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爱纪 作者:女巫(慕容姐姐)


我老了。



我已27岁。夜里开始梦到往事,一段一段,如昨日再现。



醒来,纷乱与惨烈已经不见,唯剩窗外的雨,似从未曾停过。



孟廷已很久没来。



整整十年,不能说没有几分感情,但还不至于爱。



还不至于爱,怎么可能爱呢,我的心从开始就已破碎不堪。抑或可以说,他们只当我是无心玩偶,玩偶而已。

灰雨长夜,尤似我这半生。但其后呢。



十年前的苦苦哀求,求放过我。孟廷的眼神语气全是戏谑冷酷,“等因因老了,想不走也得走。”我赤裸跪在地上,只觉身心冰凉。



由不得我不老。孟廷已开始搂着新鲜男孩,毫无顾忌,得意问我:“像不像因因年轻时的样子?”我便只得睡在外厅的沙发上,听着门里的辗转呻吟,但觉这一生不过僵梦一场,醒来却只觉萧索。





最后一次被他玩弄,起身时却说,“已经松了,因因那里。”我只是静静望着他。看他系好领带推门而去,跑车的引擎在窗外轰鸣,无一丝流连。



我扯过被单遮住身体。即便是这样的语言,也不能令我感到羞耻。



他和他们用尽折磨,刻意毁掉我的羞耻。如今我心已死。少年的梦想早已湮灭,镜子里的脸,不再是十七岁的潮湿的脸。



世间之大,我两手空空,唯剩这具在男人身下张开两腿而不再羞耻的肉体。





裹着毯从床上坐起,一身冷汗,只求摆脱刚刚的梦境。



但那不仅仅是梦,那是我的昨天。



窗外吹来已是秋风。我下床,还是从衣柜里取了件风衣披在身上。身份证件早已没了。我连雨伞也不要,就那么踏进雨里。



真冷。







1.

披着雨走了半个城,一步一步似在逃离不堪的过去。然而以我的脚步,究竟可以逃得多远。



蜷在街心公园的长椅上,我发现进退两难。合眼便是断续的梦境,而醒着,却原来比梦里更痛。



曾经遥不可及的自由,如今伸手一握,却是稀薄冰冷。眼前全是孟廷的影像,重重叠叠。他摁我在墙上,嘴唇欺近,说:“因因好香。”我一挣却忽地醒来,原来已不觉天亮。





没有证件,我只能在肯收黑工的地盘找了份工。



白天在工地上搬沙,夜晚便在露宿者聚集的隧道里找个角落栖身。薪水低薄,但幸好是每日结帐。握着单薄的纸票,这是我平生第一次赚钱。在街边摊档上买一碗素面,眼泪都跌入碗内。



每日路过报档,忍着不去翻看当日报纸。不见了我,孟廷会不会着急,会不会登报找我。我只笑自己贱得可以。



然而一整月也这么过了。天气渐冷,早起地面上凝一层薄霜。我在单薄的胶底鞋里垫一层旧报纸御寒。除去一日三餐,余下的钱仍不够租一张床。夜里将拾来的废纸箱展开,权当做被褥。



前路渺茫,但我只能如此。





初冬的早上,在花坛边的水龙头下洗漱。水流冰到极点,冰得我额头生生的疼。天气潮湿寒冷,身上便无处不痛,痛到整夜也辗转难眠。十年的囚禁折磨,已差不多毁了这身体。



赶到工地,准备咬牙再拼过这日。工长却叫人来找我,对我说:“把手伸出来。”我默默滞了一下,只好将缩在背后的双手伸到他面前展开。指尖到掌心,层层血泡不堪入目。耳边便有嘲笑。



我困窘地抬起脸,想乞求他开恩留下我。眼前忽然间模糊起来,我伸手却捉了个空。地面慢慢倾斜,真扑到眼前来。耳边最后听到半句:“不是不给你机会,早说过你做不了…”





醒来的时候,天是黑的。好半天才清楚,原来自己躺在街边。想爬起来,却连眼皮也极沉重。头昏沉麻木,却仍然感到痛楚,仍慢慢忆起发生的一切。



原来我已逃了出来,离开了孟廷。



原来他们将昏厥的我,抛到街上。



脸上一点一点、落下冰凉。原来又是冬雨。





渐渐地学会了在垃圾箱里翻找可以入口的东西。原以为有手有脚,总不能学人去做乞丐。那几日病着躺在街角,果真有人丢硬币给我。终于沦落至此。



想起孟廷嘲笑的眼神,原来他最了解我。在他面前、在他眼里,我是懦弱无能的一个人。而我果真便是。





临近圣诞,我随着露宿者一起,去领教会的义饼。我并非信徒,但求可得一餐而已。派饼人看了看我,语气不无鄙视:“你这么年轻,难道不想找份工作?”



次日,我便用乞讨的钱去理了发剃了须,捱饿步行了四个半钟,赶到他为我介绍的工作地点。



“忠顺劳务中介”, 就是那家店了。玻璃门清洁光亮,想必门内十分温暖。我在街对面立了好久。



“你要知道,如果不是阿Sam的面子,我这里不会收留像你这样的人。”听着这样毫不留情的话,我低头承受着带着轻蔑的目光,只能勾起嘴角勉强笑笑。



那样毫无信任的审视的目光,若再多一秒,我恐怕自己已无法坚持。所幸他再无兴趣看我,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敲在台面上,嗒、嗒、嗒,牵动着我的心跳。我不知所措立在中央。窗明几净,与我周身的污糟,这样强烈的对比似一种折磨。当我就快要窒息,他才道:“好了,希望你有自知之明,兼懂得报答。”



这样的警告,令我感觉自己真有那么不堪。然而我的确不堪。若他知道,我在成为乞丐之前,竟是三位阔少爷的低贱性奴,恐怕早一脚将我踢出门外。



因此面对他的鄙视,中介店老板,或者任何人,我亦无话可说。





大概有阿Sam的介绍,我庆幸并没有人查看我的身份证件。夜里躺在店里提供的床铺上,裹着柔软的棉被,我已心满意足。



至少可以捱过这个冬天吧。



两个星期的快速培训很快结束。我穿上制服,剪短头发,干净整洁如电影中的城堡仆佣。与另外一名同事一起,由店里的车送到雇主府邸。



喷着“忠顺中介”字样的面包车在市区穿行。同事和司机在闲聊着,我不搭言地坐在一旁。并非是刻意的沉默。想必是长期与世隔绝的囚禁生活,我已成了这个世界的异乡人。他们那些随意的话题,于我却十分陌生遥远。



忽然发现,车行的街道越来越熟悉。



一切恍如僵梦。车停下来,停在那幢熟悉得令我心跳欲止的屋宅门口。



全身的血液似乎也凝滞。



或许应该逃走。然而我的脚步却随在人后,踏进门内。





院子里的日日春已经枯了,忽然的降温使花朵来不及凋谢,便那么冻在枝头。细霜之下犹带暗红。



除此之外,一切还如从前。出走的雨夜之前、我住了差不多五年的地方。



(待续)



2.



放学的铃声响起,十七岁的瘦弱少年,没有其他孩子的雀跃。



默默地收起桌上的书本。窗外又下起雨,差不多整个星期,天都是灰的。教室的门被进进出出的学生踢开,冷风贯入,他瑟缩了一下。



有人跑过来,恶意地拍他后脑,丢下一张纸条。他似乎习惯了这样的对待,不声不响地,将纸条收进衣袋。



没有伞,瘦瘦的影子,拖着书包在漫天灰雨里穿过校园。



那张沾满雨水的少年的脸,仿佛与生俱来的带着忧伤的脸,忧伤而稚气,还未知明天。





每一节课,我都十分认真的听,认真的做笔记。虽然明知自己不必参加升学考试。这学期过了,家里便不可能让我再读下去。



大学,那是一个想也不敢想的梦。



纸条上的地址,校园角落里的废弃仓库,我抺抺脸上的雨水,伸手推开铁门。



孟廷夹着烟,一手将我揽在怀里,推进人圈中间。我低着头,任他们推来搡去。不知谁的手恶意地伸到毛衣里面,冰得我一缩。



孟廷低头凑近我的脸,他的气息直扑了过来。“因因乖,张开嘴巴,吃我的烟灰。”



我抿紧嘴巴摇头躲避,他们便将我摁在地上,捏住鼻子掰开我的口。大我一岁的男孩笑得残忍,狠吸了一口香烟,将烟灰弹落。



他们便一下放开我,我跪在水泥地上,把灰黑的唾液吐出来。眼泪不争气的流了满脸。孟廷扳着我的下巴,“因因又哭,真是像女孩一样可爱。”



我望着他,一颗泪珠顺着脸滚落到耳朵里,冰凉。



杜擎扯着我的耳朵,扯我转向他,一手拉开长裤拉链。



没有做无谓的抵抗,我默默地张开嘴巴。杜擎便按住我后脑,整个分身压进喉咙。我无意地抽噎了一声,他一边在我嘴里抽送,说,“别哭哭啼啼,好象我在强奸你。”



我紧紧闭住眼睛。有人从后面拎起我的腰,长裤连同内裤一并被剥下来,滑到膝下。我摸索着扯住,以免落到地上去。身体半裸着,真的好冷。



冰凉的润滑剂瓶口插进体内,我猛地抖了一下。孟廷,或者陈明远,摁住发抖的我,火热而强硬地挤了进来。



疼。我挣扎着吐出杜擎,深呼吸。我知道,这样做可以多少缓解那种难耐的疼痛。



杜擎扭过我的脸,嘲笑地看着我的表情。我感到他的分身抵在唇边,企图挤进来。



“等一下,求你…” 背后的猛烈侵入令我几乎抬不起头。



和他们相比又瘦又小的我,这样弯着腰的姿势,只能脚尖勉强着地。感觉到身后的撞击速度骤然加快,我回过头乞求,“不要射在里面,求求你。”



杜擎用分身侮辱地拍打着我的脸,“射在因因脸上,好不好?”



我抿紧唇不出声。但只要不射到里面就好,否则要那样粘湿着捱一个晚上。8点钟要赶到快餐店洗盘子,我暗暗乞求他们快点结束,以免迟到被扣时薪。



孟廷果真抽出去射在外面,我几乎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仍然提着褪到腿弯的裤子,弯腰站在原地等着下一个人。





结束之后,孟廷拍拍我的脸,塞给我三张纸币。三人便吹着口哨,扬长而去。



我默默地把钱塞进书包,将冰凉的裤子套回身上。



这样的关系,已经持续了差不多一个学期。





回到家里,已是夜里12点。我尽量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将书包放在门边,换鞋。



养母头上包着浴巾,刚从浴室里出来,我怯怯地叫了声:“妈妈。”



她冷淡地看了我一眼,“小因回来啦,快去把厨房的碗洗一下。还有,浴室也要好好刷一刷了,这些鞋子也顺便擦一遍。天天下雨,真是烦死了。你轻一点,别吵醒哥哥妹妹。”



“嗯。” 我应着,连忙取出刚刚领到的薪水,还有孟廷给我的三百块钱,一并交给她。“是…这个星期的工钱。”



养母看也没看,便接过钱,回房去了。



来不及换下湿乎乎的校服,便赤着脚到厨房,今晚还没来得及吃东西,希望能找到一点剩饭填一填肚子。



什么也没找到。冰箱里的东西,我向来是不敢碰的。真的饿得难过,翻开垃圾桶的盖子,果然剩饭都被倒掉。



实在是又饿又累。后面隐隐地疼,好想一动不动地躺到床上睡一下。



洗了碗又刷了浴室。我跪在地上擦鞋,居然不小心瞌睡,手里的鞋刷“啪“地一声掉在地板上。我吓得惊醒。



房门砰地打开,穿着睡衣的哥哥冲出来,一脚踢在我身上。



我不敢哭叫,闷着缩在墙角。被吵醒的哥哥不解恨地又补了两脚,却不小心将鞋架整个踢翻。



养母也被推门出来,看到哥哥打我,“大半夜的,闹什么?小因,不是说过不要吵醒哥哥。”



“对,对不起,下次不会了。”我一边认错,一边起身收拾。



哥哥拾起一只鞋,狠狠抽在我脸上。“下次?还敢有下次? ”



我捂住被打的地方跌坐,感到血从嘴角涌了出来……





竟然这是与家人一起的最后一晚。





次日,只有半天课。推开家门,我便呆住。房间里零乱不堪,厅里堆着数个皮箱。



没有人告诉我要搬家。



养母着一身新装,一手执着手机,一边在房间里穿忙。听见我叫她,便说:“小因回来得正好。快帮忙收拾东西。”



我茫然地帮她将柜里的衣物收到皮箱里。听到她对着手机讲:“…也没想到这么快订到打折机票,这次真是慌张……”



衣柜空了。空荡荡的如被抛弃。



我尽量贴墙站着,以免自己碍事。看着哥哥打电话叫拖运公司来拖走行李、妹妹在如同废墟的家里跑来跑去兴奋地大叫。



临出门前,养母似才想起我,“对了,小因,把你自己的东西也收拾一下,这里你也不能住了,房子已经卖掉。”





那个黄昏。



我抱着书包和仅有的几件旧衫,呆立在公寓门口。



计程车载着一家人,淡黄的薄雾里驶出巷口,便是此生,再也不见。



车开之前,养母回过头,她流了泪,说:“小因,对不起,我们移民过那边,也不知境况会如何,实在不能再带上你……”



她从来不曾以那样的目光看我,带着些许的怜悯和愧疚。少年的心恍然一痛。



说完便从手袋里取出一把零钱塞在我手里,转过身,车门“呯”地关上。





我低头,是昨晚我交给她的那几张皱皱的纸币。



3.

原来不是孟廷。



翘腿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吸一支薄荷的细香烟。年轻的脸,漂亮而骄傲。



我不曾有过那样的骄傲。虽然我也年轻过。年轻像一个不经意的泡沫,待我要去抚摸,它却啪地破碎了,只留溅上面颊的一丝冰凉。



我垂手站得笔直,白色镶着土黄折边的家佣制服,和标准的短发。只是唇有些苍白。除此之外,与任一间劳务中介提供的佣人并无分别。



孟廷喜欢让我蓄长头发。不要很长,及肩就好。做爱的时候,他从后面,一手按着我的腰,一手捉着我的发。



好象整个人,都给他掌握着。



他将我掀翻,手指插进乱发里,提起我的脸按到他唇上去。他想抱我,便随手扯我的发,扯进怀抱里。动作虽然粗暴,只要顺着他,便不会痛。



原来我已经习惯了他的暴力。这么多年,我不再哭泣哀求之后。



他却不再要我。孟廷。



若孟廷见到请来的佣人居然是我,他会如何嘲笑。我低头,恨不能将头低到尘埃里去。



那个年轻男人,是我见过的吧。孟廷曾带他和我一起,去过餐厅。他的目光落到我身上,稍稍一顿,竟然没有认出我来。“你,把楼上睡房的旧东西收拾一下,搬到门外的垃圾车上去。



孟廷已将这栋房子另施于人。





默默地将衣柜里的东西塞进黑色垃圾袋。居然我不会心痛。



还是这颗心已经麻木。



几乎每一件都是白色。孟廷喜欢我穿白色。白恤衫。白袜。白色丁字裤,买来孟廷便逼我在商场的试衣间换上。他喜欢我脸红,便会轻轻或狠狠地亲我。



那些已恍如隔世般遥远。



我如在亲手埋葬,一切的一切。原来孟廷于我,便是一切。



撤下旧窗帘。



旧床单。旧的枕头。



而我于孟廷,不过尘埃。





一天而已,便可以洗净所有前尘。残酷就是,无声无息、不留痕迹。



院子里花草,枯萎的未枯萎的,铲得干净。睡房和厨房的铁窗也拆去了。从前锁起的三楼及其它房间,亦不必再锁。



这一年来,孟廷不是早就撤了看守仆佣。走时也不再锁起大门。



若当日我没有自动自觉离开,孟廷会不会拎着衣领将我丢出门去。忽然一身的冷汗。





洗手间的镜里,无意印出我的脸容。我慌张避开视线。不敢看,原来我已不敢看,镜里的自己。



跪在地上,只是拼命地刷洗地砖。溅一身的泡沫。



有人推门而入。



经过背后的那双皮鞋,鞋底曾经摁在我身上。被亵弄的地方,却记得那鞋纹的触觉,冷硬,而且羞耻。



我缩在墙角,将头深埋。紧紧握着地刷的木柄,手指有如痉挛。



听着他小便,然后洗手。如我不存在。



我只觉眩晕,如堕在梦境。而后,竟已被他捏在掌里。他掀着我的肩,冷冷地说:“因因,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我只用双手捂着脸,在他掌中低头。不知如何回答,说出来的却是,“对…对不起……”





身子被他拎着拖过大厅,踢开门,便推了出来。我跌落台阶,跌在泥里。如被丢弃的脏鞋。



呆坐在雨里。原来竟落了雨。我一身湿透,却无力爬起。



忽然觉得心好痛。



好痛,孟廷,我原以为不会痛的,我的心。





不知坐了多久,才有力气从泥水里爬起来。很深的夜,不知几时。我一步一步走到门口,腿却在抖。原来大门已锁,黑沉沉的雕花铁栅栏。我转过身靠在门上,原来手里还紧紧握着硬硬的地刷。



雨顺着额流过脸颊,缓慢而冰冷。我望着楼上,黄黄的灯影。全然是另外一个世界。



止不住地颤抖,抖得我不知所措。倚着铁门缓缓跌坐。一直坐到天明。



忽地醒来,我茫然地睁开眼。灰蓝色的车鼻便鄂然在我面前。抬头,正迎上车玻璃后面,孟廷冰冷的目光。



才发觉我原来是一身泥污的坐在路口。慌张却爬不起来。孟廷冷眼看着我的狼狈。我以手撑地,难堪地挪动身体。



孟廷一把推开车门,我吓得举起手臂缩起身子,“不…不要打我。”我低低哀求。



孟廷只是将我从地上拎起,肩骨也似给他捏碎,“为什么还不滚?难道还等着我给你钱?”

我被他吓住,呆呆地问他,“你…肯给我钱么?”



“呵…果然是想来勒索。”孟廷扬手便是狠狠一记耳光,打得我跌在地上。



又拎起我,冷冷地嘲笑,捏住我的脸抵到倒后镜前,“因因,你看看你自己还值钱么?”



那是我吗?怎么脸色这样苍白,唇上也沾了泥。





孟廷的手指捏得我这样疼,疼得我快要晕倒。头晕得厉害,眼前开始蒙上雾气。我扳住他哀求:“别打我…求你不要打我…我不要钱…”



他松开手,我便支撑不住地滑落,跪跌在他面前。



脸还给他握在手里。他冷冷地望着我,一直是那么冷,没有别的表情。





“对不起… 我这就走……昨晚,铁门上了锁……”我从他的手里轻轻挣出来,扶着栅栏站起身,头这样晕,腿这样软,可在他的目光之下,我不敢让自己跌倒。





4.

茫然地追了几步,我停下来。



原来家人已抛下我。



大街上早已不见了那辆车。人来人往,渺渺茫茫。





我贴着墙根慢慢走。抬起头,才知道自己已站在十字街口。身旁涌过一群和我差不大的孩子,笑笑闹闹地穿过马路。我便茫然随在后面。



跟了一段路,他们却已不见。身边行人如潮,不知何去何从。橱窗亮起,一间一间,漂亮崭新如童话里的世界。





我曾熟悉的世界,是每日5点起身为哥哥准备中午的饭盒,把一家人的脏衣服放进洗衣机,阳台的花草要淋水,妹妹的早餐,养母喜欢在起床之后,所有的家什不留一点隔夜尘,我要擦所有的桌柜和地板,她是有洁癖的一个人,可是生活这么难。



“小因,我们这样的家庭收养你,又要供你去念书,只希望你有点良心,要勤快点,要懂得报答。”



从七岁,我已懂得一边哄着妹妹一边踩在矮凳上煮饭。



生活这么难。养母从下雨的巷子口牵了我回来。还只有两岁多的样子,可是不懂得哭,被人围着站在雨里,眼睛又大又黑,可惜没人要了。她下班路过,挤进来看热闹的。便翻我的衣袋,有四百块钱和一张纸条。纸条被雨水打湿,字迹已看不清。四百块,刚好够妹妹两个星期的奶粉钱。



“当时小因穿一条裙子,下巴尖尖,还以为是女孩。是女孩子的话,更懂得帮手做事。”养母很不甘心。





我一直很努力很努力。不是奢望她喜欢我,只希望自己在这个家里,不是多余的人。



然而他们却不要我了。我今晚要睡在哪里。





反正无处可去,我便一间店一间店慢慢地看。漫画店,玩具店,运动店,虽然这里离家不远,却是第一次有时间可以逛街。



看了看攥在手心里的纸币,我鼓足勇气踏进店门。



那里有我一直想要的溜冰鞋。



“呀…快看,好漂亮的男孩!”女店员将最便宜的鞋拿给我,忽然这么说。一旁略为年长的女人便和气地对我笑笑:“差不多十五岁了吧?和我儿子差不多大呢。”



我抿了抿仍有半边肿着的嘴唇,脸红起来,“没…我十七岁了。”





大部份的店都差不多要打烊。我这才想起原来错过了去快餐店上工的时间。错过了也没什么,已经不用再努力赚钱交给养母。我懒懒地踩着街灯的光影,漫无目的的走。



路过的一家饼店,挂出午夜半价的牌子。我便用剩下的钱,买了一个小小的蛋糕给自己。



一直偷偷将被捡回来的那一天当成生日。



虽然现在已经过了几天。也没关系吧。



便坐在路灯下,一个人将蛋糕吃掉。





在公园的长椅上睡了一夜。第二天,我照旧去上学。因为除了学校,我不知要去哪里。



孟廷和杜擎又让人来找我。我却没有理会。



放学后便饿着肚子在街上游荡。



天开始冷起来。冷得似要下雪。我的毛衣太瘦太小,袖子只到肘部。所有的店都关了门,我只好站在街边任冷风吹。





一辆银亮的跑车忽然刹在我身边。我来不及逃,也不想逃。他们三个跳下车,将我围在墙角。杜擎狠狠给我一拳,便押着直不起腰的我,推进车里。



我不声亦不响,因为知道逃不过。



杜擎撕开我的衣服,与陈明远一起,将我剥光。又侮辱的将蜷缩下去的裸体拉起来,两手按在车座顶。问我:“今天为什么不去?”



