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分手 作者:D·Flowright

文案
分手吧。
如果我们一直都彼此看不清。

是因为保持了距离还是太过接近?
是因为从未去想还是不愿深思?
从未出口的话,只在心里积成了深深的沟壑。
所谓矛盾,原来只是我们自以为是的温柔筑成。

有些事,过去了最终可以忘怀。
有些人,却永远也不想放开。
那就是爱了吧……
如果你还在等我,我们是不是还有机会重新来过?

1

“……分手吧。”

“唔。”我低着头,有一下没一下地用小勺子搅和着已经开始融化的冰淇淋,想着昨晚掉的钱包,里面有我这个月仅剩的两百块和各种卡——不管翻腾几次,心里面还是一阵绞痛——又或者我该庆幸身份证不在失物里面。距发薪水还有一个多礼拜,要怎么活,是个问题。

“……”

一段时间的沉默。

等我从深切的哀悼中回过神来,才发觉对面的人很长时间没声音了。于是抬头看他。视线有瞬间的相交。

抱起肩向后靠去,他舒展开来的两条长腿交叠起来,从桌子下侧面伸出。脸上看不出喜怒。

“呃……”我迟疑地开口,他又看回来,示意我说。“你不是还要上班?”这人是那种大浪淘沙出来的精英类人物,如同钟表的核心部件,我有点担心一直找不到人的秘书小姐会打爆我濒临0话费余额的手机——要知道在下个月之前我没有让它再复通的能力。

他带着几分审视意味的目光盯着我,然后叹了口气,却听不出是无聊的感慨还是什么多些。

“还要一份么?”半晌他开口,我看看已经融成一团的冷饮,有点尴尬地笑笑,35度的气温里我一般都宁愿泡在冷气大开的冰糕屋里一杯杯地吃,直到肚子提出抗议。不过那都是在没毕业之前的事了,想不到刚交往的时候讲给他听过一次他居然记得。我想了想,虽然那只不过是两个月之前的事。

“嗯。”又看了一眼外面明晃晃的太阳,我点点头,这份实在是没法吃了,在下午回去被继续像个陀螺似的指使之前,不需要花钱的冰我是不介意再来几份的。

他笑了笑,伸手招呼服务生,在点单上画了几下,然后又向我看过来。不能不承认,他的笑容总是带着宠溺的味道,就像他自己说的,他是个好情人,与其交往定是不吃亏的。不过大概我是没什么福气能继续享受到这种免费的高价消费品了,不免有些遗憾,于是我又低下头去研究那团乳状物,一边想着补办卡的花费,不禁阵阵心疼——银行果然都是吃人的。

“晚上我大概会晚回。”等不到我接茬,他只好开口,一边看看腕上价值不菲的镶钻手表:“下午还有个会,把剩下的打包,我先送你回公司。”我诧异地抬头,这人还真是绅士,刚说完分手还可以继续自然地为前情人服务,学八百年我也做不到,那次分手我把孙博那家伙从二楼踹了下去,顺便丢掉了我在他那儿的全部东西。而这人……我怀疑地看看他,难道我晚上还该回去么?

他挑挑眉,似乎是看出了我的迷惑,眼神有一瞬间的闪动。

“原来你听到了?”不是疑问句,是类祈使句,通常用来陈述他已经确定的事实,于是不必用我再去费心解惑——从认识的第一天起我就记住了这语音语调。

不过……我不是应了声么?难不成他觉得我耳朵也会与思维同步飞翔出去?我摇摇头,这可能就是认知上的差别了。即使在打游戏打到废寝忘食看小说看到神魂颠倒时,他老人家一声呼唤我也莫敢不从地应声,然后分心出来接受指示——不过似乎他从来都不会记得我有这样的良好优点并引以为学习榜样来改改他那习惯于在做事乃至看电视时都会自动屏蔽掉周围一切凡人琐事——主要是我,的作风。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啊,这样的人从来都是没有缺点的,又要去改什么。

我无意义地耸耸肩,感觉到他的眼神刹那间换了几种波段最后回归一贯的泰然:“你可以先住我那儿。”他不介意。“我们还是朋友,不是吗?”他稳稳地端起快凉掉的咖啡,抿了一口,不易察觉地皱了下眉,然后站起身来,用粉色的大钞换过刚刚送来的冰点盒子,微笑着看着我,示意我该走了。

我也笑,若然他知道以前我决不会与分手对象继续做所谓“朋友”的话,会是如何的脸色?

不过,人总在变,更何况我暂时还不想流落街头。

于是我丢下那已看不出是装了什么东西的杯子,站起来,顺便扯了下有些发皱的T恤:“对了,你回去的时候莫忘记给手机充电,许阳已经给我打过几次电话。”笑嘻嘻地顿了顿:“找你。”

果然他好看的眉头再次抽动了一下,微微动了下颈子,算是知道了。然后归于平静,稳步向门口走去。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怎么越来越像他的抒情方式,这人是很不喜欢别人阴阳怪气地说起他与什么人如何如何的。在他看来,他跟任何人的任何事都只是他自己清楚,对其的任何不恰当的表示都是极为失礼的行为,倒不至于立刻冷下来,但也不会有什么好印象再留在他心里。以往我都是不在意,所以也都只是漫不经心不去理会,看在他眼里,却可能是我优雅的大度体现。鬼知道我的小肚鸡肠,因为一点小事就抽风的历史,念大学的时候曾被死党侯新指责说“做你朋友真是倒了八百辈子霉,你那破小性子,只会对越亲近的人越厉害”,苦笑,不愧是吃了我四年脸色的家伙,一语中的。那么说起来奇怪的是我与眼前这人,再亲密的关系都有了,难道却可以不去计较?还是毕业后我终于立地成佛成为一代优秀青年?

轻咳了声,我低头跟上前面已经掏出车钥匙的某人。为了避免眼杂而在大中午跑半个小时到这边来,真不是“有家冰很好吃我带你去试一试”这样的理由可以说的。这人的说话什么时候变得越发不掩饰了?倒是幸好回去的麻烦不在我身上。

开了车门正要往里钻,后面却有恰好的声音响起:“周琼?”

呐呐,下一句话定是“好巧”。

“好巧。”

我顿时忍不住笑出来,已经坐进驾驶室的男人诧异地瞥我一眼,再探出头来。有时候我会怀疑姓周的精英认识的人遍布天下,无论是何时与他同行,都少不了有这么一场或者几场。要说我早已习惯也不为谎言。

来人二十左右的年纪,一身休闲打扮,手里还拎着大大的书包,大概是因为相遇的意外而眉梢微微扬起,咧开嘴露出的洁白牙齿就如他的笑容一样晃眼。

我心里暗叹不愧是周某人认识的,果真都是神采飞扬仿若有无穷精力的人类。不像我每每在我那小公司境内扫视,人人皆是一幅万年疲惫又不得不为生活奔命的样子,脸上只差刀刻斧琢写出无力。

我还在胡思乱想哀叹无限,周琼却已下车,眼角扫过我,明摆着懒得理会我一脸傻相,又或者说不长不短的时间足够他习惯我如此跑神,却不点破,只在一旁冷眼闪烁看尽趣味却不会屈尊接近玷污精英视角。

相较于快步走过来的大男生一派热情,周琼的态度明显有些冷,有点奇怪,有别于他一贯见人三分笑的奸诈表现。

“今天不上课么?”原来还真是学生,我恍然状再看一眼他似乎瘪瘪的书包,抬头遭遇阳光男生笑意盈盈的目光——不过这对我已百炼成金的脸皮造不成任何威胁。他开口:“没课。”顿了顿他又耸耸肩:“你难道不知道我们可爱的教授这周要与挚友同去采风?”我诧异地看他,耳中“挚友”二字似乎充满讽刺,而他嘴边仍是带笑,若不是看见那眼底一闪而过的暗光,我几乎怀疑我是听错了。

周琼没有接话,只是沉默了一下,男生却已迅速活跃起来,一边笑嘻嘻地说:“表哥,不介绍一下吗?” 一边把大手伸向我,七分诚恳的脸:“我叫陈褚,很高兴认识你。”对这孩子莫名生出好感,无视于他突兀的称呼,我也笑出来:“邹喻。”

两手相握,触到陈褚指间微厚的茧层,再看他笑得更加开心的眉眼,我却只想轻声叹气。我一向无聊,经常对各种内幕消息产生无比兴趣,知道了又忍不住要去管,大事小事惹上身百般麻烦发誓再不犯贱,下次却依旧如故。侯新曾恨铁不成钢地指我鼻尖说你这三八,怎不生成个女人!是时我不以为然,好奇心杀死猫,可我通常管不住自己。如今管得住了,却对世事厌倦提不起精神理会,只埋头于一亩三分工作中昏昏度日。周某人看我的眼神都带怜悯,大概是以为这人真是老实孩子。

于是终于没有不合时宜地开口。算是真懂得收敛了?也许吧。



一只手搭上我的肩,回头是周琼,已转到车的这边,手上微微用力将我与陈褚分开。再对我一脸歉意:“你自己回去吧,当心些。”他已恢复那雷打不动的脸色,仿佛刚刚失去的平静是我的幻觉。我点点头,无所谓于两人或许要避开外人的话题。早知道就早一点出来,现在坐公车回公司怕是定会迟到。等下个月工资下来,还要再请前台小赵一顿了。我不禁沮丧。

陈褚应该是误会了我的无力,于是摆手:“你们走吧,我还与人有约。”一边还对我眨眨眼,那意思怕是表示他了解他表哥,让我不必担心。

我瞪大眼睛,不是这孩子想象力过于丰富就是这社会的常识早已奔放而不同于我的印象,两个男人在一起已经不是友人的最安全底线,再或者就是周某人的“履历” 实在丰富,不想都不行。我倾向于第三种,于是抿起嘴憋住笑。可惜我们刚刚分手,不然或许以后的日子还能多接触些这活跃的表弟。

周琼看看他又看看我,眉头不易察觉地跳了跳,然后他点头对陈褚说:“晚上的宴会你别再忘了。”略微加了重音的“再”字,陈褚却一脸无所谓:“知道了。”随后笑着对我挥挥手,转身走开了。



我开门上车,动作一气呵成。车子符合其主,优雅自如地穿梭进车流中。



2.



早晨起床的时候我有些不情愿。前一天趁午休出去的结果是老板找了半天找不到人于是下午发飚丢大堆活儿给我,经受一票毫无人性的家伙幸灾乐祸的眼光洗礼,直到半夜我才爬回家。躺在床上装尸体。

为什么这么好的天气不是休息日!第一零一次哀叹后我不得不边诅咒着边爬出漂亮的公寓。

周琼没有回来,想来家庭宴会后错不了会是一番共享天伦的场景。不过即使他在,也不可能再如从前在早起时交换亲吻。我想起我们昨天已然分手的事实,于是多吃了两片面包,顺便把周某人的那份牛奶也喝掉。其实我更愿意早餐时吃小笼包子喝豆浆,不过既然我起不来更不能指望周琼穿着西服打着领带去买,也就入乡随俗地随他习惯,将买好的东西丢进微波炉加热,倒也省力,剩下的只有晚饭也许会在家吃,多半是叫的外卖。我不挑食,所以还是能吃得红光满面。



想起曾经得意地在某人面前夸口说我邹喻绝对进得厨房,却只是在他做饭时赖在一旁看。菜香四溢,我吃得无比开心,换他宠溺一笑说别烫着了。大概就是在那时候长胖的,被一干死人笑的七荤八素,说邹喻你离了他还真是不行干脆你俩凑一堆算。我脸红脖子粗地回头,他却只是在那里没事儿人地笑,说,行啊,赶明儿捡个好日子,你们把彩礼送来算。又是一阵大笑,好哥们儿们亲亲热热成一团……



上班迟到了,忘记原本都是周琼捎我到公车站所以省掉走路时间,慢吞吞的下场就是气喘吁吁跑进办公室,老板已经等得不耐烦。交了昨晚的工作我假装没看见老板不高兴的神色,点头哈腰地退出门,暗自心疼起来铁定打折扣的奖金,那关乎我下个月的生活质量。倒是忽略了自己尚属寄人篱下的事实。反正周琼也不会介意吧。关乎生存的事啊,我感激我的厚脸皮。

倒是刚坐下没多久外线电话就响起来,我一边耙着因为奔跑出汗而有些湿的头发,一边接起来,翻动着今天的计划表,稍微有些心不在焉。

“喂你好?”听筒里立时传来尖声大喊:“死小子,我什么时候改了名字叫‘喂’啊!?”我松散的精神立刻全部回炉,突然间开心无比:“你还舍得给我打电话啊,死猴子!”

侯新在那边哼哼地笑,说:“我刚下飞机就Call你,你已经是天大的面子。”

是是,这家伙毕业跑去美国一去三年,嫌越洋电话消费太高,便索性杳无音信。MSN上见不到踪影,我总忍不住诅咒这家伙已客死他乡,倒是蟑螂命硬如今又活蹦乱跳地出现。

我抢白他:“还要谢主龙恩万岁万万岁呢。”

“平身吧~”忍住笑压低声音,他倒来了精神。

“什么时候回来的?”鬼才相信这懒到死的家伙舍得在长途奔波后没睡上一觉的情况下想起我。“真的是刚到哦……嗯,昨晚刚到。”他笑嘻嘻地,我几乎能想象出那双贼溜溜眼睛滚来滚去的样子,三年的时间没准够他愈发奸诈。



侯新说出来吃饭吧,我说求之不得我这个月果然不该饿死。他损我还是老样子没个正形,我但笑不答。定了时间地点,搁下电话我就开始寻思着见面时耍个深沉吓吓他。老样子是不可能的了,读书时的全部任性早成了明日黄花,否则我如何可以撑到今天没流落街头。但接到侯新电话确实是意外之喜,即使整日吵闹他也是我大学时光最重要的见证人,最铁的死党,分离的时候我们远隔大半个中国,没见到他意气风发走上飞机的样子,他那里只有我的电话,我却没有了他任何联系方式。结果到现在,依旧感觉亲切得不得了,以至于这天后来的工作中我都无法抑制眼角的笑意。前台的小赵甚至怀疑我是不是突然中了彩票。我笑眯眯:“否极泰来果然是真理~”不顾她看神经病的眼神从她身边飘过去。上帝他老人家让我丢钱在先丢情人在后,终于想起垂怜于我,昨天还在惦记某人今天就赐来让我玩耍,如何不让我心生感激?

事实证明乐极生悲,过分喜形于色的结果就是头儿铁青着脸与我“谈心”,大意是纠正我不够用心的工作态度。我自认为虽然不能说是拼命三郎——事实上我是准点上班不会早到,一下班也是动如脱兔,与原来相比我虽然更习惯于对一些事漫不经心,但平时我还是兢兢业业,小心谨慎做事,没出过大的纰漏,但人际关系却还过得去。最近又没有什么上级公司来检查啊,年终要汇总的忧虑,真不知此番谈话究竟原因为何。我心里叹气,脸上还是恭顺样子,笑话,对自己的老板,衣食父母,哪个会傻到自找麻烦的程度?老板的话永远是对的。



……从经理室出来我已困得睁不开眼,本就缺乏睡眠,午饭的时间也被碎碎念了过去,也许头儿的胃已经油水过剩?他如何才能达到不觉得饿的程度?我再叹气,然后发现最近叹气的次数越来越多。手机上有未接电话,是周某人的号码,自然地回拨,得到线路忙的回音。迷迷糊糊才想起来原本偶尔中午会通电话,无非是吃了饭没有天气有变回家时打车别着凉了之类,周琼从来都是完美的情人,我也从来都知道这一点,只不过不是已经分开了么?又或者大家还习惯于未完继续?

我摇摇头,大概周琼也是糊涂了。



下班时竟有些下雨,明明早晨还是晴得一塌糊涂的天气。在见不得光的办公室角落龟缩一天原来世上已然千年,连天气都变得无法掌握——其实老天何时让人了解过他的喜怒哀乐。

我有点儿郁闷,在公司门口左右张望,琢磨着去侯新那里该如何倒车最为划算,最少淋雨的选择是Taxi,但是已经全瘪的钱包让我无论如何也伸不出手去。同大楼的有些认识的人经过,纷纷佳人有约帅哥有车,被打趣问等人接么?我只能干笑。在与周琼交往时也不会有这般待遇,他永远比我忙得多加班时候也多得多。待人群散尽只剩我一人在门口发呆,错开交通高峰乘车其实也是不错选择,没有急事我总是习惯等到人去楼空,再慢吞吞回家,周琼原来也是不经常约在下班吃饭,多半我们都是在周末时出门改善伙食他再匆忙加班去。

细细的雨总是会下得长久,眼看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看看表再瞄瞄有个几百米远的车站,我只能做跑过去的打算,中途倒车的话,也应该会在差不多时间到吧。从来的约会都只有别人迟没有我晚的。这是个好习惯。我耸耸肩,跑出去。



巧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银灰色的跑车在人行道旁急刹车停住,车里探出看起来高兴的面孔:“好巧,邹喻,上车啊。”这人断句精简,语气活泼,不知我去往何方却要送我一程,似是相识十数年,只不过打招呼的词却是实在有限。我笑起来,雪中送炭雨中递伞,这人情我乐得接受,不禁又对这大男生增添几分好感。陈褚露出雪白的牙齿,为我打开车门,待我坐稳又递上松软毛巾。转头过去又细心无比不忘嘱我安全:“系好安全带。”

他和周琼那家族风气似乎很是不错,不知教出多少绅士来。

陈褚心情看来不错,路遇也让他更加开心。我告知将去的地方,他惊讶地看过来。我想着大概他是以为我会回去他表哥那里,他却开口:“小喻你如何愿为我省下路来?”笑起来我发现他右颊深深的酒窝。竟是同路,我也不禁乐了,打诨:“原来你不知我有天眼?”

