤的江破阵跟着帮忙,在最后的镜头放入箱子里时,他忽然对男人低声说了句:

「真没礼貌。」

「咦?」郭近善一头雾水,以为是自己哪里不对。

江破阵却是一手拉着黑色的厚肩带,背起沉重的箱子。

「那个说你破破烂烂的人,真是没礼貌。」没等对方说话,他就先走下步道阶梯。

郭近善站在原地良久,楞看着自己装望远镜的箱子被背走,好半晌才记得要跟上去。

「谢谢你。」

在男人来到自己旁边时,江破阵只在风里听见这句他对自己说过无数次的温柔低语。



回程的路上,也是江破阵开车。

虽然两人交谈不多,但至少还聊到了因为家人认为骑机车是肉包铁,所以郭近善才买了铁包肉的汽车。分期付款才第一个月,家人还是不放心,所以就放着很少开了。原本想要将车子卖掉,幸好没那么做,今晚才可以成行……之后,等江破阵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偏过头睡着了。

幸好已经问了地址,也就没有叫醒对方的打算。他不觉想起郭近善平常又要整理资料,又要带他们上实验课,另外还有研究所的课程,被这些事情填满所有的生活空间时间,大概没有什么出来玩的机会;虽然有研究所的同学,但好像没看过他有什么其他朋友。

自己算是他的朋友了吗?

虽然发展走向变得诡异和意外,但是江破阵也觉得这样顺其自然没什么不好。在认识郭近善的第一天,他绝对没有预料到知道自己作弊事实的助教会这般和他来往。

郭近善所说的地址,是一间中古公寓。江破阵将车子停下,拉起手煞车,侧首望向副驾驶座还在睡的男人。

二十六岁的男人低着头在打瞌睡的样子,虽然没有丝毫性感可言,却趣味横生。他忍住那一点想笑的感觉,伸手轻摇郭近善,唤道:

「喂,到了。」推着他的肩膀两三次,对方终于有了苏醒的迹象。

郭近善先是眨了眨眼,跟着极缓慢地抬起脸来。

不知是尚未睡醒还是何缘故,他眼镜底下的双眸相当湿润,那么样专注直接地凝视着江破阵,然后轻浅地露出柔和的笑,双唇微微动着,似乎想说些什么。

那种没有丝毫防备的模样让江破阵一时怔住,还放在他肩上的手一沉。

因为这个细微的动作,郭近善才蓦地清醒过来。

「咦?」他睁大迷蒙的眼,恍惚的神情瞬间褪去。「啊,我睡着了……怎么了?」发现江破阵一直望着自己,以为是睡姿太难看所致,他尴尬地问。

江破阵回过神,不自觉地转开视线,望着前方。

「没有。你住的地方到了。」

「不好意思,还麻烦你。」郭近善看着车上电子钟的数字,说道:「很晚了,你可以把车子直接开回家,改天再还我就好了。」他下了车。

江破阵挑眉。

「你还真是相信我。」就算这辆车他并不常开,但也太随便了。

郭近善打开后座,将望远镜的保存箱抬出,微笑说:

「因为你是个好孩子。再见了。」

又是好孩子!

「什——」江破阵一口气险些呛到,来不及表达不满,只能瞪住对方步履颠簸的背影。

有个想要帮他把沉重箱子背上楼的意念在脑海里自然形成,不过江破阵随即觉得那应该是对待女孩子的方式才又立刻打消想法。将手肘抵着方向盘,他还没有告诉郭近善,自己的手机号码已经输入给他了。

下星期开始期末考了,郭近善要他专心考试,不用再去资料室帮忙,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说。

或许等郭近善看完说明书会用时,自己可以察觉。

放下手煞车,他将车子回转。虽然极力想着其它事情来分散心神,但脑海里一直浮现的,却仍是刚才郭近善那个极其温柔的笑容。





第六章

接到电话的那天晚上,是期末考的第三天;刚考完最困难的部份,还剩下两科待解决,最后一天是轻松简单的实验笔试,之后就是每个学生最期待的愉快寒假。

当手机铃声响起时,江破阵正念书念到一个段落打算休息,虽然来电显示是陌生的号码,他还是接了起来。

「喂?」

电话那头吵吵闹闹,一个没啥印象的男人声音传来:

「请问,你是郭近善的朋友吗?」

听到熟悉的名字,江破阵不觉放下笔,问道:

「什么事?」

那人努力地在杂乱的背景噪音之下说道:

「不好意思,这里有点状况……请问你知道近善住在哪里吗?或者你可以来接他回家吗?因为他现在完全醉倒了,我们这边清醒的人都不知道他正确的住址……」语毕,大概是因为觉得很乌龙,还哈哈笑了两声。

江破阵却没那种多馀的幽默感,只听到一半,就想大骂对方搞什么鬼!

这么突然地来电,还用那种轻佻语气要求,就算自己和郭近善是朋友,却根本不认识打电话的这个人。

他略带不悦地问:「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号码?」

那人疑惑地说:

「咦?这支是近善的手机啦,因为电话簿里只记录一个号码啊……不过好奇怪,他应该是不能使用手机的啊……我们都不晓得他有,还是刚刚翻口袋才发现的……」

「不能使用?」江破阵困惑地重复。

「对啊,手机的电波会干扰到……呃,助听器。」那人打了个嗝后说。

闻言,江破阵沉默住,瞪着桌面尚未合上的课本。

「在哪里?」

「嘎?」

「那家伙……郭近善人在哪里?」江破阵沉声问。

「太好了!你要来接是吗?我们聚会的地方是……」念出一串地址。

江破阵记下之后随即收线,关掉书桌台灯,打开抽屉拿出车钥匙和皮夹,向家人报备一声,跟着就出门。

虽然明天要考试,不过是自己有把握的轻科目,这一去一回应该也花不了太多时间,反正车子一直放在他这里也不大好,刚好可以还给郭近善。

「既然不能用干嘛还买?!」他忍不住恼怒低语。难道只因为自己的一句话,就花几万元买个废物?而且居然只有自己输入的号码……

江破阵绷着脸,加快脚步走向停在自家巷口的车子,打开车门后便发动引擎,俐落迅速地驶入道路。经过半小时左右的车程,到达市中心的一家餐厅,远远地就看到几个人在门口喧哗。

其中,垂着头的郭近善被左右两个男人架住,勉强站立着。

江破阵在那群人面前停车,表明自己是来接人的,几个微醺的男男女女笑着道歉,并且解释他们是实验室聚餐,没想到郭近善的酒量这么差,两杯台啤就让他挂了。

「咦?我好像在系馆看过你,是系上学弟吗?」有人突然这么说道。

「不是。」江破阵冷淡回答。

「可是你真的好眼熟耶,长得那么帅的人我不会弄错啦。」

受不了大舌头的他们唠叨,江破阵没有回应,将酒醉的郭近善接手扶上车,用力帮他扣上安全带,连招呼也不打就直接开车走人。

侧目望见郭近善双眸轻闭的泛红脸庞,江破阵不知怎地竟觉得有些生气。

又开了二十分钟左右,到达郭近善居住的公寓楼下,江破阵将男人搀下车,所幸对方身材瘦弱,但也费了他一番力气才把人带上二楼。

江破阵探手掏着郭近善的口袋,拿出一串钥匙,试了几次,好不容易将门给打开。摸索墙壁找寻室内灯的开关,灯亮之后,他抬起脚踢上门。

因为这个过大的动作,郭近善意外低吟一声:

「唔……」

感觉男人软绵无力的身体有些下滑,江破阵赶紧扶好男人的腰身,却发现掌心底下的衣服湿湿凉凉的,他皱起眉头,往看起来最像卧室的房问走去。

终于将人顺利放躺在床上,江破阵已经全身是汗。

任务既已完成,本来是该走了,但他瞅着蜷缩在床铺上的郭近善,介意起刚刚摸到的湿衣服。

这家伙曾说过自己气管不好……是怎样不好?容易感冒的不好?基本上身体不好就不应该喝酒,那些实验室的同学连这个都没想到?还是说,郭近善根本没提过?不高兴地在心里责备,江破阵叹口气,伸手拉起迷迷糊糊的郭近善,让他坐在床缘,别往后倒。

江破阵拿掉他脸上的眼镜,那微乱的刘海立刻掉落额前。郭近善总是穿着衬衫,外面再套一件针织背心;最近天气开始变冷,他就换成长袖的针织衫,连第一颗扣子都扣住。江破阵有一次随口问过他不觉得难过吗?他给的回答却是有扣子就应该要扣上比较好。

不晓得是否因为眼前的男人总是一副整齐干净的模样,江破阵在要替他脱衣的时候,一时竟不知要从何下手。

不懂自己为何还要考虑该怎么扒掉一个男人的衣服,江破阵横臂到他的背部环抱住,免得他往后倒,一手则粗鲁地翻起那微湿的衣摆,先将外头罩的深色针织衫脱去,里面的白衬衫露出来,左腹侧处有一块明显的污渍,大概是打翻什么造成的。

这下连衬衫也不能穿着睡觉了。江破阵从最上面的扣子开始解开,又小又紧的钮扣,必须使用双手方能打开,也因此没有馀力支撑郭近善的身体,于是昏沉的男人慢慢地往前倾斜。

最后,低垂的头终于靠上江破阵的肩。

不属于自己体温的感觉令江破阵感觉稍微过热,对方散乱的发梢在颈间骚动,带来些许刺痒的触感。就算现在要郭近善清醒一点坐好,大概也只是白发脾气,所以他只能加快手脚,将衬衫扣子全解开。

发现郭近善的衬衫之下还有件棉质的无袖背心,江破阵不禁觉得他未免规矩得太匪夷所思,居然还穿着内衣……把衬衫完全脱去之后,因为前倾的姿势,背心的领口掉了下来,锁骨底下一览无遗,让人足够窥视到纤瘦的胸膛。

可能因为平常拘谨的穿著而鲜少日晒,他的肤色相当白晰,胸线右处有两条浅红的疤痕,那大概就是之前他所说过的开刀痕迹。比起那个,江破阵发现自己更注意的,却是那平坦胸部上的浅色乳头。

虽然是与自己大同小异的同性身躯,但是江破阵一刹那却不知何故,好像看到不该看的东西般转开视线。在发现自己诡异的行止后,他怔楞住。

……一定是由于郭近善平常像粽子一样包得太紧了,所以在乍见他的裸体时,自己才会感觉失礼和不妥当。江破阵的视线放在对方垂落在床边的细直手臂上,想着这个男人虽然已经二十六岁了,身材却跟发育到一半的少年差不多,大概是因为体能不好而无法锻炼……

那本来平静的指尖忽然动了动,江破阵下意识地转首,只见昏迷的郭近善不知何时已睁开双眸望着自己。

昏暗的室内,什么声音也不存在。面对面的距离太过接近,江破阵甚至呼吸到他微热的气息。

男人身上仅有的背心一边滑落,露出光裸的肩头,刘海轻巧地垂散在眼睑处,柔软的发梢之下,失去镜片遮掩的瞳眸异常湿润,就像那天在车上那般诚心专注,深深地看着江破阵。

彷佛这世上只有自己一个人而已;那种凝视实在过于直接,江破阵一时之间忘记自己该做什么。

对方的长相和帅或美之类的形容词连边都搭不上,但是这样迷茫的表情竟也散发一丝性感的感觉。内向的郭近善,在清醒时应该不可能这样望着谁吧?眼睛虽然张开了,但大概还没完全醒……

江破阵正想对他解释目前的状况,恍惚的郭近善却突然轻轻地微笑了。

他露出相当温柔的笑容,眼底盈溢不可错认的柔情。

就在江破阵诧讶他是不是神智模糊地把自己错当成某个人之时,郭近善却正确地喊出他的名字:

「……破、阵……破阵……」低回而浅柔的嗓音,轻缓地呼唤着。

因为他从未这样亲密地叫过自己,所以江破阵更困惑了。

然而,郭近善却极其柔声地对他说出完全没有想到的字句:

「我……我喜欢你……」

闻言,江破阵整个人僵直住,连好好思考的反应能力都没有,就见郭近善的脸接近自己。事情太突然,因为无法确定对方靠过来的意图,所以不及动作,直到彼此双唇轻碰的那一瞬,他才彷佛触电般立刻抬起手,挡住男人的肩膀。

「你做什么?!」他错愕质问。

一时之间,空气似乎凝结住了。

被阻止的郭近善身体剧烈地颤了一下。

「……咦?」在短暂地停顿过后,他霎时瞠大受惊的双目,吓得用力往后拉开距离,不知所措地捂住自己的嘴。「怎……怎么……原、原来……不是……不是在作梦……」

震悸地察觉一切并非梦境而是现实,他的脸色在刹那问变得无比惨白,只能慌乱地垂下头。

江破阵额间泛汗,仅是瞪着他发抖的双肩,以及害怕得不敢抬起的脸。

脑中一片混乱。



考试的时间是下午两点二十分。

因为有其他人会冲堂的缘故,所以原本星期二的实验课才会放到最后的星期五来笔试。实验课程着重的是每个星期的实验以及报告,每个老师的习性不同,但大抵上来说,只要平时点名都有到,实验好好做,报告准时交,期末考所能影响的成绩结果并不会太严重。

虽然算是轻松的考试,但对于某些课堂上不够认真的学生来说,算是很好的抢分机会。教室里的气氛有些浮动,只要考完这科就可以解脱。

快要打钟前,江破阵才慢吞吞地出现。在教室门口,他看见负责监考的郭近善已经站在那里。

明显是在等待的郭近善发现他的到来,稍微踌躇一下,朝他走了几步接近,轻喊道:

「江……」

明知对方要找自己,江破阵却强硬地别开视线,当作根本没听到,直接移动脚步从后门进入教室。他找到位子坐下,将背包往桌旁使劲丢去,表情阴沉地听着钟声响起。

郭近善只能停住,低着头回到前门,走上讲台,向来温和的笑容充满无法形容的勉强。

「请……各位同学把课本收起来,请不要作弊,谢谢大家。」他轻声说道,嗓音莫名的沙哑。

前面的人传来题目卷和答案卷,江破阵很快写上自己的名字,毫不犹豫地开始作答。

四周只有翻动纸张的声响,郭近善在教室里缓慢巡视,却一次也没有经过江破阵这排走道。

只有十题简答和问答的考卷,大部份的人都要不了多久就答完交卷。

从前天晚上开始就无法专注念书的江破阵,写到中段时就感觉不怎么顺,只能凭不完整的印象来填进答案。教室里只剩三三两两的人,他不懂这么简单的考试自己为何应付得如此辛苦。昨天的科目也是一塌糊涂,因为他期中考和平时成绩都相当高分,就算期末考差,还不至于会被当掉,但是整体平均将会被拉低。

都是因为郭近善对他做出那种事情的关系!

在被亲吻和告白之后,因为情况太过异常,他当场甩门离去。思及那天晚上令人不愉快的回忆,他愈想愈恼怒,索性将笔丢进背袋里,拿起没写完的考卷,走到讲台前面;他已是最后交卷的人。

教室里除了郭近善和他之外,已经没有人了。男人伫立在讲台前,江破阵伸手将卷纸一甩,也不管那样会掉到地上,转身就要走人,从头到尾都没抬眼正视对方。

「江……请等一等!」郭近善一手拿着整叠考卷,一手紧急地想要拉住他。

「放开!」臂膀才刚被他的指尖碰触到,江破阵立刻用力甩开,过大的动作却不意挥到郭近善。

「啊!」随着轻呼,刷地一声,收好的考卷跟着飞散开来。

一张张薄纸飘落在鞋边地面,江破阵手握成拳,并未弯腰捡起,也不打算道歉。他仅是漠然地睇着一脸受伤的男人。

郭近善垂首,僵硬好半晌,才缓慢地蹲下身,将考卷捡拾起来。

江破阵的脸色更加难看,正欲离开之际,郭近善连忙站起,再次叫住他:

「……请你不要走。拜托你……请听我说。」

江破阵不晓得他要说什么,也没有任何兴趣知道,脑袋里虽然想着赶快走离,背对着男人,脚步却迟疑了。

倘若他能给自己一个能够接受的解释,解释那个称不上亲吻的嘴唇接触,解释那句毫无道理的「我喜欢你」,那么,就当作是一个错误的玩笑,或许自己和他的普通朋友关系还能继续维持下去。

如履薄冰的氛围之中,仿佛连呼吸都会不小心改变什么。

郭近善低缓地出声道:

「前天晚上……做出那种事,真的很对不起。」那总是低柔的语气带着细微的不稳定,在稍作停顿后,他屏息般地继续说:「那个……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讲才好……我、我只是……我……我喜欢你。」语尾微弱得几乎要消失。

江破阵闻言,只感到满腔恼躁。

为什么?为什么他不笑着说是喝醉了就好?这样不就什么事都没了?自己一点也不想听到他清醒后的第二次表白啊!

「你有没有搞错!?我是男的,你跟我说什么喜欢?!真奇怪,你是哪里有问题!」他回身瞪着诚实到不懂转圆的男人,毫不留情地指责。

低着头的郭近善沉默了。之后,好像轻微地牵起一抹没有意义的淡薄笑意。

「……是……是啊,是我太奇怪了……」双手拿着学生的考卷,他垂眸,似是在注视纸张上头的字,双肩浅浅地起伏着。他缓吸口气,温和道:「原本,你满讨厌我的吧?其实我知道……虽然我很想认识你,但是你总是一副厌烦我靠过去的样子……一开始,我真的只是单纯地希望能够认识你这个人而已……和你接触之后,我发现你果然是个温柔善良的好孩子,你的态度虽然有点冷淡,但并非恶意所致,总是不忘为别人着想,你也不会因为我的听障而转变态度,让我觉得相当放心……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啊。」

全天下除了郭近善之外,大概再也不会有人这样形容自己了。江破阵睇着他,一语不发。

郭近善继续道:

「我也不明白怎么回事……只要看到你就觉得心情愉快,愈来愈期待你来找我,就算只是坐在一起整理资料也好。能够认识你真是一件好事,我每天都这样想着。当我知道你有女朋友之后,我才突然发现,原来自己……好像是喜欢上你了。」

听到他这么讲,江破阵想起生日那天的事情,眼睛红肿的郭近善,拙劣地说明自己因为电影里失恋的剧情而难过哭泣。

「跟你一起吃午餐或开车去观星,我都很高兴。原本你是那样厌烦我的接近……可以和你成为朋友,即使只是在走廊上打声招呼,我也觉得很满足……所以,我本来……决定绝对不能说的……」郭近善瞅着地面,咬住嘴唇,相当羞惭地道:「你……你都已经有女朋友了……我明明比你大那么多岁,又同是男性,居然对你抱持怪异的感情……你一定觉得很讨厌和很不舒服吧?对不起。」

由于酒醉,以为是作梦,只有在梦里才有勇气那样凝视对方,自己这份不会得到回应的感情,仅有在梦境之中才能被允许幻想和泄露,所以,一旦回到现实,也就全部结束了。

他也只能这样悲观地认为吧。江破阵面无表情。

「总是受到你的帮助……谢谢你。」郭近善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抖颤,紧捏手里的卷纸,深深地低着头。「造成你的不愉快和困扰……非常地对不起。」宛如不敢妄想得到对方的原谅,他只是一再地道歉。

是他自己要破坏他们之问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友谊,就算是谎言也可以,只要当成酒醉的蠢事带过就好,可是他却偏偏笨得选择这种结果。江破阵看着自始至终都不曾抬起脸的郭近善,沉默以对。

直到最后,除了斥责对方的喜欢是一种奇怪之外,他都没有再对男人开口。



诸事不顺的大二上学期生活,即使在结束前的一刻,都还发生同性助教喜欢自己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

在这之前,江破阵并不认为自己是个会去歧视别人性向的人,学校里甚至还有公开社团,顶多就是当成和自己无关的事,但是他也从未想过自己会被同性喜欢上,等到真正发生了,他根本无法反应。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生什么气,讨厌的话拒绝就好,只要不来往就好了啊!