我侧过脸,对他坦白:“我不想要钱了。”



“笑话,我们有让你发表意见吗。玩还是不玩,少爷们才说了算。”他们大笑,仿佛我是天下最可笑的玩具。



“知道我们要怎样惩罚你?”杜擎示意陈明远按住我,将一样冰冷的东西套在我颈上。我伸手去摸,竟是一个带锁的皮项圈,前端连着链子,杜擎一扯,我便随着他的力,俯脸跌在他腿上。



车停进一处幽深的别墅,我裸身赤足,被他们拉扯着牵下车。又冷又羞耻,我微微曲着身体。



孟廷回过头笑笑,似在安慰我,“放心,这里不会有人来。”





走过花园,前面是十分巨大的半露天泳池,他们便停下脚步。我趁他们松懈,便跪低抱紧身躯,好冷呵。



然而却猛然被人踢落水里。我冷得一挺,手攀上池边,想爬上岸。他们三个,却戏弄地用鞋底踩我的手指。指尖给踩得青紫,我只好颤抖着退回水里。



杜擎牵着我颈上的链子在池边走,我便不得不划动四肢游动。冷得打颤,牙齿格格地响。我想停下来,便给勒得窒息。



他们从车里搬了啤酒,坐在池边饮酒笑闹,音响极大声地唱。



我在池里细细地哭。力气就要耗尽,已喝了数口水,沉下去又挣上来。



他们蹲在池边看我好笑,任我挣出水面哀求救命。





被拉上岸,我已是半晕迷状态。但仍感觉他们将我按在碎石地上,轮番干我。那样的疼痛却令我稍稍清醒过来。



结束之后,孟廷将衣服丢给我,对我说:“起来吧,我送你回家。”



我这才想起我已没有家了。我已没有家了。



“你说什么?”孟廷疑惑地问我。





风骤然剧烈起来。



我哆嗦着穿衣服,半湿的身体,那么瘦小的毛衣根本套不进去,只好胡乱穿上单衣的校服。跟着孟廷往外走。





风将雨点打在车玻璃上,那么大滴,犹如冰雹。



我让孟廷就停在随便哪个路边,便下了车,朝着一个方向乱走。他的车远了,我才停步在路口。



雨越来越大,我不停地抹去眼前的雨水,站在路口转身张望。我该往哪边走。





什么也看不清,深夜的城市,四周全水茫茫一片



5.



在跌倒之前,我看到孟廷的脸。



好怕这个人。



怕他的眼睛,那么冷那么利,让我不知所措。



他走过来,狠狠扯住我的手臂,我被他扯转身,拖倒在地上。



也不敢挣,不敢叫。他竟是将我拖回厅里,甩在地板上。被摔得头昏无力,我只躺在那里轻喘。他的手摁在我领口,解开两粒钮,便将湿衣自下向上,里外两层一并剥除。



我蜷起裸露的身子,只听得自己的模糊哀求,“饶了我…饶了我….”



孟廷撕开我的裤钮。他还要做什么?我稍稍清醒,去扳他的手,乞求的望他,“不要….孟廷….饶了我吧…”



他只冷笑,“你以为你这个样子,我还会上你?”却一把将长裤扯下。



我全身颤抖,看着他。眼前一阵一阵迷蒙。



他拖起我,居然是拖进怀里。我昏昏沉沉,却几乎落泪,手摸到他背后的衣服,紧紧捉住。



好累,孟廷,不要赶我走。





他抱我到浴室,把我丢进浴缸。滚烫的身体浸入水里,我便尖叫着挣扎起来。居然是冰水,居然水面上浮了一层震酒用的冰块。



手还牵着他的衣襟,却被他扳开,将我全身摁进冰底。



一忽清醒一忽迷糊。感到他托着我的头,将冰块按在额上。我便侧转脸,又冰又火的颊寻找着他的掌心,那一点点的温度。







“…饶了我…饶了我吧…..”



“杜擎打得我好疼….带我走….求求你…孟廷、孟廷…”



我醒来,仍在抽噎着,原来刚刚是在梦境。我一身鞭痕和烙伤,扯住孟廷的袖。孟廷狠狠吻住我,吻得我窒息。却又将我一把推开,我跌在椅上,又摔倒在地,真的好疼。



在梦里哭得头也痛。



我坐起身,捧住泪湿的脸。孟廷总是笑我太多眼泪,太丢脸。然而往事、现实,反反复复,教我真不知如何是好。



慢慢地穿衣。原来孟廷没有将我裸着丢出门去。



可是我应该去哪里?回去求那个眼神冷冰冰的中介店老板?



我竟是,连做乞丐都讨不到东西的人。





在门边靠了一会,才有了些力气推开门。同事阿帆见到我,“怎么起来了?好些了?”我勉强对他笑笑,自己的声音却沙哑无力,“有没吃的东西?”说了便低头,避开他的目光。



在他眼里,我一定是个卑污下贱的人。



他带我去厨房,有早上的剩粥。我便靠在橱柜边上,慢慢地咽。其实没什么胃口。还未吃完,他在门边叫我,:“阿因,舒先生找你。”





那个干净漂亮的男子,问我:“你就是袁因?”



我站在他面前,瘦小而且卑微。家佣制服空荡单薄,我又没有毛衣可以套在里面,想必看起来瘦得可怜。



他靠在沙发上,双手背在脑后,悠闲自得地打量着我,“转个身给我看看。”



我迟疑了一下,慢慢转身。



他却走近,夹着烟的手指挑起我的脸,“可惜这么老了。还想出这么低级的手段来。”



我被烟呛得咳,挣脱他,感觉自己如此不堪,“不…不是….我没有……” 如何争辩,都这样苍白。



他笑了笑,在桌上扯了张纸巾抹成一团,丢进垃圾桶,仿佛我脏了他的手。



“去车库把我的车子洗一洗。”



我便低声应了,“是,舒先生。”



他厌恶我也是很正常的事。但我只想这个寒冷冬天有个容身之所。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不知是孟廷还是舒扬的意思,辞退了阿帆,却留下我。



那一场病,我好象落下了咳嗽的毛病。不很重,却总是咳。



孟廷过了几天才来。我又是在洗手间刷地,他进来洗手,差不多那天的情形。只是他没再理会我。



他要离开的时候,在他身后,我低低地对他说了声谢谢。



谢谢他没有赶我走。



他听到了,脚步顿一顿,似乎要转过身来。



我便瑟缩,“…天气暖一些我一定会走,孟…孟先生。”舒扬不许我再对孟廷直呼其名。



孟廷重重地摔门而去。我握住刷子的手不停地抖。



告诉我应该怎么办,孟廷。如果你要我走,我便走。走去哪里也好。然而你却拖我回来。我的臂上,青紫的指印,你攥得我,那么紧。



我将额头靠在被泡沫沾得半湿的袖口,细细地咳。咳得流了泪。





客厅里传来啪的一声,舒扬唤我的名字。我慌忙应了一声,对着镜抹了抹潮湿的脸。



走到厅里,却见沙发上的两个人,身体叠在一起,正吻得热烈。



突然撞到这样的场景,我一时不知进退。



孟廷一手拥着舒的背,一手抚他的发,吻得无限爱惜。舒挣开一下,两人相视笑笑,眼里全是柔情蜜意。孟廷吻舒的眉、舒的眼、舒的面颊,嘴唇轻轻印在那张漂亮的笑脸上。这才是情侣之间的亲吻吧。



我默默退出来。



舒扬这才看到我,将我叫住,“阿因,把那里收拾一下。”沙发旁的地板上,一只打碎的咖啡瓷杯。



我俯在地上,拾起碎的瓷片。孟廷的香水味道,混着舒的别一种香,这一天这么冷,我却可以感受他们的温度。



我却特别地冷。



制服的单裤贴在地板上,一直冷到骨头里。瓷片割了手指,嵌进肉里,我也不敢细找。血液和咖啡渍一并抹去。



那种刺痛,隐隐地,从手指一直到痛心里。



却怎么也找不到,那根刺刺在哪里。



6.

紧紧抱着早已湿透的书包和毛衣,我栖身于路边的屋檐下。



可是雨那么疾,仍然冰冷地泼到身上来。仿佛一个世纪也不会停。



而明天,明天于我,多么遥远。





想起书包里还有昨晚留下的半块蛋糕,摸出来却早已湿碎,给风一扬,便随着雨水冲进路边的下水口。



两道车灯穿透层层雨幕,投射过来。车轮卷起的水花渐了我一身。车窗打开,孟廷探出头叫我:“快上来,因因。”



我浑身湿透地站在车灯昏黄的光罩里,摇摇头。



他便踩着水冲过来,狠狠打我一个耳光。然后扯着我摔到车的后座。





孟廷又将我带回那座别墅。



我默默随他下了车,脸上带着他的掌印,可我无处可去。



孟廷搭上我的肩,扳过我的脸亲了一口,手指毫无怜惜地摁到打伤的地方,“冰冰冷的因因哦。”



他推我进了浴室,两手钳住我的腰,低头在我鼻尖上啄了一下,“湿淋淋的因因真是可爱。”竟然将我提起来,放在大理石的洗手台上。



我又累又饿,不禁攥住自己的衣襟,“不要,孟廷…”



“不要什么?”孟廷挑起嘴角坏笑,“我不过是想帮因因脱掉湿衣服啊。”



被孟廷拨开手,他含着笑,拍在我手上,却是淡红的指印。我缩回手,不敢再阻拦。听到自己的哀求,低到不能再低,“我…我自己来。”上身的校服已经被他逐颗解开扣子,脱到一半。



“孟…孟廷?” 我惶恐地望着他。



孟廷却停了手,退开两步,十分自得地欣赏着我的窘迫。“真漂亮,因因,把手放到背后。”



湿透的校服上衣,衣襟敞开,肩头半露,我在他的注视下,难堪到面红。别过脸躲避他的火烫目光,一双手犹豫着,挪到背后。



“因因好乖。”孟廷却从浴缸里舀了一瓢水,泼在我身上。



我浑身滴着水,又冷又惊地抬起头。却看到他的笑脸,满足而残忍,“对嘛,要再湿一点,才更漂亮。”



这才明白,他的意图。被侮辱的感受,令我忽然地抖了一下,拾回两手按在自己水湿的脸上。



孟廷在我的哭泣里解开我的裤钮,“啊,因因居然硬了。”





他抱着我放进浴缸,拉下我的手,“抖成一团的因因真的好可爱,好想一直抱在怀里。” 亲亲我哭湿的眼睛。



冰凉的身体浸入暖水中,我仍抖着,但这半个夜的冷似乎在慢慢化开。孟廷的声音就在耳边,雾气里看他的脸色,居然没有平常的戏谑。



他说,想要把我抱在怀里。



他隔着浴缸,将我拉近,两臂环上来。



若他肯抱我,哪怕是戏谑。



但我却听到咔地一声响,在背后。



他竟然是,给我上了锁。





其实真的想在谁的怀里,大哭一场。



我以为我并不是爱哭的孩子。现在才发觉,原来无泪,是因为找不到擦泪的人。



眼前这残酷的人,虽然肩膀宽阔,又怎么会是。





他那样若无其事的站起身,拿过浴巾擦手,然后拉开门。



“孟廷----”我不能自抑地慌乱,“你…你要丢我在这里?”



他漠然看我一眼,却未停步。门在他身后闭合,门锁嗒地扣上。



白炽灯亮得惨白,却好象下一刻便会无声暗灭。我被锁了两手,蜷在水中,再也感觉不到暖意。



窗外隐隐传来雨声,暴雨的声音。莫名的恐惧令我的心脏缩紧。我吃力的从水中站起来,离开浴缸,试图用锁在背后的手扭开门锁。终于绝望地伏在门上哭泣,我用膝盖轻撞着门,“不要…孟廷…孟廷…”



孟廷却打开了门,重新出现在视线内,“怎么啦,因因?”



“脸怎么这么苍白,快回到浴缸里去。”孟廷已经将一身湿衣换了浴袍,将手中的酒放到一边,除下浴袍,抱着我一起进了浴缸。



我一时无法从如同魔咒的恐惧中解脱,惶恐地望住孟廷,止不住的抽噎。



“过来,”孟廷揽过我的肩,将酒杯摁在我唇边,“喝一点,就不会那么冷了。因因好象很害怕一个人留在浴室里。”



我咽下一口,却被酒的苦辣呛得咳出了泪。



孟廷用手指抺去我睫边的水气,“为什么会怕?我只不过是去拿酒。”



我摇摇头。





五岁的时候,某个周末,养母带着哥哥和妹妹去游乐场。原以为晚上就可以回来,便将我锁在浴室里。谁知突然来了台风,也是这样的暴雨,她们被隔在临时庇护所,两天两夜。



还住在老房子,一楼,浸了水,我坐在塑胶浴盆里,在小小的浴室飘着。停了电,好怕好怕。



但是这些,又何必对人讲。





孟廷用海绵为我擦浴液,一边亲我。他的吻轻轻落在身上,我又困又乏,一时竟觉恍惚。



半夜醒来,雨已停了。发现自己睡在孟廷身边,他的手臂紧紧揽着我。



而我的手,仍被他锁在背后。



7.



似乎漫长的冬天,才刚刚开始。



院子里的影树在清冷的天气里落叶,半黄的叶子,细细碎碎洒了一地。陷在泥里,极难扫。



早晨尤其冷,碗碟都是冰手的。



孟廷已经起床,坐在厅里看早报。展开的报纸遮住他的面目脸色,我趁机将早餐和咖啡悄悄放在台上。瓷碟碰在玻璃台面,叮的一声,孟廷哗地翻过一页报纸,换个坐姿,并未理会。



退回厨房,心却似逃一样的慌张。



舒不喜欢我离孟廷太近,我也小心意意地尽量避开他。有时避不过,孟廷对我也是形同陌路。



偶尔他的目光射过来,我便感觉手也在抖。





这样的日复一日,也没什麽不好。整个白天,舒和孟廷大都不在,我一个人,一边做事一边发呆,连自己是谁,最好也忘掉。



反而是夜里,总是梦到孟廷的脸,那麽近,逼视著我:“因因,你想逃到哪里去?!”



一身冷汗的惊醒,原来竟是不知不觉伏在餐台上瞌睡。



窗子不知何时已被夜风推开,一室都冰冷。望一眼墙上的时锺,凌晨三点锺了。孟廷和舒还未回来。



起身去关窗,却听到门响,孟廷醉熏熏地,一个人从外面进来。我躲在厅口,迟疑著是否要过去。他鞋也不脱,便睡倒在沙发上,一手胡乱扯著自己的领带,“舒,给我杯水……”



我便倒了杯温水,端给他。他不接杯子,却反手捉住我的腕,“孟、孟先生…”还未及反应,已被他卷入身下。玻璃杯失手跌到地上,啪地碎了。



孟廷的身体,火热而有力地紧贴著我,他的力量令我眩晕,“放开我…你醉了…”我的抵抗却如此虚弱,“我、我不是舒…”



他忽然伸手钳住我的脸,恶狠狠地盯住我,瞳孔里燃烧著的两簇火焰,炽烈得令我骇惧。



“孟廷……不…” 他已经欺上来,混著酒精的热烈的气息压住我的唇,封住我的挣扎,容不得一丝躲避地侵入口腔。



他一手便将我试图抵抗的两手摁到头顶,另一只手伸到颈後,掌握著我的後脑,狠狠地,霸道地吻进来。强硬的滚热的舌,掠夺般地,似要揉碎我。我挣扎著呼吸,全是孟廷的气息味道。



他那麽狠,那麽狠,狠狠噙住我无处可逃的舌尖,如惩罚般地,由吸吮变成啮咬。我不敢再躲避挣扎,任他用牙齿钳住我,深深地吸入他口中,任他碾磨著撕扯著我。



不知为何,我紧闭著眼,却感到泪水悄悄地溢出来,冰湿了脸。



孟廷却沿著泪水吻上来,火烙一样的吻上我的双眼。



我哭著,含糊地荏弱地,“我不是舒…我不是舒……”



感到他忽然停止,我迷茫地睁开眼,正对上孟廷的目光,冰冷而且犀利,全不似喝醉的混沌。一时无措,他却一掌打在我脸上。我被打得偏过头撞向沙发靠背,却被毫无怜惜地扯回来,扯住衣领,劈劈啪啪,来回地打。



我吓得呆住,但眼前全是火星乱闪,疼也不觉得疼了。孟廷扯下我掩上面颊的手,扯著手臂硬生生地将我翻转,用领带之类的东西将我两手紧缚在背後。



我迷迷沈沈地,感到他粗暴地拉下我的长裤,火烫的顶端抵住後庭入口,我还来不及咬紧牙关,它便一下顶进深处。撕裂的剧痛令我浑身一软,这麽疼……孟廷果真,不再疼惜我了。



这麽疼这麽疼。孟廷两手钳著我的腰,狠狠地撞进来,似燃著火焰,烧灼著惩罚著我。仿佛已被他狠狠地穿透,穿透了,再也不能愈合。



久违了的孟廷的占有,他喜欢将我全身收在身底,收到他的怀抱里,然後细细地折磨。他喜欢咬我的耳朵,轻一下重一下,让我轻吟尖叫。他喜欢我展露那里,任他用手指戏弄,“真美,因因这里,看起来一点也不脏。” 故意那样说,然後看著我脸红而大笑。



可是这一次,却只有孟廷的粗暴。他的分身如同烧红的铁,一下一下将我撞进黑暗里去,“疼…孟廷…好疼……好疼啊…” 我低低地哭泣,伏在沙发上不住地咳。



孟廷有如感受不到我滴下的血、听不到我的哀求,紧紧捉著我摁著我,那样无情地,将欲望倾泻在我体内。



我哭著从他身下挣出来,忍著疼将撕破的长裤拉上来,两腿不知是因疼痛还是骇惧,不停地抖。



孟廷却翻身沈沈睡去,唯眉头紧紧皱著。



我悄悄地抹著泪,收拾起地上的碎玻璃,咬牙站起来,却见舒扬正抱臂倚在厅口,脸上尽是鄙夷和愤怒。



我一身都是冷汗,在他的逼视下低头,一时惶恐无措,“对不起……”



看著舒扬走过来,抬手一个耳光打在脸上。我跌出好远,疼得几乎晕倒,碎玻璃割得我到处是伤。



“滚!”舒扬低声怒吼。



我挣了几下才挣起来,撑著最後的意识离开客厅,心底一片绝望



8.



孟廷一夜都紧紧箍著我。



锁著手腕的,应该是金属铐,又冰又利,割得骨头也疼。



半边身都是酸麻的,我想翻身,孟廷的手臂忽然一收,反而拥得更紧。抬头正遇上他笑吟吟的黑眼睛,“抱著因因睡觉真是舒服啊。”他亲亲我的鼻尖。



“因因会煮早餐吧?我要七分熟的煎蛋、咸肉三明治和冰牛奶,肚子真的好饿哦。”说完放开我,很舒服的摊开四肢。



我只好点点头,费好大的劲才从床上坐起来,浑身酸疼,“孟、孟廷,可不可以帮我解开这个?”



孟廷一直看著我狼狈的样子,这时从枕头底下摸了钥匙,坏笑著凑过来,牙齿轻磨著我的耳垂,“叫我主人,我就帮你打开。”



他那种暧昧的语调,令我腾地红了脸,我慌张地摇头,一边躲避著他的牙齿,却措手不及地跌下了床。



那个人更是恶魔一样的笑,“因因蛮在行哦,就这样跪著说,好乖。” 他坐在床沿上扳起我的脸,坏坏的却是不可违抗的眼神,几乎贴上我的鼻尖,蛊惑的声音:“叫啊,叫我主人,因因。”



我正跪在他两腿之间,红著脸,他紧紧扭著我,令我无法摇头。



“不叫的话…” 孟廷威胁地将我的脸,摁向两腿之间高涨的地方。我拼命地躲,仍是被他死死按了上去。



可怕的男性气息霸道地侵入鼻端,他那麽大力,我几乎窒息。



他拽开我,“想叫吗,因因?” 他的手强硬有力,紧紧捉著我的後脑,发根被他抓得生疼,疼得我几乎迸出泪来。



我稍一迟疑,他做作势又要摁下去,“不要…” 我几乎哭出来。



“主、主人…”屈辱的感觉令我的胃抽搐地痛。



孟廷并不肯放过我,我的下颏被他捏得好痛,“睁开眼,因因,看著我,再叫一次就好。”



我真的流了泪,抽泣著叫了声:“主人…”望著他的脸,为什麽要这样对我? 



他却极满意的抱抱我,终於肯解开手铐。





我呆呆地站起来,两臂都是麻的,抬不起来。但我不敢出声,逃到盥洗室,却连水龙头都打不开。



看到孟廷跟著进来,我畏怯地躲开两步,“我的手,麻了。”



他拉过我藏在背後的手,攥在手掌里用力揉搓,如有千万根针刺进肌肤里,“疼…孟廷…”他那麽忍心,我却不敢把手抽回来。





我煮了早餐给孟廷,自己却没吃什麽。饿得久了,反而吃不下。



孟廷将我送到学校门口,丢给我三张纸币。“因因是不是没地方去了,晚上在这里等我吧。”也不等我回答,便一踩油门将车开走。





身边都是急冲冲赶进校门的同学,我却转身朝著相反的方向。把还未干透的书包塞进路边的垃圾桶,“永别了……”



我不可能再上学了,要找一份养活自己的工作。从前在快餐店的兼职,薪水太低,不可能维持生计。但是,要找什麽样的工作,去哪里找,我却一无所知。



从早上逛到晚上,见到路边店的门口挂著招贤的牌子,我便一家一家进去问。然而没有人肯收留一个连高中都未毕业的狼狈少年。



最後一家是间招聘侍应的酒吧,我鼓足勇气推门进去。



里面的阴暗和嘈杂吓了我一跳,有人在门口问我:“小朋友,找人还是喝酒?”



我摇摇头,“我…我是来应聘的。”



那人笑著喷一口烟出来,用手指挑起我的下巴,眯著眼上下打量,“你几岁? 我们这里不要小孩子。”



“我十七岁了。”我傻傻地答他,忘记躲开他不安份的手。



“好乖的弟弟,蛮漂亮呢。”他揽上我的肩,把我推到另一个男人面前。



他打开吧台的灯,照著我,伸手撩起我额前的头发,一边问我:“你想做什麽?”



“侍应… 我可以吗?”