车是绝对的好车,我仔细打量几乎吹出口哨,眼里只怕没放出红心来。陈褚却乐:“周琼的车子不是更好?不过我也觉我这不比他差。”看看我:“等小喻你打算买了我可为你出力。”

可爱又可恨的家伙,这豪华的家当我一届小职员再拼个十年也碰不起,这孩子与周某人含着金汤匙出生长大如何能理解这凡人疾苦,如何能不让人嫉妒。

我沮丧起来,惹得陈褚大笑:“小喻你不要腹诽我哦你看我也不过是你的司机。”

我斜他:“是是,不过只是今天,明天我依旧只能吃着南瓜对着一干火星人流流口水。”

他居然愈发开心:“小喻你若愿意我可以日日拿了水晶鞋来此等待。”

“等等,”我突然听清他口口声声的称呼,瞪过去:“你这孩子,没大没小。”陈褚笑死:“你还真是后知后觉。”我气结,原本我也是善于未雨绸缪,何时被人说过迟钝。陈褚又继续:“讲你年轻还不好,你难道这么想成为老人家?”我怒,老子是永远的十八!想想似乎是小说中美貌女子习惯的说法,怎么都与我不搭,于是转口:“我这是老当益壮,小子如何能懂!”他做惊恐表情,换我斜眼。

果真似相识多年,一切像是还在那尚不知愁的年纪里。陈褚,感谢你带来的快乐。



车里气氛轻松无比,也许是因为对陈褚的好感,又也许是因为将要见到挚友的快乐,我说起了来侯小子的恶行,连带鄙视他舍得抛弃我多年。陈褚插话:“我知道了,因为旧爱归来所以你立即甩开表哥转投他的怀抱。”我差点没被口水呛死,惊骇转头却看见他抿起嘴来笑得内伤。

亏我觉得他这习惯动作实在又青春又可爱,却原来是损人不喘气。周琼与他也真是兄弟,居然告诉给他,还真是不算什么秘密。翻个白眼我索性顺着话讲:“是啊是啊,旧爱总是好的嘛。”随口说出,却突然觉察心里某个地方隐隐疼痛,原来竟是我刻意忽略多年依旧存在的一根刺,在这个多事之秋雄赳赳气昂昂地再次杀来,不经意间就可以让我喘不过气。我以为我已经学会习惯的不在意,却还是轻易就被揭穿。



陈褚发现我突兀的沉默,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疑虑担心但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加了油门,雨刷刷去眼前的不真切,车子在这个城市傍晚流动的灯火中默默穿行。



3.



这个世界果然充满巧合。我想不到这个夜晚会是多么的热闹,陈褚和其他人大概也不会。所以说原本很多事的发生是不需要理由的,在不能挽回的时刻,需要理由的只是身处事中的人们。



南国之春的门口早早就停了满满的车子,陈褚却像是没看见一样开了过去,我睁大眼,看着门童毕恭毕敬地指引我们这辆车到预留位上。果然是差别待遇。我的司机没有错过我撇嘴的动作,笑着扯我向门里走去。

有服务员礼貌周到地过来询问有什么需要帮忙,陈褚潇洒回首:“过得愉快,回去时我希望能再为陛下效力。”说完眨眨眼,完全化解掉我欠他情的拘谨,我不禁再对他的好感度加值,这孩子真正是让人生不出厌烦。我抬眼看他,正要开口接话,却见他目光扫向我身后,随即脸色突变,瞬间适才的温柔消失殆尽,连眼神都变得复杂。未等我跟着看去,他已伸手搂住我,表情也迅速恢复,甚至笑了起来。他只比我高上一点,看上去却要壮些,手也十分有力——这么说的原因是,他这时的动作,与其说搂,不如说是抓更贴切些。手指掐在我肩膀,生疼。我是想叹气的,这样的情况,我不必回头也知道是有陈褚不想遇到或者是太想遇到的人出现。



像是为了证明,那人大概也是刚看见陈褚,顿了下便有一轻一稳的脚步声走近。



“小褚?很巧呢。”传来的声音温温的,很柔和,有些高兴的意味在里面——而显然陈褚不稀罕,他扬起一边的眉毛,要笑不笑地开口:“怎么会巧,你们回来了就一定会来,可惜我不知道,要不然大概我就不会来了。”我有些惊讶他明显的无理讽刺,又有些恍然,搂着我做戏的这个大男孩,有着我不知道的一面。也难怪,我们不过才相识一天,陈褚的生活我尚一无所知,作为朋友来讲还真是初级阶段。不过,我倒知道那毫无新意的打招呼句子原来也是我所不知的社会的流行。

从别扭的怀抱里转头,我看到应该是温和声音和轻声脚步的所有者,有些瘦削得男子站在稍近些的地方,似乎并没有因为陈褚的不友好态度而影响任何心情,眼神还是很平和,嘴角甚至还有宠溺的笑容。真的是很漂亮的男人。在我贫乏的词语存储里我只能找到这么一个看上去还恰当的词汇去形容。而他浑身的气质成熟稳重的风度,都远远不是我与陈褚所能及。我转转眼珠,悲哀地想到认识的人中也只有周某人可与之相拼。



温柔的男子并没有再开口,因为在他后面走上来的另一个人已经接过话去:“你若是不知道,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吧。”讨厌的霸道语气。脚步稳重的男人有着我最却之不恭的过分内敛而转为阴险的感觉。他盯着陈褚的目光有我看不懂的东西,很好地敛在眼里;而扫过我的眼神却有些不屑,像是看见垃圾堆里的老鼠。可笑的是我只会被他震慑而不觉向后缩了缩,四年前我就知道这世上多的是我碰不得的人物,为了所谓尊严的争执有时候更像是跳梁小丑的闹剧,娱人伤己,倒不如干脆直接地接下,又不会少块肉。而且,我可以自己随便腹诽,花样随意翻新,其实算是我赚了。所以其实没什么可怕的,下意识的动作只是我自然的条件反射而已。倒是陈褚像是炸了毛的猫,瞬间怒气飙升了几个等级,干脆将我揽在身后,盯着眼前这家伙,怒瞪回去。那人却只是闲闲地扫扫已经很规整的西服下摆,嘴角甚至都没有撇一下。啧,真是臭屁,我决不要承认刚刚有那么一瞬间还为他小小惊艳了一下,并不是人长的帅就会讨人喜欢。

以陈褚的段数,完全不是这人的对手,我看了眼抿着唇却不露酒窝的大男生,张口又止。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如果说陈褚对先前那温和男子的态度是孩子得不到糖般的别扭生气,那么对这个完全不懂得礼貌的男人,就是站在成年男人对等立场上的愤怒。虽然我并不知道那真正的根源是什么,也并不想知道。今晚约在这里本就是个失败,过了这几个小时我又是碌碌平凡的一个,就会忘记曾在富丽堂皇的宫殿里遭遇穿金戴银傲慢无比的贵族们,这个圈子,完全不是我能窥得到的,也不要没自觉地接近为妙。



管他们如何,我拉了陈褚的衣服打算说先走一步。但这个世界上永远有人会在某个时刻出现,恰当与不当,都不是谁能说了算。在我还一副傻相走又没走的当口,有人已在电梯口稳稳出声:“宇达,粟非,怎么才到?陈褚,姑姑正在找你。”似乎是有些不确定,他连贯的话有些间断,才再次传来:“邹喻,你怎么也在这里?” 还真是家庭宴会,一天原来是不够用的,今天在此继续,我无意撞到,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真该抽打侯新那崽子,定了这么个地方——虽然我答应的本意是很想宰他一顿。

“嗨~”我摸摸鼻子转身,做出个笑脸,却差点撞上高级西服包裹下的胸膛。周琼似乎对我也在这儿这件事本身感到不可思议加一点点不满,看着我时我能看到他完美微笑的脸上不明显的不耐烦。喂喂,这位先生,我不是来找你的……我还没解释出口,周琼已略过我,拍拍陈褚,同时对着另外两人挑挑眉:“都等着了。蒲宇达,你那张脸最好不要出现在待会儿的酒会上。粟非,爷爷都问过你好几次了。”被叫做粟非的男子笑笑:“这就上去了。”像是刚刚的尴尬完全没有发生过,他对陈褚也还是温和宠溺的神情:“小褚,我们一起走好了。”被警告的混蛋却只是耸耸肩,不甚在意地揽过周粟非,难得地带着三分温柔,却是分开了他与陈褚的距离。这举动未免太过明显,我暗自摇头,这人真是不知道什么叫委婉。不意外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陈褚被打压下去的愤怒无法发泄,只能愤愤转身干脆不理会其他的人,自顾冲上的电梯——完全把我忘了啊,哎。



眼看更没我什么事了,周琼似乎才又想起我,犹豫了下大概想说我要跟上去就上去好了——这男人倒是风度不改,即使我已经是他“前情人”,即使刚刚那瞬间我毫无错看地觉察他以为我想生事的想法。我觉得好笑,真的参加的话该如何介绍我这根莫名其妙的葱?分手不过分手,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先说我不想演再说还未到那个程度。好在我早在从前就确定了自己没有想去沾染豪门贵气的念头,要不然还真是被眼前这三位唬得向往无比。

自知之明这东西我想必大概还是有些的。



于是我挠挠头赶紧开口:“你们忙,我只是正好跟人约在这里……”真怕晚上一步习惯了替我决定的周某人就会自动自觉地领我一道上了楼去。正好抬头看见有似乎并无大变化的人在阁中阁式的二楼张望,我马上用力挥手,并转头对周琼示意:“你看,他等着了。”他有些意外,看了眼因为看见我而回挥过来的侯新,目光微许闪烁,但没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与那两人一同走上去。倒是那个讨厌的叫蒲宇达的家伙,转头看了我一眼,不过并不影响我此时已经开始想象晚餐内容的心思。

等他们走开,我才上了楼,好心情地抄了口袋向侯新那座位走过去。



见面第一件事,我捶了侯新一拳,侯新敲了我一下。

然后侯新退了一步,仔细地打量我一番,终于伸手过来,与我抱在一起,无限唏嘘。我的脸搁在他肩膀上,看不见他的表情他亦看不到我的,只是确定此时我们眼角定都是浓浓的笑意。收紧手臂圈了彼此一下,才分别放手。水晶灯晃着侯新闪亮的双眼,短短的头发依旧生硬地林立,适才的拥抱让我此时闻到沾染到身上的香气,切维浓。靠,这小子不仅愈发出息的比我还要帅些,连品味都明显的上去了。侯小子在我上楼时便起立迎接,出色地显示他一身得体的休闲装扮无可挑剔。哼!我上上下下打量他好几遍,几乎把眼前的家伙看穿,想到此人此时已不可与当日同宿舍光着膀子打牌时同日而语,不免愈加恨恨,用力拿眼瞪他。

侯新也仔细看我,目光落在我愤愤的脸上,嘴角遂挑起我熟悉的该死笑谑弧度。果然是依旧欠揍的家伙!我再瞪!然后……终于忍不住笑出来。

侯新眼睛弯弯的,伸手捏我笑得乱没形象的面皮:“好小子,又见到你了,真让我手痒。”说着用力向两边拉扯我可怜的脸,完全将适才营造的一身成熟气质破坏殆尽,也完全无视这高级餐厅的雅致氛围,怕是吓坏一批淑女。

与当初一般无二的感觉,这人骨子里还是没变。我喊着疼分心感叹。



从来都没有想过与侯新再次相见的场景,似乎是不用去想。在几乎算得上是杳无音信的三年里,我留着当初只告诉给他的手机号码,却不去管他究竟还记不记得。这个人,如同生来就相识一般;整日没正形地与我胡闹,也曾语重心长地规劝我的放任懒惰,更曾发起火来大吵,指着我的鼻子骂,恨不能不认识我这个败类;在我最痛苦挣扎几乎失去一切的日子里,他还是在我身边,不说话,只是安静地递来一根烟,把跑了整个院系才盖好印章的出国申请垫在屁股下面,懒懒地伸长腿靠上我的,浅蓝的摩擦得起糙露肉的裤管,太阳下明晃晃的。他眯起眼看穿缥缈的烟雾,对我说你这个样子我怎么能放心出去。我以为我前半辈子该流的泪都光了,却在他传来的体温中没出息地再哭出来。妈的,这人原来是我同根的弟兄,换了血附了骨,在任何时候转头,都能看到他眯着那经常是促狭的眼睛看过来,挥挥手让我放心前行。若说给我下辈子重来,我换了天换了地也要再遇见这小子,扯着他一起喝酒一起逃课,在静谧的半夜于院子里鼓足中气大吼出声,然后笑哈哈地躲过四周楼上飞来的臭鞋底。感谢的话说了没意思,是他的话,会都明白,都懂。然后会厚着脸皮笑嘻嘻地捏我,废话别说,给老子好好享受你这嫩肉就好。

于是三年。

侯新恶劣的习惯依旧没变,我真怕他会讨还三年的份把我好端端的帅脸捏成猪头。于是在他终于慈悲为怀地松手时,马上逃离,入座端坐,紧张地盯着他亮亮的笑笑的眼。

妈的,会这么想这家伙纯属老子大脑进水!



不过,他回来了。

真他爷爷的太好了。



4.





从某种角度上说,侯新之所以是侯新,完全在于他可以毫不惊讶地看着我做任何事,然后或是参与进来或是在适当时候丢出凉凉的话对我的人身进行攻击。

所以在他斯文优雅地喝下勺中的汤后,满意地对又吃到久违的正宗中国菜表达了一下欣慰之情,随后就挑起一侧眉毛乜着我狼吞虎咽的架势,哼出一句话:“饿死鬼投胎也没见过这样的,糟蹋了这些菜。”

对于恶毒的言语我早已自动过滤全开,顺便把他忍笑辛苦的表情理解成重逢的喜悦。我一边继续往嘴里塞一边挤出抱怨:“作为边角料内毒素五斗米散结存放(中午被经理念到死我都没时间吃饭)。”南国的菜是很不错可惜太“精致”了些,基本上不符合我大部分时间对饭菜这种东西的低程度要求,不过完全不指望侯新能对我表示些可怜再要些来。我抽空看他一眼,必是肚子有本的,他面前的东西大多只是动了表皮,与当年跟我疯抢一个碗里还剩的几根拉面的程度远没得比。从鼻子里哼了声表示我的不满,喝了几年洋墨水连吃饭都没个样子了~



侯新抄起手来向后靠去,眯着眼看我,偶尔对我不成句子的话做出适当打击,看得出来都是很享受损我的乐趣,连眼神都从假装的人模人样变为毫不掩饰的恶质。啧啧,真是的,装一会儿又不会死。不过,我看着却是很开心啦。

见我终于吃得差不多,侯新很有型地做了个手势示意服务人员过来整理一下一片狼藉的桌子,再加了些饭后甜点和上好清茶。我真佩服美丽的服务小姐居然能做到笑容不动分毫的程度,顿悟原来她们也是这般不容易,在这高级酒店担当服务员也是要良好心理素质的,起码鄙视就不能写在脸上。

我眼睛跟着人家转了好几圈心思不知还想转到哪儿去,却在看见侯新一脸“我不认识你”的表情时醒悟过来。看我好歹终于瞅他了,侯新一口气才呼出来:“你还真是跑神跑得自由自在啊。”我哼哼:“别说得好像你以前不知道似的。”原来在课堂上我可是连睡觉都用来做白日梦的,这叫思维活跃。一点时间都不会浪费。



喝了茶润了喉,我才想起随便问问这几年侯新的情况。

他是去美利坚念研究生的,据说学校奖学金优渥师资雄厚,但侯新接了该校Offer的原因却是“因为听说那里美女多多”,不过估计他没敢跟当时的赞赏他选择目光的我们导师说,老人家经不起气。这么一想,这几年混下来,保不准连小猴儿都有了。我辗转提出我的疑问,却换得白眼一枚。侯新一咧嘴:“那儿洋妞确实身材凸凹有致两眼生辉嘴唇性感,但我还是中意东方的气质美女。”什么叫气质美女呢?我俩曾经深入探讨过。能让你一直看一直能流口水的美女只能算三等,能让你气得不轻又放不开手的是二等,你既气得不轻又巴巴地自己赶着贡献物质交流的,才是极品美女。关于这个课题侯新还作为一论文题目上交,艺惊四座,直接造成当个学期他该门的红灯,造福一方侥幸从那严厉教授手下逃脱的平民百姓。

对我不予置评的表情,侯新一幅老实诚恳的面孔,不过我要是信他我就是白吃了这么多年干饭!侯新摸摸下巴:“小子好像还没把仅有的那点儿心眼也丢了嘛。”听听,这是人话么!我不屑辩驳,直接在桌子底下踢过去。他轻松躲过,桌子上还有模有样地端起茶杯来品,一脸正气地跟我几句话带过他天纵英才飞速吃下学分拿到毕业证书时距两年期限还有6个月的英勇事迹,指望我对他表示无以复加的崇拜之情。笑话,我现在瞪着眼睛也看得见他比当时尚且的圆润多出生硬尖尖的下巴,鬼才相信那么好过,就算这家伙是真的我承认的很聪明。见我盯着他,侯新笑嘻嘻地伸手摸了摸脸:“不要太过夸我,我会骄傲的。”……我刚刚绝对没有对这人产生任何心疼的想法!那都是幻觉!

侯新又捡了些刚去时住在当地人家时的趣事讲给我,说饮食不习惯有一阵子游泳圈都出来了,一脸的心有余悸。我配合他笑,却不作声。又不是不知道他父母是坚决不同意他出去的,几乎决裂的争吵,除了他当时已经工作的姐姐为他筹集了大部分路费加上他自己的积蓄,侯新真的是自己一个人出去闯的,怕是连电话通信都不会有吧。侯新看见我反应平平,眼睛却还是盯他,半晌叹了口气:“邹喻啊,我这不是好端端的衣锦还乡了么,你就别那张脸像是吊丧似的晦气好不好?”哼,也不看看是因为谁,换了别人我还懒得理会呢!不过这家伙是真正能拼,再瞄瞄这时的气质服饰,周身上下,也是好端端精神的金领样貌了。还没等我问他既然一年半搞定那么剩下的时间都在做什么,对面这家伙就已经贼眉鼠眼地打量起我,趁我觉得毛毛的出手捞走最后一块我最爱吃的绿豆夹层糕,笑得很贱地问:“说起来,小喻你倒是有点问题哦,刚刚的帅哥组合,哪个是你的那个他?”



一口茶差点喷他脸上,我剧烈地咳嗽起来,侯新倒是开心地看我的笑话,不咸不淡毫无诚意地说你没事吧,一边咬上一口手里的美食。真是人神共愤的程度!