江破阵接下许哲希说过的那个家教工作,每个星期有四天去教导国中生数理,回家则要帮助即将面临学测的弟弟,剩下的时间偶尔会跟同学朋友去聚会,也终于把母亲那边的欠债还清了。

只是,将近一个半月的寒假,他连一次也没有踏进学校。

二月中旬,开学了。

还是一样排课选课,什么也没变。

这学期的实验课仍旧在星期二,开学的第一个星期,老师并未上课,只发下一张纸,写明这学期的进度和分组,大约讲解半小时之后,就自动解散。

第二个星期,要开始交预习报告,那就表示助教会出现带实验和收作业。

站在实验室门口,江破阵停顿了下才走进去。

同学们闲聊着寒假的趣闻,他不是很专心地在听,视线放在讲桌上收齐的报告。很快地钟响,大家还是吵吵闹闹,直到老师进来后才终于变得安静。

既然已经先写了预习作业,老师就只是大概讲解实验流程,开始做实验以后,老师巡了两、三回就出去休息。

然后,门口走进另一个人。

「咦?助教,好久不见喽!」有同学这么说道。

江破阵的胸腔有那么一刹的震动,下意识地抬起眼,站在那里的,竟是因为家里有事而请了半学期假的廖助教。

「怎么了?」

正在做实验准备的同学,因为发现他没动作而出声询问。

「……没什么。」江破阵低沉道,转回视线。

好像现在才重新想到,那个男人本来就只是来暂代而已,既然廖助教回来了,他消失也是很理所当然的。对于有可能见到郭近善的事实,江破阵并没有一丝期待,只是……不能说完全不在意。

寒假期问,他也曾想到郭近善若是打电话给自己要怎么办?要接还是挂掉?虽然在脑海里排练各种情形,但是,那个只在酒醉那晚出现一次的号码,却从来也没有打来过。也许是因为郭近善根本不能使用手机的缘故,在其它的通话记录增加之后,那号码也就被从系统里移除。

开学以后,他还是不免会去思及和郭近善碰面时的情况,要打招呼还是装作没看到,如果对方借着助教的身分接近是不是干脆别理会……

但是他已经不会再出现,自己也不必帮他整理资料了。猛然之问,江破阵终于发现,如果郭近善不来找自己,他们两人就像是平行线那样,根本没有任何交集。

既然如此,那就跟以前没什么两样,上课下课交报告混时问,和朋友出去玩,恢复到最轻松普通平常的大学生活……

即便那样粉饰表面,脑子里的思考却仍是停不下来。就算见不到对方的脸或身体,心里却一直在反刍着对方整个人的存在。

察觉自己似乎太过介意郭近善,江破阵找到因为从未遇见同性对自己表白所以才会如此的理由。又过了平淡无奇的两个星期,他几乎可以确定对方不会再等在教室外面,或透过同学留言找他,也再不会站在实验室里穿着白袍,于是他告诉自己,没有多想的必要。

可是……愈提醒自己别去想,却好像只是愈证明自己的思绪里充满那个人。

「喂,我记得这顿是你要出钱吧?」

一只细白的右手在眼前晃动,江破阵回过神,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许哲希。美丽的青年不知何时已吃掉三人份的餐点。进入繁忙的午餐时段,服务生来回多次清收桌面的空盘。

因为许哲希替他找到家教的工作,刚好又打电话来说要借一些播放影片的电脑程式光碟,所以就趁见面的机会以请吃饭作为答谢。不过……

江破阵冷眼睨着他。

「你到底吃饱没?」居然吃了整整两个小时完全没停过。

「差不多了。」许哲希看看表,说:「我还有事,也没时问再吃了。」

「你真是大忙人。」每回碰面都像是排满行程。江破阵拿起帐单起身走近柜台。

许哲希暧昧一笑。「因为我每天都有约会啊。」

江破阵知道许哲希有个从高中就交往多年的情人,不过他却从来也没见过,因为他从不会去过问别人的私事。

许哲希的视线放在存放蛋糕的玻璃柜,忽然说:

「等一下结帐时再让我外带两个蛋糕,我要拿去给一个讨厌吃甜食的人吃。」

那个人就是待会要约会的情人吧?江破阵从皮夹里掏出钱,不怎么想理会他与众不同的爱情表达,那种故意欺负喜欢的人的方式。

愉悦地提着装蛋糕的纸盒走出餐厅,许哲希想起什么似地突然回头,问道:

「对了,你现在还在那个助教那里打工吗?」

江破阵一皱眉,道:「没有了。」

「是吗?我不是曾说过觉得有些奇怪吗?我们系上的助教要做什么事通常都是找学弟来奴役,不会请别人,当然也不可能给钱,而且像这种研究生身分的非正职助教,只有实验室补助,顶多几千元,我想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把自己的钱都拿去给你了?那样的话,还真是有心。」

许哲希说完这些话之后就离去了。

「有心……」站在原地的江破阵低喃一句。

那是当然的,因为郭近善喜欢自己,所以才会想要讨好。

但是,在他喝醉意外泄露感情之前,自己可曾感觉到他怀抱那种特殊目的而不快?江破阵回忆起两人认识的过程,只有自己单方面的无礼和态度不佳,即使是这样,郭近善却仍旧认为他是个好人。

长得帅或有型的称赞他听过不少,却是第一次有人说自己善良又好心。如果是有利害关系存在,那怎么阿谀奉承都没话讲,但是一个感情被自己当面残狠拒绝的人,居然还愿意夸奖自己温柔。

郭近善所看到的,究竟是什么?江破阵这个人,在他的眼里,到底和其他人所知道的是如何不同的一个形象?

事隔已经近三个月,郭近善低着头对自己道谢又致歉的画面总是无预警地复现,鲜明得仿佛是昨天才发生的事。那副纤细的肩膀,一直微微地发抖,因为垂脸的姿势,他没看到男人是否落泪,却又再度想起失恋的男人半夜在资料室里那双红肿哭泣的眼眸。

……就算郭近善总是对着他温和地微笑,残存在他脑海里的,始终却只有男人最后渺小脆弱又悲伤的模样。



通识课期中要交报告。趁着空堂的时候,江破阵到总图书馆查资料。

在翻过相关书籍之后,他随便拣了几本就准备影印。不知怎地,最近总觉得很浮躁,或许是因为梅雨季节一直下雨,教人烦闷的缘故。

走到影印室,里面已经有三、四个人,他停在唯一没被使用的影印机前面,背对着门口,拿出影印卡插入机器。

翻到所需要的章节,他操纵影印机开始印起来。

喀锵喀锵的运作声响,不停歇地充斥在小小的空间里。江破阵不意望见左边的影印机台放有许多印好的资料,而压在那些纸张上的原文书封面好眼熟

硬壳书上印着ATMOSPHERICTHERMODYNAMICS的字样,那是大气热力学。他见过,读过。

因为郭近善也有一本。

「学长。」

使用左边影印机的那个人忽然转头对门口处唤一声,江破阵也跟着不自觉看过去——

戴着塑胶框眼镜的男人站在那里,穿着一贯的背心和衬衫……规矩地连第一颗扣子都扣住。

从四目接触的那瞬问起,江破阵就直直地瞪着男人,动也不动。对方在发现他的存在时却惊愕地睁大双眼,下一秒,立刻低头避过。

江破阵顿时怔住。

「学长,这些够了吗?」左边那人问。

「啊、是……已、已经可以了。」郭近善语调不稳地回答道,随即很快跟着那个学弟一同走了出去。

江破阵僵在原地,随即停下自己正在进行的影印动作,把卡片从机器里粗鲁抽出,然后没有任何理由的,只是下意识地跟了上去。郭近善走向靠窗的地方,桌面放有书籍和笔记,在和学弟回到位子后,他先是牵起微笑对学弟说了几句话,随即神色紧张地开始收拾东西,打算离开。

他在躲自己!这个事实令江破阵感觉相当火大。

说喜欢的人明明是他,现在却连自己的脸都不愿看见!这么久以来,不仅没有半通电话,也不再来找自己,就算是希望渺茫,至少也该尝试修复彼此之间的关系,然而,他却什么也没做,并且在看到自己之后居然当作不认识地逃开!

身体里那股突如其来的闷恼情绪是何种成因,他无法去分析探讨,只是不觉往前跨出一步,却不知道自己的举止有何意义。

电梯和楼梯都在他站立的方向,郭近善要走,就一定得经过他身边。江破阵看着郭近善垂首朝自己而来,几个月来心底那些始终化解不开的无名思绪,因为再也无法压抑而开始剧烈翻腾。他有股冲动,想要拉住对方,不准他这样逃跑。

但……那之后呢?

「助教!」在还有几步距离的时候,有人忽然从后面叫住郭近善,是也来查报告资料的公关同学。

「咦?」郭近善回过头,停了下来。

公关同学虽然看到江破阵了,却没打招呼,只是对郭近善道:

「好久不见。我一直要去找你都忘记,上学期谢谢你啦,我老是迟交报告,你还是让我趴了。」虽然是低空飞过,也好过被当。

「啊……你最后还是把报告都补齐了啊。」郭近善轻缓地说。

「那是因为你接受我的求情了,若是廖助教,一定会当掉我,还是谢谢啦。」公关同学拍了下他的肩,挥挥手走开。

「不客气。」郭近善目送他的背影离去,再转回视线时,却见江破阵伫立在自己正前方。他明显吓了一跳,随即抿住唇别过头,快步走开。

在男人逃难般地经过自己身边时,江破阵的脸色极是怫郁阴沉。

会变得如此愤怒的原因,他已经搞不清楚了。

只是,为什么郭近善可以对其他人和颜悦色,却连看也不看自己?

好像有什么形容不出的东西在体内燃烧,江破阵飞快转过身,在郭近善搭乘的那一部电梯关上之前用力按住门板;沉声喊道:

「等一下!」

以粗暴方式阻挡电梯门合起的江破阵让郭近善满脸错愕和惊讶,只能傻楞地望着他大步跨进。

门关起来,封闭的四方铁箱里,除了他们之外没有其他人,不过几层楼的高度,周围的空气却因为心理作用而显得异常稀薄。

江破阵也不懂自己无法解释的行为。他既没有负债,也不必打工,已经回复到日常生活了,和缩在后方角落的男人也不再有丝毫瓜葛,现在,却激动地追着对方打算干什么?

思路乱成一团,灯号的跳动更令他焦躁。在到达一楼前,这么迫促短暂的时间,他没有办法好好厘清。

当地一声,电梯门就要打开,发现郭近善移动了一下,江破阵立即反射性地伸手按住关门键。

「咦?」想要离开电梯的郭近善发出困扰的声音,终于启唇道:「……抱歉,那个、我要出去……」语气相当细微。

江破阵握拳的掌心热得几乎出汗,在失去冷静的混乱情绪当中,好像就只有「不能让对方走」这个认知不停反复扩大,进而占据他所有的意念。

他极其突兀地转过身,抬起双手分别撑住两边墙面,将郭近善困锁在狭小的三角空问之内凝视。

无法理解和作出反应的郭近善,神情仓皇,能做的就只有别开视线而已。

「……我……对、对不起……」他极为轻弱地开口说道。

什么也弄不清楚,就只是道歉。

因为自己责备过他奇怪是吗?郭近善喜欢自己,所以会顾及自己的想法和情绪,甚至默默地对自己付出;有的人,嘴巴上说喜欢,却只会自私和任性。

没有跟郭近善见面的几个月以来,自己总是不停地想到他温善的笑容和言行,就仿佛有什么东西未完成或遗失似地令人焦虑不安和难以忍耐。他不去找郭近善,或许只是因为在等待对方来找自己,但是这个人却避自己唯恐不及。

望着郭近善低垂的眼睫那样可怜地颤抖,江破阵胸口倏地像是被拉扯般紧缩。

为何自己会如此心烦意乱?

江破阵不禁伸手用力地抓住郭近善的膀臂低吼:

「你把脸抬起来!」

郭近善吃痛,只能惊慌地仰首。

江破阵看着他不知所措的欲泣表情,突然间,深切体认到眼前这个人竟然是喜欢自己到想哭的程度。周遭的一切像是完全静止了,耳边,只有自己快要冲破胸膛的剧烈心跳声。

就真的只是一股冲动而已。

江破阵启唇喘息道:

「我答应。你不是喜欢我吗?我答应……和你交往。」

他放弃所有的思考,只知道这些话在此时非说不可。





第七章

暗沉的天空下着骤雨。斗大的雨滴遽然落下,几乎可以打痛人。

已经是第八节下课,钟声缓慢响起,老师提醒期中考时间,接着走出教室;同学们纷纷收拾东西起身,很多人都准备要回家了。

江破阵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显示,也毫无留言或简讯。

他眉头深皱,拿起书包往外走去。

从那天在电梯里道出要和郭近善交往的发言已经一星期了,当时,郭近善的反应只是轻轻地垂下眼眸,没有开口;而他自己则在电梯门第二次开启时,把男人独自留在那里就离开了。

可是,在那么说了之后,经过这许多天,郭近善仍没有来找他。

原本以为喜欢他的郭近善一定会再次接近,没想到结果还是在等待;而这回不过数日,他就开始觉得焦虑。

走廊上站着几个人,都是因为雨大而张望停伫的。江破阵拦到一个同学,共同撑伞走到大气科学系馆附近,说了声谢谢后自行跑步过去。

雨水猛烈得像是从天际倾倒而下,所以他依然湿了头发和肩膀。有两、三人经过,还瞧了他一眼。

他并未上楼,只是站在系馆里面,睇向窗外让人进退两难的滂沱雨势,好像连自己也不懂为何要到这里来般地情绪烦闷。

没多久,有脚步声从楼梯处响起,江破阵回过头,戴着眼镜的男人出现在那里。

「咦?」郭近善犹豫地停定在楼梯口,看着他说道:「那个,你怎么……」

江破阵望住他,没注意到自己的脸色是不大高兴的样子。

郭近善稍微迟疑,继续走近他。待发现江破阵身上淋湿了,他关心道:

「你……这样会感冒啊。你没带伞吗?我可以借你……」

江破阵不发一语地睇着他。

郭近善只能低脸再抬起,道:

「实验室的人说好像看到我的朋友在楼下,我虽然不晓得是谁,但没想到会是你。」他停了停,踌躇问:「你……有什么事?」

他一点也没把自己答应和他交往的承诺放在心上吧,否则怎么会问自己有什么事?江破阵微恼,在意了一个星期,对方却彷佛全然无所谓,他逞气道:

「我来这里就一定是因为你吗?」

郭近善一愣,仓卒说:「对不起……我并没有那个意思。」

这个人为什么会是这样不在意的态度?至少也该回答自己啊!又是那种教人厌烦的焦躁感,找不出原因,也无法平复,江破阵的内心因为莫名的僵持而焦灼不已。

郭近善见他都不开口,一时也为难地不晓得要怎么应对,发现他的发梢滴着水,便从口袋里拿出习惯携带的手帕,温和说道:

「你的头发都湿了,还是擦干比较好。」

江破阵凝睇着他朝自己递出的手帕,没有立刻接过。

又有几个人走进系馆里,并在经过时对他们侧目。他半晌没动作,郭近善顿时感到尴尬欲收回,不料江破阵突然迅速地伸出手,握住那只胆怯退缩的手腕。

摸得到骨头的脆弱腕节,轻轻地抖了一下。

「呃?」郭近善想抽回,可是无法如意。「你……」

站在门旁实在太显眼,江破阵索性拉着他往较为没人的走廊走去,被摆布的郭近善只能跟随。

到达角落处停下,江破阵转身沉声道:

「你对任何人都这么好吗?」

「什……么?」郭近善不解回问。

「你是因为喜欢我,所以才会关心吧?」随着自己的问话,掌心底下突然升高的体温,让江破阵的身体也热了起来。

他原本认为郭近善可能是放弃了也说不定。这个人可以因为半学期的相识而喜欢上自己,一个寒假或许也足够让他忘记。

但是,即便自己当初残忍地全盘否定他的情意,数天前在电梯里,他仍是露出那种无法错认的表情——那种因为自己而情伤的表情。

这绝对不是自作多情。江破阵注视着他。

郭近善的手腕被紧紧握着,辛苦隐藏的感情又被赤裸地摊开来,只能难堪地垂首,向来低柔的嗓音沙哑说:

「请你……不要这样。」

江破阵对他的反应感到相当不满。表白的人明明是他,他对自己的情感也依旧存在,为什么现在却要拚命逃避?