他忽然注意到什麽似的,拉过我的手翻看。我的手腕上,还有手铐留下的淤痕。抬头对我说,“做侍应太可惜了吧,跟我过来。”



被带进内里的一间房,我不安地站在地中央,校服是皱的,样子一定极其狼狈。大概等了十几分锺,才继续走进几个男人,灯光本来便昏暗,却个个戴著奇怪的墨镜。



只是问了我几个简单的问题,其中一个人走过来将我揽到一边,“如果你愿意的话,会赚很多很多钱。”



“要我做什麽,我…可以吗 ?”我有些迷惑。



“拍电影, ----- 那种男人和男人的,很简单。像你这样的条件,我保证你很快红翻天。”男人嘴角带著笑,笑微微地,但我怎能不知他是在诱惑著我,怎能不知这世界便是一场阴谋。



我知道自己与一只迷了路的幼兽并无分别,孑然一身,无甲无刺。丛林於我,何处不是危险。



躲了孟廷,仍有杜擎和陈明远。



明天,我连明天的早饭都不知在哪里。很多很多钱,我不知那是多少。



我只要一点点就好。



我便点头。



他似乎未曾料到会这样容易,怔了一怔,“不要再考虑吗?” 递给我一纸合约,我看得似懂非懂,他便将笔塞进我手里,“签了约,我们会马上预付一部份片酬给你。”



我茫然地握著笔,却划不出名字来。那人本来屏著气等我签字,便又尴尬又急地催著人去找笔。“这样,等一下再签也不迟。还需要再看看,你的身体条件。如果没有问题的话,一周之内就可以开拍。”



因为知道签约之後的结果将如何,便麻木地听从他的摆弄,伏在桌上,将裤子褪下来。陌生手指的触觉,极其侮辱摁在两边赤裸的肌肤上,那里被展露著,曝在日光灯下。



“还要,腰再弯下来一点。”

“好,就是这个角度。”

“漂亮呵,DV拿来没?”



也不是第一次了,孟廷也对我做过类似的事,我的身体,早已经不值得珍惜了吧。我安慰著不安的自己。



孟廷。这一刻想起这个名字,我忽然有种想流泪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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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偶有一千八百多招等著用来75因因…



可是这样虐啊虐的,什麽时候才写得完哪….



9.

有人在哭泣,逃,赤着足,路面高高低低,满地碎玻璃。

我很痛很痛,却找不到血。

在哭的人,是我不是我?

四面都是墙壁,盲了一样,探手去摸,到处都是墙,都是墙,又冰又冷。

我拼命想醒来,却睁不开眼睛,一直梦下去,梦得好怕好辛苦。怎么恶梦这么长,我仿佛梦了一世。

房门忽地打开,有人用力拖起我。我的身子离开床,卷着被子一起跌在地上。

“孟廷……” 我听到我的声音低谙沙哑,原来这已经不是梦了。

外面的光线炽白刺眼,我隐约明了这是白天了。昨夜、昨夜……我的心忽然刺痛。

孟廷捏得我手腕几乎折断,踉跄着被他拖下台阶,伸手去扳他的手,想求他轻一点,却发不出声音来。脚下如踩在棉花上,我几次跌倒,被他提起来。

还赤着脚,孟廷将我推到大门之外。铁门当地关上,又弹开,荡了两下。

眼前都是倾斜的飘摇的,炽白又迷蒙,伸手扶住一棵树,俯下身咳得停不下来。

眩晕着看到手心里的鲜红,烫热的,绝望的,心底一片空白。

却又有人来扯我,惶恐无比地抬头,是舒的冷冷的脸,看也不看我,一言不发扯着我便走。

我想要说不要,放过我,我站不稳了…… 可是我一直咳一直咳,挣不脱他的手。

终于跌在门口的台阶上,再爬不起,我只有力气用手按住咳嗽,手心里越来越粘腻。

舒甩开我的手,独自踏进门去。

厅里居然是一片狼藉,满地是砸碎的家什。孟廷坐在沙发上闷着吸烟,面前的茶几也翻倒在一边。

舒冷冷的说:“你的旧爱我替你请回来了,谢谢你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祝贺你前缘再续,孟廷。”便俯身去提地上的皮箱。

孟廷猛吸了一口烟,低着头不言语。

舒扬提起皮箱毫不犹豫地跨出门口,他终于丢了烟蒂,追过来从背后抱住他。

舒扬僵着背脊,执拗的冷淡语气:“放手,孟廷,不要再自欺欺人。”

他不肯放手,反而拥得更紧,两手绞着,似乎一世都不想放开。不说话,眼底有血丝。舒终于也红了眼睛,声音梗塞:“我一直以为你是爱我的,我一直以为你是爱我的…….” 转过身回抱住身后的人。

视线忽尔模糊忽尔清楚,但身边的拥吻,两对纠缠的鞋,如此旁若无人的热烈。

我以为我探出手去,试图触摸眼前的面画。却似隔了一层时空的沙玻璃,我是橱窗外的小孩,偷窥着可望不可及的另一个世界。

孟廷,我听见孟廷对舒说:“要我怎样你才肯信?舒,要我怎样?”声音沙哑低沉,满溢深情。

我的孟廷,与舒的孟廷,原来不是同一个。

舒抬头,久久凝视那双眼睛,忽然放了手,咬着牙说了句:“我到底是,眼里容不下一粒沙。”

“放手,孟廷,难道你要我去和一个下人争宠? ”两人目光对峙,舒夺过自己的皮箱,转身便走。

我想我早就应该离开,早在昨夜之前,就应该离开。两次三番,被他推出门去。我在孟廷面前,早已没了尊严,但是这颗残破不堪的心,还是会痛。

他们却当我是不会痛的,不懂得委屈,不知耻,如木头的玩偶,只会流泪,不会伤心。

挣着站了起来,我只想要悄悄离开。

孟廷一直视我若不见,这时却猛然扯过我,推到舒的面前,“舒,看着我,我根本不会因为这样一个玩具,再让你伤心。”

我慢慢蜷低,一口血喷出来,我两手,竟也掩不住。





********







什么叫做虐文?

看虐文的时候,很多人会咬牙切齿的恨小攻。其实,现实里的我们每个人,在爱里头的表现,可能远比小攻更加残忍和不可理愈。

和LG吵架,不理他、不看他、不和他说话,他自己在衣柜里翻第二天要换的衣服,明明降温了,他还傻傻的把短袖衬衫翻出来…… 恨死他了,活该。

半夜醒来看着他熟睡的样子,背对着我,离得远远的睡在床边上,后颈和耳朵的可爱曲线,无辜兮兮的,好可怜。

不禁自问,我那么爱他,为什么还要折磨他?

吵架的原由根本十二分的无聊。

但是有没有人看见过,从不存在互相折磨的冷静爱情?绝对的理智和冷静,其实是绝对的无情。



偶在鲜网的专栏:一念之地狱http://ww3.myfreshnet.com/GB/literature/li_homo/100048278/index.asp



容偶先解释一下,关于本文的时空问题.....

(因为已经有N多大人向偶投诉过,说看着糊涂...擦汗……都怪偶一时的恶毒趣味,好好的故事偏要别扭着写…..BS自己先.……)







是这样的:本文是将“过去”与“现在”两个时空,交替着行进,即是:一章是现在(因因27岁)、一章是过去(因因17岁)

为了让大家看文表太费脑筋,偶以后会偷师闪灵大人的方法,贴新文的时候,把上一章的结尾一并贴出来..... 这样会好些吧?汗.......











那个...还有....第10章有很大部份是回忆中的回忆,(回忆因因的第一次,还有初吻哦)....后面才接着第8章的情节(从GV片厂逃出来)

这样麻烦的文,会被人唾弃的....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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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知道签约之后的结果将如何,便麻木地听从他的摆弄,伏在桌上,将裤子褪下来。陌生手指的触觉,极其侮辱摁在两边赤裸的肌肤上,那里被展露着,曝在日光灯下。



“还要,腰再弯下来一点。”

“好,就是这个角度。”

“漂亮呵,DV拿来没?”

也不是第一次了,孟廷也对我做过类似的事,我的身体,早已经不值得珍惜了吧。我安慰着不安的自己。







孟廷。这一刻想起这个名字,我忽然有种想流泪的冲动。



10.



第一次,是孟廷将我劫到车里。他的新跑车,他说,要找一个美人来祝贺。他这样说,只是为了戏弄我。



他们跟了我好久。我低着头走路,随便踢着一个矿泉水瓶的塑胶盖子,贴着墙慢慢走。我只看着我的鞋尖,快要露出趾头了。就被他们从路边强行拽上车。

他们将我按在飙行的车里,手伸进校服乱摸,我还呆呆的,说,我没有钱。



孟廷那张十分漂亮的脸,浅浅地胡茬,靠过来,在我唇上啄了一下,“你叫什么名字,弟弟?”



我还迷惑于那种陌生的触感,乖乖地回答:“袁因。”



“还没kiss过吧?”我点点头,他便将嘴唇摁上来。带着强烈的少年气息的舌闯进来,肆意捉弄着我的生涩。我张着口,也不懂得躲,直到他将我放开,笑着说,“弟弟,kiss的时候应该把眼睛闭上。”



这时我才用手掩住被莫名侵犯的地方,有点不可置信有点迷茫。“知不知道你这种眼神,十分危险。”孟廷轻轻拨开我的手,又吻上来。

我开始挣扎,因为无法呼吸。拳脚落到孟廷那里,却被他轻松化解、收进怀里。我急得快要哭出来,糊里糊涂咬他一口。

孟廷吃疼的退出来,眼神还是带着笑意,“他居然敢咬我,这个小东西。”



我按住嘴巴,死活也不肯让一旁凑过来的杜擎碰,杜擎便打我。孟廷得意地将我搂住,躲开杜擎的拳头,“因因是我的。”



 三个半醉的少年,把我带到城郊的树林里,我以为要挨打,只懂抱着头缩在地上,却被他们摁着,剥了衣服。



跟本不明白他们在我身上做了什么,弄得我好疼好疼,也不敢大声哭。



地上又潮又湿,野栗的刺刺在背上。他们终于放开我,我哆嗦着伸手去摸后面,那里流了血。捡起揉成一团的衣服往身上套,校服的钮被扯丢了,我便哭着,在草丛里找。



孟廷本来已经回到车里,却又过来,拍拍我的背,“弟弟不要哭了,你从这里走上公路,就可以截到计程车回家。”



我抬起泪眼,抽噎着看他,有点怕这个人。孟廷忽然笑着捏捏我的脸,替我抹去泪珠,“我好象有点喜欢你了,因因。” 说完塞给我几张钞票,又拿出笔,写了一串号码在我手臂上,“很疼的话,就用这些钱去药店买些药膏来涂。如果有麻烦,可以打这个电话找我。”



一个人走到半夜,才从郊外走回家里。我在路边的水龙底下洗去泪痕,才敢上楼。养母的脸色十分难看。今天本来是去兼职的洗车店取薪的日子。我只好把孟廷给我的钱充当薪水交给她。



而因为这天的平白旷工,洗车店不肯再要我。一个星期里,我拖着疼痛的身体四处寻找新的兼职。很快又到周末,却没赚到一分钱,我在楼下徘徊,不敢回家。



拨通了孟廷留下的电话号码,那端传来了陌生的男声,我连忙慌张地丢下话筒。



鼓了半天的勇气,我恨自己的胆怯,硬着头皮按下重播键,“我…我是袁因,我想问一下,你们还想不想要我…做、做那天的事,我不要很多钱,三百块就好…”



在一间酒巴的洗手间里,孟廷说,只要我不哭,就可以拿到钱。



我俯在洗手台上,咬住嘴唇拼命的忍,不发出一点声音。可是那里的裂口还未愈合,真的好疼,无论怎样忍,三个人轮番做完之后,我早已满脸是泪。



无措地望着孟廷,“我、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哭,…是眼泪自己要流出来……”



他们大笑。杜擎笑到捂着肚子直不起腰。





我却在他们的笑声里真的哭了,“要不….再做一次…好不好?”我抽噎着,竭力想抹干眼里的泪,“这次我…保证不哭…”



孟廷笑着看我,似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我顾不得他的眼神里有什么,满眼乞求地望着他。



倚在一旁吸烟的陈明远,忍住笑,“好了好了,别再玩他了。”杜擎边笑边拉上裤子拉链,从钱夹里抽出三张纸币来。用崭新的纸币戏谑地拍我的脸,“放心,你才三百块这么贱,这次算了。还不过去谢谢远少爷。”



我迟疑地接过钱,抹着泪对他们鞠了一躬,忍着疼,慢慢地挪步离开。



那是交易的开始。之后每个星期,孟廷、杜擎和陈明远,都会来学校找我。每次我都可以得到,三百块的钞票。



养母从来不问我,钱从哪里来。



我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努力读书、努力做事、努力赚钱,每一天都不敢松懈。



可是家人不要我,孟廷不肯放过我。

我这么冷这么怕。



茫然地开始激烈挣扎,后面的人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我转过身,望着面前的陌生的面孔,忽然不顾一切地推开人墙,拼命地跑。



不知道后面有多少人在追,大厦空寂曲折的长廊里,充斥着混杂的压迫的脚步声。



我跑过一扇一扇颜色单一的门,渐渐耳边只可以听得到,自己的心跳。



一直到楼梯的尽头,没有灯,也没有窗。我摸索着去推那扇门,居然,居然推不开。我俯低缩起来,哑哑地哭。再也掩不住,潮水一样的绝望,漫过少年的心。



不知在黑暗里坐了多久,世界寂静如初。我终于找到了另外的出口,逃出大厦。



已是深夜,街上依然车水马龙。霓虹灯看似热烈,其实却冷漠。



我如刚刚做了一场恶梦,但是丢了一只鞋。





*********





因因太可怜了,偶一边写一边心疼的说…….





偶怎么能编出这么可怜的故事来,一定是有个什么恶魔偷偷寄居到偶身上了……



Ps:初吻真的很容易产生化学性质的爱情,所以大家一定要珍惜啊!







我想我早就应该离开,早在昨夜之前,就应该离开。两次三番,被他推出门去。我在孟廷面前,早已没了尊严,但是这颗残破不堪的心,还是会痛。



他们却当我是不会痛的,不懂得委屈,不知耻,如木头的玩偶,只会流泪,不会伤心。



挣着站了起来,我只想要悄悄离开。



孟廷一直视我若不见,这时却猛然扯过我,推到舒的面前,“舒,看着我,我根本不会因为这样一个玩具,再让你伤心。”



我慢慢蜷低,一口血喷出来,我两手,竟也掩不住。















11.



睁开眼,一片刺目的白,和淡淡的消毒水味。



手腕上连着输液管,药液太冷,整条手臂都失了温。





旁边的病友大概已熟睡,轻轻的鼾声。天是亮的,也不知几点。



医生走进来,见我醒了,转身掩上房门,“感觉怎么样?袁先生? ”



“还好,”我点点头,却发现自己十分虚弱,“医生,…我没有钱付医药费。”



男医生若有所思地望了我片刻,忽然说:“袁先生,您需要不需要报警? ”他顿了一顿,似乎在考虑措词,“我的意思是------您身体的裂伤十分严重。”



报警,曾经或许需要,可是现在…… 我默默摇头。



“我的身体怎么了?”



“初步诊断是胃部的问题,您可能需要动手术。当然,具体情况要看之后的检查结果。”



其实我并不关心身体的状况,这么多年来,只有刻意的毁坏,从不曾、或者也顾不得去爱护。



医生见我无语,便安慰道,“不要担心,只要尽快治疗。”





然而我等到可以下床,便去办了出院手续。检查结果,也并未去看。



孟廷那天送我入院,预付的费用刚好够结帐。我用所余的钱,请医生开了些口服的胃药和止痛片。



在病服口袋里发现了两枚门匙,大概是孟廷留下来给我。





我一手淤青的针孔,从未细看过自己,原来手和手臂居然这么瘦伶伶的。腕上有孟廷留下的指痕,新的旧的,还有杜擎的烟烙。



我拉下袖口,不去看。



沿路走回去,不太远,我也没有乘车的钱。



小楼的门紧紧锁着,院子里满是落叶,细细碎碎的影树叶子,随风缱卷,扑到脚面上来。



厅里凌乱依旧,像是时间停滞在,某个可怕的时刻。想起孟廷的那句话。他并无讲错,我早知自己只是玩偶,难道到了这样的地步,我会奢望自己变成爱侣?



然而心仍然会痛,如锯子慢慢锯过。





收拾好一切,已入夜了,我拨通了孟廷的电话,“孟廷,是我…因因。”



孟廷大概在酒巴之类的地方,十分吵,半天才回应了一声,“嗯。”



他的冷淡令我无措,原本要说的话,一时滞在胸口,“对不起,我……”



孟廷大概饮了酒,声音里带着酒精的冷酷,冷笑着,“对不起? 你有什么资格说对不起。”便啪地扣了电话。



我握着话筒,僵了好久。电话断线的盲音听在耳里,如此无情,不容辩解。



他这么厌恶我……我一直僵到手脚也冰了。孟廷不是也曾经抱过我亲过我,三个人里面,只有他还会偶尔温柔。我只知他当我是有趣的玩具,亲我的时候,眼里除了戏谑,也有爱溺,却不知他原来这么厌恶我。



似乎失了力气,我便麻木地坐在地板上。一只手攥着另一只,竟然攥出血来。





凌晨三四点钟,孟廷却忽然回来,一身的酒气和寒风。我惶然站起来,退了几步,想叫他,却叫不出来。



他也不看我,也不理我,衣不解带地倒在沙发上。手里还握着半空的酒瓶。



我亦不知进退。过了好久,他像是睡熟了,手里的酒也倾着流到地上。我忍不住过去,帮他除下领带鞋子。见他这一个人,居然四天里整整瘦了一圈。青色的胡茬,使下巴的线条更加凌厉。但是这样憔悴,孟廷从未这样憔悴。



这样的孟廷,不再是白天霸道无情的孟廷。



我不禁伸手去抚,他熟睡里紧皱的眉头。手指刚刚触到,却忽然被他握住,“舒….为什么不听我的电话?”



我的心跳几乎也停止,见他只是翻过身睡了,才悄悄抽回手。



靠在门边坐了一夜,一夜都听着孟廷在喃喃着舒的名字。





早起,我如平常那样煮了早餐。孟廷也醒了,沉默着洗漱,似乎将伤痛也一并洗去,只剩下原本的冷酷。



桌上的早餐也不看一眼,便出了门。我追上去,“孟廷,可不可以给我,舒先生的地址……”



他便回转身,忽然摁住我,摁得我喘不过气来,眼里燃着冰冷的残暴的火焰,“你要去找他?你以为你是谁?因因,你以为你帮我求回舒扬,我就会感激你、要回你?”



我被他逼得一直退、一直退,退到了墙边,我想对他说不是这样不是这样,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仍然找到了舒的住址,他不肯接电话,我便去他的寓所门口等。



早上他开车出门,想必是看见我了,却不肯停车。到了晚上十点钟,他回来,见我仍然等在门口,便无奈打开车窗,“什么事?说吧。”



我一天都没吃东西,只就着街角的水管吃了止痛药,开口才知声音也是抖的,“舒、舒先生,我只有几句话,说完便走。”



“说。”舒扬点燃一支香烟。



我暗暗深吸了一口气,“其实…其实那天,是我勾引了孟先生……他醉了,所以,所以请您原谅他。”



“哦?”舒扬扬起眉,终于肯将目光转过来看我,眼里带着轻蔑,“说啊,继续。”



我低下头,手脚都是抖的,“这么多年,他只当我是玩具而已,非打即骂…… 孟廷打我,从来不会手软……他怎么会…怎么会是爱我……”



我的心好痛好痛,痛得我想,弯下腰去。



“所以,请您一定要原谅他,他瘦了好多…… 我这次一定走,所以,请您一定要回来。”



挣扎着说完最后的话,我便回转身离开,生怕自己会忍不住,流了泪。





天空飘起了细雪,这个冬季的第一场雪。无声无息,便湿了我的脸。



我走过了街角,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止了步。忽然间明白,为什么我会心痛。



原来我爱孟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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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然地开始激烈挣扎,後面的人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我转过身,望著面前的陌生的面孔,忽然不顾一切地推开人墙,拼命地跑。



不知道後面有多少人在追,大厦空寂曲折的长廊里,充斥著混杂的压迫的脚步声。



我跑过一扇一扇颜色单一的门,渐渐耳边只可以听得到,自己的心跳。



一直到楼梯的尽头,没有灯,也没有窗。我摸索著去推那扇门,居然,居然推不开。我俯低缩起来,哑哑地哭。再也掩不住,潮水一样的绝望,漫过少年的心。





不知在黑暗里坐了多久,世界寂静如初。我终於找到了另外的出口,逃出大厦。



已是深夜,街上依然车水马龙。霓虹灯看似热烈,其实却冷漠。



我如刚刚做了一场恶梦,但是丢了一只鞋。















12.



走了整一条街,也找不到地方靠一下。



行人渐渐稀少,高层住宅的灯火繁星一样点亮,闪烁著,是拉起了窗帘。





身後有人叫我的名字,“因因,怎麽不在学校等我,害我找了你好半天。”



我知道那是孟廷。



“我不上学了。” 他的车子跟在路边。我慢慢的回答,不回头也不想跑,因为已没了跑的力气。



“你的鞋呢?因因?”



“上车啊,因因。”



“不要。” 我摇摇头,自顾自继续走。



听到孟廷刹车,追到身後,他拍我的肩,将我一转便拉进怀里,“因因怎麽了?谁欺负你?”



我奋力挣了几下,他的手箍住我的腰,越挣越紧。我的身高只到他下巴,被他这样拥住,脸颊不得不挨上他肩头。



“这是我弟弟。”大街上强拥著我,孟廷毫不在乎地对著路人的诧异目光做鬼脸。



他的夹克很柔软。



他贴在我耳边,“你在抖呢,因因。”



双臂更紧的拥住不停颤抖的我。这样用力的拥抱令我全身都贴紧他,我几乎放弃了挣扎,也不再有力气挣扎。



可以感觉到,外衣底下他的体温,温热而且霸道。反而好像是我,在汲取著他的温度。



“如果不跟我走,我就在这里吻你。”



我抬起脸,有点迷茫的望著这个人。他却威胁似的将唇凑过来。                                                              



他顺势将我推进车里。车行在霓虹璀灿的夜街道。



“带我去哪里?”



“反正因因也无处可去。”孟廷无所谓的语气。





是一间俱乐部。大约是很高级的地方,出入的人衣冠楚楚,盛气凌人。唯我一身褪了色的校服,且只穿一只鞋。



孟廷紧紧钳著我的手,拉开一间包房的门,一手便将我推进去。



我猝不及防,被他推著摔给沙发上的人。



是杜擎,和陈明远。



知道挣不脱,却仍然下意识缩起身子,可是他们捉住我的手,扭到背後。



我偏过脸闭上眼睛,既然躲不过,便只有忍受。忍受著他们的手在身上恶意捏弄,我咬著嘴唇,当作自己失了感觉。



却给杜擎硬扳著脸,他们看著我的那种表情,似看到什麽可笑的东西,大笑。



我不敢眨动眼睛,生怕不小心让眼泪流落,惹他们嘲讽。





陈明远塞给我几支冰凉的开塞露,“去,乖乖把自己弄干净。”



我握著冰凉的药管,被推进洗手间。



扭开水笼头,我慢慢蹲下来,手心里如握著不休的恶梦。



听到孟廷在外头敲门,唤著我,“因因,怎麽了? 快出来! 不然我踢门了!”