好不容易顺过气来,我终于倒出功夫来凶狠地瞪他:“屁话!”四面瞄瞄,没见有人表现出太大的注意,这才放下心来。周家的层次,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所以不想给其加个花边什么的,我还要在这城市混的!不过也是我的错,若是起初就问问,断然不会轻易答应周琼“交往吧”的要求。只是找个伴儿的。我介日懒散心不在焉,周琼也前男女友成群,后男女友很显然也会源源不断,不较真,对彼此都轻松。虽然没听周琼说过选我的原因,我也很有自知的知道不会是什么“一见钟情”的噱头,多半是我较易甩不会上身的缘故吧。

我皱皱鼻子,不客气地指出侯大圣的火眼金睛也有失察的时候。“刚刚后出现的那个,昨天分手的。”侯新的眼睛有一瞬间惊愕地睁大了些,随后就恢复正常,嘴角是有点无奈的了然的笑,口里毫不留情:“也是,我说嘛,怎么可能~”却将手伸过来敲我。我没躲,知道他安慰的意思,我的事他从来都知道,闹得最热闹的那一段过后,侯新也知道了我这辈子只会喜欢男人这件事。那时候若是连他也给我一击,我怕是早就不在这世上了。但用侯新的话来说就是:“你不还是你么,玩儿忧郁不像你,给我精神点儿!”事实上一切也逐渐平淡,在我艰难的毕业之后,没人会愿意记得这么个人和学校这么不光彩的历史。侯新总是会护着我的,我知道。不过,这次其实是没必要的,本来就没什么感情基础,周琼的眼里一直都只是捡他想看到的部分看,我之所以跟着他也不过是因为他偶尔的温情流露,在某些时候让我觉得心暖,不会直接被冻死,已经足够。如果他厌了,以后也就不会给与施舍,那么不如分手来让彼此痛快。只是他后来又像是不分也好的态度让我觉得有些奇怪罢了。



我耸耸肩,不想告诉侯新在周琼之前曾经分了几次。我要求不多,只要在一起的时候只有我一个。有本事偷吃就要学着擦干净嘴,想起孙博那王八羔子竟然把人带回家——关键是把我刚收拾的屋子搞得一团糟,我撇嘴,还有脸再来纠缠,没准被我那一脚伤了肋骨,以后再也不敢出现。事实上周琼虽然情人不少,但分了就是分了,不会再出现叙旧情,也不会在与你交往的时候搭上另一个,即使看好了,也是要礼貌说再见后再踏上新船的。这点上我倒是佩服他。笑笑,对着侯新依旧不放心的眉眼,无意义的过去的烂事是不想提起的,我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别多想。侯新了解地点头,目光放开来,在接触了我身后某处时呆愣一下,之后露出似笑非笑的招牌神色。

“喏~”他端茶,我随着他回头看了眼,却是周某人转身下楼的身影。“可能是想确定一下你的见面对象吧?”侯新一幅看戏的神情。

“是确定没错,但怕是想确定我是不是会在他家宴会上有不合时宜的举动吧。”语气不自觉地带了一丝尖刻,我心里还是不舒服的,毕竟没有人想被人看扁了,就算是平时看多了他并非刻意只是骨子里散发出的高人一等。侯新看我一眼,大概是对我的说法有异议,但他并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继续与我纠缠。

之后陷入一种两人安静喝茶的奇怪局面,有一段时间的沉默。有些事我以为我看得很开了,却还是不能自已地在侯新面前显得任性,不过如果对他都不敢讲的话,估计这世上也没有什么人可对之讲了,我在心里面叹息。把玩着杯子,我无意识地看着侯新,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他却突兀地抬眼,看牢我,有些挣扎有些迟疑残留在他黑白分明的眼里,但他还是下了决心。



侯新说:“邹喻,他也回来了。”



5.



我有点儿呆,却不是因为知道侯新说的是谁,相反是为了自己居然一下子反应过来的事实。虽然是不指望可以突然失个忆什么的彻底断了从前,毕竟还有不少值得留恋的温暖在里面,侯新也在内,可能真的有能忘了的那一天,我的潜意识也会让我再想起来吧。但是为什么在想起来的刹那还是有说不出的胸闷感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原来我是有个习惯的,别人若是伸手过来敲我头,多半我第一反应不是躲而是闭眼。这其实是原来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养成的,每次做这个动作时都会离得很近,低低的呼吸声仿佛就在耳侧,我的心总是跳得厉害,人也会傻起来,不能动弹。这个毛病一直到现在也没改过来,完全是不由自主的身体反应,太过熟悉,当自己发现,却已经是在闭眼之后了,掺杂了苦涩与甜蜜,上了瘾似的无法戒掉。这么久之后,依旧没办法约束住自己,就像在有所触动时没办法不让自己去想起过去。白痴一样。记忆中侯新发现时给了我一个爆栗,骂了一句。



回过神来,看见侯新关心的神色,两只手似乎是要伸过来,却还是只是在杯子旁指尖相绞。似乎因为终于告诉了我而出了一口气,又似乎是懊悔不该说。“你看看你,一提到他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侯新眼神一转,瞪我:“不过倒真像你。”这个人从以前开始就喜欢充成熟,实际上对亲近的人还是会撒疯,小上好几岁。现在这副样子,让我忍不住笑起来,刚才的闷气顿时下去了不少,不过……“你不是因为要告诉我这才匆匆回国的吧?”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他。不意外地得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侯新摇身一变又是了得的神情:“怎么可能?老子是为了终身大事!”甚至还撇了下嘴:“再说我什么时候是匆匆了?准备充分着呢!”

……我刚放进嘴里的东西直接溜进嗓子眼,顿时用力咳嗽,咳咳咳咳……终身大事?!充分?!侯新好整以暇地欣赏我呛得骤青骤白的脸,露出他那狡猾本质的笑容:“调到中国区做市场部总监,这等升迁大事说是影响终身也不为过吧?”……我恨不能掐掉他那张欠揍的脸,可惜一只手忙着抓餐巾捂嘴一只手忙着端水完全无暇分身。

升迁?总监?见鬼去吧!我才坚决不要祝贺这种人!搞不好他其实是因为在外面为祸多年,被人终于借此机踹回来糟踏这一方水土。哼!



之后没皮没脸地东扯西拉,这顿饭的收尾工作可以说进行的精彩异常也让人抽筋异常。侯新愈发学得可以一脸正色地损我,字字浸毒,逼得本算不得嘴不灵光的我拙于应对,脸黑了又白,外人却只见其潇洒风度,举手抬足自成一派气势。真成了千年妖精!我真想直接动手把这家伙丢下楼去。不能得逞的结果就是我恨恨地对付桌上价值不菲的吃食,以要吃穷他的架势风卷残云,让侯新心疼掉肉,还唬得他收了些奸笑叫我别跟自己的胃过不去。在一来一去的闲聊中,先前的不豫倒是消失个一干二净。

只不过侯新果然见不得我得意,末了的时候慎重地看我:“我不是为了终身大事而来,可他是的。要不是收到请柬就在这月,我也不会今天就跟你提起。”我张张嘴,却只能苦笑:“你还真是不能让我借势不提。”侯新再次瞥我:“你那拙劣的转移话题手法,还不够段数。”我俩都笑起来,在学校时我总会揭穿他,如今却反过来了。



“续摊去?”南国的门口,侯新抬头看了眼这城市黯淡的星空,问我。

其实真应该再去找个喝酒的地方好好拼上一场,豪华的饭店还是不适合大口喝酒的。起码在刚见到这死猴子时就盘算过了,只不过现在突然插了点事儿进来,让我不想去想又不能不想,隐隐头疼。侯新看看我,再次开口:“还是算了,过一阵子吧。你回去好好休息,明天不是还要上班?”“嗯。”我低着头,随口应着,他知道我那根刺在我一个人的时候会更彰显它的存在,却还是平静地跟我说明天还有工作还是算了。在这件事上他帮不到我,所以一直都在等我自己走出来。侯新不是回来玩儿的,再怎么调任也不是轻松的事,怕是这“一阵子”就要久了。所以我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侯新果然戳我头:“别学老人家。”然后转身叫出租车,一边抱怨:“也不知什么时候给配辆车,早知把原来的托回来好了……”

我假笑,手抄了口袋立在一旁。身后传来喇叭声,滴滴作响。挡道了?我拉着侯新往旁边动了动,发现宽敞得很的地方,哪里有碍事的了?喇叭却还是不弃地继续叫着,侯新懒得理,专注于往来皆是非空的车辆,我只好转头,想瞪瞪那讨厌的司机也好,却意外地看见熟悉的脸从车窗探出来:“上车啊。”

这孩子总在适当的时候出现,说着好巧。让我都以为是巧合了。

陈褚缩回去,把后面的车门打开:“叫你的朋友一起上来吧。”眼睛碌碌地扫在侯新身上,贼兮兮地笑。侯新也听到了他的话,看我一眼,便转身走过去。要笑不笑:“那就麻烦你了,凯延。”陈褚吹了声口哨:“好地方,夜景相当漂亮哦~”一说一笑,完全熟稔。哎哎,我有介绍他们认识么?果然物以类聚,陈褚原来也不是好孩子了……呜乎。

“喂,小喻,快上来啊!”陈褚不耐烦地按喇叭。无奈地挪过去,我总不能自己回去吧。“你叫他小喻?”侯新扬眉问。“是啊,很有趣。”陈褚回头露出他雪白的门牙,侯新居然也跟他一起笑,多半想起我被气得抓狂的场景。我无语,在当事人的面前做这种交流,不会太欠揍吗?

发动了车子,司机与乘客之间的快乐交谈还在继续:“我是陈褚,你叫侯新吧?”从后视镜看过来,陈褚眼里的笑让人火大。

侯新有些意外:“哦?你知道我?”大男生又展现他欺骗性的酒窝:“而且还是久仰大名呢~”狗屁!明明是今晚来时我忍不住诉的几句苦!侯新看我,我心虚地咳了声转头看向窗外,他凭着脸皮厚反而觉得颇有意思,继续与陈褚扯起来。



“……哦?原来是你带这家伙来的?”

“……嗯,他傻呵呵地想着往雨里跑呢。”

我继续迷迷糊糊,缺觉的感觉实在是不好。



“……你家还真是大家族呢。”

“……可不是,聚会人多到烦死。我表哥……”

毫无营养,两人在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我皱皱眉,即使闭着眼睛,车窗外划过的灯火也还是在眼睑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流彩,杂乱而互相纠缠着,让人睡不踏实。



“……不过倒是我表哥让我等着送小喻回去的。”

“……哦~?”

毫无预警地一激灵,怎么就绕到我这儿来了?我猛地睁开眼,揉揉胳膊上因为侯新那颇具内容的拖长音节而纷纷窜出的鸡皮。实在是让人发毛,两人的视线,一个直接,一个通过镜面间接投来,然后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都笑起来,我也只得干笑着,视线飘忽。死陈褚,又不是不知道我跟周琼的事情已经算完,干嘛还要说这种暧昧的话来?关键是旁边还有一个惟恐天下不乱的侯新啊!再说了,就凭我对周某人的了解,他还不至于做出这么无聊的叮嘱,尤其是在刚不欢而散的会面中,于我,于陈褚,他都不是扮演让人高兴的角色。干咳了两声,我觉得我有必要说点儿什么。侯新却抢先开口:“到了。”这么快?

陈褚把车子泊到酒店前,有手脚麻利的门童带着笑容来开门:“欢迎光临凯延大酒店。”

侯新冲我笑笑,又对陈褚说:“谢了,我先走了,改天我做东。”啧啧,还真是有钱的时候,完全忘记当初为了省几块钱上网而一连吃一周方便面的事——不过,干嘛还要在请我的时候露出肉痛的表情?!陈褚也笑着挥挥手:“客气什么,下次我请。”……都是有钱人。我的钱包啊……要下车的侯新转过身来,爪子趁我还在兀自表情丰富的时候伸过来,用力揉搓我本就被夜风吹得乱乱的头发:“好好休息,别想太多。”我愤怒地想拍开他的手就停在了半空。还不都是你告诉我的?不过虽然自说自话有些厚脸皮,我却就是知道他是为这件事才提前行程的。于是只得无奈的笑,对他摆摆手:“知道了……你也好好休息吧,大总监。”

“……我怎么听着像大太监?”苦了脸,侯新看看身后立着的表情不变的门童,有气无力地质问我。然后几个人终于忍不住噗笑出声,我附赠给搞怪的家伙一记白眼。





陈褚送我回周宅,像是怕我不够乱,他又强调地跟我说:“确实是周琼让我送你的哦。”

我心不在焉:“我知道我知道,你们一家都乐于助人。”他看我,黑亮的眼睛在镜面上有一瞬间模糊,声音低下去,几乎是嘟囔:“才不是。”

“嗯?”什么不是?我回过神。这小子刚刚还心情不错的样子,怎么转眼就蔫了?晚饭前南国大厅里发生的事迅速返回我的脑海,再怎样我也看得出他与那个讨厌人的什么宇什么达及他另一个表哥之间明显的矛盾,那么在之后的宴会上怕是也不会很舒坦吧。我叹气,周琼会在那时候出现下楼,没准就是去找半路就跑掉的陈褚吧。

“我是说,我们家人才不都是乐于助人!”陈褚补充说明,声音稍微大了些,有些愤愤。我平静地看着他带了些烦躁的面孔,那张可爱又可恨的脸上现在多了些难以言说的痛楚。

安静了一会儿,他长出了一口气,表情也平静下来:“对不起。”说什么抱歉呢。

我笑笑:“要不要去喝一杯?”他从镜面里看我,我顿了顿:“你掏钱。”

陈褚的嘴角勾了上去:“没问题。”



6.



脑袋像被人狠狠揍过一般,疼得厉害,额头的筋一跳一跳的,叫嚣着。根本不用去努力清醒,睡到一半就警醒过来,梦境全消只剩不得入眠的辗转——这是我宿醉后的反应。只是睁开眼时有些茫茫然,一时搞不清楚身在何处。

床很软,陷在里面很舒服,虽然有浓烈的酒气和汗湿沾染在被子上面,它依旧带着淡淡的阳光与尘土的气息……我用力地扒头发,把原本就翻滚得七翘八翘的头发搞得更乱。没洗澡没换衣服,顶多只是脱了外套——这意味着又要洗床单被子啊——就算是用洗衣机!认命地叹了口气,很显然周琼大人没有侍候别人更衣的习惯,当然他也不需要有。我顶着感觉已经大了三倍以上的头爬下床,脚底虚浮的感觉继续提醒着我昨晚愚蠢的行为。

上次毕业时喝得过多造成的阴影太大,我以为我会对酒这种东西的副作用记得牢一些,可现在我才发现原来还是不要把自己想得太坚定。



窗外明晃晃的月亮照射进来,完全没有几个小时前下雨下得缠绵悱恻的影子,若不是地面的水光,还真是以为一直就这么头枕着月色睡了。

凌晨两点。我看了一眼床头摆设多过于实用的闹钟,周琼从来是不用这种东西的,我甚至怀疑他体内曾经植入过精确到秒的定时装置,一个人不管熬到多晚第二天依旧是会在如常的时间醒过来,洗漱穿衣吃饭出门,一气呵成,中途尚有闲暇招呼一下习惯于跟被子缠绵的我,把我捞出来顺便丢上车子一道捎走……不是分手了么……无意义地拉扯过窗帘再走回床边坐下,我能想起的只有这无力的问句,和周琼来酒吧接人时带了愤怒的表情。隐隐约约的不甚清楚,却一遍一遍地在似乎是空白又似乎是兵荒马乱的脑海中浮现。

今晚我失态了。没有跟侯新去喝酒,也许是怕自己在他面前真的控制不住。但是却跟陈褚去了,还是自己提出来的。陈褚说好的时候有些惊喜,掩盖了他郁闷的神色……结果,抒发郁闷的却是我。虽然陈褚也喝得不少,但他只是趴在了那里,什么都不再说,而我,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直在讲话,想一直一直说下去,直到周琼用力把我的头按在水里……我才睡过去。

唉……再次挤压着凶狠跳动的太阳穴,我发现我无可抵赖,酒品这么差劲,后悔也没有用了,只能面对自己酒后无德造成的后果。努力在周琼的拉扯下要走直线的我,似乎一直傻兮兮地笑,对着他用力抿了唇皱着眉瞪我的眼神,直到那目光沉下去。上帝,那一瞬间我居然觉得周某人那么帅而呆掉,更傻地往他身上倒,让他不豫地用力捏我的胳膊……都青紫了。哎。



洗澡换睡衣换床单被罩。周琼有一定程度的洁癖,但是基本不会自己动手。

顶着湿漉漉的头发走来走去,我喜欢这种湿淋淋的感觉多过于绝大部分时间的清爽。侯新称之为“纯属神经”的习惯之一。打开冰箱我想拿罐咖啡出来,反正也睡不着了不如更彻底些。一转身却险些吓死。惊呼在嗓子眼里打了个滚,最后溺死成虚弱的假笑:“你在啊……”

周琼在我身后,不知多久,大概看到了我拿出来又放回去反反复复的折腾,神情有点阴暗。他盯着我,把我看得毛毛的,半晌才开口:“我当然在。”周琼让过我,也从冰箱里拿出罐冰咖啡,放在手里捏捏,再回过头已经是半笑不笑的模样:“要不然你以为是你自己梦游进来的么?那也得你能找到锁眼才算。”说完他就走过去倒在沙发里,我却惊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来,下意识地摆弄着手里的东西,呃……谁来告诉我这并非真实,一觉醒来天下竟要大乱,周琼居然会语带讽刺眼神冷冽,一向的温雅精英气质跑到哪里去了?……直到如芒在背我才从打击中稍稍恢复。周琼在我背后的目光像钉子一样,让我有分外亏心的感觉……搞什么,为什么我会觉得对不起他?多神奇啊,不是已经什么关系都没有了吗?还是他太习惯就这么进入好友的角色?瞬间我觉得愤怒,抓紧手里的小铁听,干脆地绕过他向卧室走去。书房的门现在微敞着,露出橘红色的灯光。刚才是我疏忽了,周琼如果在家的话,除了睡觉的时间基本都是在书房和客厅里,没意外的话两天的宴会该耽误了他本来的工作,一定会在家里熬夜的。昨晚起我就太不像自己,早些注意到的话起码现在就不至于像个傻子一样在这里。



周琼冷冷地看着我绕过他伸平在沙发前的长腿,我努力地捏着咖啡罐,不想让酒后呕吐过而变得空荡荡的肺腑再难过些,我努力地不想让人看出因微微发抖而虚软的脚步是多么缺乏力气。起码,不想让这个刚分了手的人看到。

毫无预兆,周琼猛地探身,抓住我胳膊的手那么用力,我因酒精造成迟钝的头脑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反应,就被拉倒坐在沙发上,甚至是倒在周琼身上的。体温隔着布料传递过来,撞击的力量转化为火烧的疼痛,我忍不住龇牙咧嘴,缓过神来狠狠地瞪他。月光很亮,在背光的周琼脸上画下明暗不详的弧度,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眼睛很亮,黑白分明有甚至可以看到那里有几根血丝。记忆中我从来没跟周琼这么接近过,咫尺间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原来交往时即使是做爱,他也是若即若离的,我从不知道热情与冷静能那么完美地结合在一起,而周琼却一直都是。多可笑,那时候我们居然都可以仔细地观察对方,甚至到客观的程度,拥抱着却像隔了整个太平洋。反而分手了,又这么接近。

“周琼,你很闲么?”我几乎是咬着牙说出的句子。这个紧挨着的男人,手指要掐到我肉里,让我想坐起来的劲都使不出。妈的,很疼啊!周琼的眼睛动了动,却突然笑了,我用力瞪着,他的眼里也还是充满了笑意。然后他松开手,却没有放开我,抓着我的手,一点点掰开我发白的指关节,把那可怜的罐子拿出来。那上面有深浅不一的手指印迹。

“别那么用力。”周琼说。呵,别那么用力。

刚才的讽刺都不见了,像是从来没有过。周琼带了些沙哑却还是一贯冷静的口吻,突然让我觉得莫名安心。这个人,还是平常的那个,有看不见的沟壑横亘,却无比安全。真是太好了。至少我真的不需要那么用力。于是我也笑出来:“睡觉吧,早点休息。”原来我看过篇文章,打趣说“早睡早起”,早晨睡早晨起,真的适合周琼。白天他化身为无可挑剔战斗力无穷的精锐将官,大部分夜晚一盏灯一台笔记本,多半到凌晨。像是永远不会疲倦的机器。他喜欢昏暗多于明亮的灯泡带来的光线,说不会头疼,却不会在我看见他黯淡的黑眼圈时有礼貌微笑外的其他神情。我们只是情人,露水姻缘之上,但不曾说什么肉麻的话什么真正地在一起。



有冰凉的手伸过来,阻止我起身。一只搂住我的肩让我后仰,另一只轻轻地覆在我眼睛上。咖啡带来的凉意背后,有不可置疑的温暖,一时间我竟忘记挣扎。周琼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觥筹交错间的脂粉香灯红酒绿中的酒气,让我想起他赶到酒吧寻找时视线的慌乱,在一片嘈杂中分外清晰。然后我的泪就流了下来,从他的指缝间穿过。这是我在侯新以外第二个人面前没出息地哭出来。

我们彼此沉默,在从未有过的相互接近中。



7.