「你把别人的心情弄得一团乱之后就想视而不见吗?」这些日子以来,自己无时无刻都被这个男人严重干扰,可是对方却一点也不理会和了解,说了喜欢以后就不负责任地什么也不管。而且自己都已经答应要和他交往了,他还想怎样?总觉得好像笨蛋一样被耍了,不甘心和不服气的情绪充塞在胸腔里,江破阵愤怒道:「算了!」甩开他的手,就要离开。

「等、等、等一下……」郭近善追上一两步,没敢拉住他,只急道:「外面正在下大雨……感冒就不好了,至少,拿把伞……呃。」

江破阵愈听愈恼,倏地回身抓住郭近善的肩膀,将他推向墙壁抵住,压迫似地凝视对方,道:

「我感冒和你有什么关系?!」他用眼神锁住想逃的男人,让对方根本无处可躲。「除非你不想看到我受苦。你会觉得、心疼或舍不得吗?」

被逼问的郭近善指尖发白,只能握住拳头制止发抖。

江破阵却不放过他。

「我问你,你还喜不喜欢我?」

阴暗的长廊尽头,伴随着哗啦啦的雨声,玻璃窗面划下一道道模糊水帘。

郭近善轻浅地喘了口气,良久良久,才低低地启唇应了一声:

「喜欢……」

在等他回答的数分钟,宛若几个小时那么漫长,江破阵不明白自己究竟想要得到哪一个答案。他只是发现,自己这阵子所累积的无名烦躁,在再次确定地听到郭近善的这句话后就完全消失无踪了。



从那日之后,江破阵开始站在主导的地位。

具体而言,和男人交往会是什么样的情况?他虽然交过女朋友,却无法把那些经验套用在一个大自己七岁的同性身上。

能够在学校共同拥有的时间,就是午休而已。于是,每隔一天,江破阵就会找郭近善一起吃午餐,不过也只是这样而已。即使是班上同学也会一道去福利社买面包,没什么特别之处,彼此间的相处也比起以前要来得僵硬和不自然,问题的症结很明显,无法视而不见,却也不可能立刻解决;在那样凝滞的气氛当中,每顿午饭都接近食之无味,就算想要改善,得到的回应却总是相当稀薄。明明是他要对方跟自己一起吃饭,但有好几次他都忍不住要找借口先结束离开。半个月下来,他突然觉得郭近善当初为了接近自己所做的努力竟是那么难能可贵。

想要快点恢复以前的景况,至少得先有轻松的对话。这样的想法变得异常急迫,等他想到周末假日也可以约对方外出的时候,已经是第三个星期的事了。

下午两点,江破阵在戏院的门口前,看到郭近善急急忙忙地从对面马路过来。

「对、对不起,因为学校的实验有些耽搁……」

研究生并没有所谓的周末假日,只迟到十分钟的男人像是犯罪似地道歉。

江破阵实在不想面对他如此战战兢兢的态度,便有些不耐地打断道:

「电影十五分才开始,我也还没买票。」语毕,朝售票窗口走去。

「啊……」郭近善一楞,连忙跟在他后面。

虽然是周末,但是今天上映的电影是院线下档很久的二轮片,所以并没有很多人排队。

「情人座两张。」排在前面的是一对年轻的男女情侣。

只要一百元就可以坐一整个下午的老旧戏院,第二个值得年轻情侣光顾的理由,大概就是有附设沙发式的情人雅座。

听到他们买票的内容,江破阵戏弄般地指着窗口前的「内有情人雅座」标语,对身旁的郭近善道:

「你也想坐那个吗?」

「咦?」郭近善微怔,虽然脸红了,表情却很困扰。

那种模样让江破阵察觉自己的玩笑似乎不大恰当,暗自叹了口气,眉头也不自觉地皱起。结果他当然还是买了两个普通座位的票。

在等待入场前,他先去贩卖部购买两罐冷饮,回来的时候,看到郭近善正专心地注视着电影海报,于是走近道:

「你在看什么?」

郭近善凝神望住海报里一片冰白的世界,缓声说:

「这部电影……好像……」

「好像怎样?」江破阵挑眉问道。

「嗯……没什么。」郭近善停住,没再说下去,只是道:「要进场了。」

江破阵睇他一眼。两人进入较普通规格稍小的放映厅,找到位子坐定后,他将买来的饮料递一罐给郭近善。

「这给你。」

「谢谢。」郭近善接过时,彼此的手指不意轻触到,他明显地吓了跳,饮料险些掉了,在拿稳之后,不安地朝向前方坐正。

江破阵忽然想到以前和女友们约会的情景,就算是第一次,她们也不会紧张到这种程度。

瘦弱身材、平凡普通的长相,虽然温和,却似乎有点不够可靠的内向性格,如果再加上身体方面的天生残疾,郭近善实在没有吸引女人愿意当他情人的条件,自己也许是第一个和他交往的人。江破阵不觉开始在心里想着这种事情。

说起来,自己交往对象的个性都相当大方,就连朋友里面,也没有这种类型的人——自己和郭近善相异的事实,不是很早以前就知道了吗?

好像怕再去触碰到谁般,郭近善坐得相当端正。

宽大的白色萤幕开始有影像放映,预告片段之后很快地进行本片,透过因画面变换而闪烁的些许光线,江破阵不时注意他的神情,随着剧情慢慢地往前推演,男人原本僵直的身体逐渐放松开来,心思似是全被影片内容给吸引。

就算拿起他手里的饮料打开后再递还给他,他也只是无意识地握紧。江破阵嘴角不觉勾起笑意,也开始认真地观看电影。



「……因为温室效应,导致两极的冰山消融,大量的冰水入海,阻断了北大西洋洋流的路径,所以产生气候异变……」

咖啡厅里,江破阵支颐望着向来安静的男人,兴致勃勃地对着自己叙述电影情节。

「你知道吗?海水要结冰前会先释放热量,就算整个大气层的能量都拿去促进海水结冰,也只能冰封大概两公尺左右。还有,气候的剧烈变迁不会在一周内就全部发生,因为电影只有两个小时,所以只能这样演,若是给我们教授看到了,一定会觉得误导大家了……不过,我想这部片主要还是在告诉观众,人类对地球自然环境的破坏会带来毁灭性的结果……」终于发现好像一直都是自己在说话,郭近善脸红地打住,双手放在膝盖上,轻声道:「对不起,我又说太多无聊事了。」

江破阵瞅住他低垂的脸庞,忽道:「直升机……」

听到他开口,郭近善遂抬起头来。

江破阵端着咖啡啜一口,再放下后道:「那辆瞬间结冻的直升机,那种飓风异变是违反定律的吧?」

「啊,是啊,若真有那种气旋,经过中心地带应该是先被烧毁,不是结冻。」郭近善微笑道:「你看得真仔细。」

「我读过热力学的相关书籍。」就在那间狭小的资料室里。而且,自己也是因为他才选择这部电影。

退烧的二轮片和老旧电影院、次级的喇叭音响甚至无法衬托影片里精采的声音特效,但他还是约郭近善来这间不及格的电影院,观赏这部与大气科学有关的影片。面对有兴趣的东西,任何人都会变得比较开怀。

望着郭近善高兴的表情,不知怎地,江破阵也觉得自己的心情不错。

或许,是由于男人说话很好听的缘故。

郭近善的嗓音如同普通男性那般低沉,音质甚至比自己更低了些,并非是什么特别的天籁美声,只是,他的语气总是相当轻缓柔和,温温慢慢的。就算是无聊的事情也罢,江破阵并不厌恶他多话,事实上听他说话还算舒服。

咖啡已经喝完,两人的交谈又停顿住,为免开始产生不自在的沉默,加上刚好肚子饿了,江破阵遂提议道:

「我们找家餐厅吃晚餐。」

「啊,可是……我还要回实验室修改我的毕业论文。」郭近善婉拒道。

没预料会遭到拒绝,江破阵莫名地有些不快,不过却很快接道:

「那算了。下星期再出来吃好了。」用这回晚餐的拒绝换取下次见面的机会,即便手段不良,却已是最自然能够邀约的借口。

「……好。」郭近善虽然答应,却犹豫又迟疑,没有丝毫欣喜期待。

因为这样,江破阵感觉有一种好意被糟蹋的自讨没趣,开心的情绪瞬时沉寂下来。他不发一言地拿着帐单站起身。

郭近善却赶忙叫住他:

「啊,那个……等、等等!」走到江破阵面前,他稍微仰首,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温善道:「电影票是你出钱的,咖啡就让我请吧。今天,谢谢你,电影真的很好看。」

因为笑意而微微眯起的眼眸诚恳地直视着自己,并对自己柔和道谢。只是这样微不足道的动作,却让江破阵的心情再度变得愉悦。

回到家之后,他吃完饭陪弟弟念书,然后洗澡睡觉。躺在柔软的床铺上,他不停地忆起今天的情形,在最后得到的笑容和致谢让他思绪浮动,因为无法顺利入眠,他起身打开电脑,上网寻找热门的游玩地点。

明明几个小时前才分手,在学校也有机会见到,但他却已经开始想象下一次的约会。



周五的晚上他就对男人邀约。虽然气象报告说天气不佳,但江破阵还是告诉郭近善要去看被新闻热炒的流星雨。

台北著名的休闲山陵就那几处,观星族和凑热闹的游客早早冲上去占领位膻一化皱裤不想塞车,也不打算跟人家挤破头,所以从反方向鲜为人知的道路入山,以避开壅塞的车流量。

再往上就会汇集从大道过来的车群,江破阵在那之前转进小路,行驶半个小时左右,眼前终于出现宽阔的场所,将车子随意停在不会妨碍他人的空地。虽然是没什么人晓得的地方,仍是有几辆车已经先行到来,幸好和其他地方相比还不算太拥挤。

夜空黑蒙蒙的,预报说明天开始会有豪雨。

睇向身旁的人,郭近善也正望着窗户外面,江破阵不意察觉他原本贴颈的领口微敞,原来是第一颗扣子掉线松脱了,于是下意识地伸手去轻拉那颗摇摇欲坠的扣子。

这个举动令郭近善反射性地颤了下。他回过头,神色困惑。

江破阵一顿,把掌心里的扣子摊给他看。

「掉了。」

「啊……」郭近善的面颊发热,压住自己衣领。「我都没发现。谢谢。」

他将扣子取回,手指轻触到江破阵掌心时,江破阵莫名地心跳加速了。只是这种程度的接触而已,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感觉紧张。

郭近善没有察觉异状,将扣子放入口袋内后,移开视线,抬脸望向天空,低喃道:「云太厚了,这样什么也看不到……啊。」他停住,忙补充说:「我只是觉得很可惜,难得你开车上山来。」

江破阵回过神,仅说道:

「车是你的。」而且是自己要找他出来的。

郭近善微楞,跟着轻轻地笑了。

「是啊……」他往后靠着椅背,目视前方。视野虽不顶好,但仍可见山下些许灿灿的美丽灯闪。「……我想起你第一次开我的车,也是要来山上观星……你不是介意我的听障,而是不希望我被家人责怪吧?」

江破阵闻言,不禁侧首凝视着他。

只见郭近善眼睫低垂,回忆似地说:

「你不是怕我耳朵有问题所以车开不好,而是因为我开了车或许会被家人责问,所以你才跟我要了钥匙……那个时候我就想,你果然是一个会为别人着想的好孩子。」他带着相当轻浅的笑意,腼腆柔声道:「这次也是。你还到家里来找我,这样我就不必开车去和你会面……你不会挂在嘴上说,只用行动来体贴,我认为那是你的优点。」

他微低着脸,因为扣子掉了的缘故,所以襟领比平常来得要开,后颈不仅露出一片肌肤,连前面的锁骨也隐约可见。

他好像瘦了些……延伸到衣服底下的身体是什么样子,只是稍微勾勒,江破阵喉问就突地窜出一股滚烫的热意。平日穿着拘谨整齐的郭近善,摘下眼镜又衣衫不整的模样在脑海里突兀复现,那是仅此一次的影像,在那个喝醉并对自己说出情意的夜晚。

他清楚地记得郭近善裸露的胸膛线条,虽然和自己的一样平坦,却又似完全不同。

这个男人实在太没防备了,用那种诚恳的语气赞美,任谁都不会去怀疑他话里的真心。没有人会讨厌被夸奖,就算不是他的对象,在听完这些话之后,或许也会感觉心动吧?

那么样柔情的脸孔和语气,在在都令江破阵感受到自己果然是被对方深深地喜欢着。

他不能克制地探出手,抚上男人光滑的后颈。

郭近善吓了一大跳,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是全身僵住不敢动作。

微带汗意的细腻肌肤在瞬间像是吸附住自己的手掌,江破阵心口一灼,不经思考地逾越问道:

「有人这样摸过你吗?」

「什、什么……」郭近善不知所措地低下头。

「……你的反应好生涩。」望着对方满脸通红的样子,江破阵体内有一股莫名的冲动欲望忽然泉涌出来。

一个二十六岁的男人,竟然会因为自己而产生这种纯情的面貌。江破阵观察他的表情,弯起指尖缓慢地轻捏,抚摸开始带着煽情的意味,甚至过分往下伸到衬衫里面。

「不……」郭近善终于受不了地移动肩膀避开。

江破阵转而立刻握住他的手,却感到他细微地反抗着。

「别躲!」江破阵低吼道。

郭近善剧烈地震颤了一下,但是,没有再挣扎。

对方传递过来的微热体温让江破阵心绪荡漾。车外有几对情侣倚肩拥抱,他忍不住想着:如果郭近善是女人的话,他们或许也会像那样搂抱,至少,不是光只在阴暗看不到的地方牵手就会产生罪恶感。

如果是女人的话……

江破阵倏地加重力道,紧紧握着郭近善微温的掌心。哑声晦暗道:

「你错了,其实我恶劣又差劲。」

郭近善并未回答,只是望向什么也没有的黯黜天空。

明知道不应该,却怎么也不能放开。

结果,那一天,他们一颗流星也没看到。

在江破阵的心底深处,无法对郭近善放手的理由,就宛如掩埋在黑沉厚云后的星子,那样迷惘而不可捉摸。





第八章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吃完MENU里的新式抹茶布丁,还很有胃口的美丽青年咬着汤匙,斜瞥对面的友人问道。

「你说什么?」江破阵不耐烦地撇开头。

「不然你脸色那么难看,在卖弄忧郁?」许哲希耸肩。

江破阵恶狠狠地瞪他一眼。

「哼。」许哲希不客气地指着他,「这叫恼羞成怒。」

「你少罗嗦。」江破阵冷声道。

「我装好程式,想说光碟赶快还给你比较好,你如果不高兴,我可以再带回去放着。」许哲希不被影响,又点了个泡芙,自顾自地吃得很愉快。

江破阵沉默不语,也没再理会许哲希。坐在露天咖啡座的二楼,桌面的热咖啡已经冷却,他却一口都没喝。

在连续下了几天雨后,天气转好,徐缓吹来的微风足让人感到身心舒畅。

江破阵却只是烦闷地按着自己额间,指尖仿佛还残留别人温热的肤触,他用力放下手,收握成拳。

闭了闭眼,他抬眸望向许哲希美丽的脸容。

这个能用漂亮来形容的同性友人,没有丝毫让他想要触摸的冲动。

那么,为何那个时候,他会对郭近善那么做?

只要思及自己当晚逾矩的行为,江破阵就心悸到胸口发烫。他没想过自己会对同性产生欲望,而且还是只针对郭近善一人。

……事情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原本,他只是打算和郭近善假装交往一下而已。

因为郭近善这么地喜欢自己。对于那温柔的感情,江破阵承认自己真的几乎被打动,但是,他也觉得自己无法和同性谈恋爱。

不过,他还是可以答应和郭近善在一起、和他交往,然后再以分手作为句点,这样,他最后就会彻底死心。在过程里得到什么,就算结束也不会比完全被拒绝来得空虚难受。

只要作陪一段时间就好,算是当作之前郭近善对自己好意照顾的回报,反正自己并不会有所损失,那样他就可以满足了吧?

在冲动说要交往之后,江破阵是这么说服自己的。

他并不是什么大发慈悲的烂好人,但也非铁石心肠。是人都会心软,就像以往的每一次那样,始终对自己那么温和的郭近善,让他感觉有一点无法交代并且过意不去。

只是,从带着勉强而后开始转变为期待的心思,让他烦躁错乱。

他并无丝毫耍弄对方的意思,但会去抚摸郭近善的理由,他也没办法解释。

隔天中午。

是固定要找郭近善一起吃午饭的时间。

因为自觉有些无法面对他,连要和他对话都感到困难,所以江破阵犹豫很久,最后,想着就一次不在一起吃也不会怎样,如果郭近善有问题也可以自己过来,所以他并未去找郭近善。

结果,直到回家就寝前,男人都没有设法联络他。

明明回避的人是自己,却又感觉自己再次落入等待。这种情形就好像寒假的时候,如果他不主动,郭近善就不会来找他。

而那样的顺从却无法让自己轻松,甚至是完全相反的更加在意与惦念。

一起吃饭、一同出游,宛如已变成规定好的例行公事,虽然郭近善不会拒绝邀约,但却对这个交往表现得并不积极。这是江破阵唯一能感觉到的。

他到底还想怎样?

开始感到恼怒的星期四,江破阵终于又约郭近善一起吃午餐。

在学校附近的平价简餐店里,因为不想造成无话可说的尴尬,所以江破阵点餐和吃饭的速度都加快了一些;自己面前的盘子空了,郭近善却才吃到一半。

最好周围的人吵一点,等会儿找个理由先走……看着男人低头安静进食的样子,他觉得自己在心里盘算的事情好可笑。

阴郁地蹙眉,他顺手拿起附餐饮料喝了一口。

「啊、等……」郭近善抬脸看见,想要阻止的时候已经迟了。「那是……我的杯子。」

江破阵一顿,望了望桌面,再睇向手里的玻璃杯。的确是自己没注意拿错了。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但是察觉郭近善双颊微红,江破阵心忖他该不会是在想着问接接吻之类的事情……

视线不自觉地停留在对方的嘴唇。这个男人的唇,吻起来不晓得会是什么感觉?也和他的个性一样那么柔软吗?