门便被踢开,我仍然蜷缩在角落里,孟廷伸手来拉我,“你缩在这里干什麽? 这麽久,因因。”



他以为我哭了,我的脸上却一颗泪也没有。





尽量不去看,镜里印出的自己的脸,双臂扭在背後、被按在洗手台上的样子。



开塞露的塑胶瓶口刺入身体,倒流进来的药液,侮辱而且残忍。但是他们不肯放手,“因因最近越来越不乖了,应该好好惩罚一下。”



腹痛令我下意识挣扎,身体贴在冰冷的台面,一阵一阵发冷。我咬著唇拼命忍受想要排泄的欲望,被杜擎扯著头发对上面前的镜,“求我们啊,做出可怜的样子求我们。”



我紧紧握著拳,紧紧握著拳。



他对著镜举起一样东西,“嘴硬的话,就要尝尝这个的滋味哦。”



他扳著我的脸,令我眼看著陈明远将粉红色的肛塞,推向身後。那里被猛然扩张的疼痛令我一缩,那个东西,迅速插入体内卡在入口。



被放开的我从台上滑下来,无论如何,被绑在背後的手,无论如何也够不到後面,无法取下那令我不堪的东西。身体不可抑制的颤抖,在他们面前,在冰冷地上,蜷缩著挣扎著,一额一背的冷汗。终於无法忍耐地哭泣。



杜擎将我翻过来,皮鞋的底摁上我的小腹,轻一下重一下的踩,“求我,因因,不求的话我们就这样丢你在这里。”



“求你…求你们……放过我,求放过我……”我已不成声,牙齿也格格地抖。





已经干净了的我被抱到桌球案上,他们掷骰子决定先後。



最後是孟廷。我已经很疼很疼,不知应该怎样忍受他的再一番侵入。



“解开我的手,孟廷,求你…”



孟廷将我翻成俯跪的姿势,却说:“忍耐一下,因因,解开就没味道了。”



我咬住唇,承受著他冲撞进来的痛楚。他从背後拉著我手腕上的绳,将我俯在台上的上身拉起来。那麽疼那麽疼,除了我无人知道。





“我可以走了吗?”



已经沈溺在另一种游戏的快乐少爷们,无人再理会我。



我穿好衣服,和唯剩的一只球鞋,在KTV的喧嚣里推门离开。



夜色又冷又沈。



路灯映著我蹒跚的影子。我要到哪里,去找一只鞋。





_________



大概这不是很让人期待的一章....... 嘻嘻...小小H了一下..



对不起各位催文的大人,因为这几天被医生勒令卧床休息,(还差一点给捉去住院,呜呜)....



13.

回到小楼,舒扬的车子已经停在院子里。



我怔在门口,不敢肯定是否自己的那一番话,令他不再绝决。



只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回来。





厅里灯光通明,白纱的窗帘低垂着,这一刻映着一双相拥的身影。



我悄悄立在门口,心有微微的痛。



却转不开视线。



原以为“爱”这个字,于我遥不可及。



然而当我触摸到它,我已不能去品味它。



那一双影子的半边,那再也熟悉不过的轮廓,气息,语调,他的愤怒和他的戏谑,他的身体和力量,他的温柔与暴烈。



…… 这样可笑的爱情。



我只有雪藏,深深地雪藏起来。



他会摁着我的颈,冷笑,“照照镜子,因因,你凭什么爱?”



细雪湿了我的衣和发,忽然觉得好冷。





原以为可以等到明早再走,过了今夜,或许雪停。不过又有什么区别,一样的冷。我从旁门悄悄进去,简单的收拾了行李。其实只有一点药而已。



厅里的两人,舒扬为孟廷煮了咖啡,暖暖的捧着,倚偎在沙发上,合披着一条小羊毛盖毯。 咖啡杯的热气,令雪夜反而温馨。



我稍稍站远,怯于打扰沙发上的两人世界,“孟先生,舒先生,我走了。锁匙我放在餐桌上。” 说完轻轻鞠躬,尽量放轻脚步,踏出门去。



“因因,过来。”孟廷却叫住我。



我怔了一下,舒扬正离位去了洗手间,我只好走回到孟廷面前。



“拿过来,手里是什么东西?”还未等我回答,手里的袋子已被孟廷劈手夺了过去,怀疑的目光令我心痛得一缩。



袋子被倒过来,药瓶七零八落的掉落在茶几上,有一只滚到地上碎了,药片散了满地。



“这是什么药?”孟廷似乎有些诧异。



“…止痛药。是住院的时候,医生开给我的 … 对不起,我以为这些药留下来也没什么用,所以…所以……”



孟廷不耐烦地打断我的话,“你过来。”



我咬了咬唇,按照他的手势走近几步。孟廷的手在我身上摸索,制服的每一个衣袋也翻遍,将我翻转身,前后都检查了一遍。



“你的钱呢?”



我忍住眼泪,“我、我没有钱。”



孟廷居然这样怀疑我。他的钱包从来不会乱放,而舒扬有时会将一点零钞丢在抽屉里,可是我未曾动过一分一毫。



这两个星期的薪水,直接被中介店扣掉作为佣金,我一分钱也拿不到。



舒扬回来,我不禁低头退后两步。孟廷也收回手,冰冷的语气,“把这些收起来,滚吧。”



我慌忙俯低,将散在地上的药片和碎的瓶一并收进袋里。





门外,风卷着细雪忽地扑了一脸。泪也被凝住了。



路灯暗淡,如同一团黄莹莹的影,路上半是雪半是泥,倾刻便濡湿了鞋。



这样的清冷,反而令我从刚刚屈辱中解脱出来。



一切已成过去。



孟廷的冷,和孟廷的热。





沿着路慢慢走,踩在雪里,印下一窝一窝湿的足印。路上连一辆车也没有,路灯拉长了我的影,浅浅斜斜地印在雪地上。



我竟然有爱,竟然有爱。我以为我的心早已死去。



当日锁链锁了脚裸,我也终于放弃了毁弃生命。我以为,我的心已经死了,至此,生与死已无分别。



心比身先死。



我伸手,细细的雪沫随着风跌落在掌心,不成花,簌地便没了踪影,只留下彻骨的一点冰凉。





路的旁边,是一条宛如静止的河。



脚已经冻得麻木了,我停下来,想缓一缓。望着漫天的细雪,无声无息,任风卷风落,终于堕入河里。



公路上有车轮滑飞的声音,我下意识回头,急刹在路边的车子有人打开车门,向我走来。



“因因,快过来。”



我不禁退后两步,是孟廷。



他步子本来很疾,看到我后退,却又放缓,远远地对我招手,“因因,过来,乖。”



我摇头,只觉得心慌意乱,不知是否要逃,脚步纳纳地后退。



孟廷便如平常那样怒了脸,“好,我看你再敢动一步!”直奔着我冲了过来。



难道要捉我回去?我笑自己的痴心枉想,孟廷曾经些些许许的温柔,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虚幻想像。



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也许真的近了,便会如幻像般消失。我慌张地只想躲避,忽然身子堕入冰冷,原来我已踏落路边的河。



冬天的河,河水只到腰际,我踉跄几步,立在水中。恍然以为自己会如细雪般消逝,在孟廷眼前消逝。他却直追到河里来,捉住我,狠狠打在我的脸上。



我的身体已冻得失去知觉,如不存在。却仍可感觉到痛。冻僵的嘴唇迸出血来。



孟廷喘息着,盯住我,我闭眼等着他再打过来,然而他却只是替我抹去嘴边的血迹。暗夜里他的眼神深邃,细雪朦胧,我看不清楚。



轻轻挣脱他的手,我走向河的深处。



“放过我,孟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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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回家去吧,弟弟。””



店主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外面这么乱,你家人一定在四处找你,不要再任性了。”善意的目光令我无言。



我知道再说什么,他也不会相信。



不知是第几次这样走出来。身后有人私语:唉,现在的小孩……





家人…… 养母和哥哥到了大洋彼岸,应该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



也许早已忘了我。



路过以前的家,也已经住进了别人,阳台上晒着陌生的衣服,多了一盆粉红色的天竺葵。



我忍不住脚步上了楼梯,熟悉的潮湿晦暗的味道,熟悉的脱了漆的铁栅门,住了十年的家,如此熟悉,每一个角落。



我悄悄在对面的楼梯上坐下来。



好怀念我的床。



软软暖暖的被褥,淡淡的肥皂的香味,每天结束了一切,爬上床拥着棉被,深深吸一口气,是多么幸福的事。





终于在一家洗车行找到了工作。虽然只有半薪。



但我未够十八岁,兼身无所长。



每日的工作未算辛苦,若做足整月,我便有钱去买一双新鞋。



胸前印着行号的牛仔粗布的背带裤,暖和厚实。未来是什么样子,还来不及细想。空闲的时候我便一个人坐着发呆,那么年轻的我,还不懂得奢望。



可惜只有一个星期,这样无忧无虑的日子。



孟廷便找到了我。



我只低着头,按照程序抹拭他的银色跑车。孟廷扳过我,“因因,居然躲到这里来,我找了你好久。”



我挣脱他,默默地拾起抹布继续着毫无意义的动作,那本来就光洁如新的,并无一尘的车身。



孟廷更加用力的将我扳转,“因因,多少钱,做这种脏兮兮的工作?”



我一声不响地挣扎,孟廷的力量大得惊人,骨头似要被他捏碎。他的眼神越来越阴沉,我错开脸,不去看。



他将我的手臂硬扭到背后,我痛得几乎迸泪,却被他整个人圈进怀里,“越来越不乖,你到底在想什么?因因,满身都是油污的味道,真不讨人喜欢。”



下巴也被他扭高,轻轻啄了啄我的嘴唇,“好想念因因的味道。那天晚上你跑去哪里了?我找不到你。好像又瘦了,真可怜。”



我别过头躲避他又靠过来的吻,“放…放开我。”



孟廷依然是一副戏谑的表情,“怕什么,反正因因也不在这里做了。”



“什,什么?”我吃惊地望着他,忘记了挣扎。





“别和他废话。”杜擎不耐烦地将我从孟廷怀里拉出来,甩在车尾箱上,又冷又硬的手,摁住我。身体被迫向后弯折,摁在冰凉的清洁剂的泡沫里。那样难过的姿势,如钉在标本簿上的蝴蝶。



一条腿被扳起来压在车上,杜擎还是谁的手,恶意地揉弄那里,又痛又羞辱,我咬住嘴唇忍耐,不敢出声。



终于被放开,我无声地蜷缩到地上。



他们拉扯我后脑的发,我抬起头,任眼泪跌落,“不要在这里…求求你们。”



“只要不在这里,我什么都答应……”



“那好,晚上到孟廷的小别墅来,乖乖地别玩花招,否则我们明天会再来哦。”杜擎威胁地拍拍我的脸。



孟廷抽出手帕,一手捏我的下巴,一手帮我拭去脸上的泪珠,“总是哭,因因。别忘了是9点钟。”便吹着口哨将车开出洗车房。



我爬起来,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湿痕。有同事引着下一部车进来,问我,“怎么了,袁因?”



我摇摇头,低着头拾起抹布。





午餐的时候,已经有人在窃窃私语。



“看他那么乖巧的样子,居然做那种事……”



“男生也出来卖?…真不要脸。”



“…还不够十八岁呢。”





我捧着饭盒,躲远一点,慢慢地咽,午后的阳光,很暖。





大概是孟廷和杜擎故意透露了什么。那些平常会对我微笑的人,也不再理我。



下班后,我独自在盥洗室里换下制服。



镜里瘦伶伶的身体,什么时候才能像他们那样强壮。



几名不相熟的同事忽然进来,反锁了门,将我围住。明白了将要发生的事,我默默抱着头蜷低身体。



不知是几只皮鞋踢到身上来。他们那么恨我。



“识相的就他妈快滚!我们不要和你这种不干不净的人共用马桶,谁知道有没有爱滋病,不要脸的男娼。”



“贱。”最后离开的人吐一口口水在我身上。



门“砰”地摔上,四周安静如初,仿佛刚刚是一场不存在的恶梦。



过了好久才能爬起来。





走到孟廷的别墅,已不知是夜里几点。



捡来的鞋子有点窄,脚趾伸不开,每一步都好疼。我干脆脱下来拎在手里。



赤足踩在混凝土的公路,原来很舒服。



只是有点凉。





真希望沿着路一直走下去,不要今夜,也不要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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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河,河水只到腰际,我踉跄几步,立在水中。恍然以为自己会如细雪般消逝,在孟廷眼前消逝。他却直追到河里来,捉住我,狠狠打在我的脸上。



我的身体已冻得失去知觉,如不存在。却仍可感觉到痛。冻僵的嘴唇迸出血来。



孟廷喘息着,盯住我,我闭眼等着他再打过来,然而他却只是替我抹去嘴边的血迹。暗夜里他的眼神深邃,细雪朦胧,我看不清楚。



轻轻挣脱他的手,我走向河的深处。



“放过我,孟廷。”













15.



不要再折磨我,孟廷。





我好痛。



我弯下腰,来不及摸出药片。眼前全是飞舞的模糊的雪,冰冷的河,天旋地转,我痛得抬不起头,着不了底。



药瓶从冻僵的手指间跌落,堕入河里。



我探手,想捉住什么倚靠,却捉住孟廷的手…… 暖热而有力的,与我的冰冷和微弱,我怎么敢贪图,那不属于我的热度,烫慌了般的,急忙放开。



却被他紧紧拖住。



来不及说出乞求的话,我只等着他的拳头,落到身上来。然而下一刻,失温的身体,却触碰到温暖厚实的所在。



不是冰冷的河底。我僵着,不知所措。





也许这是一个梦,忽而模糊忽而清楚,孟廷的怀抱,像怕我逃了般的,紧紧地裹住我。我又湿又冷,在他的臂弯里颤抖,心底一片迷茫。



放过我…… 我的声音如此微弱,迷失在漫天雪里。





“因因,怎么了?因因?”



那是,孟廷的声音。



如从梦里惊醒,我慌张挣出他的胸膛。



俯在岸边的湿泥里,听到自己的声音也仿佛时远时近,“别…别过来,我等一下…就没事……”



蜷在泥里,努力地按住胃部,这样的绞痛,并不是第一次了。



半晕半醒着,我惶然躲着孟廷伸过来的手。





或许是因为舒扬的事,我不知哪里说错了什么,惹恼了他。他的呼吸压抑沉重,拳头狠狠握在身体两侧,指节格格地响,却一直没有动作,也不离开。



我感受到他的注视,如此冰冷。



他看着我在泥里无力的挣扎,脸上手上,到处是泥。痛得不成人形的样子,连最后的一点矜持也失去。



如卑微的烂泥,却妄想得到,他的怜悯。



多么可笑。



有关于爱,我狠狠啮咬着自己,这么疼这么疼,分不清痛的是胃,还是哪里。似乎看到他和舒的,两张嘲笑的脸。





我挣扎着爬起来,“对不起,舒先生的误会……我…”



孟廷面无表情,似一尊石头的雕像,仿佛未曾听到我的话。



我不禁缩步。



“因因。”他却忽然开口,“你要去哪里?”



一贯的淡漠的语调。



“我……”



要回中介店吗?生活了二十七年的陌生城市,我要去哪里?



我迷茫地抬头,张开口,却答不出半个字。



“…求你放过我吧,我保证不会…不会再出现。”



孟廷的眼神忽然变得冷冽凶恶,狠狠捏住我的肩膀,硬生生将我扳直,“放过你?!既然求我放过你,为什么走了又要回来?!”



我躲避着他逼视的目光,“疼…..孟廷…我不是故意回来,我也不知道,中介店的安排……对不起…放、放开我…”



随之而来的沉默,孟廷冰冷的眼瞳,凝视着我,似要深入骨髓将我冻住。



颓然地,他却放了手。





“…我走了。”转过身,眼前这一片白茫茫的夜,没有尽头。





在中介店里大病一场。



店主的揶揄与同事的冷漠,并不难捱。



难捱的终究是自己的心。



一个人躺在宿舍床上,白天黑夜,梦着醒着,如在雪里燃烧。每当夜里我便以为,我已经烧成灰烬。



然而下一个黎明仍会醒来。



所幸无需我去乞求,因那一笔医药费,店主也不会将我赶走。两周之后,还未完全痊愈的身体,便走进新雇主的领地。





冬日的晴空清冷无色,但前尘往事,终可不再纠缠。





对不起,让大家久等.....



15章,未如想象中那样顺畅.....



偶发现偶好象认床那样, 换了环境,总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要重新酝酿情绪.......



汗….. 不知道别的写文的大人,是不是也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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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夜幕里的建筑,黑沉沉地立成一片阴影。



我在门前深吸一口气,穿上鞋子,去按门铃。



孟廷开门,“因因怎么这么晚?”杜擎和陈明远也在,我下意识抱紧双臂,低头给他推进厅里。



杜擎挑起我的脸,“迟到一个小时,因因,你说怎么办?”



我不躲避,亦不出声。



“阿擎,别吓他了。再不走我们也要迟到。”陈明远插言,将杜擎的外衣丢过来。



“那因因怎么办?”



孟廷也将外衣套在身上,将我从杜擎手里夺过去,“乖,来帮我系扣子。”



我的手有些冻僵,笨拙地替他扣上衣扣。他一手夹着香烟,一手搭在我肩上,很认真的端详我。



盯得我心跳也加速。



他钳起我的下巴,带着满口的烟亲了亲我,“因因… 好象有幽闭症的样子哦。”



“幽闭症又是什么东东?”杜擎在一边好奇地问。





孟廷将我慢慢推到洗手间门口,一手扭开了门。



我不出声,只是扳住门边,紧紧咬住嘴唇。



他残忍地拉开我的手指,笑着推我进去,拍拍我的脸,关上门。



我倚着门坐下来,抱住自己,不给自己发出声音。灯也随即熄了。只有嵌在墙上的排气扇在转,透出旋转的微弱的黑夜里的光影。没有窗的小小浴室,水龙头的水滴滴落的声音,越来越沉重。我感到自己,渐渐透不过气来。





…… ……



门终于开了,他找到角落里的我,唤我,“因因?”



他过来拖我,“因因,怎么啦?不要吓我,说话啊因因?”不停叫着我的名字。然而那么遥远,我不确定那是,在世界的哪一边。



只是冷。身体已经冻僵了,如隔着,一层冰。



“对不起,因因,我不知道你会这么怕……我以为很快就可以回来,谁知道被那些该死的家伙灌醉,醒来就已经是下午……”



“我一醒就超速的赶回来… 因因,乖,张开嘴巴,牙齿不要咬得那么紧……”



“好了因因,要不要我送你去医院,你一直抖一直抖的,全身都好冷。”



他用毯子将缩成一团的我紧紧裹住抱在怀里,一遍遍亲吻我的脸,把我冰凉冰凉的手放进他的毛衣里头,紧紧裹住我的颤抖,“不要怕,因因不要怕,我再也不会关你…… 我只是…开个玩笑…..因因…我好喜欢你…”





那个下午。



他终于撬开我的牙齿,用毛巾垫了半边牙关,嘴巴含着温水一口一口度给我。我好象从冰窖里慢慢地解了冻,渐渐找回知觉。



“因因,你吓坏我了。”



我望着他,大我一岁的顽劣少年,他随心所欲的冷酷以及温情,令我不知所措。



“想哭的话,就大声哭出来吧,因因。”



我摇头,却止不住泪珠不停地滚出来,手指紧紧扣着他的毛衣。





其实,很多次被哥哥那样关起来。每次都是给扔在那里,自生自灭。家人似乎也习惯了我的反应,养母总是骂我,“又抽风,关一下就抽风,真是讨厌的小孩。”



我也习惯了,缓过气便自己爬起来。也不敢哭,哭了更会挨骂。但是习惯了痛,不是并不会痛。



我挣出孟廷的怀抱,爬到沙发的角落。



“还在生我的气吗,因因?”孟廷跟过来,用毯子围住我。他的声音异常温柔,令我不忍置之不理。虽然坚持着不肯看他凝视的眼睛,却仍是极轻极轻的,摇摇头。



孟廷却很开心的样子,本来顾忌着我的反应,而不敢靠我太近,这时却心安理得地将我一把扯进怀里,扯得我很疼,也不自觉,“我们出去吃饭吧,因因肯定饿坏了。”





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进餐馆吃饭。



都是一间一间的小室,很矮的木桌,坐在铺了席的地板上,很多碟看起来怪怪的陌生的食物。孟廷说是日式料理。



我一直低着头不说话,默默地咽,也说不清是好吃还是难吃。



孟廷关了拉门,靠过来我这一侧,“因因这副可爱的样子,倒真的好适合这里呢。”手便伸过来揽住我,“好吃吗?”



他夹了一块紫菜寿司叼在口里,凑过来,我半个身子被他箍着,只好张开口让他得逞,他将寿司填进来,舌尖也跟进来扫了一圈。



我狼狈地挣脱开,想把口里的东西吐出来,却被他摁住嘴巴,扳仰了头,被逼囫囵着咽了下去。



噎得俯在榻塌米上咳了半天,又被他趁机灌了半杯清酒,又苦又辣。



他再靠过来,我便不禁后缩着躲开。



“不会这样就生气了吧?别那么别扭了因因。”他仍然过来扯我,“再不过来的话,我要生气了。”



我有些怕的不敢再躲,他却扯我过去,直接将我按在榻塌米上。摁住我企图推开他的双手,低头吻了下来。扫荡般地恶狠狠的吻,直到我无法忍受再度开始挣扎,他才放开我,气喘着,“好喜欢这样被强迫的因因。”



我趁着他失神,悄悄从他手臂间的缝隙钻出来,缩在墙角。



他独自坐起身,为自己斟了杯酒,默默地喝。



“因因是不是特别恨我?”他咽了一杯酒,忽然回头问我。



我倚缩在墙角,一时不知应否回答。



“孟廷… 求求你们放过我吧......”这样乞求的话说出来,眼泪也不知不觉的止不住的涌出来。



“…之前的那些钱,我会慢慢还给你们……不要再来找我了… 我真的…好累……” 仍然忍不住再次试着求他,但并不抱任何希望,说到最后,声音已经低得不能再低。



孟廷果然恶狠狠地拧过身捉住我,红着眼睛,扑面的酒气。



“不要打我… 你醉了孟廷……”



他仍然发狂一样地拎着我的胸襟,狠狠打了我一掌。我抽噎着,又惊又怕,脸上又辣又麻,眼花耳鸣的跌倒在榻榻米上。



绝望地俯在那里低低哭泣。终于不能再对自己隐瞒,面对这世界的无力感。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应该去哪里。



我不知道,应该信任谁。



孟廷,以及这个世界,不可躲避不可抗拒,我不知藏身何处,才能够不被伤害。





孟廷再度抬起的手,却停在半空,未落下来。







18.