老板已经是第三次从我身后经过,透过他那厚重如酒瓶底的镜片看我。

我面前的显示器上是完全的工作内容,十几份的工作计划、报告、评测赶得急了,不确定有没有错字,于是要复查一遍,索性昨晚与前晚都没回去,现成的沙发,没道理不合理利用反而要在半夜耗资打车吧。似乎有疑惑的目光在我身后逡巡,搞得我心思不断分叉,这年头,难道好好工作又是罪过?那种“没什么毛病吧”的眼神都是什么意思!我用力地敲打键盘,没胆量的发泄方法就是把无辜的按键敲得啪啪作响。老板果然皱皱眉头,转身走开了。

心里堵得发慌,我手里的动作也慢了下来。电脑机箱嗡嗡的声响让我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抽痛,就像喝醉的后遗症……烦乱地翻动手边的纸张,对究竟想做什么丝毫没有眉目,他妈的,又是喝醉,又是后遗症!晚上一夜一夜地睡不着,算怎么回事儿!



开放式的办公室,总觉得最糟糕的就是别人在做什么,你都知道,你在做什么,别人也能发现。这不,旁边的位子,人在电话里低低谈笑,看那神色,不用想也知道是Honey;有浓重的香气从眼前晃过,那嘴里甚至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有同事挤眉弄眼地打趣,他却是一派神秘兮兮又忍不住向全世界宣扬他的好事的样子;坚持自己叫Marry的女人第十一次拿出小镜子来看看自己的妆是否出现瑕疵;从斜后方伸头伸脑不时瞄时钟的家伙,生怕地球人看不出他的焦急……电脑上难道没有钟点么!

一夜之间,怎么像全世界都陷入了所谓恋爱之中,五彩斑斓。

只剩不知所措的傻瓜,在光圈外盘旋,看不清楚哪一场是戏哪一场是剧。



感觉头又大了不止三圈,我索性伸手用力抓头发。

酒后的第三天,没有电话没有见面,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更别提周某人。现在才发现原来自己所以为的敏锐全都是狗屁,周琼完全出乎我意料完全脱离剧本的现场表演让我彻底看不明白。没出息地逃了,在迷迷糊糊睡过去又醒来的时候,走之前我甚至没胆去看一眼周琼是否还在家里。不过车不见了,该是也走了吧……到底是如何呢?也许他自己也迷糊了吧。自我安慰一般都很白痴,但却经常很有效。所以我现在宁肯盯着电话恨不能看它长出个蘑菇,也不愿先去按那个简易的快捷键。呵,还是同居后的第二天,我玩笑地对周琼说以后你就是第一位,之后设置上的快捷方式。让周琼像看傻子似的挂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我却笑嘻嘻地倒在沙发上吃起了西瓜。两个月前的事情,如今却像是还是昨天一样鲜明。周琼那一晚毫不吝啬的温柔,让我有了时空错乱的感觉,在那么多年以前也有那样温柔的一个人,温柔地接受我的拥抱,然后又在下一秒避之不及地丢开,说只是一个出了差错的玩笑……再然后,换了一张张脸,却都是周琼,少了隔膜的眼神,淡淡的,温温的,令我几乎以为一切都刚刚开始,又像是相处的时间被缓慢拉长,让摇摆不定的影子,开始在心里生长。

果真狡猾。



午休时我还是忍不住跑了出去,在街上一个人漫无目的地闲逛。

走过一个个玻璃橱窗,看里面或是死气沉沉的模特或是满面红光的食客,我的心情也一点点地放松下来……之后,就在玻璃后面看见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因为疑惑而停顿的时候,面孔的主人也看到了我,却非迟疑,有几分高兴地冲我招手。在让我进去么?我呆滞地指着自己无声发问,得到对方点头的确定答复。可是到底是谁呢?

可能是因为我刚才隔着玻璃的表情太过滑稽,从我进去到走到他桌边,打招呼的漂亮男子一直在笑。



“呃……”我有几分别扭地开口想问,毕竟出入这种高级餐厅的朋友我原本没有几个,平时要我走在这门前都是目不斜视的。但若真是搞错了,两个人都错的概率也小了些吧。

男子似乎是看出我的疑问,收了笑抿着嘴看着我,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只差啧啧出声。直把我看了个毛骨悚然才不慌不忙地开口:“不认识了,小喻?”……这个表情,这该死的称呼,怎么就这么熟呢?我突然想起那抿着唇的标志动作是属于谁所有,于是当晚一面之交的记忆纷纷回炉。周粟非,那个我当时以为是风度不凡气质高雅的男人?!悔之晚矣,这种仅凭感官就确定的印象果然是不真实的,现在这人一脸狡猾,哪里有半分当时所见的清高!倒是像极了周某人,抿嘴露酒窝的动作又是陈褚那小子经常展示的……果然是一家人!

他见我变幻不停的神色,知道我想起来了,便又似乎是流露关心:“小喻,你怎么不坐下?你看大家都在看你。”

我下意识地四顾,却发现大家依旧自顾进食,优雅流畅,哪里有半分留心这边的动静!想来也是,出入此等地方的人,哪有几个愿意理会他人瓦上霜的。再看周粟非,脸上忍不住的发笑表情,知道自己又被耍了,我的脸迅速涨红。真是恶质,真奇怪我怎么就以为他是好人,还想帮他化解陈褚带给他的尴尬了呢!

几乎是扭头想走,周粟非连忙语带几分急切:“小喻,我只是想跟你聊聊。”我诧异,不过萍水相逢,且在那样一个不明的情况下,算是认识了么?还要聊,聊什么呢?周粟非这时站了起来,将他面前的座位拉开,微笑着等我入座。他个子与我差不多,略微削瘦的肩,身上有淡淡的香味,却不似香水的味道。他并没有伸手拉我,只是微笑着带着无辜的表情温和的气息,就让我以为他诚意十足,真正可怕的男人。我想了想,其实关于陈褚对他的态度,不能说是不好奇的。于是,我被这人纯青演技的第三次蒙骗,坐在了他的面前,然后没有错过他嘴边的笑意。



看着周粟非似是温和的双眼,波澜不兴,我几乎想叹气……想来周琼与之相比也如初等生吧,更何况陈褚。那日与他同行的蒲宇达若说是锋芒毕露煞气全开,那么周粟非就是完全内敛城府极深,这两人相比,我倒宁愿面对前者,起码已经先设了警备线,好过对着一潭不知多深的水而不自知。不过,看他在陈褚面前的样子,不像是会让人轻易看出来他本质的吧,只是不知道此时此地他又为什么如此不加掩饰,虽然加上这次也只不过见过两面,但我就是知道不能自大地认为我可以在周粟非装样子的时候看穿他。

又叫了Waiter加了咖啡的男人转过头,一副刚看到我满脸不爽的样子,声音温柔:“小喻,怎么不放松些,我只是想找你随便聊聊。”又是那张温和的脸了,我真宁愿刚才的事都是我的幻想。

“周先生,我想我们是第二次见面第一次交谈吧,我不认为有什么事需要浪费您的时间呢。”我还是开口,却不打算与他多做纠缠。

周粟非的眼神闪动了一下,笑出声来,露出两个完美的酒窝:“邹喻,你真的有意思。你是第二个会这么跟我不客气的人。”他似乎是很开心,随手把额发拨上去,不能否认即使是这样一个微笑的动作,由他做起来也分外赏心悦目,而且可以让人不顾其本质如何,只想赞美。

我说:“那么我该觉得荣幸么?” 再叹——陈褚如何是这人的对手。

“是我的荣幸,可以认识小褚的朋友,琼的‘伙伴’。”周粟非笑着回答,一句敌百句。说到“伙伴”的时候略微加重了揉进些怪异意味的语气,几乎让我倒地。再看他,刚才眼里的戏谑似乎只是我的错觉。这个一副事不关己的神色,啜着咖啡的男人,甚至还示意我不要等咖啡凉掉。



难道周家已经开明到如此程度,子孙的个人性趣都可以摆在台面上来交流?还是兄弟之间的感情好到可以不避讳?陈褚如此,周粟非也如此,周琼啊周琼,你这算是拿我做了闲谈的谈资么?一时间我不知该气恼自己如此在意还是该气恼周琼如此随便。



周粟非似乎是在观察我的反应,又像是只是专注于自己的杯中物,只是随口般继续接下话题:“琼其实没说过,但是我们都知道他两个月之前交上的情人,是个有趣的家伙。”

我,有趣?这是我第二次从周粟非那里听到这个形容词,在这个人那里,这个词很可能等同于值得逗一逗的意思吧……我满脸黑线地如其希望地等待他的下文。

他不看我,却突然话锋一转:“你们喝醉了吧,那晚。”



啊?那晚?我的心情瞬间低落下去,比下滑的股指迅猛得多。



而显然我的思路偏离了周粟非的设定,他适时地用手指关节敲击了下桌子,把我召回来:“陈褚,你后来见过他么?”

我这才明白原来他想说的是陈褚,无关那晚我糟糕的却又莫名甜蜜的记忆。想了想,我才发现,我完全喝醉了,连怎么回家都记不得,更别提还想着陈褚,后来我也没见过他,那么……我抬起头来看着脸上写着“果然是这样”的男子,他叹了口气:“唉……果然被抛弃了啊,可怜的小褚~”

为什么我觉得——这人以委屈语调拉长了尾音唱着让我惭愧的话的同时,嘴角是毫不掩饰的笑,眼里是算计的神色呢?不过这次是我真的不对,名义上是带陈褚去发泄郁闷,实际上却只顾了自己麻痹自己,到最后甚至把他给完全忘掉了,还好几天没想起来……呃,这几天我究竟都在做什么?怎么完全是模糊的?!

虽然实在不想问眼前的这位,但是出于我还存有的那点良心,我还是只能自己送上门去供人消遣,问道:“陈褚,嗯,他后来没事儿吧?”

向上挑的眉毛扬得更高,周粟非笑出声来:“他自然不会有事,”在我想说那就好得时候他却又接上一句:“即使有事,有人也会感谢你的~”



看他兴致高昂的表情,我突然觉得我也许,嗯,真对不起陈褚了……



8.



与周粟非的聊天有一搭没一搭地进行着,他流转的眉目时而带笑时而温和,与他话语中略带讥讽和半真半假的句子掺杂起来,让人摸不到头脑,不能确定到底哪句才是真话哪句就只是信口胡言。

他说起周琼自大学就同时与男女交往,换得频率不低水平也颇高,对有情人的事他一直保持低调不作张扬亦不刻意隐瞒,因而家里的人只要留了心的,都看在眼里,只是没什么不良影响的前提下,大家也都没有去理会。反正在年轻的时候,什么都可以被原谅,更何况周琼以无可挑剔的姿态稳处精英之列,且一直保持良好的工作状态,对所谓家族的期望来讲也不算辜负。

说到这里,周粟非抬头看我一眼,我也看他,却不作声,不想去问为什么告诉给我。他笑了笑,继续漫不经心地搅拌着棕褐色的液体,轻飘飘地丢出句子:“其实琼做什么都是很干脆的。”

是么?分手以后的暧昧,也算是干脆的范围吗?

“是他先提出来的吧?”啊?我诧异,指什么?周粟非笑得更灿烂:“分手啊~”



刚端起来端详的杯子差点脱手,我想我的脸色估计是乍青乍白好看得紧,要不然对面这个狡猾的男人眼里怎么多了几分诡笑的神色?起先是陈褚,再是这家伙,这总不会是神机妙算可以猜出来的事情吧?还说不是周琼自己坦白的,谁信啊!

周粟非没有半分“窥探他人隐私”而应有的藏掖,反而大大方方地在我杀人的目光中泰然自若,自顾接下去:“啧啧,还真是没见过琼这样上心呢。”

我瞪大眼,上心?虽然我从不否认周琼是个温柔的情人,该花费的时候也不吝啬,在一起也很轻松,不会有压力,没有什么束缚感……不过,基本上这种情况也证明我们之间没有太深刻的感情,两人一块儿的时候除了履行情人的责任外都很少沟通,其实也不能怪周琼,谁让我并不懂他那高深的职业呢,于是他在做其它事时经常性对我的话充耳不闻,我也不好打扰,完全没有两个人这样的感觉,我怎么都觉得我算是半个隐形人啊,哪里来的“上心”一说?想起当初我芝麻绿豆的小事都要琢磨半天,恨不能整日与那人腻在一块,被稍微忽略心里就免不了系个小疙瘩……真是十万八千里呢。我早不是那时的我,而生活中的另一个人,换了周琼,却不一定就要是周琼。曾经以为一段感情可以持续很久很久,也许可以整个生命中都有那一个人伴随,而看清楚了之后才知道,你放松我潇洒你好我好大家才都好。之前短暂的交往都是如此,虽然我没有再做朋友的习惯,但偶遇仍可笑谈……这次本来也应该一样的,不是吗?是周琼开口的,我没有反对而已,不也是成立的么?

已经分手了,现在是为什么呢?又陷入这样一个尴尬的怪圈,转不出去,不像周琼也不像我了啊。



“周粟非……”我有点艰难地开口,大概是因为想起一些不欢愉的往事。“我以为……”

漂亮的男子却飞速地打断我:“都这么熟了,叫我粟非就好,多个字多麻烦~”

呃……麻烦么?看了看他微扬起的好看的眉,有莫名的坚持,我只好点点头,也不想在我们是否已经很熟这个问题上争论,改口说:“粟非,我以为你我都知道,我与周琼,并不合适。”

“哦?你怎么就觉得我知道?”粟非挂上惊异的表情,甚至还配合着努力睁了睁眼睛。

我低咳了声:“至少,我们现在已经并非情人,我不认为还有什么需要去回顾的事,不管那是真是假。”基本上我很少这么正色的讲话,所以也根本不会知道听在别人耳朵里是怎样的效果,更何况是面前这个非正常意义上的正常人。所以粟非只是愣了2秒钟就突然大笑起来,甚至拍起桌子,我的脸顿时烧起来,我敢打赌整个店里有3/4的目光立刻就被吸引到这桌,我的话真的有那么好笑么?!

“对不起……哈哈”粟非一边擦眼睛一边控制住笑声努力对我道歉:“我只是突然想到‘笨蛋情侣’这个词而已,完全没有笑你的意思……哈哈……”

不听他的话还好,一听之下,我几乎咬牙切齿:“这样还不是笑我吗?”这个人到底可以搞多少状况出来才会舒服啊!

我索性继续喝我面前的卡布奇诺,或许还能对晚上的睡眠起到良好的促进效果。这一点周琼是知道的,咖啡于我,相当于安神助眠类饮品,还是上瘾的那种,所以家里冰箱里总是常备着。自从大学里考试前K书找提神的东西而收到意外反效果后,我就很少在精神需要紧张的时候去沾它。倒是对那人来讲是通宵必备的——除去平时认真的程度,大概也是因为这样,他每次考试都比我强上百倍,于是拉开的距离也渐渐不止百倍……



粟非大概是笑够了,顺了顺气,约是发现我脸色不好,就换上正常的面孔,似乎是自言自语道:“琼这次还真是踢到铁板了呢~”然后他嘴一撇:“受挫的时候才有点弟弟的样子,真不可爱。”我还没来得及接茬,他又转向我,眉飞色舞:“小喻,周琼其实很闷骚对不对?所以他才会有宇达那种朋友,呵呵,连喝闷酒也是两人一起,不过也正好一起接人回家……”他笑嘻嘻地似乎是想到了好玩的事,我只能勉强开口问他:“宇达是指姓蒲的那人吧,难道你与他不是朋友么?”听了这话,粟非的眼珠转了转:“那不一样哦~”我无语,跟这人讲话我的大脑明显呈现不够用的状态,虽然对他刚才的话有异议,但明智的选择就是不予理会。于是我只是翻了个白眼表示了一下我的不信任,他却也没继续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倒是像是想起了什么,低下头,也端起杯来。

片刻的沉默。午后的阳光照射在对面马路上,从我们座位靠近的窗子看过去,在那些店铺的橱窗中映出耀眼的光圈,玻璃中的情况于是恍惚而看不清楚,只能在面前的玻璃中观察自己的影像,有奇怪的扭曲感。

“邹喻,也许你们该谈一谈。”粟非有些突然地出声,把我唤回神。他难得的严肃语气,还真是让我有点不习惯——不过那只是我的错觉吧,因为随后他就换上无奈又委屈的表情:“我很忙啊,即使是我可爱的弟弟们,也应该体谅一下,个人的感情要个人处理啊~”……如果只看逼真的表情,周粟非还真是俨然一副好哥哥的样子,我几乎吐血。

不过,真的就这么不清不楚地逃避着,也不是什么好办法,毕竟下个月找到了房子搬出去的话还少不了回去取东西……不知怎么的,我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月色很好的晚上周琼明亮的眼睛,和他甚至没来得及换洗而残留气味的怀抱,是真的温暖,有别于从来的浮于表面的温柔。

我叹了口气,抬起的眼与周粟非观察我的视线交错,他又笑起来:“虽然也算是他自作孽,不过我还真是不想看到琼得不到幸福呢~”玩笑的话语里有严肃的语气,我呆了呆,却只来得及“唔”了一声,就见这个我怀疑是泰山崩于前都不会露出真正表情的男人脸色突变,低低地喊了句 “他怎么在这儿”,那皱起的眉头很明显地表示他心中正在暗骂——不过也只有一瞬间,然后他就变回了平常表情,笑着站起来:“该走了哦。”

在周粟非结账的时候我往他刚刚瞥的窗外看了一眼,已经没有人,倒是停在路边的银色本田很是显眼。



说了再见,已匆匆走出去几步的周粟非却又转身喊我。

“邹喻,那么你喜欢周琼么?”