……抚摸他的那天晚上,自己有没有想要和他接吻?这个想法一浮现,江破阵霎时错愕又吃惊。

一阵压力倏地直击心口,他使劲地把杯子放落在桌面上,粗声道:

「你干嘛不早讲!」用餐的尖峰时段,虽然四周人多吵杂,但过大的音量还是让附近几桌侧目。

「咦……」郭近善有点反应不过来,仅能疑惑地瞅住他难看的脸色。

「我不想喝你喝过的!」他再次怒斥。

这只是在乱发脾气,虽然清楚知晓,江破阵却无法停止。

几秒钟的空白之后,温和的低沉嗓音轻轻地拂过耳际:

「对不起。」

江破阵抬眸,只见郭近善脸上挂着淡微的笑,对他说道:

「对不起,是我没注意。我买一杯新的给你,好不好?」

柔顺的低语,带着安抚的意味。

「不……」冷静下来之后,江破阵直想自己不知道在搞什么鬼。「我是……我是不喜欢喝绿茶而已,所以才会那么说。」他放缓语气,非常牵强地解释着。

「啊……是吗?」郭近善注视着餐盘里剩馀的食物半晌,然后放下餐具。

察觉对方的目光调往别处,江破阵下意识跟着望过去,视线所及是几桌学生客人,没有人起来打招呼或看这里,并无特别之处。

他再转回视线,发现郭近善已经转而睇着桌上的水杯。

……还是先走好了。

不想那么尴尬,江破阵正打算罗织借口离去,郭近善突然出声了。

「那个……你不用再找我了。」

江破阵正要掏皮夹付餐费的动作停住,不禁回问道:

「什么?」

郭近善朝他微微一笑,说:

「不是要期末考了吗?该用功念书了吧,我也要准备口试了,我想……彼此都没有太多空闲的时间,所以,你不用再找我吃饭或出去了。」

江破阵闻言,这才发现自己显得太过紧张。他还以为郭近善生气或无缘无故被骂而消沉伤心才那么说。男人温和的笑容让他怪异地心跳了一下,他避开视线,应道:「我知道了。」

站起身要离开时,郭近善却又轻缓地说了一句:「谢谢你。」

礼貌的男人老是对自己说谢谢,也常把对不起挂在嘴边,普通频繁得快要等同问候语,所以也不会有其它特殊的含意。

「不客气。」

凝视着郭近善淡淡微笑的脸庞,他只能找到这句回答。



接下来的日子,完全被报告和考试给填满,期末来临时总是像打仗一样。

因为先前一直在考虑郭近善的事情,所以好像有些忽略功课了,他能为自己着想,提议不用见面,江破阵觉得庆幸。

只是在夜深人静念书之时,偶尔他还是会不小心想起:郭近善是否也像自己一样如此忙碌?但他既然说没有空闲,所以自己好像也没必要询问。

毕业典礼和期末考几乎是同时间举行,当江破阵由于要念书所以在周末来到学校时,看见校园里充斥穿着黑色学士服以及不同披肩的毕业生,他才忆起,郭近善的论文和口试不知道顺不顺利。

……再等一等。考完试就有很多时间了,之后再说。

所以,当最后一科也顺利结束时,他下意识第一件做的事情就是找郭近善。

站在大气科学系馆的前方,江破阵仰首望向三楼最旁边的窗户。自己曾经有半学期每天都待在那里。

尚未进入,有个人和他擦肩。

那人忽转头出声道:「咦!你是?」

江破阵停步,看向对方,想起好像是郭近善实验室里的同学还是学长。

那人果然道:「啊,上次谢谢你啦!」是指聚餐时请江破阵送郭近善回家的事。

「没什么。」江破阵仅是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等等!你是要找近善吗?他不在楼上喔。」那人好心地不想让他白爬楼梯。

「什么?」江破阵回首。

那人笑道:「近善已经毕业了,位子也让出来给学弟坐了,没事不会再来了吧。」

江破阵愣住!那人提醒完后就走了,只留他在原地。

原来他已经离开学校了。可是怎么没告诉自己?在学校里,江破阵要找郭近善的唯一方式就是直接过来系馆,现在他毕业了,自己要怎么联络他?

他不禁掏出自己的手机,找到郭近善的号码,稍微迟疑,就算对方可能无法接听,还是打出去了。

「电信局您好,您拨的号码暂停使用……」

当通话那方传来不在预期的回应时,江破阵以为是自己拨错号码,所以很快地重打了一次。

「您拨的号码暂停使用……」

江破阵瞪着自己的手机半晌,然后从电话簿的功能里叫出号码,确认之后再拨。但是,无论按几次,总是一个机械化的女人声音重复响起。

不是忙线接收不到或没有回应,而是「停用」!

为什么会是停用?即使知道助听器会被干扰,却还是只因为自己一句话就办了支新手机,这么重视自己的郭近善,会无缘无故地把号码退掉吗?

「可恶!」怎么都无法接通,江破阵差点拿起来摔烂。

一股焦急与恼怒交杂的情绪让他霍地奔出学校,骑着摩托车来到郭近善住处。才上到二楼,他就气愤地按电铃,但是没有人应门。

「搞什么!」他使劲地踹了毫无动静的铁门一脚,发出匡啷刺耳的声音。

无法顺利见着人,教他异常暴躁。

能找到郭近善的地方只剩这里,江破阵来回踱步,最后索性坐在楼梯口。从接近黄昏到夜幕低垂,不知何时才能终止的等待漫长难捱,他不曾想到任何自己会在这里焦虑的理由,只是在终于望见低头走上楼的男人时,立刻站起身来。

「……咦?」郭近善手里拎着塑胶袋,在发现等在门前的江破阵时,表情显得非常讶异,但又马上在一瞬间隐去。「啊……你怎么了?」

「我来找你!」江破阵生气的说,但还是宽心的成分多。

「——找我?」郭近善迟疑地望了一下周遭,彷佛察觉楼梯间不是个谈话的好地方,遂取出钥匙,打开门道:「你……要进来吗?」

那绝非是欢迎的态度。江破阵更恼,不客气地推门踏入室内,在看到里头的景象时,却猛地瞠大双目。

客厅里,家具都被覆盖上白布,几个已经用胶带封好的纸箱摆在角落,简直就像是——

「不好意思,因为在做搬家的准备,所以有一点乱。」郭近善低声说。

「你为什么要搬家?」江破阵马上问道。

郭近善越过他,迟慢回答道:「这里是我叔叔的房子,我本来就只借住到毕业为止。」

江破阵又质问:「你要搬到哪里去?」

他没有应声。江破阵急躁地再问:「你离开学校怎么不告诉我?还有你的手机号码为什么停用了?」

郭近善垂眼须臾,仅说:「你先坐下来,我倒杯水给你。」

带他到厨房的餐桌落坐,郭近善先是将塑胶袋放在旁边,那里面似乎装着便利商店买来的便当。然后倒了两杯水摆好,跟着才坐在他的对面。

郭近善轻轻地侧首,启唇道:「那个……我有一些话想跟你说。」

没有头绪的江破阵只能沉默等他继续开口。

「……我已经找到工作了,是在新竹。我的老家也是在新竹,所以我会搬回家去住。」郭近善说道。

那意思是指他即将远离这里。江破阵霎时楞住。

郭近善跟着道:「还有,我想我们不用再交往了。」

江破阵一怔,注视着他。

郭近善只是露出淡然的笑意,握住面前的杯子,轻声道:

「我觉得我们并不适合。和你在一起过后,我才发现,原来我们根本一点都不适合,我对你的感情,大概是一种错觉吧……因为你聪明又厉害,是我所憧憬的形象,所以我弄错了,交往过之后,我就醒悟过来了……男性跟男性在一起,真的很奇怪吧,对不起。」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抬手摸着自己颈项,羞愧道:「我……真是丢脸。」

江破阵瞪着桌面的玻璃杯,因为被郭近善握过又放开,上面一圈白白的指纹缓慢地消散,直到完完全全褪去,自己竟然还是找不到任何可以回应他的字句。

「手机,我很少用,果然没什么人会找我呢,所以我把号码退了。」郭近善轻浅地微笑,那样温和地说。

结果,直到最后,他还是没有明确告诉自己,助听器会被干扰的事实。江破阵只能看着他,除此之外,根本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或说什么。

郭近善望向壁钟,歉然道:「对不起,我等一下和人有约……你还有事吗?」

「没有。」江破阵硬声道。

好像被当成不速之客,自己的存在变得毫无价值。他沉冷地站起身走向门边,就要离开。

在玄关处,郭近善正要替他开门,江破阵也同时伸出手。

指尖不意相触,男人收回手退开一步,不意有些惊慌地对他道:「抱、抱歉!」

江破阵理都不愿理,随即开门走出去,也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愤怒地用力甩上门。

他的情绪恶劣到极点。

郭近善要搬走了,工作以及老家都在外地,大概不会有机会回来了。倘若自己没有找来,他会就这样一声不吭地离开吧?居然还说什么弄错、醒悟——

……不对!反正会和郭近善交往本来就是莫名其妙又无法理解的冲动而已,不必等自己开口找个性不合之类的理由,他现在毕业离开,还主动说出两人不适合,简直就是照着自己的剧本完美演出,对自己来说,应该是最好的结果。

江破阵走下楼梯的脚步慢了。

他的行李都已经封箱,可能这两天就会搬走。

学校、号码、住处,甚至两个人的交往,一切的一切都已被对方切断。只要自己在此时此刻离开,他们就完全变成没有关系的人了。

他们不会再见面。这是最后一次。

全部结束了。全部。

终于发现这一点。江破阵停在公寓前,不觉瞠眼瞪着地面。

手指上残留着郭近善的温度……好热!不过只是一瞬间的接触而已啊。

郭近善刚刚在讲话的时候,一直握着装有冷水的杯子,连指节都泛白了。为什么要那么用力?他跟谁有约?塑胶袋里不是装着一个人的便当而已吗?

江破阵握紧拳头,无法就这样离去。

「说谎……」

汗水滑落他的面颊,像是暗号一般,他倏地回过身,快步跑回楼上。伫立在门前,他气息粗喘,没有犹豫地握住门把扭转,因为刚才甩上时并未上锁,所以门板应声而开。

碰地一大声,他顺势冲进厨房的同时,只看见郭近善站立在流理台前,身体猛烈地颤了一下。

背对着江破阵,将玻璃杯放入水槽的男人低声道:「你怎么……又回来了……那个、你……还有什么事?」他语不成调,仿佛强忍着什么而极力掩饰。

等到江破阵察觉的时候,自己已经朝他跨出步伐。

「别……别过来。」郭近善双手撑着流理台边缘,头垂得好低,嗓音已然嘶哑:「拜、拜托你……请你不要过来……」

他的身体严重颤抖着,背影看起来脆弱得几乎要碎掉。

江破阵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塞窒在胸腔处,令人难受不已。他忍不住走到男人身旁,缓慢伸出手。

才轻触到臂膀而已,郭近善就出声道:

「我……我看起来是不是很可怜?是不是因为这个样子……所以,你才会同情我?」

江破阵霎时僵住,无法再更接近的手停留在半空中。

「……你生日的那一天……陪我去山上的时候……还有和我之间的交往……你真的很好,真的!」郭近善浅浅地喘了一下,轻声道:「我明知道……明知道你觉得和我在一起很无趣,却又总是贪心地想要见到你……对不起,让你那么勉强。」

男人虽然迟钝,却不是无感,自己在交往过程中是不是因为真的喜欢,他还是能够察觉。江破阵不懂郭近善为何要这样说?说要交往或是见面的人都是自己,他只是被动的承担,却把责任全部揽在身上,他这么委屈是为了能够打发自己,什么也不愿留?

自己其实已经被他彻底摒除了吧?

毕业或是搬家,他什么也不对自己说就是最真实的证明。倘若自己今天没有寻找,他就打算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不见。

如果自己晚了一天两天,甚至是几个小时,这里或许已经变成没有人的空房子。那种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的心慌和恐惧猝不及防地猛袭上来!

江破阵蓦地愤怒道:

「我和你在一起时的确觉得无趣又不耐烦,事实上我答应与你交往后就在寻找可以分手的借口,直到刚才为止我都还是这样想,你很有自知之明!我这么坦白你满意了?」他没有想要伤害对方的意思,却因为太过在乎,所以无法控制地脱口而出。

郭近善垂首不语。良久,才用近乎扭曲的音调,极度自责道:「喜欢你的事……要是我没有说出来、就好了……」

他把对自己的爱情当成是一种不可原谅的严重错误。江破阵深沉地瞪住他。

小小的液珠滴落在水槽钢板,破碎打出毫无节奏的细微声响,那是无法抬起头来的郭近善所掉下的眼泪。

宛若狠狠地挨了一巴掌。

直至此时此刻,江破阵终于了解到,自己自以为是的「施舍」,有多么、多么地伤人。

心口好像被捅出一个大洞般破裂开来,他用力地喘息着,那种无法忍受的剧痛却仍是随着呼吸更为加深。

闭上眸再张开,江破阵的眼神变得炽烫,他抬起双臂,从背后拥住了郭近善。

「你不必……这么做。」郭近善低微说道,想要挣开。

江破阵却收力更紧,将他整个人抱入怀中。

已经是极限了。郭近善垂首抓着流理台,终于哭喊出来:「请你……放开……」

怀里高热的体温让江破阵脑袋一片混乱,他什么都不要知道,只清楚确定自己现在的行为绝对不是同情或可怜。

他压抑地吼道:「我并不是在安慰你!」

抓住郭近善瑟缩的双肩,将他强硬地转过来,捧起他泪流满面的脸庞,江破阵感受到自己体内一阵撕裂的难忍痛楚。

这一辈子,他都不想再看到这个人如此绝望伤心的样子。

扯下郭近善被泪水濡湿的眼镜,江破阵侧首吻上男人带有咸味的双唇。

只是接触而已,江破阵就感觉自己的脏器彷佛从身体里面被掐住一般发疼。这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亲吻会让人如此地心痛。

「不……不要……」

就算郭近善双肘抵在自己胸前抗拒也不理会,江破阵探手到他脑后将他压近自己,舔吻着那发抖的嘴唇,更甚至趁他张嘴喘气之时潜入自己的舌头。

即使会变得奇怪也好……他无法回头了。

直到对方站立不稳为止,江破阵抱住男人的腰,然后紧紧闭上眼,在他几乎没有听力的左耳哑声说道:

「别离开我。留下来,留在我身边。」

几乎要烧伤自己的灼热感情宛如在深海浮沉漂流,他只能对郭近善诚心恳求。





第九章

在上高速公路前要记得先加油,如果从另外一个交流道上去的话,还可以省下一次收费站的钱。

深蓝色的福特是许哲希情人的车,不大像是年轻女性会喜欢的车款,行照看来也是个男人的名字,不过他却在遮阳板夹层发现许哲希的相片。或许是情人兄弟的车也不一定。

因为在聊天中提到自己需要用车,美丽的青年当场慷慨说没有问题,隔天便将车子开来借他,出借的唯一条件是用完要把油箱补满。

虽然几次下来油钱花了不少,但平时没课自己就去兼任家教,会这么勤劳的原因,是因为他无论如何都想去见那个男人。

早上并没有塞车,江破阵开了一个多小时,在新竹交流道下了高速公路。十五分钟后,他停在某个院区的大门前面。

不是双周休的星期六,中午一到,下班的人群鱼贯走出,江破阵一眼就看见目标,将车子发动后转向到对面,滑行至对方身旁,然后呜了两声喇叭。

穿着西装的郭近善原是在和同事交谈,在听到声音之后不觉回首,寻找了一下,才顺利发现江破阵的存在。

「你……」他讶异地眨眼。

「我来接你。」按下车窗,江破阵说道。

闻言,郭近善顿了顿,先和同事道别,随即打开车门坐上车。

系好安全带,稍微踌躇,他还是说:「你不需要每个星期都来。」

江破阵等他坐好,才转动方向盘,道:「你不想见到我吗?」

郭近善没有再说话。

江破阵侧首望住他抿唇不语的模样,有些不高兴地道:

「大三的课比较少,我不会有问题。还是说,你要我下次带成绩单来给你看?」事实上他还准备申请奖学金来贴油钱,当然这就不必讲了。「……你要在这里我也没办法。」他还是低喃一句。

「咦?」郭近善偏着头,并未听清楚坐在左侧驾驶座江破阵的自语。

「没什么。直接回家?」

「啊……对。」郭近善点头。

「我今天也可以住你家吗?」江破阵明知故问。

从第一次来找他开始,自己每回都以「学弟」的身分借住。

不同于以往,郭近善垂眸犹豫许久,江破阵险些以为他是要拒绝自己。

「……嗯。」最后,他终于轻轻地应一声。

江破阵松口气,看他一眼以后,踩深油门。从郭近善的任职公司到回他家的路程,自己已经非常熟悉了。

到达停好车之后,郭近善从公事包里取出钥匙开门。这是一间屋龄约三十年左右的平房,因为和工商业区有一段距离,所以地价并不昂贵,优点是安静。

江破阵随郭近善进门,望了望四周,随口问:「没人在家?」

他知道郭近善和父母一起住,还有一个小很多岁的妹妹。每次来都会见到,是相当和蔼亲切,也很好相处的一家人。

郭近善微微地迟疑,才说:「是啊。」

「这样。」总觉得他的态度有异。江破阵坐在客厅里,闲适地伸长双腿。

郭近善脱掉西装外套挂好,然后走出房间,倒了一杯冰凉的麦茶给他。

「你觉得无聊的话……可以看电视。我做午餐。」

「你做?」江破阵望住他。

「是啊。不过……可能会不好吃,你……」

「我等你。」江破阵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郭近善疑惑了下,才慢慢地走进厨房。

江破阵坐在藤椅上,选了一个可以窥见厨房内部的角度。电视里的乡土剧爱恨纠葛地吵闹着,他的视线却始终放在郭近善卷起袖子的背影上。

半个小时后,郭近善做好午餐放在桌上。

江破阵早早就已经在餐桌旁坐正。接过男人递来的饭碗,他看着桌子上的菜色,不经意地说:「刚好都是我喜欢吃的菜。」

「啊,因为你每次来,常吃的菜都是那些,我才想你可能是喜欢——」

因为江破阵太过直接的凝视,郭近善赶紧停住。

江破阵收回视线,一副没事的样子,说:「每次来都是吃伯母做的菜,没想到你也有一手,真厉害。」

「……我大学和研究所都是一个人住,只是很简单的菜而已,这没什么。」

「很好吃。」江破阵夹起肉片和高丽菜,真心说道。

然后看到郭近善微微一笑,动筷低首安静地吃着。

用餐完毕,江破阵自愿当洗碗工作为答谢。虽然郭近善说不用,但他还是把男人半推半赶了出去。

待洗完碗,只见郭近善坐在阳台旁边的摇椅上,轻轻地晃动着。

江破阵走至他跟前,看到他双手放在腿上,微闭着眼,似是上班太累而困倦睡着了。虽然很想帮他拿掉瞧来不怎么舒服的眼镜,但是那太惊扰了。

视线不经意停留在松开扣子的衣襟处,江破阵差点就把手伸出去了。忍耐地按着自己额头半晌,他拉过一张凳子,坐在郭近善的对面。

只是一个星期不见,思念就足以让人发狂。

他想要好好地、仔细地看着这个人。



低垂的眼帘微微抖动着,那是就要苏醒的迹象。

男人张开瞳眸,迷茫地眨了眨,视线稍微停伫一下,随即开始晃动,最后落在他的方向,和他四目相交半晌,男人完全楞住。望见郭近善惊讶得满脸通红,江破阵不知怎地竟觉得相当有趣,就好像自己等在这里只是为了这一刻而已。