从餐馆回去的路上,孟廷一言不发。



也不看我,却从餐室里便一直紧紧扣着我的手腕,将我牵上车。



“因因…”



见我乖乖随在身后进了房间,他欲言又止。转过身看了我一会,才轻轻扳起我的下巴,用手指碰了碰我微肿的面颊。



“疼吗?”



我轻微地躲了一下,不敢出声。



孟廷似乎叹了口气,有些消沉地将自己陷进沙发里,“因因,你总是惹我生气。”



“把我的香烟拿过来,在大衣口袋里。”



我迟疑了一下,到门边的衣架上摸出烟盒,看了看他脸色,只好笨拙地抽出一根递到他唇边。



我笨手笨脚的样子反而惹他发笑,他点燃香烟,忽然硬是将我扯倒,摁进怀里,把我的头埋进他胸膛。那样的姿势令我十分别扭,他却一边吸着烟,一边轻抚我的脊背。



我试图挣扎,仍被他摁回原来的姿势。



他的手来来回回,固执的也是轻柔的,一遍遍地轻抚着。



“别这么僵硬,因因。”



厅里只开着暗黄的落地灯,他吻着我耳朵,轻轻说。





给他拥着走到洗手间。他在浴缸里放满了水,便来解我的衣扣。



我下意识攥紧自己的衣襟,他不但不恼,反而笑笑,亲我的睫毛,“因因好像一只小鹿哦。”仍然将我剥光。



洗手间又冷,我赤着脚踩在潮湿的地砖上,不禁踮起脚尖,蜷起手臂抱住自己。心里怕着接下来就要发生的那种事,又怕自己哪里不小心惹恼了他。



“这是怎么回事,谁欺负你了,因因?”他忽然注意到我胁下的一片青紫。不仅仅胁下,后腰那里,也一直一直疼。孟廷的手轻轻按到,我便疼得一缩。



他将我转了一圈,“好可怜呢,不过……这样带着伤的因因好迷人。”抱起我,放进盛满水的浴缸。自己也脱了衣服。



我却看到他的手,去按灯的开关。



“孟廷…..” 我的声音带着惊惶。



他仍然关了灯,自己也踏进浴缸来,在黑暗里摸到我,拉进怀抱里。



“别怕,因因,有我呢。”他抱住温水中仍然冰凉的我,“其实没什么好怕,因因,关了灯的洗手间,其实没什么好怕。”



紧贴着他的温度,我蜷起的心脏慢慢放松。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只有他的声音,喃喃的柔软的,与平常的冷酷戏谑判若两人,“不要怕,因因……不要怕…”



我不知不觉枕在他肩上睡着。这一切,像一场温暖的不真实的梦。





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天亮。我莫名其妙感到惊慌,腾的坐起来。



好半天才想起身在何处。



柔软的床和被。早晨的阳光透过窗帘布,像是春天的,一点也不觉得冷。



无意中回转身,额头正碰上孟廷的嘴唇,给他一把捉住,然后扑倒在床上。



“不要,我要迟到了…”我虚弱的抵抗。



孟廷的呼吸都是情欲的味道,并不理会我的哀求,掀起我的睡衣,埋下头四处亲吻。“因因真的想回那个地方上班?想要钱的话,我给你就是了。”他含糊地说着,把我翻过身,一手扯下睡裤。



我知道逃不过,紧紧捉住身下的被子。他正企图探入的手指却停下来,问我,“因因怎么又哭了?”



干脆将我又翻过来,对着我的脸。他那健康的已经成年的身躯罩住我的瘦小,虽然只相差一岁,却显得我仍像个发育未完的小孩。



“好怕……”在他的阴影之下,我的声音微弱而羞愧。



他刮我的鼻子,“有什么好怕,又不是第一次了。”便分开我的双腿。



但仍然是疼。





终于捱到他的满足。



从他怀里挣出来,我在洗手间里找到自己的衣服,“孟廷,我回去…洗车店了。”



“因因,留下来陪我好不好?”他迅速从床上爬起来,抓着我的肩。



他靠得那么近,令我不敢开口拒绝,迷茫而艰难的对望着他那热切的眼睛。



“你也不要去那个脏兮兮的洗车店了,就留在这里,每天等我回来…… 我要每天都抱着因因睡……还要每天抱着因因洗澡…… 你想要多少钱,我可以给你,因因。”



被他的热烈吓住,我慌乱的只是摇头。



这和我想象的完全不同。



我想要的,不过是找一份可以裹腹的工作,租一间最小最便宜的房子,一个人静静地过。



不是孟廷。



虽然他的拥抱,有时的确很暖。



不敢看那双眼里的失望,害怕他的失望,转而便成狂暴。



我在那风暴之前的安静注视里蜷缩着,他却伸手捏捏我的脸,说:“好吧,我送你去。不过,如果店里不肯要你的话,你要乖乖跟我回来。”





我坚持让孟廷将车停在街口,一个人走去店里。



“对不起,昨天的旷工……以后再也不会了……”我很努力的哀求,洗车店的老板却不耐烦的摆手:“你赖在这里有什么用?我的店不会请你这样的人。”



我站在门口忍住眼泪。如果走出门,我又去哪里再找一份工作。



却被人从背后揽住推到一边,孟廷执着球棒,一下便将桌上的电话机砸得粉碎,指着那个老板说:“手机丢出去!不许报警!你店里的人打了我弟弟,今天不过报仇而已。”



窗外机车轰鸣,不知何时已聚集了七八个手执球棒的少年。



“不要,孟廷、不要……”我吓得说不出话来。孟廷一直揽着我,退出办公室,将老板刚刚丢到门口的手机一脚踢飞。



他用手蒙着我的眼睛,“因因不要看,我们先走好了。”



连耳朵也被他捂住,将我推进车里。







19.



我在人群的哄笑里爬上岸。水的低温令胃部又开始痉挛,我尽量让自己的脚步看起来不那么狼狈。似乎有人拦住我戏问,“厨娘的味道如何?”我勉强对他笑笑。



逃到人们的视线之外,我躲进下人用的小洗手间。不过是一场玩笑而已。只要捱过这阵子的痛。



反锁了门,我已直不起身来。摸索到一块毛巾咬在口里,湿透的整个人就蜷俯在地上。这样的痛法,大概活不了多久了吧。视线一阵一阵地模糊,什么也看不清,仿佛只可以看见,痛的颜色。



就要这么痛死了……



恍惚里仿佛有孟廷的脸,我看到自己对他伸出手去。



“……孟廷……救我…好疼……”





醒来的时候,天已微光。我仍然俯在地上,身上湿衣未干。



居然还会做那样的梦。差不多痛到快要死掉的时候,每次都会有同样的幻觉。孟廷,那个人的温柔亲吻,和冰冷眼神,像一个无休无止,混乱纠缠的梦。



原以为只是习惯。就算有爱的话,也是因为时间而产生的一种习惯。会慢慢遗忘,慢慢淡去,慢慢地再也不会心痛。



然而却越来越深刻,也不是思念也不是牵挂的某种情绪,日日夜夜,睡着醒着,无声的折磨着我。



好像胃病一样,越来越痛,不可治愈。





晚餐之前,在走廊里遇到陆四少,我低头退到一边,为他让路。他却停下脚步,玩味的眼神,“你是那个……叫什么来的?”



“阿因,四少爷。”



“你认识……孟廷?”他忽然这样问我。



我迟疑了一下,慌乱地摇摇头。



“哦?那看来是我多心了。”他似乎颇有含义地笑笑,走了几步又回身说,“去和老范说,我要调你过来。”



当晚,我便被安排搬到了四楼。陆四少独占这幢豪华建筑的四楼以及楼顶露台,露台上甚至有一个私用泳池。



下人房就在走廊尽头,离主卧并不远。刚刚放下行李,墙上的呼唤铃便亮起。



走进书房,陆四少正在桌前看着什么,我轻轻敲了敲门。



“帮我斟杯咖啡。”



我应了一声,刚要退下,他却又将我叫住,“是你?”



“你过来。”



我低头走到他旁边,感到他的目光落到身上来,足足有两分钟之久。年轻的少爷从黑色的皮转椅上站起身,忽然伸手抬起我的脸。我吓得一退,避开他的手指,“四少爷……”



他笑着坐回去,“看起来还不错的样子。那个人看你的眼神……”



我垂下的余光扫到桌上,他刚刚放下的那张照片,居然是孟廷。





没想到第二天晚上,我便在四楼见到孟廷。



两个人坐在露台饮酒聊天。我便一直低着头在一旁斟酒侍候,不去看孟廷,不去看他无意扫过来的冰冷。



“阿因,酒。”陆四少稍带不满的语气,唤醒了正在发怔的我。我慌忙走过去,在他的空杯了蓄了酒。



却被他一把拉住,“怎么不记得去领一件毛衣,天气还冷得很。”他的手居然半环上我的腰,不是不暧昧地捏了捏单薄制服下的腰际。



我不敢躲,亦不能不躲,慌乱而狼狈的僵着身体,“不….不冷,四少爷。”



他索性放下酒杯,用另一只手覆上我握着酒瓶的手,这样的姿势,像是将我半揽在怀里,“还说不冷?手冰成这样。”



叮的一声,另一侧的人不轻不重地将酒杯搁在玻璃台上。



这声音令我的心脏紧缩,不顾一切地挣开陆四少的手,“少爷,我去…给孟先生斟酒。”



虽然竭力控制着,为那只酒杯倒酒的时候,手仍是微微地抖着。一直低着头,颈子又僵又酸,然而连眼皮也不敢抬起来一下。





“孟廷,没想到这件事会这么顺利。为今后的愉快合作,再干一杯。”陆四少似乎有些半醉,又连喝了几杯,笑着仰在沙发上,“今天真的醉了,阿因,你代我送一下孟先生。”



将陆四少扶回卧室,刚要起身离开,他却忽然将我扯倒,翻过身压住我,“孟廷……我说过你逃不出我的掌心……”脸上浮出酒醉的痴笑,头一歪便睡去了。



我吃力地从他身下挣出来,不知他之前那句话,是否是我听错。



走出卧室,便看到楼梯边的暗色身影。



我默默地走过去。他待我走近,也便抬脚走下几阶,在转角处停下来,回转身。



他的目光仍然令我窒息。



距离最后那个雪夜,梦一样的雪夜,已有差不多三个月,居然再度和他面对。



“因因。”又听到他这样叫我的名字,有些恍惚地,几乎刹那间落泪。



“看来我低估了你。”



他的声音却一如想像中的冰冷,“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勾上了陆家四少。”



“不惜扮小丑与厨娘接吻来讨新主的欢心……还真不是一般的贱呢。”



我如慢镜那样缓缓抬眼,梯角的灯光极暗,我望着他的脸,熟悉又陌生的,反反复复出现在梦里的那张脸。只是无声的望着他,没有辩解。



看着他伸出手,覆在我脸上,温热的掌纹慢慢在面颊上摩挲而过,意外的莫名的温柔。他的嘴角慢慢挑起一丝冷笑来,冷笑着收回手,转身下楼。



如将我抛在半湿的梦里。













对不住各位,这几天实在是很累的感觉,每天只想睡觉:( 妈妈说快要临产之前就是这个样子啦……



12月3号,偶就要开始潜水了。因为婆婆要在产前赶来支援,还要收拾一下BB和偶要用到的东西,很多杂七杂八的事,肯定不能再这么悠哉悠哉地坐在电脑前面了。



大致的时间安排,是4号正式入院,6号手术……希望不要提前动产,很可怕的说。



至多一个月,偶又会活蹦乱跳的回来填坑啦……



所以大家放心,绝对不会有弃坑的那种事情发生……







20.



坐在餐厅,我慢吞吞的咽着汉堡。偷偷望一眼对面的孟廷。



“以后每天要吃因因煮的早餐。”他一边叉着盘里的沙拉,一边认真地说。“因因怎么吃那么少?要不要吃冰淇淋?”



并不等我回答,他已经向侍应叫了一份,很精致的草莓冰淇淋。可是天气有些冷。我拿起小匙,有点为难。还是小心的挑起一点,放进口里。很甜,也很冰。



“因因吃冰淇淋的样子好可爱,以后要常常买给你吃。”孟廷饶有兴致的盯着我看。干脆放下刀叉,坐到我旁边来,一手揽着我的肩膀,凑到我耳边说:“啊,因因像一只冰凉的小猫呢。”



我在他臂弯里有些局促的缩着身子,尽快把剩下的冰淇淋全部吃完。心脏也冷得紧紧缩起来。



坐进车里,孟廷便靠过来。我尽量忍着冷,身体却仍然在他的臂圈里发着抖。他眼里带着笑意,那是仿佛看着冻僵的小动物的眼神,忽然伸出舌尖在我唇上舔了舔,“因因的嘴巴好冰。”



他的暖热的舌便启开我微微发着抖的牙关,在冰冷失温的口腔里戏弄,“舌头也是冰的。”



恶魔顽童一样的笑了又吻,“以后一定要常常买冰给因因吃。”





孟廷理所当然地将我带回小别墅。



我迟疑着不肯下车,“孟廷……”



“因因,快点,我等下还要赶去学校。”他并不看我乞求的眼神,便伸手将我拉下车。



按我坐在厅里的沙发上,“乖乖等我回来哦。”走到门口又转来,“把鞋子脱给我。”



看着他将我的鞋锁在柜里,又过来亲亲我发呆的脸“这样因因就走不掉了。”





孟廷离去之后的室内,静得可以听到耳鸣。我便赤着脚去推门,果然是锁起了。这幢建筑物里,每一扇窗都是锁起的。我一间房、一间房去推,柔和美丽的窗帘后面,总是冰冷的锁紧的窗。



那么多漂亮的房间和家具,却似乎是从未有过人迹般的清冷。顶层走廊的柚木地板,已蒙了一层积尘。



连通向天台的小门也锁着。



只有孟廷在二楼的卧室有一扇可以开启的窗。我爬出窗外,踩着窄窄的窗沿,慢慢挪到旁边一楼的遮雨台上,再跳下草坪。



摔在冬日半枯的结缕草上,针一样刺在手心的草。



铁门的雕花刮破了我的衣袖。赤足踩上冷硬的马路,足趾也不禁瑟缩。



阳光很好。这个季节少有的艳阳,看上去很暖,照到身上却没有任何温暖的感觉。一如孟廷的吻。





有人从背后拎住我的衣领。



“呵,捉到一只翻墙偷东西的贼。”



是杜擎。



他将我挣扎的两手举起来扣在颈后,“让我看看偷了些什么。”黑色皮质手套放肆地伸进毛衣里面。



“杜擎,放过我……”我对着他的恶劣笑容低声恳求。



“我要看看是不是有什么藏在这里了。”他居然扯开我的裤钮。冷得可怕的皮手套沿着腰部探入底裤,手指恶意的划过臀缝。



“不要!”可怕的触感令我的脊背也不禁僵硬。“杜擎,不要……”



“别扮出一副眼泪汪汪的样子来,我可不是孟廷哦,你这一套对我无效呢。”柔软而冰凉的皮质,连缝线都清晰到可以知觉,恶劣的顶在那种地方。



我咬住嘴唇,无声挣扎。



“今天这么不乖。袁因,你要惹火我了。”杜擎用鞋底狠狠碾我的脚,看着我痛缩到地上。然后捉着我的发,大力撞向门的铁枝。



知觉的最后一刻,不是疼痛,而是绝望。



杜擎打开车的后备箱,将我关禁在黑暗里。





“怎么谢我?孟廷。”



“……我接到你的电话,车调了头要离开,从倒后镜里看到你的小可爱正赤着脚翻过大门……你看,这只东西居然还咬了我一口……”



眼前是暗红的地毯,和踩在地毯上的男式皮鞋。我又悄悄闭起眼睛,或者可以,永远都不要醒来。



“因因?”



我捂住耳朵,好怕,好怕孟廷的声音。



“出来,别缩到桌子下面。”手腕被他攥住,拖到皮鞋旁边。我不要睁开眼,咬住唇等着捱打。



耳掴果然落在脸上,我的额头便撞上桌脚,重新跌到桌底去。



“为什么要走?因因?为什么要走?”



孟廷不停问,“我待你那么好。”不停地打我。



我被他的粗暴和疯狂吓住,不敢叫也不敢躲,不知如何回答。



缩在墙角,血从额角漫出来,染红了视线。















****



感谢等待了这么久的亲亲

感谢给我祝福的亲亲



狂爱你们



狂爱这个新年



当一家人围坐在桌旁晚餐,BB在旁边的摇篮里觉觉,LG亲亲偶的脸,夹偶爱吃的菜放在碗里,狂幸福



并且,有文可以看,有文可以写,新的一年,耽美依旧,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Ps:感谢写推荐的朱利安、 bressia、最是一年明冬月三位大人,是你们给了偶动力,亲亲:)









21



始终无法入睡。



我便起身。细窄的窗里透进暗淡晨光,或者那只是夜的光,映着墙边的一角薄薄的影。



这样孤单。



凌晨3点钟,我默默套上制服,去擦楼梯和地板。漂白过的抺布一遍一遍擦过浮尘和脚印,但那根本没有尘,大理石的地面光洁却如镜面。原来是我心有芥蒂。一遍一遍,越是擦洗越是清晰,便越是疼痛。



一遍一遍,孟廷的手指,冰冷的嘲笑的,掠过面颊。



原来我脆弱到,连遗忘都做不到。





“阿因,四少爷叫你,去健身房那里。”



不觉已经天亮。



走廊的另侧,披着亮晶阳光的小女佣叫了我一声,便闪烁着转身不见。阳光太白太亮,我恍惚被魔法从永夜之中唤醒。



浸湿的眼晴一时无法适应光线,我并未看出她的神色有异。



穿过庭院,我忽然想起忘记问清楚是哪一间。陆家拥有一幢设备奢侈的两层健身房。陆四少偶尔会早起,在那里消磨一会,但是,我不太确定他的习惯和偏好。



踏进大厅。



大门便在我身后无声合闭。有点冷。



迎面而来的冰冷闪光令我不禁侧脸躲避。



那却是照相机的闪光灯。



没有陆四少。大厅里无声无息,站着四、五个男人。



“因因?”



坐在正中的男人脸上带着颇有深意的冷笑,“姓孟的这样叫你?”



他的眼神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讽,自下而上,打量着我,似已剥去外衣,看到我的不堪。我不禁想要退后,便有人从身后按住我的肩膀。



“三少爷……”我的声音怯惧。



因因这两个字,从陆三少衔着雪茄的唇里吐出,令我无由生出骇惧。



“这就是孟的品味?”周遭的人也笑了起来。



他用夹着雪茄的手指点了一点,“你过来。”



按着我的人便推我上前。



“我对因因和孟廷的故事蛮感兴趣……”他指了指旁边几上的一叠钞票,“只要你讲一些给我听听,很简单。”



他们按我在一旁坐下,有人将录音笔放在附近桌上。



“怎么样?这样的交易不错吧?”



“孟廷那种人,对你也只是玩弄吧。所以,因因大可不必和我玩守口如瓶的游戏。”陆三少落到我身上的眼神,不是没有威胁。



我的心在这一刻,仍会因他的话而抽痛。



“…我不认识他…我不认识谁……”我低头否认。



三少冷笑,按了遥控器。我抬头,对面墙上的液晶屏里,孟廷说:“因因,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勾上了陆家四少。”



孟廷的影像,甚至在屏幕里,亦令我不禁颤抖。



我只低头沉默。



便有人走过来,打我耳掴。我跌到地上去,仍被扯起来按坐在椅上。



“说说看,孟大少在床上有何恶趣味?他包了你多久?你在哪里钓到他?鸭店?”



陆三少面带着笑问出这些。我不开口,便再被掌掴。





直到有人站出来,“三少爷,恐怕时间不多了……”是手执相机的那个人。



陆三少便示意手下停手,俯低身替我擦去嘴边的血迹,“孟廷不是玩够之后、将你一踢了之吗?你又何必这样傻。那些钱,足够因因跪在地上擦多少天的地板啊……”



将沾在拇指上的血抹在我的制服上,陆三少坐直,鞋尖在我面前的地板上轻叩片刻,似在考虑什么。然后轻描淡写地吐出一句话:“剥光他的衣服。”



无论我如何挣扎,仍被他们拍下裸体。陆三少拈出几张钞票,和衣服一起丢给我,“事成之后,我一定会好好感谢因因”。



我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那是孟廷曾经带回小别墅的男孩。





没有人问我一脸的伤从何而来。陆家的人彼此之间生疏无礼,连下人亦一样冷淡缄默。



我不得不用透明胶纸将撕破的制服暂时粘起来,继续做事。



但是心里这么怕,一整天都手脚冰冷。



趁着其他人午饭的间隙,我悄悄溜进四少的书房,拨通孟廷的手机号码。



“陆四少?”电话那端传来他的声音,不知为何,我便泪倾如注。



“孟廷,是我……”



“因因?”语气顿时冷硬。



“孟廷,有一件事…拜托一定要听我说完……”我强抑梗塞,可是话音未落,那端已将电话挂断。



再拨过去,他便直接按断。走廊里响起脚步声,我按键的手拼命的抖。



他终肯再次接听,却只一句话:“因因,我已厌烦你的纠缠。”





坐立不安捱到傍晚,无论如何,我想我要找到孟廷告知他所发生的一切。然而已有同事来通知我,“阿因,后门有位舒先生找你。”



靠在车旁等我的人,果然是舒扬。待我走近,他亦不出声,劈面便是两记耳光。一卷杂志摔过来划伤我的脸,丢在地上。



“因因,想不到你这样无耻。多少钱?出卖孟廷你得到多少钱?”



我俯身捡起那本杂志,城市周刊,封面有我与孟廷的照片,我穿着仆佣的制服,卑微退缩,孟廷西服革履,轻松惬意。



一行著目的黑色字体:“富家子风流兼薄情,同性禁脔遭弃沦为仆佣。”



以及经过处理的裸体图片,和背上的烙痕。









偶的鲜网专栏:一念之地狱

http://ww3.myfreshnet.com/GB/literature/li_homo/100048278/index.asp





印摩罗天的专栏:迷途庄园

http://www.ymlt.net/shequ/Board/Board.asp?BoardID=72













22.