问题太过突兀,我下意识地反问:“啊?”

发问的男人眯起眼:“爱吗?”

只是简单的一个字两个字的回答吧,然而一时间我竟说不出话来。不过对方似乎没有一定要得到答案的坚持,只是耸了下肩膀,挥挥手就大步走开了。只留下我一个傻愣愣地站在那里,半晌才挠挠头走向相反的方向。



喜欢吗?

应该是喜欢的吧。

怎么可能和讨厌的人一起相处不算短的两个月。



那么爱呢?我和周琼之间,有存在过吗?



9.





认识周琼是我在这个城市的第四份工作满了一年的时候,头两份工作我找得随便,被开除的也随便。

好心的第二个老板用无比严厉的口气指出我不够专注的人生态度,说企业不会要一个闲杂人等来消耗其养老保险金,若我再如此下去,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能是一事无成到老长吁短叹。我头点得认真,心里却是不以为意,大道理谁都会说,只剩下实际上该怎么做。

那时候我一直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么,在这个已经渐渐不算陌生的城市飘荡,依旧有被隔离的感觉。往家里打的电话越来越简短,基本上就只是报了平安便没了下文,听母亲在那端犹豫着不知该说什么,我只想笑。父母总是会原谅自己的孩子的,不管曾经给他们丢过多大脸。即使父亲已经懒得理会这个不肖子,却终究没有将其赶出家门。哥哥是疼爱我的,只不过那时候已经有了自己的小家,对着亲爱的老婆一天比一天大的肚子,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让丢尽了全家脸面的弟弟回去,那个听风就是雨三姑六婆八卦得花样不断翻新的小城市里,不知有多少人渴望着这难得的谈资。

于是我最终没回去看一眼,哪怕被人指着责备人情冷淡,也好过让全家再继续受折磨。

于是慢慢的,连家也不想了。侯新曾经笑骂过的恋家狂人,逢黄金周寒暑假必定回家,连亲亲爱人都不要的家伙,已经开始忘了家里柔软的床的触感香喷喷的饭菜的滋味。



跟周琼遇上的故事是老掉牙的桥段,与大概是第四个男友分手后,我跑到酒吧去消磨一下子空下来的时光,精英人士甲精英人士乙及丙丁与周某人金光闪闪登场,即使不是Gay吧,姓周的行者依旧火眼金睛,一眼便看出我骨子里的取向。大概当时被我的姿色所迷——这点在日后我们心平气和讨论的时候,周琼眼里完全是“你没发烧吧”的鄙夷,想来也是,环境不同的作物生长出来毕竟会有性状上的差异,不过看惯了形形色色美人的周少爷眼里,怎么就进了我这么根狗尾巴草了呢?

他走过去坐在我身边的动作很流畅,很帅气,眼神朦朦胧胧的——不过据解释那是吧台的灯光效应。我的心遂怦怦作响,决定进行生平第一次一夜情。可是后来怎么就变成了继续的两夜情三夜情N夜情了呢?难道是某人技术太好?不过我对这方面其实一向要求不高,可以排除掉这种可能。



不过我倒是还记得提出交往的日子,周琼倚在他锃亮的奔驰旁,手抄着口袋,好整以暇地看着我从工作的19层跑下来。那天的电梯坏得恰到好处,周大人轻巧的一句“下来我有事跟你说”让我傻兮兮地捏着就那么断掉的电话转不过劲来。最后还得用两条腿的。

他迎着风微微笑着,甚至没伸手扶一下差点没煞住闸撞他身上的我。在我还没有喘匀气的当口,他开口,说:“邹喻,搬我那里住去吧。”



我想当时我的嘴大概可以放下个鲜肉包子,只顾盯着周某人,仿佛他的脸上能开出朵喇叭花。



从前那几个短暂的情人虽然不是没住在一块儿过,但鉴于最后基本上都不欢而散的教训,后来也就慢慢缺乏同居的激情,在起初就要慎重讨论每晚去谁那里的,分得详细,却依旧逃不离各自分散的命运。

也许是我的个性真的有问题。要不然怎么换了其他两个人,人家都能甜甜蜜蜜腻腻歪歪地在一起,到我这里都只会换成毫无激情的日子和最后的叹息?



正是如此,我对完全不了解状况的周琼贸然的建议,只能给予不置可否的态度来回应。既然终将有一天后悔,那么何必在一开始就创造出后悔的机会?

我定了定神,咧开嘴:“别开玩笑了,我们很熟么?”

难道我在讲冷笑话吗?为什么周某人一幅意外的样子,好像我拒绝了他天大的恩赐一般?不过也只有一眨眼的功夫,他又变回高高在上的人中龙凤,上扬的嘴角表示了他对我的话不的以为意。

“如果你高兴,我们可以在这周末去选栋新房子。”他站直了些身子,作为对这件事的最后定论。

哎哎,这人难道听不懂我的意思?看来我们连最起码的交流都存在问题。我搓了搓手,皱起眉毛来显示我的不满:“周琼,对你的建议我不想考虑。”

姓周的精英语调沉稳:“我不认为我们连试一试的必要都没有。”他目光流转,“对彼此也不会造成损失。”

我哑然失笑,这年头感情果然不值一钱,大家在一开始就知道结局,过程不管无不无聊,都可以轻松面对,人人说何乐不为。周琼在这方面也许是佼佼者,从来不会缺少试验的伙伴,在每次试验期中都是专一的情圣的面貌,怪不得某日遇见以前的情人,也能颔首以对,毫无非常之色。果真是我跟不上这时代了,又或许从很早以前我便脱节。有人在我模糊的眼里晃动,一句句说着“为什么认真,这不过是个偏离了轨道的游戏。”伸过来的手很暖,抚上我的脸的感觉却冰冷刺骨。

哈,原来这么多年,我依旧毫无长进。那么谁来告诉我,之前一直失败的交往,我竟能保住一颗心游离于外么?



最终周琼带我去看房,是在他与我各自的公司的中点,恰到好处,让我不禁啧啧感叹其妥帖。

休息日我倒在柔软的沙发中对着太阳看那一串钥匙,折射着银色的光芒,无比漂亮。真想扼腕,何日我才能自己攒下这样一把,也算知足。周琼却偏过来打扰我的白日梦,笑言:“这已经是你的。”那一刻,眸光似是动情,却转瞬波澜不兴。

呵,原来我该感激涕零。

将钥匙丢在茶几上,我索性凑过去:“我知道啦~”笑嘻嘻吻上。周琼皮肤光洁细致,不知用何偏方,整夜加班也不会变坏,不知迷死多少红男绿女。他眼神闪烁,倒是很快回应,却不知是否明白我那声知道的真相。





从被窝里钻出来,已经是天光大亮。对着镜子里两眼无神面目苍白的鬼影,我连自嘲的精神都提不起来。就多年经验来讲,通常在熬上几夜的当时不会有什么反应,过后却是会激烈反弹,真让人恨不能死在枕头的温柔乡里。只可惜我空荡荡的肚子不允许我在这阳光明媚的休息日里睡到自然醒,中途生生将我拉起,丢在似真非真的残存梦境中。

唉,你说怎么连做梦都没点儿开心事呢?与周琼的相识完全没有新意,何必再拿出来温习。难道是酒吧的影响症状,在又一次发生后给我一点点警醒?其实完全不必。想了一个下午零回家的整路,我终于决定不忽略周粟非的话,也许好好谈一谈真能解决些问题。



只不过……我搔搔鸡窝似的头发,笑得难看,好不容易经过心理斗争不再当鸵鸟,在公车里塞成沙丁鱼只为早一点回来,结果另一个当事人却不在。我满满的决心像是丢给了一团棉花,连个回响儿都没有。不过也不该怪他,我不也是逃了几天,如何能要求他在原地候命?搁谁都不会当傻瓜。只不过……唉,人这东西,还真不知足。



沓沓地从卧室走到洗漱间,从洗漱间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客厅,无聊地在落地窗前接受了一下太阳公公的爱抚,再蹭到冰箱前捣鼓了一会儿挖出两包泡面,丢到锅里煮上,之后晃荡回卧室再听了一遍电话留言。

哎,周某人真不够意思,加班通宵也不说来个电话。

不过我的白痴想法在吸溜着烂糊糊的面条时突然被打倒。真矫情,什么关系呢,还要报备。之前不是很明白的吗,连惯例的手机通话都让我觉得好笑,现在又来挑剔什么?这样想明白了,我的食欲也上去了,一口口塞进去,就是平时被嘲讽像是喂猪的以吃饱为前提的吃法,好赖的味道都差不多嘛……都不想想太多了,关于月光下周琼暖暖的体温的记忆却偏就要跳进脑海,突然得让我连面条都咽不下。

妈的,怎么就不能让人安静一会儿呢?下意识地就想去依靠一时的温柔,怎么还是学不乖,这个人,真无可救药了啊。热气熏得我眼前模模糊糊的,真他爷爷的难受。



我正在那儿思绪百转,门口传来哗哗的钥匙声。一个激灵,我赶紧抹了把脸,眯起眼朝声音源头看去。

周琼不温不火的的声线带了点儿沙哑,在跟谁说些什么,开门的时候大概是没料到会有人,正撞上我从面碗里抬头带着探询的目光。

“……邹喻,你在啊?”

他难得提这样白痴的问题,我不是就在他眼前吗,还问什么。

正想借机调侃他两句以便解决我的尴尬,从他背后却又冒出另一个声音来:“哎,邹喻,你在啊?”



……哈,天下无聊的发问怎么就都一样呢?我笑出来:“许阳,你来啦。”



10.





曾于多处看过,这个时代,即使是夫妻,同床异梦,走出去却依然扮得光鲜得体。各自的斤两心照不宣,难堪的事,早不是在他处遇见了对方携情人露面,而是要怪自己为什么偏在当场。点了头离开,回家也不会再提。

谁说速食时代的感情肤浅?这泱泱大度完全是民族美德的体现。如此看来,要求太高倒是我的错,撞见偷情本应该责备自己出现的时间有问题。一次两次还好,那么再三再四遇见,真不知是我幸运得该去买彩票还是实在倒霉。



我耙了耙头发,站起来收拾狼藉的碗筷,厨房水池里是难得的清爽,让我不好意思如平常一样去制造垃圾。唉,还要马上刷洗。想来俩人都不洗碗的日子,那里明明都是餐具堆积如山的,只待谁最先忍不下去。

周琼曾皱着眉头说我:“你怎么就这么懒呢?”瞧瞧,只差下句“我娶了老婆难道只是好看的”呵呵,别说分明只是地下情人,就算是明媒正娶,这年代的平等自由,我怎就该轮到次次出力。

曾经忍受不得半点脏的年纪,洗了自己的还要管某人的,寝室里经常招摇着湿漉漉的衣物,作为男生楼的异类兄弟们都啧啧称奇。一窝人喝得半醉之时,没少拿出来调侃,某人的脸就会带着红彤彤的傻笑,说:“娶了这样的好老婆你们眼红去吧”,大大方方语调似乎严肃无比。众人皆在酒酣,只顾笑着损回去:“是是,谁不知道您二位天造地设”,我倒承受不住,暗地里用力捏上一把,换回装可怜的一瞥:“我说的是事实啊~”。于是我的两颊就热得慌,心里却甜蜜无比。呵,喝多了的时候总会把笑话当成真实,每每如此,却还是一直上当。



每次都是,这次……也不过相同道理。



抬头看看,周琼与许阳已进得门来。许阳倒是自发自觉,甩了鞋捡了双最舒服的凉拖大大咧咧走过来,笑嘻嘻地似乎想与我话话家常。我连忙闪避,看周某人倒像是根柱子,在那里呆了阵子,才缓缓换了鞋走近。

两人一个西装革履气宇轩昂,一个套裙淡妆精致不凡,与这高档装修的家居相映,光芒万丈——嗯,不否认有一部分是太阳公公给的效果。不过,看看自己,松垮垮的大T恤,领口都有欲洞穿的意思,宽大的五分裤半吊不掉在腰腹间,鸡窝头与一塌糊涂的脸面就不用说了——这不就是摆明了让我自惭形秽么。我不由得往后缩了缩,努力想把光着的脚丫子变没掉,瞄了眼到厨房的距离……哎,周琼你就不能换个地方站么?

许阳大概是不想让我以一粒微尘的面貌得以逃脱,一脸灿烂地凑过来:“邹喻,咱们很久没见了啊~”她上下打量,我知她憋笑得辛苦,果然他下句便是:“嘿嘿,说起来,我这还是第一次看你居家呢~”

嗯,先不说这个“很久没见”不过起始于两个月前周某人与其say goodbye,友好和平的氛围下我们甚至三个人一起吃了顿饭,算是第一次见面也算是某种交接仪式。临了许阳还依依不舍地贴在周琼耳边说“他比我好么?等你腻了再回来找我哦~”声音大得只怕我听不见。只不过当时以为,周某人一般情况基本就不需要再作这种打算,如今看来,却是可能性极高了吧。

我笑回去:“是啊,这下我亏了,因为我没看过你穿啊。”说出来才觉不妥,这样的话对一个女孩子来讲基本都算是赤裸裸的骚扰了——虽然我本人真的没有那方面的性趣。我只得干咳了一声,好在许阳并不介意。

她乌黑的眼珠子转了转,笑靥如花,嘴里却不饶人:“唷~好大的酸味~”她作了个吸鼻子的动作,娇俏可爱,但几乎让我咳死。

我不知该放哪里的眼只得下移,无意识地盯着原本为周琼专有的拖鞋,想这人挑剔得很,连双拖鞋也要最舒服的,跑了不知多少店才买回来这双,那天他倒是似乎很高兴,现在却穿在许阳脚上……这美丽女子看够笑话,不慌不忙地将大波浪的头发甩到前面来,轻轻把玩,眯着眼看着我说:“你会看到的~到时请不要吝惜赞赏啊 ~”



……胡思乱想在听到那上扬的句尾语调时被彻底打断,不是瞎子的都能看出她眼底真实存在的幸福感。我傻傻地看看她,再看看不发一言抿唇望了许阳露些微笑的周琼,从最初到最后,直到这样的时刻我才觉察出自己才是在这幅画中最突兀不和谐的存在,真真笨得可以。该骂。

不过想想倒是不用说什么了,想了很久自作多情的问题也不必问出来,避免了难堪的场面,多好。

……明明很好不是吗?怎么手里的碗筷却一下子就重了千斤,逼得我用力捏住才不至于脱手。





上一次,有人对我说:“邹喻,我不能爱你,毕业后我将娶妻,那才是我的青梅竹马,两家已自小定亲,我怎能负她。”眼神诚恳,努力劝说迷途不知返的羔羊。口干舌燥费神费力,还惹得自己脸上印上五指山。现在想想,当时何必。这话分明字字在理,前面是理由后面是结果,句式正确词义鲜明。他自是不能辜负了她,所以就可以果断地将我抛下。

我该拿什么去计较?难道该揪着他衣襟说许翔你宠我无度直让我渐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迷恋你怀抱的温度掌心的温柔只愿做你这株歪脖树上的蛀虫你怎能现在抛下我告诉我原本是我鸠占鹊巢自以为是?无耻到某种程度的话,就算当时任性如我,也终没能说得出口。

然后听他说邹喻你冷静些我们都太冲动,手却没有在像从前一样轻柔抚来,远远隔着距离,仿佛我是致病病毒。我只能盯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流了愚蠢的泪,模糊掉那样一个夕阳中俊美得不可思议的侧影——就算是顶着肿起来半边的脸,也依旧足够让人心动得——发疼。

许翔。这名字咬在唇边,多年不曾出口,如今念出来,竟也生涩呢。

呵,许翔。





现世报来得真是太快,我刚动了鬼心思想再骗得前情人些许温存,老天便已睁眼打我个清醒。我抓着靠近心脏部位的衣襟,勉强向许阳笑笑:“那我就拭目以待了。”喉咙干得让我真不好意思。

不过许阳似乎都没注意我,半秒钟小女儿姿态过后,转眼又欢快地跑到窗前,向外张望着转头:“周琼,你太不够意思,这样好的风景你从来都不给我看。”说着还冲我眨眼。

呃,没关系,反正日后有的是时间给你看——听起来太像是吃不着葡萄的狐狸,话在嘴边打了个转终于没能出口。我只是点点头,拿着碗筷往厨房去。

为攒钱买NoteBook给某人而穷疯了的日子,吃泡面吃坏了胃,以至于后来一吃就会吐,原来没少挨某人带着心疼的责备,只嬉皮笑脸地打混过去,说不吃不就没事,又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却还是拖拖拉拉这么多年,也没能养好,周琼不知道,冰箱里还是常备着,我也总觉着闻上去很香,结果这一试,果真还是不行—— 吃的时候还好,现在硬生生地反胃上来。

原来竟让我好好退场都不能么?从周琼身边擦过的时候我无力地想。



周琼这时偏把眼光挪了回来,放在我身上,突然皱眉:“你怎么了?”

我只想用力叹气,屋子里那么多好看摆设您咋就不看,要么不还有美人在那里吗,怎么就突然关怀上我了呢?您让一让侧侧身让我快些到厨房去就算是成全我可怜的胃了啊~

“没事。”我意图忽略掉他的探究。

但显然周某人不想就这样放过有气无力的我,伸手抓过来,动作却较某天夜里稍微轻柔。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昨天会回来。”他说。

是是,我当然知道你不知道,可否放开我?