「睡饱了?」他启唇道。

「嘎……」郭近善一呆!窗外天色已呈昏黄,他连忙看向壁钟,自己竟然睡了一个下午。「啊,对不起……你是客人,我却……我太失态了。」

江破阵微皱眉,道:「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你一定很无聊。」

今天没有人在家。以前他来,一整个下午都是在陪郭近善的家人聊天。

「还好。」江破阵笑了一下,道:「看你睡觉很满足。」

「咦?你、你看我睡……」郭近善不可置信地重复。

「对,一直看着。」江破阵特别拉长音,坏心地说道。

郭近善低下头,难堪得连耳朵都红了。

「你……是在开玩笑吧?」

江破阵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说:「我不觉得这是很好笑的事。」

「我睡觉……没有什么好看的啊。」他觉得丢脸地说道。

「可是我就是想看。」

听到这样的说话,郭近善彷佛招架不住,用掌心按住嘴,叹息地低声说:「请你不要揶揄我了。」

江破阵凝望着他。须臾,站起身来,看向周遭转变话题道:「已经六点多了,怎么还是没人回来?」

郭近善的身体动了一下,接着断断续续地困难道:「那、那个……其实,我爸妈和妹妹去南部玩了……所以……今天……」

江破阵闻言,稍微停顿,才侧首讶异道:「今天只有我们?」

「是……是啊。」郭近善赶紧解释道:「对不起,我怕你会觉得不喜欢,所以没有说……并不是有其它的意思。」

「什么觉得不喜欢?」江破阵不明所以。

「……只有我和你的话,你会讨厌吧?」

因为你以前都是勉强和我在一起。郭近善为难的表情仿佛这么说。

江破阵理性上虽然明白他的心思,但是满脑子却已经被今晚两人可以独处的事实所占据。望着郭近善担忧的脸庞,他竟只想到对方换穿睡衣的模样。

……自己又不是冲动的青春期少年。

江破阵有些懊恼地揉着额间,良久,才说道:

「你……我还是出去一下好了。」如果不去外面冷静冷静,自己大概没有办法正视他了。

江破阵走出郭近善的家门,一时不知道该去哪里,想到两人都尚未吃晚餐,便决定开车到那个有名的夜市买些东西再回去。

周末夜晚有不少人排队,江破阵花了一些时间才买到润饼卷,之后又带了米粉肉圆之类的小吃,要走之前看到水蒸蛋糕,虽然他对甜食没有特别喜好,但是想到郭近善也许会喜欢,也就买了。

带着满袋子的食物回到郭近善家,停好车已经将近七点半。一边想着天气又要开始变冷了,一边按下门铃。

老式的鸟叫铃声啾啾响起,安静几秒后,江破阵先是听到脚步踏在木头地板上的声音,跟着大门立刻被打开来。

郭近善慌张的脸容出现在面前,江破阵站在门口,清楚望见他焦急的神情在确认自己的存在后慢慢地缓和下来。

「怎么了?」他问。

郭近善低眸,道:「那个……我只是、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为什么?」问出口后,江破阵马上从对方落寞的眼神中体会到原因了。「我只是去买晚餐而已。」他缓声道,抬起手里的塑胶袋佐证。

「真是……麻烦你了。谢谢。」郭近善极慢地露出相当轻浅的笑。

「没什么。」

江破阵只是想要看他吃得开心的笑容,就像中午郭近善因为厨艺被自己称赞而展颜微笑那般。然而,晚餐时,坐在对面的男人只是沉默。

吃完,郭近善说有点累,所以洗完澡就进房间去睡了。

江破阵站在还弥漫着水气的浴室里,只要想到对方刚才也在这个空间同自己般裸裎,体内就热得不像话。迅速地沐浴完毕,他换上干净的T恤,肩披毛巾,擦着湿发走到客厅。

没有开灯的昏暗空间,只有时钟滴滴答答的声响。

不觉望向郭近善的房门,仅是几步的距离和一片门板而已,为什么就让自己感觉这么遥远?

今晚这个房子里,只有自己和郭近善两个。这个认知,让他心口烧灼起来。

步向那扇木门,他毫无犹豫或迟疑地抬手敲了敲。

「你还醒着吧?」睡了一下午的男人,江破阵有充分理由质疑他还睡得着。

门内没有丝毫动静。

江破阵握住门把,低沉说道:

「不管你是醒着还是睡着,总之我现在要进去。」语毕,他转动门把开启门扉,庆幸它并未上锁。

他苦笑地想,是因为郭近善完全没想过自己会闯入房内吧。

房间里,仅有从窗外洒落的一点点残馀光线;他望着隆起的棉被,反手轻关上门,然后走近床铺,低声说:

「我今天不想打地铺。」以往,他都是在客厅随便铺棉被睡。

虽然郭近善的父母总是觉得相当不好意思,希望他能睡郭近善的房间,但对他而言,那反而是一种折磨。

郭近善或许还以为自己讨厌和他单独相处所以才睡客厅,倘若他知道,有几次半夜他走出房间喝水,自己都冲动地想对他做出什么事的话,他绝对会记得要乖乖锁上门。江破阵往前一步,屈膝跪上床。

床垫下沉,装睡的郭近善终于吓得起身翻开被子。

「等、等……」

江破阵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然后从后面抱住,接着俐落地将对方压倒在床上。怀中人紧张地挣动着,他只是搂住对方的腰,用力拉向自己。

「……不要动。」嘴唇轻贴男人些微发汗的后颈,他沉声警告。「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但是,如果你再动下去,我就不能保证了。」

郭近善明显地僵住了,仅能不解地缩起脖子作为抗议。

「你讨厌我抱住你?」江破阵靠着他的背,低声问道。

他看不见郭近善的表情,却可以感觉那种令人沮丧的拒绝。

「……为……什么……」面墙的男人在停顿良久之后,声音才微弱地响起。「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是啊,为什么?」江破阵嘲讽似地自问。上半身顺着男人弯曲的背部弧度相贴,好像两人嵌合在一起般,只要这样就能够让自己觉得满足。他低哑道:「……你难道没有想过?我会在这里的理由,我会抱着你的理由,我每个星期都来见你的理由……你难道连一次都没有想过?」

「……我想过……想过好多好多次。」郭近善低微道。

闻言,江破阵忽地扳过他的身体。

「那你为什么还要逃避?」凝视对方双眸,他略带恼怒地说道:「看着我!是不是我做得还不够?如果你听不清楚,我可以重复问到你完全明白为止!」

被夹在江破阵和床垫之间的郭近善,没有任何地方可躲,仿佛被江破阵恳切的注视给圈锁住,他放弃消极无用的挣扎,只是微喘着气,疲倦地垂眸道:

「你……如果……你不知道我对你的感情……那么、你一定不会变成这样……所以、我……」

「所以你认为自己必须负责?所以你觉得我应该跟女孩子在一起比较好?」江破阵挫折地看着他。因为对方无言以对的沉默,所以他苦涩地笑了。

他也不晓得自己的感情如何转变,又是什么时候如此地根深柢固,只是知道,那种让人心痛的情意无法控制,就算不能作出解释,仍旧像是镂刻在骨头上般,无法抹去。

他就是想要。想要郭近善对自己的温柔和爱情,除了他以外谁都不行,也不可取代。

凝望住他,江破阵只问:「你喜欢我吗?」

郭近善闻言顿住,没有立刻回答,仅有垂下的眼睑不停地颤动着。

「你是喜欢我的吧。」虽然能够感受,却又有被排拒在外难以接近的感觉,即便告诉自己不需要言语来做确认,江破阵仍旧胸口泛酸,害怕失去什么般地伸手拥住他,紧紧不放。

郭近善似乎细微地抽了口气,抿紧的嘴唇终于轻抖难堪道:「你……你在捉弄我吗?究竟、要我说几次……」

温和欲泣的声音掺杂着难以漠视的忌讳在耳边低诉。虽然并非自己想听的直接答案,江破阵却激动得喉头发热。

「捉弄你?」他哑声重复,将脸深深埋入郭近善纤细的肩头,调整自己的气息,缓慢道:「……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吗?在你家、在你的床上,像这样抱着你,我完全不觉得愧疚,就算现在伯父伯母回来,被他们发现。我接近他们建立起友善关系的目的,竟是想要抢走他们呵护养育多年的儿子,即便背叛信任我的你的家人们,我也一点罪恶感都没有。」

郭近善表情复杂,只能难过地闭上双眸。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因为那就是他的真心。江破阵沉声道:

「就算你不愿意讲出口,也骗不了我,只要像这样看着你的表情……我就能够感觉到你有多么喜欢我。」他的长指成为羽毛,来回轻缓地拂过男人的脸部轮廓。

就像是在呼应他充满情意的温柔触碰似,郭近善的身体颤了一下,这么近的距离,连眼睫的细抖都被窥看得格外清楚。

「我……」

「只要你一直爱着我,我的眼里就只会有你。」

彷佛对自己的心许诺,江破阵将嘴唇贴上郭近善不安滑动的喉节作为印证。

「你要做什么……」郭近善想往后避开,腰问的束缚却不让他如愿。

睡衣的领口较低,就算把扣子全扣上,也仍露出脖子连接胸前的一块肌肤;因为自己的亲吻,所以那里慢慢泛起红潮。江破阵再无法压抑,不禁伸手将衣领弄得更开,喃道:

「……你这里好诱人。」他吻上那纤细的锁骨,感觉对方的心跳因为自己而变得又快又急。

洗完澡的男人,身上有着和自己相同的香皂味。一时情动难耐,他放肆地吸吮郭近善的肌肤,右手则从腰侧衣摆探入,指头妩摸到那平坦的胸部尖端,对方惊吓抖动的反应让他几乎在一瞬问丧失理智,只是,立刻地被制止了。

「等、等,别……这样!」郭近善推着他的手,抓拢自己大开的衣襟。

江破阵仰首望住他。男人不知如何是好似地眼角濡湿,带有水意的双眸写满被冒犯欺负的慌张。

「……抱歉。」他老实道歉,因为先前已承诺过什么也不会做。他不想让对方觉得自己没信用,现在就算后侮,也得告诉自己必须冷静下来。「可是,我是真的想这么做。」这种让人疼痛的情欲,若只是错觉是不可能产生的。倘若郭近善对他还有一丝的疑惑,自己现在的身体就是最诚实的回应。

那眼底的真切让郭近善凝视他许久,然后,他困难又迟疑地摸了一下江破阵的头发当作安慰,用那低柔的嗓音,非常羞耻地道:

「我没有那个意思……我没这样过……所以、很不习惯。」

虽然江破阵从不认为自己是个保守的人,但是在听见郭近善这么说的时候,他的胸口还是在一瞬间充满了莫名其妙的优越感。

原来,只要动了真心,他的独占欲真的强烈到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江破阵搂着他的腰,贪婪地汲取男人的气息。

不习惯可以慢慢来,只要他别离自己而去就好;如果他消失了,自己一定会因此而疯狂。不安的感觉宛若沙堆,层积到极限以后就会崩解。

祈愿似地闭上双眸,江破阵低沉道:

「今天,你下班的时候,旁边的同事我完全不认识。」

郭近善不懂他的语意,所以听他继续说:

「你穿西装的样子我看过好几次,但还是相当陌生……下星期我生日,去年你送给我很好吃的蛋糕,我想要求今年的礼物。」

「……什么?」

「请你回到我能看得见你的地方。」



之后,江破阵霸道地抱住郭近善睡了一夜,隔日放假拉着他到近郊游玩。虽然气氛和谐,但直到开车回台北之前,郭近善都没有对他那晚的要求做出回应。

他也没想过自己会这么不理智,就算是幼稚不成熟或无理取闹都好,他只有那样一个愿望。

从毕业的六月到现在,将近快半年的时间,他虽然每个星期都会去找郭近善,但还是不够填满那样无法忍受的思念。由于他还是学生的身分,所以不能那么自在,可是他知道郭近善的工作不一定得在那个地方。

之前他和伯父伯母谈天时聊到的,郭近善有机会可以调职,只是那时候不愿意回来而已。

郭近善曾经称赞过他是一个不会用嘴巴说、却以实际行动表示的人;而那是因为他觉得说比做还要来得容易,如果做不到,说什么都只是枉然。

所以,他才希望郭近善能藉由他的行动来了解自己有多么需要他。

他不会浪费时间去懊恼怎么失去,不管需要多久,他绝不会放弃。

下午停课,江破阵两点多以后就没课了。

想着可以做什么好,走下楼梯,还没出系馆,就见一个娇俏的年轻女子站在公布栏前方等着。

江破阵微顿一下,继续往前。

经过她时,年轻女子却突然唤住他:「破阵,你想当作没看见我吗?」埋怨的语气。

江破阵停步,侧首望住她。

「视而不见是你先开始的。」

娇美的年轻女子是他的前女友婉玲。两人在大二时分手,后来一段时间完全没联络;升上大三之后,他却意外在校园里发现她的身影。原来她的新男友是系上的某位学长。从那时开始,她便经常出现在系馆,虽然好几次彼此擦肩,但她连正眼都没瞧过他。

或许是自己分手时太过决绝,她有这种反应可以理解。

不过,几次之后,他逐渐感受到她是故意的。

故意交一个和他同系的新男友,故意在他面前晃来晃去,目的只是为了得到他的注意。

「我有话跟你说。」婉玲拉住他的手撒娇道。

江破阵在心里叹了口气,平静说道:「你想跟我复合吗?」

婉玲没有一丝一毫的卑屈或难堪,大方地承认自己的意图。

「和别人在一起后,我发现还是你最好。」

他凝视着面前俏丽的女子,有一点啼笑皆非的感觉。她有自信,也相当美丽,因为总是想要找到更好的,所以不够重视身旁的人。在寻寻觅觅之后,想要回到他这里,却没有问他是否有帮她保留位置;而那位遭她利用的学长也被当成破掉的备胎丢弃。

她还是那样傲慢自我。

江破阵抽回自己的手臂,低沉道:「我心里已经有人了。」深深地存在,无法容得下任何空隙。

「是吗?比我好?」婉玲立刻不服气道。

「问题并不在于好或不好。」

「怎么不在于?你不比较怎么知道?谁会喜欢差劲的人?」

江破阵的表情变得认真,道:「就算他差劲,我还是只要他。」

婉玲闻言一怔,好像被他的眼神震慑住了,一时语塞。

「你……你在说什么?以为自己是哪里来的痴情汉啊?简直跟笨蛋一样!」

江破阵不在意她贬低自己。最好贬得一文不值。

一我们早就已经结束了。」他希望说明白,让她理解。他并不讨厌她,但也无法再对她有任何感觉。

婉玲咬着唇瓣,突然转过身往楼梯跑去。

江破阵心忖她大概会去找学长或任何一个对她有意的人;她的条件很好,他倒不担心她会缺人安慰。她一定是不甘心这些日子来自己对她没有反应,所以才会激动地想要复合。

她望着他的美眸未曾产生丝毫悸动。面对真正喜欢的人,不会是这样。

如果是真的喜欢自己,那双眼睛,应该是更温柔、更专注,更深情的……就像是郭近善看着自己一般。

那样的感情,只要思及,胸口就会一阵热。

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好想见到他、听到他的声音。

在心底期望着,但是今天并非假日,明天也还要上班上学,若是贸然去找他,也许会给他带来麻烦,结果还是要等到周末。性格看来相当温和的男人,其实在某些方面异常地顽固,倘若自己可以像小孩子那样耍赖就好了……对于这种想法,他有些汗颜,因为郭近善的年纪比他大,有时候他总会不小心想要任性。

江破阵苦笑了一下,神情慢慢地正经起来。

他不会反悔的。如果要顾虑所谓的成熟或其它,他就什么也得不到。

走出系馆,抬起眼却突兀发现,刚才还存在自己幻想中的男人竟穿着西装站立在门口!

一瞬间还以为自己看错,江破阵只能怔忡地望着对方,好半晌说不出个字。

「你怎么……」公司呢?上班呢?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的男人,自己只能在每个星期六去找他,他应该不可能在这里。

郭近善一开始有些茫然,在他出声后仿佛才回神,略是仓卒道:

「我请了半天假……」好像不知该怎么解释,他急忙说出自己的来意:「我、我订了蛋糕,因为怕坏掉,所以等一下再去拿……不是、那个……生日快乐。」

听着他乱七八糟的话语,江破阵真的完全楞住。

手里拿着公事包,衣服也没换,脖子上甚至还挂着公司识别用的磁卡,他就这样跑来?江破阵眼也不眨地望住郭近善,有什么东西就要不受控制地涨满到极限。他忽地低头,举手按住自己额间,随即抖着肩膀笑了起来,用以掩饰自己真正的情绪。

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会是这么脆弱的人。郭近善的出现,却几乎让他双眼无法克制地泛出湿意。

他会到这里来,是不是代表自己终于能够开始拥有他?

