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抗力(喜剧版) 作者:蓝淋

不可抗力BY蓝淋(上)
文案:
待在孤儿院的舒念,从小就想象公主那样,有个王子来拯救自己。结果,他等到的不是王子,而是一个脾气古怪的「饲主」谢炎……
坚信自己不喜欢男人的谢炎,无法容忍身边对自己有企图的同性,所以他要舒念离开自己的视线,却没想到这一送,竟也送走了他的脾气「稳定剂」……
一个想爱他,一个不要他爱,两个男人之间的「爱情」,何时才能找到对等的那一天?
又不是没抱过男人,感觉只有三个字——硬邦邦,有什么好!摸起来和女孩子完全不一样,女生是软绵绵的,小念是柔韧的,很有弹性,腰部瘦削结实……
赶紧拼命甩头,把那种隐约居然冒出来的「小念似乎比较好」的想法甩到外层空间,谢炎绿着张脸,倒退到客厅里去了。
不可抗力BY蓝淋(下)
文案:
给了戒指,谢炎许下相伴一生的承诺。但是约定一起私奔的那天晚上,谢炎却失约了,舒念开始觉悟,之前的甜蜜都是逢场作戏而已。接踵而来的伤害,更让一向坚忍温和的舒念终于不堪重负,悄悄从谢炎眼前消失。
而疯狂地四处寻找爱人的谢炎,究竟是失去才知珍惜的胡涂虫,还是同样被命运捉弄的可怜人呢?
舒念张了张嘴,垂下眼睛,为难地苦笑着:「这个……你本来就只喜欢女人啊……」
谢炎怒极反笑,「好,一点都没错,我是只喜欢女人,你真聪明。那你呢?说要跟你交往之类,也都是耍着你玩的,你知道吧?」
舒念被戳到似的猛地挺直了背,脸色白了一会儿,勉强附和:「是,少爷的玩笑话,怎么能当真。这点道理,我还是懂的。」

1



舒念永远记得第一次见到谢炎的情景。



那天太阳很好,他正蹲在院子角落里翻那本有点旧的画册。舒念其实已经看过很多遍了,每一页的图案和故事一闭上眼睛就能清清楚楚在他脑子里凸显出来,真实的立体效果。但他还是看的津津有味,也许因为这是他唯一拥有的一本故事书。



他和福利院里许多小女孩一样都最喜欢那个王子,骑在高高的白马上,有著英俊的面孔和漂亮的衣服,还有威风凛凛的配剑,只那麽一下就打倒了巨龙,把公主从城堡里救出来。



那一页舒念翻来覆去地看,羡慕得不得了。



他也想像公主那样,就像故事结尾写的,“从此过著幸福的生活。”



舒念那年已经十二岁了,可是看起来怎麽都象不满十岁完全未发育的孩子。瘦弱得连站也站不稳。他长大的地方,叫“幸福福利院”。



世界上所有的孤儿院都不会实实在在地叫自己“孤儿院”,而非要用些和事实完全不符的名字。“幸福”,“红心”,“天使”,“仁爱”……这一家也一样。



可惜舒念到现在都还弄不明白“幸福”这个字眼到底是什麽意思。当然,要说快乐也不是没有。比如有记者来采访的时候暂时穿上的新衣服,圣诞夜晚餐里比平时多出来的一片薰猪肉,还有…………没有了。



院子里的孩子最大的梦想就是可以被人领养。不管是不是有钱人家,起码能有一对虚假但是珍贵的父母。舒念不敢妄想,因为他并不漂亮也不聪明,在陌生人面前永远都表现得比平常更要命地呆滞木讷。从来没有人会挑中他。



所以修女嬷嬷叫到他名字的时候,他用了比往常更多的时间才反应过来。



“你,就是你,给我过来。”

他把宝贵的画册藏到身後,有点惶恐地看这个朝他招手的衣著华贵的少年。

非常端整精致的一张脸,笑起来一口白亮的牙齿,舒念觉得这张脸在傍晚的阳光里简直像块水晶一样闪闪发亮,还折射出绚烂流丽的光彩。



长得像书上的王子一样的少年毫不客气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捏玩具一样捏他的脸:“啊呀,好可爱!”顺势还抓了他的头发两把:“妈咪,他的头发比爱莉丝的还好摸!”



脸上有点痛,但是不敢哭,只能紧绷著握住拳头。

“小炎,人和狗怎麽能比,别这麽没礼貌!”低低训斥的声音。



“你是女生吗?”

舒念摇了摇头:“我是男孩子……”

“切,是男的啊。”少年失望地放手,重新打量了他两眼,又扯了扯他的脸,“什麽嘛,根本就是女生的面孔嘛,你怎麽会是男生?骗人的对不对?说,你给我说!”



扯得太用力了,舒念眼泪差点掉出来。



“喂,你是不是想哭?”

舒念紧紧咬著嘴唇。修女说过不能在尊贵的客人面前哭,那样是很没教养的行为,会被罚没有晚饭吃。



“喂,你哭呀,哭给我看。”脸上掐得越来越重,恶意地摇晃著手指,“你哭我就不掐你。”

舒念眼睛里已经满是眼泪,但还是用力忍耐著。

“真讨厌,一点都不听话,哭啊!!快哭!”



“小炎,不要闹了,他不听话你就换一个人吧,别太为难他。”



“谢女士,舒念还小,不懂事,”笑著打圆场的是修女嬷嬷,“你们可以看看其他的孩子,他们会更乖一些……”



“不行,我就要这个,”谢炎固执地掐著舒念已经开始淤青的脸,“你快哭!哭了我就放手!”

舒念现在已经完全忘记了晚饭,少年眼里的轻蔑和不屑让他拼命咬紧了牙关不让自己哭出来。



“放手吧,小炎。”

“谢少爷……”



僵持了几分锺,舒念始终一声不吭,但眼泪还是漫溢著淌了出来。



“好了!”谢炎很开心地舒了口气,拍著手,“早点哭不就好了嘛。妈咪啊,我就要这个,把他带回去,我要跟他玩!”



舒念吃惊地张大眼睛。

“喂,你叫什麽名字?我要领养你,以後我就是你的主人了。”谢炎一副大人的架势摸摸他的头,转头看身边的少妇,“妈咪,对不对?”

“要领养他的人是我才对吧,”少妇苦笑著,“他是陪你读书的玩伴,和爱莉丝它们不一样,你可不要乱来哦。”



“反正以後他是我的就对了嘛。”谢炎嘟起嘴巴的样子真像个天使,说出来的话就是两回事了,“我要他做什麽他都得乖乖地做,不然我就要罚他!”



舒念本能地後退两步,躲到修女身後去。



“喂,你过来,我带你走。”谢炎比划著,“以後不住这里,我们住很大很大的房子,还有花园哦~”

舒念抿紧嘴巴朝他惶恐地摇摇头。



“你又不听话!”谢炎张牙舞爪把他抓回来,左右开弓捏住他尖尖的小脸,“给我记住,以後我是你主人,只要你服从命令,乖乖听我的话,我就会对你很好哦~”



“会对你很好。”

这大概是他听过最动人最有吸引力的诺言了。

所以他终於背著简单的小包裹,里面有那本边都已经卷起来的画册,跟著谢炎上了车。尽管有小夥伴细声细气地尖著嗓子在他背後喊:“舒念,你会被骗走卖掉的!”



谢家的豪华在他迈进大门的一刹那就把他那容量有限的可怜脑瓜塞满了,他当时的词汇量远不足以精确描述,只能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重复:“好大,好漂亮……”

坐在起居室宽阔低矮的沙发上,面前晶莹剔透的水晶盆子里放著华盛顿苹果和加州葡萄,他好奇地望著,不敢想这麽漂恋媚吧亩骶谷皇悄美闯缘摹?

谢炎递一个苹果到他手里,示意把它吃掉时他简直恐慌了。

“不用切吗?”

“啊?”

“不用……切成八块吗?”

看谢炎一脸疑问,他胆怯地补充:“整个……都是我的吗?”



谢炎呆了一会儿,半天才说:“是啊,当然都是你的。”想了想,又把整个盆子推过去,放在他膝盖上:“都是你的,你可以全部吃掉,吃完了我让人再送上来。”



“是吗?”舒念缩了一下肩膀,把脸上那大片淤青的形成由来忘得一干二净,抬头感激地用漆黑的小动物一样的眼睛望著他,“你真是好人。”



“啊?哈……那当然了。”谢炎得意洋洋,不知道为什麽,被他夸奖就觉得特别舒服。

这个瘦弱的看起来就让人想欺负的家夥,竟然让他觉得这麽楚楚可怜又可爱。

“好吃吗?”

“好吃。”舒念小口小口地啃,紧张地点著头。



哇,好可爱!

谢炎忍不住又伸手去摸那柔顺的茶色头顶。简直像爱莉丝一样,啊,不,比自己养过的几只小狗都可爱得多,好想抱在怀里哦。



想到做到,当即就往舒念刚刚清洗得干净又清新的瘦小身躯靠过去,一把抱住,满意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只要你乖乖的,想要什麽,就跟我说,我都会给你。”



“哦…………”舒念想起修女嬷嬷跟他们说过,要感谢赐予你们食物的人,要对他们心存感激,就老实地点了点头。



从那一天起,他就是谢家的人了,对外说起来是谢烽夫妇收养的义子,事实上是相当於古时候富人家里的陪读,或者书童;真正的身份,少年时代算是仆人,等年纪大一点的时候,运气好的话,也许就会是管家。



当然,对谢炎来说,就更简单了──他就是那只倒霉的挂掉的名贵宠物犬爱莉丝的替身。主要任务是陪谢大少爷游戏,用安全方式来打发掉无法消遣的无聊时光。高兴的时候谢大少爷会摸摸头抱一抱给点奖赏,不高兴就拿抱枕用力打他屁股,把他压在地板上狠狠扯脸扯得他哇哇大哭才松手。



他没等到王子,倒是等到了一个脾气古怪的饲主。

幸好这个饲主虽然脾气不大好,有的时候还刁钻霸道,动不动就发飙,但还没对他做过比扯脸更暴力的行为。



而且年纪大了,谢炎那家夥应该也不至於再好意思扯他的脸……



床头闹锺响了,舒念迷迷糊糊伸手按掉,然後就本能地摸摸自己的脸。

还好,没有肿起来。

果然只是做梦而已。

小时候被谢炎变著花样捏脸蛋已经成了个根深蒂固的噩梦,害他已经是快三十岁的人了,还丢脸地对谢炎的手指抱有恐惧心理。

一想到今天那家夥要从英国回来,就条件反射地梦到小时候。



“不知道几年不见,他变成什麽样子了。”咕哝著穿上衣服下床。今天老爷和夫人会亲自去接少爷的机,而他只能照旧去公司上班。谢家还是尊卑分明的。

连他现在住的房子,都和谢烽夫妇的住处之间稍微相隔。



换好衣服洗完脸,有些迷糊地往外走,楼梯才下到一半就听见一阵骚乱。

大清早的,下面大厅里在闹什麽?

“舒少爷,是少爷回来了!”

“啊?”

大脑数据库还没对这个意外信息做出处理,人已经被飞扑上来的不明物体撞得往後连退了四五步来缓冲,才没有仰天直挺挺摔在地板上。

“小念~~~~~~~~~~~~~~~~~~~~~~~~~~~~人家好想你哦~~”



舒念背上突然一阵发冷,努力瞪大眼睛想把来物,啊,不,来人贴得太近的脸看清楚:“是谢炎吗?”

“死相,当然是我啦~~”

好,好恶心……

苦笑著把粘在身上的八爪鱼拉开:“你现在不是应该在机场等人接吗?”

“人家想第一个见到你,又招不到计程车,所以就自己挤公车来啦~我换了早一班的飞机回来,忘了通知你们。我等不及了嘛,都说了想你嘛……小念你想不想我,说,给我说!”

舒念又冒出一大滴冷汗。

谢炎现在已经比他高出半个头不止了,高大俊朗,潇洒挺拔,再过几个月就满二十五岁的人,居然跟他撒娇。



“老爷看到你会很高兴的。”

“奇怪,你怎麽一点也不高兴。”

“我,我当然高兴了啊!”

“看不出来……”居然还嘟了嘟嘴。



他当然高兴,高兴得不知道要用什麽样的表情才合适,不知道要说什麽话才得体。

只不过他从小到大都是不擅言辞性情温吞的人,大笑大叫的事情他做不来,就算心脏已经因为现在自己被谢炎紧紧抱著抓著手而跳得快要炸裂开来了,脸上还是只能平静微笑。



“小念,我跟你说啊,”谢炎大概是太久没讲过中文,现在总算等到机会开口,坐下来让下人上茶上点心等著下人去通知谢烽夫妇的时间里就一把抓著舒念滔滔不绝,靠得太近的缘故,舒念几乎觉得脸上要满是口水了。



“什麽?”

“我自己坐公车回来的时候,扭断一个人的手指……”

“哈?!”才回来就暴露暴力倾向,以前不是捏脸的吗?突然就进化到扭手指?舒念心有余悸地把自己被他握住的手缩回来,“为什麽?是有人偷你钱夹吗?”

“不是,”谢炎想到什麽似的嫌恶地皱起修长的眉毛露了露牙齿,“是偷摸我!啧,死变态……”

“摸……”舒念有点呆傻。

“是啊,趁著人多拥挤偷偷摸我屁股,我抓住她手指用力一扭,骨头就啪的一声……那人连叫痛都不敢。”

这家夥的天生神力还是一点没变。舒念苦笑了一下:“不用这麽狠吧,虽然她是过分了一点,人家好歹是女孩子……”

“什麽啊,那是个色迷迷的秃顶老男人,小念,你不会不知道什麽是同性恋吧?”



“啊,同……”舒念摇晃了一下,半天才无奈微笑,“知道。都这个年代了,这个一点不稀奇。”



“真变态,最讨厌同性恋,”谢炎眉头皱得更厉害,“男人跟男人?有毛病啊!做爱的时候那不会觉得恶心吗?……恶……点心我不想吃了……”



“……好歹,吃一点吧,为了你特意做的,加上配料腌制的时间,前後准备了快一个月呢。”舒念把细致的瓷碟往他面前推了推,扶了扶自己并没有下滑的眼镜,“你先吃吧,我去楼上给你拿点东西。”



虽然心里早就清楚,可是听他这麽直接说出来,还是觉得,曾经偷偷摸摸抱著的那一点侥幸希望,未免太可笑又可怜了。

2



“小念,还没做完啊?”

“哦,是……”舒念有点狼狈地整理著面前的资料,“快了……”



他发誓自己绝对没有偷懒,只不过以谢炎的工作效率作为参照物的话,他今天的速度和准确率的确就低得让人怀疑是不是在摸鱼了。

“你真的很慢哪,”谢炎一脸不耐烦,在一边不停看表,“我都等了你半个锺头!快饿死了!”



舒念苦笑不已,对谢炎来说这些工作自然不值一提,可惜不是所有人都能有和他一样优秀的头脑;尤其舒念在孤儿院那十四年的教育基本上是空白一片,花了比别人多好几倍的时间和努力才把过去荒废的慢慢补回来,先天智力就只是普通,後天又比人慢了一拍才起步,又怎麽能和年纪轻轻就游历各地拿了一堆学位的谢炎相提并论。



怕开口说话再浪费时间,只会让空著肚子的喷火龙谢炎更暴躁,不敢多做辩解,只能争分夺秒埋头苦翻。



“谢炎,要不你先回去吧。”已经不知第几次出错了,有个谢炎坐在旁边双手抱胸盯著他看,他动作就僵硬得像机械战警,“我一时半会的也做不完,你不用再等了。”



“什麽?!”谢炎脸色更难看,“你耍我吗!”

“啊?”舒念觉得自己真无辜,谁也没逼这家夥在这里等啊,“你先走不是更好?我这麽慢……”

“少罗嗦!我就是要你陪我一起吃晚饭,你给我快点!”

“哦……”舒念只好闭上嘴巴,勉强专心做事。



“笨手笨脚的,等你做完天都亮了,”谢炎在一边监督了一会儿,忍不住了,“我来帮你,把这些都给我。”



谢炎工作的时候那些嬉皮笑脸的表情就荡然无存,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认真,修长端整的眉毛微微拧起来,薄嘴唇也严肃地抿成一条直线,英气逼人。



认真起来的男人果然是最迷人的,舒念在他身边只觉得精神越来越不能集中,做到後面完全是一塌糊涂,只好对著横眉竖目化身哥斯拉的谢炎一再道歉。



“小念你真是没用。”回到家天都黑了,谢炎脸色黑得像锅底,“你在谢氏都做了好几年了吧,怎麽比起我走的时候,一点长进也没有?”



舒念有点难堪。他本来还希望能在谢炎面前表现得好一些。



“算了,我好饿,刘嫂呢?怎麽没人准备晚餐?!”

“啊!”舒念这才想起来唯一的老佣人请假了,“她告假回去看她女儿……抱歉,我刚才没想起来……”

谢炎瞪著他的眼神让他一阵愧疚:“抱歉……要不你回老爷那里吧,那边厨房应该很快就能准备好东西……”



谢炎皱起眉毛:“我等你下班等了那麽老半天,再特意跟你回来,你就这麽打发我?你是不是连我是谁都忘记了?还懂不懂规矩啊你?!”



“哦……”谢炎一发怒他就手足无措,“那我开车送你去饭店……”

“我累了。”谢炎的少爷脾气说来就来,扯了扯领带冷冷就就在沙发上坐下。



“那我马上叫外卖……”

“脏死了的东西,我不吃。”



舒念伺候了他这麽多年,还是和以前一样生涩,摸不透他的心思,只好不安地站著:“那……你能等的话,我马上去做。”

总算这回谢炎没表示异议,舒念松了口气,连外套都来不及脱,就忙进厨房查看冰箱。幸好还有些材料,做点简单的菜色勉强够用。



穿著西装绑著围裙的样子有点可笑,不过也顾不得了。端著锅忙碌地翻炒,一边偷空看时间,对他来说,现在没有比让谢炎在客厅里生著气挨饿更罪恶的事情。



“小念,还没好啊。”

“就快了,你再稍微等一下。”用衣袖擦了把汗,取出盘子等著装盘。

“我饿了……”英俊挺拔的年轻男子露出牙齿,阴森森做了个吸血鬼的表情,微微俯身从背後抱住他,下巴顶在他肩膀上,“小念……”

“马上,马上……等下啊。”磨牙也没用,太早起锅的话,不够火候你肯定又要挑剔。舒念紧盯著炒锅,一边忍耐著谢炎在耳边又是吹气又是把牙咬得嗒嗒作响的捣乱,总算明白什麽叫心急如焚。



“不管了,我要先吃。”

“啊?再一会……再一分锺就好了,你忍一忍,唔──”耳朵忽然被一口咬住,舒念手一晃,差点把锅子翻了下去。



“真可恶,居然让我饿肚子,还不给我饭吃……没饭吃,我就吃人……先吃你好了。”

耳朵被牙齿重重磨得又痛又痒,虽然知道谢炎没有半点挑逗的意思,脸还是控制不住地滚烫起来,手有些不听使唤。



背部紧贴著他宽阔结实的胸膛,圈在腰上的那双胳膊修长有力,熟悉的温度隔著厚厚的衣料传了过来,舒念觉得微微眩晕,呼吸都开始乱了。



其实从头到尾一共就那麽几十秒锺,菜刚一盛出锅,谢炎就欢呼一声放开他迅速敏捷地端起盘子,把他一个人丢在厨房里。



只有几十秒而已。

不过也够了。



舒念呆站了一会儿,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重新倒了油进去,准备动手炒第二个菜。









“恩,好吃~~”真是民以食为天,前几分锺还一脸杀气的家夥,现在举著筷子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还是小念好,最清楚我的口味。”



舒念端上最後一道菜,才有时间脱下不幸沾了油烟污渍要送去干洗的西装外套,坐到桌子旁边喘口气。累得有些没胃口,就默默看著谢炎难民一样往嘴里倒爆炒虾仁。



“小念,来吃这个,张嘴!”

“啊?”舒念条件反射张开嘴巴,被塞进来一块熏肉。

“好吃吧?”谢炎笑眯眯,完全是在给宠物犬喂食的表情。

“恩……”

“夜宵我要吃芡实百合汤。”

“啊?你今晚……”

“在这里过夜啊。”



舒念啊了一声,有些无措地拿起筷子,却好象紧张得什麽也夹不住。

“好久都没和小念一起睡觉了。”

“我们都这麽大了嘛。”勉强笑笑,“那我呆会儿去收拾一下客房……”

“不用,我就是要和以前一样,抱著你睡啊。”



舒念鼻尖泌出点细细的汗珠:“其实,我现在睡品不大好,会说梦话……”

“少来,”谢炎笑著在桌子底下踢他一脚,“快去把自己洗干净来侍寝啦!”





趁著谢炎还在浴室里洗澡,舒念手忙脚乱把房间里的东西从头到尾都检查收拾了一遍,平时当成宝贝一样摆在显眼地方的,谢炎用过的杂七杂八的东西,都要一样不剩地收进抽屉里锁好。

要是让谢炎看到这些自己从小时侯开始就偷偷收藏的他的东西,被他知道自己是个同性恋,还暗恋了他十几年,恐怕以後就连见他一面的机会都没有了。



更不用说还能和他睡在一张床上。

3



“小念,你还真是节俭。”洗完澡出来,半躺著按著遥控器选频道的家夥不满地评论。



刚才吃饭的时候谢炎终於开始怀疑客厅的家具是不是还是N年前那套,那张红木餐桌甚至连他以前用刀恶作剧地刻下来的痕迹都在,然後在房子里前前後後随意走了一圈,居然又看到不少眼熟的东西,这才确认这房子里大多数东西自从他走了以後就没变过。



“啊?”舒念微笑,“会吗?这栋房子里里外外都是以前按老爷他们的意思布置的。”

“拜托,那是几年前的设计啊?搞得好象我们谢家苛刻你一样。明天我叫人来重新翻修一遍。”



“不用啦,旧东西我用著才顺手。”他只是舍不得换,谢炎走的时候他明明已经是二十三岁的人,也算沈稳懂事,可一把谢炎送上飞机,就茫然得不知所措,好象连怎麽吃饭睡觉都忘了,回到家就在谢炎来的时候坐过一次的单人沙发上呆呆一个人坐到天亮。



大概也就是那时侯起,他才敢相信,自己真的是,居然胆大包天地喜欢上了谢炎。



“小念,男人太节俭,不懂得花钱,很难讨女孩子欢心哦。”

舒念只是笑笑。

“不过也好,小念本来就是我的,只要懂得讨我欢心就好了。”谢炎招招手,“乖,过来让我抱抱。”



听起来真是让人寒毛倒竖的命令。

虽然小时候一直充当那条爱莉丝名犬的替身,早该习惯了这种类型的指令,可他现在已经是三十岁的老男人了,要他顺从地躺到谢炎腿上,难免全身僵硬。



“不好吧……”舒念苦笑。

“不好?”谢炎挑起眉毛的不悦表情让他有了觉悟,无论再过多少年,这位天之骄子的大少爷也不会把他当成一个成熟男人来看。



现在的待遇和以前比起来,顶多也不过是是三十岁的爱莉丝和十二岁的爱莉丝的区别。



只好苦笑著姿势怪异地躺过去,努力想象自己现在不过是只毛茸茸的小狗,不管主人再怎麽亲热地抚摸,都不可以有不该有的反应和念头。



果然谢炎立刻心满意足把他的头抱在怀里,一边盯著电视屏幕一边摸:“小念,你的头发好滑哦……皮肤也是……”



谢炎从来喜欢手感良好的东西,舒念从小开始接受这种“宠爱”,已经被他摸得麻木了,脸上从额头到下巴,每一寸都被他反反复复揉搓了不知道多少遍,所以以前他的脸经常是肿的。



“恩,好舒服……”谢炎兴致一上来,干脆把手探进他睡衣的领子里开始戏弄他的脖子。



上一次这麽近距离的接触,那几乎是七年前他尚未出国时的事情了。舒念虽然很努力想克制,呼吸还是有些不稳,忍不住抬眼偷偷看正在专心致志观看晚间节目的谢炎。



谢炎有著线条非常流畅优雅的额头,配上下面修长英挺的眉毛,轻抿著薄嘴唇,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的样子实在是容易让人对他有邪念。



可怜舒念躺在他腿上,隔著一层薄薄的布料就能感觉到下面温热有力的肌肉,连他身上那种若有若无的干净温暖的味道都闻得一清而楚,手指又在自己背上任性地抚摩揉捏,这样再持续久一点,只怕自己会熬不住,紧张到眼睛翻白。



生怕自己心跳得太大声会被他发觉,只好拼命稳住心神,转移注意力,尽量不去想现在自己枕著的就是谢炎那可媲美顶尖男模的两条长腿,努力把那点冒出头来的邪念压下去。





好容易等谢炎看完节目,觉得困了,总算不再摸他,关了灯躺下来准备睡觉,一直高度紧张,全心全意控制自己心跳的舒念才松了口气,却又马上被从後面搂住,半压在身下,害他一口气差点顺不上来。



“小念,明天搬回去住。”

真干脆,用的是祈使句,连个表示商量的“吧”字都不带。



“啊?但是老爷他们让我住在这里,我……”谢烽夫妇其实一直把他当外人,不然也不会等谢炎一成年,不再需要什麽贴身侍从之类了,就让他搬出来。



“管他们,叫你搬就搬。有人要问,就说是我的意思。”谢炎不管什麽时候都是霸气十足,谁都不放在眼里。



“哦……”想到以後又能和他朝夕相对,舒念激动得就要结巴,一结巴就变成客套,“我们现在都大了……我回去其实也帮不了你什麽……”



“你只要乖乖让我抱著睡就好了。”谢炎讲得这麽认真,一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舒念当场呆若木鸡。



没错,他搬出来之前,的确每天晚上谢炎也都是抱著他睡觉……

那时候两个血气方刚的男孩子抱在一起,就已经够怪异了,只能勉强解释成,谢大少爷还没成年,童心未泯。到现在……两个人都差不多是可以做爸爸的年纪,还抱在一起睡……



先别管诡异不诡异,擦枪走火的机率也太大了吧。



虽然他从来不敢有什麽非分之想,也知道谢炎的拥抱真的和小女孩抱人偶是一样的性质,但如果天天要被谢炎这样紧抱著,不时还要摸上两把……恐怕他一晚上都别想能睡得著了。



“我喜欢抱著小念,”谢炎宽阔结实的胸膛和修长有力的胳膊几乎要把他挤扁了,“不这麽抱著你就睡不好……唔,小念你好瘦,抱起来真舒服……”



舒念战战兢兢地缩在他怀里,一动也不敢动,感觉著他沈稳的呼吸和心跳,只觉得下一秒就要晕厥了。



一秒一秒慢慢过去,他居然没晕倒,只不过维持同一个姿势,腰有点酸,但是为了照顾正在熟睡中的那个人,他只好一动也不动。



背上那温热沈重的触感,贴近得反而让人觉得不真实。



不知道过了多久。从窗帘里透进来的光线慢慢似乎明亮起来。

搞不好自己真的睁著眼睛过了一个晚上。



谢炎居然也还是固执地抱著他,完全没有大幅度变过姿势,真是佩服他的耐力。

“谢炎?”小声地。好象过了不久就该起床了。刘嫂不在,他得先起来准备好早点才行。

没有半点反应。谢炎是真的睡得安心又安稳。



舒念想偷偷拿开他的胳膊,哪想到这家夥就像捕获猎物的食人蜘蛛一样,手脚扣得紧紧的。

害怕动静太大会把他弄得不舒服,舒念只好屏住呼吸小心翼翼转过身去,想看看能不能用最轻柔的方法把他弄醒几秒锺。



谢炎的呼吸规律平稳,非常平和宁静的睡脸。

高傲的额头上落下来几缕发丝,看起来比醒著的时候要脆弱一些。睫毛很长──他真的是非常漂亮的男人。嘴唇微抿著,天真的快乐的那种弧度。



舒念忽然不想叫醒他。

就这样静静地抱著自己沈睡著就好了。越久越好,最好是能这样一直下去,都不要醒过来,那自己,也就不用醒了。

要是能一辈子都做这样的梦,那该多好。



半边身体似乎已经麻痹了。默默地看离自己近在咫尺的男人,心脏砰砰跳起来。

他睡著了。

那我可不可以……是不是可以……



舒念有点颤抖地慢慢凑过去。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在静谧的屋子里一清二楚,听得他自己几乎都要退缩了。



终於鼓起勇气,手指伸到他嘴唇上,轻轻抚摩了一下。柔软温暖的感觉。又抚摩了一下。

然後微微哆嗦著把那碰触过他的手指,贴到自己嘴唇上。



还有一点点残留的温度,他的温度,好温暖。



舒念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可以有这麽奢侈的时刻。

4



搬回谢家主宅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如果要问舒念的感受,那只有一个字──累。



他怀疑谢炎要他回来,根本就是有预谋的。谁知道这几年过去,谢炎的挑剔和洁癖会发展到登峰造极的地步,私人的东西连几十年的老佣人都不让碰,可他大少爷娇生惯养,显然又不是奉行自己动手主义的人,所以为了照顾谢大少爷的日常生活起居,让谢大少爷过得舒舒服服,舒念只好一人身兼数职,同时扮演司机,保镖,佣人等等多种角色,偶尔还要当当厨子啊出气筒啊什麽的。



谁让谢炎对他一点也不排斥,连他喝过水的杯子都能面不改色地拿起来接著喝。

所以,现在……恩……与其说他是为谢大少爷所专宠,不如说是所专用。



薪水还半点都没升,真是不划算。



“小念,我要喝你泡的红茶。”

“啊?可是晚上不是要…………啊,别捏我的脸,好好好……等我把这个收拾完。”舒念满头大汗地在替谢炎整理衣柜,“喏,晚上穿这套怎麽样?衬衫在这里……领带用这个比较合适……”

本来要在那麽多衣服里挑出最合适的一套就不容易了,何况他还要拖著谢炎这个沈重的油瓶,更是举步维艰。

没错,谢炎现在正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从背後搂著他的腰,寸步不离地粘著他。现在的谢炎,比起小时候,就像块体积和粘性都变大了的牛皮糖,舒念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甩都甩不掉。



“好,快点去弄红茶啦。”

你这麽大一个人趴在我背上,让我怎麽快得起来啊!



结果舒念还是得拖著这个比自己还要高大一些的男人步履蹒跚挪到厨房,然後又挪回客厅。



“恩,好喝。”修长优雅的男人靠在沙发上美滋滋地捧著杯子,一边又开始催促,“快去换衣服,晚上你得跟我一起去。”

舒念迟疑了一下:“我可不可以不去。”



今晚的宴会说起来是给刚回国不久的谢炎接风洗尘,其实大家都知道这不过场相亲宴,所有对谢家有兴趣,并且有一个或者一个以上尚且待字闺中的美貌女儿的地位显赫人士都会来参加。



谢炎已经二十五岁了,虽然还年轻,但是作为谢家这样的大家族的唯一继承人,是差不多该从这个时候开始物色联姻对象。



这一两年里,如果没出意外,谢炎就会结婚了。



当然,他不是因为觉得难过才不想跟去,只不过是忙了一天,有点累,而已。

真的。



“不可以。”谢炎很干脆,“动作快点,别让我等你。”



舒念疲惫地笑了笑:“我头晕得厉害,能不能让我休息一下?反正我陪你去,也做不了什麽……”

“你不舒服?”谢炎皱起眉毛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要不要我打电话叫苏医生来?”

“睡一觉就好,”舒念忙摆摆手,他脸色的确是很苍白,不用装都像,“只是太累了。你快去吧,主角迟到那就不好了。”



谢炎还是一脸不高兴的样子,磨蹭了半天,终於不大情愿地放过他:“那……我一个人去了……”说得好象没有舒念陪著就有多麽委屈似的,“等我回来,你就要好起来啊!明天不许生病,要乖乖跟我去公司!听到没有!”



总算送走瘟神,舒念随便用了点晚餐,冲了澡就上床睡觉。



他其实真的一点也不难过。从小到大,他从来都没有奢望过什麽,又怎麽会失望,怎麽会难过。

自己会过著什麽样的人生,他闭著眼睛也能预想得出来。



看著谢炎娶妻,生子,继承谢家,他继续留在他身边做一个不起眼,能力平平,但是鞠躬尽瘁的助手。他什麽都不会说,也什麽都不敢说,免得连留在谢炎身边偷偷望著他的权利都没有了。

他舒念最大的幸福,也只不过是安静地陪在谢炎身边,伺候他,照顾他,天天都默默看著他,一直到变老。



别的,什麽都不敢想。



“小念……”

舒念翻了个身,继续睡。

“喂,怎麽可以睡得这麽熟!我特意跑回来看你,你快醒过来陪我说话啦,喂!”

被牢牢捏著鼻子将近一分锺,就算是死人也被憋醒了。

“呜───────”困难地睁开一只眼睛,正对上谢炎放大的脸,模糊对视了半天才完全清醒过来,“你回来啦?宴会结束了?”



“没有,我偷偷先溜出来的。”谢炎蹲在他床边,伸手摸摸他的脸,“我担心你嘛,怕你身体不舒服会难受,哪知道你睡得这麽香。”



舒念一阵感动,就把平时受的欺压全忘得干干净净,眼里谢炎的脸就跟天使没什麽分别了。再次觉得隐瞒自己的性向和心意是再正确不过的,起码还可以得到这麽一点朋友般的温情。



要是有勇无谋地冲上去告白,下场保证是过把瘾就死,就像公车上的那个倒霉鬼一样,被“啪嚓”一声扭断手指,定位成“变态”,从此被列为拒绝往来客户。哪里还能享受到和他靠得这麽近的幸福。



“那些女孩子呢?没有一个能把你迷倒的吗?”既然要装得自己很“正常”,就该做点“正常”的事情,聊点“正常”的话题才对。



“把我吓倒还差不多。”谢炎嗤笑一声,“拜托,天气这麽冷,一个个穿那麽薄那麽露,又不是内衣秀。难道以为那就是我的品位?两颗大木瓜?!啧。”



“呃……其实,其实那样也不错的……”舒念绞尽脑汁寻找赞美之辞,“丰满点的……以後比较容易养小孩……”



“才不好,我比较喜欢瘦一点的,”谢炎突然邪邪一笑,“就象小念这样……”突然伸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摸上舒念单薄的胸膛。



可怜舒念刚睡醒,反应还很迟钝,直到呻吟出声才惊跳起来:“你干什麽!”

“啊?喂,不会吧,真的有感觉啊?小念你又不是女孩子!”

舒念局促地拉了拉睡衣,满脸通红:“没有……你别胡说。”

男人的胸口也可以是敏感带,何况摸他的是谢炎。



“不行,我很怀疑哦~~让我检查看看,搞不好小念真的是女孩子~~那我就,嘿嘿~~”故意笑得像淫魔,压住舒念就要扯他睡裤,见舒念惊慌失措拼命挣扎,他笑得更邪恶,“不让看哦?那就摸一把,也是一样的~~”



舒念冷汗都冒出来了,他已经有了反应的下身怎麽能让谢炎发现,忙一把抓住谢炎正恶作剧往下探去的手:“我当然是男人!好了,别闹了,早点休息吧,明天要上班。”



谢炎眯著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居然也不勉强,站起来耸耸肩膀:“好吧,既然你这麽小气……那我就大方点喽。我要洗澡,来帮我搓背吧,让你免费看个够。”



有没弄错,把人从被子里挖出来替他搓背……



舒念只好无可奈何起床,摇摇晃晃跟去浴室,往浴缸里放好水,调了温度,伺候大少爷舒服惬意地躺进去。

刚拿起沐浴露,突然被一把抓住,用力一带,整个人压进了浴缸。

“呜──”猝不及防呛了点水,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谢炎得意洋洋笑著,一翻身狠狠压住他:“不让我看,我就偏要看!敢对我说不?恩?!这回我可要从头到脚全都看清楚~~”



“喂,不,不要开玩笑了……”舒念声音都有些发抖,根本不敢看面前谢炎线条优美的上身。睡衣浸了水,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感觉和全裸没什麽区别,这样被赤裸裸的谢炎以暧昧的姿势紧密地压著,只觉得一阵阵眩晕。



睡衣已经被完全剥了下来,苍白的肌肤一碰到他火热的手指就变成羞惭的粉红色。不行的,会被发现……他会觉得恶心的……舒念拼命挣扎著,绝望地想护住正在被往下扯的睡裤:“别闹了,谢炎……我要生气了,谢炎……”



“哦?生气?我倒是没见过你生气是什麽样子,你生给我看啊!”谢炎好象被激怒了,用力扣住他的手腕,压紧他乱蹬的腿,一把就把那层布料褪了下来,“你生什麽气?!以为我会强暴你?!我又不是同性恋,你怕什麽!你难道……”



两人赤裸的下身紧密无间地贴在一起。似乎只有一秒锺而已,谢炎就面色惨白地放开他,或者确切地说,是推开他。舒念还有点茫然,太快了,他还没能来得及判断谢炎是不是已经觉察到他的反应,但谢炎的脸色却是真的难看到极点。



“出去。”

舒念还是呆滞著。

“我叫你出去!”

看谢炎表情僵硬地站起来,迅速往腰上缠好浴巾,他忙慌慌张张捡起自己的衣服胡乱遮掩著爬出浴缸,还没能张口辩解,谢炎已经阴沈著脸把他推出浴室,然後一言不发用力关上门。



就这样……结束了吗?

终於还是被他发现了吗?

舒念赤著脚呆呆站在浴室门口,有点发抖。



其实我什麽都没做啊……就算有反应,也不能证明我就一定是那种人……我还是可以解释的,是吧?

……谢炎…………就算我是……我也可以保证我真的不会对你有什麽非分之想,我从来都不敢……我也没做过会让你觉得恶心的事情……我,我最多也只是那次摸了一下你的嘴唇……其他的什麽都没有过,这麽多年来我什麽都没敢做过……以後也不会……请你相信我好不好?请你……



我只要能看著你就好了。

5



事情似乎比他想象的要好一些,虽然也似乎没好到哪里去。

本来以为是被判了死刑,但是现在看起来,也许只是死缓。



谢炎虽然几天都不大搭理他,连目光相对都尽量避免,但是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厌恶,有天早上甚至还叫他泡了份红茶。舒念总算没那麽绝望了,他原本要求的就不多。



可是谢炎却开始频繁的夜不归宿。

谢炎从来不是用下半身思考的人,虽然算不上自制,但因为他眼高於顶,挑剔异常,能看得上眼的女人少之又少,再加上严重洁癖,又有点完美主义倾向,当然不可能做种马,私生活在那群世家子弟里算是少有的清白。

然而就是这样的谢炎,近来却总忙著和各式各样的美女约会,然後带著一脸压抑的烦躁回家。



舒念虽然觉得这样不好,可谢烽夫妇刚去了法国,短期不会回来,其实就算他们在,谢炎也不见得会理睬他们。



而他自己更是完全没有向谢炎说教的资格。

事实上连说话的机会都不太多。





晚上在家,坐在客厅里翻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要说起来,这样一部长达七卷的作品,没有激动人心的情节,没有连贯性,甚至没有进展,高潮,和结局,还无规律地夹杂著突如其来的感想,议论,抒情,换成一般人估计早看不下去了,但是舒念本来就是耐心好得出奇的人,边看边不抱希望地等谢炎回来,一个晚上就这麽静悄悄地打发过去了。



翻著翻著,突然又想起今天在公司里和那有著文学硕士学位的秘书说起普鲁斯特时对话。



“啊,你说的是那个不道德的男人?”

“……什,什麽叫不道德?”

“你不知道吗?他和男仆发生过关系。是个同性恋啊。”

“同性恋和道德不道德没有关系,只是荷尔蒙的缘故……而且十个人里就有一个是同性恋或者双性恋,并没有什麽希奇……”

他在辩驳的时候太过激动,把秘书吓了一跳。虽然自己也注意到了,但是就是控制不住。



不道德。



舒念有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合上书想回房间休息,却听到楼梯上凌乱的脚步声。

谢炎居然回来了。还以为今晚他也一定会在外面过夜。

这个时候也不好叫醒佣人给他做夜宵,他要是肚子饿的话,还是自己下厨准备点东西吧。

刚站起来,谢炎就冒冒失失出现在楼梯口,酒气熏天,怀里还搂著一个女孩子。



舒念这一惊非同小可。谢炎虽然在外面胡来,却从不会把人带回家。他还是第一次要这麽直接看到谢炎跟人胡闹……有些不知所措。



“看什麽看?!”喝醉的谢炎比平时要粗暴野蛮得多。

“谢炎,你,你在家里这样,不好吧?”

“又不是你家,关你什麽事!”



舒念愣了愣,冷不防谢炎又推他一把:“回你房间去!我们要在这里做!”

见他还是呆呆的一动不动,谢炎用更凶的口气:“叫你出去听见没有!少碍事!难道你想看我们做?”



舒念这才回过神来,慌忙捡起书,低著头匆匆走回卧室,关好门。



坐在床沿听著客厅里传来的动静,舒念有些发呆。



没精打采地躺到床上拉好被子,时间不早了,该睡觉了,明天还得去公司,有一堆事情要做。



男女欢爱的声音清晰地透过门传进来,吵得睡不著,舒念只好拉高被子蒙住头。



不知过了多久,喘息和呻吟终於慢慢平静下来。



结束了吧?

舒念长长吐了口气,绷紧的身体总算放松下来,翻个身,换了个自然点的姿势,但脸还是埋在被子里。



眼睛不知道为什麽有点发酸。



真是傻瓜,有什麽好难过。谢炎都这麽大了……是个成熟的男人,他会这样,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吗?不管他和什麽样的女人在一起,你都没有觉得伤心的资格吧。





听到不知道哪国语言的低低咒骂声和高跟鞋赌气般重重敲打楼梯的声音。那女孩子走了吗?



怎麽这麽早。还以为谢炎带她回来,就会留下来过夜。

隐约是哗哗的水声,大概是谢炎在自己卧室里开著门淋浴吧。



是时候睡觉了。舒念拉高被子闭上眼睛。



门轻轻打开的时候他敏锐地清醒过来。他们俩的房间都不上锁,一推就开,两人一向不存在什麽隐私,不分彼此。

“小念,你睡著了吗?”

没听到回答,来人就摸索著走到床边,“啪”地拧开灯。



舒念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睡著了吗?”

谢炎动手拉被子,却拉不动。就干脆把手伸进被子里捧住舒念的脸打算把他挖出来。

想到自己眼睛还肿著,舒念尴尬地挣扎著把头往枕头里藏。却被谢炎粗暴地把被子连拉带拽扯下来,一把紧紧抱住:“小念,我们一起睡好不好。”



舒念猝不及防,这个之前都是微笑著说“好啊”的问题,现在一时竟有点不知道该怎麽回答,只好嗫嚅著抗议:“不行,床太小了,两个人睡会掉下去,你回房间去吧。”



其实谢家的床每张都大得足够三个人在上面打滚。



谢炎一个翻身把他牢牢压在下面:“这样就不会掉下去了。”

身体紧密贴合在一起,呼出来的粗重热气都能感觉得一清二楚,舒念觉得血液都往头顶冲去:“不……不要闹了,谢炎,你好重。”



感觉醉意又浓起来。谢炎听而不闻地压著他,伸手把他脸上凌乱的头发拨开,强烈的灯光下那双素来温和的眼睛红肿著。

“怎麽了?”把手掌覆盖他眼睛上,能感觉到睫毛惊慌地颤动,手心里痒痒的。谢炎重重吸了口气。



舒念双眼被遮住,不自觉惶恐起来,勉强微笑:“没有……你想干什麽啊。”



什麽也看不见,只感觉得到带著酒气的炽热呼吸贴近到极至,然後肩膀被牢牢抓住,脸上先是柔软的湿热,而後一痛,竟是被谢炎狠狠咬了一口。

“呜───”如果这一咬可以当成只是在赌气或者恶作剧的话,接下来脖子被一口咬住,热切地辗转著亲吻吮吸,那种浓郁的情色气息终於让他颤抖著紧张起来。



“谢,谢炎……”



还没弄清楚这是怎麽一回事,捂住他眼睛的手掌移开了,改成抓住他的手腕牢牢按在身体两侧,单薄的睡衣是被用牙齿扯开的,胸前一片袒露的冰凉。

他总算意识到谢炎在做什麽了,只是还是不敢相信,呆呆地看著那颗黑色的头颅埋在他胸前狂热地亲吻噬咬,有那麽几分锺他完全动弹不得,只能在狂暴的热吻抚摩中绷紧了全身。



“呜───”

胸前被牙齿凶狠地摩擦的疼痛感觉让他多少有些清醒过来,灼热的亲吻放肆地一路往下,落在小腹上的时候,他终於忍不住剧烈挣扎,但连努力要曲起来的双腿也被谢炎用膝盖压住了。



“谢炎……你喝醉了!”