周琼似乎仔细看我,认真地努力望进我半闭半睁的眼里:“我很高兴你回来。”

哎哎,有必要么?我怎么不觉得半分开心?

“小喻……”

那边许阳恰好回头,与我不耐的目光遇上。一时间眼里流光溢彩。



我突然笑出来:“周琼,分手吧。”



11.





话甫出口就自觉缺少些修饰词。同样的话某人已经说过,我这又是费哪门子口舌,怎么着也得加点形容词副词因果从句之类的才对啊——只是一时间就不知怎么着管不住自己的嘴巴了。

周琼眼神变得深沉,这是他将要发火的前兆,只是这人从来都是自律性极强,即使是出离愤怒,也从不见其失态。果然,只有那么一闪神,他又是原来那个似乎什么都会考虑其实什么都不在意的好情人。



“邹喻,我想我们应该好好谈谈。”他的手并没有松开。

“没问题,但是能不能先让我处理一下这个?”我晃晃拿着的东西,不愧是兄弟,连所谓建议都一样,可您有心情也得挑个好时候啊。许阳从那端看过来,似乎还带着笑容。我的胃愈发难受得厉害,一时间我觉得我再呆下去就会制造污秽物破坏这美好氛围——可惜我无法享受这种东西。

“邹喻,你到底哪里不舒服?”周琼皱眉,稍稍用力。

“……”

拜托,你真的看不出来我现在不便开口说话么?我用尽量哀婉的眼神看他,他却一脸惊异,估计要不是我的脸色实在好不到哪儿去,没准他就损过来了,最少也得是鄙视的目光——唉,我们之间还真是没有“心有灵犀”这玩意儿的存在啊~

倒是许阳,似是仔细看我,之后突然发话:“周琼,我看还是先让邹喻去整理一下比较好吧。”你看看,人家女孩子就是细心……我突然忘了自己的立场,只差没感激地看回去。

周琼有三分迟疑三分不愿意,还是放手,我马上动如脱兔,甚至就那么抓着碗,窜进了卫生间,霎时间刚填进肚子的东西涌入喉头,我趴在马桶边吐得个天翻地覆人仰马翻。只可惜了算上高档品的卫生用具,溅上廉价的汤汁——还是二手的,何等恶心。

劳力的命少爷的胃,就是这么回事吧。在家里终日养尊处优的时候,哪里有想过日后自己会这么糟塌败坏到这样程度。不过也没人以责骂的姿态实则心疼了,也没有必要太去在意。



打扫完肠胃清理完污渍,我的大脑才转为正常状态,想起来现在外面还立着的俩人,头都大了两圈。虽然话都说满了,如泼出去的水,但不能不说刚才一时冲动想着嘲讽周某人而造成的后果,对我来说将是无比严峻的。

之前人家已经说了分手,倒是我死皮赖脸的还在这里,今日做了不光彩的角色,也怨不得人。但真没有想过会是这样谢幕,所以准备工作一点都没做,房子还没有找,若今天就搬出去,我必定会露宿街头。然而不搬的话——我对镜苦笑,已经不能给自己找借口还没倒这份儿上,不能把责任都推到周琼身上,以“他不在乎我干嘛管那么多”的理由来为自己开脱了啊。

早知道,不赌气该有多好。就算是周琼不干不脆还来个回马枪让我差点落马,我自己不也是没个爽快的态度吗?怪得了别人?

这性子,我以为我已经改了很多,却还是本性难移,自己都觉得真他妈的烦,更何况要强加给别人去忍受?



外面没有动静,我犹疑了半天,终觉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咬牙推个一角探头张望——厅里没人;偷着看——厨房没人;卧室——嗯,没人。我瞄了眼紧闭的书房门,打消了去看一眼的念头。两人的鞋都还在,必是人也在了。

刷了碗,倒了杯水,琢磨着现在献殷勤也没用了,脸都丢得差不多了,就不送吃喝进去了……我瞄,我再瞄……还是算了。有点丧气地蹲在沙发前——周琼曾嘲笑过我这样子像一只大型宠物狗,有一口没一口地喝了些,充分感觉到珍贵的液体流入空荡荡的胃而带来的异样落差。就像我现在的心情,莫名沮丧。

或许现在就该动手收拾一下自己的东西了吧,免得到时忙乱出错。勉强从地上爬起来,晃到卧室,如果可能,我现在只想睡觉啊……一件一件衣服从衣橱中翻出来,这件是周琼的这件是我的这件是他买给我的这件是我帮他挑的……突然发现我并没有给周琼买过任何衣物,这两个月中又没有这样那样的节日需要庆祝,又不逢我俩的生日,所以我完全可以说没有理由给他买。但是这人居然还忙里偷闲抽出过时间与我一起逛街,且能穿得一身名牌却与我出没于鱼龙混杂良莠不齐的商业街,刷卡刷得固然毫不在乎,我给他出主意的话,即使不是高档品,他也不动声色的买下,惹得我想故意使坏出些损招,他也照单全收——只是买回来丢在哪里就又是另一码事了。

我不禁再感叹,与周琼一道,回头率都明显上升了几十个百分点不止,而这个人,当时身份居然会是我的情人。在那时并无所觉,现在回头,却是无端甜蜜却后怕,怎就没在乎别人看我们时是怎样去想了?是因为周某人举止有礼完全不会被看穿?还是这个男人会带给人的……安全感?不情愿地以这三个字评价,实际上我却不觉不恰当,但又恐惧非常。

究竟是我的心态出了差错,还是周琼作为情人实在是优秀得吓人?竟会去想象“安全感”这样的名词,在这种已经分手的当口,还有什么意义,还有什么理由,再给自己添乱?



靠着床的一边,我索性坐在地上,厚厚的地毯,根本不会觉得凉。一些事不受控制地闯进脑海,却都在指责分明是我的不够体贴不够好。不免越加沮丧起来,手里收拾的动作发泄似的快起来,搞什么,离开不就结了嘛,哪里来这么多叽叽歪歪,像是我舍不得似的……



正在我一边眼皮打架一边搞得遍地狼藉时,外面却传来了动静,似是周琼送许阳出来,两人还在玄关说了什么话,然后就是悉悉索索的穿鞋声,之后是门的响动,屋子又回归一片寂静。

我把手里的东西丢在一边,头就势仰过去在床上。像是我鸠占鹊巢把正主撵跑了一样啊,丝毫没有得意之情,反倒是不快扑面而来,一时间让我无法想清楚。

睁大眼睛盯着天花板,是干净的白。周琼其实吸烟,不过他从不会在卧室中吸,有时候做事做累了,也只是会到阳台上去点上一支。我说,真是有公德心的习惯啊。他也只是笑笑,将燃剩的烟灰弹在烟灰缸里,说安全第一。我不知道这个安全里面是否有我健康的一份。不过他的身上因而会有淡淡的烟草味道,是我拥抱时极喜欢闻的,像狗狗一样凑过去,溺死在那片温暖的尼古丁香气中。唇齿之间也会沾染那种苦涩,不似老烟枪一样浓烈,相濡以沫时,是平和的触感。

祖父是死于肺癌,所以我唯一从小到大的坚持就是不抽烟。上大学时寝室里的一群烟棍,常常把我熏得无处可躲。许翔来串门时,也会跟着抽上几根,见我皱眉发火,只是嬉皮笑脸地揉我的头,说男人嘛,哪有那么婆妈。我不明白,这样的恶习,也算是一种标志吗?会让人乐此不疲,看那烟头明灭的燃烧,就像是烧着自己的健康,很有意思么?吵过几次后,我也放弃了说服许翔戒烟,只在他们吞云吐雾时把窗子打开,也不管是不是寒冬腊月。与许翔终于分道扬镳,毕业后的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每晚做梦依旧觉得自己身处那片烟云中,有兄弟的笑骂有情人的体贴有对过去的沉迷有关于未来的憧憬,恍恍不知今夕何夕。



我想我还是染上了烟瘾,间接的,却直接根植在身体里。



那么爱情呢?如何也像是慢性毒药,一次次纠结的发作?究竟是因为昨天而厌恶今天,还是因今天而讨厌昨天?

突然觉得疲倦,像是走了很长很长的路,却发现原来原来没有什么在前面等我去获得一样的失败感,抽去我全身的力气,没有了期待,本就无甚意思的路途更加没有了继续留恋的必要。

原来,一次次失败的恋爱,是我报复最初无知的凭借,可笑而可悲。这无聊的游戏,最后只不过还是剩一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有必要去招惹他人呢。



我慢慢地闭上眼,想起家乡秋日里高高的天空,蓝蓝的,还承载了那么多少年轻狂的天真……





“……邹喻,你在干什么?”熟悉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低沉而有隐约愤怒的压抑,让正在跑神的我一个激灵,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睁开眼看过去,卧室门不知何时无声打开,周琼穿着之前我们在超市买的情侣居家服,我还笑过傻而拒绝穿的那套,脸上是风雨欲来的阴沉。

“呃……”看看箱子里衣橱里地上床上乱糟糟的衣物,再看看周琼,我竟觉得心虚……等等,我干嘛要觉得心虚!

正想瞪回去,周琼已然两步走过来,居高临下地俯视我,带来巨大的压力,让我只能仰望。



“你,要逃吗?”他问。



12.







我打心底里不喜欢这个角度,抬头看周琼脸的动作会让我觉得没开口就先短一截气势。他的目光太过锋利,竟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是我理亏,完全不能开口分辩。不能不承认,这个男人天生就具有高人一等的姿态,我望尘莫及。

周琼俯下身体,将手里的东西丢在床上,我甚至还来不及转头去看那是什么,就被他双手按在床边的姿势圈在当中,那张英俊的面庞就在我呼吸的咫尺范围内。热热的气息扑过来,极危险的距离。

忍不住往后靠了靠,丝滑的触感提醒我后面没有可让我缩小得让他无处可找的地方。周琼的嘴角闪过一丝笑意,分明是看着我的狼狈而开心的表示。他是个好猎人,轻易地就可以将圈套套上猎物的脖子,似是温柔,全无痛苦,甚至还像是慷慨给与了活动的空间,却又偏恰到好处地让人无法逃脱。一次,两次,我便无法招架。

这个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让我可以回味发笑,又可以丢脸地在他面前落泪,不觉难堪。



周琼眼眨也不眨地望定我,好似从不认识我一般。让我浑身发毛,不禁怀疑他居心叵测。一秒两秒三四五六七八秒……他的定力如此好,最先投降自然是我。我干咳了声,对着如此靠近的脸,真怕口水溅上去:“那个……你不累么?”

周琼的眉头明显抽动了一下,随后平和如旧,带了二分无奈三分无力却还是五分的压人气焰。他抿嘴的动作又持续了会儿,才终于开口:“累。”居然是老老实实的回答,完全出乎我意料,我傻愣半天才转过弯来明白过来他是在给我答案。

我以为我了解周琼,他的性格他的习惯他的兴趣他的小动作,我以为我都看在眼里。我用我天生的仔细以我最傲慢的态度看着他,获悉他下一步的举动。结果他还是给了我不止一次的惊讶,而这样无可揣测的行为带来的竟是我莫名的欢喜。我觉得他其实不了解我,他却慢慢改变着我,让我为他掌握。多么可怕。



身侧的热度骤然散去,在给出回答后周琼突然起身,他优质的眉眼间有我不明白的受伤神情。我从不知道他也会装可怜。还有多少我所不知道的周琼存在呢?我没了把握。



“我累,邹喻,难道你不累么?”他说,目光从我的发际移动到我的脸上。“我从来没尝试过这样没把握的恋爱。有时候,我会想,这个人真的是我今天的爱人么?却为什么没有一点真实感?”

周琼有些烦躁,语速也无意识地加快。

“我从来都知道我喜欢女人,也喜欢男人,软香暖玉我抱过,但同样男友也不缺。我一直知道的感情中,不管如何看得开,依旧存在会膨胀的欲望,爱情是自私的,我以为这是真理。”

这是真理。我用手撑起有点发麻的身子,挪了挪,微微发笑。谁不自私呢,在以为只属于自己的东西面前。我几年前就明白了,但是,又有什么用呢?就像周琼,即使口口声声说他这样认为,也不还是遵照游戏规则,一个个地换,长长短短,也是这么多年。

他许是看出我笑容的嘲讽,眉头皱得更厉害:“邹喻,我不是圣人,何况即使是圣人也是吃五谷杂粮长大,不比我们强到哪儿去。所以我不想欺骗自己,所以,跟你提出交往,是真心的。”

嗯嗯,我知道,我笑容变得真诚,我真的知道,周琼在这点上倒不是虚伪,现在我也能从相处的过程中挖出甜意,若不是周琼的演技太过精妙,就是我眼太拙——事实上我还有这个把握。

周琼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放缓了些。他看着我的眼,继续说:“也正是因为这样,我以为我第一眼就觉得有趣的人也会给我接下来的生活带来我所希望的感觉。我说的是真正的两个人生活,而不是我一个人站在中心的位置,看你丈量我们两人间的鸿沟。那种东西,只是你认为存在而已,我从来都没说过我和你不同。”他顿了顿,“我们是情人,不是吗?”



我想我的样子,一定很傻,周琼带着强烈指责意味的话让我一时间无法作出回应。

“我……我也从来没不以为我们不是情人。”他只看着我,等我回答,半晌我才缓缓开口。然后我也抬头看他:“我以为我了解你……”周琼的紧绷的嘴唇似乎柔和下来,他也慢慢的说:“但也只是你以为的‘了解’,不是吗?”



“那么,你真的‘了解’我们的感情吗?”

周琼扔给我一个炸弹,我无法直面,也不想碰的东西。我没办法回答。

他仔细观察我的表情,应该是看出了我的动摇。于是再接再厉,继续说下去:“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我们的相处的,邹喻,我总觉得你像是站得远远的看我,小心翼翼地顺着我,有时候甚至安静得可怕。
“也许你是怕打扰到我而保持沉默,也许你只是没有什么话想问我,可是你要知道,因为我们还是情人关系,所以我们之间应该有交流,而不是彼此疏远到这样的程度。就算是隐私重要,但是正常的关心都没有的话,那和路人又有什么不同?
“我甚至希望你有时候也能无理一些,主动一些,这也许说来可笑,你会说我站着说话不腰疼。可那样的话起码能让我有‘你是关心我的’这样的真实感啊,而不是之前的时候,即使看着你在笑,也完全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的眼里映的明明是我,我却总是觉得我在你的千里之外,隔着莫名的万水千山。为什么呢?第一次见面第一次做爱时,那个笑得傻傻似是全无心机却闪动着狡黠的你,难道是我看错了?”
周琼的目光里满是深沉的无奈,他后退两步,移开眼,几乎是一字一字地说:“邹喻,你真的是因为‘不想干扰你正常生活’这样的理由而让自己游离于外吗?还是你在怕?”

…………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样,我闭上眼,一句话也说不出。周琼在等着我的回答,等我给他一个我究竟是如何对待我们之间感情的真实想法。可是我该说什么呢?我原来以为他会高兴我们彼此留有这么大的个人空间,但是怎么就又出问题了呢?不好吗?我应该是有理由的,这时却觉得都像是无力的敷衍。
为什么要这么安静,让我觉得呼吸都困难?周琼没看过来,我却依然如芒在背。
像是过了半辈子那么久,我用我全身的力气再次睁开眼,干涩地开口:“我终于我错在哪里了,周琼。”
他带着隐隐期待的眼神终于再次投向我。我深吸了一口气,原本以为自己根本问不出口的问题此时似乎已经没有想象中重要,我想我明白了周琼愤怒的理由,我从来都只是想回避我不想面对的东西,以前是,现在是,我不想将来也是。这是我自己的问题,我终于要自己解决。
“这就是你要分手的原因吧。”周琼的目光闪动了一下,是没想到我转到这个话题上吧。
“我想我是喜欢你的,但也许不够爱的程度,又或者我没有去衡量过我已经开始依赖你的这种现象,算不算爱。” 我以和他之前一样认真的神色面对着他,发问:“那你呢,周琼,在几天之前,我甚至看不出来你喜欢我,你对我,你认为你有深入到可以说爱程度的感情吗?”

随着我的话,周琼的表情先是微微蹙眉,之后是一闪而过的欢喜,最终全部慢慢凝固在脸上,那是山雨欲来的怒气。我大概说得太过分,但是我一丁点都不想收回,而且我还需要继续说下去。
“周琼,我现在才知道什么都不跟你讲太不公平,像你说的,我们需要沟通。但是,我真的没有想到的是你在看着我,等我开口,或许不是一直以来的希望,可我想我能明白,一切转为失望时的感觉。只不过,周琼……”我吞了口唾沫,那几乎噎死我,眼前这个人出离愤怒而转为冷冽的眼神,居然让我产生“这才是万人之上的气势啊”的无聊崇拜感。“……周琼,你又了解我多少呢?”你的关心你的温柔,用在了你习惯的对情人的照顾上,那却并不止属于我——若论占有欲来讲,我真的是会想太多,即使我没有表达,不代表我看不见感受不到。想什么不讲出来,是我见鬼的龟毛性格的一部分,即使我能察觉到它会带来的不良影响,却还是无法痛快起来,这么多年,还是无法好好转变。只是——
“若说我是隔了疏远的距离看你,那么周琼你呢?什么时候你有试图化解这种奇怪沟壑的表现的话,没准我早就扑了过去。”在每次忽略我的话我的问题时,他总是在做着自己的事,真的听不见;在他下意识散发的优越感面前,我无法说不,因为我也知道他是无心。但还是会不舒服的。我回味周琼这个人的好,让我感动让我觉得迷恋的温暖,可是那也许只是他的“情人”享有的基本权利。我已经尽力去不让我克制多年的斤斤计较作怪,却还是失败了。于是它更糟糕的一面显现出来,我不相信我能去占据我希望的位置,那么放弃的话,也不会有什么奇怪的吧。

我知道我是自卑的,刻在骨子里流在血里。
又也许,这也只是我“让人不知道在想什么”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原因。竟然会是难得符合我该有的星座特质的一种指责呢。我该觉得好笑么?