……再也,无法忍耐了。

「你跟我来。」江破阵探手,一把抓住郭近善的臂膀,将他带往系馆内比较偏僻角落的无人厕所,把一脸困惑的男人拉进个人室里后上锁。两人挤在一起显得空间更为狭小。他低声道:「虽然这个场所很糟糕……但却是唯一不会被看见的地方。」

「咦?」郭近善一愣,随即因为他的靠近而满脸通红。

「你不能怪我。」江破阵深叹道。谁叫郭近善露出那种可爱的表情,那会让他无法控制自己。「你要祝我生日快乐的话……我想再许一个愿。」他搂住男人的肩膀,垂首凝视。

因为距离太过接近,郭近善莫名地浅喘了一下。

「什……什么?」

「我要吻你。」像是宣告一般,语毕的同时,他的吻就落在对方的嘴唇上。

起先只是轻缓的摩掌,欲望很快地变成难以餍足的无底洞,江破阵一手探至郭近善的腹侧,将他的衬衫从腰间拉出,然后伸进去抚摸。

对方的体温一瞬间窜高了,微烫的肌肤仿佛最赤裸直接的诱惑,在背部游移的指尖沿着脊骨而上,到达他的后颈,江破阵的另一手则放在外面的领带前。

「我每次看到你打领带,就很想把它解开……」顺利地扯掉碍事的布条,然后将全部扣上的扣子解开数颗,他贴着郭近善的唇边,轻抬起对方干净的下巴,制造更方便的角度,哑声低吟道:「把嘴张开。」

郭近善虽然听话地微微启口,却羞怯至极。但只要那么一点迟疑的隙缝,就已经足够江破阵入侵。

探进对方湿润温热的口腔,江破阵的理性彻底溃决,宛如要夺取所有般,反复地勾引郭近善生涩的舌与自己交缠。

就要满溢出来的感情倘若可以化为实体藉由这样传递,那应该是在还要更深更深的地方……

掠夺的亲吻太激烈,郭近善完全跟不上,只能背靠抵墙面喘气,因为被抱着所以才不至于虚软坐倒。无力的身体虽然在细抖,但他从头到尾都相当顺从,没有抵抗,没有拒绝,仅是任由江破阵亲密地拥吻。

江破阵拉下他的衬衫反贴身背心,亲吻顺着颈项滑落,轻吮那光裸的肩膀,然后再移低,含住那引诱的乳头。

郭近善大大地震颤了一下,江破阵虽然察觉,但已管不了那么多。

直到外面走廊有脚步声响起为止,他当真想在这里占有被自己紧拥的男人。

「有……人……」郭近善终于有了抗拒,推着他细碎说道,几乎语不成调。

江破阵抬起头,这才发现他被自己完全弄乱的狼狈模样。原本整齐的衣服皱成一团挤挂在手肘处,温湿的嘴唇红肿不堪,刘海散在额前,露出的胸肩处已有不少痕迹,就连扭曲的手术疤痕也散发魅惑的气息,那双迷茫的泛湿眼眸,极端无助且难为情地望着自己。

……若再看那表情一眼,他就真的无法停下来了。

他倏地将郭近善抱进怀中,用几近要将对方揉入自己体内的力道。把脸埋在他的颈窝处粗暴地呼吸着,失控的气息难以轻易调整,江破阵的脑海一片空白。

只要这个男人爱着自己就好,他真的什么都不在乎,倘若有朝一日必须面临抉择,他全部都可以舍弃。

灼烧的情感持续累积到极限,只剩一种方式能够简单直接地传达给对方知道。

江破阵闭上眼睛,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我爱你。」

怀中的人闻言僵住,随即轻缓地将头靠在江破阵肩上,不让他看见表情,慢慢抬起颤抖的双臂,用那样小心翼翼的拥抱作为回应。





尾声

他爱上一个比自己小七岁的男孩。

预计午后一点十六分就可以到达。坐在前往台北的火车上,郭近善低首望着自己的腕表。

后面的座位上有个小孩突然冒出来搭住他的椅背,有趣似地直挥手,咯咯笑得很开心的样子。他回头对那孩子微微一笑,下意识要抬手轻摇回应,却发现自己掌心里握着东西。

是蛋糕店的名片。因为早上出门时忘记抄下地址,他还折回家一趟。

这家店是以前学校附近的名店,他研究所毕业口试时,就是买这家的蛋糕给口试委员当点心。

星期日那天晚上,他送走江破阵之后,就打电话订了一个八寸的鲜奶油蛋糕,回过神来,发现好像是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做出来的事。

平常这个时候,他本应该在公司上班的。那是一所学术研究机构,单位里面有不少学长姐带领照顾,工作还算愉快,几个月前有机会能回学校支援研究,但是他拒绝了。

今天午休时问一到,他却站在主管面前说要请假,然后无意识地回家拿名片,然后买票上车,坐下来之后才发现公事包也带着来了。

「请你回到我能看得见你的地方。」

江破阵数日前在耳边低语的馀音彷佛嵌入听觉深处,从那夜开始总不停地重复响起。郭近善颊边一热,只能按住自己发烫的耳朵。

行驶中的车厢微微地摇晃着,他虽然无法清楚地听见疾速摩擦轨道所传来的声音,却可以感应到那种相当微妙的震动,宛若从遥远的彼端发出,闷闷浊浊的,真要形容起来,大概就像是在很深的水面下那样。

那令自己平静了下来。闭了闭眼,放开手,郭近善往后靠向椅背,看向窗外飞逝的景色。

已经半年了啊……

因为爱上小自己七岁的男孩,所以自己才决定远走。原本打算不再回去了,为何现在又坐在这班列车上?

结果他还是动摇了……因为男孩的希望。

那双在昏暗房间里注视着自己的迫切黑眸,几乎让他心窒。

男孩抱着他一晚,虽然什么也没做,却教他心乱得根本无法入眠。寂静漫长的夜里,只有彼此的心跳声重叠,悄悄地触摸着男孩环在自己腰问的指掌,他突然忧伤地觉得时间若能就这样静止该有多好。

只要两人就已足够,什么都不需要去理会,也不必在乎明天如何。

但终究还是天亮了。

隔日,男孩开车带着他出门,在路上的时候,对他说;

「真想就这样把你绑架回去。」

他只是当成玩笑,却突然被用力地握住了手。

「我是认真的。你如果不答应回来也无所谓,那我一定会想办法到你身边。」

指痕烙印在肌肤上。承诺太过深刻,他仅能讶异地望着男孩严肃的侧面。

原本无法接受他的男孩,为何会露出那样炽热的眼神?

男孩问他,有没有想过他每个星期来找他的理由。

他怎么会没有想过?

毕业回到家乡的第一个星期,男孩就出现在老家的门口,似乎是从学长那里问出的地址。尽管自己忘不了离开前男孩给予的吻,一开始也只是简单地认为他纯粹来拜访而已。

可是,一次、两次、三次,每到周末就会来找他的男孩,仿佛是在进行一种仪式般地虔诚。以各种名义或借口,最后甚至借住到家里来和家人相熟,那个原因,他想过无数遍,想得满脑子都是男孩的身影。

以前说过和他在一起不耐烦也无趣的男孩,现在却只要能见面就满脸愉快满足的模样;与他四目相会时,也毫不隐瞒眼底那种露骨的感情;但是,他只能无措地避开来。

男孩原本只是同情和可怜才和他交往。在学校的时候,因为太过喜欢对方,就算感受不到情意,他还是无法抗拒地和男孩在一起;那样短暂又虚幻的快乐一下就破灭了,最终留下的心痛就好像是在惩罚他过分的贪心一般。

从发现自己对男孩有不该存在的恋慕那刻开始,他就知道绝对不能说出来;若不是酒醉意外的关系,男孩一辈子也不会晓得。

如果他的感情只是秘密,男孩绝不可能用那种专注的眼神凝视他吧?

事到如今,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样看着自己的男孩了。

列车进了站,陷入思绪之中的郭近善险些忘了要下车。在复杂的地下通道沿着指示前进,排队买票转坐捷运,有个人不小心擦撞到他的手臂。

「啊,对不起!」

被撞到的郭近善反而先道歉,那人却是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离开。

站在月台上,郭近善忽然想到和男孩初识的情景。

因为在那种狼狈的意外情况下受到对方帮助,所以印象深刻,也难以忘怀。持有着好心人遗落的证件,他虽期盼能够亲手交还给对方然后道谢,却没想到不知任何来历的陌生人,竟会在两个月后巧合地在学校里遇见。

倘若没有先发生那件事,就读同一所学校的两人就算曾经擦肩也不一定有认识的机会;然而,宛如安排好顺序似地,不同系别学级的自己,也因为刚好有空而被找去帮忙监考,在教室里和男孩视线相交的那一刻,他真的好惊讶。

彼此只是陌生人的身分,那样微乎其微的机率,没想到居然还能够再见,让他产生一种相当特别的喜悦。

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他想要更进一步地认识男孩。

学生时代,由于天生气管不好,他经常卧病在床,也出入医院多次,甚至休学开刀;再回到学校时,总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对无法顺利打开人际关系的自己而言,要去主动接近一个人,是需要一些勇气的。

因为两人几乎没有交集,他才会拜托老师让自己接下助教的工作,这样就能够增加见面的机会。然而,或许是方法不对,每回想要找男孩说话,对方总是一副皱眉的表情;试了几次之后,他发现男孩似乎对自己有点厌烦。想想自己是否太突兀,像男孩那样的年轻人,大七岁的自己是个很遥远的存在吧?愈是着急,愈不顺遂,而他更是弄巧成拙,害得男孩受伤离职。

对于总是惹对方讨厌的自己,他感到非常挫折失败。本来以为没有可能了,最后能够跟男孩成为朋友关系的时候,他真的觉得那是一件十分美好的事情。

这份单纯的心意,慢慢地转变为更深切的期待。

在得知男孩已经有女友的事实时,他心里竟难受到想哭的地步;痛苦酸涩的异样心情,让他突然震悸惊觉自己原来已经喜欢上男孩了。

虽然发现自己的感情,却也同时失恋。其实,并没有差别吧,因为无论如何,这份爱恋都绝对不能被发现。

无论如何都不可以。

喜欢对方,却怎么都无法说出口。可就算能当朋友在一起也好,这样他就满足了。这种事情真实地发生在他身上,那种压抑的思慕,只是更加深他的眷恋。

所以……他那时候才会以为自己在作梦。

喜欢的人就在眼前,那种接近的程度从来也没有过;感情胀满心胸,再也忍耐不住,他在梦里对男孩说了喜欢。可是那并非梦境,而是现实。

他想自己永远也忘不了,男孩当时的表情有多么错愕。

因为他和男孩一样都是男性,男孩当然不会接受。

他被完全拒绝。这个严重的错误,令他们之问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普通朋友情谊也尽数毁坏崩塌,就连和男孩打招呼或交谈的那种浅淡关系都没有了。他非常寂寞和伤心,忘不掉男孩,也对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而自责。

失落空白地度过一段日子,他虽已经绝望,但对男孩的牵挂丝毫未曾稍减。之后,男孩突兀地对他说要交往,他心里却是更惆怅了。

男孩只是觉得过意不去吧?他就是那种孩子啊,即使不想和自己出游,但还是会勉强陪伴。

明明知晓这点,但他就是没办法拒绝。因为不能和男孩见面实在太难受了,但是见面却也很痛苦,不停地反复烦恼,男孩不稳定的情绪终于让他明白已经到达极限了。

由于体检不合格的关系,他并无兵役问题。刚好老师介绍的工作在老家附近,干脆就离开这个地方吧。

就算再不舍、再难过,他也一定得放弃。

因为,他只能这么做……

郭近善从回忆当中醒神,一踏进校门,就看见有工人在修剪大道两旁高耸的椰子树。

江破阵的系馆位在正门左边,和他的研究室是相反方向。在暂代助教的那阵子,他总是要走过很长的一段距离才能到达。

怀念般地在校园里缓步走着,也给自己一些心理准备。如果见到男孩该说什么才好?没见到的话,他……会直接回去。

因为冲动,所以来了。郭近善也不晓得自己在胆怯什么,只是,就算彼此相爱,他们两个毕竟都是男人。

他深爱男孩,却从来没想过要和男孩在一起。从发现爱上男孩开始,他就决定隐瞒埋葬,即使已得到男孩拥抱的现在,他也无法轻易和男孩成为情人。

自己的人生他可以负起责任,那么优秀的青年,应该要有更美好的未来啊。

想到这里,郭近善就涌起一股心酸。

他有爱情,却缺乏勇气;他具理性,所以看不到完美的结果。自己能够承担他们之问所有的遗憾吗?

因为他比男孩年长,因为先爱上的是他,所以总是无法克制地想着这些事情。

站在系馆前,郭近善的脚步犹豫了。

所以,当看到江破阵要走出来时,他下意识地就想找地方躲藏。在侧身以大门旁的墙壁作为遮掩的同时,目睹一个年轻女孩叫住了男孩。

女孩十分美丽,和身旁英俊的男孩相当适合,两人都像是图画中的主角般让人赏心悦目。

那女孩有些面熟,郭近善迟钝地想起,以前自己曾经看过她的照片——就在男孩的皮夹里。那是男孩还在资料室帮忙时候的事,之后他把照片抽掉了,自己也未曾问过他和女孩发生了什么事。

女孩是男孩的女友。他和女孩现在还在一起?还是单纯地碰巧偶遇?他追着自己,也和女孩同时交往?或者,他已经不想要理会自己而打算跟女孩复合?他们……在说些什么?

脑袋里乱七八糟,唯一的念头就是自己必须马上离开,但他背脊僵硬地贴着墙,连一步也跨不出去。

想要听到他们的谈话内容,但是听力不佳的他,在这种距离连单音都无法顺利接收到。

这些日子,沉浸在男孩所带来怅然若失的暧昧里,彷佛在一瞬间被迎面而来的现实给撼醒,郭近善连手指都发冷了。

男孩原本就是喜欢女性的,奇怪的只有他。倘若现在告诉男孩,自己已经对他没感情了,那么他的人生就不会再被自己所影响;如果自己替他承受这一切的话……

茫然地抬起头,男孩刚好从系馆里走出,郭近善望着他,只感觉心口泛出一阵疼痛酸楚。

男孩在看到他后明显讶异,停顿许久才道:「你怎么……」

郭近善有些无措。能有什么话对他说?因为他的希望,所以自己来了?

「我请了半天假……我、我订了蛋糕,因为怕坏掉,所以等一下再去拿……不是、那个……生日快乐。」他词不达意地道。

然后望见男孩注视着他,压着额头笑了。

……是因为就这样跑来找他的自己很有趣、很滑稽吗?

握紧公事包的提把,郭近善难受地垂眸。

「——你跟我来。」

男孩忽然抓住他的膀臂,把他带到走廊角落的厕所。郭近善不安也不解,被拉入个人室之后,他只能无助地望着男孩。

「虽然这个场所很糟糕……但却是唯一不会被看见的地方。」男孩低声在他耳边说道。

「咦?」由于他的靠近,郭近善顿时脸颊泛红。

男孩叹息了。

「……你不能怪我。你要祝我生日快乐的话……我想再许一个愿。」

郭近善的肩背被拥住,男孩几乎没有距离存在的凝视让他心慌。

「什……什么?」根本无法去思考男孩的用意,因为呼吸到对方灼热的气息,他莫名地浅喘了一口气。

「我要吻你。」

嘴唇瞬间被男孩给掳获,郭近善反应不过来,能做的就只是战栗地闭上眼睛而已。

轻浅的亲吻很快地变成掠夺,男孩从裤腰里拉出他的衣摆,然后伸手进去抚弄,感觉掌心贴在自己的肌肤上肆虐,他忍不住发抖。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刚刚还想着要替男孩扛起一切的自己,为什么现在却脆弱得依附怀抱住自己的这副胸膛?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为何会爱上男孩,但这个孩子总有一天会离自己而去吧?等到再成长之后,也许会发现对自己的感情只是一时迷惑而愤怒,自己会在男孩的回忆里变成一块不可抹灭的耻辱……其实他真的好害怕。

因为奇怪的只有他,因为先爱上的人是他啊!

「我每次看到你打领带,就很想把它解开……把嘴张开。」男孩哑声低吟。

不想被怨恨,舍不得放手,明知道不可以,但是郭近善却不无抗拒。他也对那个漂亮女孩子这样做过吗?以后或许也会对别的女性这么做吧……他好厌恶想着这种事的自己。

在从未想象的地方承受着男孩的热情,太过激烈的浪潮令他恐惧,他只能拚命地攀附着男孩的肩背,以免让自己溺毙。

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恋爱会让人改变,或许会变得连自己也不认识。始终对这段感情恐惧的自己,一定也是由于爱得太深所致吧?复杂的思绪教他不能喘息,当男孩低头吮吻住他敏感的胸尖时,他全身剧颤,什么也无法思考了。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郭近善忽而清醒过来,万般辛苦找回自己消失的声音,他喉咙干涩地说:

「有……人……」

男孩终于停住,抬起脸热切地望着他。

郭近善不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只是,从男孩瞳眸里所看到的映像,好像再也不是那个熟悉的自己了。

被男孩那样用力抱进怀里时,他彷佛深陷进一个踩不到底的领域之中,无法自拔。

「我爱你。」

耳边响起一句低语,震撼了他朦胧的听觉世界。

……他也爱着男孩啊!爱到连自己都不能控制。但他们之间却不是只有爱情就可以的那么简单。男孩该如何面对家人,男孩的未来……必须考虑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所以自己才会这么、这么地烦恼……视野模糊成一片,郭近善热泪盈眶,再也看不清任何东西。

将脸靠向男孩的肩膀,他缓慢地闭上双眼,滑落的泪水滴进心底深处,成为痛楚和觉悟。

丢弃吧!理智、思虑或者现实,他不再去想那些了。

就算自私,就算不被谅解,就算日后遭到憎恨,就算会拖累男孩的人生……怎么样都好。

只要男孩爱着他,他就会给男孩自己的一切。

轻轻地抬起颤抖的双臂,他回抱住男孩。

不再放手。



——全书完——







番外——在那之后



为什么明明已经四月了,气温却只有十二度?

早知道出门前应该多带一件厚的外套才对。一阵冷风吹过来,江破关微微眯起眼,觉得手臂上的寒毛似乎竖起来了。

走在有些陌生的道路上,他朝路边某户门牌看了一眼,确定自己哥哥的住处就在下个巷口。

真不晓得当兵放假的自己干嘛要不辞辛劳地坐火车来新竹探望哥哥。基本上都是因为哥哥没回台北的家才让自己多跑一趟。

研究所毕业后便在新竹某家光电产业里服国防役的哥哥,役期已经顺利结束,目前定居在新竹,不仅原有的公司开出高薪希望他留下,就连更知名的企业体都来网罗。

和拼死拼活才考上国立大学的自己不同,这个大他五岁的哥哥从小就聪明,表现相当优秀,自己的功课都是他教的。

不论是国小或国中,教过哥哥的老师都会微笑地对自己说:「你就是江破阵的弟弟啊?」拜哥哥遗留下的辉煌过去所赐,自己九年的国民义务教育受到各方不少关照。不过,他对这个唯一的哥哥只有尊敬崇拜,没有一丝嫉妒。

因为他们家只有两兄弟,也不是说完全不会吵架,但是哥哥一直都很照顾自己这个弟弟。记得以前就算弄坏哥哥的宝贝电脑,他虽然发了一顿脾气,但怒火过后就不会再提,也没要那时还在念国中的自己赔偿。

有好康的彼此分享,有时候也会做一点小坏事。考高中和考大学时都会问哥哥意见。因为哥哥到新竹念研究所、服国防役,而自己去中部读完大学又当大头兵,逐渐聚少离多,但他们平常仍然保有联络。一直以来,兄弟之间的感情,可以说是非常好的。

只不过,这几年哥哥比较少回家,所以父亲有点不高兴。之前,哥哥在新竹买房子,先缴完头期款才告诉家里,已经让父亲有些生气了:在知道哥哥和以前大学的学长同住之后,父亲因为担心对方是利用哥哥而在过年时多说了几句,还顺便叨念那位学长会阻碍哥哥成家,结果哥哥当时虽然完全没有顶嘴,但却似乎有意无意地减少回家的次数。

极度古板的父亲和开明的母亲,或许是因为互补的关系才会结婚吧?

虽然他不大了解哥哥现在的生活,不过最近在交谈时经常感觉有些奇怪。

「如果有一天,我被爸赶出家门,就拜托你好好孝顺他们了。」

类似这样的话,哥哥已经讲过两、三回。第一次是在电话里,刚好谈及父亲不悦的原因,因为看不见表情,所以他并未多想;后来见面时又说到,但是他实在无法从哥哥俊美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虽然也可以哈哈两声带过,不过哥哥从来不是爱开无聊玩笑的个性。

自小就优异到让父亲充满期许和骄傲的哥哥,究竟因为什么而让他讲出那样的话?