房间的灯被人摁亮。



“还活着吧?”鞋尖踢了踢我,将我拨翻过身。“哦?还会叫嘛。”杜擎的脚勾在我被绑的两手之间,恶意的拖拉,背上的伤擦过地毯,这么疼。



“只是挨了几下皮带而已。孟廷,你的因因发烧呢。”



被解开了手腕的束缚,僵了好久,才稍稍恢复了知觉的手勉强拉上被褪卷的衣裤。低头看到孟廷的鞋,身体还记得它一下一下踢过来的坚硬和痛楚,我不禁退缩着,缩到了墙角。



孟廷拨开厚厚的窗帘布,拖我出来,手掌忽然摁上我没有伤的半边额头。



不自禁的哭泣着,我浑身发着抖。



挨打之后的粗暴对待,背后已经伤痕累累却仍然被翻倒在粗糙的地毯上,故意不使用润滑的插入,那样的痛楚令我不寒而栗。



“不要打我……”孟廷却从来不曾理会我的求饶。



被他拎着摔在沙发上,他的硬呢外套丢过来裹住我,他扭过台灯看我的伤口,“疼吗?”



“…疼。”



“疼就对了。”扯纸巾为我擦脸上的凝血,“怕疼的话,就别再惹我生气,因因。”



将纸巾也揉碎,与血沫烂成一团。伤口重新裂开,有新鲜血液的味道。



止血胶布仍不能止住血,孟廷手上染着血,对赶来的医生说:“不要用麻醉针。”



“孟少爷,可是……”



“我说过不要用麻醉针。”



医生大概早已习惯了他的脾气,只是无奈笑笑,放下手里的细针筒,“那么弟弟忍着点,伤口不算大,其实也不会十分疼。”



针线慢慢穿过碎裂的皮肤,我哭泣着紧紧攥住什么,却原来是孟廷的手。



并不十分疼,我只是感到冷。



这么冷,因他的冷酷。





醒过来,疼痛便从梦里延伸到现实。我忽然记不起,身在何处。



落着雨的陌生巷口,还是停电浸了水的洗手间,亦或是搭在阳台上的我的半张床,深夜的花园长椅。



又做了那种梦。从未知的高处不停不停跌落,一直到醒来,也落不到底。



我的深渊,竟可以这样黑到无物,深到无底。



摸到头上的纱布,和身周的铁笼。一根一根的铁枝,以及一把冰冷冰冷的锁。我用牙齿啮啃手指,明明是这样疼,明明我是醒着。





“因因?”



“因因,你在哭?”



孟廷扭开床前灯,原来铁笼就在他的卧室。我跪缩在笼里,直不起身,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孟廷穿着睡衣,探手到笼中抱抱我。“要不要去洗手间?是不是饿了?我先倒杯水给你吧?”



“因因,让我抱抱你。”



给他碰到背上的鞭伤,我痛得一缩。孟廷拿来厚的毛毯,塞进笼里来。



“不要怕,因因,不要怕。”



他隔着笼子紧紧抱住我。



我在他臂弯里低低哭泣。





好像夜里迷路的两个小孩,拥抱,绝望,互相取暖。



然而却只有伤害,为什么不停伤害我,黑夜里我只可以摸得到,这个给我伤害的人。



那夜他一直拥着我,直到天渐渐亮起。我的脸贴着冰凉的铁枝,他的怀抱如箍。





孟廷像是忽然醒来一样,便抽回手。



他摸到丢在地毯上的香烟盒,点燃一支烟卷,吞吐着烟雾,看着我。





我裹着毯子,却仍然冷得发抖,看着那淡蓝的烟雾,被孟廷随意的玩弄着,一个一个烟圈,变形,消散。



“不要求我放了你,因因”



“别再惹我生气。”



“因因,我本来想好好疼你。”



他将香烟在地毯上按熄,带着烟味的手指伸进来替我抹去脸上的泪,便一言不发地起身离开。





好久,我从铁枝的间隙伸出手,摸到边桌上的一只咖啡杯。杯底有残汁,不知隔了几日的冷咖啡,入口又苦又冷。



空的杯子在铁枝上敲成碎片。



记得电视剧的女主角,就是这样割在手腕上。



瓷片斜着切入皮肤,锯断动脉。



到处是血,电视里从未演过的,这么多血。我慌张的用毯去抹,毯子已经湿透,仍然流到地板上去。我捧着我流血的腕,不知所措。



大概应该躺着死掉,但我已经没有力气。



血是暖的,而我这么冷。







23.

脑中一片混乱,不知如何我已跌坐地上。

我要怎样做?

我要怎样做?我不过想,过了这个冬天,这了这个冬天,也许不再冰冻。

也许可以忘了一切,也许我还可以,静寞地,活下去。

“离开陆家。”舒扬丢下一张数额十万的支票,轻飘飘的纸片,落在脚下。“不要阴魂不散一样在孟廷面前出现。”

我无言起身。

“又何必扮清高?”舒扬冷笑。

“也好。” 舒扬在我身后拾起那张支票,冷笑着揉碎, “我会有办法让陆家的人赶你走,因因。”

“不必了,舒先生。” 我听见我声音,在入夜渐凉的风里这样无力,“我会走。”

舒扬反而怔然,片刻后才说道: “……好。我不管你去哪里,但请记住我的忠告。” 他转身拉开车门,语调里有淡淡的讥讽,“ 也许我应该谢谢你,你让孟廷对你,终于心死。”

“为了因因,孟廷才与陆家往来…… 这个故事,是不是很有趣?”

在我的茫然里,舒扬关上车门。

低头看到手中的那本杂志,已被我攥得支离破碎,孟廷的脸,却仍然清晰笑着,如在我心里,那样不可磨灭。

烙痕虽然不堪,但要除去岂非更痛。

我已明白无论逃到哪里,无论逃得多么远,亦不可解脱。

因我有一颗被烙过的心。

立在路灯未亮的夜的花园,发现自己举步维艰。

“阿因,怎么象失了魂一样?跑出来这么久,四少爷在找你。” 一路找出来的同事,一脸埋怨,扯住我。

已经来不及躲避,陆四少站在楼梯的转角。

“引狼入室。” 他盯着我的脸。 “我终于见识了,什么是引狼入室。”

扑面是他的酒气,他的脚步也已经不稳,颠笑, “ 早在生日宴上,你被推落水的那一刻,我已看到孟廷的脸色… …他为了你提前离席,为何我这么笨?”

我在他的逼视下,不得不退到墙边。

他忽然捉住我的衣襟,狠狠将我摁在墙上,“居然敢骗我?嗯?居然敢骗我,我故意在他面前动你,他也居然无动于衷,原来是在骗我!”

“怪不得,怪不得这么爽快给我合约,呵,原来是为了这么一个下人,呵……”

他却几乎要扼死我。

“又何必拿他出气。” 楼上传来令我骇惧的声音,那人高高站在楼廊,语气听似淡漠,却明显带有讽刺。

陆四少放开我,转去的目光竟然满布凶狠, “我知是你这无耻之徒,陆三。”

“哦?我哪里无耻?恐怕无耻的是你那位梦中情人吧。” 他笑着慢慢踱下楼梯,“ 我只不过是,为你揭开某人真相,免你误入歧途。”

“我们陆家,对于财产继承人的变态性向倒也不会苛责,不过,如果招惹上一身丑闻的男人,恐怕就…… 所以,你倒是应该感谢我呢。”

一任陆四少杀人似的目光随行,三少心安理得地与之擦身而过, “我不得不提醒你,亲爱的四弟,对于这件事,董事会的老古董们大约会有不同的看法,------ 与道德败坏兼有SM癖好的同性恋者合作投资,恐怕不是陆氏风格。并且……”

“ 也许父亲会开始怀疑,新公司的任用是否称职,是否需要……调整呢。” 陆三少脚步略停,回过头来,貌似玩笑的兴灾乐祸已经转成彻头彻尾的冷酷与威胁。

一场赤裸裸的兄弟相残,看得我一身冷栗。

似乎陆三踏出的每一步,都踩在自己脸上,四少因酒精而失色的脸上,青白得更加可怕。他一手扯住我,将我拖上楼,踢开房门。

我被他摔在床脚,他手里的酒瓶也跟着飞过来,在我身旁炸得粉碎。

溅我一身酒汁及玻璃碎。

那一刻我几乎希望,在他的发泄的暴虐里停止呼吸。

不再挣扎。

任凭他将我摔在桌角,他的腕表,割伤我,桌上的玻璃瓶与我一并跌落,我跌在满室的家什碎片里,亦成碎片。

他扯起我,手机丢过来,“打电话给孟廷。”却仍失控一般不停打我。

“告诉他是你自己找到记者、告诉他你恨他、告诉他这一切不关我事……”酒醉的人已痴狂。

他又夺回电话,拨通号码摁在我唇边,孟廷的声音,熟悉又陌生,从电话里传来。

“陆四?”

“因因??”

我攥紧电话,在陆四的狂暴里颤抖无言。

孟廷亦在那端沉默。

只有陆四少一下一下打在我脸上身上,皮肤碎裂的声音。

“……对不起,孟廷。”

而电话那端已只剩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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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走了很久,在迷了路的街角,不能停步。

但我不知往哪里去,已这么累。

恍惚又是,冰冷的铁笼,我一直沉睡,无力醒来,也不知是否应该醒来。

然而下起了雨,一阵一阵,暴雨冲破了洗手间的玻璃窗,就快将我吞噬。孟廷,还有家人,冷冷站在岸上,看着我陷在旋涡里,无助和恐惧。

沉没的最后一刻,我挣扎着睁开双眼。

却是陌生的女子,又将杯里的冷水泼到我面上来。我咳着,眼里浸了水,她的脸模糊不清。但我仍看清了她的表情。

“不是孟廷,很失望是吗?”

很美的女子,成熟而高傲。

“我是孟廷的女友。”

嘴角噙着莫名的笑意,“你刚刚在喃喃什么?救命?”

“很奇怪明明是自杀的人,又会叫救命。”成熟了一半的女人,挑起涂抹细致的唇角,毫不客气的挑出一个讽刺的笑。

“你很不要脸。”

她用嵌着钻石的指甲将我欲图转开的脸拨过来。“如果要卖的话,就去站在街边拉客吧,街上不是有很多你这种不要脸的男妓吗?”

“我今天来就是要告诉你,别再缠着孟廷。孟廷不会再给你一分钱。”

她说完便离开。

我抬起手想擦去脸上的水迹,原来手上连着输液。

便撕开胶布将针头拨下来,还有鼻端的氧气管。静静躺了一会,并不确定自己有足够的力气离开病床。

头很晕,腿很软。我记起,我流了那么多血。

原来我仍然活着。

扶着床边慢慢挪步,推开病房的门。经过的护士见到我,好意提醒:“怎么起来了?洗手间就在病房里。”

我摇摇头,“我有点事,要出去一下。”

“怎么可以?快乖乖躺回床上去。你醒了,我去叫医生来。”

她又回头对我笑笑,“弟弟,你哥哥蛮疼你哦。”

我只好退回房间,才想起应该将身上的病服换掉。

然而已经晚了,走进来的不是医生,而是杜擎和陈明远。

“已经办好了转院手续,因因。”但他们脸上有不怀好意的笑。

上了车,杜擎用领带蒙了我的眼,又绑住我的手。

我蜷在车的后座。

原来放弃挣扎,反而不再怕。

我也没有力气挣扎。

“因因今天这么乖,所以要远哥要送你一个惊喜。”杜擎已经将手伸进毛衣。

我居然没有感觉,不再颤栗,不再想呕,也不再怕。那只侮辱的四处摩挲玩弄的手,仿佛触碰到的,并不是我的身体皮肤。

那是谁的,也不重要。

他进入的一刻,这具身体,只微微的收缩一下。

甚至不再感到疼痛。

车行了很久,路上的喧嚣渐渐远去。才慢慢有海浪的声音,侵入耳鼓。

我的眼泪浸湿了蒙眼的领带,顺着缝隙悄悄滑落在车座上。

“阿远你要不要来。”杜擎心满意足地拉上拉链,跨到前座去与驾车的陈明远更换位置。

我只屏息听着海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渴望海,渴望海将我全身淹没。

被拖下车,领带在这一路的折磨里也已松脱。但我只看到阳光如此炽烈。

海和天空一样的白茫刺眼。唯有岸边立着几幢灰暗的高楼。

像极了科幻漫画里的世界末日。

孤立在海边的烂尾楼,在路的尽头了。电梯里还堆着未用完的建筑材料,墙壁纸还是什么,一卷一卷散在地上。好像这里的工人忽然丢下工作逃命去了。但地面墙周已贴了昂贵的大理石,只是还未来得及打磨。

陈明远按了30键,“这里随便我们用。楼市一直疲弱,我老爸暂时不打算盘活。”

杜擎推我一把,“还不谢谢远哥,远哥赏给你这么好的地方住。”

被推进30层唯一有锁的门。

极漂亮的大窗,透过窗,海看上去似一片温柔的蓝锻。

可惜窗上有冰冷的铁枝。

房间极阔,却没有任何家俱。只在墙边有一张暂新的床褥,直接放在石头地面,连枕头都无。

我转身招头望着杜擎和陈明远。而杜擎只是戏笑:“别怕,因因,我们会常常来看你哦。”

他将我抱上宽大的窗台。有一条长长细细的铁链锁在铁枝上,铁链的另一头铐在我足踝。

我全身都在发着抖。铁链也跟着轻轻扣响,仿佛那本来就是身体的一部份。

“放心,这条链子足够长,你可以去洗手间,也可以去厨房。不过那里除了水,什么也没有。”

陈明远把链铐的匙放进口袋。

“想喝水的话,也只有水管的冷水。不过吃的东西,我们会送过来。这里没有煤气,也没有杯碟,所以你也不要再打自杀的主意了。”





唉,很忙乱的春节。

看到BBS上有很多将“找到一个可以卷在一起看碟的人”当作春节愿望的孤身天使……这些天使们不知道,偶在和LG卷在一起看碟的时候,实在是很羡慕她们。

人来人往的春节,实在没办法坐在电脑前大摇大摆写虐文

本来设定是SM文的,现在变得不伦不类,总之完全没有SM的影踪了,连擦边球都没有

也不忍心SM因因,也很想疼他的

鄙人小时候的愿望,居然是想当一个好后妈呢,因为看了《长腿叔叔》之后,就一直想领养个小孩,然后很令人感动地好好疼他。

……所以说人生无常呢

这样的好人居然走到了大写虐文、无虐不欢的份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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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在街角的小龙头底下洗净脸上的血痕,我才走进那家旅馆。希望趁着夜,没人会注意到肘部被撕裂又失了2粒钮的制服。





女仆的惊惶失措的尖叫声犹在耳中。虽然已在夜里走了半座城,直到我躺在小旅店简陋而潮湿的床上,裹着发霉的被子,闭上眼仍感到似有玻璃的咖啡杯不断在身旁爆碎。



混乱中被陆家的人赶出来。



连行李也来不及收拾。衣袋只里有陆三少那天丢下的几张钞票。



把钱付旅馆的招待小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您的证件,先生。”



我困扰着不知如何应对,这时却有人在旁边叫我:“小因? 请问你是不是小因?”



他已经拍拍我的肩膀走到面前来,“原来真的是小因哦,什么时候回来的?真是好久不见哪。”



见我仍然一脸迷茫,他毫不介怀的笑笑,“不记得啦,我是阿生,你隔壁的阿生啦。”



“也难怪啊,我都老了这么多,因因还是没怎么变的样子,老天真是不公平,哈哈。”他有点害羞似的挠头。



我这才记起,眼前这壮实的男人便是邻家那个总是穿着破洞牛仔裤的少年,高大成熟了许多,甚至眼尾已存下笑纹,唯那一脸的嘻笑没有改变。



“没有,我并没有和家人一起出国。”我对他笑笑,有些局促。



“啊!”男人发觉到我的苦涩,习惯性的挠头,那是一张无法理解苦楚的脸吧,“过得不好吗?差不多十年了吧?小因去了哪里?”



我怯于面对他的灿烂笑脸。



他见我缄默,也不再追问,“这是我的店子,还不错吧,呵呵。小因要住的话当然不用付钱啦,想住多久都可以,嘿嘿。”他抓过接待小姐还没来得及收入柜的钞票,塞回给我。



然后并不问我的意见,便推着我的肩,“今天太晚了,明天一定要找小因喝酒,快去睡吧,你看起来的确是很累哪。”





第二天一早,他便果真来找我。



我躲在衣柜旁换衣服,他将双手插在裤袋里站在门口边吹着口哨边等我。



我不知那是什么曲调。但是那样的早晨,阳光满满一室,发了黄的小旅馆,油漆斑剥的看不清是蓝还是绿的门框,阿生的白色衬衫,他探头进来,大男孩似的灿烂笑脸……



那一刻我忽然被这情景感动。也许,这才是这个世界应有的本来面目吧。



阿生是这样幸福快乐的人。



“小因,快啊!”他叫醒了发怔的我,手臂自然而然地搭上我的肩膀。



我为我不自禁畏缩的动作感到惭愧,“可是,阿生…我不会喝酒。”



“哈哈,怎么会?小因像个女孩子,还和小时候差不多嘛。”见我脸红,他又拍着我的肩,“开玩笑啦。”惬意地与路过的街坊招呼着,转开话题,“小因的衣服看起来怪怪的。”



我仍难习惯他的亲密动作。我知道他本无心,是我已经不同。



“我刚刚…失去工作…”悄悄挣开他的手臂。



他亦不以为忤,拉我在一间食档坐下,“是这样啊……那小因打算怎么办?看起来你还没结婚吧?有女朋友了没?”



我窘迫的摇头,不知如何面对他认真而关切的眼神。



他望着我,忽然笑起来,露出一排雪白而整齐的牙齿,十分好看。“别担心啦,有我呢! 来,喝一杯!”自己端起啤酒杯一饮而尽。



我握着杯子,轻抿了一点酒沫。低下头心里忽感内疚。



多希望自己真是阿生所期望的那样,在城市的某个角落,像他那样努力工作,可以大口饮酒,和街坊道早安,还有……女友。



“我结婚了,去年。”他已经开始第二杯。



望到他脸上,因酒精而漾起不加装饰的幸福。





阿生帮我介绍了一份邮差的工作。我补办了证件,阿生作为保证人。在他的小旅馆里住了一个星期之后,我搬到了与同事合租的地下室。



每天踩单车穿过大街小巷。



像这城市里每一条静寞而穿梭的鱼。



同事笑我,“怎么阿袁这么拼命?加班费又没多少。”我仍然尽量申请加班,或者顶替请假的同事。



我希望很累很累,夜了便可熟睡。



我以为我可以从此开始,平静生活。身上的伤痕已渐渐褪淡。以为只要埋身在人海,就可以忘掉一切,哪怕活着,似一颗小小尘埃。



但是,有一个地方似乎永远,无法复原。每夜与梦境挣扎,然后睁眼直到时钟走至黎明。



已然支离破碎。就像是被撕得粉碎的图画,我的心,再拼不起来。



永远无法拥有阿生那样的笑容,阿生那样的自在笑容。





有关那人的记忆,我如何刻意逃避,却依然清晰。





在街角的报刊亭站了好久,终于丢下硬币。被压在新书底下的过期周刊露出一角:孟氏继承人被曝性丑闻……



拾起那本杂志,完整的封面现在眼前:



“……孟氏继承人被曝性丑闻商场受挫,深夜买醉驾车肇事深度昏迷。”



彩色的封面是被撞损的银灰色跑车、高速路上的深红色血迹。











那个,千万表要求阿生做新小攻啊~ 阿生绝对是异性恋的说,人家已经娶到漂亮LP了呢,所以,苦命的因因还是等着被撞烂的小孟来爱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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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倚在窗边,不知不觉沉睡。



海隔着层玻璃,好似伸手可触,却全无生息。



唯有我的呼吸。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周或数月,于我没有分别。



有时醒在夜里,爬上冰凉的云石窗台,没有边界的黑暗里只有我小小的身影,头发渐渐变长,那影也变得越来越陌生。在有着回音的空荡囚室里低低哭泣,我已忘记了为何而流泪,我已忘了悲伤,忘了我曾是橱窗里路过的鲜活少年。



有时醒在午后,床垫旁仍然是昨天杜擎送来的未曾开启的饭盒。四面灰暗沉寂的水泥墙壁,在日光中围禁着我。多么希望能变成童话里的泡沫,再也不要害怕,再也不要哭。





门匙转动的声音,很轻微,但我仍然惊醒。未睁眼也未动,虽然我知道,将来的痛楚与羞辱。



但脚上的锁链叮叮抖动。



有双手抱住我。将我从窗台上抱下来。这样被抱着转身的感觉,有些头晕。我紧紧闭着眼,等待下一刻他将我狠狠抛在地上,开始粗暴的事。



但没有。他只是坐下来,将我放在膝上。



“为什么瘦了这么多,因因。” 他的脸贴过来,贴在我颈窝,热热的呼吸,扑在我耳边。



“为什么不肯吃东西。” 轻轻地摩挲,问着,又好象并不要我回答。



“为什么要割腕……这样瘦的小东西,居然可以流那么多血……我以为因因会死掉……好怕因因会死掉……” 他收紧手臂,紧紧抱着我,忽然不再说话,脸那么静静地,埋在我怀里。



悄悄张眼,日光白炽如不真实。



许久许久,他才抬起头,大男孩飞扬的脸上,竟有了些许的不同。



那或许是成长的痕迹。因为什么,某日孩童会忽然长大,忽然明白,忽然叹息。



我希望我会死掉,但是成长仍在继续,如病毒那样不可抑制。裤管渐渐变短,露出细细的脚踝来。





“你醒了?我带了因因爱吃的紫菜粥,要不要吃?”孟廷打开带来的食盒。



其实并不是爱吃,那天在日式餐厅,我吃不惯寿司鱼片,便一直喝紫菜粥。



让我靠在他身上,手臂环住我的虚弱。舀了满满一匙仍然温热的米粥,喂给我。



“我要走了, 因因。”



“会很久,不能再来看你。家人要我去念书……还要我交女朋友…..之后,可能还要结婚什么的吧。”



“……那天你吓坏了钟点女佣,她就打电话给我妈我爸,他们就跑回来……”



“他们不爱我,为什么还要管我……”已经接近成人的脸,仍偶尔露出孩子的迷茫。



“我不能再喜欢因因了……”



他放下食盒,靠过来,亲吻我。



又轻又浅的吻。



失去了暴烈的动作反而显得笨拙。像初吻的孩子那样笨拙。



仿佛我不是因因,他不是孟廷。





而我不能明白他的哀伤。就如我从不明白,他的愤怒。





开始解我的衣扣。我说不清是怕还是不怕,害羞还是不再害羞,只是不挣扎。从何时开始,我已忘了挣扎?