谢炎剑拔弩张的情欲火热地顶著他,他本能地往後移动腰想避开,却被用力拉回来,大手强势地探入睡裤,托住他的臀揉搓抚摸著朝著那滚烫的欲望按了过去,一边在他大腿内侧胡乱摸索著。



“谢炎!谢……”这样激烈的肢体交缠中,意识已经完全混乱了,也许应该反抗,可是双手却不受控制地抓住对方强健的肩膀。



不明白这是为什麽……就好象在做梦一样……

从来没想过会有这麽一天,所以连该怎麽反应都不知道……也许,也许……



“!”

激烈的动作嘎然而止,谢炎的手终於不可避免地碰到他那个挣扎摩擦中也开始膨胀坚硬的地方,然後被烫到似的猛地缩了回来。

男……人?

谢炎蓦然惊醒,一把推开他,直起身来不敢置信地望著面前衣裳不整的男人,全身的热度降到冰点,满脸僵硬。



两人保持著那种怪异的姿势,愣愣对视了几分锺,他才狼狈地开口:“……对……不起啊,小念。”



舒念还没从这场虎头蛇尾的突然袭击中恢复过来,有点呆滞地红著眼角低下头望著自己被吻得一片红肿的胸膛。



“对,对不起,小念……我只是喝醉了…弄错了……把你当成女孩子……”



舒念“啊”了一声,回过神来,无力地露出一个明白和谅解的苦笑。



“小念,你如果是女孩子,我一定要跟你做爱,我只想跟你……”

“为什麽你是男的……我不会喜欢男人……”谢炎酗酒的迷乱还在继续。



舒念苦笑著,抚慰似的拍了拍抱著自己的男人宽阔的脊背。



……恩,我从来都知道,你不会喜欢男人。



6



我也从来不奢望你会喜欢男人。

把我当成女孩子……也没什麽关系,哪怕是虚假的温柔,我也觉得很高兴。



所以接下来谢炎抱著他,四肢紧贴著摩擦,又控制不住迷糊地狂热起来,托住他的後脑勺断断续续琐碎地亲吻的时候,他索性不再挣扎,死心地松开牙关。



谢炎刚醒过来那一瞬间著实是吓了一大跳,呆坐在床上盯著被磨蹭成一团的床单和舒念赤裸的身上毫无遮掩的痕迹愣了老半天。



他从来都镇定得很,这次却连抽了好几根烟才平静下来。

虽然有点醉了,昨天晚上的事情他还不至於搞不清楚,所以庆幸地记得自己幸好没有酒後乱性做出太离谱的事,也记得那个时候舒念几乎没有怎麽反抗,甚至还回吻过他。



他也不是傻瓜,一点也不缺乏常识,到了这个地步,多少都能猜出些大概。



转头又看了还在熟睡中的舒念一眼,表情平静,被吻肿的嘴唇微微张开著,一脸坦然,没有半点不适和委屈,他脑子里顿时一阵轰响,几乎要当场炸开。



舒念居然是……舒念果然是……



谢炎用力把烟蒂按灭,跳下床迅速穿好衣服,下楼到客厅拨通了电话:“喂,爸爸?是我……”

挂上电话没多久,舒念也下楼了,脸上还残余著点洗漱过後的水气,虽然眼皮仍然有些红肿,一张脸却平和干净。因为身体虚弱的缘故,肤色略微苍白,皮肤薄得接近半透明。温和的长眼睛,眼眶稍微凹进去,若单独拆开来看,无论如何算不上英俊,所幸他有著线条极其流畅优雅的鼻梁和下巴,和眼睛相配起来,就显出一种独特的漂亮。



舒念其实个子也很高,只是太清瘦了,走路时候也习惯地微微弓著腰,那种姿势让他不自觉地在谢炎面前矮了一大截。

看到谢炎已经端坐在沙发上,他局促地笑了笑,好象为自己居然比谢炎晚起而有点愧疚:“不吃早点吗?上班会不会来不及?”



他那种若无其事的坦然让谢炎胸口一阵憋闷:“不急,今天可以不用去公司,我有话要和你说。”



舒念愣了几秒锺,忙在谢炎对面的沙发上找了个地方规规矩矩坐下,谢炎少有的严肃表情让他也拘谨起来。



“你有没有想过要继续深造?”对上舒念有些茫然的眼神,他进一步解释,“我的意思是,你大学毕业这麽多年,以前学过的那些东西大部分都已经过时了,我们觉得应该让你有个机会再学点新东西。”



“学新东西?”舒念惊讶又迟疑地重复了一遍。

“对。”谢炎又点了一支烟,干脆直截了当,“我们打算送你出国,入学的各项事宜都会帮你安排妥当。你可以等拿到硕士学位再回来。”



舒念沈默了几秒锺,显然很尴尬:“我……我都离开学校这麽多年了……你也知道我念书不是很在行,恐怕……”



“谢氏对员工的素质要求一向很严格。”谢炎不容置疑地补充了一句。

舒念有些坐立不安起来:“我没出过什麽差错,那些事情都做得来的……”

“现在不出差错,不代表以後也不会出。你现在好歹也是个主管,手下的每个人学历都比你高,这样不好吧?”

这种说法显然完全不公平,但舒念毫无觉察,还在徒劳无功地替自己辩护:“我学历是不高……但是在谢氏做了这麽久,经验总是够的……”



谢炎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霍然起身:“不用说了,手续很快就会帮你办全,联系学校也容易,春季入学,算起来没多少时间了,你自己好好准备。”



“等一下,谢炎!”这番毫无商量余地的对话让舒念发急了,忙伸手拉住他夹著烟的那只胳膊,他僵硬了一下,不动声色把手臂抽了出来。



看到他凛然的神色,舒念这才意识到什麽,原先就单薄的肩膀有些缩起来。谢炎看著那只手渐渐退缩出他的视野,他觉得他整个人都在退缩。



“我们是为你好,”谢炎故作镇定地咳嗽了两声,他突然觉得自己很虚伪,但这也不是全然的说谎,“你知道的吧?”



舒念好象想说什麽,但仅仅是喉结上下微微动了几下。



“好了,公司事情多,我先走了。你一个人吃早饭吧。”看著舒念静坐著迟疑地望著地板的表情,他的确也没什麽吃东西的心情。



“我送你去。”舒念振作了一下精神,他这个时候还没忘记这几个月来谢炎的专属司机这个角色一直是由他来扮演。



“不用了。”谢炎迅速拒绝,“我自己会开车。”



舒念“恩”了一声,谢炎清楚听出他的自卑和难堪,但一点也不打算改变主意。站起来自顾自往外走。



“谢炎。”舒念还是叫了他一声,声音很窘迫,“这个……是你的意思,还是老爷的意思?”



谢炎没想到他会问得这麽直接,思考了了几秒锺,微笑地:“当然是我爸爸刚刚打电话来吩咐我的。”刚才那些暗示就足够了,一下子把他打击到底好象不大好。



走了两步他才想起来,客厅的电话今天根本就没响过──真是蹩脚的谎言。



回头看舒念,他一个人孤零零坐在客厅尽头,只穿著薄薄衬衫的身体好象有点怕冷似的缩著,两边肩膀都向前倾,看起来非常瘦弱。



舒念出国的日子终於到了,天气还是没暖和起来,所以舒念这几天一直都维持著垂下眼睛微微缩起肩膀的姿态,他本来就不爱说话,这时候也不会因为离别在即就变得激动或者饶舌,只是低头帮司机老王一起把行李装进车里,薄嘴唇抿著,动作有些笨拙。



谢炎靠在门边看他瘦削虚弱的背影,还有缺乏表情的平静的侧面,偶尔面对自己的时候就可以清楚看到徒然尖削下来的脸颊,头稍微扭转,脖子上淡色的筋络就发生猛烈的变形。看著看著,胸口渐渐发闷,他烦躁地又点燃一根烟。



烟瘾变大似乎是最近才开始的事情。



“我走了。”装完行李,舒念走过来朝他示意,动作居然是恭敬的鞠躬,谢炎一时忍不住又把没吸两口的烟捏灭了。



“恩,路上小心,我们就不送你去机场了。”他只觉得不舒服,非常非常不舒服,本来他有想过陪舒念到登机为止,但突如其来的烦躁不安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是。”舒念静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想缓和气氛似的笑了笑,“我真是不大会念书的……万一毕业论文过不了,还不知道什麽时候能回得来呢。”



“要是一直没法通过,那就不要回来了。”谢炎本来是想开个玩笑,不知道为什麽说出来却一点玩笑的意思也听不出。



“是,少爷。”

这一声十几年都没再听过的称呼刺得谢炎咳嗽了一声才稳住心神。



也许真的不该让舒念去拿那个可有可无的无聊学位,自己是最了解舒念的,舒念也许聪明,还算能干,也很勤恳,可让一个成绩一直不大好,已经三十岁了的人到异国他乡去求学,可能真是太为难他了。

但这的确是为了他好,两个人离得远一点,久一点,很可能就可以断了他那些遐想。

没错吧?



“少爷,”舒念快要转身的时候又停住了,突然下定决心一般,“其实,如果你不想看见我,只要说一声就好了,用不著花这麽多心思把我送出去的。”



在谢炎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匆匆走开了,虽然微微弓著腰,却走得很快,谢炎没来得及掩饰地说上半句话,他就钻进车子里,哒一声关上门。



谢炎坚信自己是对的,他不喜欢男人,实在无法容忍身边有一个对自己有企图的同性存在,而且对舒念的处理已经算是很平心静气很含蓄的了,他对谁都没有这麽宽容过。



只是回到屋子里,舒念的房间是空著的,除了残留的舒念身上那点淡淡的温和的气息以外,什麽有关的东西都没留下。他用力关上门反锁住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7



谢炎回到家又已经是天黑了,他最近总在加班,虽然工作根本没那麽忙。



在公司呆到那麽晚其实没什麽事可做,不过他出於惯性,老是要赖到有个人敲门进他办公室,催他下班回家,才肯收拾东西;而这个人现在是无论如何都等不到的,所以全公司不敢比老板先下班的的职员们都得一肚子委屈地看著时间,期盼老板今天能比昨天早一些想起来舒经理早就已经离职了。



晚饭依然吃得很安静,谢炎最近比以前要阴沈,餐桌上更没什麽人说话。佣人送上煲了好几个锺头的汤,他又自然而然开口:“小念,盛一碗……”然後才意识到身边已经没有那个瘦削的微微弓著背的人影,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谢炎觉得很不舒服,那种感觉就像有了严重毒瘾的人突然开始强迫戒毒。经常都有种毒瘾发作却连根烟也找不到的焦躁无力感。

他发现自己很想那个人,出於关心也好出於习惯也好,每天睁眼闭眼都是那个人的脸。他有试过去看心理医生,可那群饭桶只会说些让他完全不敢苟同的无用言论,惹得他耐心越来越差,发飙的频率和程度直线上升,差点连殴打医师这样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其实他本来脾气没这麽暴躁的。就算真的暴躁起来,也只要那个人在身边简单劝两句,陪他坐一会儿,就什麽事都没有了。



为什麽像舒念这样能让他心平气和的人,就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呢?



但他也知道舒念是不一样的,从很小开始就这麽觉得了。

舒念给他的感觉,就像小时候贴身口袋里藏著的一枚糖果,别人完全无法体会,只有他自己才领略得出来的,那种深入又秘密的甜蜜。



和其他所有人都完全不一样,就像是种色谱上并不存在的新颜色,所以他也不知道该怎麽为它定义给它命名。



“谢先生。”

“什麽事?”谢炎闷声闷气地抬眼看了战战兢兢的秘书一眼。昨晚又没睡好,持续失眠让他的脾气一天比一天大。他听说连续五十天无睡眠,人一定会死,看样子他的命也没剩下几天了。

“这份文件请您签名……”

“我刚才不是签过了吗?!”

“是,但,但是……”

他不知道他又在瞪眼睛,但最近大家都说他凶暴,他一脸睡眠不足的浮肿,眼圈发暗,哪还有力气对谁凶悍?



“但您签的是舒经理的名字……”

靠!

谢炎忍无可忍把资料夹一摔,真是够了!精神一不集中就会下意识写舒念的名字,这不是鬼上身是什麽?

“马上去给我订机票!我要去伦敦。”

“啊?”可怜的秘书还在发呆,“但,但……”

“但什麽但?!我要去参加後天那场国际会议,还不给我快点?”

“可那本来是范经理负责的……”

“他办事不牢靠,我自己去!”

“啊,是,是!”



他自己也在伦敦呆过几年,所以毫不费力就找到了舒念的住处,按了两下门铃还没人来开门,他心头火起,干脆恶劣地压住门铃不放,让屋子里的铃声响得跟火警一样。

敢不在家?敢不在家你就试看看!



半天总算听到拖鞋磕绊的声音,门一打开,他预备好的破口大骂却全噎在喉咙里了。



舒念显然是正在洗澡,只来得及套了条长裤匆匆忙忙来应门,赤裸的上身还是湿漉漉的。谢炎几乎能清楚看到他半透明皮肤下高高撑起的肋骨。

才两个月不到,舒念竟然瘦成这样。

他心动了一下,一瞬间失了神,只是呆呆望著那个人过分瘦削的脸。



舒念也在发愣,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似的转身冲进浴室,谢炎正在猜测,却见他拿了眼镜出来,正手忙脚乱地架到脸上,然後又看了谢炎好几分锺,才终於还是不大敢确信似的,试探地叫了一声:“谢炎?”



“是啊。”

在见到他之前,谢炎的心情原本算得上复杂,但现在好象那些繁杂混乱的感觉都被瞬间抽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单薄的心疼。



舒念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好象窘得连眉骨都微微发红了:“你怎麽会……你进来坐……等一下,我……”他急急忙忙又回浴室,出来的时候已经穿上一件有些皱的上衣。



在谢炎面前不管暴露什麽他都会觉得很窘迫。



“坐吧,我给你倒点水……”

谢炎其实在他招呼之前就已经自顾自坐了下来,随意地打量了一下房间,眼光最後还是落在他身上。穿上衣服也一样能看得出来,他真是瘦得太可怜了。



“你怎麽会突然来这里?也不先打个电话告诉我一声。”他像高兴又像难为情地笑了一下。

“公司的事,我顺便来看看你。”谢炎轻描淡写。事实上那个倒霉的被胡乱指责为“办事不牢靠”的范经理还是一起来了,所以他现在完全是在假公济私而已。



虽然不大想承认,但他真的只是想看看舒念。现在看到了,他不得不承认舒念比什麽样的心理医生都要有用得多。他实在是很久没有这麽语气平和过了。



“你刚到的?吃过饭了吗?”舒念还是有些不知所措,“冰箱里还有点材料,我做点简单的夜宵给你吃……”

“好啊。”虽然他饱得要死。



“小念……”看著那个高高瘦瘦的人影在厨房里忙忙碌碌,他只觉得心脏跳动著膨胀起来,几乎把胸腔涨得满满的,他强迫自己只站定在门口,而不会忍不住走过去像以前那样从背後抱住那人的腰,“功课怎麽样?”



舒念停了一下手,不好意思地擦了一把额头上细细的汗:“还……好。”



“哦?”



“……你也知道我英文其实不大好……”舒念慎重地坦白,“听课挺吃力……平时和他们说话,也不是很懂……”

谢炎一下子觉得自己当初简直蠢透了,居然会把他送到这个语言交流都有严重障碍的国度来。舒念早就错过学习语言的年龄了,在这种地方,不要说念什麽要命的经济学硕士,就连日常生活都成问题。

自己一时头脑发热,竟然不顾一切动用力量办了手续,硬是把他一个人孤零零的丢到这里来……

他在这里,和一个聋哑人有什麽区别。



心里一阵疚痛。



舒念偶尔打几通电话回来,也从来没有为这个诉过苦,而他只顾著自己,竟连这麽明显的事情都忽略了。



“这两个月,过得怎麽样?”

“还好。”舒念又是点点头,专注地盛出锅里的东西。



谢炎望著他明显缺乏血色的侧面,有些不敢去想象他这两个月是怎麽过的。



“小念。”

“恩?”

“过两天就跟我回去吧。”

舒念转头看著他,不能理解他的意思似的眨了眨眼睛。

“你在这里根本语言不通,还是跟我回去吧。”

舒念有点烦恼又有点迷惑地笑笑,眉毛轻蹙了一下,这种表情让他的脸非常惹人心疼:“不是说如果拿不到学位,就不要回去了吗?”



谢炎只觉得心脏一阵抽痛:“不用了,这个学位……”本来想说“这个学位根本不必要”,但马上意识到这麽说的话,就摆明了自己那时候是找借口把他赶出谢家,只好勉强咽了回去。



他从舒念略略放大的眼珠里清楚看到自己的失态。

“你慢慢来,一定能很快拿到的。”



舒念朝他笑了笑,那种宽容的,自欺欺人的,许愿般的笑容。



面前这个温和地倔强的人,谢炎实在很想一把抱住然後用力压在沙发上,像小时候常做的那样,边享受他微弱的挣扎边用自己喜欢的方式来惩罚他的“不听话”。但现在他们都已经长大了,很多东西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小念,晚上我在这里过夜吧。”他近乎无声地开口,有点按捺不住自己想和他相处的欲望。

舒钜馔獾赝怂谎郏懔说阃贰?



但把卧室的床整理好,按他的习惯铺得整齐以後,舒念自己却抱著条毯子往客厅走。

“小念?”他很惊讶,但舒念更惊讶於他的惊讶:“怎麽?”

“不一起睡吗?”

舒念安静了几秒锺,苦笑一下:“少爷,您别开玩笑了。”





谢炎莫名地有了种苦涩的怨恨,对於舒念的性向。要是他不是同性恋,要是他不是自己最忌讳最厌恶的同性恋,他们现在就可以像以前一样躺在一张床上,可以毫无顾忌地抱著他,抚摸他柔软的头发,闻著他身上淡淡的清新的味道入睡,可以再也不用失眠。

8



告别的时候跟舒念说过今天的会议结束,他就马上回国。但最後上飞机的只有尽职尽责的范经理一个人。

反正公司也没什麽事,就当给自己放松两天,小小地度一下假。

顺便,顺路,闲得无聊,偶尔路过的时候,去看一下那个人。



刚走出电梯就看到门口有对情侣在拥吻。谢炎皱了一下眉,拜托,虽然已经是深夜,也用不著在这种地方打得火热吧,多走两步开一下门,等进屋再亲热会死吗?

刚打算从他们身边走过,突然觉得有点不大对劲,虽然灯光不大明亮,但那个被按在墙上的人,看那身高和体型,分明……就是个男人。

干!同性恋……



眼看那个身材高大头发束成马尾的西方男人动作越来越激烈,边大幅度摩擦边撕扯著身下男人的衣服,一副情欲勃发的样子,谢炎感觉就像吞了只苍蝇,胃里一阵不舒服,恶心地扯了一下嘴角,正要迅速退到安全距离,上衣已经被高高卷起来的那个人却发出微弱的声音:“不要……不……你放手……”



谢炎倒抽一口凉气,在大脑作出反应之前已经冲上去一把拉开那个西方男人,一拳重重打在他脸上:“狗屎,你他X的在干什麽!”

狼狈地靠著墙,微微哆嗦著,一手半挡住脸一手慌乱地整理衣服的人,果然是舒念。



谢炎只觉得额头上青筋暴跳,拉起那个男人的衣领,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揍第二遍,男人猝不及防,连挨了好几下才爆发出叽里呱啦一大通咒骂,勉强挡住谢炎的拳头:“你干什麽!我要叫警察了!”



警察,有本事他X的你尽管叫啊!谢炎的架势就像抓奸的妒夫,揪著那人的领子不放,两眼血红:“干什麽?你在对他做什麽?啊?!狗屎,婊子养的%*&^%^^%”

他只恨自己那几年学的都是高等正统英文,能熟练使用的低级粗俗骂人话实在是少之又少,完全不能充分表达现在的满腔愤恨。



男人稍微明白过来,推开抓狂的谢炎,表情居然还很绅士:“请你弄清楚,这是我们私人的事情,和你有什麽关系?”



谢炎哪有心情跟他讲道理:“他说不要,你是聋的,听不到啊?!难道你还想强暴?!”

“那不过是情人之间的情趣而已,”那人不甘示弱,“先生,你管得太多了。”



谢炎脑子胀了一下,狠狠扯得舒念踉跄了好几步:“谁说我管不著?!”

那人脸色变了变,伸手搂住神色迷离站都站不稳的舒念:“我还是那一句,这是我们情人间的私事,和你完全没有关系,你再胡搅蛮缠,我要叫警察了。”

“情人,他?!”谢炎知道自己的脸现在八成已经扭曲变形得不成样子,“你别做梦好不好!”手恶狠狠地指著对方的鼻子:“我才是他男朋友,你个杂种从哪里来的马上给我滚回哪里去!”



他现在只想让这个一脸贱相(在他看来)的陌生人从他们面前完全消失。



那男人和身高体型完全不亚於自己的谢炎对视了几秒锺,耸耸肩膀,认输地放开舒念:“我开玩笑而已,不要介意。”还真的干脆利落地转身走开:“宝贝,早说你有这麽个骑士男友,我就不会打你主意了。”



谢炎目送他走远,忍不住又诅咒两句,粗暴地一把拉起正软绵绵顺著墙壁滑下去的舒念:“你怎麽回事!那种人也……喂……你没事吧?”

扑面而来的浓郁酒气,原来苍白的脸蒙上一层不大正常的淡红色,两眼对不准焦距,活脱脱一副醉鬼的模样。谢炎大皱其眉,厌恶地:“搞什麽?!就你那样的酒量,也学人去买醉?行啊你,酗酒,把男人,全都学会了!”



虽然已经知道舒念的性向,但是亲眼看到他和男性耳鬓厮磨,受到的冲击还是远远超过预计。





“不……”舒念捂了捂嘴,显然胃里不大好受,被他强行架著站了起来,有点困难地挣扎,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不要,我不能再喝了……”



“没人要你喝,你弄清楚点,现在已经到家了,不是在跟你情人约会。”谢炎冷著脸,让他靠在自己身上,边动手在他身上寻找房门钥匙,尴尬的是,几乎把他摸遍了也没找到钥匙的影子,好容易在长裤的狭长的後兜里摸到那串要命的东西,却因为他半弯著腰臀部绷紧的姿势,手伸进去够著钥匙了却怎麽也拔不出来。



“好啦,放松点。”谢炎硬著头皮,手掌贴著他紧实臀部的感觉有点怪异,难免会有“这家夥瘦是瘦,这里还是长得蛮翘蛮饱满的”之类乱七八糟的念头,大概是刚才亲眼目睹那香场面的刺激太大了,现在怎麽都有种自己好象是在故意延长吃他豆腐的时间的错觉。



总算成功打开门,把醉得不成样子的舒念半扶半抱弄进屋里,踢上门,开灯,然後就径直往浴室去。

故意不调水温,把舒念推到莲蓬头下面就拧开了冷水开关。

舒念冻得一哆嗦,睁开一直都是半闭著的眼睛,好象清醒了一点,望著面前男人表情恶劣的面孔,迟疑又疑惑地开口:“谢炎?”



“是啊!”现在才把自己认出来,谢炎不由得有些憋气。

他似乎很困惑:“这……这是教授家的PARTY,你怎麽会在啊?”停顿了一下,努力地思考著什麽,然後又警惕地开口:“你不要灌我酒哦……我不能喝了……我……”

“拜托,你现在是在自己家!”

舒念安静了一会儿,声音突然带点哭腔:“我不要回去……不是说要拿到学位才能回去吗?我还没拿到……”



“好啦,”谢炎无措地拍拍他的背,“这里是伦敦,我们还没回国呢。”



“可是……你……不是走了吗?”微微皱著眉头,半抬起眼睛的迷惑表情看起来居然有那麽浓郁的情色气息,谢炎噎了一下,突然很想骂人。

是男人就不要摆出这种勾引男人的脸啊!



“我多留两天,後天才走。”简短回答,然後动手开始剥舒念身上被折磨得皱巴巴的衣服,“脱掉,给我洗干净!脏死了。”

看到舒念怕冷似的紧揪著上衣不肯松手,他又有点心软了,把水温调高了一些:“好了,洗个澡再睡觉,来。”



舒念这才温顺又迟钝地解著衣服,谢炎看著他因为酒精而变得迟缓笨拙的动作,只觉得好象在看慢动作脱衣秀,脑袋又是一阵发涨。



等舒念费力地解开皮带,慢腾腾准备往下把长裤和内裤一起褪下的时候,他终於忍不住磨了一下牙,突然又想抽烟了。

他X的,脱一下衣服洗澡而已,干嘛搞得像在拍A片!



舒念脱完了衣服,他受的折磨也终於该结束了,可不知道为什麽,还是不大敢正视那个站在白茫茫的水蒸气里背对著他笨拙机械地搓洗的男人。



觉得喉咙有点发干,似乎两个月没有好好搂过他,就如同两个月没有喝过水一般干渴,真有种抱紧舒念咬住他脖子狠狠吸血的冲动。



“喂,到浴缸里去吧。”一个大男人赤裸裸站在自己面前,简直就是在谋杀他的眼球。咦?不对,同性的裸体,他有什麽好紧张的?



舒念顺从地坐进刚放好的热水里,一个口令一个动作,老实得像个小学生。看得出来他其实醉得厉害──脸上那种梦游般的表情就说明了一切。

而且他从来都很拘谨,尤其在谢炎面前,就算是夏天冷气坏掉,热得把T恤卷到胸口,谢炎一出现,他绝对会迅速把它拉下来。

像现在这样不著存缕地当著谢炎的面走来走去,还镇定自若,差不多就等於他在发酒疯。





“快点洗啊,水……水会凉掉的。”谢炎有点懊恼於自己的不自在。本来跟进浴室是怕舒念醉得意识模糊会没法自理,打算随手帮他洗干净,但现在不要说动手,就连动眼都很困难。



呼……反正都是男人,看一看有什麽关系!



这麽自我鼓励著,眼光又理直气壮落回舒念修长瘦削的身影上,不看不要紧,这一看害他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喂……你,你……”谢炎长这麽大还从来没有这麽手足无措过,一时连话也说不清楚了。



舒念居,居然在DIY!



要不是亲眼看见他死也不会相信舒念会做这种事。恩,没错……虽然舒念已经是个三十岁的成熟男人,一直都没有任何男朋友女朋友,有正常需要得靠自己解决,那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但,但是……亲眼看到还是太震撼了!



他从来没把温和内敛,永远都是一副安静隐忍,无欲无求的姿态的舒念和“性”这个字眼联系在一起。



在他眼里舒念就只是舒念,从小当成宠物狗一般来疼爱,长大也也还是舍不得放手的一样东西,性别年龄之类的特征统统都自动忽略,只剩下简单纯粹的一种存在而已。

9



在他眼里舒念就只是舒念,从小当成宠物狗一般来疼爱,长大也也还是舍不得放手的一样东西,性别年龄之类的特征统统都自动忽略,只剩下简单纯粹的一种存在而已。

现在让他清楚看见舒念在离他五十公分不到的地方仰躺著,张开腿闭紧眼睛做那麽煽情的事情,那种冲击根本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不知道是不是水气太重室温太高的缘故,他觉得有点头晕,呼吸困难。

“呃,小,小念……”该说什麽?叫他赶快住手?连别人DIY的权利都要剥夺,好象不大好吧?何况舒念根本就是醉得一塌糊涂,跟个醉鬼还能讲什麽道理啊。



“那个,你,你快一点,不然……,会,会著凉。”简单的一句话说得结结巴巴,真没脸,更没脸的是,舒念根本没理他,完全当他不存在,一副什麽也听不到的表情继续动作。



真要命,先出去好了,男人DIY有什麽好看的啊,还不都是那样,陶醉得要死的扭曲表情,气喘如牛,恩恩啊啊的,搞不好还有口水。

三个字──倒胃口。



眼睛偷偷斜了四十五度,唔…………

鼻子突然一阵发热,谢炎狼狈地咳嗽了两声。



明明是正在做著猥亵的事的舒念,看起来却一点都不猥亵。

毫不做作地全身赤裸著躺在水里,曲起膝盖,自然而然张著腿的姿势,怎麽看都像在挑逗,或者……邀请。



谢炎又咳嗽了两声,很有种破门而出逃命去的冲动,脚却像被粘在地上一般拔都拔不动。



纤长柔软的手指在水下缓缓动作著,舒念的肤色很浅,因为缺乏血色而略显苍白,浸在水里几乎就是玉石一般的半透明,干净又细腻;侧脸的线条已经不止是清秀,咬住的嘴唇上突显出来的那片红色让整个平淡的脸都生动起来。



妩媚这个词能用在一个安分内向的男人身上吗?厄……算了吧。勉强不让自己做些天马行空的无谓想象,舒念那种压抑著的呻吟声却让他心脏控制不住地狂跳起来。



等声音停歇下来,他已经出了满头的汗。

恩,这里果然是太热了。谢炎掩饰地擦了一下额头,意识到自己居然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欣赏完一个同性DIY的全过程,忍不住倒退一步。



真是见鬼了……





“小念,”很是尴尬,“你……洗好了没有?”



舒念还是置若罔闻,略微急促地调整呼吸,忽然抬起眼睛,看了呆立在一边表情僵硬的谢炎一眼,好象正在玩耍中的孩童突然发现家里来了陌生客人一般局促地微微一笑。



谢炎真的怀疑自己今晚到底是神经有问题还是眼睛有问题,就这麽轻飘飘的一瞥,他怎麽会觉得是勾引意味十足的媚眼。



要死了,他就是定力再怎麽不济,再怎麽欲求不满,也不至於被一个男人把魂勾走了吧?



但是,让他头皮发麻的是,下腹部处於火热亢奋的状态,似乎已经很久了。

赶紧做几回合深呼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和思维回复正常:“小念,起来吧,再不擦干会感冒的。”



舒念已经又回到自己的世界里,把身边这个活生生的大男人完全当空气,不理不睬地继续往身上倒沐浴露,认真反复搓洗。



谢炎觉得再不做点什麽的话,真的不只是面子的问题,对著舒念姿势撩人(在他看来)的裸体再这麽站下去,他的心脏一定会出问题的。



不管怎麽说,都得把那家夥先捞出来,擦干再套上干净睡衣。谢炎强自镇定了一会儿,走过去半蹲在浴缸旁边,伸手抱住他:“起来吧,弄干了再睡觉。”



手掌下面的皮肤很光滑,但和女性那样柔软如水的触感完全不同,明显是男性坚实而有弹性的肌肤。

从小开始就热衷於反复揉搓抚摩他,因为觉得喜欢,觉得舒服,对这样的手感熟悉又迷恋,和他在一起,就上瘾一样想触摸他,虽然是男性硬邦邦平板板的身体,可抱在怀里那种满足感,却是除他以外任何人都没办法给予的。



为什麽抱著一个男人也会有这麽甜蜜的感觉。

是对属於自己的宠物的那种宠溺吗?



“小念。”好容易站直,舒念在他怀里微微反抗,发丝蹭在脸上那种麻痒让他声音不知不觉温柔起来,“乖乖的,不要动。”



舒念没吭声,他现在有著安静清醒的外表和烂醉如泥的大脑,闭上眼睛乖乖让谢炎用大毛巾帮他擦拭了一会儿,毛巾一移到腰部以下,他就紧张起来,在谢炎怀里不安地磨蹭,谢炎看见他的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急躁地移动著,觉得自己的呼吸也开始急促。

小腹不该有的躁热更强烈了。妈的,男人果然都是禽兽,随便摩擦两下都能有反应。





“能走吗?”

舒念睁开眼睛认真看了看他,好象在努力辨认什麽,半天才小声怀疑地咕哝:“谢炎?”

“是啊。”

“谢炎……”

“是我。”觉得舒念似乎又是要哭出来的表情,忍不住就伸手摸摸他冰凉的脸,朝他安慰地微笑了一下。

“谢炎……”有点胆怯地伸手抱住谢炎的脖子,身体变得畏缩起来,似乎是想让自己因为瘦削而清晰分明的骨节都隐藏起来,起码不那麽明显,或者也许是因为自己对他存有的那种躲躲藏藏,毫无希望,不够光明的感情而觉得羞愧。



迟疑地端详了谢炎那虽然靠得很近,却模糊不清的脸一会儿,紧张地绷紧身体,好象鼓起所有的勇气一般,战战兢兢凑过去把自己的嘴唇贴在他的嘴唇上。





谢炎猝不及防,脑子里轰地一下像是某种坚硬的东西被重重击得粉碎,震得他一阵晕眩。



等意识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衣裳不整,紧紧抱著舒念把他压在浴室的墙壁上,挤进他双腿之间,用力按住他的後脑勺激烈亲吻,疯了一样噬咬他畏缩的舌尖。



喜欢他喜欢得想把他嚼碎了吞下去。

从小就是这样……感情太激烈的时候就咬他,拧他的脸,恶劣地欺侮他,用暴力把那些躁动不安的东西都发泄出来,好象它们会随著力气完全流失似的。



现在,也一样。



一边吮吸纠缠著,一边自上而下粗暴地抚摩揉搓,腿间压抑了很久的欲望无法忍耐地顶著身下的人同样炽热的腹部,侵略性十足地摩擦著挤压著。

他好象忍耐了远比这个晚上要漫长得多的时间。



来自舒念口腔里那种酒精的气息似乎让他也意识混乱地发狂了。





小念如果是女孩子……我一定要抱他……

不管怎麽样现在都想抱这个人,狠狠蹂躏他占有他,把积压著的无法宣泄的欲望都倾泻出来……一点不剩地注入他身体内部。





仅维持了两秒锺的主动已经把舒念的借著酒力好容易聚集起来勇气耗光了,接下来他只能惶惶然地僵硬著,被谢炎紧压著爱抚得喘不过气来,一边因为感受到凶狠地抵著自己的坚硬欲望,而本能地想蜷缩起来。



“腿张开。”谢炎发狠咬著那发抖的肩膀,一边用力掰开他的腿,“张大一点。”

“……”舒念还是不清醒,这样一阵狂乱的纠缠以後更茫然了,只是呆呆靠墙壁勉强支撑著快往下滑的身体,顺著谢炎的手势把腿稍微分开了一些。



修长有力的手指在股间摸索,挤进後方粗鲁地要撑开他,这种从位有过的体验让他屏住呼吸手掌扭曲地紧抓著面前的人的肩膀。

之後股间突如起来的欲裂的剧痛让他整个人大大一抖:“不要!”

谢炎哪里管他,强硬地要把自己送入他身上唯一可以接纳的地方,不顾舒念哆哆嗦嗦的抗拒,硬是握住他的腰靠蛮力挺了进去。



完全进入的时候舒念赤裸的身体一下绷紧得像几乎随时会断裂一样,声音都嘶哑了:“不行,好痛,不……”

“放松,乖。”被紧紧困住的束缚感让他差一点就控制不住,只好用力拍打著舒念因为疼痛而紧缩著的臀部,边大幅度地狂热动作著,“……再放松一点。”



可怜舒念慢慢连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了,这种要把他活生生撕成两半的痛楚把什麽残余的醉意都驱散了,眼睛虽然痛得有些涣散,还是清楚看见抱著自己粗暴地律动著的人是谢炎。



是谢炎……吗?



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想努力再看清楚一点,可是却痛得两眼都模糊起来。



是谢炎吗?

从来想都不敢想过……有一天能被他像这样拥抱……



为什麽会这样呢,明明都是男人……

也许……也许是……



不敢想,那种想法对他来说还是太奢侈了。



只要能被这麽抱著就很好……够好了。



“谢炎。”从干涸的嗓子里挤出一点声音,但是谢炎没听到。

没关系,怎麽样都好。

他已经觉得幸福得……什麽都可以不用计较了。





谢炎在睁眼之前就醒了过来,而且是非常清醒。

昨晚的事情他当然都记得,就是因为记得太清楚了他现在才满脑子乱糟糟的全无头绪。



他和舒念做爱了。

真要命。



之所以会抱舒念……不明白,总之那时候欲望是被挑上来了,男人都是下半身支配大脑的动物,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忍不住就做了,也没什麽好奇怪,对吧?



先不管前因後果,反正这个躲都躲不开的事实现在就摆在他面前,他只要一睁眼就能看得见──感觉得到舒念靠近的有些紧张的呼吸已经很久了,他知道舒念一直在偷偷看他。



所以他才更烦乱。

说起来也许很混帐,但他实在并不喜欢男人。

就像他从来讨厌吃榴莲,难道因为一时意乱情迷,挡不住诱惑尝了一口,以後就得一辈子对著臭烘烘的榴莲?





暗自憋了口气,然後睁开眼睛。

舒念果然正从上方痴痴望著他,见他突然“醒过来”,微微吃了一惊,一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忙别开眼睛。

“……早,早啊。”

“恩。”谢炎拉下被子,坐了起来,看了满脸涨得通红的舒念一眼,心里越发乱糟糟地烦躁,下床径自去到卧室连带著的小浴室里把丢在那里的衣物捡起来,虽然有些发皱,但也只能将就著穿上,整理了一下,转身回到床边。

两个人赤裸裸地坐在一起谈话,感觉会很怪异。



“那个……”

“昨晚的事,”他抢著开口,“真是对不起。”



舒念表情微微凝固,听不懂他的话似的,迟钝地“啊”了一声,有些发呆。



“昨晚是我一时冲动,你别放在心上。”



舒念又“啊”一声,呆呆望著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



“你明白的,我不喜欢男人。”



“……恩。”舒念还是只看著自己的手,脸上原本的那点红晕已经完全褪下去了,看起来反而比平时更惨白一点。



“这件事,最好忘了,就当没有过,明白吗?”



舒念胸口被憋住似的,好半天才咳嗽了一声,然後点点头。



“真抱歉弄伤你了。”

“没事……”舒念局促地笑了笑,低头拉拉被子,过了一会儿又把它扯回去,好象不知道该把手脚往哪里放,“我去……洗一下。”





他下床的姿势很别扭,走路明显瘸得厉害,进了浴室把门关上,然後就是哗哗的大得异常的水流声。

谢炎知道昨晚那个发疯一样的自己把他折腾到大半夜,床单上都是血迹。







舒念洗了很久才出来,眼睛大概是被热气熏久了,微微发著红。



“啊,抱歉啊小念,本来我想多呆两天的,但是刚才公司来电话,有急事等著我回去处理,我今天大概就得走。”



舒念微笑了一下,点点头,想了想,又补一句:“路上小心。”



他脸上那种明了体谅的笑容让谢炎一阵不安。虽然那段话听起来很像借口,但却的的确确是事实。



“那我走了。”

“恩,好。”舒念一直都垂著眼睛,不知道是过於疲惫还是其他原因,本来就缺乏表情的脸看起来似乎一片空白。





一下子他们就好象变回纯粹的主仆。舒念替他开了门,送他出去,虽然走得很困难,还是尽职地把他送到路口,挡了计程车,等他上去再帮他关上车门,就和小时候常做的那样。



车开出去几秒锺,谢炎实在忍不住回头,透过玻璃还能清楚看到站在街边上的那个人,瘦削的,微微弓著背,怕冷似的缩著肩膀。



人影慢慢变成黑点,他们终於越来越远了。

10



“小炎……”

“恩?”谢炎漫不经心地夹著菜。

“你筷子拿反了。”

“哦,哦──”谢炎把筷子掉了个头,继续漫不经心地夹菜。

每个做妈的看到儿子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都会忧心忡忡。何况谢炎这样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去了趟英国,好象就把三魂六魄丢了一大半在那里忘了带回来似的,要不是信了一辈子的无神论,她实在是很想叫道士回来招魂。

只是不知道中国道士的法力能不能远及到西方。

“你怎麽了,最近总是心不在焉的?精神也这麽差,”谢夫人忍不住开始唠叨,“跟你说了工作不要太辛苦,这麽大个人了,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真的应付不过来的话,我多安排几个人过去帮你。”谢烽也没法再继续忽略自己儿子明显睡眠不足精神萎靡的脸,“只是走了个舒念,至於忙成这样吗?他在的时候我也没觉得他有多能干,怎麽一走就像塌了半边天?”



“呃……小念,他是挺得力的。”谢炎含含糊糊。

“实在不行,就叫他回来。特意去念什麽经济啊。”



“恩……”谢炎还是魂不守舍地扒著饭。



他最近实在是没什麽精神,虽然不失眠了,但每天晚上做和男人的春梦,也一样够他受的。

早上起来对著床上的狼籍呆若木鸡,全身石化。对他这麽个笃定自己正常性向的男人来说,真没有比这更大的打击了。



比起噩梦,还是失眠会比较好一点。



吃过饭,兴致缺缺地躺进沙发里,冲著占了半面墙的电视胡乱按著遥控器,少了那个瘦削修长的抱枕,怀里空荡荡的感觉真不好。



“夫人,舒少爷电话。”

谢炎一下子竖起耳朵,假装专心致志在看节目,手上还在慢腾腾换著台,眼角余光却往佣人手上的话筒乱飘。





他从回来以後就没再听到过舒念的消息,连例行公事汇报性质的电邮都没有半封。但其他人都不觉得有什麽不妥,只有他一个人焦躁不安,似乎显得很失态,只好一起摆出一副无动於衷的样子。



说实话,想到舒念,心里总有点发软。

他知道舒念很老实,安分守己,又腼腆内敛,对他一直都很顺从,只要他说了自己不是同性恋,那件事当成没发生过,舒念就到死都不会再提一个字。

也不会对他抱什麽期待。



按道理,一时冲动做出的那件荒唐事,到这里就算结束了。简单的就像拿抹布擦掉桌子上的咖啡渍。



但是放不下那个人。

就算是以前419的对象,早上起来如果一言不发转身就走,她们也要哭哭啼啼闹上半天。何况舒念是个男人,还是个很严谨很保守的男人,又是第一次。



舒念当然不会闹,他那麽沈默寡言,天大的事情也只是笑一笑,宽容又和气。

可他就是比任何人都更能让谢炎觉得心疼。



唉,那时候小念一定很痛吧,连道歉都道得那麽干巴巴缺乏诚意的自己,一定让他觉得很委屈。

但,但是,我也是没办法,谢大少爷长到这麽大,“对不起”这三个字用过几次啊?

当然熟练不起来。





老妈尽在那边话家常,说些有的没的,听得他极其不耐烦,好容易等到一句和他有关的:“要不要和小炎说两句?”