在路口转个弯,江破关眼前出现一栋崭新的大厦,不远处,有个戴着眼镜、年纪约莫三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那里等待。

「你好。」

低沉而温柔的嗓音,露出微笑的就是哥哥的同住人。以前来新竹的时候也见过好几次。发现对方竟在楼下等自己,江破关一楞,忙道:

「郭大哥,你还特地出来接我?」今天天气很冷。

男人微微一笑,说:「你哥哥搬了新住处之后,你是第一次来,我怕你迷路啊。」

「真不好意思。」江破关望着他微红的鼻头。

男人只是淡淡地笑,好像在告诉他不必在意般地那样温和。

坐电梯上到七楼,男人用磁卡和钥匙打开门,轻声说:

「破阵他……那个,你哥哥今天公司临时加班,所以晚一点才会回来。」

江破关跟着进入,打量四周装潢,到处都充满新房子的气息。他点点头道:

「嗯,他打电话跟我说过了。」

「那就好。」男人带他到一问似乎没人睡的空房,然后从抽屉里找出一条新毛巾递给他,道:「你先洗个脸。今天晚上睡这里,就当成自己家……」忽然察觉什么,他脸一红,赶紧补充道:「对不起,明明我才是外人……」

江破关微怔了怔,才听懂他的意思,因为觉得他慌张的样子颇有趣,便笑道:

「你那样说没错啊,因为你住在这里,而我只是借睡一晚而已。」为了化解对方的尴尬,他体贴地转移话题问:「这屋子好像只有两个房间,我把这间房占走了,那你或我哥不就要睡沙发?其实我随便打个地铺就可以了。」

男人明显停顿住,垂首半晌,才好不容易低声说出:

「这里本来就是为你准备的。」

「咦?」江破关有些转不过来。他们两个人,不就刚好两个房间吗?

男人只是道:「你一定饿了吧?先吃饭吧。」语毕,匆促地走出去。

江破关忍不住困惑,把自己的东西放妥后,一边进厕所洗脸洗手,一边想着对方怪异的反应。

待坐上饭桌,因为实在饥肠辘辘,所以也就暂时没闲暇去在意了。拿起筷子扒饭,跟军中的伙食相比,这种简单却用心的家常菜加倍美味。

「郭大哥,我以为两个男人一起住不会开伙。」记得哥哥从来没进过厨房。

「我有时间的话,就会煮一点。」坐在对面的男人浅浅一笑。

「不过你煮的东西都是我哥爱吃的呢,你对他太好了。」江破关没心机地说了一句。

男人动摇了一下,彷佛是在解释,却没有重点——

「因为……因为他喜欢吃那些……所以……」

那种略微慌张的神情让江破关抬起头注视,然后发现,男人从头到尾没动过筷夹菜。

「你不吃?」他问着对方。

「我……想等他,等你哥哥回来再吃。」男人说道,露出温柔的微笑。

不知道为什么,江破关忽然强烈地有种这个人非常珍视自己哥哥的感觉。之前几次见面,总是有哥哥在旁边,两人独处是头一回。

由于交谈不够多也不深入,所以并未特别注意;以往的印象,就是这位同住人是个性格温和有礼的家伙而已,虽然跟哥哥以前的朋友迥然不同的类型,但也并不是什么坏角色。

其实哥哥为什么要和一个男人同住呢?

父亲曾在家里问过母亲,听到的时候自己也曾觉得奇怪。不管学长弟之间的感情再怎么好,都已经到适婚年龄的两个大男人一直同居,不是件诡异的事情吗?

虽然找不到理由,不过也自行想象成可能这位学长有困难等等之类的原因来填充;至于事实的真相又是如何,他并非特别喜欢追根究柢,但总是有那样无法厘清的疑问存在。

这个人,和哥哥一起住那么久,那种宛若摆在心头小心翼翼珍视的感觉,或许只是出自共居多年的情谊吧?

思及眼前的男人应该算是哥哥最好的朋友,江破关不禁想把最近的事拿出来询问,于是开口说道:

「郭大哥,你跟我哥认识很久了,又住在一起,我想请问你,你有没有发现他……呃,这阵子有什么不对劲?」问话突兀又搞错顺序,他看见男人困扰地对自己偏着颈项,只好先放落碗筷,再一次仔细说明:「老实告诉你,我哥跟我讲过好几次如果他被赶出家门,就要拜托我照顾爸妈的话。我真的想不透他有什么困难,爸又有点高血压,我真担心他们两个哪天忽然吵起来,那就来不及了。我想,和他最要好的你,也许能察觉一点迹象……」他说到一半停住,因为男人对自己轻微地笑了,但那笑容却太过凄楚,宛如因过度压抑而显得异常扭曲。

江破关怔楞半晌,不觉唤道:「郭大哥?」

男人沉默不语,只是坐在椅子上,然后,将脸垂得好低好低。

仿佛察觉空气之中那种接近极端的不自然,脑袋里的问题好像都被忘记了,江破关一时只是望着眼前的男人。

「……对不起。」

良久良久过后,男人终于启唇,低沉温柔的嗓音沙哑。

为什么郭大哥要向自己道歉?在他没弄明白之前,男人又重复对他说了次:

「对不起。」

江破关突地不晓得该怎么面对眼前这个只会讲对不起的男人,也不懂自己是否说错了什么,不知如何打破僵硬凝滞的气氛,正欲启唇安慰,不意却望见对方颈处有一小块紫红色的痕迹,如果不是因为他低头的姿势,本来应该是被衣领遮住的。

猛然像是被雷电击中,从未窥探过的预感在心里一闪而逝。江破关诧然站起身,仓卒道:

「我、我吃饱了!先睡。」

进入那间所谓的客房,他只觉自己的思绪像团混乱的毛球,回头从门缝望出去,坐在饭桌上的男人背对着自己,还是那样地低着头。

那副肩膀,看起来好小、好沉。男人没动,他也不动。不知道经过了多久,打破那样如履薄冰静谧氛围的,是开门的声响。

几个星期没见的哥哥出现在饭厅,最先喊出口的是男人的名字。

「近善。」

在望见低头坐着的男人不语时,哥哥走近,然后将手放在对方纤细的肩背上,倾首在男人耳边启唇。

一开始说的几句话,只是模糊的音量,江破关并未听见,直到哥哥将男人抱入怀里安慰,对话才变得清楚。

「……你不可以因为我……而舍弃你的家人啊……」

男人微微地挣扎着,哥哥没有说话,只是抚摸他的后颈,将对方的头压靠在自己肩上,用力搂住。直到此时,江破关才看见那张伤心落泪的脸。

「你不可以……不可以……请你不要……我不想看到那样的情形……我会跟你站在一起,就算被你的家人唾骂或仇视,就算一辈子都无法得到原谅……我都会站在你身边承受……所以,请你不要因为我舍弃……对你而言那么、重要的人……」

男人几乎泣不成声,没有一个音节平稳。

但是,每一字每一句都宛若用尽自己所有的力气承诺倾诉,那样真切而深情。

江破关觉得自己胸口好像被绳索勒住般喘不过气,连指尖都发冷了。

「……你只要永远爱着我就好。」哥哥仅对男人说了这句。

在看到呜咽的男人彷佛需要拯救般地伸出手拥住哥哥时,他没有再听下去,只是很快地锁上房门。

那一夜,他一直怕哥哥会来敲他的房门,但是,在对面的房间响起关门声后,整间屋子就像是虚幻的梦境那般寂静沉默。



站在车站入口,江破关因为一夜未眠而眼皮浮肿。

「你确定要这么早走?至少和我吃顿早餐。」

从出门到现在,哥哥已经问第三次了,于是江破关也只好再回答一次:

「我有事。」

「那好吧。」那笑意有些无奈。

江破关望着自己哥哥,虽然是星期日一大早,他还是坚持送自己来坐车。一路上,兄弟俩都很有默契地没提及昨晚的事。

「你回家告诉爸,我下次放假会回去。」哥哥说。

「喔。」江破关点头,拿起自己的背包。稍作迟疑,他深吸口气快速地问:「那郭大哥呢?」

「他不大舒服,在家里休息。」

江破关的问话重点其实并不是这个,但是哥哥不知是会错意还是故意,总之害他也没有勇气再问一遍。看了看表,真的到点了,他向哥哥道别,转身走进车站之际,想到什么,回头喊:

「哥!」

还未远离的哥哥停步,回头望住他的表情带着一点点的讶异。

心脏怦怦作响,幸好只有自己知道。江破关表面平静地道:

「如果你被赶出去了,一定要告诉我你在哪里。」

说完,他朝哥哥挥手,没有等待对方回应,直接走向月台。

要搭乘的火车比自己的表面指针稍迟两分钟,肯定是因为行驶误差,绝对不会是手表不准的缘故。这只表,是自己考上大学时,哥哥买给他的庆贺礼物。

列车停下,他跟着人群进入,车票的座位号码是个靠窗的位子,虽然风景没任何动人之处,但优点是可以一直面对没有人的窗外。

瞪着映照出自己轮廓的玻璃窗,江破关的眼眶开始泛湿,连视线都逐渐模糊起来。他没料到已经二十几岁的自己居然还会有这么忍不住想哭的一天。

为什么?怎么会?怎么可能?

这世界上有很多很多问题,但是并非每个问题都能够得到答案。

他终于知道,哥哥之所以会对自己讲出那样的话,那个理由有多么教人难受。

因为,最不愿那样说的,一定是哥哥自己啊。

「可恶……」愤怒悲伤难过的情绪在心里复杂交缠,他气为什么找不到自己能够帮忙的地方,更讨厌自己内心还是觉得遭受打击所以无法立刻接受!

眼泪流下来,江破关没有擦去。

是昨晚没睡好眼睛才会出水,绝对是。

下次再来找哥哥的时候,他要笑着面对他们,别像今天这样狼狈逃走。

然后,他们也一定会再次对他微笑吧?



-END-







番外——



SWEET



「要抓住男人的心,就得先抓住他的胃」。

好像是一句广告词。

许哲希撑着下巴,望住坐在自己对面一脸老气的男人。

「好吃吗?不够的话,这里还有很多啊。」提拉米苏、鲜奶泡芙、芒果布丁……将塑胶袋里装的东西一一拿出放在桌上,全部是从便利商店买来的甜点。

身穿白衬衫配灰色领带的男人名字叫做陈睿今,外表看起来差不多四十岁左右,梳着土死人的西装头,正拿叉子在解决眼前的第三块起司蛋糕,待看到甜食又堆满桌面之后,男人终于忍不住闭了闭眼。

「你每天都来找我吃午饭……学校没问题吗?」他问。

「怎么?你讨厌我来找你?还是我碍到你什么事了?」许哲希缓慢说道。

「不是。我的意思是,学校离这里有一段距离,你不必天天来。」

许哲希呵呵一笑,睇着男人半晌,用异常温柔的声音道:

「还说不是,你讨厌我来找你就直接讲啊。」

男人的脸庞为难起来。道:

「你……」

「咦?小希今天也来了啊?」一名穿着套装的女子走进休息室,手里还拿着两个保温盒,打断他们的谈话。「你天天都带午餐来给主任吃呢,你和主任的感情真好呢,真是个乖侄子。」

许哲希听到最后,一双美眸直瞅着男人,眼底彷佛有火光在燃烧。回过头面对女子时,端着张天真无邪的温和笑颜。说道:

「没有,只是顺便而已。」

那笑容实在太迷人,女子有一瞬间的闪神。不觉道:

「主任,你的侄子真的是个长得很漂亮的男孩子呢……混血儿就是比较好看,连杰尼斯系的都没一个比得上,小希应该是我看过最美的男生了。」

「节你司系?」男人困惑地反问。

「哎呀,主任你不知道啊?那是日本的一个经纪公司啦,旗下的艺人都是些美少年呢。主任你老是这样,上回帮我们代言车款的艺人你也完全不认识,要多看一点电视啦。」

「我有看新闻啊。」

「主任,你虽然一脸正经,但是这种回答真好笑耶!」

一旁的许哲希冷眼望着两人持续和谐的交谈,遂拿起放在椅子旁边的背包。

「小希?你要走了?」女子察觉问。

「是啊,下午还有课。」许哲希乖巧礼貌地对女子点点头,然后对男人露出绮丽的笑,道:「再见了,叔、叔!」如果不仔细点听,大概不会察觉最后两个字加了重音。

他大跨步地走出汽车营业所分店,绝美的面容立刻沉下。

侄子?叔叔?亏男人想得出来!

虽然男人明明只有三十三岁,却长得像四十三岁,但是他什么时候变成自己叔叔了?就算无法解释和自己的关系,这种称呼听了就是不爽!

带着极度恶劣的心情,许哲希回到学校上完最后两节课,接着前往餐厅去打工。除了面对客人之外,他都是冷着一张漂亮的脸,摆明「生人勿近」的模样。快要下班的时候,还有两个星探硬把名片塞给他,基于职业道德的关系,他表面上虽然微微笑着,但是一回到厨房就把那几张名片撕得粉碎丢进垃圾筒里泄愤,还吓坏几个新来的小妹妹员工。

旁人总是会因为他的长相而被欺骗。

他虽然拥有一副牲畜无害的美貌,但是实际却心机重城府深,外加讨厌陌生人,脾气阴晴不定,在不同对象面前常是极端迥异的脸孔。从学生时代开始就是这样,能够接近他的人,如果不是被他认可,就是正在遭他算计。

认识老气的男人是他高一时候的事,男人是新搬来的阴沉邻居,那时候也只是打算耍耍对方而已,然后……到现在已经快五年了。

望着店里的蛋糕柜,许哲希在下班前用小盒子装三、四个带走,回到住处之后,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半。

站在隔壁邻居门前,他先是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钥匙圈,想了想又塞回去,接着伸手用力按下电铃。

按了两次,大门才被打开来。

已经穿好睡衣的男人出现在门后,因为疲累的关系看起来更苍老了。

「咦?你怎么……」

不给男人说话的机会,许哲希将蛋糕塞入他怀中,只起眼笑道:

「要吃完哦!」

然后不再理会对方,打开隔壁自家门,进去后却没有落锁。

背抵着木门,一分钟、两分钟,男人并未来找他询问或讲和,外面仅仅发出关门的声响,随即恢复一片平静。

许哲希垂首,红色的头发落至额前,将精致的侧面衬得更加柔美。

……像是这种男人,没有任何人会看上他的。

明明是三十三岁,思考想法却活像五十三岁,穿衣服没品味,发型一成不变,唯一的兴趣是养盆栽,沉闷无趣孤僻糙老又死脑筋,做销售员做好几年才终于升职,也没发现情人正在生气,应该赶快来哄……谁会看上他啊。

除了自己之外!

☆☆☆

已经是第十天。

因为朋友今天请吃饭,许哲希也顺便带几个蛋糕,连续十天,他每天中午都来找男人,每次都带着甜到足以腻死人的点心给男人当午饭吃。

明知道老气土男人不爱甜食,他就是故意这么做。

拎着纸盒,店面的业务大概都认识他了,他也露出虚假的笑容打招呼。

「主任,我今天做的是三色蛋和高丽菜饭哦。你最近好像常常闹肚子痛吧?吃清淡一点比较好啦。」才走近休息室,隔着门板就听到一个女声这么说。

「这……颜色真漂亮。」熟悉的男人嗓音缓缓传出。

「主任,你虽然脸很老,但是有时候真的很可爱耶,你一定没有女朋友吧,还是说你女朋友没煮东西给你吃过?这种时候应该要称赞好香或看起来真好吃之类的啊!」

「可……可爱?我已经三十几岁了……」

「但就是很可爱啊!哎哟,主任,帮我尝尝啦,三色蛋好像有点散开,不过味道应该不错……」

许哲希没有再听下去,直接打开门发出声响,里面的两人同时回过头来。

穿着套装的妙龄女子像是被发现什么似的,本来依偎在男人旁边,急忙挺直背脊站好,脸蛋红通通的。她露出害羞的笑,出声唤道:

「小希?」

许哲希理都不理,仅抬起浓密的眼睫,笑望住坐在椅子上的男人。

忽然,他美目一瞪,变脸比翻书还快,恼怒地喊道:

「陈睿今!你的午餐拿去!」

用力地把手里的纸盒砸在男人身上,也不管里面的蛋糕会摔成一坨烂泥,他甩头迅速走人。

有没有搞错!?

那种男人到底有什么好?为什么还会有女人愿意做菜给他吃?是眼睛瞎了,还是世界上的男性都死光了,为什么一定要选这一个!

骑机车冲回学校去上课,被同学们私底下奉为冰山美人的许哲希,整个下午始终挂着微笑让周遭所有人头皮发麻不敢接近,彷佛什么恐怖大魔神在教室里头坐镇,整个气氛无比奇怪;到餐厅打工时也是同样的景况,就好像太过美丽的东西多半具有剧毒,因为笑得太美太诡异反而比平常不笑更可怕。

结束打工回到住处,他站在隔壁邻居家门前,然后掏出自己的钥匙圈,选择其中一把打开邻居家的门。

男人正好洗完澡走出浴室,发现许哲希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自家客厅里,惊讶说道:「咦,你……」望见青年手里的钥匙,他叹了口气。「你到底打了几把我家的钥匙?」

上次吵架的时候青年已经把钥匙丢进山沟里,再上次则是丢进碧潭里,上上次则是当作武器砸他,那把到现在还放在抽屉底。

「我不能有你家钥匙吗?」许哲希不高兴地哼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为何每次都要这么说?」男人颇觉无奈道。

许哲希闻言,倏地一口气飙道:

「反正我就是无理取闹啊!我任性难伺候个性差,没事就欺负你又爱把你耍得团团转,更不会做菜给你吃!你是不是觉得快要受不了了,很想去找别人?」

「你在讲什么?」老脸的男人又叹息了一次,真的摸不着头绪。看着他身上的衣服,只道:「我刚看新闻,明天有锋面要来,你怕冷,骑车记得多穿一点。你肚子饿吗?想吃消夜的话,我可以煮一点面……打工赚钱贴补家用很重要,但你也要适当地休息。」

「谁在跟你讨论这个!你真以为你是我叔叔啊?」为什么他老是抓不到重点?

对于男人的关心,许哲希只觉得一肚子火。

男人拿出铁锅,装水后放到炉子上。喃喃说:

「在别人眼中,我们看起来原本就差了很多……」将瓦斯炉点火烧开,他走近冰箱,取出一个有些扭曲的小提盒。

那是自己中午丢他的蛋糕。许哲希一愣,看到男人拿着盘子和叉子坐下来,他

不禁问:

「你做什么?」

「我加班到刚才,还没吃晚饭。」男人道。

「那也用不着吃那种烂掉的东西!」何况他不是讨厌甜食吗?