“以后要好好吃东西”,他的手指抚摸我的肩胛。



只是将完全赤裸的我搂在怀里,并没有更多的动作。



“那时只是与阿擎他们开开玩笑。……可是我喜欢你了, 因因……”



“……是不是从第一次,就已经被因因迷住……真该死。”这么喃喃着,他又揉着我的发。我不认得这样的孟廷。



喜欢还是不喜欢,是我不适应的陌生字眼。



被拥抱着的陌生感觉,心内只有茫然。





然而片刻过后,又好象困惑全部不见。他看着我的目光,在凝视的过程中,慢慢地由热,转成熟悉的冰冷。



轻轻摩挲的指尖离开我的眉和眼,也不再说话。



取出袋里的新毛衣,为我套上。还有新的长裤和鞋子。



我的虚弱令我无法不任由他摆布。虚弱的不只是伤未愈的身体,还有少年的空洞的心。眼睛一直望向窗外,那片灰蓝的海,心如无尽海水般茫茫。他的亲吻,他的冷漠,他的绝决。





“已经拜托了阿擎和阿远照顾因因。”将一张银行卡放进我的衣袋,“以后每个月他们都会转些钱到这张卡上,因因记得收好。”



“放了我, 孟廷……” 我哭泣。



孟廷却沉默。取出自己的手帕,一圈一圈缠在锁链的铐环上,系紧,手掌握住着我被铁铐磨伤的脚裸。



并不回应我的哀求。



不知多久,他放开手。我听到门在身后轻轻闭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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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很久没见到阿生。



路过的时候上楼去看,窄窄的唐楼,污糟的楼梯,一地的乱纸和垃圾,积了厚厚锈泥的防盗铁闸锁住了旅馆的入口。



楼下的“幸福旅馆”的招牌仍在,入夜却不再亮灯。



问了隔壁杂货铺的阿婆,才知阿生的妻子患病入院,旅馆已转手他人。



不过半个月而已。再见阿生已是满面憔悴,他从病床边的椅上惶然站起,笑里却已是凄然。病床上年轻苍白的女子,脸上却洋溢着被呵护的温柔表情,扶着丈夫的手臂坐起身,“你是小因吧?阿生有提到你呢。”



拿起矮柜上的红苹果塞进我手里。那样温柔细弱的笑脸,衬着阿生的坚实臂膀。



告别时阿生送出来,“珍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病,还等着月底可以出院……我答应过她夏天来了会带她去荷包岛潜水……”



抹了抹脸,苦笑,眼里却仍然渗出泪来。



“全部的积蓄都用来买下小旅馆,又借了一些钱投进去,准备好好经营一下…….现在急着转手,反而赔了好多。阿珍的手术费也还差二十几万。”



“我不知应该怎么办,小因。”



黄昏的街头,春风渐近,我不忍见的男儿泪。



阿生握住我,宽大的男人的手掌却传达着无助和烈痛,他的泪滴在我手上。



“阿生,手术费的事,或许……我可以想想办法。”





根据邮寄的帐单找到孟廷所在的医院。我找到孟廷的主治医生,说明来意。



他望着我的眼神,是医生的一贯的冷静,“不需要再考虑一下吗?袁先生,这是很严重的决定……并且,眼角膜交易,迄今亦属违法。”



“拜托您,我很需要这笔钱……而且,我知道自己身患绝症……所以,才有这样的决定。”



并非说慌,近来胃痛越来越严重,一直在吃的止痛药也几乎失效,晚上会痛到难以入眠。因为担心打扰同住的室友而不得不咬着被子忍耐。



我似乎已经迫不及待,等待着结局的到来。



做出这样的决定,我忽然平静下来。





辞掉了邮差的工作。也没什么可以告别。



手术之前,我悄悄去看孟廷。隔着深切治疗室的玻璃窗,他睡得很沉静。



我记得他的脸,永远记得。



与医生签定的合约里,我唯一的条件,是隐匿我的身份与姓名。



不再有任何纠缠。



面对他,已无爱无恨。





想起阿生当日的笑脸。无影灯下,手术布罩下来,合上眼,即是黑暗。



想我这一生,永远无法拥有那样灿烂无忧的笑。但是我要让阿生,继续着他的幸福。





数日之后,我终于可以出院。



因为身体稍有虚弱,恢复的时间已经推迟。



我知道孟廷已先于我拆除纱布,手术十分成功,他只需等待着日益清晰还原的世界。



而我已不再需要等待。假使我曾经等待过自由。



已经拜托医生将孟家支付的钱转汇给阿生。





医生的便车将我送出医院。



在人车熙攘的大巴站坐了很久,直到人潮消退,温暖的日光渐渐从脸上移到脚边,换成了清凉的夜风。



登上未班车,我才记起将导盲杖遗落在车站。



空荡的车厢里大概唯我一个乘客,在夜里缓行却颠簸。



经过的每个车站,亦无人上落。



我想问下一站是哪里,司机却答,“终点站到了,要不要下车?”





摸索着下车,脚步未稳,身后大巴已关门驶离。四周如世界尽头般的安静,以及黑暗。



海似在不远处,浪声细卷入耳,如此真切。



是否被囚禁时的无声海岸。



数年恍若一瞬。我是终于逃出铁窗的伤痕累累的少年。在梦里无数次奔逃在赤足的海滩,乞求在日出前结束一切。



细软的沙滩令我在黑暗里不再举足无措。



海水越来越凉。



从不知道原来我这样渴望着,温暖的拥抱。这具孤单褪色的身体,一直在渴望着拥抱,渴望有人听见我的哭泣,渴望着不被抛弃。



在冰凉的海里,飘浮过半生的记忆。





却只有数张模糊的脸,还有,已经不觉伤痛的伤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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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三年后。

新一日的阳光,重复着成千个早晨的炽烈与残酷,又如成千个夜晚那样暗去。

醒来,他已在。

生疏的脸,与表情。

“饿吗?”他碰了碰我的头发。

一直自由生长的发,已经太长,遮住了脸,我躲在长发后缩在墙角。拉下袖口隐藏起手上臂上的无数烙伤。

他的手指在发上慢慢摩挲,轻轻的,生疏而犹疑。

“因因。”

很疼,背上有杜擎用烟头烫的烙伤,他轻轻抚着,隔着衣服抚在伤上。

我蜷起双膝缩在宽大的旧恤衫里,他摸索着我脚上的链子,以及铐环上缠绕的破旧布帕。

日光里又真实又魔幻。

杜擎在门口出现,“为什么约在这里见面?怪怪的,回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他不动声色离开我走到窗边,并不理会杜擎的埋怨,语气淡淡:“钥匙带来了没?”

领会到他的冷淡,杜擎也降下温度。如今两人并立,已不再是昔日的游戏少年。

杜擎动作悠闲地点燃一支香烟,“听说你离婚了。”

“不是离婚,是逃婚。”

“呵,Alina那么好的女人都不要。孟大少,你知不知你将百万宝贝拱手他人?”语中却有尖刺。

“别告诉我,你回来是为了因因。”杜擎走过来扭起我的手,将烟头摁在我手心。

“闭嘴。”孟廷面无表情,站在原处。

对他这样的态度,杜擎一笑了之,又抽出一根烟衔着,用鞋尖踢了踢我。

我拾起丢在地上的打火机,跪起身为杜擎点烟。

杜擎长吸了一口,舒畅的吐出烟圈,“因因,把手伸出来。”

知道会很痛,我却不敢不将刚被烫过的左手,忍着痛展开,伸到杜擎面前。杜擎乐此不疲这样的残忍游戏。

在烟头再次摁上皮肤之前,孟廷却回身狠狠给我一记耳光,对杜擎说:“你恨当日Alina选了我。”

杜擎忽然冷笑,“孟廷,那是我的女神,你将我的女神弃如蔽履,我恨不得杀了你这败类。”

“钥匙给我。”

“早丢了。你可以请开锁师傅,或者报警请阿ser帮忙。”

孟廷冲过去将杜擎按在墙上,“我让你照顾因因,原来你是这样’照顾’他。要不是阿远告诉我真相,你还要骗我多久?”

杜擎冷笑,“你应该感谢我,孟廷。”

“Alina打电话来说你将身着白纱的新娘弃在教堂,独自回国。我第一个念头就是推因因下海。”

“阿远说得没错,你从来没爱过Alina,你爱的是因因这个只卖三百块的男妓。”

从杜擎口袋里搜出钥匙,孟廷再不理会他的讥讽,蹲下身为我解开脚上的铁链。亦不理会我的瑟缩躲避,替我擦去唇角的血沫,脱下自己的风衣裹在我身上。

杜擎只在一旁冷笑。

看着孟廷半强迫式地将我带走。

电梯里他放开手,我在下堕的箱室中将自己蜷低。早已绝望,然而一切却忽然平淡发生,我只感到恐惧。

电梯停在一层,他并没有威胁或者安慰,只俯身牵我的手。

依然是孟廷的小别墅。一切都没有改变,很像是早晨离开,夜晚又归来,我恍恍惚惚,心内旋尔一片空白。

只是更加寂静及沉默。

他不再碰我,他的咖啡色毛线衣的背,成熟而坚挺的肩膀和颈后的精短发型,有令人不敢靠近的陌生及冷酷。

我在明亮但缺失温度的阳光里这样虚弱,几乎跟不及他的脚步,甚至已不能适应室外冷洌的空气,如怕黑的孩子那样慌张跟随着,直到大门在身后闭合锁死。

我已不再有勇气,我唯有这具空荡但仍然喘息着的躯壳。我甚至会跪下来求孟廷留下我。

我便在门边跪下来。

刚刚的短暂步行已让我失去全部力气,但我仍然爬到孟廷脚边,风衣滑落地上,我将恤衫也脱下来。

长恤衫底下便是完全赤祼的身体。

厅内的阴冷空气令我不得不抱紧双臂,在他的目光里抬不起头来。

孟廷静默地看我,从发中托起我的脸。

我不敢看他的表情,是鄙视还是冷漠。我知道我在不停地抖,因为冷,也因为羞耻。

还有绝望。

他忽然拎起我,将我扭到浴室,丢进浴缸。冷水从花洒中喷射出来,我任凭孟廷在水瀑里毫不留情地冲洗着我,这具停止发育的细瘦的骨胳,和绝症般的遍体鳞伤。

这样丑陋和不堪。

他拉扯我的湿发,掌掴我,我跌进水里,无法呼吸。

他探手进水里将我拉起,松手,我便再滑落水底。窒息中透过扭曲的水面看着孟廷的脸,他忽然那么残酷的伸手扼住我。

视线朦胧暗淡,死亡的至寒迅速而致,而他又一手将我拖回。

“我恨你,因因。”

在我耳边擦过这句话。

我一身的水湿透了他的毛衣,靠在他肩上呕着水,因为冷而心脏蜷缩似将碎裂。

醒来,黎明如此暗淡。

孟廷的呼吸近在耳侧,他的左手,执拗的箍着我的背。使我睁开眼,视线便局限于他的面容。

这么近,他的脸。

无论远或近都这样模糊。

微橙的晨光映在窗帘,映出一道道熟悉又骇惧的细细黑影。

我悄悄退出孟廷的臂弯,纱帘揭开,露出窗上的雕花铁栏。


其实没有这么痛,有很多的甜蜜,大概可符合耽美式的幸福之恋。不过那是发生在孟廷独霸因因之后,也就是本章之后、现在时章节之前的事。而因某种原因,此段落恰被本文略去。

某种原因并非复杂^^

原因之一,偶要写虐文。当然是要写幸福开始之前、以及幸福结束之后,嘻嘻。

原因之二,因因的性格自卑自怜,令他始终没能面对孟廷的爱情。简言之,因因懂得哀苦,但不懂得幸福。

因因眼里看到的,只有灰色。

所以不爱之纪,只有在因因失明之后,才能恢复世界本来的颜色。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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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我没有死。

海水将我推回岸。冻醒的时候,我以为是在深夜,便坐在沙滩上等待天明,却慢慢记起,原来是眼睛已经看不见。

这两年来也并无波折,在不知面目的好心路人相助之下找到谋生的工作,就这麽一直活下来。

收留我的是一所仿古的私人马场,而我的工作,只是穿著仿古制服俯在地下充当马蹬。每当场主举办盛筵,便有众多城里的名嫒雅士前来捧场,享用昔日欧陆王公贵族式的奢华。

但大部份时间,这里鲜少有客。

所以还算是十分平静的生活著。

也渐渐习惯了黑暗,活著便是如此,明与暗,原来并无分别。

生与死亦是。

然而一切怎可就此平静与结束。

当他们的谈笑声闯入耳膜,我俯在地上,好似身堕僵梦。原以为早已经忘记,这麽多年。

然而少年的恐惧却如同深刻入灵魂。

马鞭一样的东西忽然伸过来挑起我深深埋低的脸。

“袁因?”

我默默扭过头。

穿著滑稽如小丑般的制服爬在马旁的我,生了茧的手掌和膝盖。已不再是漂亮可口惹人戏弄的美丽少年。

“阿远,看看这个。”头发被人抓在手里,强迫我抬起头,大概有手指在我面前划过。“看来又是孟大少始乱终弃,啧啧,好惨,怎麽连眼睛也好象瞎掉?”

“算了,阿擎上马啦,我的速龙要和你的神勇福将比试比试。”陈明远的声音。

杜擎玩笑似的踩著我的背,跳上了马。

“孟廷今天也在啊,刚刚在宴厅里遇到,和那个姓舒的在一起。”

大概杜擎刚刚那一脚踩得太重,忽然胃部隐隐地开始痛。我努力压抑著反呕上来的苦涩,然而已有液体涌进口里。

却听到这时有人牵马过来。

“我的这一匹Rorydan看来怎样?据说是澳大利亚纯血马。”

“我们很久没骑马了,舒。”

“是啊。”

冷汗已经湿了额头,一阵一阵的眩晕感,我默默忍耐著,因为不能让管事看到我在吐血。

然而当舒扬踏在我背上,我却再无力支撑,虚脱般的瘫倒。脸亦跌落在沙尘里,这样苦涩。

“舒,你怎样?”

“好痛,大概是扭到了。”舒扬也因我摔在地上。

“搞什麽鬼?!”来不及躲避,已被他掀起肩膀,我慌张中徒劳的伸手去遮自己的脸。

他的香水味淡淡地扑面而来,却无可躲避。

一瞬间恍惚时间也静止。

我的心跳也似停住,我知道我的脸,有多麽苍白。

然而他却慢慢松了手。

或是我的错觉,他的手,恍惚也有迟疑。

然而终如陌路那样。

管事赶过来,不断向舒扬和孟廷道歉,“阿因,还不向贵客道歉?”

我用衣袖悄悄抹去嘴角渗露的血迹。

对著舒的方向低头:“先生,对不起。”

心里一片空落。

胃一直隐隐地疼,终於捱到了收工的时间。我轻轻摁住痛的地方,沿著墙走回寝室。刚刚在管事面前忍得太辛苦,但我仍感激他肯继续收留我。

因为眼盲,所以没有同事愿意与我合住。管事安排我住在马栏旁的杂物间里。在杂物间的後部隔出一点地方,放一张床。极简陋,但我可以不再烦扰他人。

钥匙未插进锁孔,单薄的木条门却一推而开。大概是早上自己又忘记锁门吧。

室内无窗亦无灯,扑鼻是潮湿的霉味。但因为眼睛看不见,一切反而变得简单。

我摸索著脱下制服,将手伸到背部为自己粗略的按摩。刚刚开始这份工作的时候,背总是酸痛难忍,当时还以为慢慢就好,谁知原来会越来越痛。

我想走到床边去拿用来按摩的红花油。

忽然间我感觉到,空气里似乎有些不同,慢慢地伸出手摸索,却触到了柔软而温暖的东西。

我静下来,我知道这或许是我的错觉。

然而我仍然不禁再伸手,轻轻摸索著,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脸庞的轮廓。

孟廷。

他竟又闯入我的梦里来,我的秘不可告人的混乱的梦,我赖以日复一日活下去的可笑的梦。我苦苦支撑下去,只为了每夜每夜可以安静的蜷在旧棉被里入梦。

在梦里,他温柔地拥抱著我。

不再恨不再嫌恶。

或许那并不是我,我不知道那是谁。但他爱他,像童话里的王子爱上公主,他从不让他疼、让他难过、让他在黑暗里不知所措。那一定是个公主,美丽无暇的异性生物。

而不是我。

我挣出他靠过来的怀抱,慢慢跪低,跪在他身前。

“孟廷,放过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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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我再也不会放你走,因因。”

他拥住我,亦跪下来,用力地将我按进怀抱,贴在我耳边,低沉地喃喃。

有微热的液体落在我的耳朵。

我抬头,我看不见他,探手却触到一颗泪。

为什么哭,孟廷。

我都不再哭,这么多年,已流了太多泪,不怨不奢望,就不再有泪。从前你总是嘲笑我像女生一样哭个没完,如今我已经忘记了怎样让泪流淌。

我已经没有泪给你了。

潮湿的脸贴着我的额,他的泪染湿了我干涸的眼眶,微微的一点温度,旋尔成冰。

轻轻推开他,“……我穿衣服。”

在床上摸索到要换的衣服,从后领处的针织商标确定前后和反正,不知是什么颜色的恤衫,裹住我瘦瘦的身体。已经瘦得很难看吧。

只是觉得无话可说,我穿好衣服便默默坐在床边。

他跟随过来,大概是蹲在床边,抚摸我的手,慢慢移上来抚着我的眼睛。

“为什么那么傻?因因。”

“……没,”轻轻避开他,“是我需要一笔钱。”

他静默下来,虽然看不见,我却知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不知为何我并不会象从前那样,害惧他的注视。

忽然轻轻托起我的脸,他站起来,借由门的缝隙渗入的月光自上而下地注视我。他的注视如海水那样,将我淹没,忽然令我忘了忧伤。

忽然令我忘记了,梦里还是梦外。我如梦里那样仰起脸,等待着他的亲吻。

他的唇干燥柔软,吻着我的脸我的眼睛。我如失去了知觉,任他深深吻进来。

“是你吗……孟廷?” 在心里悄悄地问。

“我找了你这么久,因因,就快要绝望了,因因。”

他再次收我入怀。

我任自己沉迷于,这样的幻象。他的怀抱这么暖这么暖,哪怕只是幻象。

“……孟廷,好痛……”

“哪里痛?”

“胃…我的胃好痛……” 我终于忍不住呻吟出声,推开他,竟又呕出一口血来。

孟廷掰开我蜷紧的手指,“因因不怕,我带你走。”他用手帕擦净我手心里的血,脱下自己的夹克裹在我身上。

他将我的手放在他手心。

小屋的门也未关,孟廷就这样把我带走。

在车后座默默枕在孟廷腿上,车的颠簸令胃痛缓一阵疾一阵,我亦清醒一阵昏迷一阵。一路上孟廷紧紧攥着我的手,没有话。

像一场梦靥,这一切。

却已分不清,这是梦的开始,还是梦的结束。

“虽然出血的情况不算严重,但胃部的溃疡面较大。不过病人的身体状况过于虚弱,兼有营养不良症,所以,暂时不宜手术。”

就算在诊室里,孟廷也握着我的手……确切的说是紧紧捉着我的手腕,医生做出诊断的时候,他的拇指一直轻轻来回地移动着,抚着腕上靠近脉搏的地方,似在安慰。

“请问……这位先生是病人的什么人? ”医生忽然问。

“哦?……哥哥,我是他哥哥。”与小时候一样的回答。

“看来您的弟弟需要更好的照料。”医生似乎对他的答案并不满意,迟疑了一下,然后说,“痛的话不要随意服用阿斯匹林一类的止痛药,并且,抑郁的情绪也会使病情更加严重。”

“弟弟的眼睛不好,所以做哥哥的要多关心弟弟…… 晚上这么凉,帮他加多件衣服。尽量让他保持心情开朗愉快,否则如果病情进一步加重,就只能做切除手术了。”

对于医生的责怪语气,我害怕孟廷会气恼。

回到车里,孟廷一言不发,便脱下自己的羊毛背心,套到我身上来。

“我不冷……孟廷,你不要生气……” 我微微惶恐的推拒。

他仍然固执地为我穿好,然后将慌张茫然的我拥在怀里。

“ 我怎么会生气。”

“ 孟廷……”

“ 嗯? ” 将微微挣动的我重新拥紧。

“…… 谢谢你带我看医生,还有……这些药……”

“ 嗯。”

“ 午夜有到马场的未班大巴,可不可以……麻烦你送我到车站,这么晚……不想再打扰你,可是……可是,我不知怎样走。”

孟廷良久无语,只紧紧拥着我细瘦的身体。

“ 因因,我知你恨我。”

“ 可是我不会让你再离开我。”

“ 顾医生在移民之前告诉一切……我去找过你的朋友,我四处找你,我帮他买回旅馆,期望你或许有天会经过那里……我已经厌倦了发疯一样四处找你的日子。”

“ 因因,别再那样任性。”

“ 乖乖的,让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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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 ……. 还是……. 请让我一个人吧……”

“很感激你会来找我,可是,现在的我……会很麻烦……” 轻轻退出他的拥抱, “而且我已经,已经老了……”

“……所以,真是对不起……”

抬起灰白色的眼瞳,空茫的望着无际黑暗,原以为再也见不到他,命运却仍肯眷顾我,至少可以,让我触摸到他的温度。

我如何还能奢望。

一切恩怨纠缠,残暴与疼惜,此时已若隔世烟云,也许我恨的,我爱的,并非面前这人。

“ 因因……”他呼唤我的名字,亦如在叹息, “就算你恨我,这次我也不会让你逃走。”

固执的将我拉进怀里。然后让刚刚买回热饮的司机开车。

手里放进暖热的杯子,是甜奶的浓香,可是这么热,喝下去胃会痛。

只默默捧在手里。

他一路拥抱着我,车子在黑夜里疾行。

“ 孟廷,你的腿怎么? ”

“ 其实已经没事,只是驾照还未解禁。”

“ 这里是哪里? ” 孟廷握着我的手牵我下车,有陌生的迷迭香的淡淡香气,落脚的地方,亦是从未有过的铺着鹅卵石的路面。

“ 我新买的房子。”

原来不是那所旧楼。

孟廷领着我沿路而行,很大的庭院,孟廷轻贴在耳边说:“沿着鹅卵石路,就可以走进房里。”

我习惯性的边走边探手在空气中摸索,孟廷忽然揽过我肩膀,弯腰将我横抱起来。

被他突然的动作惊到,我慌乱的搂住他颈子, “对…对不起,我可以走快些…….放我下来吧…” 难为那样的急性子,来忍受我的迟缓。

孟廷却在耳边落下轻吻,“以后到哪里都要这样抱着因因。”

他的声音如此温柔轻醉,令我无法挣扎。被他抱着,穿过飘浮着香草香氛的的石径,我如在黑暗里缓缓的起伏的飘荡,似梦那样短,又似梦那样长。

他单手取出门匙,打开房门。

室内的空气有些阴冷,令我不禁微微蜷缩。

“……. 找到因因了? ” 冷冷的声音,似乎早就等待着这意料的一幕。

如梦醒的时刻便到来,孟廷将我放低,我摸索到门边,举足无措。

“ 希望你可以听我解释,舒。”

舒扬反而一笑,“ 解释什么? 其实我也认出马场的那个小丑,即是因因。”

他绕步过来,我不禁下意识低头退缩。

“ 谢谢你孟廷。谢谢你没有当着肖公子的面,演一出旧爱重聚的煽情戏,谢谢你至少还为我留下一点脸面。”

孟廷沉默片刻,“你怎样找到这里? ”

舒扬仍然笑笑,并不理会孟廷的疑问, “没想到孟大少也有这样体贴的一面……花园里的导盲道,以及房间里的圆角家具…… 连浴室都装好了导盲扶栏,呵呵,袁因,恭喜你的苦肉计大功告成。”

“舒…… 我并没有隐瞒你,你知我一直在寻找因因。”

“是,你从没隐瞒过……. 呵呵,是我自甘下贱死缠烂打,是我自以为是以为最终可以赢到你的珍惜…….我连爱也不敢奢望……”舒扬只是笑,只是笑,“金屋藏娇…… 原来我等到这个。”

“……不要这么说,舒。”

“你要我怎样做? 孟廷? 找回了正品,是不是替代品要一踢了之? 还是……我应该自动自觉消失?”