谢炎居然有点紧张起来,正准备从善如流地过去接过话筒,却听到老妈又“恩”了一声:“不用麽?那好……”



电话喀哒一声挂上的同时电视屏幕也“哔”地猛闪了一下变成漆黑一片。

谢大少爷咬牙切齿捏著遥控器,有拿它把液晶屏幕砸出个大洞的冲动。

他居然不想跟他说话?!好大胆子……



“说来也怪,你们以前明明那麽热络,才几个月不见就生分了,这人也真是容易变……”



谢炎哼了一声,满腹无名之火,站起来怒冲冲往楼上走,回到卧室一把抓起电话拨了一大串号码,一接通就吼:“喂!”



“……”舒念怔了一下就分辨出那人的声音,“少爷……”

“你刚才居然不想跟我说话!”谢炎丝毫没发觉自己的控诉活脱脱像个怨妇。

“……啊,因为没什麽特别的事情,所以就不麻烦了……少爷找我有什麽事吗?”



“呃,这个就算了,我问你,为什麽这麽久都不打电话回来?!”



舒念沈默了一下,才回答:“抱歉,最近比较忙……”

“哦……忙得夜不归宿?到早上也回不来?”谢大怨妇语带嘲讽。他有次半夜实在睡不著,打电话过去,借口都编好了,结果居然没人接,把他怄得半死,边猜疑舒念到底去哪里鬼混,边隔五分锺就恶狠狠地重拨一次,第二天杀气腾腾顶著黑眼圈去公司,卧室的电话顺便也换了台新的。



“……抱歉,我这段时间都在住院,今天才回到家。”

谢炎一时有些发怔,这才注意到他声音里极力掩饰著的虚弱和疲惫,“什麽病,很严重?”



“没什麽,发烧而已……前几天偷懒不去医院,热度一直没退下来,所以後来就麻烦了点。不是大事,现在已经完全好了。”



“…………”谢炎觉得心里又有点发疼。

舒念一直是个不会诉苦的人。



想也想得出来,他哪里是偷懒才不去医院,分明是不敢去,伤在那种难以启齿的地方,一个人,连上药都做不到,舒念身体本来就不好,那个晚上可能真是把他伤得很厉害。



住院住了那麽久,怎麽可能真像他轻松说的“麻烦了点”那麽简单。



至於其他的,比如在那里人生地不熟,东碰西撞,用一口蹩脚的英文磕磕碰碰地熬过这几天的苦楚,他更是半个字都不会说。



“小念。”谢炎怀疑自己当时一定是发疯了,才会把他送走。

“是。”

“你回来吧。”

“……”舒念好象苦笑了一声,“少爷,您又在说笑了。”



“公司最近事情很多,我需要帮手。”

“少爷,大家学历都比我高,随便谁都比我强得多。我现在回去,其实也帮不上您什麽忙。”



“怎麽会,你做了这麽多年,比他们有经验,”被用自己以前说过的话堵了回来,谢炎有点发急,“那群人没一个能比得上你。”



舒念静默了半天,叹了口气,轻轻地:“少爷,您就别再戏弄我了。”



谢炎没反应过来,那边已经恭敬地道了晚安,然後挂掉电话,留下他难以置信地望著只剩下单调长音的话筒。



舒念居然不听他的话?!

这个认知让他倒抽一口凉气。



这天晚上很幸运,没有再做春梦,因为他终於又失眠了。









舒念最後却还是不得不办了退学手续,提早回来。

在伦敦举步维艰,为了所谓的求学而辛辛苦苦挨过的这几个月,似乎都只不过是场闹剧,都只不过是因为谢炎一时的心血来潮。



他只能卑微地请求“别再戏弄我了”,但是只要谢炎高兴,想怎麽变著花样戏弄他,还不是谢炎一句话说了算。



原先是公司派他出去进修,现在公司因为临时计划有变,要求他即刻退学回国,所有费用及损失都会做出相应赔偿,他不过是谢氏一名小小的员工,没有不服从安排的理由。

收到那麽义正言辞的公式化命令,舒念也不生气,只是苦笑,稍微有点疲惫。



反正谢炎对他,从来都是这样。

从小到大都是把他当狗一样耍著玩,招之即来,挥之即去。高兴了就赏根肉骨头,不高兴就踢两脚叫他滚开。

其实,也习惯了。



虽然到现在为止,两个人之间,十几年都已经过去了,可谢炎还是那个任性霸道的小少爷,他也还只是那条宠物犬的替身而已。



以後也不会变。



“小念!”

谢炎再见到他,好象真的挺高兴,冲上来就要来一个大拥抱,他忙後退两步躲开了,恭敬地鞠躬:“少爷。”



以前还大著胆子,敢对谢炎抱著那麽点不堪的希望的时候,稍微亲密一点的肢体接触,都会让他偷偷地满足上好长一段时间,觉得自己再幸福也不过如此了。虽然可耻,但是还可以隐约做一点幻想,偷偷憧憬一下以後可能有的将来。



但现在不一样,他已经知道那种将来是根本不可能存在了。



谢炎都已经说得,做得那麽肯定又明显,完完全全的冷漠和拒绝。连抱都已经抱过他了,却还是嫌弃他,所以,真的是完全没有希望,真的是实在不能不死心了。



所以觉得,也许离那个人远一点,对自己反而是一种宽容。

靠得越近,越是张口结舌,不知所措,露出痴呆的表情,做愚蠢的事,继续有傻气的梦想。



总不能,一辈子都过这样可怜的人生。

11

谢炎觉得不舒服,非常不舒服。

没错,舒念是如他所愿地回来了,照著他的意思继续住在他隔壁,依旧负责他的一切琐碎事务,满足他的大堆无理要求,还是和以前一样温顺沈默,和以前一样听他的话,对他恭恭敬敬。



但是,他就是觉得不大对劲。

好象有什麽东西不一样了。



明明是同一道菜,出自同一人之手,原料和做法都和之前没什麽不同,但尝到嘴里,总觉得缺了点什麽。



害他不是吃不下,而是吃不饱= =



比如说现在,本来应该坐著悠闲地等舒念把咖啡和点心送出来,隐约看著厨房里晃动的人影,却突然觉得一阵饥饿,居然还咽口水,忍不住摒弃“君子远庖厨”的原则,慢吞吞蹭了进去。





背对著他忙碌的舒念还是一如既往地清瘦,款式简单的毛衣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头发刚刚剪短了,低下头的时候就露出修长得有点苍白的後颈。





“小念。”

在厨房里忙著替谢炎烘烤“谢大少爷专用午後茶点”的舒念应了一声,以为谢少爷是等得不耐烦了,忙动作敏捷地打开烤箱,取出里面的烤盘模型。



“就快好了,请再等一下。”



谢炎一直觉得舒念很顺眼,不管是瘦得似乎有些挺不直的脊背,还是抬手拿东西时凸显出来的单薄的肩膀,或者和他对视的时候那种略微腼腆的微微躲闪的表情,都让他有种伸手抚摸的冲动。





“小念。”想起来似乎很久都没碰过这个人了,手指有点蠢蠢欲动。

“马上就好了,少爷。”

让咖啡蛋糕迅速冷却,然後就可以脱模,接著刷上糖水和兰姆酒的混合液,基本上就差不多了。



“好象很香哦。”一边心不在焉地夸赞,边伸出胳膊把舒念从背後结结实实抱住。

这本来是个很普通的动作,至少他们以前早都习惯了这种程度的肢体接触,但舒念却猝不及防,像被烫到一般整个人惊跳起来,连手里的糖罐都打翻了。





两人都僵了僵,陶瓷在地板上碎裂开的声音格外清脆响亮,顺带还余音绕梁,谢炎的脸当场就沈下来,黑得可以媲美锅底。



“抱,抱歉,少爷。”舒念尴尬得有些结巴,一把推开谢炎,弯腰手忙脚乱地收拾满地的糖粉,谢炎铁青的脸色让他更无措,半天都不知道该把手往哪里放,只好歉意地笑笑,“马上就好,您再等一下。”



等谢炎黑著脸离开厨房,他才忙把手擦干净,迅速在蛋糕上装饰上烤杏仁片和新的糖粉,然後连同煮好的咖啡一起端出去摆好,“少爷您请慢用。”





谢炎赌气地抿著嘴唇:“你也坐下。”

他突然觉得很委屈。刚才他终於领悟出问题的症结所在了──舒念现在都不肯让他碰!



一点也没错,从回来的第一天居然躲开他的拥抱开始,接下去就一直这样。

连端杯咖啡给他都会小心翼翼地不碰到他的手指,客气又生疏,更不用说像从前那样乖乖让他摸,让他抱,随他高兴按在沙发上滚成一团。



当然了,他也明白,舒念不让他搂搂抱抱那才是正常的,

好歹已经坦白了性向,也被他拒绝过,要是还能跟他卿卿我我不清不楚,那神经未免也粗得太离谱了。





但是,他就是不爽。

至於原因……

他也说不清楚。虽然是自己亲口要求舒念把那件事当成没发生过,提也不许提。但舒念真的绝口不提,一副已经忘得干净的平静表情,处处躲避他的肢体接触,他又觉得气闷。



甚至有种错觉,觉得────好象被始乱弃的可怜人是他才对。



呃,好啦,他也知道这种想法有点可耻,都说了是错觉嘛!



抬眼看看坐在一边,垂下眼睛专心帮他倒咖啡,切开奥地利咖啡蛋糕的舒念,真是瘦得凄惨。在他印象里舒念好象几乎从来都没长过肉,个子是拔高了不少,但却更显得瘦弱,也难怪抱起来会那麽舒服。



一边盯著看一边就在不自觉回味以前抱著舒念的感觉。三十岁的男人,安静沈默,腰窄窄的,身上的味道很干净,胸口可以摸得到肋骨,哦,摸到胸口的时候他就会本能地蜷缩起来,想躲避在胸膛上细细抚摩的手指,但是又躲不开,只能一声不吭地绷紧全身,那种忍耐的有些羞涩的表情……





谢炎咳嗽了两声,忙端起杯子连喝了好几口,一把抓过丢在沙发上的杂志随手乱翻,好掩饰刚才的失态:“小念,你去准备一下吧,。”



“是。”



晚上的酒会,算得上是业内的白金PARTY,不但谢炎,连作为跟班的他也得注意自己的形象仪表,全身上下加起来不到X十万就不好意思在那种地方露脸。





谢炎所谓的准备当然是叫他去试穿新送来的衣服。舒念实在很庆幸公司会支付他这种场合下的治装费,不然他就得把几个月的收入都穿在身上了。



谢炎老是会不小心忘记他们俩的身家地位相差十万八千里,所以常常抱怨他太节俭,太拘谨。的确,两个人长时间在同一屋檐下,佣人也总是“舒少爷谢少爷”地叫,就很容易让人忽略掉他们的差异,幸好舒念还能一直紧紧记得。





谢炎将来会继承整个谢氏,而他只不过是个待遇比家中帮佣好一点的仆人而已。

他们俩,根本就是完全不同的。



“小念,这麽慢,你到底好了…………没?”

谢炎不耐烦的质问在看到屋子里的景象以後以一个小到几乎听不到的拖音匆匆收尾。

衣服换了一半的舒念狼狈不堪地抓著刚脱下来的长裤,挡也不是,不挡也不是,只好勉强转了个身,背对著他:“快……快好了。”



“……哦。”谢炎发出一个单音节表示明白了,但脚和目光都像被粘住了似的拔也拔不开。

舒念瘦削的,明显属於一个男性的线条,不知道为什麽,看在他眼里,总觉得喉咙有点发干。

什麽嘛,虽然腿很长,臀部很漂亮……但,但怎麽说都是个男人嘛。





“……少爷,您到外面等就好了。”

“哦……”

谢炎呆了半天,才又咳嗽了两声,作出准备转身要走的姿势,瞄了他一眼,一本正经替自己解释:“以後你换衣服记得锁门。”



舒念苦笑著紧抓住挡在腰前的长裤:“少爷……您也知道,我房间的门是不能锁的。您以後进来之前,麻烦敲一下门。”



“哦……哦……”谢炎还从来没有这麽狼狈过,赶紧落荒而逃。



什麽嘛,都是男人,就算看到他只穿著内裤的样子,又有什麽好尴尬?

又不是没见过。

真是的。哼……



不过,说起来……

小念那种样子,恩……还是……蛮有看头的。

是啦,瘦是瘦了点,没什麽肌肉,但是手脚修长,皮肤又很紧绷,唔……好象……有点……可口……



干!我在想什麽啊!

又不是没抱过男人,感觉只有三个字──硬邦邦。有什麽好!摸起来和女孩子完全不一样,女生是软绵绵的,小念是柔韧的,很有弹性,腰部瘦削结实…



唔……



赶紧拼命甩头,把那种隐约居然冒出来的“小念似乎比较好”的想法甩到外太空,谢炎绿著张脸倒退到客厅里去了。

12

虽然一再警告自己不要胡思乱想,看到舒念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他还是呆滞了一会儿。

“呃……小念,蛮合适的嘛。”

“是吗?”舒念合作地挺直了一下背,露出微笑。他对衣著并太不在意,整洁得体不招摇就好,没什麽特别的执念。

“恩,是啊……”谢炎紧盯著他修长挺拔的腰身,半天才咳嗽两声把眼睛转开。



歹势,以前是谁跟他讲,同性恋都是翘著兰花指,要不至少也娘娘腔,走路扭著水蛇腰,笑起来之前总要两手那麽一拍,说有多怪就有多怪。简直胡说八道,他的小念就完全不是那样的嘛,再怎麽用有色眼光挑剔地上看下看,也不会觉得舒念和一般男人有什麽不同,顶多只是腼腆内敛一点而已。



怎麽看都是个干净清秀的随和男人,没哪里不好。



当然了,他的小念,怎麽会不好,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什麽地方都是他最喜欢的。

看了看走在旁边男人轮廓柔和平淡的侧面,犹豫了半天,忍不住伸手过去搂住他裹在黑色西服下瘦长柔韧的腰肢。



舒念又吓一大跳,一把拍开他的手,迅速往後退开一大步。

站定了看到谢炎瞬间板起来的脸,慌忙为自己的失态道歉:“抱,抱歉,少爷。”

他没想要惹谢炎发怒,完全是条件反射而已。



接二连三被拒绝,谢炎向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哪里受过这种气,冷冷哼了一声,丢下他一个人,转身就走。舒念只好苦笑著跟上去。



谢炎在这方面,永远都是长不大的少爷脾气。就算跟了他十几年,也很难弄得清楚要怎麽样才能让这个变幻不定喜怒无常的大少爷满意。





在酒会上呆了半天,谢炎似乎还在闹别扭,板著张臭脸,对谁都没好脸色,尤其是身边那个人。舒念只能寸步不离起跟著他,小心防范,免得他跟人一言不合,在这种地方乱得罪人。









人群突然一阵骚动,舒念也一眼就看到那个引起骚乱的男孩子。

高高瘦瘦,面孔清丽,表情冷淡,看到大厅里这种华丽的排场,他似乎也微微错愕了一下,但马上又恢复了那种无所谓的神情。



他的样子看起来其实没有什麽特别的,很普通的一个高中生,棒球帽和牛仔裤稍微有点脏,明显刚参加过社团活动以後带著汗渍和灰尘的模样。出现在棒球场上那是再普通不过,只不过在这种连服务生都一身昂贵正装的场合,就完全格格不入。





少年肆无忌惮地穿过人群,目不斜视地径直往前走,满脸满不在乎的冷漠。



舒念隐约听到旁边人的窃窃私语,“这小孩子是谁啊?”“还能有谁,除了柯家的小少爷,谁敢这麽放肆。”“就是那个……”



少年忽然朝这边看了一眼,非常平淡的一眼,就让正在进行的讨论一下就自动消音。舒念有点好笑地露出一个笑容,少年的目光扫过他的时候略微停滞了一下,然後又转开。





那些人似乎都对他很忌惮的样子,毕竟这是柯家办的酒会。柯家的小少爷,在大家的说法里是个小恶魔般的角色,(据说这完全符合血统论,虽然谁也没法确切说出他父亲是谁),但是今天第一次见到,觉得也不过就是个挺平常的小孩子,还有点可爱。







“你怎麽穿成这样?”迎上去的中年男人低声斥责,“存心来捣乱的是不是?尽丢我们柯家的脸!”



“二舅,”少年无所谓地,“真不好意思,表哥跟我说今晚只是便餐,体贴地叫我打完球就不用过来了。原来我现在是走错地方了吗?”



“柯洛,你不要乱推卸责任,”中年男人有些尴尬,“快去换套衣服再来。”

柯洛置若罔闻:“我肚子饿了,哪里有吃的?”

还没等柯容来得及开口,他就自顾自扫视了周围一圈,坦然地拿了个餐盘到排著式样繁多的小点心的长桌边上去,装了满满一盘堆得老高的东西,也不坐,随便到一边靠著墙壁低头就开始吃。





大家都略略尴尬地沈默了一会儿,然後又重新继续原先被打断的交谈,客套有礼,又言而无物。气氛在各种各样的废话中很快就热络起来了。





但所有人都会假装不经意地朝墙边那个低压著棒球帽吃相夸张的少年抛若有若无的眼光,包括刚好站得离他很近的舒念。



压低的棒球帽盖住他大半张脸,只从侧面看得见缓慢开合著的嘴唇,还有修长的脖颈上一上一下落寞地动著的喉结,稍微沾了些灰尘,身上有明显的汗味,但绝不是臭味。







“没人管的,就是这麽没家教。”



舒念怔了一下,明显看到柯洛喉头重重咽了一下,半天没动静。

他突然有点可怜起这个少年来。



他也听说了不少八卦,知道柯洛是从孤儿院被找回来的。柯氏大家长最疼爱的小女儿离家出走,生下这个儿子以後不久就自杀了,至於他父亲是谁,一直都是个禁忌的话题。





舒念对於这种道听途说的秘闻没什麽兴趣,只不过说到孤儿院,他就不能不多看柯洛两眼。



柯老爷在去世的时候把遗产划了一大半到他名下,所以柯家的人对这个突然冒出头来抢家产的角色,都没什麽好感,但又忌惮著他一旦成年之後就会继承的公司百分二十的股份,对他嫉恨得比较多,偶尔也有当面讨好的,但要说到真心对他好的,恐怕还真的找不出来。





舒念忍不住转头往四周望了一圈,想帮难堪地沈默著的柯洛找出那个出言恶毒的人,但显然什麽也找不到,众人脸上都是漠不关心的坦然。



柯洛突然放下盘子,故意大大咧咧地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说了声“好渴”,就又去取了一整瓶酒过来,不顾服务生的失措,坐在角落里把它当水一样仰著脖子喝。





舒念看了一眼自家那正被一群烟视媚行的名媛淑女围在中间的谢大少爷,确信他一时半会不会有什麽事情要做,就慢慢往柯洛那里挪了挪。



他并没想和柯洛说话,柯洛那种安静地嚣张的姿态看起来根本不欢迎任何人打扰,他也没必要去自取其辱,只不过有点担心柯洛这麽年轻却这麽凶狠地喝酒,会不会有什麽不妥。





“咳……”

果然,被呛到了。

舒念本能地忙伸手去拍他的背:“喂,你没事吧?”



柯洛显然有点吃惊,抬头看了他一眼。

完全没有传说中那种什麽所谓刀子一般的眼神,只不过没什麽表情,稍微有点诧异而已:“没事,谢谢。”



舒念倒是尴尬起来,他可不想自己被人当成别有居心搭讪的中年不良叔叔。

“没事就好……”



柯洛脸色却忽然难看起来,舒念僵硬地和他对峙了几分锺,突然听到“哇”的一声。



“…………”舒念呆滞地望著自己被吐了一身的西服,一时不知该说什麽好。



“啊,抱歉,”柯洛一下子涨红了脸,“我,我平时不会这样的……我……我没喝醉……只是胃里有点难受……抱歉……”



“哦……”舒念喃喃地,“没,没关系……”

开什麽玩笑……这能不能干洗啊?



“我,我赔给你好了。”柯洛脸还是红通通的,神情拘束。

“啊,没关系,不用了。”真的……会很贵……

“你……留个电话号码给我吧,”柯洛有点结巴,红著脸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微笑了一下,“我付得起的……我有的是钱。”

13.



“我不是这个意思,”轮到舒念尴尬,他其实就是这个意思,“真的没关系,不要紧的。”



忙四处张望,找找看有什麽可以擦拭的。柯洛也挺直著背,在球服裤子里摸索著纸巾一类的东西,一副自尊又落寞的样子。



“柯洛,你又给我们惹事!”



在无人的角落里,完全不敢声张,悄无声息的,也会在第一时间被人抓到,他们对柯洛紧盯的程度还真是非同凡响。

柯洛索性把另一只手也塞进口袋里,面无表情。



“真不象话,”柯容疾言厉色,“你怎麽搞的!还不赶快给我向客人道歉!一点教养都没有,真不知道你是怎麽……”



“没关系的柯先生……”舒念怕气氛弄得太僵,顾不得心疼,忙开口想给他们找个台阶下。柯容不过是逮到机会趁机发作而已,哪里真把他这麽个小小的“随从”放在眼里,根本不搭理,转头叫人上来:“带舒先生去楼上换下衣服。”



舒念无奈地笑出来,别人的家务事,岂容外人插手。

柯洛耸了一下肩膀,在柯容摆开架势,恶狠狠地借题发挥之前转身就走。

“站住!你这是什麽态度?谁教你这麽对长辈的,你……”



“我带他上去,”柯洛突然伸手拉了後面呆立的舒念一把,“我亲自替他服务好了,这样不是可以表现得更有诚意更有教养吗,舅舅。”

柯容倒没发火,反而怪异地多看了舒念两眼。



舒念还没来得及客套,就被柯洛一把拉过去:“走吧。”

“那,谢谢了……”





柯家举行酒会的华丽大厅上层,是专门方便客人休息,私下谈话或者其他更难以启齿的用途而设计的,换套外衣自然不在话下,柯洛拉著他上楼,让他在一个房间等著,很快就拿了套衣服过来。



“这应该是你的尺码,换下来吧,脏衣服我叫人拿去干洗,过两天给你送回去。”

“谢了。”



衣服大小居然正合适,不用穿著脏西服回去,舒念舒了口气,推门出来,柯洛正背对著他趴在房间前的扶栏上。

从这里看楼下灯火辉煌的酒会,视觉效果相当於看台,舒念一眼就能看到他的谢大少爷继续在和那些贵妇周旋,而且有越来越忙的趋势,不由得微微苦笑,转头去看旁边正在发呆的少年。





柯洛已经把棒球帽摘下来了,球服外套也松散地搭在肩膀上。一头略微有些长的柔软的黑发,瞳孔深黑而且明亮,睫毛很长,鼻梁挺直,薄嘴唇抿得紧紧的,五官轮廓看起来似乎比一般人稍微深一些,也可能只是因为他表情木然的缘故。



里面只穿了浅色的短袖运动T恤,修长的脖子上挂著简单的褐色皮绳,连个挂坠都没有,肩膀虽然是少年还未彻底成型的线条,但很流畅,要长成能让人依赖的坚实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世家子弟,不过应该是个挺受女生欢迎的运动少年,只不过裸露出来的两边胳膊上都布满颜色深深浅浅的伤疤,大多数并不像球场上制造出来的东西。

舒念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柯洛这才注意到身边站著的人,转过头微笑一下:“好了?”

“恩。”

柯洛站直了,把穿著球鞋的脚在地上磨了磨,笑得有点腼腆又带著厌恶:“我现在不想下去。”

“哦……”

“站一会儿吧。”

舒念又看了一眼楼下正被美人环绕著的谢炎,掉开眼光,点点头微笑著在他身边站定,目光却不由自主又落到他胳膊上的那些痕迹上去。

柯洛注意到他的眼光,也低头看了看,无所谓地:“你好奇这个?哦,都是以前的事情,以後不可能再有新的了。”



舒念不明所以地露出一个疑惑的笑容。



“因为我现在长大了。”柯洛挺自豪地笑了笑,把手插进口袋里。想了半天,脚又在地面上蹭了蹭,舔一下嘴唇,“以前太小了,会这样,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舒念会过意来,一时不知该说什麽才好,不太敢想象衣服下面其他伤疤,默默站了一会儿,提醒他:“有点凉,你穿上外套会好一点。”



柯洛顺从地重新把外套披上,顺势理了一下弄乱的头发,舒念一眼看到他耳朵上银色的耳钉,本能地一怔,不过很快就释然了。

现在的年轻男孩子戴耳饰是很普遍的事情,敢戴耳环大多数反而是直人,正如同志其实大多数不敢戴耳环一样,比如他自己。



“你很喜欢打棒球?”

无话可说,两个人呆站著像两根柱子会很尴尬。

“恩,是啊,从在孤儿院的时候就开始了。”柯洛兴奋了一下,突然又有点尴尬。抬眼见舒念对“孤儿院”这种和上流社会格格不入的词汇并没有过敏反应,才继续,“小时候和那些朋友打模拟棒球,每次都跑到附近那个好旧的体育场去,不远,出了门拐过街角就到了,体育场的墙太高了,很难爬进去,不过下面有个小洞……”



舒念不由有些吃惊:“不是吧,那个洞还在呀?”

柯洛诧异地抬头看他。他一时失言,有些不好意思:“哦……没什麽,我以前也是从孤儿院……被人领养的。”



“真的吗?”柯洛瞪大眼睛。



舒念笑出来:“为什麽你的样子看起来好象很想恭喜我。”

“你是哪家的?”

“幸福,呃,有听说过吗?”快二十年了,记忆倒是一点都没模糊。

“就是那家周末有水果汤可以喝的……”

“还好啦,酸得很,一直不知道是用什麽煮的。你呢?”



“那家仁爱啦。歹势,不但没有水果汤,还有修女的长指甲。”

“可我那时候听说那边做完礼拜的咖啡都很大杯呀。”

“假的啦,刷锅水一样,送我都不要喝。”

“哈哈……”舒念觉得很有趣,好象他们在讲的不是衣食匮乏的孤儿院,而是其乐无穷的童年时代。



“你什麽时候开始喝不到那里水果汤的?”柯洛避免说“领养”两个字。



“哦,十二岁。”舒念隐约想起那时候谢炎捏在他脸上的手指,还有傍晚阳光里那张流光溢彩的脸。那时候他以为他会是画册里的王子,“恩,到现在都十八年了呢。”



“咦?你有三十岁哦?!”

“干嘛?”他张大眼睛和嘴的表情让舒念有点不爽。



“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柯洛喃喃地,“你的样子很年轻呢。”

“是吗?谢了。”舒念微笑。他的确没有皱纹,也绝不会胡子拉杂,一直很干净清秀,但要说青春,那又实在是比较遥远的名词。



“我再过几个月也要成年了。”柯洛挺了挺胸脯,“大人了哦。”

“是嘛,恭喜……”有点嫉妒。年轻真好。他十八岁的时候,谢炎还是个十三岁的孩子,在一起,比现在要轻松快乐的多。年纪小的时候,有那麽多简单含蓄的幸福,现在想起来真是奢侈。



“对了……”柯洛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很郑重地,“我叫柯洛。”

舒念失笑:“我知道啊。”



“……大叔,你很逊哪,我这麽讲,你就该回答我你叫什麽名字才对啊,这是基本的社交礼仪哪。”



“哦……”舒念微笑,“我叫舒念,你的年纪,愿意的话,恩……大概叫我叔叔会比较合适。”

“……舒叔叔……”柯洛为难地皱了一下眉,“别人会以为我在结巴,叔……叔叔……叔……”



“哈……没事没事,直呼全名也没关系的。”



“那样好吗?”柯洛还在认真思考。



“小念!”

舒念吓了一大跳,慌忙转身,正看到一脸气急败坏的谢炎。

“少爷……”



“你不告诉我一声就偷偷跑到这里来?”谢炎语气里的抱怨多过恼怒,“有没弄错,害我在下面找你找了半天……”

“抱歉,”舒念忙站直了,“有什麽事吗?”

“……没事,”谢炎词穷了一下,“但……但你应该一直在我身边才对啊。”

“抱歉,少爷……我刚才不小心弄脏了衣服,所以暂时先来借换一套干净的……”



“那也不跟我说一声。”谢炎还是耿耿於怀。

“你那时候在忙啊。”舒念苦笑,“再说,我很快就下去了,不差这几分锺的。”



谢炎无话可说,只好耍霸道,伸手搂住他肩膀,用力拉过去:“恩……走吧,不准再乱跑了。”



舒念没能躲开,一碰到他的手就触电似的抖了一下,微微缩了缩肩膀。



“请问这位是?”柯洛不动声色地。

谢炎这才注意到还有第三者在场,客套地朝他点点头,“谢氏的谢炎。你好。”

“我叫柯洛。”柯洛挺直脊背站著,居然不比他们两人要矮小多少。

“哦……”谢炎也想起这个柯家话题性的小少爷,只觉得长相虽然清丽,给人的感觉却有些凌厉,不由留意地多看他两眼。



舒念呆站著看两个人对视,握手,点头致意,再分开,不知道为什麽联想起拳击比赛开赛之前的那一段,有点好笑。



转身刚要走,柯洛突然一把拉住他:“喂,等一下。”然後从长裤口袋里摸出一支马克笔,摊开舒念的手掌,在上面迅速写了串号码。



“我的。”露齿微笑的样子还真叫人有些惊,“要记得。”

“好,谢谢了。”舒念知道他是指过两天取回送去干洗的衣服,以及为弄脏的西服付赔偿的事情,就点点头,觉得这个孩子其实很懂事。

谢炎却一下子皱起眉头,半天没说话,重重看了柯洛两眼,拉起舒念就走。



舒念看了一眼自己被直接紧握住的手,苦笑了一下。

他这个少爷,做事总是这样暧昧不清。

以前的他就是因为这样的细节才敢有那些可怜的幻想。



现在当然已经,什麽都很明白了。

14



“舒经理,有人找你。”

“恩?”

“说是来送东西给你的。”

“好,让他进来吧。”

上午才打通柯洛留下来的那个号码,告诉他公司的地址,下午就立刻叫人把衣服送过来,动作还蛮迅速的。



“嗨……舒念……”

舒念忙抬头,开门进来那个跟他打招呼的,并不是预想中干洗店的服务生小弟,而是依旧戴了顶压低著的球帽的柯洛。



“你怎麽自己跑过来?”舒念微微惊讶地笑出来,忙站起来拉开对面的椅子让他坐下,“叫个人送不就好了?”

“哦……我下课,顺路嘛……”柯洛摘下帽子,腼腆地笑笑。

“这样……”舒念虽然觉得他刚下课却没穿制服有些奇怪,但也不再追究,“谢谢啦。我再过一会就下班,要不要等我开车送你回去?”



“好。”柯洛立刻用力点头,直视著他一个劲地微笑。



上次见到柯洛,是刚打完棒球回来,难免有点汗淋淋脏兮兮的,脸色又阴郁,今天一副清爽明朗的样子,神采飞扬,配著款式简洁合体的ADIDAS运动外套加上牛仔裤,居然有那麽灿烂的视觉效果。

虽然稚嫩了点,不过也可以预见再过两年就能长成杀伤力十足的美男子。年轻就是好啊,舒念微微的有点嫉妒。



边想边翻文件夹,突然注意到柯洛低头的时候上衣後领旁边有个什麽东西一闪,定睛一看,不由失笑:“柯洛……你连衣服商标都一起穿出来啊?”



柯洛迅速摸到颈後忘记剪掉的商标,讷讷的半天说不出话,一时窘得连耳朵都发红了。舒念忙找了把裁纸刀帮他弄掉,觉得他那副样子很是有趣。

“特意换了新衣服来见我吗?”看到他那样红著脸窘迫得要命的神情,会让人忍不住想逗逗他,“真可爱呢,小朋友要和叔叔约会的吗?”



柯洛抿著嘴唇,这下连脖子都红了,只垂著眼睛拨弄桌子上的小摆设。



舒念突然觉得自己是很邪恶的中年不良叔叔。



“是啊。”

“啊?”

“你……晚上有没有空?”脸上红晕还未消失的柯洛突然抬头,很坚定地发问。

“呃?”

“我想请你吃饭。”眼神认真。

“啊?”

“行不行?”

“啊?”

“可以和你一起吃饭吗?”

“吃……”

“可以吗?”

舒念被紧紧逼问,没时间多想,顺势就点点头:“好啊,一起吃晚饭嘛。”

柯洛一下子露出笑容,像完成了一项很了不起的任务似的。



这一顿饭是在柯洛带他去的一家挺特别的海鲜店,豪华算不上,里面的装潢和菜色却都很有意思,随处可见粗糙但不无野趣的贝壳制品,很有种坐在海边吃渔民现捞的海产品的新鲜感。舒念最觉得有趣的是只大海螺壳里,装了裹满红辣椒丝的小麻雀,汤汁滚热而且鲜辣,吃得不擅长吃辣的他满头大汗,鼻尖发红,不停地擤鼻涕,狼狈不堪。



以前在谢家做事,在内在外不管什麽都要严禁遵守礼仪,免得有损谢家颜面,他向来都自卑,清楚自己的地位,就更是要分外谨慎规矩,惟恐触怒了谁。

像今天这样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手脚并用地吃得肆无忌惮的经验,还真是久违了。在这样随意的气氛里,整个人都放松下来,虽然对面坐著的是柯家小少爷,他也一点都不会觉得拘束。柯洛显然也是同样的想法,边辣得直吸气,边给他大讲学校里的笑话。

两个人都觉得对方擦著鼻涕喷笑的样子实在很可笑,就毫不留情地互相取笑著,兴致一起来,还叫了大扎啤酒豪饮,完全顾不得一个是未成年,另一个酒量烂到不堪。



结完帐出来,冷风一吹,清醒了不少,舒念才觉得自己刚才形象全无的样子有点难为情,怎麽说都是三十岁的人了,还这麽为老不尊。对著柯洛明亮的脸,倒有些不好意思。

“你的脸好红。”柯洛盯著他看了半天,认真地。

“是嘛……”舒念有点不好意思地按了按自己微微发红的眉骨,想必满脸泛红的样子看起来会很蠢。

“好可爱。”

“什……麽?”舒念一时没听清,刚想再问,眼角却扫到有人在旁边偷偷摸摸窥视,被他一望就缩回去又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柯洛也朝那边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习以为常的厌恶,轻微嘀咕了一声“真扫兴”,就拉拉舒念:“我们走吧。”

“也对,都这麽晚了,你家里人会著急吧?我送你回去。”

“家里人?”柯洛笑了一声,“如果你指的是柯家那些人的话,我没和他们住一起。”

“恩?”

“他们才不会让我留在柯家主宅呢,我自己一个人住外面的小套房子,顺便过去坐坐,好不好?”

开了一会儿车,柯洛眉头越皱越紧,突然抢过方向盘:“我来吧。”

“什……”舒念猝不及防,只得以高难度动作和他交换了位置。接下去柯洛超车的狂野程度让他忍不住惨叫出声。

“不要吧……喂,慢一点,这样不行的,喂……”

开什麽玩笑,他们本来就是酒後驾驶,不安分守己一点就要小心吃罚单,他这种开法简直等於请警察来抓他们嘛。

柯洛置若罔闻,阴沈著脸一边低骂著什麽,一边在猛烈考验舒念可怜心脏的承受力,在大马路上玩极品飞车,吓得舒念脸色发白,叫都叫不出来,只能半张著嘴,听天由命地呆坐著看前方。



不知道颠簸著左冲右突了多久,柯洛终於放弃般地一个急刹车,停下来,狠狠用拳头砸了一下方向盘,静坐半天,咬了咬嘴唇,丢给撞得莫名其妙不知所以的舒念一句话:“就这样吧……以後我不会来找你了。”



“……什麽?”舒念呆若木鸡。



“今天我很开心……”说著这种话的柯洛看起来却很沮丧,“能和你一起真的很高兴……今晚真是谢谢你了……”



舒念看他很难过似的绷紧了的脸,寒湿的刘海都粘在额头上了,不由得伸手拨拨他的头发:“怎麽了?有什麽事就说出来啊。”



柯洛恼怒地咬著嘴唇,默默又望著自己的手发呆,半天才用别扭的语气:“抱歉,我没有事先跟你说清楚……和我来往,会很麻烦的。”

“恩?”舒念安慰似的摸摸他的头,“怎麽?”



“就是那些人……你刚才也看到了吧,那都是专门来监视我的。真无聊。反正就是这样……不管我身边有什麽人,他们都要找那个人的麻烦……我以前那些朋友,全都是这样被吓跑的……柯家那群人,一开始谁都看不起我……把我当狗看……後来爷爷立了遗嘱,就一窝蜂跑来对我软硬兼施……谁理他们!我就是把那些遗产全烧掉,也轮不到他们!”柯洛有点语无伦次,“我一在外面交朋友,他们就觉得那人是来跟他们抢我这块大肥肉……就当心那些钱会落到外人手上……疯狗一样咬著人家不放……简直有毛病……”



“连对你也是……今天才第二次和你见面而已,不知道他们就又在紧张什麽……你看,一路紧跟著我们,甩都甩不掉!反正……算了吧,你以後也不要理我了。”柯洛自暴自弃地,“我只会给你添麻烦,什麽好处都没有……好了,我要上楼去了,再见,晚安。”



“什麽啊……等一下,”舒念苦笑出来,拉住他的手腕,“你明明说要请我上去坐的呀。”

柯洛还在怄气似的背对著他一动不动。



“出尔反尔哦。”



“可……是……”



“没关系啦,我单身一人,无牵无挂的,又是在谢氏做事,他们能把我怎麽样?你别担心了。”

“……总有一天你会讨厌我的。”柯洛犹豫了一会儿,虚弱地。

“怎麽会,”舒念笑著敲了一下他的头,“走吧,麻烦你请我到你家坐坐,柯少爷。”



本来他是打算一送柯洛回去,就抓紧时间回家,毕竟时候不早了,谢炎只怕又要发飙。但现在看柯洛这样可怜兮兮的,就这麽走掉好象太无情了一点。





柯洛住的地方地势和室内布置都很不错,设备相当齐全,稍微有点乱,但干净得很,书架和书桌上堆满了随手层层叠叠放上去的东西,典型的高中生的房间。

但不知道是房间过大的缘故,总觉得太过空旷了些,色调也偏冷,舒念猜想著住起来会不会是一种凉冰冰的感觉。



“有点冷清,对吧?”柯洛倒来两杯热饮,放了两个坐垫在地毯上,打开电视,屋子里总算热闹一点。两人盘腿坐下,随意地环顾四周。

“你可以经常带女朋友回来陪你,帮你收拾,这样就会好得多了。”

“女朋友?”柯洛笑了笑。

“怎麽?”

“哦,没……”柯洛偏了偏头,撅起嘴,“我是自由身唷。钻石单身汉一枚~”



“骗人,”舒念也学他装可爱,“怎麽可能嘛,你这麽帅的男生会没人喜欢哦?”



柯洛却一下子涨红了脸,好象很高兴,又有点不知所措:“是……吗……”



“是啊,”舒念继续哄他开心,“你是很帅嘛……难道没人夸过你吗?我是觉得你很不错呀,会很讨人喜欢才对吧。”虽然这不是谎话,但若是平时,以他的个性怎麽可能说得出口。为了这个小鬼,还真是大出血。



“哦……”柯洛抿著嘴唇,满脸通红,“恩……我以後可以再约你吗?”



“当然可以。”舒念答应得爽快。

“明天可以吗?”

“咦?”对上柯洛期待的眼神,又觉得小孩子被孤立,一个人孤零零的实在是很可怜,就点头,“行啊,明天有什麽事?”

“明天晚上……看电影好不好?新上映的片子很不错,但一直没人陪我去看……”

“好啊。”舒念一听到後半部分就心软了。

“那後天呢?”

“啊?”舒念有点招架不住。

“後天是周末……我想去海边,但我还没正式考驾照,所以不好自己开车跑那麽远,会被抓到……”

“好……我送你去。”

“周末应该两天都有空吧?”

“……是的。”

“可以都陪著我吗?”

“……”

“一个人在家里总会觉得好冷……”

“呃,没事,我会陪著你的。”

“真的?”

“恩,真的啦。”舒念蛮爱怜地摸摸他柔软的头发,得到他一个明目皓齿的笑容作为回报。



对柯洛,他只觉得可怜又可爱,十二岁的年龄差距,虽然很幸运地没有代沟,但却足够刺激他不断分泌那多余的父爱了。怎麽说他也是个三十岁的成熟男人嘛。



15

“舒经理,周末大家一起去泡温泉,你又不参加啊?公司福利,不好好享用,很浪费唷。”开会之前的空档里,坐旁边的企划部女主管就开始和舒念闲聊。



舒念性格温文,不爱说话,刚好适合倾听八卦,公司里的女同事和他关系都很是融洽。



“没办法,我周末有事。”舒念疲惫地揉了一下太阳穴,好提起精神对付下面冗长的会议。他最近总是精神不振,疲乏得要命,昨天还舍命陪小鬼去打球,差点让他那把老骨头都散掉。



他也很想跟著去舒散筋骨,可惜……

“你好象最近一直很忙嘛,有女朋友了?”



“哪有。”舒念笑著摇头,低头看表,但愿这个会不要开得太晚,过会他还得去接那个身体发育中,非常需要人关爱的小鬼头一起吃营养晚餐。





“骗人的吧,”女主管暧昧地凑过去,“忙成这样,天天都有约会,不是在恋爱是什麽?”

“真的不是啦……”舒念苦笑。

什麽女朋友,要说是领养了个儿子,那还差不多。



他现在和专职主“父”没有什麽区别了,忙著陪柯洛去练球,观看柯洛几乎所有的棒球比赛,随身都要很慈父地带上毛巾和纯净水,晚上还要陪柯洛温习功课,因为柯洛已经是高中三年级的学生了,害他的心情也接近考生家长,变得比以前要唠叨十倍。





“说来听听嘛,别那麽小气啦,你知道大家都很关心你的私人问题的咧……”

“我?”

“是啊,要是你到现在还单身,难道一点也不著急?没有女朋友的话,我来帮你介绍……”

“啊,多谢好意,不用了。”舒念忙笑著摆手。

“你看你看,都说你是有交往对象了!还不肯承认!我可是亲耳听到你又在餐厅订两个位子的唷!”

“好啦,那是……”舒念刚要解释,突然背後一阵发凉。



“这里是会议室,不是菜场,有什麽流言八卦等下班了再说。”



这才注意到谢炎不知什麽时候已经进来了,正站在他们背後,板著张扑克脸,一副心情差到极点的表情。两人忙立刻闭嘴,低下头,小心翼翼不敢去踩地雷。







全公司都懂得看谢大董事的脸色,今天他显然非常非常的不高兴,几个主管提出来的建议全都被毫不留情地驳回去,顺便批得体无完肤,连连大骂“饭桶”,吓得大家都不敢再多嘴,全部眼观鼻,鼻观心,一起垂著头莫名其妙地挨骂。





会议倒是结束得比预想的要早得多,可惜所有人都被咆哮著赶回去面壁思过。谢炎发话下来让大家加班,谁敢不从。





“不知道是谁又得罪他。”噤若寒蝉地鱼贯而出,不少人都在小声抱怨。



“舒经理你知不知道啊?”