我已经抑制不住自己的鸡毛心思,我居然真的笑出来,笑着看着周琼。看见他结冰的俊脸上产生的裂痕,一寸寸扩大,最后他也在笑了,只是那笑意根本没达到眼底。
“好吧,邹喻,我不爱你,你也不爱我。那么,你就要一直想着他吗?”周琼盯着我,已经不止是让我发毛的程度,只让我觉得冷。很冷。

“你爱他,他爱你吧。”他缓缓地拉长音:“那个许翔。”

——是你逼我的。他这样表达着。我开始抑制不能的发抖,手指冰凉却握不到一块去,用力,很用力也捏不起来。我痛恨着我生气时就会这样的无能表现,就像痛恨着我一直不能忘记,不能忽略一些东西一样。
我用尽全身力气站起来,活动着已经酸麻的腿脚,一步步走近周琼。整个像是慢动作的过程中,我眼睛像是种在了他表情不变的脸上,移不开分毫。
他与我胶着的眼神在说,他不会收回这话,也不后悔说出这样的话。我想我终于看到这个男人最后不为我知的一面。很好,不是吗……

13.


记不清楚周琼是怎样踹开卧室门,再摔上书房门的。又或者从他嘴里跳出那个名字的时候起,我的记忆就开始出现扭曲。
洞开着的房门,有从阳台上吹进来的风涌入,拂乱一地狼藉。天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阴下来的,屋子里渐渐变暗,而我的眼前,反反复复,却依旧晕染着昏黄里透着嫣红的夕阳光,一会儿铺在周琼没有表情的脸上,一会儿又打在一张模糊的似曾相识的面孔上,再统统消失掉,只剩冰凉的风,涌进来,困死在这个关着窗的空间里,沉寂下去,消失掉。

我倚着墙慢慢蹲坐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头有些疼,大概是因为困倦和争吵。努力回想的话,还是可以想起来的。
周琼扬起的手没有落下,看得出他挣扎着控制住自己情绪的努力。而我只是梗着脖子,冷笑着与他较劲,像是一下子年纪回退到任性的时光,完全不知收敛自己的脾气,与人杠上,也不知道让步。周琼也真是有本事,一句话就能让我不能自己地愤怒。

——你不爱我,我也不爱你……你爱他,他也爱你吧。
那个许翔。

哈,那个许翔。周琼嘲讽的语气灼烧着我的神经,我怀疑我的眼睛都会红掉。人人都知蛇打七寸,不能不说这太过准确,这个人,连同我爬不出的那场恋爱,就是我最经不起戳的穴道。这还是不在学校后,我第一次这样产生揍人的冲动。而很遗憾,我连握拳的力气都已被抽光。只是站在那里,已经是极限。
“……好,很好,你知道他,那就太好了。我是爱他,那又怎样?”也许周琼在这个时候会希望我是个哑巴,就会简单许多,至少不会听见我咬牙切齿却还在笑着挤出来的句子。
“周琼,我收回我对你的一切谎言。说实话吗不是,我就实话告诉你,我他妈压根不爱你!”我寸步不让地瞪着他冷冷的眼睛,哑着嗓子几乎是用喊的:“分手吧,你说分手就快分啊!别他妈的像个娘们,不干不脆!没有谁不都活得好好的!又不用去死!我去死我他妈也不会拉着你!”
好久没有试过爆这么多的粗口,句子说出来却还是依旧流畅得如默念了万遍。原来我天生就是应该这样骂街的人,周琼也许一辈子也没想过他会认识这么个没内涵的吧。看着他随着我的话举起的手,我心里却是无比痛快,甚至希望他的巴掌狠狠地,再狠狠地落下来,把都到这种时候我心里面还他奶奶的残留存在的期待彻底打飞,大家就都能落个清静了。只是这种希望也很快落空,他还掉着冰渣的目光很快平静下去,幽暗成一潭不见底的水。

“……邹喻,你真他妈是个懦夫!”

……我这才知道我才是在做梦,一个噩梦。周琼念惯了商业致词的声音配上这样的句子,一点都不搭,根本不搭。他甚至在吐出某两个字眼时还有些生硬,却没有一点犹豫。就像他随后开门关门一样利落干脆。只剩我留在这个房间里,火气下去了,灭了,灰烬都吹跑了,还是不敢相信刚才听到的话。
喂,是在做梦吧?周琼大概也气糊涂了,和我一样。
但是他怎么能和我一样。

我在不存在的晚霞里抱成一团,周围安静得吓人的空气里好像还充斥着激烈的争吵。
……我他妈真就是个懦夫。我小声地念出来,把头埋得更深些,然后用手,将之前接到的,和周琼刚才掉下的,大红烫金封面的请柬一点点绞得发皱,字迹裂开来,成为可笑的抽象画。
世界真的太小了吧。许阳,许翔,呵,我怎么就能都忘了呢。

14.

直到电话响了很久,我才反应过来,等我再迟疑地接起来,它已经声嘶力竭地吼了几遍。结果还未出声,那端就传来许阳噼噼啪啪崩豆子般的轰炸:“周琼你怎么还没到别告诉我你忘了咱们说好的事你耽误了我的好时候可别怪我不客气!”
我果断地把电话离远些,才勉强忍住没把话筒丢掉,那疯婆子大概也才觉出不对劲,马上换成正常些的语气:“喂喂,你该不会是邹喻吧?”
……我无力,狠狠咳了几声稳稳神,才说得出话来:“是我……”然而还没等我说完,电话里又叫起来:“……哎哎,别动那个!……啊?你说什么我没听清……喂,就说你呢!……”
很忙乱的样子,语速快得让我发晕,不过我大概可以理解那边此时的场景,定然热闹。于是耐心等她转回注意力。
结果半晌过后,许阳终于转回来听我沉住气再说一遍“是我”,然后“啊”地恍然,之后马上继续爆豆子:“邹喻啊你快把周琼叫起来你们快点过来我这边忙得要死你也赶紧过来出点儿力嘛!”在我能做出任何答复之前,她已经在一句“好了啊我没时间跟你说了呆会儿见”后,潇洒地挂了电话。只剩下我在那里捏着话筒哭笑不得。

周琼啊,早就走了啊。这个意识在我脑中转啊转最后只转为下意识的重复喃喃。
许阳这女子,其实很讨人喜欢,性格也很不错。只是,怎么她就会是他的妹妹呢,怎么我就忘了他说过他有个妹妹从小在外市的奶奶家呢,怎么就没想起来问问她叫什么呢……若是早知道,也就不能在无意间就撬了他妹妹的男友了吧。
而现在,这又算什么呢?许阳似乎不计较,似乎也对当初毫不知情——呵,我苦笑,若是知道才怪了吧,除了在学校闹得风风雨雨让他急于撇清外,怎么还会让他视若珍宝的家人知道呢?只是,他的家人是他的珍珠,我的就不是我的宝贝了么?

今天这样的状况,搁以前我还真就没想过。“我前前前前前情人的婚礼”,怎么听都怎么别扭吧。但是人家都请了,还是通过侯新转过来的,也算用心良苦了,同时证明他上学时的好智商还没有退步,从侯新回国算到他肯定知道我的下落,分毫不差。所以,我再怎样也不能孬到脸都不露呢。
何况……我笑笑,有些事,这么多年都不去想,却在一个晚上琢磨了个清楚,原来也不是如何麻烦的事,只是不去动脑的话,它永远都不会自己通畅了再告诉你。

瞥了眼卧室里依旧乱糟糟的衣物,就不去收拾了,反正来的时候我也并没有拿什么过来,周琼自然会整理,因为毕竟这是他的家。
从挂着一大串诸如指甲刀小剪子模型手办——的钥匙串上捡出那亮晶晶的一把,挂在冰箱门粘的钩子上,还真是有点舍不得呢,握在手里凉凉的温度。再去看的话,它一定是在一室灿烂的阳光里闪烁着吸引人的光吧。会让人着迷呢。
所以,不能回头。不可以回头。


走出楼门的时候我长出了一口气,这个小区的早晨,一直会让人神清气爽。不算热的天气,是恰好的暖洋洋,适合只带着钱包去流浪。
……所以随后响起来的破坏一派鸟语花香的车笛声,就不那么讨喜了。我眯起眼睛,搜索着噪声的来源,却是不算陌生的车型,探出不陌生的人头来。像以往任何一次恰好的邂逅一样,陈褚那张笑得灿烂的脸,都会让人气不起来。

“早~上车。”
打开车门,陈褚亮出雪白雪白的牙齿,简单而明确的招呼着。我所有的愕然和意外,在最后都只能在嘴边转化成笑不出的弧度。一定很像白痴,我居然在等着他再说一遍那句“是表哥让的哦”。不过,似乎也不用讲了呢。
“……早。”只能这样回答的我,终于还是坐了上去。
陈褚仔细地看了看我默然的神情,什么都没再说,只是发动了车子,向目的地开去。


想象过一万次的重逢,却从未在醒着的时候笑得出来。太阳实在很好,让我在下车的一瞬间眯起眼睛,而错过了门口西装笔挺站得笔直笑容完美的男人的转头。
清楚了些,只见到他正在招呼来贺的嘉宾,头发不再是短短的运动男生的样子,而是中规中矩又合时宜的发型。我站在车边,遥遥地看着他。侧影还是那样挺拔呢。
曾经以为我不曾有一刻忘记那张熟悉到想起来就会痛苦的脸,却在再次看到的时候发现其实已经根本想不起来细节,自以为最深刻的记忆也只不过停留在对一些过往依旧残存的依恋。

陈褚神情复杂地看我一眼,在得到我“放心”的答案后摇头欲言又止,姓蒲的家伙从楼的阴影里走过来,他的脸色也变了变,寒着表情没有动。我倒是忍不住笑出来,知趣地躲开。没钱而四处蹭饭的日子曾经当过无数次寝室兄弟的电灯泡,惹到众人敢怒而不敢言,如今却遇到了不能不闪开的人物,再被眼刀杀下去,怕是我就等不到今晚的月亮。
做了个“安拉”的手势我整整衣服,探头探脑,准备堂而皇之地作为今日嘉宾走进辉煌的大厅,抬头却正与准新郎打了个照面。还是有些措手不及啊,我自嘲,毕竟多年未见连寒暄都生疏了,跟这个人的关系其实远不如与侯新来得自在,想来当时我竟也会隐藏自己只想在其面前只表现好的一面,怪不得会被人指为虚伪,原来已是早就有的习惯。

这次我没有忽略许翔眼中的惊讶,随即转为复杂,我想我也好不到哪里去,突然的目光相遇让大家都少了心理缓冲的时间。不过他很快就恢复常态,依旧带着今天所必需的礼貌微笑,先请眼前的人进门,然后侧了侧头对身边应该是他交好或是亲戚的人说了几句话,才又看向我,继而走了过来。还是那么帅。
我笑,伸手于他,他倒一愣,之后便轻轻握了下就放开。
之后我掏出包装整齐的红包递过去,在许翔低头抬头的表情变化中,察觉自己难以言喻心情,竟只是感慨占多些。

“……谢谢。”他有些艰难地开口,接过去的手指关节泛白,很用力地捏着那薄薄的纸。
“不客气。”我扯扯袖口,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你知道我不善于攒钱,”我的脸难得地有点儿热,丢人的话总是难说出口嘛。“所以……不要嫌少。”要知道丢了钱包挂失冻结帐号后——其实那卡里也没几百余钱,我曾一度等同于穷光蛋。刚刚到手的奖金,对我来说已经是雪中送炭,可在这种场合,却实在不太够分量。
许翔的眼神更加复杂,喉头勉强动动:“……我知道。”

气氛变得微妙,稍有冷场却不是很糟糕,其实已比我想象的要好上很多。要说起来,更像是回退到幼儿时代,连对话都缺乏社交的基本常识。我真不是合格的宾客。许翔半空中的手已极慢的速度收回,眼睛却没离了我的脸,应该是在仔细小心着我的态度。原来我没少让他摸不着头脑的人来疯,让他与我在一起的时候会条件反射的再紧上条神经。
真是证明我的恶劣呢——我耸耸肩,对自觉好笑的情形作了点无用的掩盖,却不成功。
因为许翔的表情并未变得轻松,而且没有再说话。我只好继续:“侯新让我替他说句Sorry,你的嘱托他虽然做到了,但是人却因公务繁忙,不能来贺了。”
……我极为不爽地想起,这小子甚至没露面,只是拿请柬速递加一通电话过来,摆明了因为怕又看到我没完没了的这麻烦而要烦劳他老人家,而在说不能来的时候无比侥幸的快活,让人牙根痒痒,当时压根傻了没时间理会。现在想,还真是应该狠狠骂这死人,不够义气。
不知为什么似乎有些了然,许翔将细细看我的眼神收回,微微转开些,点点头,嗯了声,算是知道了。然后他就又是沉默着,从我肩上看过去,对陆续到达的人微微颔首致意。
宾客真正不少,气氛喜庆而融洽。就像从前,无论对谁,他的态度都是无懈可击,该笑闹时不会严肃,该正经时绝不谈玩笑,从老师到同学,没有人会不相信他,即使他做错什么,也是可以被原谅,也一定是有什么人给他带坏的。许翔果然还是那个许翔,只是时间以至今朝。

有些目光扫过来,落在我背上,并不注意与略有疑问等等的表达,都让我不觉苦笑。
倒是不能怪许翔,这种尴尬的情形大概完全是由我造成。自从说了不要再牵扯之后,我便不与其说话。有时候无意间遇见,狭路相逢,即使不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欲言又止,我也一概目不斜视,连瞪一眼都懒得做。更何况他好不容易撇清了,总不方便与我这也算风云人物现行犯再扯上关系。
所以就算那段时间我夜夜不能安眠日日不得精神,想百种千种整治他的办法,恨不能掐死他拍死他,而以丢人的实话来讲,真正见了他却是怕得要死——对自己会怕见到他的心情而感到害怕。原来是我不好,从开始到最后,都是我太计较。心太小,于是放不下其他,于是自作自受,于是失去,一再的,重复的,失去。
丢了自己,丢了信心,让我站不起来的,其实是我自己。而这样简单的道理,想了百遍也刻意忽略百遍。可笑今时再犯,重温不可言说的狼狈心情,才真正让自己决定去面对,无论如何都已不能再逃避。

没有时间可以再等我,等我依旧重复的,原地踏步。

我微微直了直腰杆,许翔马上看过来,盯着我,显得有些紧张。我觉得这真几分滑稽,既然要我来,那便是也想着恢复邦交吧——他其实一直没有放弃这样的努力,只是我一直没有做出任何回应而已。那么今天,是我表达友好表达得不是时候么?
确信脸上不是什么沉重的表情,我直直看进许翔的眼睛里去:“忘了说呢,”我微笑。

“恭喜你。”

英俊的新郎,已从我的梦里彻底赶出去,他身边的永远不可能再是我——事隔三载我终于可以出口真诚的恭喜。这样的结局,对他来说是幸福,却与我无关。但又何尝不算是给了我另一个再开始的机会。
两个人因吸引而偏离平行的方向,相交之后却是注定的背离。
如果回头的话,却永远都会先看到交点上不可磨灭的深刻痕迹,让人留恋的擦肩,即使物是人非,也无损它曾经温暖而美丽的事实——不管同时有过多少摩擦有过多少痛楚。只是还是要走下去的啊,渐行渐远,会模糊起来,最终残存的轮廓,却是抹不掉了。

原来,真的爱过呢。

——即使现在做不到只是笑着这样说一句,压制不住的恶劣本性让我还是带有调侃的语气。
但终有一天,会做到的吧。
在偶尔想起来的时候。

15(上).


我没有去看许翔在听到这声祝福时的表情,是出乎意料的惊讶还是手足无措的防备?只是完全没想到我会这么说呢还是会提防起来的无比紧张?我不知道。而随着那三个字的出口,我的心倒是如卸下块大石般轻松。于是按耐不住嘴角突生的作恶笑意,任由它微微翘起来。
许翔即使有如何的反应也不为过呢,搁从前我都不会相信我自己可以真的不甩脸色给他看,不会口是心非地拿话塞他,再如何好的气氛,都经常会被我搞砸。有时候许翔也会生气,我一直相信他也不是属于好脾气的那种,只是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大多都不去计较罢了。但我总会计较,比对着他于我、我于他的付出,究竟是谁多些。所以大部分时候,我都不觉得我有错,只是往往最后我还是先低头的那一个。
而此时,想着反正这是最后一次了,我不免生出让他误会紧张去吧的恶作剧想法,于是故意不去看许翔,抬头的本意是加强我话的语气而使其听起来更诚恳,而改变的念头让我的眼神飘忽开来,反而显得更没说服力。
只是下一秒,我就瞥见了另一张让我辗转不安的面孔,本是游移的目光突地生根。那张我曾只在频率不高的相对几率中不甚清晰的面孔,却在都发了火的争执中张扬凸现,强调着它的存在——现在,已经是想忘都忘不掉了。

那个人那样安静地隐匿在饭店一侧的停车场,人像是刚下车,又像是已经在那里很久。他靠在那里,手里氤氲着的烟让我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是靠在车上的姿势,此时却与背后流线车身的背景隔离开来,显得有些疲惫而落寞。他看着我,虽然隔着距离隔着烟雾,我还是知道他在看我,不知道看了多久,甚至在我终于回望的时候也没有躲避,目光相对,他拿烟的手略微顿了下,那是个极细微的动作,我却还是觉察到了。
于是我微笑出来,曾经以为他是在我的全盘观察下的,后来又完全地推翻这个自以为是的结论,觉得我完全不懂这个人,事实上我应该是不懂很多和我曾经有过交集的人,也许那只是因为我没有用心,而这个人,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自己用了心却还是最终觉得遗憾的人吧——虽然他可以指责我其实根本没有分给他我自以为给了的东西。只是在这一刻,我又发现其实我还是知道他的,知道他很多细小的习惯,知道他很多外表看不出来的恶劣根性,知道他也会在疲惫时发呆走神,知道他走到今天也依旧很拼命……原来我是以为他是不甚在意我的,结果他却告诉我其实他看到得远远比我多。这是一个矛盾而有话不好好说的家伙啊……而我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
我应该早知道他也会到这里的,这个男人,从来都不会做缩头的乌龟。但在真正看到他看到我的过去时,依旧是有一定程度的难以控制的莫名情绪产生。我看着他与他对视,走神的那样明显,以至于后来许翔突然叹气说了句什么,我都没有听见,只是看着那张脸。

然后我看见许阳从饭店正门走出来,东张西望,在也看到静静呆在那里的周琼时立刻跑了过去。而周琼,也终于移开了目光,转到似乎在说什么的许阳身上,突然笑了,之后把烟碾灭,丢进一旁的垃圾筒,也说了句什么,就与许阳一起走向这边——应该是要进饭店里的吧。
许翔的手突然搭上了我肩膀,我惊讶地抬头,却看见他恢复了微笑的表情,眼里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他也看向走过来的两人,说:“我都忘了给你介绍,我的妹妹。”