“舒,我并不想令你难过……你冷静一下,我和因因还没吃晚饭,不介意的话一起去餐厅吧,这些事慢慢再说。”

舒扬似在尽力咽下委屈,好半天才冷笑道,“三个人的晚餐,呵呵,好啊。”

快要打烊的餐室,空寂只有三人的无言。似有似无的背景音乐,有莫名的忧伤。

孟廷替我将餐盘中的牛扒切成小块,洒好酱汁和胡椒粉,然后将叉子放进我手里。

我默默咽着,伸手去摸索餐巾,孟廷便又递过来。

我低声说谢谢。

对面酒杯轻响,舒扬忽然放下手中杯,默声啜泣。

不开口,也不肯离座,只有泪无声坠入酒中。

孟廷亦放下刀叉,默默饮酒。

我面对着舒的眼泪,不知所措,孟廷自桌子底下,轻轻握住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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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餐厅门口,孟廷为我拉开车门,手掌轻轻按在我头顶,以免我撞到,保险带也替我系好。







又转身为舒扬开门。







舒扬默默地顺从孟廷的安排坐在前座。







车行半路,舒扬忽然对司机说:“停车。” 声音淡淡低低,平静得令人心疼。







司机迟疑的将车停在路旁。







“这里又没有计程车,你下车去哪里?”孟廷却是夹杂着责备的语气。







“前面有地铁站,我搭地铁回去了。”像是若无其事的告别,舒扬轻轻推上车门。







“舒……” 孟廷默了一下,还是下车追出去。







车门也未关,忽然脚步声转回来,之后衣袖悉簌。







那是很紧很紧的拥抱吧。







我的心有丝丝絮絮的痛,不知是为我,为孟廷,还是为舒扬。似乎这夜这么长,时间已停止,而我从未能走出。







静了好久,才有人放了手。







舒的声音,黯然而平静,“晚安,孟廷。”











我和孟廷回到那幢房子,薄薄的鞋底踩着导盲道的碎石,触感如此强烈,微微疼痛。







忽然浠浠沥沥落下雨滴。







“孟廷,下雨了……小别墅离地铁站好远,舒……”







孟廷脱下夹克包住我,手臂环在我头顶,拉起夹克的上半部份当作雨伞,







大滴的雨落在夹克上,噼噼啪啪,愈来愈疾,我却忽然觉得宁静。落雨,或者落雪也无须怕。黑暗也无须怕。







如果一直在他身旁。







他打断我的话,忽然说,“因因,这幢房子,叫做因园。”











客厅的地面也铺了凹凸的导盲砖,左转,六步,便是沙发。







地面的其它部份,铺满柔软的地毯,就算跌倒也不会摔伤。







大门的左手边便是墙壁,墙上装了金属的扶栏,包着夹棉的细绒布,冬天也不会冰手。沿着墙便可以走到这幢房子的所有房间。







扶栏的第一个标记,是厨房兼餐室。







第二个是书房,第三个是卧室…….最后一个是洗手间和浴室。







浴室的左手边,三步是洗手台,四步是马桶,右边便是浴室。







没有浴缸,因为浴缸容易跌倒。







孟廷为我解开衣扣,他的手被雨打湿,很冷。







“我自己来……”转身背对着他,忽然觉得瑟缩。







不知道自己已变成什么样子。







孟廷喜欢我的皮肤细腻,如今不再细腻,他喜欢我细细瘦瘦,我却已经太瘦,他喜欢我柔软如少年,而我已不再少年。







他找回我,拥抱我,或许只为了报答。







花洒洒下温暖水丝,冲洗着我伤痕累累的躯体。







孟廷却从背后抱住我满身的泡沫,“好想念因因的味道呵。”







他为我擦背,把我转过来,浴棉擦过身体的每个部份,有点笨拙,但极细致,好象我是他的艺术品。











“因因,你不是怕黑吗? 不是害怕在黑暗的浴室里吗? 这么久你一个人怎样过下来?” 他用浴巾裹住我,连同浴巾一并收进怀里,“我每次洗澡都会想到,因因的样子,因因害怕的样子……缩在角落里,瘦瘦的缩成一团……我一夜一夜睡不着,等着天亮可以去找你。”







“谢谢你,因因,对不起,因因。”







他一遍一遍,一遍一遍吻我的脸,我的发。







我迟疑又迷惑,但慢慢伸出手臂回抱他。







这是他的胸膛,他的呼吸,他的体温,他的亲吻,他的耳语。







孟廷。











已经陌生了的,被抚摸的感觉,身体的反应僵硬而迟缓。但是孟廷的手,在柔软的丝棉布被单里慢慢的反复的游移。







他又忽然俯身,将唇贴在我背上,一寸一寸的吻下来,沿着背脊,细细碎碎,吻下来。







“因因累吗? ”







“给我好不好? ”







任他在我身下垫了羽毛的枕头,润滑剂的微微冰冷,令我不禁蜷缩,已经太久,太久没被碰过,他的指尖探进来,缓缓深入,那种触感,陌生又惶恐。







“疼吗?”他问。







他进入的一刻,我几乎失控呻吟。







这么疼,原来这么疼。他的轻微动作都令我几欲流泪。







但我将脸埋在枕中,微微的摇头。



























33.







只有吐司的淡淡麦香,令我不再怀疑,身在梦里。







探手身旁的床褥,已经失了温,大概孟廷早已起身离去。唯留枕上的皱痕,以及身体内的涩痛。







在床边桌上摸到盛在餐盘里的早餐,涂了果酱的吐司和牛奶。







很像很像一场梦。







但指尖上沾了有籽的草莓酱,那么甜。











摸索着起身去洗漱。







厅里有响动,似乎有人推门进来。我沿着墙上的扶栏慢慢摸去走廊,“……孟廷?”







对方却不回应,将什么丢在地上,然后在沙发上重重坐下来,打火机的轻响,似乎吸了一口香烟,才开口:“孟廷呢?”







原来是舒扬。







“…….我也不知道,大概一早就出去了。”尴尬的站了一会,他亦没再理我,便退回到洗手间。







刚刚扭开水龙头,他却在门边问:“孟廷住哪一间?”







“……右手边第二间。”







语气冷淡的说了声谢谢,便走进我刚刚离开那间卧室。







虽然看不见,我仍可感到他不动声色的厌恨。







我知道他爱孟廷,孟廷也爱他吧。







忽然间迷茫。











那晚近黄昏。孟廷打电话来,让我和舒扬等他回来一道晚餐。







卧室已成舒扬的领地。我无处可去,只好在客厅默坐。







舒在窗前吸烟,微甜的薄荷烟。







忽然转头问我,“你爱孟廷吗?”







爱以及不爱。







爱这样虚无,又这样真切。







但是我和孟廷,这么多年,是否与爱有关。







舒等不到我的回答,或者他并不需要我回答,便说:“ -----但是我爱。”







“大概孟廷于你,不过衣食,于我,却是空气。”







“孟廷并不够温柔体贴,也不够浪漫多情,多金亦算不上最多, ”舒扬慢慢吐着烟,并不似对我,而只是在对着自己慢慢说出这些句子,黄昏的静寂中仿佛忧伤而且执着的电影旁白,“但他是我的空气,唯一的,让我可以呼吸的空气。”







他是我的空气,唯一的,让我可以呼吸的空气。







我暗暗捉紧胸口,在他的告白中忽然之间明白。











以为舒扬一定不会放手。然而第二天,他却不告而别。







孟廷拨他的手机号码,起初始终无法接通,再拨,却已经停机。







连只言片语也不肯留下。







舒扬式的高傲。他怎肯在爱里低头。







然而爱情是一场自尊的游戏,有歌里这么唱过。











孟廷当晚很夜才醉着回来,抱着我反复做爱,直至黎明方肯放手睡了。次日当我醒来,人却已经不见。







连女佣也不知所踪。有人大声的敲门,我只好裹着被单赶去开门。







摸索着扭开门锁,就已经感觉气氛有异。来不及出声,却被人摁住口,对方粗鲁又迅速的扭住我的手臂,将我拖进停在大门口的汽车。







有人用胶带纸封住我的口,又试图缠在眼睛上。旁边却有人阻止,“喂,你贴他眼睛干嘛? 他是瞎子耶。”说完便吃吃的笑。







完全陌生的声音。







车子转来转去,渐渐远离市区。也不知停在什么地方,只是十分安静。我被单独推进房间,门锁了起来。







手脚都被胶带缠住,怎么也挣不脱。







我只能倒在地板上,看不见也听不见,四周寂静有如外星球。







并不是很久,听到有人推开门,皮鞋底轻轻扣在地板上,一直走到我身旁。







一双手扶我起来,动作并没有预想中的粗暴。







手指带着淡淡的烟草香,又混着若隐若现的古龙香水味道,小心的为我揭去口上的胶带。







那只手又移到我下颌,轻轻慢慢抬起我的脸。







“就是这张脸,让骄傲的舒美人输得这样惨,呵呵。”他的语调不温不火,带着不可捉摸的笑意。







“不要怕……”指尖漠不经心的摩挲着我的面颊,似戏弄又似安慰, “居然肯为了孟廷那个不解风情的家伙变成瞎子,我又怎么舍得为难这样的痴情人呢。”







我挣脱他手指的轻佻,虽然并未遭受粗暴对待,但却越来越心有不安。他提到了孟廷,或者是想勒索孟廷?







“请问你是谁? 请尽快放了我吧。如果是想勒索孟廷的话……恐怕结果会令你失望。”







那人只是笑笑,并不回答,不缓不疾的按着手机按键。







“Hello 孟大少,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否 ?”







“肖飞扬? 有何贵干?”孟廷的声音自话机里传来。







“朋友之间问候一声而已,何必这样紧张呢。”







“我没心情陪肖公子兜圈子,对不起,我要掛机了。”







“好啊,不过,我听说有人最近行运不济,新欢旧爱,齐齐失踪。”







“你什么意思? ”







“……很不幸我要告诉你,我刚好捡到了一个。”







“因因? 因因在你那里? ”电话那端的声音忽然变得急切。







“因因? 呵呵,为什么你不担心舒美人被我捡到? 舒扬被你吃干抹净,又一脚踢开,此刻就算是生是死你也不会关心了吧?”







“……是舒扬让你绑走因因?”







肖公子只是冷笑,“你未免把舒看得太低。”







“这件事与舒无关。不过,我给你三天时间找回舒带来给我,因因便会完璧归赵。如果舒有三长两短,那么,孟廷,我也不会让你的因因好过。”







说罢并不顾及孟廷反应,便将信号按断。







孟廷不断的回播过来,电话铃声一遍遍响着。







刚刚一直按住我的口的人松开手,又撕下手脚上的胶带。这室内的空气阴冷,又不知身边有多少双眼睛,我将被单裹紧。







肖公子似在平复着刚刚的情绪,轻轻叹口气似的,拍拍我的背,“因因不要怕,我不会将你怎样。”



























34.







电话铃声终于嘎然而止。







我的心亦空空跌落,一沉再沉,却到不了底。







室内极安静。我知道身旁即是一扇敞开的大窗,因有风微微吹着。窗外大概是浓密的细叶榕,所以风被那密密的碎叶子切割得极其细微。







而这里至少是四楼。







被带上来的时候我悄悄数过。







沿墙摸索着,触到低矮的窗沿,窗玻璃敞开着,探手出去的感觉,像在试图捉摸着,深不见底的命运。







原来一切风波皆因我起。







何必为难孟廷,何必为难舒扬。







又何必为难自己。











或去或留,无时无刻不在折磨我,然而事已至此,反而失去了活下去的必要。







夜里被孟廷拥吻,他温热的手掌,包裹着我的卑微颤抖,我的冷和恐惧,如梦里一样梦幻,亦如梦里一样真实,但那一刻却忽然觉得,已经生无可恋。











所有的人应该都已离开,差不多午餐时间了吧。







我便攀上窗沿。







这颗心已僵死太久,若微微融动,轻易便可碎裂。







我对自己说抱歉。







原谅我,始终不能,无痛无伤完整无缺的将生命奉还。







风忽然迎面变得炽烈,我扶着窗框微微站定。











“如果想看看孟廷伤心欲绝的样子, ”







那种慵懒又好听的声音,忽然在房间的另一端响起。







“…… 就跳下去吧”他慢悠悠的度步过来。







我因他的话怔住。原来房间里仍有另一个静默的人,一时无措。微微退步,足跟已经悬空,只有手指紧扣着窗沿。







肖公子并不理会我的微弱的警告,仍然走过来,“你知不知道,你站在窗上的模样,多么令人心动。”







“这样的表情真像是一只绝望天使……. 我想我有些了解孟廷了。”念着电影对白似的轻松腔调,却不同于我早已习惯的嘲笑语气,“他一定是无法抗拒你这样的表情,所以才会一边折磨你,一边爱惨了你。”







他忽然抚上我的小腿,隔着被单慢慢移上来。







我已退无可退。







我便松了手。







我以为身体,会如冰凌般直坠,然后碎裂。却猛然在半空中停顿。







也来不及坚定或者后悔,来自手腕处的力量便如生命之顽强,如生命之不可抗拒,纠缠而且暴烈。他的手指纤细却极有力,将我拖回来便直接摁进怀里,用力吻在脸颊。







依然是毫不在意的,平稳如未曾发生过什么,他贴在我耳边将声音放低,“这个吻是替孟廷给的,他应该好好爱惜因因。”







我慌乱挣脱他的纠缠,让自己缩在墙角。以为不会再害怕,这时才发现已经脚软。







连话也说不出来。











肖飞扬也坐在地板上,大概点了一支烟。听着我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忽然开口。







“你爱孟廷还是恨孟廷? ”







然后伸手过来轻轻抿着我的发,前额的发已长过眼睛,我总难发觉。







“原来因因是这样沉默内敛的人。我以为孟大少喜欢的,也是舒那样的妖精。”他长长吐出一口烟,缭绕着的淡淡烟味,令我想起孟廷。







“想必败给这样的因因,舒一定心有不甘吧。” 他似笑非笑的腔调,又带着疼惜。







“大约三年前的一次,孟廷不知怎么喝醉,在酒吧里当众抱住舒,却叫着你的名字…… 我第一次见到舒,就是在那样的情形之下。我永远记得他的脸,伤心到落寞的表情。我便爱上了他。”







他说到这里,便静默下来,只是吸着烟。







大概阴了天,窗口的风越来越凉。







他便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替我披上,动作气息,是完全不同于孟廷的细致与温和。他为我拉上衣服的拉链,指端无意擦过我的下巴,这样的轻微触碰竟然令心旋尔一动。







我稍稍偏过头,躲避着他的气息。







“……为什么要孟廷以舒扬来交换我,你这样做,只会……让舒更加难过。”我试探说出心中疑虑。







“唯有这样才可以让舒对孟廷死心。并且,这种纠缠不清的三角关系,对舒的伤害更深吧。”







可是,孟廷怎会肯做那样的事。如果他肯,那是多么残忍。











之后肖公子便带我离开那间房,又命人找来旧的衬衫和裤子,棉布的衬衫有些宽大,我只好将袖子卷起。裤管倒是窄窄的,又短。没有鞋。







我便赤足踩在木制的地板上,随着肖公子走下楼。







“原来因因无论怎样都会惹人心动哦。” 虽然他会说这样的话,不知为何,我却并不怕他。







也并不知他的样子,但在想象里,他却很像梦里面的孟廷。







失明之后,我会觉得任何人都像孟廷。







与人接触,我会试图寻找他与孟廷相似的地方。哪怕对方仅是吸一支与孟廷同一牌子味道的香烟,也觉得满足。







哪怕微小的满足,也可让我渡过一晚黑暗。







舒扬说得对,孟廷是他的空气。而我,是无需氧气仍可存活的深海岩隙里的鱼。黑暗,冰冷,寂寞,微小,盲。好像生命的生,与死,并没有界限和区别。







或许反而是我不那么需要,孟廷。











肖公子的餐室。开餐之前,他为我展好餐巾,然后将几粒东西放在我手里。







“因因的胃药,还有,维生素,孟廷刚刚送过来。”







“他说他会赶去大溪地找舒回来,三天之后按约定接你回去。”











然而,我等了一年。















































35.



完结。孟廷















想不到是以这种心情来到大溪地。







曾经答应过舒,带他来潜水。舒喜欢美丽的海底鱼类,不开心的时候便去海洋馆对着神仙鱼坐整日。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不过我没忘记,舒也不会忘。







遇到舒之后,我就不再试图爱女人。







我以为我会爱舒。







带着弥补的心态好好爱他,挥别年少的轻狂和伤害。











我却只是给他伤害。







赶到的时候,舒仍然在ER留观。







饮了好多酒,半夜独自潜水,被救援人员找到的时候已在海底昏迷。







我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整夜。







舒在两周之后醒来。能够醒过来已经是奇迹,但是全身都不能动,没有知觉。







早晨去医院探视,舒带着颈托躺在雪白的病床上,脸容苍白如若透明,对我微笑,说:“我喜欢麝香百合。”







因为插气管,喉咙是沙哑的。











舒连面包都无法下咽,每日三餐只是稀饭,他最爱咖啡,却只好咖啡也戒掉。







我推着他去草坪散步,他已经那么轻,几乎一手就可以抱起来,一张脸却愈加玲珑精致,比我初遇他的时候更美。







我说,“舒,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舒在看夕阳,不回头,其时还无法回头,但是语气随意淡然,像未曾有过什么。







他的淡然令我敬畏。







他不提,我亦不再开口,仿佛两个人自始至终这样亲密从无芥蒂。















因为并无有效的治疗方法,便又转回到大溪地休养,每日只是简单重复的康复练习。







问了很多医生,差不多同样的回答。







或许下个月奇迹便出现,或许,永远不能。











舒早已与家人断绝来往。他那样倔强,但我知道他其实很怕孤单,夜里喜欢将脊背紧贴在我怀里,脸埋在我的手掌,熟睡如婴儿。但我稍动,他便醒来。







只是我听着远处的海潮,无法入睡。







无时无刻,无法不想到因因。







因因那慌张无措的小脸,总以为自己做错什么的怯缩表情,就算被紧紧抱在怀里,也是轻轻蜷着拳头,不敢放开。







硬剥开他,掌心总是湿冷。







把他的手放入毛衣里头,贴在我的胸膛,被吻的因因,像是在忍耐着,唇和舌柔软而颤抖,任我将他的脸捧在手里。







任我恨他,爱他,任我犹疑、挣扎、泥足深陷。







我说爱他,他不反驳,但从不相信。











曾经的鲁莽少年,以为伤害,便可以证明自己不爱。







但命运捉摸我,惩罚我,嘲笑我,因我爱的,是被我伤得最重的那一个。







因因。







仅触碰到这两个简短音节,都会令我心痛不已。







是我毁了因因。







也毁了自己。







毁了舒扬。











我用另一只手攥紧枕头别针,攥得针尖刺入手心,这样的疼,才会感到好过一点。







我越来越无法控制自己,错觉怀中人是因因;又不断的梦到,在人群之中找到因因,奔过去紧紧抱住他,转眼,抱住的却变成舒扬。







在这种状况之下,舒却慢慢好转,因手术而剪短的发,也已经蓄得和从前一样长。







他可以开始走动,忽然平静的问我,“因因呢?”







已是一年之后。











见到肖飞扬,他的第一句话,问舒,“终于心死?”







舒淡淡一抹笑容,并无哀伤怨恨,却隐隐有决绝,“人都死了一次,更何况心。”







我知他永远不会原谅我。







我也知道,他不会接受肖的求爱。他恨我,但仍肯随我回来找肖飞扬。







他瘦得不能再瘦的身体,步履仍然脆弱缓慢,一路上倔强的拒绝我的帮忙。他不再看我一眼,也轻藐的并不看肖。







他嘴角的淡淡微笑,始终有淡淡的微笑,似不动声色,凌虐着我。







我愿意承受他的凌虐。假使真有来生,我会偿还我欠他的一切。







但是今生,我不能再辜负因因。











“可是因因已经不在这里。”肖飞扬说,“今晨,他执意要离开。”















高速路上,在日落之前,我乞求奇迹出现。







仿佛又是车祸那晚,我半醉着赶到陆家,却找不到因因。







原来生命何其短暂,原来爱情何其简单。







可惜我荒废太久,做错太多,才终于明白。











无论因因是否恨我,是否出卖过我,无论他脆弱,卑微,忧伤,无论他曾经只是,我的恶意玩笑的对象,无论如何。







我这样爱他。







终于,我看到了站在车流中央的瘦小身影。







那是我的因因。在夕阳的冷冷余晖中,孤单而无措的样子,慢镜般越来越近,我心狠狠地痛着。







痛到我无法呼吸。







停车,我打开车门,在不被允许的高速路中央。







将单薄冰冷的身体揽入怀中。







“孟廷?” 被无声拥抱侵扰的身体,温顺茫然,并无抵抗。微微迟疑,才略带迷茫的轻问一句。







“嗯。” 我不知怎样回应,只是用力地拥抱他。他的背这样瘦,好象更加瘦了,好象我怎么样也拥不紧。







稍稍地沉默,之后,也并无惊喜或者拒绝,“这里是哪里?”







“高速公路。”







“……怪不得我找不到车站……”







“是不是夜了,好冷……”







因因低低的声音就在耳边。











身后不断传来车轮在水泥路面急刹的尖锐声音,以及纷扰急燥的催促车鸣。







怀抱里他的身体,静静地任我拥抱。







我不知如何开口对他解释,这一年,以及这一生。我的错和错过,我的爱和伤害。











我唯有倾尽余生倾其所有,去疼惜他,爱他,因因。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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