“啊?不清楚呢。”舒念苦笑著摊摊手。



他哪里知道谢炎在想什麽。

他们俩现在越来越生疏,尤其是他现在的空闲时间几乎全拿来陪柯洛,两人更是只在早餐桌上和公司里才见得到面。

一开始谢炎还会漫不经心地过问他是跟谁出去,重复几次得到的回答都是柯洛那个小男生以後,露出来的怪异神情就让舒念很是尴尬。



他当然明白谢炎眼光里所包含的意思,但他又不好理直气壮地向谢炎澄清,说自己虽然是同性恋,也不表示会对所有男性都有非分之想。

那样会更显得自己可笑。



到现在谢炎已经对他不闻不问了,明显能感觉得到两人关系急速恶化,他有些茫然,猜测大约是自己和男性交往过密的事实让忍受不了同志的谢炎越来越厌恶的缘故。



但他也是没办法。



谢炎不理睬他,他自己是慢慢的已经习惯了。可他不能放著柯洛一个人孤单单的不管。

反正自己怎麽样都是得不到爱情的人,有时间精力的话,倒不如努力给别人一点温情。





坐回办公室别无选择地继续做事,边无奈看手表。不知道这个班要加到什麽时候为止。谢炎关著办公室门没有离开的意思,谁敢先动半步。



“舒经理……”

“怎麽?”舒念抬头看著哭丧著脸的财务部的会计。

“又被扔出来了……”会计几乎泪囊失禁,“碰到鬼了,老板今天简直是暴龙,什麽单都不给签……再拖下去我就该上吊去了……”

“啊……”舒念忙安慰这个倒霉鬼,“没事啦,大家都一样,你等明天再试看看吧。”



“唉,我们都是要吃饭的呀,领不了钱……”会计继续哭丧著脸,“舒经理,你跟老板交情最好了,你帮个忙好不好?”



“什麽呀。”舒念暗叹一口气,好气又好笑,“放在我这里吧,晚一点我送东西过去顺便帮你带一下。我也没什麽把握。”



看刚才拿回来的文件上那个歪扭扭的签名就知道谢炎正在暴怒。他高兴的时候,“谢炎”两字签得龙飞凤舞,美不胜收,白痴都看得出来老板心情大好,不高兴的时候,只歪歪扭扭划一团不明所以的黑线,字体差不多只有小学生水平。







硬著头皮去敲谢炎办公室的门,得到硬邦邦两个字“进来”,才敢推门,恭敬地进去递上改过的计划书和会计委托的单子:“少爷,您请看一下。”





谢炎板著脸接过去,翻了两下,抿著薄嘴唇不说话。他不发话,舒念当然不敢乱动,只好维持姿势规矩地站著。



“你……”

舒念还以为他又要发飙大骂,哪知道谢炎虽然拧著眉头,语气却不算太难听:“你今晚回去吃饭吗?”

“啊?”完全出乎意外,舒念愣了一下才笑著回答,“不了,我还有事……”



谢炎脸色沈下来,不屑地:“又是那个小鬼?跟他约会?你们倒是打得火热,公共场合出双入对,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们的事是不是?”



舒念尴尬地笑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麽好。

“我们,没什麽的。”



“是吗?那最好了。”谢炎合上文件夹一副不想多说的冷淡表情,“反正你自己检点一点。不要败坏谢家的声誉。”



舒念脸上恭敬的微笑微微僵了一下,迟了一会儿才低声回答:“是,少爷。”



“你明白就好。”谢炎顿了顿,又看一眼他低垂著头的姿态,“别让我再听到什麽奇怪的传言。”



“是。”舒念疲惫地。

他也觉得厌恶自己的性向。就是这种东西,让他从谢炎的生活里一点点淡漠了出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被谢炎嫌恶。



要是可以选择,他也希望自己可以是谢炎所接受的那种“正常人”。那就什麽可烦恼的都没有了。也可以不用小心翼翼得这麽累。



“舒念!!”

看餐厅里看著朝他用力挥手的少年,舒念强打起精神露出笑容:“不好意思,反而让你等我。”

“是嘛……”柯洛咬著吸管可怜兮兮,“都等了你好久,还以为你要放我鸽子……”

“怎麽会。”安抚地微笑著坐下来,“肚子饿不饿?想点什麽?”

“我怕你讨厌我嘛……一天到晚都要跟你见面,不知道你会不会烦我……”柯洛嘟了一下嘴,那麽高大的男孩子长著张清秀的脸,还真的蛮讨喜的。





“好啦,”舒念笑著摸一下他的头,“想太多,点东西吧,饿久了对胃不好,你过不久要考试,注意身体啦。”



“哦……”柯洛低著头,咬咬嘴唇,还是不看菜单,“你以後……不要再迟到好不好?我老是怕你不会来……总是会担心……万一一直都等不到你那怎麽办……你会不会突然就不想见我了……”





“怎麽会呢。”舒念忙拍拍他,“我有事不能来一定会通知你的,这次是临时加班……”



“你不会不来的,对不对?”

“当……然。”他那样小动物一样的眼光让舒念有些无措。



“无论怎麽样,你都会来见我的吧?”



“是啊……”舒念爱怜地摸摸他柔软的头发,“这是当然的。抱歉,以後不会再让你等了。”



柯洛以前聊天的时候说过,被送到孤儿院的时候,是送他去的那个人,带他到门外,然後对他说,你乖乖在这里等我,我去给你买点糖果,马上就回来。



他一个人真的乖乖在那里等,等到天都黑了,路上所有行人都消失了,冻得话都说不出来,答应要回来找他的人却再也没出现过。



这小孩子实在很让他心疼。



“放心好了。”看柯洛还是犹豫不安的眼神,舒念安慰地拍拍他平放在桌面上的手,“我不会骗你的。”

柯洛突然一翻手掌,把他的手牢牢握在手心里。舒念有些愕然,还没反应过来,柯洛已经迅速和他十指交叉地紧紧相握著,不肯松开。



少年有力温热的手掌让他多少有些心跳不稳。因为顾忌自己的性向,他平时都尽量和柯洛保持一些距离,避免肢体接触,免得出现什麽状况,会让大家都尴尬。像今天这样亲密的碰触还真是第一次。





“呃……”掩饰著想把手抽回来,还没用力,突然听到“当”的一声轻响,忙转过头去。



脸色难看至极站在附近桌子边上的人是谢炎,赶过来的侍者正忙著收拾被翻倒的红酒弄脏的桌子。

“少爷……”仓皇失措地抽回手,忙向意外地出现在这里的谢炎打招呼。



谢炎却看也不看他,只冲著对面一起来用餐的女人冷淡开口:“我们换一家餐厅。”停了停又补充:“真倒胃口。”



舒念表情凝滞了一下,难堪地把抽回的手放到桌子底下去。见柯洛正若有所思盯著他,就勉强笑笑:“点菜吧,你不饿吗?”



握一下手,在同性之间其实根本不代表什麽。

光是这样却就让谢炎敏感又厌恶到这种程度。他真觉得疲惫又绝望。



如果换成是他去碰谢炎的手,他这个少爷,多半也会觉得恶心地甩开吧。

那种可以随意碰触对方的时代,真的是已经完全过去了。



16

舒念只觉得自己精神越来越差,疲态尽显,晚上频频失眠,清醒得只能在黑暗里一声不吭看天花板,白天上班的时候则头大如鼓,太阳穴抽搐般地乱跳。

病来如山倒的前兆。

其实也不会是什麽大病,无非就是劳累过度,积劳成疾,发一场烧什麽的就过去了。他也不以为意。

其实工作并不会繁重,柯洛虽然总要他陪著,但很懂事,不需要他操心,体力上也没有透支的可能。



他只是强忍著不让自己去想谢炎,勉强让自己在谢炎满是嫌恶的冷淡面前保持镇定,想方设法不要让自己有时间难过灰心,这些就让他渐渐觉得有些支撑不住。



就像昨天在客厅里接了一通柯洛的电话,谢炎满面怒容摔下茶杯,叫他滚到外面,滚远一点去说,他是花了多大的力气才让脸上的表情维持平静。

没错,他没有脾气,他不会发怒,不会委屈,但他还是有“受伤”这种感觉的,有的时候不论怎麽忍耐,心里还是会微微发痛。



这是中午休息时间,柯洛从学校跑到公司附近来和他一起坐在小店里吃让人鼻尖冒汗的红油抄手。

柯洛尤其喜欢吃小店小摊里的东西,倒不是因为价廉物美,而是豪华餐厅里两人总分别在餐桌两头正襟危坐,这种小而简陋的地方两人就只好挤在一起,胳膊碰著胳膊腿碰著腿,完全是亲密无间的气氛。



“舒念……”

“恩?”舒念把碗里鲜嫩的抄手拨了几个给他,正在长身体的孩子,中午只吃一碗馄饨哪里够。

“你记不记得……今天……是什麽日子啊?”柯洛用勺子捣著碗里浓香的汤汁,吞吞吐吐的,好象还有点害羞,语气里却是掩饰不住的兴奋,瞳仁又深又黑,映著门口进来的亮光,简直璀璨生辉。



“对哦……你生日!要满十八岁了!”舒念恍然,很是懊恼,他实在是累糊涂了,居然把这麽重要的事情忘得干净,“要不我们换个地方吃饭,好好给你庆祝一下,礼物我晚上补给你吧?”



“没关系啦,这个也很好吃啊!”柯洛忙护著碗,伸手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有点变红的耳朵,“不过……晚上你有没有空?来我家……怎麽样?”



“好啊。”舒念点点头,振作精神,“我给你带蛋糕过去。有什麽特别想要的礼物呢?”

他本来是很想下了班就回去好好睡一觉。但过了今天,柯洛就完全独立了。意义非凡的生日,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扫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一瞬间柯洛的脸更红了,抿了半天嘴唇才“恩”了一声。

“有啊……”

“哦,是什麽?我下班就去买给你。”

“啊……”柯洛好象很不好意思,转过头去不看他,专心致志地拨著碗里的抄手,“这个……晚上再说……你记得来就好了。”



“哦……”小鬼头还装神秘。他微笑著宠溺地摸了一下柯洛线条优美的头颅。

“一定要来啊。”

“那当然了。”

“七点锺到我家,不可以迟到唷。”

“知道啦。”

“我会在家一直一直等你……你敢不来的话……我就……”

“好啦知道啦,我六点五十就一定会到的,可以了吧?”



用过午餐,又陪柯洛聊了会儿天,原本预计用来小睡一下稍作休息的时间又泡汤了,回到公司的时候脑子里嗡嗡作响,痛得让他一直不停按太阳穴。



“舒经理,你可回来了,谢先生找你。”助理一脸惶恐地迎上来。



“啊?好,谢谢。”舒念有点不祥预感。这两天状态太差,出了不少错,已经被警告过很多次了。



果然一推门进去,就看到谢炎面色铁青,狠狠扔了份合同在他面前:“你怎麽做事的?!亏你也在谢氏这麽多年,这种错误也犯得出来!你自己看看!”



舒念被他的怒气震了一震,慌忙捡起来细看。



“少写一个零!你知道这数目少一个零差多少?!公司得损失多少?你自己算算看!赔不赔得起?!你倒是告诉我,你打算怎麽偿还?!”



舒念愕然呆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来。

根本不敢想象,自己晕沈沈的时候居然铸成如此大错。



“你发晕是不是?一条游魂一样,心不在焉的,都在想什麽?!你那些心思全放哪里了?学年轻人头脑发热忙恋爱是不是?!多大年纪的人了,也不看看自己的能耐!”



“对不起……少爷……”喃喃地,满身冷汗,身上像水洗过一样,手脚冰凉。



“明天起你不用来上班了!用不著你这种废物。”谢炎气得不轻,语气发冷,“该你赔的,一分都不能少,你自己想办法!”



“是……少爷……”舒念木然地。他怎麽赔?就算去卖器官,也未必能还上十分之一。



“赔不了是不是?”谢炎突然挑了一下眼角,冷冷地,“你不用怕,你那位柯家少爷呢?不是刚陪完他回来吗?你们这麽打得火热,去求他不就好了?搭上他,柯家那百份二十股份,还不迟早是你的,我没说错吧?”



舒念只觉得眼前一黑,太阳穴更是跳得厉害,噎得怔了半天都发不出声音来。



呆站著瑟瑟发抖了一会儿,眼前模糊了又清楚,清楚了又模糊,好久才缓过气来。茫然转过身去,木讷地走了两步,又转头回来,低声无力辩解:“……我会……自己想办法……”



他很想说,我和柯洛根本什麽都没有,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但对著谢炎冷漠至极的脸,却说不出来。再张嘴的时候突然一阵晕眩,脚底发虚,本能想伸手,却什麽也没扶住,好象是先重重撞在桌子上,接著又狼狈摔了下去。



隐约似乎听到惊叫声,但几乎是一瞬间就什麽也听不见了。



醒过来的时候身下一片柔软,眼睛看到的是自己卧室那熟悉的天花板,恍惚了一会儿,才长长舒口气。

“你醒了?”

他吃惊地转过头,旁边坐著的人居然是谢炎。



“我送你回来的,医生刚走,”谢炎一副放下心来,又有点恼怒的表情,“白痴啊你,病了也不懂得打电话约苏医生来帮你看看,在公司里晕倒,你想吓死我!”



“对不起……”还是有点恍惚模糊,大概是谢炎的态度跟他丧失意识之前的反差得太大,害他一时适应不过来。



“傻瓜……”谢炎好象叹了口气,伸手泄愤似的在他脸上掐了一把,又怕真的弄痛他一般,不敢太用力,温热的触感让舒念觉得有些麻痒。



“现在觉得怎麽样?刚才给你打过针。”

“……有点……晕。”舒念小心翼翼地。岂止是晕那麽简单,但又怕说多了,这一刻这样平静和谐的假象就又要粉碎消逝掉。



“当然,你在发烧呢。”谢炎抬手把他额前汗湿了的头发拨开,动作粗枝大叶的,但已经是带著难得的温柔,“给我老实点呆著休息,在家养几天。哪里不舒服就告诉我,我叫医生过来。”



舒念“恩”了一声,还是呆呆看著上方男人俊朗的脸,谢炎其实英俊得接近秀丽,只是抿紧的嘴唇和下巴冷硬的线条让他看起来有种高高在上的冷酷。这时候脸上肌肉放松了,竟然显得很有些温情,和下午那种缺乏温度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一想到那份让天塌下来的合同,他又不安起来:“那个……”



谢炎一下子看透了他的心思,又狠狠捏捏他的脸:“你别管了,乖乖睡你的觉。你这种傻瓜,连皮带骨头卖掉也不值几个钱,哪里解决得了,最後还不是得靠本少爷出手?我才不指望你呢。”



“可是……”

“算啦,那时候我说的是气话,你就当没听到过。反正你给我老老实实认认真真养病,限你三天内就给我好起来,不然……”



“可那……”舒念嗫嚅著,“的确是我一时疏忽造成的损失,我必须要负责……”



“别傻了,”谢炎咬牙又用力扯一下他的脸,恶狠狠地,“你本来就是谢家的人,你还有你那些七七八八的,全都是本少爷我的东西,你负责?那跟要我来办有什麽区别?我是你主人耶!哼……养了你这麽不争气的家夥,只能算我倒霉……”



这种居高临下,有如在教训一只把大便撇在地毯上的欠扁宠物狗的语气让舒念好气又好笑。实在是有些累,闭了闭眼睛。



谢炎看著他苍白的,薄薄的眼皮上下缓慢地,静悄悄地动了两下,忍不住把手指平放在他瘦得尖削下来的脸颊上。



“小念……”



“恩?”舒念又睁开眼睛,小孩子般信赖又茫然地瞧著他,看他失神一般反复来回抚摸他清瘦的脸。



这样的情形,他躺著,他在一边坐著,轻轻摸他的脸,自然又安静地对视著,再温情不过的情景,舒念不能,也不敢想象得出比它更饱和的温情。



“吃了药你你睡吧,”谢炎挑动了一下黑而长的眉毛,声音不知不觉放柔和了很多,“也不早了。”

舒念迷糊地答应一声,突然隐约想起什麽:“……几点了?”



“你睡了很久啦,现在都快十点了,我拿药给你……



“十……?!天……”舒念打了个激灵,瞬间从梦里惊醒过来一般,顾不得接谢炎递过来的水杯,急忙忙地要翻身下床:“糟了,我出去一下,我得出去,糟糕……我……”



“怎麽了?”谢炎丢开杯子一把牢牢按住他,重新硬塞回被子里去,抱怨似的训斥,“傻的啊你,站都站不稳,还出什麽门?什麽大不了的事,我叫人去办。”



“不行,我得亲自去。”舒念急得不得了,“柯洛肯定还等著我,我跟他约好了要给他庆祝生日。”



谢炎似乎轻微愣了那麽一下,好象也刚从那麽点假象般的平静温情里豁然清醒过来,脸上上一秒还残存著的柔和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看向他的眼光又生疏冰冷起来:“哦?”



这一声像是表示同意,又像是无动於衷。他已经放开了按著舒念肩膀的手,露出疏远的姿态,但又并没有下一步的动作,比如从床边让开,而只是面无表情地和舒念对视著,脸上轻微的愤怒和嫌恶。



舒念没时间细看他,抓过旁边挂著的衣服,胡乱换掉睡衣,刚把外套扣子扣上,就听见谢炎发号施令般的冷硬声音:“不准去。”



舒念愕然了一下:“但是……”

“没什麽但是,你给我躺回去。”



舒念在他面前无措了一会儿,又急得微微出汗:“少爷,别闹了……我真的是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谢炎笑了一下,又是那样嘲讽冷淡的,垂下眼皮,长睫毛盖住一半眼珠,“哦?晕倒才醒过来,就这麽拼命要去找男人?你倒是……很情深意重嘛。”



舒念顾不得难堪或者分辩,低声下气地:“我只去一会就回来……”

“躺回去。”



本能里对谢炎的那种已经成型了的温顺让他没法和他对抗,舒念左右为难著,找到手机:“那我打个电话跟他说一声……”

“不准。”

“少爷……”

“我说不准,就是不准!”谢炎的语气变得失控,“你以後不许再和那个人有来往,听到没有!马上给我跟他断绝关系!不准你跟其他人不清不楚,你是我……”



手机尖锐的铃声突兀地响起来,一看到上面显示的号码,舒念顾不得去看因为被打断而恼怒地咬紧了嘴唇的谢炎,正要接听,却被谢炎一把抢过去,不容分说狠狠砸在墙上。



“……”机器脆弱的外壳和碎片四处飞溅,舒念有些茫然。



“不许接!”谢炎咬牙切齿地抓过他的肩膀,“你还敢接?你还有胆子当著我的面接他电话?!”



“少爷,”舒念无奈争辩,“柯洛他不是那种人,他和我不一样的……你别误会……”



“那是你喜欢他是不是?我不准!说了不准就是不准!”谢炎已经完全失态,暴跳如雷地,“那小子根本就是个喜欢男人的变态,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他会没在打你的主意?你当我是瞎的?!你少跟他打交道……”



“少爷!”舒念急促地打断他,胸脯上下起伏,额头上薄薄的皮肤下可以看见分明的脉络,半天才垂下眼睛,声音疲乏又冷淡地,“多谢您提醒,可您别忘了,我也是个喜欢男人的变态。”



谢炎张口结舌,好象在原先的气急败坏之上被人当头泼了一桶冷水。



“所以,您也不用操心了。”



“……”谢炎牙齿磕著嘴唇,想霸道,又不知所措,只好胡乱任性著,“那我不准你喜欢!反正你只能听我的!你不能喜欢……那本来就是不对的……你现在就开始改,给我改掉……”



“少爷……”舒念苦笑出来,不知道可笑的究竟是他还是自己,“您别拿我寻开心了。”



“我只能是这种人……您要是看不惯……要我搬出去也行,辞职也可以……”舒念低头整了一下衣服,从他身边绕过去,“我出去了,少爷。”



“你敢走你就试看看,”谢炎僵硬著一动不动,单薄的眼皮窄了起来,“你敢走,就不要再回来。”



舒念停了停,灰心地站了一会儿,默默拉开门,走了出去。



赶到柯洛家楼下的时候,困难地喘著气抬手看看表,还好并没过十二点锺,但离约定的时间早已天差地别了,仰头看上去,柯洛房间的灯是暗的。

心脏蓦然收缩了两下,忙进了大厦,正要上楼,却发现楼梯口低头坐著的黑影有些眼熟。

“柯洛?”

过道里的声控灯亮了起来,少年抬起来的脸上表情木然,因为在夜里清寒的空气里受了冷似的,鼻尖红透了,眼圈也红著。



“对不起……”舒念振作了一下,喘了口气,把身上的疲乏无力,大脑深处沈重的涨痛,还有胸口那要裂开一样猛烈的冰凉的痛楚都藏起来,像收拾包裹那样卷成一团丢进角落然後拉上帷幕,好让自己能勉强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年长的,可依靠的样子。



17.

柯洛只是把抱著膝盖的手放下来,依旧坐著,红著眼角抬头望他,并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舒念走过去伸出双手怜爱地摸摸他的头,振作精神准备接受他的抱怨和责备,竭尽所能安慰他:“真抱歉,我迟到了。我不是有意的,下午突然……”

突然被柯洛紧紧抱住,巨大冲力让他摇晃了一下,本能地扶住柯洛的肩膀,任少年有力修长的胳膊一点也不放松搂著他的腰,把头贴在他腹部上。

“没关系,你来了就好……”

“真对不起。”

“你来就好……”少年委屈地嘟哝著,手勒得他有点痛,“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你不想见我了……”

“怎麽会呢。”舒念笨拙地摸他的头,“看你冻得,脸这麽冰,到屋里去吧,著凉了就不好了。”

他忘记了自己正发著高烧,贴著柯洛的脸的手掌上感觉到一片冰凉,就只以为是柯洛冻坏了。



屋子里的确比外面暖和得多,而客厅宽大低矮的长桌上几道一动也未曾动过的菜肴已经半点热气都没有了,显然柯洛一直在等他来,连饭也没吃。

“肚子饿了吧,我去把菜热一下,这麽晚都不吃东西,对胃不好……”

舒念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冷还是热,额头上微微冒汗,既然要进厨房,就虚弱地把外套脱了下来。



“不用了,我不饿……你陪著我就好……”柯洛又抱住他,不知道是不是太过疲惫而导致的错觉,一瞬间他觉得站在面前的柯洛似乎竟然比他还要高大强势一些。



“好……”舒念慢慢顺势在矮沙发上坐下来,晕眩的感觉却更明显了,只能无力地由著柯洛半跪在他面前的地毯上,一声不吭,害怕他会逃跑一般地紧搂著他。

“舒念……”



这样面对面紧密拥抱的方式虽然有些怪异,但少年埋在他颈窝里温热的面孔和紧贴著他的滚烫的胸膛又让他心软起来,也小心翼翼反手抱住柯洛的背:“怎麽?”



“我今天起就成年了。”

“恩。”

“我已经长大了。”

“是呀。”



柯洛从他的肩膀上把头抬起来,一络细腻的黑发散落到额前,半挡著他又深又黑的眼睛,原本优美的少年面孔上突然有了种成熟又热烈的表情。



感觉到吹拂在嘴唇上的温热的气息,什麽都还没来得及想,眼前一花,嘴唇就一下子被堵住了。



舒念一时无法理解发生了什麽事,口腔里炽热的纠缠翻搅让他更迷糊了,只能僵硬地微张著嘴,任柯洛托著他的後脑勺在深处吮吸探索,柔软又强韧的舌尖牢牢卷住他本能地往後退缩著的舌头,密不透风的唇舌交缠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被压在沙发靠背上,茫然又被动地顺从著柯洛的一切动作,直到柯洛从他口腔里缓缓退出来,他还是不敢相信刚才他们竟然是在接吻。



“你……”



舒念茫然地望著面前那跪在他两腿之间,双臂强势地固定住他的脊背的少年,神志乱成一团。



“我喜欢你。”柯洛清丽的脸上微微有些红晕,似乎在努力鼓足勇气,“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什……麽?”

“我已经长大了……以後就可以好好照顾你

,跟我交往好不好?我一定会让你很幸福的……”



舒念完全是种被亲生儿子侵犯的惊愕,用尽力气一把推开柯洛正靠过来的脸:“你胡说什麽!”



“我喜欢你啊……”柯洛掩饰不住地有点沮丧,但语气还是很坚决,“我喜欢你……在你身边就觉得好开心……总想天天都和你在一起……你不能接受也没关系,我也不要你马上就回应我,我们先试著交往看看好不好?我刚才吻你的时候,你也不会不适应啊,慢慢来,我可以等到你接受为止……”



“别说傻话了……”舒念头晕得厉害,吃力地按著太阳穴,声音变得严厉,“好好的一个男孩子,应该交女朋友才对,找我这样的老头子干什麽?对啊,你不是跟我说过国中时交过的女朋友吗?你又不是同性恋!胡闹什麽!谁教你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是!”柯洛急切地打断他,捧住他的脸,“我是。遇到你以後我就是了……我现在已经是了。所以你要负责的,我以前没喜欢过男人……是你让我变成这样的,你得负责……你不可以不理我……”



舒念吃惊地望著他,长久地呆滞著,眼神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是你让我变成这样的”



他对柯洛疼爱得不得了,简直当成自己的儿子那样来宠溺,只想什麽都给他最好的,让他什麽时候都开心满足,可以过著最圆满完美的人生。他把自己所不能得到的温情和幸福都寄托在柯洛身上,希望柯洛能有他自己所不敢期望的,那种“正常”平稳的,快乐美好的生活。



但是……

“是你让我变成这样的。”



尽管他那麽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的性向,还是不知不觉把柯洛带坏了吗?

他都忘了自己是“不正常”的,他也从来不知道性向这种东西也许可以像感冒病毒一样传染。

是,他自己是那种人,所以没资格说那种人不好,但就因为他自己就是同性恋,他才不希望柯洛也变得和他一样。

太辛苦了,活得那麽卑微,在见不得光的夹缝里偷偷摸摸地向外看……



那种苦,他一个人领略得到,就足够了。

他不要柯洛也变成这样。





“柯洛,你好好再想想看,”他半绝望地,“可能不是那样的,你根本没有喜欢男人,只是因为我对你好,所以造成那种错觉对不对?你只是把我当成长辈来看……那不是爱情,是你弄错了。是吧?你好好想清楚,别再说什麽喜欢不喜欢。要是……要是我以前做了什麽会误导你的事,你别介意……是叔叔不好……”

“柯洛,你这麽懂事,你能明白什麽该做,什麽不该做,对不对?喜欢男人没什麽好……你应该交女朋友……是不是因为叔叔一直都没有女朋友,你就学著也不和女孩子交往?你和我不一样,你这麽年轻这麽好……会找到很好的女朋友的,你……”



柯洛露出伤心又恼怒的神色,低下头又想吻住他,堵住他混乱的唠唠絮絮。舒念忙一把推开,慌张地要爬起来:“我先回去了……以後……我们不要再见面了,就这样吧……”



柯洛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你讨厌我了?”



“不是……”舒念一片混乱,“只是我们不要再来往会比较好……你早就不该认识我的……”



“你不想见我了?”柯洛的声音隐约激动起来,“你明明说过无论发生什麽你都不会离开我的!你骗我!”



“对不起……”舒念茫然地,他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为哪一件事而道歉,影响了他或者是拒绝为他负责,“我是为你好……以後别来见我了……我也不会找你,到此为止吧……你也长大了,可以独立,以後不用我陪著你,所以……”



“你骗我……”柯洛绝望又恼怒地,“你说了不会离开我,连你都骗我……”



眼前突然一晃,舒念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重重压在沙发上,本来就病得站不直,身体过大的摇晃幅度更让他脑子里嗡嗡作响著晕眩了半天才能看清眼前的东西。



“什麽?”

耳鸣得厉害,只看得到柯洛嘴巴在动,听起来却是含糊一片。柯洛并不回答他,也没有再开口说话,抿紧嘴唇,用膝盖牢牢压住他的双腿,动作粗暴地把他的毛衣一把扯上去。

舒念哪有力气制止,毛衣从头上被完全脱掉时短短几秒锺的窒息让他更是苍白著脸好久才喘过气来。



“柯洛,你干什麽……”贴身的衬衫也被大力扯开,他当然知道柯洛在干什麽,只是不敢相信。惶急地推拒著,却一点用处也没有,屋子里虽然有暖气,上身完全赤裸的时候他还是怕冷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柯洛,你不要乱来……”皮带也被解开了,他本能地费力地挣扎著想护住自己,手指痉挛地紧扣著,“你不要乱来……”

换成平时,就算柯洛再怎麽年轻气盛,他同样身为男性,认真挣扎起来,怎麽也不至於反抗不了。但现在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也没办法阻止柯洛一只执拗的手,更不用说其他。



下身凉飕飕地暴露在空气里,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得像在哀求:“不行的柯洛……不行的……不要这样……”



清晰锐利的拉开拉练的声音刺激著耳膜。他全身都僵硬了,拼命要并紧双腿:“柯洛,柯洛……不要这样……”



腿还是被强硬地拉开了,腰抬高著,後方迅速传来的涨痛让他蜷缩著想往後退,却被紧抓住腰,用力挺了进去。



瞬间手脚都绷紧了,痛得喉咙里嘶哑著发不出声音,胸口憋得越来越厉害,好半天才沙哑地咳嗽出来。



脑子里有什麽东西扑扑地跳著,要胀裂开一般,他恍惚地张大著眼睛看上方,眼前却一片模糊。



幸好柯洛只是强挤进去,并没有乱动,不然他根本撑不住。



“很痛吗?”

柯洛压抑著的低哑的声音。

他只能费力地喘著气,茫然看著根本看不清的上空。



“对不起……”少年反复膜拜似的亲吻著他的脖子,“对不起……可是……我喜欢你……”

声音泫然欲泣。



“我想要你……”



“我喜欢你……为什麽你就不能……试著和我在一起呢?”



“你又没有喜欢的人……为什麽就不能试著喜欢我呢?”

舒念一下子剧烈咳嗽起来,咳得眼泪差点就流出来了。



谢炎,谢炎……



他用快十八年的时间来专心致志爱那个人……



可是……有什麽用呢?

他再喜欢,又有什麽用……

那个人永远都不会给他他所奢望的……连施舍都不可能有。



他的喜欢,根本连一点点的用处都没有……



深入在体内的人开始动作,被强行进入的痛楚让他绷直了的脊背一下子如沙滩上的鱼一般弹跳起来,本能地又继续无用的挣扎,盲目地用虚软的手胡乱摸索抗拒著。

“不行,柯洛……不行……”



“为什麽不能给我呢……”柯洛宝贝一样地紧抱著他,声音远不如动作来得强势,“为什麽……我喜欢你啊……为什麽你不可以……”



“不行的……柯……洛……”声音像被噎住了。



谢炎……谢炎……



他还是忍不住会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徒劳地叫这个人的名字。抽痛起来的,除了阵阵痉挛著的下身和大脑深处,还有心脏。



醒过来的时候躺在床上,满头冰凉的汗,睁著眼睛恍惚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是在哪里。胸口重重压著一只修长的胳膊,柯洛还在熟睡,微微皱著眉,嘴唇倔强地紧抿著,保持著抱紧他的姿势。



舒念没有动弹,难受地又闭了一会儿眼睛,定了定神。

算了吧……

没有什麽好介意的。反正自己是男人……反正……他这种所谓的贞操,根本不会有人在乎,那个人根本不会关心。

有没有被人碰过,又有什麽关系呢。



静躺了一会儿,舔了舔干裂开来的嘴唇,无声无息地移开柯洛的胳膊,悄悄爬了起来。



忍耐著失重般的晕眩,动作迟缓地收拾著身上的狼籍和伤口,尽量不去看床上少年不安稳地皱著眉的睡脸。

他一直都把柯洛当成儿子一般来看待。现在也只能努力避免想起昨晚柯洛在他身上怎麽样反复做那些他不敢回想的事情。



哆嗦著裸著身体到客厅里捡起散落了一地的衣物穿上,努力把身上皱巴巴的衣服扯了又扯,好让自己看起来没那麽狼狈,这才悄悄推开门走出去。



在谢家紧闭著的大门外迟疑了半天,他还是从口袋里抽出紧握著钥匙的手,摸索著对准锁孔。

原本冰凉的金属现在已经浸透了他过高的体温,变得滚烫。



把额头抵在冷冰冰的门上,呼了口气,站稳了一下,才推开门。



一路慢慢走过来都很安静,时间还很早,所有人都还在沈睡的凌晨时分,没有谁会看到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舒念略微安心了一点。

手摸到房门把手的时候腿都有些发软,实在太累了,发著高烧,又被折腾了一个晚上,撕裂的地方痛得厉害,强撑到现在,走路的姿势已经难看到极点,他只想能进到安静的房间里,先找个柔软的地方坐下来好好休息一下,让酸麻的腰稍微放松一些也好。



开门的动作很小心翼翼,惟恐发出声响会惊醒睡在隔壁的谢炎,却被卧室里面目全非的狼籍吓了一大跳,忍不住“啊”了一声。



坐在他床边发著呆的男人听到声音抬起头来,两人怔怔对视著,舒念站在满地各式家具和摆设的残骸里望著面前的男人,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少爷……”

比预想的要早得多地遇见谢炎,他一下子局促得像被当场抓赃的小偷。



谢炎下巴微微发青,眼睛里不少血丝,眼角还有些发红,一头秀丽的黑发凌乱得厉害,看样子像是在这里坐了一整个晚上。见到舒念,他脸上的表情动摇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精疲力竭似地开口,声音沙哑:“你回来了?”



并没有舒念所预计的暴怒和讥讽,声调平平,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一夜没睡脸色苍白的缘故,舒念觉得他的样子看起来异样地可怖。



“是……少爷。”

“你回来干什麽?”谢炎嗤笑了一声,慢慢地,微微垂下头去反复踩著刚刚信手丢到地毯上的烟蒂,舒念看不清他的表情,“不用陪著你那柯家少爷了?反正谢家是留不住你,你既然打算跟著他,现在还回来干什麽?另攀高枝的感觉不够好吗?”



“……啊……抱歉……我马上就走……”



舒念有些难堪,本来就知道不可能回得来的,可他绕了半天,本能地还是又回到这里,还侥幸地抱著一丝希望。

他从来都是这样……再怎麽下定决心,再怎麽认清事实,也没办法真的离开这个人,就算知道完全没有接近的希望,就算知道留在这个人身边越久就越痛苦,可还是无法自制。



他也为自己的无法抗拒而觉得羞愧。



“我只是回来收拾一下东西……马上就走。”

“哦?”谢炎抬起眼皮,眼神更冷淡了。



“抱歉……”为了要证明自己的话似的,他往前走了几步,在架子上翻找了两下,茫然了一会儿,随手抽出几样东西抓在手里。



他其实根本不知道该拿什麽好。



可他总不能对著面前的男人说,我回来只是想看看你……只是因为你……



“拿完了?”

谢炎讥诮的声音在背後响起,他也只好把手收回来,转过身:“是……?”



“准备走了?”

“……是……”



谢炎并没有让开的意思,望著他的眼神渐渐变得凶恶,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丝冷笑:“你倒是急得很嘛……怎麽?因为你的柯少爷还在床上等著你吗?”



舒念僵了僵,昨晚那些不堪的记忆让他全身一阵阵发冷,好容易才镇定下来,勉强扯扯嘴角笑了一下:“少爷您说笑了……”



脖子突然被一手掐住,他愕然地张大眼睛,谢炎腕力之大让他窒息著发不出声音来。



“你也不用装老实,”谢炎咬著牙,一脸铁青,“下次要跟男人亲热,记得收敛点!满脖子吻痕怕别人看不见是不是?别让我恶心!起码遮一下吧你!少这麽不知羞耻!”



“……”舒念被刺痛了一般,脸色苍白地僵硬著。他没照过镜子,的确不知道自己脖颈上早被柯洛噬咬亲吻得一片青紫,任谁都看得出昨晚的激烈情事。

这种事情,让谢炎觉得作呕吧?





“我没说错吧?”谢炎的声音还是那麽平平的,用刻意的冷静极力压抑著什麽,“你跟他上床了?”

“…………”舒念只是难堪地沈默著,闭著眼睛。



掐著脖子的手松开了。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脸上突然重重挨了一个耳光。



谢炎好象已经忘记他还是个病人,下手一点都不留情,这一巴掌打得他眼前一阵发黑,踉跄了两步才扶住架子想站稳。却被谢炎抓住领子猛然向後扯,巨大的拉力让人连带整个书架都轰然倒下,狼狈地摔在一片混乱里,耳朵嗡嗡作响,好半天才重新听得清声音。



刚想开口替自己辩解些什麽,就被紧紧压住胸膛,胸口一阵发闷,好容易才喘过气来,却惊愕地感觉到谢炎的手在他腰部摸索著,扯开皮带,粗暴地要探进他的裤子里。

“少爷?……”



“你想要男人是不是?恩?!你就这麽缺男人?!”

“不是……”茫然起来,本能地在他的压制下奋力挣扎,“我……”

“你以前不是喜欢我吗?还以为你有多忠贞……原来只要是男人就都可以吗?连那种小鬼也可以将就,恩?!”



谢炎手上摧残般的动作让他痛得满头冷汗,只能手指扭曲地紧抓著地毯,低声断断续续:“不是……拜托你……,少爷……我不是……我……柯洛他……”



“怎麽?只有他可以,我就不行吗?”谢炎咬牙切齿,用力用膝盖压住他瘦削的胸脯,一手折磨他一手撕扯他皱巴巴的上衣,“你想要男人,我给你好了,我不会比那小鬼差,要不要试看看,恩?!”



“不是的……”被谢炎有力而鲁莽的手指弄得生疼,他微微弓起背,拼命想让谢炎住手,“少爷……少爷……”



谢炎粗暴地胡乱摸索著的手在後方感觉到一片粘湿,明白这是什麽东西的瞬间,疯狂涌上来的愤怒和嫉妒让他脑子里嗡地一响,直憋得眼前发黑,憋足力气扬手又在那张苍白得失真的脸上扇了一记耳光,同时狠狠把手指插进去,残暴地往外抠:“是这样吧?你就喜欢让人这麽对你是不是?贱人!”



原本还勉强挣扎的舒念一下子不动了,僵直地平躺著,除了因为疼痛而微微蜷缩起来发著抖的双腿,整个人都僵硬得缺乏生气。



谢炎咬著牙压著他,俯视著他汗湿的头发和没什麽血色的嘴唇,那平时总是温和地带点笑意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却空洞洞的,一点表情也没有。



屋子里一片寂静,只剩下谢炎微微颤抖的喘息声,两人都僵持著,一动不动。谢炎望著他,他望著天花板,却又好象什麽都看不见。



先放弃的人是谢炎。松开手从他身上爬起来,受伤的野兽一般低低喘著气,咬著牙看著舒念动作迟缓地站起来,低头机械地一个一个扣上所剩无几的扣子,拉紧了外套的前襟,然後转身慢慢走出去。



他真的快疯了,一想到舒念那几个小时里是在和别的男人纠缠厮磨,他就觉得眼前血红,那种让心脏都要爆裂开来的莫名的东西在胸口一点一点膨胀起来,脉动著,四处冲撞,连指尖都要被胀裂一般,逼得他几乎要发狂了。

他真不知道该怎麽办才能让自己好受一点,只能像被刺瞎了眼睛的困兽一般,痛得团团转,发泄地把每一样抓得到的东西都发狂地撕得粉碎,可却还是一样痛。



那是他的舒念……

从来舍不得任何人碰,哪怕只有那麽一下下都不可以。



像他这样被宠坏了的大少爷,对被别人染指过的东西,总是觉得脏。

下场只有扔掉或者毁掉,一点余地都没有。



可是舒念不一样……和“他的”宠物和玩具完全完全不同的那种所有。



他不是觉得脏,只是觉得痛。痛得不知所措,痛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他的舒念,现在真的已经不再是他的了吗?



像他这样的男人,抱著头坐在地上痛哭的样子一定很可笑,可他也是没办法。

这种心情,和被抢走其他任何东西的感觉都不一样。

因为他在此之前从来没有经历过,所以一点抵抗力也没有。



这种感觉……就叫……失恋吗?



19



舒念出了门,就只是急急地走,一直不停匆忙匆忙地往前走,好象这样身体忙着动,大脑就可以停止运转,就可以什么也不去想。



不去想那个人毫不留情地打他耳光,骂他“贱人”。

不去想昨晚一边痛得痉挛一边在心里反复叫那个人的名字。



不去想他对那个人专心致志的十几年。

不去想他小时候就开始有的那些偷偷摸摸的向往。

不去想那个人对他有过的,那一点点安慰了他十几年的温柔和暧昧。

不去想第一次被那个人拥抱时候那短暂又虚假的幸福。



不去想第一次见到那个人的时候,掐在他脸上的稚气霸道的手指。

不去想那天下午那个人牢牢印在他视网膜里的,灿烂明亮的脸。



似乎这么一路不停地走过来,就能把有关那个人的记忆,从现在到过去,从最终到最初,都倒退着一点一点抹杀掉。

那他就什么也不用妄想,什么也不用牵挂了。



“小念……”

到了这把年纪的男人,居然还像小孩子似的一心一意渴望什么爱情。他也真是傻得厉害。

说出去,会被人笑话的吧。



“小念…………”

早就该死了这份心,安分守己把剩下的时间一点点过完。



“小念!”



一双手紧紧从背后搂住他,舒念这才蓦然惊醒般地站住,瞬间恍惚了一下,竟然觉得抱着他的人是谢炎,心脏又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小念……”

难道是……

如果是……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你不要这样……”

“……我知道我错了,可我没办法……”

“我喜欢你……”



简直就像做梦一样。



这些话,如果,真的,是从谢炎嘴里说出来的,

那他就是死也甘心了。



舒念自嘲地笑出来,眼睛有点发潮。

背后的人还在用力地,生怕他跑了一般地紧抱着他:“对不起,对不起……你怎么怪我都好,要怎么打我骂我都没关系,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是柯洛。

当然只可能是柯洛。



那个人哪会追出来,哪会在乎呢。



“对不起……我喜欢你……”

舒念木然站着,不忍心挣扎,也没有回应。

“我喜欢你……真的喜欢你……你不要这样……求求你……看我一眼好不好?”

“……我喜欢你……我只要你就好了……我真的不能没有你的……我喜欢你……不要不理我,说句话好不好?我喜欢你……不管你跑到那里我都会把你找回来……我喜欢你……”





少年带着哭腔的反反复复的告白让他一阵心酸,呆立了半天,从喉咙里含糊不清地“啊”了一声。



柯洛立刻几乎要把他勒断一般,用尽全身力气死命抱住他,让他动弹不得。肩膀上感觉到一些湿意,心软地想劝说些什么,意识却越来越涣散,终于还是认命地合上眼睛。







“小念,今天有没有好一点?”

不知道为什么柯洛开始叫他“小念”,这种亲昵的称呼方式总会让他有种做梦般的错觉,好象是那个人正对他说话。可一睁开眼睛,面前清秀俊美的脸还是柯洛的。





在床上躺到现在,已经好几天了。睡在柯洛的床上,让柯洛从头到脚细致入微地照顾他,他其实很不自在,只想病能早点好起来,不用再留在这里。可惜身体不理会大脑的意愿,还是一昧发着退不下去的高烧,让他整天热一阵冷一阵,迷迷糊糊的,只能由着柯洛给他喂药,端三餐到床边看他一点点吃下去,帮他擦澡,睡觉的时候守在旁边一遍遍抚摸他的脸。





柯洛火热的眼神里那种不言自明的欲望让他着实觉得尴尬异常,抚摩他的动作,虽然顶多只到脖颈,而且轻柔又小心翼翼,但还是让他即使努力地想装睡,背上也控制不住一阵阵颤栗。





柯洛很庄重地再三保证过绝对不会再强迫他,但却也一样固执地声明绝对不会放弃他。

他这样的老男人,其实究竟有什么好呢?



“我买了鱼片粥回来,要不要尝尝看?味道很好哦。觉得太淡的话,我还买了好多别的东西,你看看想吃什么?”