我估计我有一刻的张口结舌,以至于忽略了许翔有些突兀和不合时宜的亲昵动作。我倒是想过也许今天会遇到介绍的场景,但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组合。我猛地咳了两声,来掩饰我接受这事实的困难——然后就发现我和许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上前,正在饭店门口与周琼许阳相对。
周琼眼底有淡淡的黑眼圈,在这样尴尬的场景中,他神情正常得有些奇怪,甚至还堆起一贯的笑容,微微向走过来的今天的准新郎点头致意。许阳的手搭在他抬起来的手臂上,亲热而有礼,在看到我和许翔时,她似乎有些惊奇,漂亮的眼睛在她哥哥搭在我肩膀上的手和我的脸之间转啊转,然后变成一种隐约的了然的暧昧的笑意。
……所以说,我不擅长与聪明的女人打交道,不是不喜欢她们本人,而是那通常让我觉得被看穿的话,会更加不知所措。
于是我一边保持我脸上有些挂不住的笑容,一边暗暗地动了动,试图甩掉肩上那只不知深浅的爪子,却没成功,许翔反而不动声色地又抓紧了些。我有些生气地抬头看他,这种报复的手段也太孩子气了吧!
许翔似对我的暗示毫无知觉,笑呵呵地对他妹妹开口:“小阳,这是邹喻,我大学时最好的朋友。”不知是否我多心,他说“朋友”时略微有所停顿且几乎是咬出来的字有些语气模糊,虽然也可能只是单纯解释了他亲密的原因,却怎么都让人听上去觉得很……暧昧。不过还没等我提出抗议,他已经又转向我:“小喻,这是我妹妹,许阳,我应该跟你提过。”
你是提过,不过你没说过名字,你要是知道我是怎么和令妹认识的话,还会是这副表情吗?我暗自腹诽,在对上许阳笑嘻嘻的神色时更加郁闷,却还是不得不做出初见的表情来,做戏嘛,我还是会的,不过比不得这些家伙的在行罢了。我闷闷地说:“你好……”没等我说完,就被许阳打断了,她瞥了一眼她哥哥,笑笑道:“不用介绍啦,我和小喻认识的~”她模仿许翔的“小喻”,十成十地肖似——我一口气就呛在嗓子眼里了,这什么年头,小丫头都这么牙尖嘴利的。
轮到许翔意外了——起码他的表情是这样的,不过他没有问相识的原因,只是点点头,注意力就转向他妹妹身边的人了:“小阳,这位……不介绍一下你的朋友吗?”这家伙,如何就学会咬住一些字眼了呢,朋友,还是朋友,强调又能怎样呢?能改变什么吗?
许阳还是笑呵呵的,挎着周琼的手把他扯前了些:“哥,我之前跟你提过的。”呵,原来都知道彼此呢,就我还在鼓里吧。我心头涌起类似于愤怒的情绪,虽然已经想清楚的事情我不会再去反复,但无论如何这样不舒服的感觉,都让我不想接受——特别是许翔也露出明了的神情,笑着跟周琼握手说“你好,早就听说过你呢” 时,周琼的神色甚至没有一点变化,也微笑着,还说着“周琼。久仰,今天要恭喜你了”——无论哪个人,都好像是一幅理所应当的样子。
哈,我竟然有幸见到第一个情人和最后一个情人的友好会晤,是否是三生有幸?只不过……我定了定心神,把怒火压下去。该死的家伙,就这么喜欢操纵别人的心情吗?!这次,我才不要再做傻瓜!

15(下).

我向旁边迈了一步,把许翔的爪子先闪了下去。他悬空的手顿在那里半秒钟,随后耸耸肩,做个无奈的表情,说:“不好意思,小喻一向脸皮薄。”我几乎吐血,是是,说到脸皮厚,我大概一辈子都比不上这个人嘛。
周琼微眯的眼睛没有一丝变化,要笑不笑地表示理解:“确实,这点我理解。”……正在累积对许某人的怒气,乍听见这话,我不得不瞪大眼睛,而未待我有反应,许翔又以惊讶的语气开口:“啊,原来你和小喻认识的?我还想给你介绍呢。”周琼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空闲的手在衣摆上掸了掸不存在的灰尘。
该死,又被这两人牵着鼻子走了。我咬牙,插话进去:“我说,那个,是不是该进去了?”我指指饭店的门,不少人经过已经在看这边。两人对视的目光转过来都盯着我,我做了个肚子饿的痛苦动作,不过确实,自昨晚我就没吃过饭嘛,连中饭都贡献给马桶兄了……许翔的表情越发无奈,最后笑了出来,周琼倒只是皱了皱眉头,没说话。
许阳适时出声:“哥,我们先进去了啊,你好好招待你的朋友吧~”这丫头贼亮的眼睛冲我眨了眨,抬头询问周琼的意思,后者点点头,低低的声音再度响起:“那么,少陪了。”他的眼神似是无意地扫过我,我挺了挺腰杆冲他笑笑,准确地抓住他一闪而过的惊讶和随后淡淡的微笑。

两人从饭店正门走了进去,一路上是热情的招呼,真是夺了今日主角的戏份呢。再抬头我对上了许翔和她妹妹相似度极高的了然目光,突然就有被晒到太阳底下的感觉——事实上我确实就站在太阳底下,只是这个角度恰好被许翔挡住了直射的阳光罢了。挠挠头,我怀疑要等这家伙先说话,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我还好说,我的胃怕是等不及了,于是我先开口:“你不要去招呼客人吗?我自己就可以的。”顺便瞄了下似乎传来食物香气的地方。
果然许翔只得弃械,苦笑出声:“你还真是老样子啊。”伸手过来揉我的头,我下意识地躲闪,让他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我抬起头与他对视,看他的愕然转为失落,心里不知道究竟是痛快还是什么感觉。从前是没想过有一天我也会明确地拒绝他吧,即使是冷战,完完全全的不打交道,我还是会不能自已地看他,如果是那时有如此平和的气氛,我是无论如何不可能避开他的温柔的。只是,无论是对他还是对我,总是要有第一次吧。

我听见我平静的声音:“走吧,许翔,别再回到过去了,那不是一个好的结局。”
许翔看着我,阳光从他身后射来,在他头颈边打下模糊的轮廓,我突然发现自己想不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是否是一样的温暖感觉。像是过了很久,他缓缓开口: “小喻,有时候,我觉得回到过去也许会更好,有时候,又觉得也许现在这样才是最好的结果。”我看着他收回的手在身上的口袋里摸了摸,然后似乎是想起来什么,又安静下来。
“要烟吗?”我看看周围,想着也许能要上一支。他摇头,看着我的目光里充满了一种叫无奈的情绪:“我戒了,只是有时候下意识的动作自己也管不住。”就像你伸过来的手吗……我没有问出口。无论多么大的瘾,也还是能拔除的吧,如果是自己不要了的话。

大约是伴郎的人在门口冲许翔招手,似乎意思是快到时候了。许翔的表情很快地恢复常态,仿佛刚才泄露的些许忧伤都是我看错了。“走吧,一起过去。”他突然笑了笑:“今天是自助餐管够的,有你最爱吃的叉烧肉。”最后一句话他的声音低下去,不再看我。我心头涌起一种类似温柔的的东西来,即使恨过憎恶过,依旧还是要向上天感谢的吧。遇见谁与爱上谁的话。
我点点头,跟着他一起走过去。他留在门口继续最后的招呼,我则先进门找地方。

大厅比我想象中还要大些,看来这些年许翔也不是白混的。听擦身而过的人相识的寒暄,我觉得我像是这豪华布景中很不协调的一个。但是我倒不会再逃掉了,因为我已经在这里,以为的最难过的槛都没什么了,其他,又有什么呢?
找了较为清静的角落坐下来,眼见着没人去那几条长长的桌上拿吃的,我也不好先去伸手不是?于是空闲下来的目光只好在厅中扫视,下意识地想找一个熟悉的人影,未果。
陈褚和那个家伙没有出现,大概今天也不会出现了吧,这样想着,我微笑,想当初我还真是没看出这两人之间的种种呢,又或者是我当时除了我自己而没有去想任何事吧。周琼说的是对的,我总是太自以为是。

正在胡思乱想,周围有嘈杂的声音响起,我抬起头迅速在人群中找到动荡的来源——竟是一身豪华婚纱的许阳,红衣及地,艳光四射,漂亮到我都不敢认了。
这不是许翔的婚礼吗?怎么许阳要这样的打扮呢?一时间我大脑的反馈只剩下这样的疑问。明明要做出那样暧昧的举动,明明是……我想起来许阳那时的表情,有些迷惑有些幸福,曾是让我那样的羡慕,那样的……嫉妒啊。
“……今天是她和她哥哥一起举行的婚礼。”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我一跳,急急忙忙转头寻找声音的来源,却发现正与我近在咫尺。周琼悠闲地靠在一旁,手里甚至拿着高脚杯。他眯着眼睛,看着笑得灿烂对宾客致意的许阳,表情闲散而无聊,说出的话却毫不留情:“你该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就跑来了吧。”
“我……”我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虽然没仔细看两份请柬是我的失误,可是在那种情况下,我怎么可能仔细看啊!我傻在那里,磨着牙——又被骗了吗?

他直起身子,慢慢地摇晃着他杯中的液体:“你的‘朋友’,也没跟你说吗?”
该死,又是这样拿捏的语气!一个两个,都这样!我索性挑起一侧眉,奇道:“他为什么要跟我说?本来我受邀的就只是参加他的婚礼啊。”
周琼终于抬眼看我,眼里有微妙的波动,嘴角缓缓勾起弧度来:“‘我最好朋友的婚礼’吗?”他停了停,“邹喻,你果真……很奇怪。”
“……”我平静地看他,也学着他缓慢的语气开口:“你说错了,周琼。”
“我和他,永远不可能再是朋友了。”
“他和我,都知道这一点。”

16(上).

周琼意外地没有说什么,只是沉默地啜了一口杯中的酒。我看见他修长的手指在绛红色的液体衬托下,漾着半透明的光,他微微低垂的眼睫在这个稍嫌昏暗的角落里遮挡着眼睛,我无法识别他的表情。
一时间,周围的喧嚣似乎都离我们而去,像是回到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光怪陆离的酒吧吧台边上,我在为刚刚产生的失败恋爱结果做形式上的小小哀悼,周琼与他的一群朋友走进来,却不知怎的就一个人只一个人走过来,坐在我旁边,要了杯淡蓝色的酒。
然后他看见我在摇着我那杯东西发呆,很奇怪地发问:“你那杯是什么?”
说奇怪是因为在他进酒吧时我便看见了他,这个人的存在感是真的很强——虽然他与几个人一道,人又走在后面,但旁人第一眼看见的,却是他。他并非不言语,但我直觉上只觉得他不是个爱说话的人,所以在他出声的时候我吓了一跳。
那酒其实是我乱兑的,调酒师见我祸害他的酒,没有说什么,反正是我烧自己的钱,结果现在倒有陌生人发问,加上我又走神,于是没有马上回答。而他却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抿着自己的酒,微微笑着看我,竟似多年好友。所以虽然惊讶,我还是胡乱说了个名字。没想到这人听到了结果,又继续问:“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也许我是否就于那时开始看走了眼,但想来我也是难得耐心,与其胡侃一通,也不知他听出破绽来了没有,只见他在那里似笑非笑,高深莫测。看得我发毛,倒是皮劲儿上来了,索性挺直了背和他较劲,也笑眯眯地看他。后来在一起时周琼有次无意说起,原来我那表情应该称为“色迷迷”。
大概也是因为我那“色胆”,惹得他最终咧嘴,说:“你这个人,真有意思。”他冲调酒师招手,吩咐两句,再对我眨眨眼:“不知有没有机会让我请你喝一杯?”
我完全想不到这个看起来严肃的家伙竟有这多种表情,于是忍不住笑出声,点点头:“有人请客的话,我自然却之不恭~”
周琼也笑,看我拿起那淡蓝色的液体便喝,才又说:“慢些,这酒后劲很大的。”
我愣了愣,一方面是因为他的话,另一方面是因为这看起来颜色冷冷的东西入口竟然带些暖暖的甜意,细咂却是辣喉,一路火烧着流下去,又像是苦的。然后,就有一股热气涌上脸,酒意浓厚起来,不知情的人真会措手不及。
……真是有意思的酒呢。我眯起眼看着旁边小口轻啜的男人,没新意地问出声:“这酒,叫什么?”
周琼自灯下抬头,挺直的鼻梁在脸侧打下暗影,看起来似乎有些无端的宠溺。我终于发现他的嗓音醇厚却不压抑,竟给人些许清凉。
“温柔。”他平静地开口,像是早知我会有此一问。然后顿了顿,他又笑起来,补充:“你也可以叫它‘tender’,是我的一个表哥第一次做出来时起的名字。”他的声音缓了些,柔和而轻松。“因为很像是情人之间的温柔,所以就这样叫了。”
“哦?”我低头看着杯中剩余的液体,心里说不出是如何滋味。与许翔分手时都不曾觉得,如今却被一杯酒搅起百般愁肠,真是可笑了。

平淡的,温和的,甜蜜的,有些微妙,一点点渗入,又是霸道地占住了所有的感官,敏感而脆弱,成熟与否,都会反复上来,纠结着,在之后也不能忘掉,或者,就成为了伤痛。
真的是温柔呢。专属于情人的温柔。

周琼依旧安静地喝他的酒,我却醉了。然后像所有烂糟的戏码一样,在他邀请的时候我没有拒绝。那时就在想,这个人,真的是太过聪明,可以在第一次见面就戳中我的死穴,让我真真觉得害怕……可同时,他也是真的拥有让我无法拒绝的,温柔。
后来发生的一切,我所预料到的没预料到的,可以说,周琼都是温柔的,平和得甚至像是一个旁观者,所以,也让我几乎忽略了这个人骨子里的专注和霸道,自以为是起来,猜错了他,满盘皆输。

我暗暗叹了口气,难道酒吧注定成为我爬不出的怨念之地么?

周琼这个人,于我来讲,除却初见时感觉的温和,余下的即是与他的疏离。既不是他本意,也不是我刻意,却总像缺少些什么。当初我没有极力地推拒他,如果说是因为我贪图他的细心洞察,与不让人尴尬又到位的柔情的话,那么后来,矛盾的起源却正是觉得他将我刨除于注意力之外。在周琼计划之外的任何事,若不是我主动,他都可能会忽略掉。
那么,又为什么在第二次在酒吧看见来接我的他时,我依旧感动得不能自已?之后哭得一塌糊涂,究竟是为了被翻搅起来的过去,还是为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而觉得的不真实?而印象中,最终就似乎只剩下他总会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毫不留情地看我的狼狈,又给我彻底的温暖——这样的记忆。
如何可以这么矛盾,既专注地扮演温柔的情人,又似乎比路人好不到哪里去。

“……因为太爱了么?”
我太过认真地盯着周琼的脸冥想,以至于他突然说话的时候我来不及收回目光,只呆傻地看他,没能反应过来。他依旧没有抬头,把玩着杯子,低低地问:“你和许翔,不能再成为朋友的原因。”
我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对于一个前男女友众多且分开后仍保持联系的人来说,也许我刚才的话真是不可理喻的理论,又似乎给我们现在微妙的关系予以一击。我不是没有想过我和周琼现在算什么关系,我甚至还会为了他而吃醋,即使不想承认,也是存在的事实,可是依旧不能给与解决问题本身以任何的帮助。
周琼大概是察觉了我的沉默,停下手抿了嘴抬头看我。幽暗的黑色眸子里是下了决心的神色,他慢慢地开口:“邹喻,有些事,如果你不说出来的话,别人是不可能猜到的。”
他把杯中的余酒一饮而尽:“也许侧面的细心观察是你的习惯,但不代表所有人都习惯。尤其是情人之间,也靠猜的话,太累了。”周琼的目光从我的脸扫到我的眼睛里去,“有些话,我没能说清楚也是我的不对。我想了很久,才明白我发挥准确的第六感外,你要的还有其他,比如,无时无刻的注意。
“我不知道你和那个许翔究竟为什么分开,虽然问过许阳,不过她知道的似乎也不多。但是,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一副很疲惫的样子。
“要求别人的话,对自己的要求也会无意中增加。但是真的不是每个人都能达到的,在不能得到回应时的失望累积起来,又会是沉重的负担。
“……小喻,你不要这么勉强自己。”

周琼用微微拖长的音调叫我的名字,让我无法讲出一个字。他看过来的眼神无比认真,似乎可以直直看到我心里去,看到那里面现在搅起的滔天大浪。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跟我说,让我不要勉强自己,也正是这个人,说跟我在一起太累。一开始他说了果时我无法接受,但得到了因,我却只剩无法开口的疲惫。

“对不起。”

我听见自己说,像是用了一辈子的力气。
我是如何在被戳穿了而恼羞成怒无理取闹,又是拿怎样的心情再次面对这个人……我用力地闭上眼,将那越发印象深刻的面庞隔离在外。像是过了很久,又像是只有一瞬,沉默,在这种时刻蔓延开来,让人愈加心浮气躁。
之后,我听见周琼几不可闻的叹息声,在一片热闹的背景音中传来,竟是格外的清晰。

“……要怎么说呢,”他似乎真的疲倦:“我发现原来我也会嫉妒。”
“如果不是拒绝承认已经走到这一步的话,我真的也想听你说,‘我们’做不成朋友了。”
我有些慌张地睁开眼,看见周琼的眼光远远地投在人群中艳光四射的许阳身上,像是自嘲,又像只是在单纯的感叹:“你会遭报应的,许阳她这么说过。”
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原来真的会应验啊。”


周琼后来离开的时候只淡淡地说了句:“告诉许阳我有事先走了。”我却只能看着他转身的动作缓缓地点头,再怎么深呼吸也开不了口。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却只倒出最后一支。他丢掉烟盒时我似乎又能看见他的苦笑,而事实上我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后来许阳不知如何突出重围跑过来问,得到答案的时候神情有瞬间的黯淡,转而是无可挑剔的潇洒:“走了更好,省心了。”她笑起来,得意之色在眼角眉梢飞扬:“他看不到最美的新娘,是他的损失嘛~”
我看着这个漂亮的女子提着她精致的婚纱小步跑开,在人群中找到正四下寻找她的男子,扑进他的怀里,引来周围一片善意的哄笑。我也忍不住微笑,这次祝福的话没有说,就留在心里面吧。会幸福的,不是吗?

再后来,这成为我吃得最饱的一场婚宴,但没有喝酒。许翔中途有担心地看我,却不再走过来,成为真的咫尺天涯。
他想要的已经在手,而我,究竟又想要什么呢?

我想起我问周琼的那句话——

分手了,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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