男人困难地将面目全非的蛋糕碎块放入盘中,看了看:

「我放在公司的冰箱里,应该没有坏。」不过倒是毁了他的衬衫和长裤。

许哲希一张漂亮的脸气得红了,恼道:

「你爱惜食物也该有个底限!」明明还掉在地上了,以为他没看见啊?基本上把这种东西捡回来吃,根本是脑袋有问题!

男人皱眉,望着他道:

「爱惜食物?我只是想……我不吃完,你会发脾气。」

许哲希瞪住他,半晌,才不可思议地道:

「你的意思是,你该不会……每次都吃完了?你不是讨厌甜的东西吗?」因为自己没有在旁边监视,所以完全不晓得。

「是讨厌。」男人说道,表情有点伤脑筋。「你总是买甜食,我也没办法。对了,你学校真的没问题吗?虽然你那所大学校风很自由,但不要跷课来找我还是比好……还有,我一直想说,你每次买午餐给我花不少钱吧?我等一下再还你……怎么了?」

许哲希眼也不眨地望着他,不发一语。换言之,那蛋糕是自己给他的,所以就算稀巴烂他也会吃完……即使那么样地难以下咽,他也把自己的爱心吃下,不愿惹自己发怒。

一瞬间想到什么,他瞅住男人问:

「等一下,你是吃蛋糕吃到肚子痛的吗?」自己每次买的份量都很多,如果他没吃正餐只塞那些东西的话……

男人微顿了顿,然后说:

「你怎么知道我肚子痛?我前几天买了正露丸吃,没什么事。」

虽然没有正面回答不舒服的理由,但是许哲希已经爆炸了。

「——你是白痴啊!笨蛋!猪头!你怎么这么蠢啊!」他站在桌前指着男人大骂道,一点都不留情。「我是故意的!因为我心情不好所以才整你的啊!」

男人昂首看着他大发雷霆的模样,不明白地说:

「我知道。所以,要是我没吃完的话,你不是会更不高兴吗?」他深深叹息着,认真道:「所以我才想,如果我每次都吃完的话,你就不会那么生气了。」

许哲希一怔,放下手压着桌缘,看到男人老气的脸泛出苦笑。

「不过,好像造成反效果了……我想不起我做了什么让你这么不愉快,你肯把理由告诉我了吗?」

许哲希一咬唇,用力撇开头。良久,才开口道:

「谁教你吃了糖醋排骨。」

「……嗄?」

「你吃了糖醋排骨!」许哲希霍地转眸狠瞪住他,翻出罪状:「上上个星期二,我亲眼看到你吃了你们公司女同事做的糖醋排骨!」今天大概还吃了三色蛋和高丽菜饭吧!

男人呆愕地望着他,好不容易才弄分明。

「那个女同事说她最近去上烹饪课,所以做东西来请我帮她尝尝而已……」

对啦对啦!最好整间营业所就是他味蕾最灵光,最会品尝美食,所以只给他吃!许哲希实在受不了男人这么迟钝,不过从另外一方面来说,也代表那个献殷勤的女同事还没成功表达出心意,想当初自己会和男人在一起,也是经历不少事情,还费了一番力气……

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成为自己的以后就绝对不允许离开。和男人认识之前,他从不知道自己的占有欲会这么强烈。

「……跟你在一起,我都变蠢了。」许哲希嘀咕道。

在别人面前,他可是个冷淡又难以接近的家伙,一定没有人会相信吧!他的真面目是个超级爱吃醋又喜欢无理取闹的幼稚鬼。

「什么?」男人没听见他的低语。

「没有。」许哲希瞥他一眼,严正警告道:「你以后不准乱吃除了我以外任何人给的东西。」

男人似乎微微地笑了,许哲希以为他要调侃自己,又是一股恼意升起。

然而,对方却只是道:

「那你别生气了。幸好你没不理我,不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哪会不理你!」许哲希立刻喊道。

因为他不会讨好花招,不会甜言蜜语,个性又很闷,是一个古早时代的老气笨蛋男人啊!自己相当明白这点,所以就算再不开心也是以欺负他的方式来表现,绝不用冷战的方法,否则他又不懂哄人,两个人要和好得花很久的时间啊!

男人点点头,因为事情解决而宽心了。开始说道:

「那就好。我吃的糖醋排骨里面有加三色蔬菜的红萝卜,所以你很讨厌吧?你真的太挑食了……不过,为什么你讨厌糖醋排骨却要生我的气?唉,我时常觉得现在小孩子的心思好难懂啊……」

许哲希瞠目,真的好想好想好想好想抓住他的头狠狠摇晃!

「谁是小孩子!你不要老是用那种老年人的语气说话好不好?」自己也不是因为什么鬼红萝卜才发怒!原来他还是搞不清楚状况!

「我本来就不年轻了。只要想到自己上国中时你才刚出生,我……」他的表情充满罪恶感,只能阴暗地垂下头,继续吃着烂掉的蛋糕。

居然自己被自己说的话给打击到,这白痴!许哲希蹙眉按住他的叉子,不准他送入口中。说:

「你不要吃了啦!会肚子痛。」

老气的男人微顿,抬眼看着他,随即轻拍他的手要他放心。

「并没有那么严重,应该是最近加班太累了,你不必太在意。你难得买的,还是吃完比较好。」淡淡地笑了开。

许哲希瞅住他,一瞬间地竟心跳了。

……这个人,到底有什么好?

穿衣服没品味,发型一成不变,唯一的兴趣是养盆栽,沉闷无趣孤僻糙老又死脑筋,做销售员做好几年才终于升职,有时候看电视新闻觉得很可怜还会伤感没路用地流眼泪……

但是,自己就是喜欢他。

其他人都不行,只有他才可以。

除非自己死掉……不,就算自己死了,亡魂也绝对不会放开这个男人。

「……你脸上有奶油哦。」许哲希忽地提醒说道。

「呃?」男人不觉摸着自己下巴。

「在……这里。」许哲希轻轻一笑,弯腰侧首伸出舌尖舔上他的嘴角。低吟道:「好甜……」

「你——」男人老气的脸一热,开始慌张了。

许哲希眼睑低垂,先是搭着男人的肩,随即张开修长双腿横跨过对方身体,形成面对面坐在男人腰上的危险姿势。

「你要吃的话,我喂你好了。」抬起美眸,他的眼神变得异常艳魅,倾身轻轻啃咬着男人的耳朵,将舌尖探入耳廓内,他吐气如兰,诱惑地缓声道:「你想怎么吃?看是要涂在胸部还是哪里都可以,用嘴巴喂也没问题哦。」

男人的身体猛地窜热,只能僵硬着背脊道:

「你、你为什么老是喜欢学光碟片里面……」

「嗯?什么光碟,我带回来的那个吗?你喜欢制服还是围裙?不然……我高中的制服还留着,我穿那个喂你怎么样?」

许哲希故意弄得很湿很色情的舔吻随着话语持续往下,男人的额际猛地泛出大量汗意。

「等、等等——我正在烧开水……」想要拉开如蛇环绕在身上的手臂站起,勾引的长腿却已缠住腰部。

装出一张纯洁的天真无邪脸孔,美丽青年却恶劣地道:

「你还害羞啊?明明在我十六岁的时候就把我给吃掉了说。」

「哲……希!」男人胀红了面颊。

喊着他的名字脸红生气吧,视线只准对着他,心里只准有他,这副胸怀亦只可以拥抱他。乖乖地让他独占,他就会把所有隐藏不给别人知晓的表情和姿态毫不保留吝啬地在男人面前展现。

所以,专心地看着他吧!

只有你一个人才能够享用,来感受我全部的甜蜜爱情。





SWEET之后



一回神醒来就发现身边躺着个人,陈睿今吓得睁大眼睛。

美丽的年轻情人,白细双臂撒娇似的缠绕在自己颈间,睡梦当中的轮廓绮丽不可方物,虽然已经看过无数次,陈睿今还是在一瞬间着迷了。

窗外阳光透进,猛然想起今天不是假日,他立刻坐起身来瞪着壁钟。

「八点半了!」慌张地下床捡拾衣物,这才感觉身体黏搭搭的好难过,当然床垫上面大概也全都是巧克力或奶油之类的东西,伤脑筋地想着被单要换洗,还有不洗澡不能去上班……

视线不意停留在青年白皙诱人的身躯,昨夜两人共度的激情画面在脑海之中闪现,他蓦地红了一张老脸……自己的年纪明明这么大了,却还如此荒唐。

心里实在觉得好羞愧,深深地叹息,发现地面上有一张名片,他捡起来,烫金的字体写明是某家经纪公司。

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这种东西了,虽然每次的结果都是被撕碎丢进垃圾筒……陈睿今不禁回首望住床上的美丽青年。

因为感觉到身旁失去温暖,许哲希眨眨眼后醒过来。逸出一声恼人的呻吟。

「唔,好累……」朦胧地移动视线,睇见老气的男人发呆地望着自己,便有些虚弱地问道:「你做什么?」

陈睿今犹豫一会儿,遂启唇道:

「哲希,你打工很辛苦不是吗?你……没有想过换比较赚钱的工作?」

「例如?」青年掀起长睫瞅着他,动都不想动。

陈睿今踌躇道:

「像是当明星、模特儿之类的……你长得这么漂亮……」比那个节你司还厉害吧,从以前就是这样,每个人都会赞叹青年迷人美丽的容貌,他已听过无数遍。

「……你想要我去给别人看吗?」青年缓缓地曲起手臂为枕。

没料会被如此反问,陈睿今一愣。

「咦?这……」

「如果我真的去做那种工作,大家都会注视着我,你想要那样吗?」

陈睿今盯着手里的名片。就算青年的美会变成所有人的收藏,即使自己会感觉不舒服,但是……如果青年那般选择的话,他也只能接受。

青年暗暗撇嘴,又语气严重地再说:

「那种工作很忙,我会没空来找你,你也许好几个月都见不到我哦!」

陈睿今沉默不语了。

久久等不到回答,青年恼哼一声,道:

「我又不是会饿死,打工就够用了,要那么多钱做什么?何况,就算我真的要饿死了,你不管我啊?」抬起绝美的眼眸,他扳着脸孔,气说:「我最讨厌别人看我了!这世界上我只准你看,这样你到底懂不懂?」

绮丽的面容太认真,虽然总是吵吵闹闹,偶尔,青年却突然会有类似的表情出现。

陈睿今心一窒,愣在原地,还是说不出话。

青年慵懒地打个呵欠,提醒道:

「我中午才有课,还想继续睡。你不洗澡的话,就没办法上班……还是说,你要和我一起洗?」

「啊!」陈睿今大梦初醒,着急道:「要迟到了!」

看着他慌忙冲进浴室里,美丽青年将自己疼痛的身体深深陷入充满甜香的柔软床铺,感觉情人残留的温度包围住自己。

脸颊轻靠怀里的枕头,闭上双眼,他低喃一句:

「笨男人……」

尽管对他嫉妒或吃醋,牢牢地抱紧他不给任何人欣赏,绝对不准放手。

再多独占他一点吧……



--完--





后记

一直以来,我就很喜欢写普通人的故事。

他们没有完美的外表、没有完美的个性,他们偶尔会自私,会别扭,会有点坏心,会做出很多让人摇头的事,拥有那种自己或他人身上常见的糟糕缺点。我想要写的,是那种,有时候看完合上书,你们也会突然觉得「啊,我身边就有这种人啊。」或是「呀,这就是我认识的那个某某人啊。」或是「我也曾经这么想过。」或是「我做过这种事。」或是「这个人根本是我的翻版!」

如果真的要问我理由,我只能回答:「因为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

我没有好看的脸皮,身材也不怎么样;没才华又只有一颗笨脑袋;我的个性鸵鸟胆小又自卑,无法面对困难,于是就异常容易逃避现实,什么事情都做不好;我是一个很弱很弱,弱到只有自己一个人时就不行的人。普通又懦弱的人,当然也会希望自己能变成主角。如果连我这种人都能够谈恋爱的话,大家就会觉得这个世界是充满爱的吧。(……啥?)

读者的来信中常常说我写的故事感情都是淡淡的。我想你们一定不晓得,其实我真正喜欢的,是那种就算死了都要爱的感情。(呛瓜必点)

大概是我个人感情观的因素(咳,或许我朋友会戳穿我,说是因为某个曾经被我很讨厌的男人),在我的心底深处,所谓的爱情,是那种,就算会失去所有,就算必须抛弃一切,只要有那个人陪在身旁就可以的感情。

只要有那个人就足够,其它什么都不再重要,什么都可以放弃,无论是有形的还是无形的。

我抱持着近乎毁灭的感情观,朋友笑着调侃,要我别太扭曲(扭曲得变成麻绳是吧)。理智的我知道自己不会那样去做,可另一方面,体内又好像有个真正疯狂的我总是想着这种事。(我知道我的朋友是真的很担心我总有一天变成那样……我我我,我真的不会、啦……)

能够那样去爱一个人也是一种极端的幸福,我真的这么认为,就算没人认同我。(真的没有人认同我啊……我每次在说这种事情的时候老是被吐槽,为什么呢?就算是我的好友们,也都会给我白眼,念我根本是喜欢被虐或者天生M体质;可是,我真的觉得就算抛弃一切,就算死了也要爱,那是一种多么美好的幸福啊……其实我也时常很想把喜欢的人锁起来套上项圈养着不让他出去啊,怎么没人说我是疯狂S啊……不过两方都是变态的一种耶,悲戚地擦泪)

啊不过,我不是在鼓励大家学习喔!那只是我的想法而已,只是想想啦!我知道你们心里也会觉得很想翻白眼,我从朋友那里领受过很多了,来吧来吧,我统统接受。(笑)

我觉得,那是因为每个人所遇见的爱情不同的缘故。其实跟个性也有极大的关系啦。无论是想太多或根本没想,因为是不同的人和个体,所以反应一定会不一样,面对爱情时的态度就会有很大的差别,也因此造成恋爱走向的歧异。让故事在进行的时候,那种截然不同的想法,以及性格或环境差异所带来的选择道路,真的让我觉得很感叹啊。(虽然我也不愿让主角辛苦,但那毕竟是他的性格,我无法转变,只能顺从他的思考……我真没用啊)

你们当然也会找到自己认同的幸福和爱,但可能和我所体会到的是完全不同的样貌。不过,那都无所谓,只要喜欢就好,只要喜欢属于自己的那种爱,然后觉得幸福,就算跟别人的完全不一样也没关系。

希望大家都能找到能够让自己感觉幸福的爱情喔!





※小设定大公开

善先生不用当兵的理由是呼吸疾病问题而不是耳朵。(我有个同学长得很高、看起来很健康,完全看不出来他呼吸器官有毛病,等到我发现他原来不用当兵的那一天才知道他气管有毛病……我不是不关心你啊,实在是我看不出来啊同学)

破同学借给美青年的光碟片是影音播放程式,目的就是拿回家在电脑里面安装,这样才能顺利地观赏「学习影片」。(是什么学习呢……XD)

可以抹开来的乳酪蛋糕是台中的「日出?大地」。(台北撤柜了呜)

电影院是台北的「朝代大戏院」。(我喜欢情人雅座)

便利商店的甜点是「全家便利商店」。(好吃啊!我成了全家的俘虏)

我是电脑键盘被泡好的美禄淋到。(这就是告诉大家,使用电脑的时候不要吃吃喝喝的,泪)

实验意外、牛跑过去才知道有牛,还有上山看到木星,这些事都是真实发生过的。(都是那个家伙的亲身经历啊……)

对了,我刚开始坐捷运的时候,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会站在电扶梯右边(因为我一开始眼睛脱窗没看到标语﹀,后来我挡住人家被「咳」了一声之后,才终于发现那张蓝色的标语。(真的很对不起啊,因为我时常处于恍神状态,而且走路都不大看路,所以不会去注意到那些。现在去百货公司或哪里,常常发现大家自动站在电扶梯右边,我都微笑地想着,大家都坐捷运坐习惯了……而觉得很有趣)

破同学的弟弟叫「破关」。江破关小弟(简称破弟弟),你有名字了,笔画是大吉(我乱猜的),可喜可乐。(我本来只是有在想这个名字,让我决定的这一念则是因为那好心不厌其烦又具求学庞大意志之聪颖玲珑拿出纸笔认真算术思考听到我取名就皱眉的亲爱朋友某T小姐。XD昵称长满一页就附照片,虽然我的记性差到爆炸,但我绝不会忘记这件事的)

另,我本来还有写将近一万字的美青年与老气男人附篇故事,名称叫做「SWEET」,不过编编大人跟我说加进去的话太长啦!所以我就把它给删掉了。不过,大家放心,那一万字应该会在别的地方出现,我一定会想办法让它出现的……(让大家一起SWEET到爆炸)

注一下:有人大概会想为什么不把「在那之后」拿来做全书完吧?但是啊请让我告诉大家,因为一开始就是同样的一件事两个角度切入,所以最后我也用这样做完结,因为我写的附篇其实已经和主篇几乎密不可分了,大家可以把它们当成之后的故事。你们知道吗?因为这样,我自己总是会觉得主角的人生不会因为「全书完」三个字而终结;在某个角落里,一定还有他们的存在吧。如果他们也能继续存在于大家的心中,那我就更高兴啦!

我又胡说八道了,真是抱歉得很。(鞠躬)

那就还是照惯例谢谢大家啦!

谢谢我的亲友,谢谢看这本书的所有人,谢谢飞田文化。



P.S.1.我想为这次在雅典奥运奋战的所有中华队成员拍手鼓励,无论战绩如何,谢谢他们。



P.S.2.对啦,怎么小朋友还没生出来啊?女人怀孕生小孩真是一件伟大到爆炸的事啊!妈妈节请大家一定要记得用力地抱住妈妈大喊妈妈我爱你啊。小朋友的预产期是天蝎座,亲爱的小侄儿,虽然姑姑并不很迷信星座,但你知不知道姑姑已经和一个天蝎座的家伙牵扯不清很久很久啦?这个星座很像是姑姑的死穴啊啊啊啊啊啊!(我真的不迷信)不过姑姑还是好想赶快看到你耶。(我知道你是男的啦,不要再害羞啦,在你还没检查出来之前我就作梦梦到你了。等你出来以后,姑姑一定帮你穿女装或露屁股照——很多作梦都会诅咒姑姑的羞耻照片,然后等你长大后拿来威胁你替我作牛作马啊。我真的会这么做的喔!当我的侄子一定是哪个捏胎鬼恶搞的结果吧,保证是你人生道路上最幸福的事啊!对不起,我虽然很想正经地把后记做结束,最后还是化身为疯狂的姑姑暴走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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