舒念在噩梦里挣扎了不知道多久,头都痛得发胀。睁开眼虚弱地坐起来接过他手里的粥,朝他和气地笑了笑。

那天晚上的事情忘掉就好了,柯洛毕竟还是个孩子……偶尔不懂事,也不能太怪他。

那时候……只是一时冲动而已吧。



“还是很不舒服吗?”修长清凉的手指伸过来拨开他汗湿的头发,手掌压在他额头上试探温度,“我再叫医生来帮你看看,好不好?”



“不用了。”舒念摇摇头,病去如抽丝,需要的只不过是时间而已,再过几天就会好起来的。

柯洛想了想,也不再坚持,只是坐在旁边,专心致志地注视着他慢慢喝粥的动作,目不转睛。



虽然早该习惯了柯洛的眼光,但无论谁在吃东西的时候被人盯着,总会不自在。草草吃了几口就想放下勺子,又怕柯洛担心,只好半低下头慢吞吞搅着熬得精细的粥。





嘴角突然一热,没回过神来,呆呆任柯洛用拇指擦拭他的嘴唇。

“沾了点东西。”清丽的脸上笑容温柔,眼神却是按捺不住的狂热。

舒念尴尬地僵硬着,这回真是无论如何都吃不下了。



“不吃了吗?”

“呃……恩……我有点困……”

掩饰着放下粥,别开微微发红的脸。大概自己真是年纪大了,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个正处于青春期感情炽热的少年相处。



“睡太多不好,我开一下窗子让你多呼吸点新鲜空气吧。”

为了让他好好休息而放下来的厚重窗帘一拉开,原本略微阴暗的房间顿时一片灿烂。舒念有些讶异:“现在几点了?”

“还很早呀,所以你不能再睡……”

“那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你又逃课?!”



柯洛一下子脸涨得通红,被揭穿似的,不好意思地咬了咬嘴唇,把手塞进口袋里又抽出来,局促着:“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家啊……”

“不放心什么?!我又没什么大事!”舒念气急,他的心情和天底下所有考生的父亲都是一样的,“少找借口逃课!都快考试了,还不好好念书?!还不快给我回学校去?!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我不要。”柯洛皱了一下眉头,抿着嘴唇倔强地坐回床边。

“你去不去?”如果能爬得起来,舒念肯定会像那些逮到儿子翘课的爸爸那样,发狠拎着他的领子硬把他拖到学校去。

“不去。”



舒念直气得眼前发黑:“你,你……”



“我不去。”柯洛微拧着眉,嘴唇上咬出淡淡的齿痕,“我好怕回来的时候……你就不见了。”

“……”

“你一直想走,对不对?”

“……”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是……我要你。”



舒念的头“咚”地一声往后重重撞在墙壁上,咽了一下口水,手足无措地看着柯洛的脸在眼前放大。



“我不会让你走的,”表情是带着委屈的耍赖,语气却很强硬,“我宁愿你……好不起来,就可以天天都留在这里,让我照顾你……除了我以外,谁都不能碰你……”





舒念实在退无可退,又没力气推开,只能僵着脊背任温热的嘴唇贴上来,紧压着他的,辗转摩擦了好一会儿,才极力压抑着似的放开他。

对视了一会儿,柯洛捧住他的脸,失望地道歉:“对不起……”

虽然只是嘴唇相触的浅吻而已,但舒念知道自己的脸因为过度紧张,一定僵硬得很难看。



“抱歉……”少年紧贴着他的嘴唇,低声喃喃的,“我只是忍不住……我不会强迫你的,真的……”



晚上舒念躺着,怎么也睡不着。

这么多天来,在这种时间段保持清醒,这还是第一次,大概因为胃里不舒服的缘故吧。

睡前刚吃过药就一阵恶心,忍不住全吐了出来,幸好柯洛没看见。

少吃一次药也没什么关系,反正吃了这么多天,也没见什么效。



现在柯洛应该正在客厅的沙发上裹着毯子浅睡。

柯洛是真心对他好。

但那应该不是爱情吧?柯洛对他这么执著,只不过是因为向来缺少人关爱,想要从他身上汲取一些温情而已。柯洛还太年轻,弄不清楚感情之间微妙的界限,对他做出那些事情,都只是因为一时冲动,加上小孩子脾气……





门口突如其来的细微声响打断了他原地绕着圈子,毫无头绪的胡思乱想。

开门的人无疑是柯洛。舒念忙闭好眼睛装睡,免得又要听小老头似的唠叨。



轻微谨慎的脚步声在床边停住,安静了一会儿,一只手抚上自己的脸。

舒念没动,继续他伪装的睡眠。

抚摩持续了一会儿,手停下来,清楚听到柯洛叹气的声音。

“为什么你就不肯喜欢我呢?是不是因为觉得我年纪太小了?还是因为我是个男人?可是我会对你很好……比任何人都好……真的……我已经长大了……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的……所以请你喜欢我好不好?”





静默了一会儿,感觉到柯洛悄悄掀开棉被钻进来,然后紧紧抱住他。



“现在离天亮……还有五个小时呢,我就可以再抱着你五个小时……每天这个时候就会觉得好幸福……”声音痴痴的,“你为什么要那么怕我……我不会再对你做什么了,那次是我不对……我现在只要抱着你就好……可是,你一定不肯让我抱对不对?为什么呢?……我这么喜欢你……”





“每天从学校回来,都好害怕推门进来看到你不在床上……幸好你到现在还在……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在你的药里加安眠药……可是我真的好怕你会趁我不在的时候跑掉……我不能没有你的……我喜欢你……你不会明白的,我真的好喜欢你……”





“我真希望你的病好不起来……这样就可以天天躺在这里,让我照顾你……永远都不离开我,别的人都不能碰你……对不起,我也知道这么想很过分。生病很不好受……可是,你离开我的话,我会比你现在更难受一万倍……你这个傻瓜,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我这么爱你……”少年孩子气的委屈的抱怨带了点哽咽。





接着嘴唇上是熟悉的柔软炽热的触感,舒念猝不及防,僵了僵,把正专注地吻着他的柯洛吓了一大跳,一下子松开手,半天才无措地:“你……你还没睡着吗?”





“啊……”这种时候也说不清到底谁比较尴尬。



“对不起……”声音听起来泫然欲泣,“你不要生气……我,我实在是忍不住……我想抱你……”



幸好黑暗里看不见对方,不然舒念真不知自己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对着他。



搂着自己腰的胳膊紧了紧,感觉得到少年纤长却压迫感十足的身体强势地压上来,舒念忙一把想推开他:“不行,你……”



“吻一下就好……只是一个吻而已……好不好?”

舒念维持着推拒的姿势,却终于不忍心把他推开。



嘴唇先是落在额头上,接着慢慢往下,一点一点,宝贝一般地吻着他眉毛,眼睛,细致到连半点肌肤都不漏过,反复珍惜地慢而重地亲吻着,终于到达嘴唇的时候,那种含住他双唇的狂热吮吸的让他有种要被一口吞下去的错觉,牙关被撬开,硬探进去的舌尖翻搅纠缠着,深深侵略着他,停在他腰上的手也用力揉搓抚摩着,硬把他压向那年轻火热的躯体。



浓郁的情欲气息和抵在他小腹上的坚硬让他不由紧张起来,但又只能被动地微张着嘴唇让柯洛深吻。等这个漫长炽热的亲吻终于结束的时候,他已经出了一头的冷汗。





柯洛忍耐似的移开嘴唇,微微喘息着,却不肯放手,仍然紧扣着他的腰:“让我抱着你睡觉好不好?我什么都不会做的……让我抱着你就好了……可以吗?”





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让他心里一阵发痛。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疼爱着柯洛,一直不舍得柯洛过和他一样的人生,希望柯洛能得到他不敢奢望的幸福,努力想给柯洛最好的……



或者……如果他可以给柯洛幸福……或者……只要他一个人受苦就足够了?



舒念闭了一下眼睛。



20



“我都说了我病已经好了啊。”舒念无奈微笑,平躺在床上很配合地让柯洛往他嘴里又塞了一支体温计。

“但是……你脸色看起来还是不大好嘛……”柯洛低头嘟哝著,微微鼓著两腮,“不管怎麽样,还是多休息比较好……”

等数够时间,把体温计拿出来认真看了看,柯洛光滑紧绷的脸颊鼓得更厉害了。

“怎麽样?很正常吧?”

“恩……还好啦。”表情一点都没有为他大病初愈而高兴的迹象,反而像在赌气。

“那你也该去上课了,再不走真要迟到啦。”

“恩……”不情不愿地从床边站起来,抓过放在一旁的课本和讲义,磨蹭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往门口走,磨了一半又回过头,望著正在床上朝他微笑的舒念,小小声地:“我晚上放学回来……你还会在吧?”



“当然啊。”

柯洛又站了半天,才退出去关上房门。



从那晚起他就没再偷偷给舒念吃安眠药了,他也明白这种卑劣的禁锢其实对谁都没好处,只是太害怕舒念会像那天早上一样,在他睡著的时候悄悄离开,就病急乱投医,胡乱把希望寄托在那些小小的药片上。

一旦被识破,就羞愧得好几天说话都压著调子。

他只是孩子气的执拗而已,并没有疯狂到不择手段。

正因为这样,不把强暴当强暴,只当成小孩子不懂事一时冲动做的错事,舒念对他的感情还是怜爱多一些。



他原本把谢炎所不肯接受的那种感情转成温情再寄托在柯洛身上。既然那个人不要,他不如全给柯洛,好歹让柯洛快乐一点,好歹至少有一个人是幸福的。

至於自己……那已经无所谓了。

这绝对不是在牺牲。他本来就没有得到过,两手空空,又有什麽可以拿来牺牲的?



舒念起了床,换好衣服,振作精神开始动手收拾房间,像以前在谢家做惯了的那样,仔仔细细把每个角落都清理干净,坐垫被套全拆开来搬到阳台上,一件一件摊平了好好晒晒太阳,窗帘也拆下来重新洗过,顺便把所有窗户打开,让阳光照进来,好让屋子里多一点生气,又在积了不少灰尘的厨房里奋斗了好几个锺头,才把许久不用的料理台和厨具清洗得闪闪发亮。

这个阴暗清冷的公寓住久了的确会让人变得阴郁,他得多花点力气把它整理得暖和一些。



从现在起全心全意照顾柯洛,就没有时间和精力想那个人,这样对他自己也是种宽容,也许只需要再多一些的时间,他就可以把那份令人羞愧的,无法自制的执著消磨掉,就可以彻底解脱了。



接著到量贩式大超市去大采购生活用品和晚餐的食材。柯洛还在长身体,营养均衡很重要,反正他有的是时间,刚好认真想想菜色搭配。顺手还拿了几盒酸奶,等下饭後逼柯洛喝下去,对肠胃有好处……



对的,就是这样,满脑子想著柯洛,塞满到没有任何角落可以留给那个男人,时间一长可能就不会再觉得痛了。

谢炎是他从小时候开始抱著的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就像大多数人的儿时理想一样不切实际。区别只在於,一般人稍微懂事以後就明白能梦想只不过是梦想而已,而他却傻气地坚持到现在。



年轻的时候还有不负责任做梦的权利,而经历了那麽多,到了这个年纪,就不该再认不清现实了。

他不能再奢侈地整天想著谢炎,奢望著爱情啊幸福啊之类。

做梦的时限已经到了,他空白地做了十八年,也该做够了。从现在开始就得停止了。不再是一个热烈爱著他那英气骄傲的少爷的傻男人,而是个认真照顾著孤独伶仃的柯洛的好“父亲”。



结过帐拎著几个大袋子走过收银台,通道走到一半,迎面而来的男人让他迟疑又尴尬地放慢了步子,那男人也有些踌躇起来,两人在离对方还有三步远的地方都犹豫地停住。



一时间两个人面对面站著,不好对视,无话可说,也没想到该让路让对方通过,很不自在地堵在通道里,难堪异常。



还是谢炎先开口,客套又含糊地:“买这麽多东西啊。”

“是……你呢?”

“我带两瓶红酒回去。”

“哦……”

两人隔得不远,似乎又能闻到他身上混著淡淡香水的男性气息,甚至好象连剃须水的清淡味道也感觉得出来,舒念知道这是自己感官的条件反射,因为对这个男人实在太熟悉了,



但再熟悉也是过去的事,现在中间隔著三步距离,像没什麽交情的朋友一样小心翼翼地打著招呼。那麽多年亦步亦趋地伺候著他而积累下来的深厚的东西,都被埋藏起来等著遗忘。



“现在……还好吧?”

“恩。”



“那天……真是对不起。”

舒念搓了一下手,尴尬起来:“啊……没关系。”

这个话题像是在揭他的短处。



他一直觉得,谢炎对他坦率得毫不设防,而自己在性向方面的隐瞒,和作为同性竟偷偷摸摸对谢炎抱有的难以启齿的企图,是种类似背叛的冒犯,而和同性有过的情事,更让他在谢炎面前更觉得自卑和局促。



“那……要……回来上班吗?”

“啊?”舒念一怔,笑了笑,“这个……不大合适吧……”

“哦……已经找到别的工作了吗?”



“没……”舒念不大好意思,总不能说这段时间打算做全职家庭“主父”,专心照顾小孩。话题继续不下去,静默著实在很尴尬,“抱歉,我得走了,那个……回去要做晚饭。”



谢炎“哦”了一声,手还是放在口袋里,背挺得很直,挪了一下脚,但并没让开:“东西这麽多,要我……开车送你吗?”

“不用,我自己有开车来。”当然是柯洛的车。



谢炎明白似地抿了抿薄嘴唇,别开眼睛笑一下:“那……你去忙吧,不打扰你了。”



从他身边擦肩而过,虽然已经想得很豁达,舒念还是觉得心里空了空。



回到暂居的住处,让自己夸张地忙碌著,一道接一道做了很多做法繁琐的菜色,在餐桌上翻来覆去摆了半天,又煲了汤,一直忙到柯洛回来。

门被推开的动作有些迟疑,开门的人直到清楚看见他站在客厅里,确认他还在,紧张地绷著的脸才放松下来,露出笑容:“哇,房间收拾得真干净!辛苦你了!……晚餐已经好了吗?真好……”



“先去洗手吧。”完全是当爹的语气。



柯洛听话地丢下书包,动作迅速冲进厨房又冲出来乖乖坐好。

“好香哟,这麽多菜吗?好棒……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柯洛一向清秀冷然的脸上微微发红,看得出是真的很兴奋。

舒念微笑著专心给他要照顾的少年夹菜,没注意到柯洛满口赞扬虽然是晚餐,眼睛却片刻也没有离开过他。



“来,喝点汤,味道怎麽样?”

“恩恩……美味……”柯洛张大眼睛用力点著头,样子非常可爱。讨好般地发奋图强往嘴里塞东西,再费力地咽下去,含著勺子,含糊地,“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吃得到……”



“当然可以啊。”

“是吗……”柯洛得到承诺,又快活得满脸通红,忙低头努力扒著碗里的饭菜。

“以後你就不用在外面店里买便当了,中午也不用去学生餐厅抢咖喱鸡饭,明天我给你准备一个饭盒,你可以带便当去上课,想吃什麽我帮你做。”

“恩……”柯洛还是埋著头,掩饰什麽似的,很快地动著筷子,半天才微微抬起头,眼睛有些发红,表情很难堪。



舒念吃了一惊:“怎麽了?”



“我还以为……你会讨厌我……”

“对不起,那次强迫你……我知道你一点也不喜欢那样……对不起……还有药的事情,也是……很抱歉……”

“你今天没有走掉,真是太好了……我很高兴……谢谢你……”



舒念放下筷子,伸手过去安慰地抚摸他的头。柯洛很不好意思地抗议:“我已经是大人了,别这样把我当小孩子……”



“大人还动不动就哭?”

“什麽嘛……我才没有……”立刻挺直了背,“你去问问其他人,我什麽时候哭过!你都不知道我平时有多帅!”

“咦?可是我明明见过不止一次啊。”

“那也只是你而已……”柯洛又低下头看著饭碗,“因为你跟他们不一样,你对我……很重要。”



舒念露出叹气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



时间一天一天,过得飞快,到柯洛填志愿,再到柯洛参加升学考试,再到最後公布录取结果,似乎只是短暂的一瞬,短得根本不够他忘记谢炎。

而即将要去遥远的T城念大学的柯洛,他也快见不到了。舒念一时有点失落。



为了庆祝柯洛考上第一志愿而准备的晚餐他做得很精心,两个人却都吃得闷闷不乐,一副消化不良的面孔。



“干嘛不高兴?”洗过餐具,他打起精神,逗著和他一起并排坐在卧室床上发呆的柯洛,“你上了T大耶,高材生!”

“恩……”

“到了T城,柯家那些人就管不著你了,自由自在的不是很好?”

“恩……”

“好啦,顺便也该准备你的行李了
,看看需要带什麽去学校,我帮你买……”



柯洛转过头来看著他,表情严肃:“我可以带上你吗?”

“……”

“可以吗?”

“新生需要长辈陪同吗?”舒念笑了笑想缓和气氛,“那叔叔我……”



柯洛咬了咬嘴唇,一下子抓住他肩膀,凑过去。嘴唇刚一碰触舒念就匆忙别开脸,狼狈地推开他:“你又胡闹什麽!”



“我没有在胡闹,我是认真的!你比谁都清楚!”柯洛不满又委屈,“为什麽你总是要假装不知道?我已经长大了,我不是小孩子!拜托你不要总把我当成你儿子一样好不好?你明知道我喜欢你!我想跟你在一起,绝对不是什麽长辈和晚辈……”



“柯洛,别闹了……”舒念无力地,“我们年纪差太多了……你还小,不会明白什麽是爱情的,你喜欢我只是因为我可以陪著你,可以照顾你,其实……”

“我当然知道什麽是爱情!”柯洛受侮辱似的,满脸通红,平日冷流一样的眼睛变得发热发黑,“你别这麽看不起我!求你不要再忽略我好不好?我宁可被你堂堂正正地拒绝,也不要这样!……是不是我连被拒绝的资格都没有?你连认真把我当一个男人看待都不肯,对不对?”

“柯洛……”

“是,我这麽说你会觉得我不知好歹,……可我不是要你照顾我,也不是想你对我好……”柯洛紧抓著他的胳膊,“我想要什麽,你很清楚。请你别再敷衍我了……”



柯洛的激动和不满像是压抑了许久,侧身坚定地牢牢抱住他,越抱越紧,边倔强地寻找他的嘴唇。

舒念躲避著,同样身为男性,挣扎起来,柯洛没法完全制住他,终於被他抓住时机扇了一个不轻的耳光。



手掌和脸颊清脆响亮的碰撞声让两人都愣了愣。

他打得其实也不是太重,只是为了让柯洛清醒冷静下来而已。



柯洛挨了这麽一记让人难堪的耳光,不再吭声,偏著脸安静了一会儿,放开他,默默地抬起大眼睛看了他一眼,像那种最温存忠诚的狗遭了主人毫不留情的一顿打一般,不发怒也不反击,只拿眼睛告诉他它的痛楚。



“抱歉……”舒念对著这麽一双眼睛,一阵心软,抬手想摸摸他脸上发红的痕迹,“我是……”



柯洛别开脸不让他碰。



“柯洛……”

柯洛又躲开他安慰的手。

“很痛吗?对不起,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



“别碰我!”柯洛猛然站起来,和他拉开距离,“你不用道歉,是我自己在一厢情愿,你打我也是应该的。”



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不起。”薄薄的眼皮泛著轻微的红色和水气:“让你觉得困扰了……因为你对我那麽好……让我以为自己还有希望……”



舒念来不及说话,他就已经走出去,关上卧室的门。



之前的晚上,他通常都是忠心耿耿在床边的地板上铺上棉被,然後在地上过夜,因为想和舒念在一起,又不敢要求同床。

舒念後来实在不忍心,让他上床来睡的时候,他那种惊喜又害羞又小心翼翼的表情,舒念一直忘不了。



他和舒念其实很相似,他们都执著得太盲目了。



半夜舒念还是忍不住爬起来,偷偷开了门进客厅。借著从窗口透进来的路灯光芒,能模糊看到沙发上蜷缩著的人影。他爱怜地走过去在沙发旁边蹲下,摸了摸少年半埋在胳膊里的,微肿的脸。

柯洛却一下就惊醒了,睁开眼睛看著他,对视了一会儿,又重新把头藏在胳膊底下,一言不发。

“对不起……”舒念移开他压著脑袋的胳膊,摸著他的头发,“对不起……”

柯洛没反应,也不反抗。

“我什麽都能给你……只除了爱情。”

虽然灯光并不明亮,舒念还是清楚看见他修长的睫毛下面慢慢渗出来的液体。



“柯洛……”舒念实在心疼,忙伸手抱住他,柯洛无声地紧闭著眼睛,倔强地反抗著。半天才放弃似的反手也抱紧他的背。



“对不起……你以後会遇到比我好一百倍的人……真的……”

少年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隔著睡衣他也能明显感觉到肩上越来越重的温热的湿意。

他为自己没办法让柯洛幸福而觉得愧疚。



21



两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相互拥抱了一整夜,一直到他安慰地反复抚摸柯洛头发的手慢慢停下来,意识模糊地沈睡过去之前,柯洛也还是半点也不放松地抓著他,把脸紧贴在他胸口。



他终於相信柯洛对他是认真的。可正因为这样,他才更不能不狠心一次。

柯洛什麽不都想要,除了他的爱情,而他恰恰什麽都可以给,只除了爱情。

他怎麽敢再耽误他。



柯洛还有漫长的青春,前面一定有更适合他的人在等著他,他也有足够的时间和热情来寻找那个人。



而他自己不一样。他已经没剩下什麽青春和激情了。他十八年的时间就只注视著谢炎一个人,只爱著谢炎一个人,只等著谢炎一个人,只给谢炎一个人。



他哪来的另一个十八年来酝酿积累另一份同样深厚的感情给别人?



接下去的时间柯洛一直很安静乖巧,哪里也不去,一天到晚呆在他旁边,忠犬一样守著他,。每天睡觉前都用红笔在日历上郑重其事地勾掉一个日期,很舍不得的,悼念一样的表情,然後来回数著剩下的天数,发著呆。



舒念有几次半夜醒过来,感觉到柯洛在偷偷吻他。抱著他的头动作轻柔地,一遍遍反复地亲吻,但并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他明白柯洛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分离储存一点回忆和纪念,在珍惜最後这些可以温存的机会。连他自己想到再过不久要送柯洛走,心里就空荡荡的。忙前忙後帮柯洛收拾了大堆行李,还是觉得远远不够,还是觉得缺了什麽,总担心柯洛一个人在遥远的T城,没人照顾,会不会过得不好,也许受不了那里的天气,也可能吃不惯那里的饭菜……

虽然也清楚这都是多余的担心,但就是没法不担心。

就算只是把柯洛当成儿子来疼爱,那也是一种爱。



他那点可怜的爱情全给了谢炎,而爱情之外的其他则全给了柯洛。

这两个男人加起来,就是他感情的全部。



柯洛走了,就像把他挖空了一半。



所以他不睁开眼睛,继续伪装的睡眠,任由柯洛宝贝一样抱著他,温暖的胸膛压向他,心跳的节奏和著体温一点点渗透过来。



在分别面前,任何人都会变得软弱许多。



“小念。”

“恩?”舒念又在整理早整理过无数遍的行李,该托运的该随身带的,都要摆放清楚,箱子上一一贴好标签,里面装了些什麽东西,也都仔细标在卡片上。行李的规模实在是过於庞大了一些,不像是外出就学,倒像在举家搬迁。

大部分东西都是他替柯洛买的。给不了柯洛想要的爱情,就把其他的,他所能给得起的,尽量全都给出去。



“我後天就要走了。”



舒念手停了一下,“後天”这个伸手可及的词弄痛了他,鼻子突然有点酸,“恩”了一声,转过头去对著柯洛,想摸摸他的头。



之前简直不能在柯洛面前提“走”字,一提他就嘟著嘴红著眼圈,可怜得要命,连带舒念也觉得不忍心,好象这次一分开就再也见不到他。



抬手碰到那柔软秀美的黑发,才发觉站在面前的柯洛比几个月前明显又长高了不少。



头发剪短了一些,逐渐英气起来的脸部线条更加明朗,微微皱著眉毛的时候,眉弓在眼皮上投下的阴影看起来却很抑郁。



最近他已经不去打球了,皮肤竟迅速回复成有些稚嫩的奶油色,光洁透明,这让舒念更觉得他还是个正在长大的孩子。

但简洁的短袖开领衬衫和LEVIS牛仔裤所包裹著的修长身躯,已经明显宽阔起来的肩膀和差不多成型的挺拔脊背,又让舒念不敢只把他当孩子看。



他都不知道究竟该拿柯洛怎麽办才好。



“我想送你一点东西。”柯洛手放在口袋里,说话的时候嘴唇微微往里面撮,小心地慢吞吞地,“我们认识这麽久,我还从来没送过什麽给你……”



“恩?”舒念露出微笑,边温柔地拨他的头发,边看他垂下眼皮,一手在口袋里摸索的时候抖动的长睫毛。这时候不需要客套的推辞,他们之间用不著。他也希望留下一些可以纪念的东西,而他们连张合照都没有。



“这个……”柯洛摸出薄薄一沓层层折叠著的纸张,半低著头递到他面前,“我只有这个了……”

“恩?”舒念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有些吃惊,迷惑了一会儿才迟疑地,“这是干什麽?”

“我想把我名下的股份划给你……”

舒念吓一大跳,被烫到了似的忙把那叠证明和委托书塞回他手里:“开什麽玩笑,越来越离谱了。快给我收起来!”



柯洛不肯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失望:“……你不要吗?”



“当然不要了!”舒念干脆地硬拉开他的口袋,要把那些悉嗦作响的纸放进去。他以为百分二十的股份是什麽?能随手拿来当礼券送人?他又是他的谁?凭什麽要这麽一大笔柯家的财产?!





“为什麽?”柯洛惶急地按著他的手,“你不喜欢吗?”

“柯洛,百分二十的股份……”舒念有点头痛地把手抽回来,“是什麽概念,你到底明白不明白?哪能这麽随便给别人?好了,别闹……”

“我是认真的,拜托你收下,好不好?”

“不不不……我不能要,”舒念苦笑著连连後退,“别胡闹了,我跟柯家一点关系都没有,平白无故受这麽一份大礼,太荒谬了,小洛,你别拿我寻开心。”



柯洛一脸空洞的失落,手还保持著半伸出去的姿势,垂下睫毛默默站著,半天不说话,只是发著呆。



“小洛?”

“你真的不要吗?”被遗弃似的微弱声音。



“小洛,这不是开玩笑的,实在不能收……”



“我只是想送你东西而已,不要你回礼的,你不用担心……也不用觉得有压力,我没有别的意思……就只是想送给你……”

柯洛把手放回口袋里,半低著头,在地毯上无意识地来回磨著脚,“……你是害怕收了这个就得做什麽来回报我吗?完全不用的,你肯收下我就很高兴了……”



“不是的小洛,”舒念心脏又开始发疼,忙过去安抚地握住他的胳膊,“我不收也就只因为不能收而已,这不合适……”

他想说我不值得你这麽对我,但没说出口。



柯洛的眼圈已经红了,本来谨慎地向里撮著的嘴唇微微撅起来:“可是我……只有这个了……”



“那你想要什麽呢?我没有别的可以留给你……”

“我想把我有的东西都给你……你能明白吗?”



舒念“恩”了一声。他当然明白这种心情。



“我除了自己,就只有这些。我的感情你已经不肯要了,这个也不要吗?那我……我能给你什麽呢?我有什麽是你愿意要的?……”



舒念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什麽也不需要啊。”



柯洛呆了呆,有点亮晶晶的东西在他的长睫毛上闪了一下,舒念没来得及看清,他就转过身,还是维持著手插在口袋里的倔强姿势,小声地:“明白了,不要就算了吧……晚安。”



“小洛……”

“我去睡了,行李你不用再收拾,我不会带的……我用不著你可怜我。”



舒念叹了口气,抓住他肩膀硬把他转过来,少年红通通的眼睛和强忍著的眼泪让他有种伤口被牵动的疼痛。他用长辈最温柔的动作把自暴自弃地抽噎著的男孩抱在怀里,摸著那分明已经坚实起来,在他面前却又莫名脆弱的脊背:“傻瓜,不是你想的那样……我……”



柯洛压抑了很久似的爆发出来,啜泣著揪紧他的上衣。舒念和他相互拥抱著,只觉得越来越软,软得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不”字。



不肯接受就是遗弃,他知道不收的话,在分离的漫长时间里,柯洛就孤独得连一点可寄托的想念都没有了。



“乖……”舒念反复安抚小动物一般抚摸他的背,“好吧,我先帮你保管……等你需要的时候一定要记得拿回去,好不好?”



他也顾虑柯洛年纪太小,所拥有的和能承受的不成比例,并不是件好事。自己替他负担一两年,其实也未尝不可。

对著柯洛,他心里不论什麽时候都是充满父亲般繁琐的宠溺。



远远看著那个益发瘦削的身影消失在大厦入口,谢炎才一言不发开始倒车,掉转方向。



他也觉得自己这样有点像跟踪狂,但控制不住,不知不觉就跟过来了。



刚才是又在超市碰到那个人──那家超市里舒念出现的机率很高,而且有规律,差不多是隔两天去一次,连时间段都基本相同,只除了上回不知道为什麽没来,害他白等了两个小时。



他就站在离他仅有一步之遥的货架後面,不动声色看著他。舒念不论私底下还是公共场合,都是温文又和气,拿过以後才觉得不适用的物品绝对不会像别的顾客那样随手丢在附近的货架上,总是耐心地推著车绕上半天放回原处。



他就喜欢看他这样深入骨髓的本分和认真,喜欢他在层层货架间走过时随意扫视的眼神,喜欢他抓起一个鲜橙放在鼻子下闻闻看是否新鲜的天真,喜欢他在水产区想帮忙捡起蹦到地面上四处乱跳的青鱼时候的手足无措,甚至喜欢他挑选东西时候用拳头轻抵在嘴唇旁边轻微咳嗽的样子。他的每一点琐碎的东西,他都喜欢。



喜欢得无法自制,有时候看著看著,就会有喘不过气的感觉。



他也知道他从那一天以後就一直住在柯家那小少爷的房子里,到前几天柯洛走了,他也还是继续住在那里。



每次一看到他熟门熟路开著车“回”到那地方,谢炎就忍不住想咒骂。如果是在以前,他早在大脑运作之前就先冲上去了,而现在却只能在车里对著无辜的挡风玻璃猛飙三字经。他不是不敢,他只是还没想清楚。



冲上去以後又能怎麽样呢?把舒念抢回来?那抢回来以後呢?又该怎麽对他?



如果这次让舒念回来,那就是一辈子。

要是他还没做好一辈子的准备,就不能让舒念回来。

以前那种胶著的暧昧不清已经不能再用了。



他从小被教育要为自己的一举一动负责,但惟独忘了把舒念包括进去。所以可以那麽任性,那麽恣意妄为,那麽本能。

但其实,舒念恰恰是他最该负责的。



谢炎抿紧嘴唇用力踩著油门,他喜欢舒念,可他根本不是同性恋,除了那个人以外,其他同性对他完全没有半点吸引力。



这样……却要他现在确认自己对一个男人抱著那麽强烈的爱情,要他踏出那一步,从此以後就变成他所陌生的群体中的一个,这得需要多大的勇气。





他没办法不挣扎,连偷偷看著舒念的时候都是。那种甜蜜的痛楚,或者说痛楚的甜蜜,几乎让他快整个人沈下去了。

可是一旦决定,就不能回头了。人对於仅有一次选择机会毫无反悔余地的事情,总是没办法闭著眼睛就伸出手去。



别墅里举行的酒会上,谢炎意兴阑珊地站著,和对面两三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周围是璀璨的女人们端著各色酒液在游动,飘行。



早些时候他还会兴致所至地看上几眼,和旁边的人不失风度地评头论足,现在他根本连抬眼去看的兴趣都缺,卯足了劲相互厮杀的各式香水也对他全然没有丝毫杀伤力了,这些昂贵繁杂又奇妙的香气只会让他想起舒念身上淡淡的青草一样干净新鲜又温和的味道,那是舒念长年累月在用的沐浴露。



每次他一个人在浴室忍不住倒出大堆这种沐浴露来安慰自己的嗅觉感官的时候,都会觉得自己真是惨透了。



“柯家小少爷手里的股份全到舒念手上了。”

谢炎手一抖,杯子里的液体晃了晃,脸上表情只动摇了一下就收敛成若无其事:“是吗?”

“所以他们这次硬把舒念也‘请’来了,”说话的人笑得暧昧,“恐怕要热闹了。”



众所皆知舒念是被他逐出谢家的,他不再是“主人”,大家当著他的面取笑起来也轻松,还有点讨好的意思。虽然谁也说不出舒念犯了什麽错──他看起来永远那麽老实本分循规蹈矩──但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更有足够的空间来做各种各样恶毒又鄙夷的猜测。

谢家养了他十几年,谢炎又和他情同手足,却突然翻脸赶他。表面上没有过失,那事实上就一定是不为人知的龌龊罪行。



这种上流社会生活调料般的,一天也少不了的流言,当事人当然不会听不到,跳出来澄清是最蠢的解决方法,只会让大家传得更热烈。

所以谢炎也不反驳,就只等它过去。但再怎麽克制,听人在他面前肆无忌惮地拿舒念当笑话,他脸色还是止不住地僵硬起来。



“怎麽?”

“关於他是怎麽得手的,柯家的说辞很不好听,今晚叫他来就是摆明了要给他难堪。也难怪,那些股份落到外人手里,他们不抓狂都难。”



谢炎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一遍四周:“已经来了吗?”



“早来了,在游泳池旁边,我刚从那边过来。好象戏码刚开始呢。”

谢炎赶紧找个借口走开,不然会控制不住想一拳把对方脸上的促狭笑容狠狠打掉的冲动。



他一眼就看见舒念,还是那麽苍白清瘦,朴素简单的样子,站在柯洛那几个泼辣的婶婶表姐面前,微微皱著眉,镇定而且少见的冷硬。



“除非是柯洛的意思,不然我不出席股东会议,放弃表决权,这样可以了吧?”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低沈又平和有礼,却从那些人喧嚷的叫嚣里一下就清清楚楚地凸显出来。



谢炎根本没把那些人挑衅的叫喊听进去,他本能地只捕捉他的声音。



“我说过了,我只是暂时代柯洛保管而已,以後自然会还给他,这不用你们操心……”

…………

“柯洛要选择谁来接管这些股份,是他的自由。他已经成年了,有权利不向你们报备。”

…………

“柯夫人,请你说话注意分寸。”舒念声音渐渐拔高了一些,脸上是受辱的惨白,预备反击般地挺直了背,嘴角忍耐地绷紧了,“他选择我而不选择你们,只是因为我比你们更像他的长辈,更尽职尽责。你们这样毫无依据妄加猜测,侮辱了我也侮辱了柯洛。”

…………

“这些股份是我和柯洛两个人的事,怎麽处理何时归还,都和你们没有半点关系,”舒念被激怒了似的强硬起来,“不用再白花力气纠缠了。我们没做你所谓的那种龌龊勾当,柯洛跟我之间清清白白,请不要恶意中伤,否则请你们做好准备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任……”



谢炎放松似的吐了口气,不管舒念说的是不是真的,他都情愿相信,哪怕是自欺欺人也好,反正无论如何舒念都该是他一个人的。一边警告自己别冲动到出手殴打主人,边往前走几步,忍耐地喊了声:“打扰一下。”



舒念震了一下,一转头刚好对上他的眼睛,吃惊地僵了僵,呆了半晌,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



“啊……”



舒念窘极了,他没料到谢炎也会在,白得发惨的皮肤更青了一些,眉骨上多了点羞惭的红色。方才的镇定冷静似乎被谢炎的出现瞬间粉碎。整个人局促站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知道刚才柯家人那番恶毒的嘲讽谢炎都听到了,听到她们说他不知廉耻,为了把那笔股份弄到手就诱骗柯洛上床,跟柯洛同居,出卖身体做了几个月龌龊事情才总算得手……



谢炎本来就已经够轻蔑他了。

他直了直脖子,掉转过眼睛,表情平静又认命得近乎痛苦了。



那些人一见谢炎冷淡嫌恶的脸,就笃定了他是来看舒念出丑的,舒念认输的表情又那麽明显,就更觉得气焰高涨,翻倍地嚣张跋扈起来:“我们难道冤枉你了?那杂种看你的眼光都不对,有毛病一样的,当我们是瞎的?你敢说没做过?”



谢炎顿时脸色发青,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舒念已经不敢看他了,梗直了脖子,受刑一般望著旁边,半天才张了张嘴巴,生硬地:“我还有事,今天就到这里为止,恕不奉陪。”



他这明显的逃避像给她们打了针兴奋剂,立刻“轰”地一声,终於找到缺口一般蜂拥上去,紧揪住他不放。

“啐,真不知羞耻!”

“也不看看自己什麽样子,还这麽不要脸!”

策划了许久的羞辱总算可以派上用场了,兴高采烈地肆无忌惮地争先辱骂,少侮辱他两句就仿佛吃亏了似的。



舒念的脸和嘴唇都绷紧了,眼睛躲避著旁边站著的那个男人,好象不是因为受辱而苦痛,而是因为是在他面前受辱,才难堪得连额头上的青筋都在单薄苍白的皮肤下绷得暴突了起来。



谢炎刚要发作,眼前一晃,没看清是谁用什麽在舒念头上重重甩了一下,也没听清楚撞击的声音,只一眼就看到舒念额头上突然大量渗出来的红色。

这一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大家都惊愕著,连舒念也猝不及防,因为突如其来的撞击和剧痛大大摇晃了一步,一脚踩滑了,身体无法控制地直接往後摔进水里。



加起来似乎也才不过是两秒锺之内的事情,落水的巨响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往这边呆望。



谢炎只觉得脑子一胀,什麽也来不及想,等他发觉的时候自己已经紧紧抱著舒念,捂住舒念额头的手红了一片,他是怎麽样跳进水里,怎麽样用衬衫袖子压著舒念头上的伤口,他一点也记不起来。



“你们干什麽?!”他瞪著池边呆立著的几个人,声音凶恶阴狠得连他自己都吓一跳。



舒念无表情地站直了,任被水冲淡的红色淌下来,水珠从发尖流进眼里的时候,他就木然地闭一下眼睛。



“道歉!马上给我道歉!”他知道自己的脸现在一定凌厉到恐怖的地步,完全扭曲了,所有人都静悄悄地畏缩著,甚至不敢和他对视。



上了岸,早有下人慌慌张张送来棉花,药水和三角巾,战战兢兢地问:“要叫医生来吗?”谢炎小心翼翼擦著血迹,狠瞪一眼:“走开。”

这时候他的眼睛和动作完全不相配地凶悍而且尖利,把四周那些好奇的,会让舒念更难堪更羞愧的眼光统统全都杀退了。



止血的时候,舒念半仰著头靠在他怀里,闭著眼睛,不敢乱动,等头上血已经粗略止住,上好药水,他又不安起来。谢炎哄骗般地在他耳边小声:“别动……再呆一会,一会就好……”



舒念听话地停住了,不再动弹,只剩下眼珠还在单薄得近乎透明的眼皮底下犹豫地移动著。谢炎抱著他,等头上渗出窄带的血色慢慢不再扩散,觉得怀里瘦削的身体极其轻微地颤抖著。

“你冷吗?”

舒念已经闭著的眼睛似乎又用力闭了一下,没回答。他看出了他的自卑和难堪,就又把他抱紧了一点:“失血就容易冷的,这样有没好一点?很冷吗?嘴唇都白了……这样不行,得换一套衣服…………”

他心疼得不得了,这是他的舒念,别人居然敢伤他,他真有种自己也被撕开一个伤口似的疼痛感,让他只能拼命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

“小念,小念……”



他的声音和他看向别人的眼神截然不同地温柔。印象里他也的确没对舒念以外的人这麽温柔过。这是本能而已。



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牵挂的就只是这个清瘦寡言的老实男人,他好象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一旦分隔开来,就会牵扯得他一阵阵发痛。他没有想念过谁,但却会酸楚又痛楚地想念这个一直陪著他的,作为一个理所当然的存在的男人。



他现在已经没有办法了,好象一放手就会觉得痛,好象只有这麽静静抱著这个人,才觉得自己是完整的。



他就这麽抱著舒念让司机开车回到谢家,舒念一直闭著眼睛,一半是因为失血不少和周身冰冷带来的晕眩,另一半,也许是因为轻微的畏惧。

他不敢睁开眼睛看,他总觉得怀疑,从在水里湿淋淋狼狈地站起来,被谢炎一把抱住开始,好象一切就变得不真实。他不敢想现在抱著他,语气温和地在他耳边说话的人是谢炎,更不敢睁眼确认。



也许因为脚底虚浮的缘故,连带後来进了房间,换上干燥又干净的衣服,感觉都像在做梦。

头上的伤也重新包好了,有只清凉的手停在他额头上:“还痛吗?有没有好一点?”



舒念迟疑地“恩”了一声,睁开眼睛,仿佛想弄清这是哪里,自己到底是梦还是醒。



“头晕吗?那就睡一会儿。”

舒念茫然了一会儿,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他盖上被子:“睡吧……”

舒念只觉得这些都在他的理解之外,迷惑地紧张了半天才结巴地:“谢谢……”



但闭上眼睛,过了很久床边的人还是没离开,他只能僵硬地平躺著,一点困意也没有。



22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两个人就这麽不动声色对峙著,莫测的寂静里舒念心跳得越来越厉害,鼻尖开始泌出细细的汗珠,额头苍白的皮肤下淡色的血管更明显了一些。



“小念。”



听谢炎的语气他就知道谢炎要对他命令些什麽,喉结动了动,睁开眼睛。旁边坐著的男人正把手指插进他刚弄干的头发里,抚摸似地理顺著他的黑发。



“你回来吧。”

…………

“明天就搬回来。”



“少爷?”



“不,今晚就住在这里,明天也不要走了。东西我叫人去帮你收拾。”



舒念沈默了一会儿,并没有露出他意料中的忠犬般的兴奋表情,反而偏过头去,躲开他的手,闷声道:“算了吧,少爷。”



“特意叫我回来干什麽呢?不到一个月又会赶我出去。”



“你每次都是这样。总这麽让我来来回回瞎跑,我也会累的,”自嘲地苦笑了一声,“少爷,你也大了,别再这麽玩了,我这种岁数,也不合适。”



“你从八岁开始,就会把东西丢出去再叫我去捡回来,还在旁边掐秒表,不能在规定的时间里跑回来就得再捡一次,你记不记得你常用的那把弓?你力气可真大,总射那麽远……”舒念回忆似地苦笑著,睫毛有点湿,“真是任性的少爷呢……我还每次都跑得那麽卖力,唉……”



“年纪小的时候真是傻,你怎麽缩短时间我都会拼命去跑,明明知道我那点速度再怎麽卖命也不能让你满意,还是一听到声音就往前冲。年轻的时候……真是有活力……可是我现在,已经跑不动了。”









冷不防被他这麽直截了当提起以前的劣迹,谢炎有些狼狈地咳嗽一声:“啊,那,那是好久之前的事了,现在不一样……”



舒念好象还想说什麽,喉结升降了几回,才叹了口气:“一样的,少爷。一样的。”





“我是那种人,我只喜欢男人,”他说得吃力,但口齿又慢又清晰,只有彻底的绝望才给了他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的勇气,“而且一直都对你…………”顿了一下,终於还是难以启齿似的,“你知道的,少爷。所以我搬回来不合适。我这样的人留在你身边做事,用不了几天你就会觉得不自在,还是一样要赶我走的。”





“所以也不用费力气搬回来了,少爷。”他像认命又像难为情地笑了一下,往上拉了拉被子,“今晚真是谢谢你了。我明天一早就走。”





脸突然被紧紧捧住,舒念没反应过来,迟疑又茫然地望著男人贴近的脸。



“不是的……”

“不是的,这次不一样……我……”



干燥温暖的东西碰了碰他的嘴唇,舒念只觉得身体慢慢变僵,变得机械。



嘴唇重叠在一起,轻轻吮吸的动作让他整个人都僵硬了,难以置信地睁著眼睛想看清楚面前的人和他的表情,可是靠得太近了,再怎麽努力也只能看见一片模糊,而且越来越模糊,混沌成一团。



“小念……”

心脏都快从口腔里跳出来了,手脚微微发抖著不听使唤,喉咙一阵阵发紧。



“小念……”

这是什麽?在和他……接吻吗?



“我喜欢你。”



又在做梦了吗?到现在还是会不知廉耻地做这种梦……醒过来的时候总觉得羞愧。妄想什麽呢?别再傻了……



“小念,搬回来吧,我喜欢你。”



……



脸已经往後稍微移开到能让他看得清楚的距离,舒念一遍一遍反反复复努力确认著面前男人的面孔,是谢炎,真的是谢炎,怎麽看都是谢炎。



可他怎麽样都不敢相信。



“我们在一起吧。”



手指扭曲地抓著男人胸前的衬衫,想推开他,把自己从荒谬的梦境里解救出来,却又生怕一眨眼他就真的会凭空消失似的不敢放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好不好?”

“少爷……”

“恩?”



他吃力地:“别再耍我了,少爷,别开我玩笑……别拿我寻开心……少爷……”



谢炎一声不吭凑过去又吻了他一下,然後用力把他抱在怀里,勒得他脊背一阵阵发痛:“傻瓜,哭什麽呢?因为讨厌我吗?”



他也没有想过要在他面前哭,只是不知不觉眼泪就往外淌,止都止不住,幸福来得太突然了,也太巨大了,就算没有真实感,就算也许只是在做梦,他也还是忍不住。



哪怕是虚假的幻象也好,让他这样被那个人抱著,躺在一起一个晚上,他也就够了。



舒念按他的意思搬回谢家已经一段时间了,也继续在谢氏上班,重新做著他的助手,可谢炎总觉得有些不对,明明一切都如他所愿,却又和他想要的不大一样。



舒念和以前一样温顺恭敬。不是恋人之间的依赖顺从,而是比原先更谨慎犹豫的服从。



拥抱他,他不反抗,浅浅亲吻他,他也不拒绝。会脸红,会紧张,急促喘著气的模样也是正常反应,但是,连不怎麽体贴不怎麽敏感的谢炎也明显感觉到了,他不是在甜蜜地回应,而是小心翼翼配合。



虽然说算是在交往,但并不完全是在恋爱。



“唔…………”想起今天早上在车里吻他的时候,他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的僵硬,谢炎挫败地丢开签字笔,揉了揉眉心。



我的技术已经一落千丈到那种不堪的程度吗?

还是他对我的感情和以前不一样了?

呃,两种差不多糟糕。

谢炎不甘心地抿了抿薄唇,按下内线:“叫舒经理马上过来。”



“这是你要的材料,”舒念微微喘著气,把一叠文件夹递过去。他还真的是“马上”到,因为跑得急,额头上还有些出汗,脸颊上难得有了点淡淡的血色。



“恩。”微笑著伸出一只手,不接文件,反而搂住他的腰猛然扯过来。



“哇啊──”

“哗啦……”

舒念跌坐在他大腿上,文件跌落在地板上。



“啊,糟糕……”

谢炎还没来得及用另一只胳膊把他固定在怀里,他已经迅速挣脱,半跪在地上紧张地收拾散得满地都是的纸张。



“……”



谢炎维持著双手伸出的尴尬姿势,对著他认真的背影,脸上抽搐了两下。



这家夥,难道连半点“二人独处机会”的意识都没有吗?



好吧,一板一眼的循规蹈矩的确是他吸引人的特性之一,但连这种时候也老实专心得不象话,就真让谢大少爷开始怀疑自身的魅力了。



“小念……”捡完那些他现在根本正眼都不想瞧一眼的文件,他终於成功把舒念牢牢抓住,按在自己腿上,“下了班,我们出去走走吧。”



“哦,好。”舒念直著脊背,一副全身不自在的模样。

按常理,以他现在从背後抱著他,暧昧地磨蹭著他的脖颈的姿势,热恋中的人不是都该半推半就地转过头来,然後来一场唇舌交缠的深吻吗?可舒念偏偏就是逃避般地侧著脸,让他只能咬得到那微微发红的耳垂。





谢炎吃不到嘴,委屈地磨了磨牙,觉得有点受伤。



“那要去哪里呢?”贴在怀里瘦削的男人背上撒娇。



“随便……哪里都好。”舒念完全是如芒在背如坐针毡,随时都想逃跑似的不安地扭动著。



大受打击的谢炎把他抱得更紧了点,不让他有滑下地溜走的机会,一手顺势从他衬衫的空隙里探进去。



“啊……”一感受到他的手指,舒念果然紧张起来,却因为胳膊被困住而无法阻止,只能努力扭动著,弓起背想避开,“别,别这样……”



“怎麽?”谢炎还从来没有过这麽好的耐性来调戏别人,“我只是摸一下而已嘛,乖啦……”



“我,我没什麽好摸的……”舒念因为那在自己胸前抚弄的手指而羞惭得脖子都红了,拼命躲开。



谢炎只觉得他这种样子可爱得要命,遗憾的是这是在公司里,他们还没淫乱到会在办公室乱搞的地步,而再这麽逗弄下去的话,只怕自己呆会儿满腔欲火没得发泄,支著帐篷走路会很难看,只好勉强把手缩了回来。



“好啦,我不欺负你,下班以後我们先吃饭,然後去宾馆。”



“啊?!”舒念又是大大一震,脸色由红变白,又由白变红,“去……去宾馆干什麽?”



“你说呢?”故意笑得邪恶。



舒念当然说不出,只是薄薄的皮肤瞬间红得几乎要烧起来,尴尬了一阵子:“没,没必要去那种地方啊,家里……”



“那里比较有气氛啦。”他也会想和喜欢的人尝试一下普通情侣在外偷欢的那种甜蜜。



“哦……,那……”舒念在他的手不安份地往下摸去之前推开他站起来:“再,再说吧,我……先回去做事了。”





谢炎张口结舌目送他离去,失落不已地趴倒在桌子上,十成十的弃夫相。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那天舒念分明还说“我一直对你……”,可他到现在连半点都没感受到舒念还对他有什麽嘛。



在预约的餐厅用晚餐,舒念还是拘谨得很,越是快到吃完的时候,他的紧张就越明显。



与其说是紧张,不如说还带著畏惧。那种担忧的神色太刺眼了,让谢炎也慢慢失去了胃口。



显然他是在害怕接下去要发生的事情。

上床对他来说,真有这麽不甘愿?



谢炎皱了皱眉头,竭力维持自己那快要被败坏的兴致,故作轻松逗他:“接下来我们去哪里呢?”

只要舒念埋怨一句“你不是定好了吗?”或者甚至只要不大好意思地保持沈默,他都会好心情地带他去订好的房间。



但舒念为难了一会儿,居然迟疑地:“不知道。”



谢炎脸色不受控制地有些发冷。

在这种接近抗拒的不情愿面前,他屈辱地觉得自己好象在扮演一个长期性饥荒的色情狂。



很抱歉,他在性这方面从来都没有勉强别人的喜好。



“那就算了,”他一点也不打算掩饰自己骤然冷下来的态度,“回去吧。”



“啊?”松了口气的放松神情在舒念脸上一闪而过。

谢炎只觉得胸口发闷,愤怒又沮丧,一时又不知该如何发泄,一股怨气噎在喉咙里不上不下,脸色难看得很,抬眼正好看到熟人,想也不想就招手:“HI,LIZZY。”



“这麽巧,”芭比娃娃一般有著巴掌脸大眼睛的卷发女孩子惊喜一笑,款款迈著细高鞋跟衬出的长腿走过来坐下,“很久不见哟,最近忙什麽,都不来找我们。”

她是他在舒念离职那段时间里,一次展台设计征稿中认识的设计师,男友恰巧也是他生意上的夥伴,彼此交情不错。



“啊,这位是?和你完全不同风格的哟,看起来好温柔呢~~”



“我公司职员。”谢炎有点恶意地,特地看了他一眼。



舒念却一点也不计较“公司职员”这样毫不客气的说法,和气地笑著和她打招呼,然後低头表情淡然地专心切盘子里的东西。



好得很,连醋都不屑吃。

谢炎吸了口气,一整天下来深重的挫折感让他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了。





把那个一心一意对付剩下晚餐的男人干脆晾到一边,赌著气和女孩热络地闲聊,时不时做点暧昧小动作,惹得她愕然不已,捂著嘴发笑。舒念还是专心致志在吃他的晚餐,神情安静到不能再安静。



等盘子里没东西可吃了,他就静静坐在一边,脸上半丝波澜都没有,完全是事不关己的安然与和气。谢炎觉得心脏一点点冷下来,这麽卖力想证实他在舒念心目中地位的自己简直就像个小丑。自取其辱到这种地步,他何必。



“你吃饱了吧,那就自己先坐车回家,”厌烦地对他抬抬下巴,“我等会儿要开车跟她出去。”



“是。”舒念站起来,微微向他弯了弯腰,真的转身走了。



连半句话都不多问,还真干脆。谢炎僵硬地握著装著红酒的杯子,差点就把精细的酒杯硬生生捏出裂痕。



“你怎麽了?”一只手伸来碰碰他,“和刚才那个人吵架吗?”

谢炎烦躁地摇摇头,又点点头,低骂一声,真的“碰”一下就把玻璃给捏碎了。



看戏的人都不在了,那他也没辛苦做戏的必要。在餐厅里让服务生忙乱了一番,就带了两个手指上的OK绷开车回家。

把车停进车库,又狠踹了两脚才压著怒火进屋。



上楼径自就推开舒念卧室虚掩的门,无论如何他都得拎著那家夥的耳朵把话说清楚,不然以他的脾气,要他若无其事憋到天亮,绝对会爆肝。



“你在干嘛?!”



浴室里哗哗的流水声盖过他走路的声响,直到他站在背後发问,舒念才惊觉地从洗脸台上微微抬起头来。



“啊……我……在洗脸。”



“我有话跟你说。”口气硬邦邦的。



“恩……”舒念含糊著,却没有转头。



“转过来。”谢炎愈发不舒服,“有什麽要洗的也等跟我把话说完了再洗。”



舒念还是不肯转过脸来,腰弯得更厉害,模糊地说了声“等一下……”,用力地往脸上泼著水胡乱摩擦,连擦了好几次才犹豫著半低著头伸手去拿细毛巾,谢炎已然不耐烦,抓住他的肩膀硬把他的身体扳转向自己。



舒念满脸水迹的样子很是狼狈,躲闪似的低著头,不肯对视。谢炎一把托住他下巴逼他抬高脸,迟疑了一下,用左手麽指婆娑著他发红的眼角,声音不自觉放柔了许多:“你怎麽了?”



“没有……眼睛里进了点东西,所以……洗一洗……”

微微下垂的眼角看起来更觉得可怜,谢炎叹了口气:“你哭了?”



23

没有……”舒念局促地别开脸,“你刚才说有事要找我?”



“你哭什麽?”谢炎紧逼不舍,“因为我跟别的人女人亲热,所以你生气?”



“我没有,”舒念忙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水迹,镇定了一下,“怎麽会生气,那没什麽奇怪的,很正常……”



“没什麽奇怪的?”谢炎觉得怒气隐约又要冒上来,“你倒很大方明理嘛,那你来告诉我,怎麽个正常法?”



舒念张了张嘴,垂下眼睛,为难地苦笑著:“这个……你本来就只喜欢女人啊……”



“……”谢炎怒极反笑,“好,一点没错,我是只喜欢女人。你真聪明。那你呢?说要跟你交往之类,也都是耍著你玩的,你知道吧?”



舒念被戳到似的猛地挺直了背,脸色白了一会儿,勉强附和:“是,少爷的玩笑话,怎麽能当真。这点道理,我还是懂的。”





谢炎气得喉咙发堵,只是吸著气,一时说不出话来。站在对面苍白清瘦的男人也没再开口,低头看著地板,有些发呆,过了一会才往前机械地走了两步,偏过脸侧著身子,想从谢炎身边挤过去。



谢炎一抬手就扣住他的胳膊,又深呼吸两下才忍住没变成举手掐这个居然怀疑他一片真心的男人的脖子:“去哪里?”



“哦……”舒念反应略微迟钝,“我去……睡觉。”要把自己胳膊抽回来的动作却很激烈,谢炎一碰他,他就往後躲开。



“你看著我。”



舒念一声不吭,固执地偏著头。



谢炎抓著他硬要逼他转过脸来,他从未有过地拼命挣扎,但力气敌不过,终於还是被迫和谢炎面对面,脸部略微扭曲地互相正视著。

舒念紧闭著嘴唇,表情竭力维持冷淡,眼睛却完全红了,狼狈地湿成一片。



一向克制隐忍的男人满眼的泪水瞬间就把谢炎浸软了,方才还郁积在胸口的闷气一下子散得干干净净,慌忙松开手改成紧抱住他,心疼地:“怎麽了,小念,你别哭啊……”



“请你放手。”舒念声音嘶哑,为自己克制不住的落泪而羞耻不堪,更加强硬地推拒著想挣脱出来。



“我不放。”谢炎死皮赖脸抱著他,很没出息地要把自己变成绕指柔,死缠在他身上。



“够了吧,少爷。拜托你……别再耍我了……”



“我没有!我没有玩弄你,我是认真的啊!”谢炎也觉得委屈,用力扳正他的脸,“我说那麽多遍喜欢你,你都不信,随便一句赌气话,你就信了?!我喜欢你……我不是随口说说而已,你明白吗?我是认真的!”



恼怒又不甘地摇晃著面前没什麽反应的人:“我难道是那种会轻易开口表白的人吗?你怎麽就是不肯相信?!”



舒念绷紧了脖子,额头上青白的经络都浮了出来,憋了半天,才用尽全身力气喊出来:“你说你喜欢我,我也很想相信你啊!……可是万一不是这样的话我该怎麽办?我只是你用来逗著玩的吧?……你根本不喜欢男人,我这样的人对你来说能算什麽…………我……”



可他却一直连开口询问的勇气都没有,害怕从不确定那是真的变成确定那不是真的,连那一点自欺欺人的谎言都弄破了。



“傻瓜……”谢炎踌躇了一下,叹口气,秀丽修长的眉毛全拧到一起去了,边抚摩著怀里男人绷直得像快要断掉的脊背,边把脸靠近,抵住他冰凉的额头,“居然说这种话,你也不想想我的心情……”



看著男人淡色的因为激动而轻微颤抖的嘴唇,忍不住心里骚动起来,微微倾斜了脸的角度,想把它们含住。



舒念吃了一惊,忙把头吃力地向後仰,拼命拉开距离:“干什麽?!”



“我想吻你。”谢炎不依不扰地捧住他的脸,又逼近过去。

“别开玩笑……”舒念奋力挣扎著,声音凄苦,“请你放手!这一点也不有趣,你……”



嘴唇强硬地覆盖上去的时候他睁大了眼睛,好象不敢相信谢炎真的会主动去吻一个同性似的,直到两人的舌头在他口中相碰触,他才惊觉地本能朝後退。



谢炎不管他怎麽抗拒,都毫不放松地缠住他一直往後退缩的舌尖,逼得他退无可退地想整个人蜷缩起来,舌尖很可怜地缩得小小的,背也抵到门上去了,却还是逃不开。



侵略深入到口腔内部,情不自禁变得火热而且野蛮,索性不顾他挣扎地按住他後脑勺,好让自己能吻得更深一些。光是唇舌交缠就让腰部以下冲动起来,谢炎难耐地压紧他,制住他微弱的反抗,强压著他反复翻搅吮吸,完全是要把他的氧气都掠夺得干干净净的吻法。



纠缠了不知多久,直到气都透不过来了,那种急躁感才稍微缓和一些,喘著气摸著舒念汗湿的额头,缓缓退出他的口腔。嘴唇胶著了一会儿,又不舍地改成含住他下唇,边轻微喘息边摩擦舔舐著,一手轻按住他因为急促呼吸而大幅度起伏的胸膛。



“明白了吗?……如果不是太喜欢你……我怎麽会去吻一个男人。”

舒念满脸通红地急喘著,脸逃难似的偏向一边,根本不敢看他,绷直的脖颈上细细的经脉清晰可见,微微前倾的肩膀缩得更厉害。



手掌触摸著那单薄平坦的胸脯,明知道这是和自己全然相同的构造,却还是一样全身躁热,想抚摸探索的冲动强烈得让谢炎有些哆嗦,想也不想就把他的衬衫从裤子里扯出来,手指急切地直接在那温热的肌肤上摸索。刚一碰到胸前的突起,舒念就遭到重击一样猛地弹起来,弓起背拼命抵抗:“不行,不要这样……”



谢炎哪管他,把他抵在门上,挤进他两腿之间,双手按住他胸脯使他背贴著浴室的门动弹不得,麽指开始按压搓弄著他前胸那两点小小的突起。



虽然是和女性完全不能相比的,平坦到极点的胸部,却让谢炎怎麽也控制不住想抚摸逗弄的欲望,尤其是用牙齿轻微咬住的时候舒念战栗著发出来的类似於哀求的声音,更是令他全身的血液都滚烫起来。



“住手……拜托……”



谢炎一只手就制止了他的抵抗,光是爱抚揉搓他的上身似乎远远不够,手自然而然不受控制地解开他皮带,用力拉开,探了进去。



“不要────别,别……”舒念悲鸣似的,一下子弯起腰往後缩,拼命想躲开他的手。



“乖,”谢炎克制地喘息著,继续把手掌探入他股间,由後往前摸索,“我不会弄痛你的……让我摸一下……”



“不行,不行……拜托你……真的不行……”



虽然是箭在弦上停都停不下来的冲动状态,舒念乞求般的拒绝还是给他当头泼了盆冷水。



“怎麽了?”失望不是一般的大,“……你不愿意吗?”



舒念脸上露出难堪的表情,死命拉著被解开的衣服前襟,竭力把自己裸露出来的地方遮住。



“我是男人……”



“什麽?”谢炎以为自己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我是男人。”矛盾又畏缩地,声音几近挣扎了。



“我知道啊。”谢炎有点哭笑不得,“我一直都知道你是男人。”



舒念半张著嘴,困难地在寻找措辞:“男人的身体……你不会想抱的……”



“我想抱啊。”谢炎声音放温和了许多,“我当然想了,你感觉不出来吗?”



“不是……现在这样可能你不觉得…………脱了衣服……你看到了,就不会想了……”舒念还在抖抖索索地扣著扣子,“男人的身体……和女人完全不一样的……那些东西都没有……而且……”



弯著腰把衣服重新整理拉拢,不让下面隐藏著的,让他自卑的,属於男性的躯体暴露出来:“你不会有兴趣的……和你抱过的女人……根本不一样。没有胸部……却有那种东西。……硬邦邦的,抱起来,感觉比女孩子差很多。……你还是,不要试了……”站直了一下,为难地笑了笑,“你会觉得……恶心的……”



这是他自我维护的最後底线。

等脱光以後,也许同性裸体直接的视觉冲击又会让谢炎脸色大变,落荒而逃。



等他赤裸裸地,心甘情愿地完全交出去的时候,才嫌恶地说不要。

他受不了这种践踏。



24

安静了一会儿,抓著他的手松开了。大概因为窗户没拉上,有风吹进来的缘故,身上高得不正常的热度又慢慢流失了,因为挣扎和激情而冲上脸部的血液也一点点重新退了下去。觉得有点冷,舒念把衣服又拉紧了紧:“少爷……”



下身忽然一凉,等意识到自己裤子被一把拉到膝盖,他几乎是惊慌失措地伸手去护住裸露出来的腿间,手却被用力制住。双腿之间毫无遮挡地被谢炎直视的冲击让他结巴起来:“少,少爷……”



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的脆弱的男性器官瑟瑟发抖著,和人一样可怜又可爱。谢炎觉得有点想笑,下腹自然而然地涌起一种甜蜜的疼痛感,让他很有把面前的人一口吞下去的欲望。



半强迫地把那拼命想并拢在一起的双腿拉得更开,把脸凑了过去。



最敏感的地方陷入温暖湿润的包围的触感让舒念只觉得後脑被重重一击般,大脑一片空白地呆滞了两秒锺,才惊恐地挣扎起来,用力推著那埋在自己腿间的黑色头颅:“少爷,少爷,不……很脏的,少爷……”



谢炎不理会他近乎哀求的反对,专心致志含著他,缓缓动著嘴巴,用舌头和喉咙深处爱抚著他。虽然这是第一次,他却做得再熟练自然不过,连吮吸的力度都拿捏得恰到好处,逼得舒念膝盖一阵阵发抖,连声音都不连贯了。



搞不好他在潜意识里想对面前的男人这麽做,已经想了很久了。



“少……”从舒念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变得微弱又模糊。谢炎听著他困难的喘息,极力想抑制又无所适从的呻吟,下腹骚动得越来越厉害,难耐地边挑逗爱抚他,边握住他形状姣好的臀部,揉搓著把手指伸过去,在入口处小心探索著。



“少爷,少爷……不要了……”本来微弱得接近没有的抵抗又强烈起来,谢炎恶意地重重爱抚著在自己口腔里快达到临界点的炽热物体,不管舒念怎麽推他怎麽拼命想从他嘴里退出来,他都不放松,还故意技巧地一吸,直到舒念发出短促的惨叫,温热的液体漫溢出来,他才笑著放开在自己手里颤抖个不停的男人,站起来,做了个煽情的吞咽动作。



“少,少爷……”舒念已经被他惊吓得只能颠来倒去重复这个词了。



“你蛮浓的嘛,很久没自己解决过了吗?”不知道为什麽他老是想笑,嘴角不受控制地就往上仰,又有点不好意思地要脸红起来。什麽嘛,这种甜蜜得要命又害羞的感觉根本是十七八岁青涩少年的初恋情绪吧?!



“对,对不起,弄脏了……”舒念惶恐得有点口齿不清。在谢炎嘴里释放,这种再怎麽样的痴心妄想里都不敢出现的事情让他完全混乱了,急急忙忙想擦掉谢炎嘴角残余的白色痕迹。正在笨手笨脚,手腕却被抓住,眼前一花,嘴唇上突如其来的温热,发愣的那麽几秒锺里,谢炎柔软有力的舌尖已经探了进来。



虽然只是短暂的亲吻,却也足够他呼吸困难地僵硬著不知所措了。

“你自己的味道,怎麽样?”嘴巴上说得大胆挑逗,谢炎脸上还是微微的有些发红。

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的舒念当然很紧张,可他更紧张。这种时候在喜欢的人面前能做到镇定自若才有鬼,除非他官能性障碍。

浑身都是躁动的热情,可是不知道该怎麽宣泄。只顾自己发泄的烂经验有过一次就够了,现在他只希望能把舒念挑动起来,看这个拘谨内敛的男人在自己身下狂乱失控的样子。



这种虽然急不可耐却又必须小心翼翼的心情,是他对别的人从来都没有过的。



虽然说出来很丢脸,但他实实在在是……有点害羞了。





“要试试我的味道吗?”

在舒念回答之前,他又抵抗不了诱惑地凑过去吻这个往後退缩到背部完全贴在门上的男人,纯粹的没有其他动作的接吻,只有唇舌湿润的碰触,一次又一次,反反复复地吻得嘴唇都要肿起来似的灼痛。舒念虽然还是缩著,但他知道这绝对不是因为讨厌。

因为被他用身体硬撑开来的两条腿已经软得支撑不住了。虽然舒念仍在竭力想让自己站直,但脊背还是一直不断无力地往下滑。



“到床上去吧。”



因为不能像女孩子一样被抱到床上,舒念是自己走到床边,自己躺上去的。



这种程度的配合所带来的羞耻感已经让他局促得脖子都红了,半边脸埋在枕头里,恨不自己能陷进大床深处消失掉似的,紧抓著床单。



谢炎脱掉衣服,把修长有力的身体覆盖上去。裸露的皮肤相接触,舒念颤栗了一下,半闭著眼睛不敢出声,喉头上下轻微波动的样子让谢炎忍不住重重用腰部摩擦著他。



“啊……”舒念只发出一点声音就立刻用单手捂住嘴。

想听多一点他这种呻吟的谢炎立刻得寸进尺地握住他的膝盖,把他因为痉挛而曲起来的双腿大大拉开,挤进他腿间,赤裸的下身紧贴著,接下去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然而嘴唇却逼近上去一点也不放松地吮吸逗弄著他胸前淡色的乳首,每用牙齿轻碰一下就能感受到他腰部的剧烈颤抖。

这样专心致志地用唇舌爱抚著他的前胸,腰下最敏感的地方虽然只有轻微的碰触,却也已经迅速挺立起来了。



舒念现在要用两只手拼命捂紧嘴巴才能不让自己喘得太厉害,偏偏谢炎一心想要逼他叫出来似的,进一步加剧了爱抚,手指在他男性中心的周围画著圈,肆意挑逗著,就是不肯碰那可怜地挺立著的地方。而在逗弄得他前端完全湿润起来之後,那手指则更恶劣地往後探去,在入口处挤压,想让他放松一般地按摩著。



“啊……不行……”舒念声音里的悲惨只会让人更有狠狠蹂躏他的冲动。借助准备好的润滑剂(就是刚才从浴室顺手带出来的沐浴露啦-

-)的帮助而顺利插进去的手指更大幅度转动著,被吸附的感觉和舒念颤栗著的可爱表情让他忍不住又多加了一只手指,探得更深地按压著。



原本谢炎还不大相信这种有违男性本能的方式可以让人得到快感,但现在舒念拼命想压抑的呻吟和喘息让他觉得这种做爱方式才该是男性本能。

仅仅是舒念快要哭出来似的声音和脸上恍惚的表情,就令他的欲望轻易勃发到最高点。



“我要进去了。”

“不行,不……哇啊…………”

已经柔软了的地方根本抵抗不住他那样有力的侵入,被一口气贯穿到深处的舒念猛然脱力似的瘫倒在床上,除了颤抖个不停的腰和膝盖,好象哪里都动不了。



被包围的快感从脊背电流般直窜到头顶。谢炎觉得这个时候要他装绅士实在太难了,只能顺从欲望地把腰往前挺了挺。



只一个细微的顶动就让舒念痉挛起来:“不行,不行……”

“痛吗?”

舒念说不出话来地喘息著,虽然在不断摇著头,发出“不,不”的破碎音节,表情却全然不是痛楚。



“我要动了……”

“不要,别……”舒念急喘著的抗拒变得软弱无力。相连著的地方所感觉到的彻底的软化和顺服让谢炎按捺不住地压紧他,爆发一般地律动著。



“不要动,不行……”舒念混乱起来的哀求把他身上的野性激发到最高,大幅度摇晃著的腰更用力地撞击著身下四肢无力的男人,情色的动作让沈重的大床都微微震动。



“舒服吗?”

“啊……啊……”被抵在床上,因为谢炎的激烈动作而摇动的舒念只能可怜地急促喘息著,闭著眼睛胡乱揪著床单,下体的勃发已经顶住谢炎的腹部了,前端在两人身体碰撞时候的摩擦让他更无助似的,眼角在激情中开始发红,渗出点泪水,上身瑟瑟地发著抖,很青涩的因为情欲而狂乱的姿态。



谢炎已经完全没办法自制,被快感俘虏的他再也顾不得怜惜,不管那不知所措地惊喘著的声音有多麽可怜,他都一样几近恶狠狠地在那柔软湿润起来的地方顶动著,边紧抱住那颤栗的瘦削脊背,把嘴唇烙印在可以碰触得到的任何一个地方。



即使漫长的肆意抽送之後,剧烈脉动著在舒念体内释放了,还是无法满足,又就著相连的姿势,把被蹂躏得连手指都动不了的舒念翻过身去,边抚弄他的胸口边在他背後毫不留情地插入,折磨得他因为频繁的高潮而虚弱地抽泣不止。



只有这样不停歇的纠缠才能把自己身体深处积压了那麽多年的热情发泄出来。

只给舒念一个人的热情。



醒来的时候,比起阳光,更先感觉到的是怀里温热的,缩成一团的物体。这个东西他抱了一整个晚上都没松开过手,舒念瘦弱的苍白背部因为长时间贴在他胸口的缘故,都有了大片的红色印记,看起来愈发可怜又可爱。忍不住低下头在那单薄的背上亲了一下,舒念立刻不大安稳地动了动,同时又因为牵动身体引发的酸痛而倒吸了口气,不大清醒地难受了一会儿,又沈沈睡了过去。



谢炎忽然很想逗他,凑过去咬他的耳垂,接著又慢慢吻他早就满是吻痕的脖颈,直到把他转过身来亲吻胸口,他才总算眼皮辛苦颤动著,把眼睛睁开了。



“早啊。”



舒念却表情恍惚,没睡醒地努力辨认著眼前的人,半天才终於清醒过来似的,“啊”了一声,呆呆微张著嘴。



“怎麽了?”

那完全不像在看情人倒像在看怪物的惶惶然的眼神让谢炎一阵不爽。



“少,少爷……”

“恩?”

舒念辞不达义地结巴著:“现,现在几点锺?”

谢炎嘴角抽搐了一下:“九点半,怎麽?”



“糟糕!迟…………”後面没发出的音节迅速变成悲鸣。那是当然的,一个晚上过去,他腰部以下就跟瘫痪了没什麽区别。

“迟什麽到,老板都还没到公司啊。”谢炎一把搂住他又把他拉回来,“今天休息一天又有什麽关系。”

“但是……”



舒念还是背对著他,战战兢兢的。



谢炎又好气又好笑,恶作剧地伸手环过他的腰,一把握住他腿间柔软的性器。

“唏……”舒念倒吸一口凉气,立刻涨红了脸,拼命扭动著想挣开他的手,“干什麽……拜托……”



“好可爱……”故意用很恶劣的声音,“你这里和你的人一样可爱哟……”



舒念连脖子都红了,羞耻得快抬不起头来地阻挡著他乱动的手指:“少爷,不要闹……”

“叫我谢炎。”

“……谢炎。”

“不对,应该叫‘炎’或者‘亲爱的炎’”



舒念垂著眼睛把嘴巴闭得像蚌壳一样。

“哦?不乖哟……”



手上的揉搓抚摸更挑逗了一些,舒念连背都弓起来,慌乱地:“不要闹了,请你住手……”

“那,说你喜欢我。”



“…………”过了一会儿,才有低低的声音传出来,“这个,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可我想听你说嘛。”

“…………”

“说啊!”



舒念像要把脸埋进枕头里一样,半天才用不大的音量:“……我喜欢你。”

那种被迫坦白的难堪语气让谢炎一下子心酸起来。



“小念……”

“……”

“小念,”他把舒念的脸转过来,鼻尖对著鼻尖,太近距离的相望,对方的眼睛在视野里只是模糊的黑色光亮,“我以後,不会再让你难过了。”

“……”

“真的,我只喜欢你一个人,一辈子都要跟你在一起。”



黑色的光亮抖了一下,眼泪慢慢流出来。



“对不起啊,小念……我是不是坏男人?”

舒念无声地摇摇头。

“我以後再也不会了……”



舒念只是闭著眼睛把脸贴在他脖子上,感觉那逐渐湿润起来的地方温热而有力的脉动。



他的许诺,他就算不敢相信,也总是记得牢牢的,当成宝贝一样藏在心里,觉得痛的时候拿出来看一看,好象就没那麽痛了。



从小时候开始,就是如此。



不可抗力(二十五)



接下来好几天舒念走路都是一瘸一拐的。

谢炎也不知道是食髓知味呢,还是觉得这种崭新的经验很新鲜有趣,从那天起就没有一天晚上会放过他的。

虽然是两情相悦的温柔性爱,但对他这样向来欲望淡薄的人来说,每晚几个小时的缠绵实在是太激烈了。原本就不具备那种功能的地方,除了隐隐作痛以外,还残留着鲜明的异物感,由此引发的回忆让他一看到谢炎的脸就全身不自在。

而那个始作俑者却一副坦然自若的面孔。

真是不可思议,照理来说,在清醒的状态下发生肉体关系这种事情,对原本不是同性恋的那一方的冲击不是应该比较大才对吗?

亏他自己一直有着喜欢同性的自觉,又对谢炎抱有那么深重的爱恋,而真正有了亲密接触,本来应该是欣喜若狂地对谢炎紧抓着不放才对,现在却愈加拘束不已。

一想到自己在神志狂乱的时候流露出来的痴态都被谢炎一览无遗,就觉得羞愧得抬不起头。

“小念。”

原本因为腰酸背痛而微微塌着腰,在放满资料夹的书架前面翻找东西,听到谢炎的声音,不由自主就紧张起来,忙把背挺直。

“身体好一点没有?”

“还好……”

“看起来好象很累的样子,那里会痛吗?”

“……”被问到这么直接的问题,舒念狼狈地避开他的眼光:“不,不痛……”

“唔,好冷淡呢,是不是怪我这几天做得太狠了?”

舒念手僵在半空中,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表情尴尬。

而那脸皮厚得刀枪不入的家伙则一手轻轻托住他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在他嘴唇旁边用力亲了一下:“当然啦,这是我二十多年来头一次遇到真正的满足的性爱,怎么可能不失控啊。”

自己一直介意的事情居然被他这么若无其事地大声地说出来,舒念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狼狈不堪地按住嘴角,转身落荒而逃。

才逃了两步就被谢炎拦腰抱住。

“小念,你还是这么害羞啊。”

“不,不是。”

把羞涩之类的形容少女的词放在他身上感觉很怪异。他觉得自己只是太紧张。

他本性就是拘谨保守的人,太缺乏跟人进一步交往的经验,连主动牵手都没做过,要他大大方方跟谢炎亲热,他实在还需要一点时间来积累勇气,把脸皮磨得更厚一些。

交往了一段时间,他的状况已经比最初好很多了,不再会被谢炎一碰就全身僵硬,也不会因为靠近谢炎就声音发抖,但要让谢炎像这样,大白天抱着他在光线充足的地方上下其手,他还是没办法泰然处之。

“真是没办法,你不要总是这么生涩的样子,得多多练习才行哟。”

“手……你手不要摸那里……”舒念结巴着,连耳朵都红了。

“但我想摸啊。”

“那,那个……”居然想不出话来反驳,舒念只能张口结舌任他的手隔着薄薄一层布料在胸口摸索。

“唉,小念,你这种表情会让我想吃你哟。”

这个男人怎么能这么快就学会熟练地跟同性调情啊?!

“谢先生。”

敲门声和破解魔法的咒语差不多,外面的人一推门进来,舒念就一把推开谢炎,逃命似的捡起东西慌慌张张冲了出去。

当然那天晚上他又被谢炎以“居然丢下我一个人跑掉”为惩罚的借口,折磨得叫都叫不出来。

他越是怕让谢炎看到自己失控的狼狈样子,谢炎就越是要逗得他完全无法自制。绑住濒临发泄的前端逼他求饶的事情都做过不知多少次,之后各种更恶劣的小手段就不用提了。

比如做到一半欲擒故纵地停下来,硬要他耻辱地红着眼角低声哀求“进来吧”才肯让他达到顶点;故意一脸冷淡地玩弄他的敏感点,看他一个人在沙发上狂乱的可怜样子;或者特地选有大面镜子的浴室当场所,让他清楚看到自己被进入的样子而羞耻得脖子都红透地蜷缩起来。

总之,都是要欺负得他流出眼泪才肯罢手。

这种越来越强烈的甜蜜的羞耻感,让舒念对自己愈发觉得无力。

被这么有点恶质地玩弄,反而很容易就全身火热起来。根本就无法抗拒谢炎的一举一动,对谢炎迅速熟练起来的调情技术,完全只有乖乖臣服的份。

大概因为谢炎无声中流露出来的温柔吧。那种故作冷淡的恶劣姿态背后,漫溢着的温柔,让他简直快沈溺下去,一点点自救的反抗都做不出来。

这段时间的生活对他来说,就和梦境差不多。

热情的,一天到晚在他耳边不停重复告白的谢炎,还有在调教之下开始自暴自弃地放开身体堕落的自己,都太不真实了。

“小念……你好棒……”

浴缸里的温水在最后激烈的波动之后,总算慢慢轻荡着平息下来了。

心满意足地就着相连接的姿势压在他胸口上的谢炎放松地轻微喘息着,胳膊像圈着某种宝物一样紧紧把他搂在胸前。

被分开来搭在浴缸边缘的双腿开始觉得发麻了,舒念疲惫地喘着气,费力地把腿缩回来。刚才那种身体被迫完全敞开来接受侵入的姿势,真是让他羞惭得要晕厥了。虽然本能地拼命要用胳膊挡住自己因为被激烈侵犯被变得扭曲的脸,谢炎却硬把他的手臂拉开固定在头顶,一手托着他的腰,让他的身体和情绪都全无遮挡地暴露出来。

近来总是被谢炎这样近乎挖掘地索取着。每一次都以为自己快被榨干了,却总能在下一次又被发掘出一些新东西。无论是身体的潜能,还是对谢炎的感情。

对谢炎的爱慕和依恋浓厚到让他自己都觉得无力承受的地步。以前的他还算处于比较松弛的状态,被用刀割,被剑挑,也许都还能撑得住不破裂,而现在,整个人像被完全绷紧了的弦,只要轻微用针划一下就会彻底爆裂开来。

在被这样下药一般地甜蜜对待以后,他真的是不能再受伤害了。

谢炎每次对他说“我爱你”,他都只能点点头表示明白,而无法再多说什么。

谢炎根本不知道他有多爱他,若是知道的话,一定会被吓坏的。

像他这样沉默得近乎卑微羞怯的人,却有着接近绝望的强烈感情,表达不出来,就只能活活痛死。

“小念。”谢炎好象注意到他发涩的表情,捧住他的脸一点点轻吻过去,“怎么了?你还是不放心吗?”

“…………”

“还是不相信我吗?因为我做得不好?”

“不是!”舒念忙用力摇头,他真心觉得谢炎做得够好的了。

这种程度的爱抚和呵护,是他以前从来都没敢幻想过的,从谢炎愿意为他用嘴的那一刻起,他就义无反顾地屈服了。

他愿意相信谢炎,愿意舍弃一切来相信谢炎。只是幸福来得太猛烈太突然,让他觉得自己好象站在云端,脚触不到实地。

“你啊……”谢炎亲吻他额头的动作温柔到不可思议的地步,“来,快点跟我表白。”

“啊?”

“刚做完不都是要说点甜蜜的话来知道气氛吗?说嘛。”

舒念因为他的孩子气而苦笑起来:“……我喜欢你。”

“只是喜欢不够啦,我要更甜蜜的。”

“……我爱你。”

“这样才对。”谢炎高兴地咧开嘴。

舒念头一次知道谢炎也会笑得露齿,调皮里面还带点耍赖的意味,让他这个高高在上的大少爷,一下子变得生动可爱起来。

眼里一阵发涩。他对谢炎,真的是越来越不可自拔了。爱一个人爱到心脏都发痛的感觉……真是让人想掉眼泪。

“小念!”

谢炎今天好象特别兴奋,微微发红的脸没有半点他这个年纪和身份该有的沈稳,推开房门冲进来的姿势根本就像个高中生。

“等等等等……我在打扫,你先出去,别把地板弄脏!”

舒念做家务的时候就会进入忘我状态。被冷落的谢大少爷有点委屈地撅了一下嘴:“什么嘛,我有重要的事耶……”

不过还是乖乖闭上嘴,等舒念专心清理房间。

“什么事?”

手握吸尘器,松松垮垮穿着家居服的舒念看起来实在很家庭主妇,谢炎把手伸进西装口袋里摸索着,边忍不住笑起来:“小念,这种气氛不大对耶……”

“恩?”

“我有东西送你。”

“都说了不要浪费钱……”说到一半就噎住了。伸到自己面前的掌心上躺着个丝绒的小盒子。

毫无心理准备地僵硬着,根本没勇气去猜里面装的是什么。

“虽然情调很差,但我还是想直接说啦,小念……”停了停,看着舒念一副呼吸困难的紧张模样,谢炎又怜爱地笑出来,一把拉过他,把他手里握得紧紧的吸尘器丢开,然后搂着他,鼻尖抵着鼻尖地,“我们永远在一起吧。”

“…………”舒念梦游似的,木然着全无反应。

“我想跟你结婚哟。”

“谢,谢炎,”舒念结巴着,发抖的样子都让人觉得可怜了,“你……没有必要……”

“恩?”

“没必要这么做的,我,我没那么贪心……”

“恩?”

“我没有要一辈子……现在这样就好了……我……我没有逼你这么做啊……现在这样就够好的了,我……”

“说什么傻话,我是在跟你求婚耶,你给我一个肯定点的答复啦。”

舒念喉头上下移动着,紧张得脸都扭曲了,好象在努力抗拒着什么,可根本说不出“不”字。

“乖,把手伸出来。”

舒念害怕似的迟疑着,又像抵挡不住诱惑一样,慢慢把手抬起来。而后又惊醒地缩回去,在裤子上反复用力擦了擦。

“有点脏……等一下。”这么急促地喃喃着,还是没办法把手上打扫时候沾上的灰尘弄干净似的,“我,我去洗洗……”

“不用啦!”

“洗一下吧,会弄脏的……”

“我说不用就不用啊。”

眼睁睁看着谢炎把他的手握住,尺寸刚好的银白色圆环套进他的手指,舒念整个人都哆嗦起来。

“怎么了?”

舒念还是颤抖着,根本说不出话。

“不喜欢吗?”

舒念红着眼角拼命摇头。

不是的……

他只是太害怕了。

可万一不是真的那怎么办?

万一只是逗着他玩的,那怎么办?

可是……这么大的许诺,这么有诱惑力的许诺,他真的会相信的。

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站得这么高。

被谢炎用双手托得这么高。

真的很害怕。

这种他从没幻想过的,简直无法站稳的高度。

只要谢炎一松手,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26

谢炎平时在公司难得有笑脸,最近几乎天天都电眼微笑无条件大放送,让上上下下下的女职员脸红心跳;签出来的名字也是流丽华美得可以入字帖,处处昭显他的好心情,於是大家也都不失时机鱼贯而入,把前段时间因为超低气压而积压下来的各类单据文件全送去给他签字。



谢大少爷乐得大方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一直唯唯诺诺的舒念对他比以前热情了不少,或者说,大胆了一些。



虽然在公共场合哪怕是搂住肩膀这样的动作都会被第一时间挣脱,但两人独处的时候,舒念就不会有任何反抗,乖乖任他摆布,甚至鼓起勇气自发地吻过他那麽一次两次。



好象是因为担心一昧畏缩会让谢炎觉得无趣乏味的缘故,所以才努力想表现得积极一点,跪在他面前哆哆嗦嗦主动去解他衬衫扣子的模样的确很可爱,被他恶意欺负得红著湿润的眼睛不断哀求的样子更是极致诱惑,害得谢少爷经常会不顾场合就回味般地陷入深思,露出让与会的各位董事毛骨悚然的笑容。



呃,至於要舒念骑在他腰上火辣邀请之类,虽然他也很向往,不过暂时还是不要想太多了。



他知道舒念只是顺从,却还不信任他,也许这的确是因为他做得不够好,但偶尔还是会觉得烦躁,连戒指那样的承诺都给了,他还有什麽可以证明自己心意的事情没做呢?



想方设法地对舒念表白,可还是不行,好象不论他怎麽努力,都只能证明现在,而没办法为舒念保证将来。



他也不轻松。他是调情高手,可并不是恋爱行家,人类微妙的心情,他没办法把握得住。





让他捉摸不透的不仅是舒念,还有他那长年在外游荡的爸妈。明明说要在巴黎过完当季的FASHION

WEEK,却一声不吭就飞回家,还来势汹汹。





他当时在沙发上伸直长腿,抱著舒念心不在焉地看电视报道,专心致志地研究恋人的脖子亲一下要多几分锺痕迹才会消失,正在自得其乐,毫无防备地客厅门被打开,害他当即僵硬。



还是舒念反应更快,从他怀里挣出来只用了那麽电光火石的一秒锺,总算免去被当场撞破的尴尬。





事出突然,虽然爸妈什麽都没看见,舒念也被惊吓得脸色青白,越发沈默寡言,餐桌上坐在远离他的地方,受刑般地低著头默默吃饭,不敢弄出一点声音,直到就寝时间,各自上楼休息,也还是没把背挺直。



当晚舒念卧室的门也没有像平时那样朝他敞开,而是闭得紧紧的,恋人那种大祸临头般的避难动作让谢炎又好气又好笑,一边也觉得被遗弃似的满心不爽,故意用不必要的力度敲著门:“小念,是我。”





舒念似乎本来是打算躲在门後面过一晚上的,被他敲得没办法,更怕让谢家家长听见,只好打开那扇蜗牛壳似的门。





门一开就被谢炎一把搂住,舒念吓一大跳,躲闪著落下来的猛烈亲吻:“这,这样不好,今晚你还是回自己房间吧。”



“为什麽?”谢炎亲不到嘴唇,就退而求其次,偏头含住他的耳朵吮吸,听到他因为这个细微的刺激而倒吸一口凉气,就微笑著宣布,“你明明也是想我的嘛。”



“不行,”舒念是认真在反抗,“老爷夫人都回来了……”



“有什麽关系。”谢炎答得坦然,“你管他们。”



“怎麽能不管!”被制住所有反抗,而後强硬推到床上,舒念狼狈地拼命抓著快被解开的衣服,“万一他们发现的话……啊,你不要摸……别闹了……”



“发现也无所谓吧,不是迟早都要让他们知道的吗?”



舒念惊愕地微张开嘴:“让他们……”



“难道有可能我们一辈子在一起,他们却完全不知情?”



“那样……”舒念苦笑著,“可,现在……还不是时候啊……”



“你不用担心那麽多,全交给我就好。”



尽管怀里的人挣扎个不停,谢炎还是成功地把他压住,顺利剥下他的衣服从背後进入了。



舒念虽然不情愿,但已经习惯了迁就他大少爷的任性,善於容忍的身体根本抵挡不了多久,就让谢炎长驱直入。



即使是半强迫的性爱,所能做出的也只是细细的抵抗,而後就只能随著火热起来的动作急促喘息著,把脸埋在枕头里,任由身後的人用大得不必要的力气深入他。

赤裸的脊背大幅度起伏著,已经变成激情中的粉色,比平常要激烈得多的交缠让沈重的大床都发出琐碎的声响,而被强有力的冲撞弄得一直发抖的舒念却压抑著声音,除了低低的呻吟和抽气声,什麽动静都被他咽在喉咙里了。



“不要忍……叫出来……”谢炎边想逼他出声地加大动作,一边又被他因为忍耐而显得情色意味十足的表情煽动得完全失控,大大分开他发软的膝盖,侵犯得他只能拼命咬著枕头。



“你不用忍的,他们听不见,”看他那麽辛苦,额头上满是细汗,气都喘不过来了,又觉得心疼,“就算听到,有我在,你也不用担心……”



舒念还是不敢放松地紧绷著身体,直到感觉到体内涨满到极点之後突如其来的湿热,才断断续续喘著气,无力地瘫软下来。



“你啊……”到底没能成功逼出他的声音,谢炎覆在他背上,一点点亲著他冰凉的脸颊,也不知是该佩服他的毅力还是轻视他的胆小懦弱,“到底怕什麽呢?”



舒念缓过气来了,累得厉害,半闭著眼睛露出一个不大好意思的笑容。



舒念也明白他的畏缩不讨人喜欢,他对自己的缺陷总是知道得很清楚。



“怕他们会为难你?”谢炎换个姿势,从旁边抱著他,不让他承受太多体重,“还是怕我经不住劝,会对不起你?”



舒念不安地动了动:“……没有。”



“你放心,都不会的。”谢炎贴住他的额头,抚摸著他的背把他抱紧,“我不会让你难过……你只要相信我就好。”



“恩……”

微弱到快听不见的声音。



他的确没什麽信心。

乐观地觉得不会遭到太大反对,习惯了儿子任性的父母这次还是会一样继续纵容,两个人真的长久幸福地在一起──这不是他能做得出的幻想。



毫无前兆地被谢炎要求留下来,被谢炎告白,这已经是超出他想象范围之外的奇迹了。



暗恋了那麽多年的男人,明白拒绝过他,碰过他以後毫不掩饰地表示过嫌恶,一直接受不了同性恋爱大骂他恶心,有一天却突然改口说喜欢他。





爱情这种东西,难道也可能像中大奖那样从天而降的吗?



他一直很想问谢炎,突如其来喜欢上他的理由是什麽。他还是和以前一样,什麽长进都没有,一切都一成不变,真的会有什麽地方,是可以吸引谢炎的吗?



或者谢炎只是一时晕了头。



比如说,可能是习惯他在身边,离开太久就不适应,就像用顺手的工具不在手边,做很多事都不方便,会想急著找回来一样。



身体接触这样的东西,做爱也好,亲吻也好,只要习惯了,即使是同性,可能也没什麽大不了的。



至於求婚……一直戴在手上,每天睡醒都要确认它还在的银白色圆环,也只能告诉他那不是幻觉是现实,但不能保证那就是真实。



他不觉得谢炎会故意玩弄他,他只是害怕谢炎是弄错了。



也许不是爱情,而不过是其他的,比友情更浓厚一点,加入一些亲情和长年相伴滋生的温情的东西。



当然,不是爱情也没关系,就算是假象他也不介意。只希望能维持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可如果被人发现他们的关系,这点假象,大概也就该粉碎了吧。

做父母的会不遗余力让儿子清醒过来,叫他让开,然後准备好最优秀的女性让儿子走回正途。这都是必然的。



他预想得到,他也知道这样以後,一切就都结束了。



所以现在只是在竭力维持现状,拖到拖不下去,他才舍得放手。



也许谢炎是对的,第二天谢烽亲眼看著儿子从舒念房间里走出来,也没多说什麽,只不过皱了一下眉,说声:“你多大年纪了,还要和人挤著睡?”





但这种侥幸也只持续了不长的几个小时而已。



“舒念,你到我书房来。”



正一个人在厨房里准备谢炎下午茶专用的点心,突然被点到名,舒念微微吃惊,忙冲干净手,脱下可笑的围裙,就跟过去。



谢烽的脸色并不比平时严厉,所以他的手抖得不算太厉害。



“你先坐下。”谢烽指了张椅子,看他手足无措地拉了拉,小心坐下去,姿势虽然端正,却别扭,收紧了背提起上半身,不敢把身体全部重量都依赖上去的紧张坐法。



“我记得是有嘱咐过你好好照顾小炎,”谢烽一向脸上都缺乏表情,看不出真正的意图,“不过你也未免照顾得太周全了吧。”



舒念挺直了一下背,满脸都是做错事被撞破的尴尬,僵著两只湿漉漉的手,说不出话。



“你不用怕,既然叫你来谈,就不会把你怎麽样。好歹也是在谢家长大,我没拿你当外人。”



“是……”舒念半低著头望著地板。三十多的人了,他的尊严和权利却还只相当於一个小孩子。



“你们这样,有多久了?”



“也没,没多久。”



谢烽望著面前男人苍白的,逆来顺受的面孔,这样一张脸和诱人犯罪引人误入歧途的罪魁祸首实在相差得太远,根本没办法激起他斩尽杀绝的怒气。



一时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该庆幸。幸好是舒念,从小看著长大的,为人本分老实的舒念,比任何人都要容易解决;或者糟糕的是居然是舒念,从小看著长大,为人又本分老实的舒念,比任何人都要不忍心解决。



沈默的时间里,舒念额上已经有了细细的汗,表情是待宰羔羊一般的隐忍。谢烽在心里叹了口气,声音却还是冷硬:“你从小就跟著他,凡事心里都该有个谱,别让他闹得太过才是。小炎虽然胡来,但你也算管得住他,我们才放心长年不在家,哪知道他现在连男人都碰,不象话!”



“弄成这样,你也太顺著他了。岁数越大越离谱,男人到这个年纪都该收敛收敛好好顾家,你们倒开始玩这种东西?你怎麽照看他的?”



“少爷他……他还年轻,玩心……也会重一点……”说得难以启齿。他总不能理直气壮地宣布,谢炎对我是认真的,说要和我一辈子在一起,送我戒指,还……



真这麽自信满满的话,别说是谢烽,连他自己都会觉得像在说梦话。



“他一时兴起,你就由著他?这种事不是开玩笑!让人知道,谢家的脸往哪里放?不能做的就是不能做,你别什麽都听他的!还有,我要问你,小炎虽然乱来,也不至於用强的,他没勉强你,是吧?”



舒念半天才认命似的苦涩地“恩”了一声。



“你对小炎,不是认真的吧?”



“……”

预料之中的反应,谢烽不准备再追问了,原本叫他来就不是为了商量。



“舒念,你比小炎懂事,利害关系不用我说你也清楚。小炎娶妻生子,这一步少不了,他都快二十六了,不能再让他由著性子胡闹。”



“你也是,别把他答应过的都当真,男人玩的时候谁不会说两句好话哄人?没过几天他就该腻了,你跟他这麽多年,这一点也是明白的吧?”



“以前他不是还为一个女生打断严家少爷两条腿,闹得我们做家长的脸上都不好看,事情弄那麽大,谁都以为他打算来真的,没过几天还不是一拍两散?後来天天帮他挡那女孩子电话的人就是你吧,你总不至於不清楚。”



“你要跟著他,我也不多说什麽,只不过你心里该有底,别太死心眼。跟著小炎,该放手的时候就得放手,别死缠著他,不然事情闹大,非得我来收拾,我不会留情面。”





“是……”





“你不要怪我说得难听。当你是自己人,才把说都说这麽明白。丑话说在前头,是为你们好。”

“还有,小炎也该定下来了,该是什麽样的女孩子,我们早就有人选,双方家长也都筹备得差不多。你自己想清楚,是要现在就跟他断个干净,还是顺著他的性子陪他玩。断了当然最好。不过你要舍不得,愿意陪著他,那也好,我不逼你。这段时间给我看紧他,免得他到外面惹事,沾上外面来历不明的人,事情就扯不清楚了。你们现在爱怎麽样我都不妨碍,只要到时候别给我闹得太难看,该散就散。”



“是……”





“好了,你可以出去了。”



谢烽觉得自己这次实在是够宽大了,他本来想做的比这要严厉得多,却不知道为什麽临时温和了下来。说不清是什麽让他心软的,究竟是舒念跟在儿子身边尽心尽力的温顺,还是儿子在舒念身边露出来的那种表情。

但他也有他需要维护的东西,不能因为儿子一时的冲动就让谢家声名狼籍。年轻人总觉得干扰自己感情生活的父母不可理喻,却不会明白他们到了一把年纪还要为下一代忙碌操劳的疲倦和无可奈何。







“是……”

舒念站起来,推开门。他没办法开口问:“万一少爷不肯放手呢”。

这种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相信。



他就像是吊在悬崖边上,全靠谢炎一只手拉著。要是谢炎愿意,也许还可以拉他上来。谢炎一甩手,他再怎麽舍不得,也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其实,就算谢炎放手,他也不会怪他。他会觉得那只是因为他太重了,让谢炎觉得吃力又无趣而已。





他也希望自己可以变得讨人喜欢一点,但是那些缺陷都不可更改。懦弱,乏味,还有,是个男人。

他为自己动弹不得的笨拙而惭愧和著急。



接下去那段时间的舒念让谢炎觉得自己都快变身大恶魔了,总忍不住狠狠蹂躏他,弄得他快要晕厥过去地发抖也不肯住手,光是每天拥抱他根本不够,简直恨不得把他拆碎了吞下去才满足。



只要单独在一起就会想做,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把他抵在墙壁上不由分说持续侵犯,听他隐忍的低声哭叫,弄到他膝盖发软地跪倒,也不打算停止。



因为舒念已经不反抗了,不论多麽羞耻的姿势都能接受,主动摆著腰迎合也可以,甚至会笨拙地去引诱。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什麽可以努力的,只记得谢炎夸奖他似的说过跟他一起是“真正的性爱”。



一个三十多岁的老男人,里里外外都没有什麽可炫耀的优点,就算身体的吸引力,也是有时效的。他不年轻了。



虽然谢炎也许会跟女人结婚,可能会厌倦他,但毕竟那一天还没到来,在一起的时间就还有希望延长。

他近乎绝望地在争取。



27

谢烽夫妇在对待儿子拥有同性恋人这件事上的表现,算是很平静散漫了,做父母的似乎已经习惯对付谢炎的任性妄为,只要不闹大,就都懒得加以追究。

但该来的还是顺理成章地来了,而且一来就是厚厚一大叠。谢炎对著递到面前的照片每天都是一副牙疼的表情,虽然已经声嘶力竭地声明过自己是在和舒念交往,但好象没什麽效果,除了他自己以外根本没人拿他的话当真,这大概就是素行不良的後遗症。



父母和舒念一样,都是用他最应付不来的方式温和地固执。



他们会说:“我们不逼你现在就结婚,但好歹去看看,总有那麽一两个入眼的吧?万一刚好就遇到喜欢的呢?你就当这相亲是去喝喝茶,又不是什麽大事。”

倘若他们手段激烈,他要反抗就容易而且有效得多,偏偏那麽和言细语,不愠不火,让他打出的每一拳都好像落在棉花上。



可怜谢炎开始陷入相亲的苦战,隔三岔五被拉去和形形色色的名门闺秀见面,他可是一点都不愉快,身不由己地喝了一肚子茶,满腹怨气。

如父母所料,好女人当然是有的,但再好也与他无关,她们的好触不到他。心里已经被占满了的男人,哪里还有闲暇去对陌生人评头论足。

可惜舒念好像不能明白这一点。虽然什麽也没流露出来,笑容也总是那麽让人心安,但谢炎看得出他明显的消瘦和惶恐。问他“你是在担心吗?”,他会赶快坚定地摇头,宣誓似地说“我相信你。”

他连吃醋都不敢。



然而每次“喝茶”回来,晚上舒念就会主动到可怜的地步,那种不论多痛都拼命忍耐著讨好他的样子让他也跟著痛。

虽然每天都会紧抱著舒念在耳边一遍遍说喜欢的话,舒念也总是回应著靠近他,他心里也明白舒念在害怕。



他迷恋舒念的安静隐忍,但这种时候会觉得,如果舒念能野蛮一点泼辣一点也好,哪怕无理取闹他也高兴。



舒念什麽不满的话都不会说,一点不悦的表情都不会做,好像认命了他自己的存在就只是为了讨好谢炎而已,温顺地一声不吭。

对著那麽张平静的脸,谢炎猜不出他到底有多痛,也看不透他究竟能不能撑得住,所以隐约会觉得不安,怕舒念就在那样承受一切的顺从里,毫无预兆突然倒塌了,而他连伸手去扶都来不及。



“小念,你在干嘛?”进房间看到舒念正在弯著腰收拾东西,麻质布料绷紧在单薄脊背上的质感让谢炎心里不大正人君子地动了一下。



如果就这麽把他推倒在床上不知道会怎麽样……



“夫人叫我取的,明天你要用的衣服。”舒念背对著他摊平衬衫,“路上领子不小心压出点印子,我刚熨了一下。”



谢炎哭笑不得地从背後抱住他,用脸颊蹭著他的脖颈:“你不用勉强啊,这种事情,不想做就交给下人,我不管穿什麽去跟脸都记不住的陌生女人见面都无所谓吧。”



“整齐总是要的……”



谢炎手上加了点力气把他转过来,捧住他的脸:“小念,我是要你放心,不是要你大方。”



“你要是想把这套衣服丢在地上踩,那就直接这麽做,心里不高兴想揍我发泄也可以,你根本不用忍耐的。”



手心里男人肌肤的触感干净而冰凉,谢炎忍不住亲了一下那发出细小的反对声音的嘴唇,然後抵著他的额头。



“小念,你不要这麽辛苦。你只要记得我不过是在敷衍我爸妈,我只喜欢你一个人,就好了。我说过这麽多遍,你到底明白不明白?”



舒念慌忙用力点头,要让他安心一般地,宽大地微笑。



谢炎无声叹了口气,把高瘦的男人抱在怀里,坐到床上抚摸他弯起来的,瘦削的脊背:“小念,不管怎麽样你都不放心……你要我怎麽办呢?”

舒念辩护地想说“没有”,声音刚冒出来,嘴唇就又被轻吻了一下。

“对著我也要说谎麽?”

“没……”

又一个亲吻。每反驳一声就要被吻一次,重复了几遍,舒念已经被吻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谢,谢炎……”尴尬地躲闪著的样子真可爱。



“小念,要是我们不在这里呢?”

“恩?”

“如果我们是在一座荒岛上,只有你和我,你就不用再担心,我们无论如何都不会分开,不用被别人妨碍……”



“……”舒念被他握著的手动了动。

“你觉得呢?如果有这种地方,你会想跟我去吗?”



舒念吃惊地望著他。



“会想走吗?或者只是离这里很远的,他们找不到的地方,你敢吗?”



感觉到包在手心里的手掌僵硬著要慢慢往外退出,谢炎忙一把把他抓牢:“没你想的那麽严重,如果你觉得对不起他们,我们随时都可以回来。我只想让他们相信我是认真的,也想让你相信。”



“但是那样的话,老爷夫人他们会……”

“你不需要替他们想那麽多。你只告诉我你想不想就好。”



舒念闭紧了嘴唇,拼命想抵抗诱惑一般绷著脸,努力不去看谢炎。



“没关系,你偶尔自私一下,也是应该的。”

“……”

这家夥真是本分到龟毛的地步。谢炎一边暗自抱怨,一边干脆利落解开他的上衣扣子,打算把一开始就想做的事情继续下去:“乖,我给你时间,明天之内,不管什麽时候,只要你打定主意,就到南站等我。我还没到的话就打我电话或者怎麽样通知我都好。明白吗?只有明天而已哟,错过就没有了。所以你要赶快下决心……”



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了,舒念被他突然压住爱抚,动摇不已地扭动著抗拒,虽然想冷静,呼吸却已经粗重起来了。



两个人逃到另一个地方,过崭新的自由的生活。

听起来就像童话一样。

他没法相信,可是又太渴望那能是真的。



谢炎这天有些微的失望,大半天时间已经过去,天色都微微发暗,还是没等到舒念。



那家夥,果然是不敢吗?



早知道就不用问意见,由他自己高兴,想跑路就把舒念绑好一起带走算了,也省得现在要一副游魂姿态在外飘荡,考验自己耐心。



不过他仍然自信满满就对了。舒念为了他,什麽都肯做,这点他无须怀疑。



只是等人的味道实在不好受,他也总算领略到了。

所以他将来绝对不会让他的小念再等。



心不在焉开著车来回耗汽油杀时间,看著腕上的表,相亲的时间都到了。他的傻小念,该不会要让他尽职尽责地完成这回相亲任务才能减轻罪恶感吧?



不过这也的确很像舒念的行事风格。

轻笑了一声,掉转车头猛踩油门。

好吧,我可是打算用十分锺就速战速决哟,所以小念,你还是快点出现吧。



“你就是谢炎?”

谢炎放下手里的水,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



拜托……今天这个,帅气短发,相貌只能说英俊,跟娇媚动人之类的完全搭不上边,中性短外套,袖子卷得潇洒万分,架势豪气干云,连声音都雌雄莫辨……



除了性别大概可能是女的以外,有什麽地方会比舒念像女人吗?!



老爸老妈急晕了头也不用这样吧?难怪他们今天的眼神不大有热忱,也没兴趣陪同他来。



“是,你是夏均……小姐?”

观感并不差,只不过叫一个相当有美男子素质的人小姐,舌头还是小小打了一下结。

搞不好是人家弟弟之类,弄错性别岂不是要挨揍。



“没错,我是夏均。”坐下来翘起一条腿的动作很是流畅,姿势也颇优美,弹出一根烟来点的熟练与优雅程度更让人叹为观止,服务生过来委婉提醒另外有吸烟区的时候,她迅速按灭的大方态度也很自然得体,连清嗓子的声音都磁性得很。

假如是个男人就完美不过了。



谢炎忍不住想看清楚那跟自己身上这件款式没太大分别的衬衫下的脖子到底有喉结没有。



“边吃边谈,我不想多浪费时间。”落落大方开始享用叫来的牛排,手起刀落,动作凶猛,看得谢炎往後闪了闪。



“关於我的情况,你大概没了解多少,坦白讲,这是我第十三次相亲。”举著叉子抬起眼睛看谢炎,“你该明白一点了吧?”



潜台词就是,识相的话就快点给我滚。



“我是第十四次。”虽然这种事没什麽好攀比的,不过人争一口气,谢大少在这种地方也不肯随便认输。



夏均“呵”了一声,拿叉子在手指间转著玩:“老实说,现在的男人我一个都看不上眼,所以你也不用白花力气。这顿饭我请,要什麽尽管点。”



“真不好意思,我对女人也没兴趣。”谢炎笑得比她更帅气更不可一世,“老实说,我喜欢的是个男人,所以也请你不要介意。”



吓到了吧?想在我面前耍帅,别笑死人。也不看看我是谁,我……



还没得意完,领子突然被一把抓住,夏均的脸在面前迅速放大:“你说什麽?”



喂,公共场合,翻脸也不用这样吧!

“你是同性恋?!”

难为谢大少被勒紧脖子还能那麽英俊潇洒地镇定自若:“没错。”



震惊吧?愤怒吧?想打架?反正无所谓,我过会就要跟小念……



“太好了。”

“哈?”

被松开领子,谢炎反而呆若木鸡,看著夏均掏出手机迅速播通:“喂,爸,好了,这个我中意……对,谢家少爷,就要他。满意了吧?好,以後你们少再拿这种事逼我。妈的心脏病也不用装了。”



“……你在那里自说自话些什麽啊?”

夏均啪地把手机塞回外套口袋里,脸上终於露出点类似笑容的东西:“稍微配合点吧。跟我订婚你不会吃亏的,我保证不干涉你一切自由,0K?”



“开什麽玩笑?!”



“NONONO,我是认真的。”夏均站起来,从容不迫地伸直胳膊撑著桌面,施压一般地俯视对脸部扭曲的谢炎,“这对你也没坏处。婚姻这种东西,作为HOMO,你用不著吧?拿来换取日後的耳根清净,不是很便宜?你只要做做丈夫的样子就好,其他的一概可免,在外面爱怎麽样都行,我还可以替你保密,怎麽样?”



谢炎往後仰了仰,大幅度皱起眉毛:“真抱歉,我看不出我这麽做的必要性。”



娶个女人当幌子,那舒念怎麽办?

他只想和舒念结婚,接受同性婚姻的地方虽然不多但也总是有的,他们两个人之间不该再插进来任何东西。舒念也许还会唯唯诺诺地接受,容不得一颗沙子的人反而是他自己。



“哈……那你拒绝的理由是什麽?”

“笑话,我当然只会跟自己喜欢的人谈婚姻。”

“那是正常恋爱才有的权利吧?”

“有没有权利我想还轮不到你来下结论。”



“……真固执……如果我说我很需要你帮忙呢?”

“抱歉,我有更重要的人需要先照顾。”

“那你的意思是?”

“很遗憾我没法如你所愿,其他人或许更合适。”



对方静默了一下,微微扬起眉毛:“谢炎,你知不知道我是什麽样的人?”

“没兴趣知道,谢谢。”

感觉到隔著衣物传来的轻微震动,铃声响起的同时他已经站起来,边把手探进口袋里边转身要离开:“失陪了。”



指尖刚触到手机,後颈钝重的一痛让他眼前蓦然发黑,双腿一软摔得七荤八素。

晕迷过去的前一刻他都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在公共场合被一个女人用手刀劈昏。



搞什麽?这算是个什麽世界啊?!



醒来的时候弄清楚自己处於什麽境地,谢炎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被脱得差不多,几近光溜溜地躺在酒店房间的KINGSIZE床上,身上只盖张被子,他要是女人只怕要当场大叫强暴然後为自己贞洁哀泣。



这种天杀的状况虽然很可笑,他可是半点也笑不出来。

被侵犯当然是没可能的事,但一想到自己是在丧失意识的情况下被一个女人强行脱光的,感觉也未免太差了。

後颈还在隐隐作痛,动手打他的那个夏均,生理结构真的是女人吗??



“你醒了?”

一听到这个声音他就想破口大骂,好容易才忍住,抬眼冷瞪那个让他晕过去这麽久的暴徒。

“头很痛吧?我怕你醒太早,又多敲了你几下,真不好意思。”夏均在旁边伸著懒腰,从床上坐起来,她倒是衣冠楚楚得很,整齐地穿著本来该是为他提供的男式睡衣,“本来你可以睡得很好的,谁让你不合作。”

理直气壮的开场白过後,一堆衣服飞过来:“现在差不多是早上,你换好衣服就可以回去了。别忘了我们好歹也算过了一夜,好好筹备订婚的事吧。”



谢炎花了好大力气才不让自己嘴角抽搐得太厉害:“喂,我什麽都没做过吧?”



“重点不是你做没做,而是我怎麽说。安啦,我们夏家很传统的,你要作好负责的心理准备。”



“你脑子没问题吧?”谢炎嗤之以鼻。



“奇怪你顽固什麽?拜托不要那麽小气,名义上的丈夫不会累到你。而且像我这样能把你从相亲苦海里解救出来,可以鼓励并且保障你尽情出去交男朋友的妻子,也很难找得到。这麽互惠的事,你干嘛不做?”



“你少自以为是,”谢炎不想再多费口舌,站起来面色不善地穿著衣服,“我的事自己会有打算,不欢迎陌生人插手……”



声音到一半嘎然而止,大惊失色地愕然了几秒锺,手忙脚乱套好衣服,疯了一样夺门而出,根本没时间理会夏均在後面“喂喂”的叫嚣。



再怎麽赶也是太晚了。

已经第二天的凌晨,什麽约定的时效都过去了。



约好的地方果然没有人,空荡荡的。不知道昨晚什麽时候居然开始下的雪,地上薄薄积了一片漏洞百出的白色。

不知道舒念是根本没来过,还是来过了,又走了。



谢炎连骂人的闲暇都没有,发狠踩著油门,胡乱加速,一路横冲直撞。



回到家冲上楼,几乎是用力撞开舒念房间的门,看到里面半弯著腰在收拾什麽的男人,才微微松了口气,听见自己的声音里满是大难生还的庆幸:“小念。”



被开门声惊动的舒念忙直起腰来,但并不转身,只是含糊应了一声。脚边是开著的不大的行李箱,里面东西不多,摆得很整齐,舒念是在把它们一样一样重新拿出来,放回去。



“小念,真对不起,我……有点事耽搁了,所以……对不起啊,小念……”



“没关系,”舒念还是背对著他,尴尬地动了动想遮住那个箱子,声音不大,说完简短的一句就静默了,过了很久才继续,“我也没等多久,只站了一下子,就……就回来了。”



谢炎还能清楚看到他衣服上落雪融化以後的水迹。

也许是冻了一夜觉得太冷的缘故,他的肩膀看起来比平时缩得更厉害。



“抱歉,小念,我真的是想跟你走的,但是……”谢炎从来没觉得如此口拙,不知道要怎麽把昨晚的荒谬掩饰过去,“突然发生一些事……”



“没关系……”舒念表示回应地又低低应了一声,就不再说话,呆呆站著,觉察到谢炎没有离开的意思,就困扰地轻微动著脚,机械地把刚取出来的围巾反复摊开又折上,略微烦躁似的,但始终低著头。



谢炎只好过去想抱住他,把他拉进怀里才感觉到他绷直的背在微微发著抖,似乎连呼吸也在竭力忍耐。



“对不起啊小念……”



想把他的身体转过来,遭到无声而坚持的反抗,就硬捏著他的下巴逼他和自己正视,他却始终不肯抬起眼睛。

“小念……??”



舒念并没有埋怨的意思,但慢慢地,低垂著的眼皮下开始有泪水失控地淌出来。流泪让他很狼狈而且羞耻,但没办法控制这些漫溢的东西。他一向很能容忍,可这次似乎太多了一些,尽管也想和以前一样完全容纳,终於还是满了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



谢炎的道歉好象很真诚,但他听著空荡荡的,和那些承诺没什麽两样。



一点点弄掉他眼泪的嘴唇和手指都很温暖,可是他一个人在雪地里等太久了,全身都冰得厉害,就算被抱得再紧,也没有觉得暖和起来。



“是我不好,你不要生气……”



把认真收拾好的行李又原封不动提回来的时候,他其实一点愤怒的心情都没有,只是觉得茫然,喉咙里干巴巴的。

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傻事,终於到了自己也觉得耻辱和无趣的地步。早就该清楚自己不可能等得到,为什麽还要当真,还要冻得瑟瑟发抖地等到最後呢。



一动不动让谢炎抱著,内疚地亲吻安抚。

有补偿,这样的补偿,他大概就得知足了吧。

想要再多,那根本就只是妄想。



“我先把东西摆回去。”快要碰到嘴唇的时候,舒念微微别过脸躲开,“我收拾一下……”

“行李就收著吧,这一两天随便什麽时候,只要你想,我们就走。”



舒念安静了一会儿,苦笑著用发红的眼睛望著他:“少爷,你别拿这种事情开玩笑了。”



28

谢炎刚要反驳,却听他停顿了一下,用不大的声音问:“你昨晚,去哪里了呢?”



“…………”

那种荒谬的事情到底要怎麽说才能让舒念不误会?!



“我有点事……”见舒念正认真地等他的下文,谢炎只觉得脑子里发胀,“……其实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算了,你先不用管它,等我有时间再慢慢告诉你。”



舒念过很久才“恩”了一声,眼皮上因为瘦削和疲惫而显出来的皱折更深了,眉弓在眼睑上投了一层阴影。

谢炎抱歉地把他压抑著轻微颤抖的身体抱得紧一些,见他嘴唇仍然是受冻过度的紫色,索性掀开外套把他包进来,将他冰凉的脸颊压在自己脖颈上,想要他暖和过来。



“你的手好冰。”

握在手心里摩擦婆娑,手指也依旧是缺乏温度地缩著。

“那麽……”

抓起他的手从自己贴身衬衫下摆探进去,腰上狠狠一冷,谢炎也撑不住笑著打了个哆嗦,吸著气顺势把他搂紧在胸前:“你真是冻得厉害呢。”



舒念错愕一下,惶恐著要把手抽回来:“这,不行,把你冰坏了……”



“这样你才暖得快啊。”

低沈温柔的声音震动耳膜的同时,耳垂也被含住重重亲吻了。



手掌在层层衣物下直接贴著他触感滚烫的皮肤,被他修长有力的胳膊紧抱著,感觉到嘴唇真实的热度,这样,会觉得自己像是真的被他深爱著一样。



在这样的幻觉里幸福得鼻子都开始发酸。



听信他的许诺,收拾好行李在雪里呆呆等了他一整个晚上,却只能狼狈不堪地一个人回来,那时候感受到的痛楚,这麽一瞬间,似乎也都可以消逝不见了。



只要能让自己觉得像和他在一起,大概就够了。









只是想小憩一下,不知不觉却睡沈过去了,醒来自然已经中午时分,幸好是不用上班的周末,还可以静静躺一会儿。谢炎侧躺在旁边看著他,微笑著拨开他前额的散乱黑发,一副爱怜的表情婆娑著他的脸:“小念,你真是乖。”



三十多岁的老男人,被人宠溺无限地赞叹“乖”,舒念苦笑出来。



他知道谢炎这麽感慨的原因,他不吵不闹,没有脾气,简单道歉就可以原谅全部,不让追问他就闭上嘴巴。

不管到什麽时候,他在谢炎眼里都只是忠犬一类的生物,方便又顺从。





“我怎麽舍得不喜欢你啊……”

听著谢炎撒娇式的喃喃,边又被用熟悉的方式抱紧压住。

“我以後也要每天一睁眼就能看到你。”

“恩……”





“少爷,老爷让你下去。”

被打断甜言蜜语的谢炎悻悻地冲著门外:“什麽事?”

“是有要紧的客人……”



谢炎这才不甘不愿爬起来,舒念也忙跟著起身穿衣服,两人一起睡到这种时候,不知道他们会怎麽想。

其实是什麽也没做,他只让谢炎抱著他,要再进一步就会本能排斥地僵硬起来──虽然努力想当成什麽也没有发生过,可心脏隐约还是会觉得抽痛。

他为自己的不够大方而惭愧。





楼梯还没下完,走在前面的谢炎忽然收脚站住,迅速往後抓住他的手:“回去!”

无缘无故的厉声催促,舒念根本反应不过来,呆了呆才问:“什麽?”

“回楼上去,不要下来。”



见他脸色难看,舒念不敢再磨蹭,忙转身就往回走,谢夫人的招呼却已经传到耳里:“小炎你真是的,让人家夏小姐等这麽久。”



舒念只迟疑了一下,脚就迈不动了,转头看看厅里的访客们,又看看谢炎不自在地板著的脸,喉咙有点干。

客厅沙发中央坐著的人,虽然是英气短发,中性的休闲打扮,但实在是个长得很好的女人。



“小念你也过来坐坐吧。”



“别理她,叫你上去就上去!”



舒念没有动,只用有点悲哀的眼神望著他。



“小炎你这就不对了,既然定好了,就该让大家都知道,有什麽好遮遮掩掩的。”



舒念谁也不看了,就只呆呆望著谢炎,眼睛一眨不眨,看得他血液喧闹地往头顶冲:“妈你胡说什麽啊!不要听那个疯女人鬼扯!”



“放肆!”谢烽当著夏家人,面子上过不去,只好冷下脸,“谁把你教得著这麽没规没矩的?!昨天去跟夏小姐相亲的不是你?在外面过夜的人不是你?打算订婚那就订婚,我们什麽时候不是顺著你?掖著藏著算什麽?!舒念你先上去,免得当著你的面他顾三忌四,什麽没胆识的混话都说出来,招人笑话。”



“才没那回事!小念你别听他们乱说,根本不是那样的!我跟夏均没什麽关系!”

“混帐!拉拉扯扯像什麽样子?!快过来向夏小姐道歉!谢家的脸都给你丢尽了!”谢烽还没大方到能容忍儿子在外人面前跟一个男人暧昧不清的地步,“舒念,叫你上楼去,听见没有?”



谢炎清楚看到他脸上缺乏血色的苍白,他已经不再看他了,只茫然看著地板,慢慢抽回手,然後转身爬上楼梯。







一回到房间就关上门,对著床上残留的两人躺过的痕迹站了一会儿,觉得腿酸了,才想起来是可以坐著休息的,摸索了一下才就著床沿坐下。

脑子里有点空,什麽也没想,幸好什麽也都不需要想,谢炎临时反悔把他一个人丢在那里等的理由,其实很简单,他连再思考都不需要了。



突然遇到一见锺情的女人,好象也是很自然的事。



他的少爷,从来都是这麽随性。



瞒著他,不肯对他说明。其实何必呢,反正他迟早都是要知道。他的少爷怕什麽呢?他既不会吵,也不会闹。









谢炎推门进来不知道是多久以後,他忘记看时间,被粗暴的开门声惊醒才发现自己忘了把脸上狼狈的痕迹弄干净,忙转过身去掩饰地整理著被子。

“小念。”



舒念没出声,他再怎麽勉强,也还是忍不住觉得痛。



谢炎一靠近他坐下,他就挪开想站起来,却被牢牢按住,力道之猛让他差点面朝下摔在床上。



“小念,是不是连你也不相信我?”谢炎的声音听起来急躁又疲倦,“没错我昨晚就是被她耽搁了,在外面过夜也是真的,但绝对不是他们说的那样。都是那女人一厢情愿,我什麽都没做。如果你愿意听,我还可以解释得更详细。但你应该明白,我只喜欢你,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



舒念来不及回应,就被抓著肩膀强行转过去,粗鲁地亲吻,捏著他下巴的力度大得让他小声闷哼著挣扎。谢炎却不顾他抵抗地撬开他牙关,进到深处野蛮翻搅,舌尖死死抵著他的,害怕他逃掉一样用劲力气缠著他。



他只勉强发出一点声音,就会立刻重新被堵住嘴唇,口腔被满满侵占著说不出话,被吻得坐都坐不稳地失去平衡往後仰。他知道谢炎是不让他有开口的机会,不想听到他说出质疑或者拒绝的话。



谢炎讨厌他的怀疑。可他无条件信任的理由又是什麽呢?





被这麽牢牢封著嘴,什麽都不能说,什麽都淤积著,舒念只觉得心在喉咙口上往外跳,血液流得很快,几乎是想也不想的,用力合上牙关。



谢炎吃了一惊,条件反射一把推开他,受伤的舌头微微感觉到甜腥味,似乎有点出血。被人咬这种耻辱的事,他还是头一回遇到,瞪著舒念的眼光一下子冷下来。



舒念也被自己吓住,动了动嘴唇,有点惶惶然想道歉,嗫嚅了声“少爷”。



换成是别人,谢炎早就一个巴掌过去了。偏偏是舒念。他气结了一会儿,也还是忍不住没骨气地伸手托住男人的後脑勺,拉近一些对视著:“你想要我怎麽样?”



舒念没回答,喉头动了动,低声问:“你想跟她结婚吗?”



“你说呢?!”谢炎有点恨恨的。



“那他们以後都不会来了吗?”舒念的眼里满是像孩子一样的渴切。



谢炎尴尬了一下,烦躁起来:“你给我一点时间,夏家那群老家夥死脑筋,一听说我动了他们宝贝女儿的贞操就抓著我不放,才不会这样就善罢甘休。”



舒念沈默了一会儿才垂下眼睛,自言自语似的:“男人的贞操,就什麽也不是了吗。”



谢炎愣了愣。



“因为我是个男人,所以就什麽都不算吧……”



“我没这麽说!”



“不是这样的吗?”舒念声音不高,却难得有了些尖锐,“碰了我可以让我当成什麽事也没发生过,为什麽她就不行呢……我果然,和那些大小姐是不能比的啊。是男人,就会方便很多吧,没有责任什麽的,要用的时候就用,不要的时候,就算一脚踢开,我也不能像她们那样光明正大来要求负责。的确是比较好用吧……”





谢炎脑子一阵发热,顺著手势就给了他一记耳光,半天才咬牙朝他瞬间显得茫然的脸上扔了一句:“你脑子什麽做的?!”还是不解恨,胸口憋闷著,又对著那怔仲的男人低骂:“老像个女人一样疑神疑鬼,你烦不烦?!”



舒念木然了许久,脸上的呆滞才略微松动了一些。可并不是谢炎希望的那样清醒过来,反而更空洞了。见谢炎还在直直望这他,他嘴唇抖了抖,低低说了声“抱歉”,就不再出声,也没有再动。



那股要沸腾起来的怒气一过去,谢炎就知道自己做错了。



舒念这样的人,会发脾气,也许一辈子就这一次。

不过多麽隐忍的人,总是需要倾诉的,虽然平时也许都不说,可真正到了愿意开口的那一刻,只要给他机会,他就会把心里的一切都拿出来让人看。



他终於肯打开门想让谢炎看清楚,却只来得及开一条缝,就被从外面一巴掌狠狠关上了。



“小念?”

舒念接受到命令似的抬头看他,眼神却已经不一样了,完全是灰色的顺从。



谢炎知道他再也不会向他开那扇门了。



28下-29



舒念有天晚上又梦见小时候。



残破老旧的孤儿院,连边都卷起来了,却爱惜得不得了的,仅有的画册,上面线条简单粗糙的图案,骑著骏马举著宝剑的王子,站在面前的,和那一切颓败卑微劣等都格格不入的,精致华贵的少年,傲然说:“我会对你好哟……”



不是对他说的,他不是公主。



他只是一个小男仆。



王子的马载著公主从他身边飞驰而过的时候,扬起的尘土呛得他直咳嗽。



咳著咳著,就醒过来,一醒来却连咳嗽也变得更真实了,怎麽都停不住,直咳得他整个胸腔都在抽痛,肩膀抖著缩成窄窄一线。



好容易才缓过来,天也快亮了,房间里比梦境要更暗淡得多,他并不经常伤感,静静把脸贴著床单喘气,却莫名地觉得悲哀,好像那个梦提醒了他什麽。

大概真是老了,才会这麽经受不起。



以前,再年轻一点的时候,不是和现在一样没有希望,却也不觉得太难受。

果然是老了,就容易觉得累。



深吸了口气爬起来,心想自己也许著凉了,那天在雪地里站太久的缘故,似乎是发烧了,但也不想小题大做,总觉得拖著拖著自然就会好起来,结果拖到现在还是发著热,自己都觉得厌烦。有时间还是去随便找点药来吃,他身体并不健壮,却觉得健康,只不过瘦了点,毕竟也是正常体格。



多穿了点衣服才去盥洗室,就著温热的水流擦洗了脸,然後看著镜子,里面和他对望的是个温文清瘦的男人,其实也不显老,前额,头发,脸颊,脖子,都年轻,和二十三四岁的时候完全没差别,只有眼睛老了,有点凹,颜色也深,好像哪里的一块淤伤。



呆呆的和镜子里的人对看了很久,他想他做得不够好的,就是没有认清楚自己,所以想看得再仔细一点。



当然他除了熟悉的平凡卑微不起眼以外,并没能看出其他的什麽东西,也看不到这一天会发生什麽。



早餐桌上理所当然遇到谢炎,这几天他们都没在一起过夜,因为舒念变得太容易惊醒,旁边的人稍微有点动静就会让他无可奈何地睁著眼睛到天亮。以往谢炎抱著他两人都能睡得很安心,现在却只会适得其反。



的确是分开会好一些。



“昨晚睡得好不好?”谢炎发话,他就忙停止咀嚼的动作,抬头应了声“好”,完成回答後又继续早餐,没有多余的对话。



他慢慢的已经不大说话了,怕一张嘴就会失控说出什麽错来,也不大看谢炎,好像看的次数少了,就可以把那张脸忘掉。



他的少爷和夏均的纠缠还是没完没了,日复一日胶著的拖延,终於是让他觉得灰心。



戒指他早就不戴了,和那本从孤儿院带出来的宝贵画册放在一起,还有谢炎旧时送给他的零碎的东西,陈旧的玩具啊模型啊,还有手表,行动电话之类。那个人的承诺和他儿童时代的幻想一样都是空的,空的东西总带在身上未免可笑,但又舍不得丢掉。



“你生病了吗?”

“没有。”他的回答很恭敬,很认真,但也简短。

“可是脸色不大好,如果真的哪里不舒服,就叫医生来,反正今天也休息,知道吗?”

“恩,是。”

谢炎又注视了他半天,才别过脸吃早餐。他知道谢炎不高兴於他的寡言,但他不是故意不说话。变得沈默的原因他自己也不清楚,也许是忍耐太久,出口慢慢被淤积下来的,没说出去的东西堵住了。



虽然说没关系,中午的时候却咳嗽得愈发厉害了,想著无论如何呆会儿得出去买药才行,吃了应该就会好起来,也就不费力气找医生。

只不过午餐的主菜──特意让人送来的成桶新鲜螃蟹,虽然一直很喜欢,他却没法享用,吃海鲜只会咳得更严重。没有人知道他生著病,他也不想让人知道。



谢炎看坐在身边的男人安静地吃完简单的清淡菜色,就默默离席上楼,真有些失落。

他是为讨舒念高兴才去订这种张牙舞爪的讨厌东西,却连让舒念多开口说句话或者多吃一口饭都做不到。



“一个大男人,一顿饭统共才动这麽几筷子菜,小念最近怪里怪气的。”

“还好吧,他挺安静,没吵什麽。”

“就是不吵才让人不放心,就怕他想不开,做出什麽傻事来……”

“他那种性子,能做什麽?杀人还是自杀?你哪来的闲心管他。”

“还是提防著点,最容易出事的就是他这种闷生不响的,谁知道他暗地里在想什麽,小炎的事他肯定恨在心里,万一弄急了做出点什麽……”

“那你就留点心眼,也叫下人多盯著他就好了。”



“爸,妈,你们说什麽啊。”谢炎不耐烦,“他就是胃口不大好,你们哪来那麽多话。下午出门别叫他,让他多休息。他要是再吃不下,就换厨子。”



话是这麽说,但他去敲舒念房门的时候可是一点也不比父母要有风度。

舒念的无动於衷和无精打采让他觉得自己的忍耐快到极限了。

那家夥想死气沈沈到什麽时候?他从来是被宠坏了的少爷脾气,自然不会婉转承合那一套,素来只有别人讨好他,轮不到他低头。那记耳光打得不应该,可他也反复道歉百般安慰,让那家夥打回来他也不会有意见,偏偏舒念就只会有气无力假笑著说“没关系”,然後又每天故意灰著张脸,精神恍惚,食欲不振,是存心在闹别扭给他看吗?!



真是够了。



他用力敲著门的时候,舒念正刚从一连串的激烈咳嗽里解脱出来。

刚才一声不吭匆忙吃完是因为忍咳嗽忍得太辛苦了,又不想在餐桌上咳得天昏地暗倒人胃口。虽然不算什麽病,但持续的低烧也拖得太久了,让他精神一直好不起来。无论如何,今天都该去买药。



“少爷?”

开门以後谢炎不悦的脸色让他有些茫然。

“下午你不用跟我们去了。”

“……哦。”不明所以,但也无所谓地点了头。



“还有,你少闹别扭了,有什麽你就不能说出来吗?跟我赌这口气还是怎麽的?夏均的事,你要我说多少遍才懂?”

舒念被他的突如其来的责骂震得往後退了一步,不明所以地望著他。

“又是这种样子!我不要你跟我打哑谜,拜托你,你这样折磨得我也够了!我要你直接开口说!”



“说,说什麽?”



谢炎瞪著眼睛看他,被他的茫然彻底激怒了似的,半天才低低诅咒一声,摔门离去。



舒念一个人站著费力想了半晌,心酸地笑起来,他现在已经连谢炎在气什麽都想不明白了。

什麽时候开始变得这麽遥不可及了呢?



吃了一小把去药局买来的药,咳嗽的冲动似乎没那麽强烈了,欣慰地靠在客厅沙发上,老年人似的用条小毯子盖著腿,似懂非懂地选了英文台节目来看,因为觉得自己该再学点东西。电视虽然很乏味,可他找不到其他消磨时间的办法。



门铃响了,在自己屋子里躲著偷懒的佣人居然也不去开门,舒念不论是脾气还是地位都不足以让他们畏惧,只有舒念在的时候他们通常都很混。



一打开门舒念就露出明显的迟疑,甚至还有懊恼,来客看穿他心思地爽朗笑著大声道:“怎麽?不欢迎我?”



“少爷出去了。”



“是吗?真可惜……可以请我进去坐一坐吗?”



“哦,好……”他是没权利把访客,而且很可能是未来少夫人的人选关在门外。

“请自便。”让夏均自己挑了个地方坐下,他就回到原来的位置继续默默望著电视屏幕,过了一会儿又觉得这样未免太失礼,就问,“想喝点什麽吗?”

“那是不用了,我刚从咖啡厅回来,真要命,你不知道陪讨厌的人喝东西有多可怕……”

舒念心不在焉地回应著“哦,是吗”之类,完全是出於礼貌。



“不过我肚子饿倒是真的。”夏均毫不客气地冲著他笑。



说实在话,她对这个斯文沈默的老实男人,兴趣比对谢炎要大得多了。瘦得可怜,却又总是一副年长者的沈稳和隐忍,怎麽欺负都不会发火,顶多也只是苦笑著流露出点拒绝的表情。

容易激发起别人虐待欲,尤其是她这样有著浓厚劣根性的的T……哦,其实严格说起来她应该是男女通吃比较正确,不过也只偏好舒念这种适合绑起来欺虐的对象……呃,暂时想太多了……



“那我让人准备茶点。”舒念欠了欠身准备站起来,却听见她说:“我不想要甜食,有热菜一类的东西吗?”



舒念为难地皱了一下眉,也只想起剩下来的不少螃蟹,才两三个小时,应该也还是新鲜美味,稍微弄一下勉强能待客吧:“不知道螃蟹怎麽样?”



“哦?那个我喜欢!再好不过,”夏均笑著往後一靠,“那就麻烦你喽。”



舒念看看佣人们并没有出来干活的意思,就只好自己去厨房热菜,重新调过味,然後端出来招待夏均。



他做这些是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虽然这个若无其事的女人带给他那麽多痛苦。

不觉得怨恨,那是在撒谎。但他做不出给对方难堪的事。只是脸上自然而然地不会有笑容,一片淡漠。



“哇,超鲜美呢,我就喜欢这种甲壳大兵,不过我们吃这个不是清蒸就是葱爆,没什麽意思,你有没吃过烤螃蟹?味道很特别呢。”

夏均谈兴盎然,他也不好意思扭头走开,只能静坐著相陪,却完全没有交谈的兴致。

“真不错吃,你要不要也来一个?”夏均倒是反客为主,热情得很。

舒念摇摇头:“不用了,谢谢。”

“没关系啦,还有这麽多,陪我吃一些吧。”



舒念为她那样自然而然的女主人姿态,而觉得鼻子一酸。

“不用,谢谢。”



“喂,你这样,我会担心你是想毒害情敌。”边这麽说,手上敲出蟹肉的动作却是一点也没变慢。

这样的玩笑话,舒念只能无奈笑笑。



等她边说笑边迅速吃完大堆,还是没有走的意思,舒念有点脱力了。他真的没有办法大方到和一个可能跟谢炎有婚约的女人谈笑自如。



夏均的脸色却渐渐难看起来,微微皱著眉,不大舒服地按著腹部,但还是不忘取笑他:“喂,你不会是拿存放了一星期的烂蟹来对付我吧,这不道德哟……”

“没有,那是中午刚送到的……夏小姐,你没事吧?”舒念看她明显苍白的脸,紧张起来,无措地张著手,“夏小姐?你很不舒服?要不要我叫医生来,还是送你去医院,夏……”



夏均摔在地上,全无反应的时候他只觉得全身都冻结了,惊愕了半天才跪下去摇晃她,试图把她扶起来:“夏,夏小姐,你怎麽样,你……”



那颜色异常的嘴唇让他几乎惊跳起来,忙想去抓电话,却因为太惊慌而把整架话机扯了下来,摔得七零八落。跑出来的佣人们也只会茫然失措尖叫不已,一点忙也帮不上,吵得他更加心慌意乱,连哪里还有可以拨电话的地方都想不起来,半抱著夏均惶惶然地四处摸索著,好容易才想起手机就在口袋里,刚哆嗦著掏出来,就听见门口的动静。



谢炎他们回来了。



没等他开口,佣人们已经在扯著嗓子比音量似的争先恐後高声惊叫:“老爷(少爷),出事了,不好了……”



接下来的混乱没有他插手的余地,迅速叫来的救护车,被抬上去的夏均,忧心忡忡跟去的谢家数人,来了又去了,他甚至来不及反应。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感觉方才那场骚乱只不过是一场噩梦,什麽都没发生过。



只剩下他还在微微急促地喘著气,心脏在胸口以不正常的速度颤动,手指也因为神经紧张而未从细微颤抖中恢复过来。真的是他给夏均吃了什麽有问题的东西吗?

思来想去,那螃蟹都是在被细草绳捆得牢牢还能四处翻滚的时候处理干净再蒸熟的,厨子也是老厨子,不可能出纰漏,他热菜的时候更没加进什麽,应该不关谢家的事才对。



等晚上他们回来,回答他夏均暂时没有危险了,他才完全放下心来,难得多说了几句话:“真是太好了,没事就好,万一有什麽那就糟了……”



得到的回应却很敷衍。他惦记著吃过晚饭就该回房间定时吃药,也就没多心,用完餐就独自上楼了。



他一离开,原本沈闷的餐桌气氛才勉强松动一点,但还是没什麽人说话。



“不知道是谁干的。”

“夏家不会善罢甘休,正在查不是吗。”

“投毒不是什麽聪明的杀人办法吧,太蠢了点,要查出来根本不用花力气。”

又是一阵沈默。

谢炎只切著盘子里的小排,一直不出声。



“你们下午都在家,还闹出这种乱子,怎麽做事的?”谢烽转头朝一边伺候著的佣人发火,“交代过什麽全忘脑後了,你们工钱白拿的啊?!”



“不关我们的事,夏,夏小姐说肚子饿要吃热菜,是舒少爷自己要进厨房帮她弄,我们也不好插手,就什麽都不知道……”这个时候为推卸责任扯点小谎也不算什麽了。

“舒念做东西给她吃?”谢烽的眉毛拧得更厉害。

“是啊……”



等一个添油加醋描述了一番,另一个也讨好似的补了一句:“我看见舒少爷出门买药……”



谢夫人没等他说完就厉声喝止:“胡扯什麽!那种东西哪是药局能随便买到的?家里随便说说就算,到外面还乱敢嚼舌根,看我怎麽收拾你们!都忙该忙的去,都杵在这里干什麽。”



当下没有人敢再说话,全静悄悄走开。三个人还默默在餐桌边坐著,却都不动已经凉了的晚餐。



半天才有谢夫人叹气似的声音:“我就是怕他想不开……早知道就不该逼急他……”

“唉,算了,就算到时真有什麽,我们也应付得了,不是大事。过去就过去吧,别再提了。”

谢炎这次对著父母脸上痛心又嫌恶的表情,没再作声。



吃过药又多喝了点热水,舒服一些,舒念正放松著想翻翻书,却看见谢炎走进来,忙坐直了:“少爷。”

“小念,我问你,你要老实告诉我。”

谢炎坐到他身边,严肃又有些谨慎的表情让他本能紧张起来。

“你给夏均吃了什麽?”

“螃蟹啊。”舒念回答的时候还没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意图。



谢炎望著他,压抑似的耐心地:“她是中毒,你该知道吧?”



“……”舒念发了一会愣,才真正明白过来质问的意思,却半天都说不出话,好象被什麽噎著似的,好容易才断断续续的,“中,中毒吗?……”

谢炎只安静地等他的下文。



“也许是……哦,”舒念想起什麽一般,恍然地急促解释,“螃蟹和柿子同吃,是会腹泻的,也许她来之前吃过柿子,或者,或者她如果吃了太多维生素丰富的水果,再吃螃蟹,也可能会轻度中毒……你可以问问她……”



谢炎皱著眉一副认为他是在胡说八道的表情让他更茫然了,喃喃了一会儿,转头翻找著架子上的书:“这个是有根据的,书上有说过,我找来给你看看……”



“够了小念。”

“……”

“你不用扯那麽多,只要跟我说实话就好。”

“……我说的是实……”

“小念。”谢炎快失去耐性了,“你不用在我面前否认的,不管你做什麽我都不会怪你,我都会理解你,也绝对会保护你。我只是想知道事实,你说实话吧,到底是怎麽回事?”



舒念静静望著他,眼光有些呆滞,谢炎一瞬间觉得看到他眼里有眼泪。



但再看的时候,似乎又是干的,不仅是干,而且还空,连原本不多的生气,也都从里面消失了。



他等著,但舒念没有再说话,两人只是石像一般对坐著,直到舒念开始动,用不明显的动作,微微往後,慢慢从他面前,从他视野里退开,退出去。



没有等到答案,谢炎心情一直低沈阴黯,被隐瞒被排斥的不适感充斥了他身体里的所有空间,让他没思考别的的余地。

一晚都没睡好,做了杂乱繁琐的梦,似乎还看到舒念,默默望著他,有眼泪慢慢淌出来的样子,醒来更是情绪差到极点,连胸口都发闷。



和父母静悄悄吃著早餐,发生过那样的事,谁都不会有兴致谈什麽话题。

都快吃完了,还没看到舒念的影子,谢烽脸上明显有了点不耐:“他怎麽了?还磨磨蹭蹭的?什麽架势,整一个大麻烦。”



“我上去叫他。”虽然不舒服,还是担心他不吃早饭,身体只会更差。



“小念,起来了没有?”

里面赌气似的不理他。

谢炎忍耐著,继续敲门,口气放温和些:“小念,该用早餐了,你不饿吗?”

没有回应。

“小念,别闹了,出来吃饭吧,那些都不用管,你出来吧。”



“他不出来就算了。”连楼下客厅里的父母都能听得见他的声音,安抚似的给了他一句。



回到客厅气闷地给所有人一张冷面孔,一边想著不去理会那个如此闹别扭的男人,一边还是忍不住在咬牙切齿。



快到午餐时间,他简直连头顶都因为狂怒而发麻了,冲上楼毫无形象可言地捶著门大叫舒念滚出来,持续捶了好几分锺,快失控的时候,他突然发现门并不是从里面锁住的。



怒气瞬间就从身上流失了,手抖了一下,几乎是仓皇失措地推开门。



30

屋子里很安静,什麽都还在。

只除了那个人,还有那个後来一直放在角落的陈旧的小行李箱。



谢炎有好几分锺都被抽空了一般动弹不得,一点声音也发不出。



谢炎几乎发狂了,他那几天里满世界找舒念,明明顶多也只走了大半天时间,应该不会太远,可就是找不到。



他总算明白,当一个人死了心不肯再见你的话,不管你怎麽有权有势,不管你花多大的力气,不管你怎麽样把每个角落都翻过来,也见不到他。



他把舒念所有留下的东西都翻出来,指望能找到一点那个人的痕迹,知道他带走什麽,然後也许就可以猜得出他去了哪里,或者想去哪里或者能去哪里。

可舒念用那个箱子装走的东西实在少得可怜,只有两套简单的衣服,一本画册,一点微薄的积蓄。其他的什麽都在,包括他送的戒指。



他什麽都不想管了,父母,夏均,公司,其他所有一切和舒念无关的东西他都不理不睬,他成天所忙碌的,除了找舒念,就还是找舒念。



别人怀疑他是不是疯了。他也知道自己不正常,可他也是没办法,因为舒念不在了。



他不是失去才懂得珍惜,他一直都很珍惜,不论什麽时候都舍不得舒念。那个人在他身边的时候,他才是完整的,他也只要那个人就够了。



他是太笨拙,他还没学会怎麽做一个好爱人,他任性强硬惯了,试著要柔软下来去爱惜一个人,却也还是做得一塌糊涂。

他到这样的年纪才第一次恋爱,自尊不允许他去讨教,只用自己的方式懵懵懂懂往前走。接受他生涩爱情的那个人,却不会诚实说不好,只温和地容忍,再隐忍,从来不告诉他他错了。



是,他现在走进死胡同,当然明白自己弄错了方向,虽然不清楚错在哪里。从头再来他也不会觉得介意,只要清楚告诉他,他会改正。

但是,机会呢?

让他再走一次的机会呢?



除了痛楚,他也觉得轻微的恨意,那个人,为什麽不在他第一步走偏的时候就告诉他?

那个人不敢爱惜自己,却把他们俩都毁了。



夏均不久後又险些被人刺伤,犯人是因为追求不成反被出言侮辱而起的杀机,供认之前也趁邀约对方喝咖啡的机会下过毒,又因为有医师出示其精神病史证明而让夏家人无可奈何。



消息刊在小报,他们无意都看见了,翻著报纸的谢烽放下手里咖啡杯的姿势有些不自在,只说:“原来是这样啊。”,其他人都回应以沈默。



谢炎感觉得到他们在那尴尬的静默里轻微的愧疚,但也只是轻微的,很快就消散了。



如果舒念在,应该也只会微笑一下,对这莫名其妙的误解表示体谅和不介意。他已经习惯了,他从来都不计较,也是真的不在乎。他如果真的只害怕一个人的轻视,那就是谢炎。



谢烽看儿子低著头一声不吭,肩膀微微颤抖,想他是在後悔,就咳嗽一声开口

:“你也不用担心了,舒念不是逃跑,那就多半只是赌气才离家出走,过一段时间自然就会回来……”



“够了,”谢炎声音不大,却让做父亲的惊愕地闭上嘴,“他不会回来的,你不明白……你们都不会明白……他不会回来了……你们都不知道

……”



做父亲的这麽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儿子流眼泪,震惊让他连阻止都忘了。



“你们都不知道,他对我有多重要……”



连那个人都不知道。



他不是廉价的悔恨,他是在哭自己错失的东西,哭自己来不及的表白,哭自己的笨拙,哭那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晚上谢夫人在抱怨儿子不懂事,为了找那麽一个大男人连公司都不管了,也冷下脸再也不去和她安排的闺秀们见面,连连失约,令她在密友们面前颜面皆失。

做丈夫的第一次打断妻子的唠叨,应了一声:“算了吧,以後他爱怎麽样就由他去吧。”



妻子发愣的时候,他又补一句:“小炎是长大了,年轻人的事,我们真插不进手的。”



倔强自傲得连无麻醉缝合伤口时都不肯皱一下眉的儿子,在众人面前失声痛哭的样子,想起来让他不由苦笑一下:“谁叫我们不懂呢。”



寻找似乎和生活一样漫长得无止境。也一样让人疲惫不堪,却无论如何都没办法轻易放弃。谢炎已经觉得害怕了。

本来不应该这麽难的,不是吗?



但他不去想那个可能的结果。他只相信舒念是因为伤心才躲起来,四处躲著他,但还是一样可以看得见他。



之所以不肯出来,是因为舒念不知道他有多努力,不相信他是真的在爱著他。



所以他只要继续辛苦地找,出高价买所有可能用的线索,在报纸和电视上穿插找他的消息,不停让人在路上贴海报,就可以。



只要舒念能看得到,听得到,总有一天会心软地回来的。

他的小念,不就是那样善良的人吗?他的小念,不论多麽气他,不是都该对他还残留一点点爱情吗?



结局



可快两年了,舒念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只要他还看报纸,还会收看电视节目,就该知道谢炎在认真又辛苦地不停找他。

却连一通证明他还平安无事的电话也不肯打回来过。

明明他向来都是那样体贴的人,不会忍心一声不吭地看着别人为他而难受。



想到自己现在竟然已被他憎恶到了这种地步,胸口就满是沉甸甸的阴暗感觉。





柯洛找上门来着实令他意外,少年几近气急败坏地要他叫舒念出来,他要当面向舒念问清楚,写那样一封信又躲起来不肯露面算是什么意思。



似乎是还回股份之类的事情,谢炎并没兴趣听清楚,他只翻来覆去看那个信封,是几个月前的信了,上面没有寄件人地址,从模糊不清的邮戳上能勉强能辨认出所在城市,但也不见得有什么用,寄信的男人是不是真的在那里,或者是不是还在那里,根本不确定,何况之前寻找的时候也没漏过那个地方,还不是一样一无所获。





虽然不抱希望,也还是把手上的事务整理一下,订了机票。



意料之中地,几天过去,半点能让他兴奋的发现都没有,谢炎已经有些厌倦了。

边机械地寻找,边嘲弄自己,这样盲目地犹如大海捞针一般找一个躲着他根本不愿出来见面的人,会不会太无聊了。

就是找到又能怎么样。

不要妄想什么从头开始。舒念现在连见他一面都不肯,遗弃他到如此地步。

简直都可以预见到两人见面以后你追我躲的可笑画面,最终也不过他把舒念绑回去,从头强迫到尾。

有什么用呢。



他一直都执著地相信那是他一个人的舒念,不论怎么样都不会真的舍得不再见他,总有一天会谅解他,给他时间和机会,慢慢摸索着,找到做一个好恋人的方法。



现在却没法不承认,舒念已经不在乎他了。









“少爷明天就要回去了么?”

问话的人神态固然恭敬,谢炎怎么总觉得那眼皮底下有种送瘟神的急切。



他恶狠狠命人一个公司一个公司地查过去,和舒念专长相关的职位一个也不能漏。在当地负责接待他的人被操劳得够呛,几乎跑断腿。

而还是没有舒念的消息。虽然意料之内,情理之内,可没法不失望。



“是啊。”漫不经心用着晚餐,假装没看见对面几个人的偷偷松了口气。

如果舒念真的在此地,知道他总算要放手离开,可能也会是一样的庆幸神情。想到这个,就自我厌恶般地烦躁起来。



放下刀叉,有些阴沉地望着窗外。



下着雪,天气阴冷,却有些零散的路人停在街上,观看什么似的指指点点,面带笑容。

谢炎也注意到他们在看的东西了,楼下对面似乎是家儿童餐饮店,室内可能相当温暖,玻璃上结了层不薄的水雾,屋子里有人在窗户上用手指画出些图案。



虽然简单但很有趣,歪歪扭扭的树木,有些怪异的动物,大概是某个大人为了逗那些小孩子开心而信手画的。动作一停下来,图案就会慢慢模糊,再朦胧成一片,之后便有新的图案取而代之。那个人兴致勃勃地画个不停,难得有心情享受一份悠闲的过路人就稍微停一下步子,等下一只浣熊或者兔子出现。



谢炎看了几分钟,在兔子长出浣熊尾巴的时候不自觉微笑了一下,可却觉得很压抑,也许是天气的关系,心里沉甸甸的,又湿又冷。

似乎也有过这种坐在暖气前面,等着那个温顺的少年忙忙碌碌在窗户上涂涂画画的冬天,只不过已经是十几年前了。



作画的人似乎停下来了,对面的窗户渐渐又恢复成不甚透明的一片,谢炎继续等了一会儿,也觉得无趣,正要转回视线,不经意地看到有人从那店里走出来,进了门口停着的一辆小小的糕点店送货车。

谢炎猛地站了起来,动作仓促得差点连面前的酒杯都打翻了。



其实没什么,只是不清楚的一瞥,注意到是个清瘦的人影而已,其他的什么也没看见。他没法解释那一瞬间的紧张,也并不认为那一定会是舒念,但想清楚之前人已经冲下楼,追了出去。



车早就开走了,谢炎站在空掉的位置上,有点确认不了方向地张望着踌躇了一会儿,最后走进店里。



“请问刚才出来的那个男人是谁?”

尽管发问得莫名其妙,老板还是迅速明白了他的意思:“哦,你是说来送货的那个吗?美味西饼屋的员工啊,做了好久了,这里大家都认识他,怎么?”



“……觉得有点像老朋友,随便问问。”



“是嘛,”老板打量着面前一看便知非富即贵的男人,热心地,“大概是看错了吧。”

“那家西饼屋在哪里?”

“哎哟,这可不好说,”老板想了想,“那家店的位置还挺偏的,说了您也记不住。”

“麻烦你。”

“哎,我怕我也不清楚,”老板挠挠头,“这样吧,他过会还要再来一趟,补送些东西顺便收个帐,您要有时间就等那时候再看看。”

不知想到什么,他又暧昧地笑了,“我看您多半是认错了。他那样子……哎,您看到他就知道了。”



谢炎让陪同的人先回去,自己一个人坐在店里,象征性地叫了点东西。他那么高大,在一群小孩子当中分外显眼,弄得其他人都好奇地抬头看他,索性选了个角落避开眼光。



店门不知第几次被推开,这回进来的不是背书包穿制服吵吵闹闹的小学生,而是个清瘦的中年男人。

男人的样貌看起来没多大特色,头上的线帽压得很低,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完全模糊了长相;平凡的身材和举止,只不过走路的姿势明显不对,好象有只脚很不灵活,简单说就是瘸子。



老板过去和他打了招呼,在柜台上摊开他从口袋里掏出的单子,核算着,然后付钱。另一个穿着他和相似工作服的小胡子男人则把两篮糕点架在肩膀上扛进去,边大声抱怨:“真是的,不能搬就别逞能啊!差点全给你弄翻了!”



脚有残疾的男人发出点歉意的笑声,过一会儿谢炎才听到他说话的声音,并不大,隔着层口罩,嗡嗡的,有些怪异:“这个麻烦你带回去交帐,我就不回店里了,从这里回家比较近一些。”

“行啊。”大声大气的小胡子天生的高嗓门,“我说你,也坐坐公车吧,又不贵!走路那么辛苦,不该省的就别省。”



男人又笑了笑,不说什么。一小个包好的蛋糕卷丢过来,他不大熟练地接住。

“带回去给小加吧,跟他说叔叔想他了,嘿。”



跟小胡子告完别,男人就慢慢拉开门走了出去。



谢炎这才解冻似的,僵硬地站起来,去收银机前付帐的时候手指还是僵着的。

老板又冲他笑笑:“看见啦?您朋友不是这个吧?不过戴着口罩您大概还是看不真切,他上回来就是不小心把口罩扯下来,吓坏了几个小客人,所以现在不管什么天,就都戴着。唔,话是这么说,其实他人好得很,不少糕点还是他做的,味道真不错。”



男人走得很慢,谢炎轻易就能跟上他,但没叫住他,因为喉咙发紧得厉害。在胸口那阵快得不正常的心跳安定下来之前,谢炎不想开口叫他。



男人进了菜场,谢炎在隔了几步的地方看他笨拙地蹲下来,在颜色并不新鲜的蔬菜堆里挑拣,接着付钱,又去买了块肉,五个苹果,提在手里慢慢地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拐进不那么吵闹的住宅区,男人似乎意识到有人在跟着他,困惑地回头看了一眼。

谢炎还是看不清他遮得严实的脸,更不用说表情。男人却不知道为什么,也呆在原地没动,似乎在和他对视,过了好一会儿才急促地转过头,匆匆继续往前走,因为走得快的缘故,一瘸一拐的残疾就更明显。



谢炎顾不得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淌出来的眼泪,在他背后哑着喉咙说:“小念,小念。”



声音不大,可男人却像听到响雷一般,整个人都僵住了,怔忡了一会儿,想跑似的,急走两步,惊慌地蹒跚。

没跑多远就被从背后拉住,拖了回来。他踉跄了一下,落在谢炎手里的手掌触感冰凉,全无热度。



“小念。”

“对不起,你认错人了……”蒙在口罩底下的声音听起来嗡嗡作响,男人的脸在土气的线帽和大口罩之下,只露出遮去一半的眼睛和眼睑下的一小部分皮肤,和声音一样模糊不清。谢炎抓着他胳膊的手太过用力,他吃痛地缩起来,“认错人了,先生。”



谢炎松开手,他立刻退了一步,想躲开,但这次被猛然抓住的却是脸上用来抵挡寒气的口罩,男人吃了一惊,忙伸手护着它:“……先,先生,请你住手……”

谢炎没料到他会有那么大的力气,简直是拼命一般用尽全力死死地按住那遮挡着他面孔的东西,身体蜷缩得像只虾米。

拉扯之中站立不稳,男人踉跄着往后跌了下去,袋子里的东西滚落了一地,他也根本顾不得去捡或者撑住自己,双手只仓惶地挡住已经失去口罩的脸。



“小念……”谢炎不顾他挣扎,蹲下去抱住他的背,硬要把他的头转过来,“你看着我,你让我看看……”

男人反抗个不停,拼命躲藏着:“我不是……你弄错了,我不是的……”



谢炎几近残忍地抓住他挡着脸的胳膊,强扭到背后,男人喉咙里发出轻微的断裂般的声响,没有再动。

从左侧太阳穴开始斜斜向下,划过大半张脸,到右侧嘴角还未停下来,很大而且深的一条疤痕,的确,是会吓到那些小孩子。

连谢炎都茫然地呆怔了半天。



迟疑了许久才伸去抚摸那痕迹的手指,让男人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起来,脸都发白了,但没吭声,只是绝望地安静着,嘴唇微微发着抖。



“……为什么会……怎么会这样?”

男人被放开,才动了动,撑起身体,低头捡着散落在地上的东西。



“出了车祸,就这样了。”答得简短,之后便没有别的声音。谢炎在这一片寂静里,连雪落下来的轻微声响都听得见。

男人站起来,稍微有些吃力,见谢炎在望着他的腿,就说:“装了辅助器。”



谢炎的震惊和疑惑都是他能预料到的,重新戴好口罩拉上围巾的动作也渐渐不再发抖。一切都整理好了,他看着呆立着的谢炎,问:“少爷……是来找我的吗?”



“现在……见到了,回去的话,就跟老爷和夫人说我挺好的……有劳你了。”

声音含糊,朝谢炎致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开。习惯性地腾出一只手压着额前的线帽,手背清瘦得连经脉都凸显出来。

以前他只是瘦,而现在是干枯得面目全非。所以他说“我不是”,并不完全是在撒谎。



谢炎因为愧疚在找的舒念,不是他这样的,没有这么狼狈,也不会又丑又瘸。

过去的自己都只能卑微地仰望他,现在就,更遥远了。







公寓的房门打开,稚嫩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爸爸你回来了!”

正趴在客厅桌子上涂写着的男孩扔下笔,爬下椅子跑过来:“今天好晚哟……咦?”

在熟悉的瘦高的温和男人身后站着陌生的年轻男人,眼睛虽然有些发红,但还是很凌厉。



七岁的男孩缩了一下:“爸爸,有客人么?”

“……是啊,小加今天乖吗?”

“有耶,老师今天也有夸奖我。大家都要爸爸妈妈接,只有我可以一个人走回家哟。”

“是嘛……”男人有些愧疚地微笑着摸他的头,“肚子饿的话,今天也有蛋糕,只能吃一半哟,饭很快就可以做好了。”



孩子乖乖回到桌子前面继续写功课,舒念把东西提到厨房,谢炎默默跟着他。

“你的孩子??”

“……捡回来的,是孤儿,”舒念迟疑了一下,“他很乖。”谢炎还是望着他,他低头切了一会儿菜,才又开口:“因为救他才出的车祸……所以他就跟着我了。”

谢炎露出点咬牙的表情:“为什么要为一个不相干的人……把自己弄成这样?!”



舒念惊愕地抬头:“这是什么话……他还那么小!”复又垂下头专心切菜:“活下来的话,还可以做很多事,他的人生那么长。我,我就……无所谓了。”

“……”

“你留下来吃饭吗?那就多下一点面条。”

谢炎从刚才就一直微红着的眼角,让他也觉得有些难过起来。

再和这个人站在一起,对着那么悲悯的眼光,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凄惨。

不知不觉间原来他已经丢掉那么多东西了。







因为要吃饭,口罩只能取下来,屋子里暖和的缘故,也不好戴围巾和帽子。他被毁掉的脸在灯光下无所遁形。

一开始还试图遮掩地把头垂得很低,渐渐意识到谢炎的平静和无视,才恍然醒悟过来。



谢炎就是要看清楚他到底变成什么样子,跟所有好奇和猎奇的人一样。谢炎在可怜他,但也仅此而已。他再怎么急着把缺陷掩藏起来,也没用。那道疤不会因为低着头就消失,腿不会因为竭力平稳地走路就不瘸。

谢炎也不会因为这偶然的一次见面,就对他有些别的什么意图。

结果都是一样的。



在对面年轻男人的注视下一口一口把碗里的面吃下去,原本胆怯躲避的表情也变得木然而坦然。吃完最后一点,就抬头和男人对视着,他知道谢炎的眼光在研究他脸上的伤疤,也静默地任由研究。



“小加先去睡吧。”

“恩。”孩子怯怯地跳下椅子,收起自己的课本和纸笔,听话地回卧室去。



结束晚餐之后,又洗好了碗筷,怕吵到孩子而关小了音量的电视节目也索然无味地演了好一阵子,表情阴郁的男人还是没有告辞的意思。



“少爷……如果没事的话……”

原本就是为了单人居住才租用的公寓,并没有可以让客人留宿的多余房间。



一直在腹前交叉着手指静坐不动的谢炎突然往前倾了倾,舒念茫然地注视着他靠过来的脸,直到嘴唇上感觉到温暖柔软的触感,才意识到这是一个吻。

只来得及吃惊地张大眼睛,就被搂住腰一把抱到他腿上,而后上身不稳地朝后倾斜着,被压在沙发上。动作很温柔,但异常用力。被用双手抱住的头动弹不得,嘴唇上的亲吻那么鲜明而沉重。



“少,少爷!”挣扎着惊慌地阻止。谢炎并不理会,也没说话,继续深入的湿吻,只是略微急躁地脱掉他的外套和毛衣,动手解开底下衬衫的扣子。

“不行!别胡来了!你这是……”

腿被牢牢压住,稳热的手掌已经直接贴上他胸口的皮肤,手指渴望了很久似的揉弄着他平坦胸脯上的细小突起,反复揉搓到红肿。舒念一直在挣扎,但又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只剩下抽气般的喘息声。长裤被解开,手指熟练地探进去的时候他的脊背猛地弹起,又重重落回去,拼命要制止那正在轻柔而执著地玩弄着他的下体的修长手指,但根本反抗不了。



“不,不要!”

感觉得出来谢炎并不是在讨好或者其他,而只是自然而然地在做想了很久的事情而已。无法抵抗地被压制着尽情玩弄,舒念眼睛慢慢潮湿起来,有些后悔把这个人带回家。



“小念。”

漫长而激烈的爱抚似乎告一段落,紧贴在一起的情况危险的下身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耳边是男人催眠般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却带着点伤心的意味。

“为什么不回来……出了事……生活不容易的话,为什么不回来?你知道我在找你……你明明知道的……为什么不肯来见我……已经讨厌我,到那种程度了吗?”



“连电话都不肯打……名字和资料也改了……你就那么怕被找到吗?我已经糟糕到……不能原谅的地步吗?”



“为什么突然要这么恨我?虽然是差劲的男人……可是我以前更差劲的时候,你不是一样喜欢着我吗?我要变成好男人的话……总是……要一点时间的,你不能再等一等吗?只要稍微再等一等就好……”



被抱得很紧,手臂有力地勒住脊背,男人的脸埋在自己颈窝里,明明那么强势,这时候却显得疲倦而且委屈。舒念恍惚地,觉得好象在做梦。



“少爷,”他用认输般的声音慢慢说,“你知道的……我从来都没有讨厌过你。”



谢炎抬头的时候,正对着他有点哀戚的笑容。



“不管你怎么对我,我都不会不喜欢你。你明明知道的。我就是到死了……心里也只会有你一个人。”舒念清楚自己用这张脸说着这种话,会有什么可笑又可怕的效果,可还是继续他可怜的衷心告白,“所以你不用介意这个……不要因为我一声不吭走了就耿耿于怀。我没有背弃过你,不会舍得背弃你。”



谢炎诧异地注视着他,但没开口,明白他虽然停下来,话却并没有说完。



“我现在这个样子,你也看到了。我知道你会可怜我,会叫我回去。可是……回去干什么呢?少爷……你不会明白的。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我只要能留在你身边就好,不管你做什么,对我怎么样,看着你我就够了……比够还够……可是现在不行,我变贪心了……”



“我想要你也喜欢我……”舒念勉强的笑容里带点自我嘲讽的凄凉,“最好……只喜欢我。可是怎么可能呢?我……我也不是不懂,只是看见你跟别人,心里就难受……怎么开导自己都没用。我现在又变成这样……还是算了吧……少爷,你就让我死心吧。”



“回去的话,对你没有好处……我也不好受。你不知道我变得有多怪,我已经是这种吓人样子了,看到你,还是会想让你只陪我一个人。你看看,我这么不通情理……以后再住在一起,恐怕会疯子一样缠着你……”



手指伸过来轻轻擦掉他眼角盈满着却没有落下来的眼泪。舒念没再说下去,抑制不住地哽咽起来。



“小念……”

凑过去吻他冰凉的血色贫瘠的嘴唇,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吻他,和欲望无关的那种,可是却渴望得连胸口都发痛了。



“小念,你只有一个地方不好……你只要把这一点改过来就够了。”

用力抱着男人有着柔软黑发的头颅,因为伤心而抽泣着的男人,那连清秀都不复存在的面孔,健全都算不上的身体,抱在怀里,却像是从自己躯体里分离出来的一部分,有了这个人,自己才完整起来似的:“那就是……你总是不肯相信我,说多少次喜欢你,只爱你一个人,你都只当我在撒谎。”



“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呢?你现在这样我也一样喜欢你。还是只想跟你结婚……有没有婚礼都没关系,只要把你的人生交给我就可以,我一辈子都只陪着你,不行吗?就算你完全不能走了,我也不会不喜欢你。这样保证,你还是不肯放心吗?”



舒念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全身都因为绷紧而发抖,那种神情让他都觉得痛了。

“你相信我吗?”

舒念红着眼睛,吃力地克制着,没有点头,他不敢。



“相信我吗?”谢炎低下去,抵住他的额头,鼻尖也碰在一起,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温情又伤感,“相信吗?……小念?”



舒念只看着他,拼命拼命看着他,突然急促地:“你还没有见过我的腿,虽然没有断,可是……使不上力气了,现在两边不太一样,看起来会有点怪……身上还有,还有一些疤痕没有消掉,你是没看到,看到的话,说不定就……”

剩下的“改变主意”还没说出口,就又被用力紧紧抱住,谢炎好象笑出来了,喃喃地说:“傻瓜……”可是赤裸的肩膀上分明感觉到一阵潮湿。

“傻瓜……你这个混蛋……”谢炎反复无逻辑地责骂,“傻瓜,说这种蠢话……”



“我是真的……很喜欢你啊。”



舒念忙吃惊地反手抱住他微微颤抖的肩膀,不知道说出这种告白的他,在为什么而哭泣。





在狭小的沙发上作爱,虽然有些辛苦,但谁也没有终止的意思。

全无遮盖地赤身纠缠自然觉得冷,怕惊醒卧室里沉睡的小加而特意压抑着声音,不习惯被进入的地方也觉察到疼痛,但被拥抱的温暖感觉却胜过一切。

在那长久想念爱慕着的身体下连结着呻吟,被富于技巧的手指和舌头弄得一阵阵痉挛,明明是这么幸福,却忍不住在最后的时刻哭了出来。



“怎么了?”满足之后也不想起身穿衣服,而只用力把男人锁在怀里,反复摸他的头,担心地发问,“很痛吗?”



男人哭着对他说:“要是你厌倦我了,请一定要说出来,不然我怕我不明白……”

他抱住舒念的头认真亲吻那消瘦的,带伤疤的脸颊:“我不会厌倦的……”



“请你答应我……”

谢炎也只好叹了口气,说着“真的有那一天,我会坦白告诉你的”,以这种奇怪的方式来安慰他。

怀里流着泪抽噎着的男人因为得到承诺,而渐渐平静下来,他也安心地更加收紧胳膊,知道舒念不会再次逃开,想就这样相拥着,着凉也没关系。



他并不知道舒念“一旦被厌倦,就找个地方自己悄悄死掉”的决心。

他并不知道舒念一生就只有他而已。

任凭他怎么想象,他也不会真正明白,怀里抱着的瘦弱男人,究竟有多么爱他。







“回去以后,我会联系最好的医生帮你整容。”

舒念吃惊似的微微动了动,疑惑而不安地:“……脸……果然是很恶心吧。”

谢炎苦笑起来:“才不是。我一点也不介意啊。只是……”他捧住男人的脸,亲了一下那冰凉的鼻尖,“变回原来样子的话,你不是会高兴一点么?”

从现在起,我只要你安心,高兴就好。



尾声



“死三八,你要在这里赖到什么时候?”

“喔唷,别这么小心眼吧,我才住了一个礼拜而已耶。”

被称为三八的来客,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个英俊明朗的美青年,还嚣张地在流氓式西装外面挂一条指头粗的金项链,眉眼神采飞扬,不可一世。

“干!”家教良好的谢家少爷从早上到现在不知道猛飚过多少句脏话,“呆在我家干什么?这里又没有你喜欢的女人!”

“没有女人,可是有舒念啊。”夏钧笑嘻嘻。

谢炎立刻满头黑线,嘶吼道:“你想怎么样?啊?!你一个女人能把他怎么样?!”

“既然如此,你紧张什么?”夏钧依旧笑嘻嘻,眼看话题中的主角正端着茶点走进客厅,更是眉开眼笑,“舒念~~~”

谢炎黑着张脸在旁边坐下,摆出捍卫城池的姿势。



“没有什么原料,只做了咖啡松饼,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说话的男人很温文,算得上清秀,脸上的伤疤只剩下极其浅淡的痕迹,不仔细的话并不看得出来。走路还是不大自然,但无损他的沉稳平静。



“喜欢喜欢,当然喜欢,你做的东西嘛。”夏钧的色狼笑容让旁边的英挺男人额上青筋暴跳,“哟,对了,昨天我朋友教我一种新的点心做法,你有没有兴趣学?坐过来点嘛……”



“喂喂!!你手放哪里!谁准你摸他的!”

“手背而已,你紧张什么啊!”

“什么叫而已!你这个死变态,明明只喜欢女人,还来招惹小念!稍微节制一点行不行!”

“什么话!女同志才是追求纯洁的柏拉图之恋,哪像你那么色欲!”夏钧哼哼冷笑,“也不知道是谁昨晚折腾到大半夜,都不懂得要收敛一点。他们叫你什么企业家,我看是实‘干’家吧,苦‘干’加实‘干’……”



舒念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羞耻得抬不起头来,端着杯子的手都发抖。

恼羞成怒的谢大少立刻反攻:“你这个窃听狂有什么资格说我?!还有,也不看看这里是谁的地盘?!给我搞清楚状况,小心我现在就踢你出去……”

“啧,不想别人听,以后就给我记得关门。真搞不懂你干嘛要那么猴急……”



舒念如坐针毡,讷讷地打算站起来离开客厅,已经明显长高了一点的小男孩却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爬到他腿上:“爸爸……”

“唷……小加,乖,不玩游戏了吗?”

“我要爸爸陪我玩。”

“恩,好。”正愁没有正当借口可以离开这个硝烟滚滚的是非之地,“那我们走吧。”

“爸爸真好。”

孩子柔嫩的粉唇毫无预兆贴上来,在他嘴唇上用力亲了一下。



客厅里突然一片寂静。



“……小,小加,你刚才做什么?”

“亲爸爸啊。”

非常坦然。



“啊,小混蛋!谁允许你亲他的!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你这个……”歇斯底里地要扑上来的谢少爷被夏均两只手架住。



“呃……爸爸知道你的意思,这样,以后要亲的话,还是亲别的地方,嘴唇不可以哦,小加已经长大了……”

“可是爹爹说对最喜欢的人就要这样做啊。”看得出将来势必长成英俊少年的孩子口齿清晰地,“我最喜欢爸爸。”



“呃,这样吗……”



夏钧带着怜悯的目光继续架住嚎叫着要抓狂的谢炎:“这是你自己的教育失败哟。”



门外适时地响起敲门声。



身为主人的谢炎在这套新买来作为暂时爱之巢穴的房子里重重跺着脚去开门,却在开门后的第一秒奋力要把门关上。



“喂喂,你干什么!我好容易找到这里的!小念,小念,你在不在里面?”

“柯洛!你来这里干什么,不许用脚顶着门,快给我滚出去!”





看起来,梦想中宁静甜美的二人恋爱生活,似乎非常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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