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照物 作者:范醒

文有点灵异,年下攻。
英俊强势小攻姜维和肥肥善良小受费禕原本是八秆子打不着滴,确在不知名力量地作用下被变换了身体,由此引出两人之间的羁绊。
(PS:偶一开始真滴无法想象一果帅国国变成肥肉凛凛的模样>//<。8过还好后来小攻帮着减肥了~)
刚一开始,只是姜维成了费禕大叔,大叔是魂灵,两人便以一人一鬼的诡异形式一起生活,然后,日久就生那个情鸟~~~属于慢热型。
应该说本文的看点还是蛮多的,范醒大的文总能让人耳目一新,而在这篇文章里,虽然互换灵魂的体裁不是没看过,但是在范醒大的细腻笔触下,却是更有一种特别风味,对偶来说,最喜欢的地方是将小攻表面冷淡与实质内心温柔之间的平衡把握很好,真是很喜欢姜维~~~
总得说来,此文给人的是一种温馨中带点搞怪的味道,引人发笑处也不少,紧张过后可用以慢慢松弛心性。=^o^=
1
姜维在黑暗中觉得有些心悸,不规则跳动的心脏让人呼吸不过来,感觉很不舒服。昨晚的咖啡又喝多了吧?早该听医生的,把咖啡戒掉,姜维苦笑了一下,深吸了口气,捂著胸口,慢慢睁开眼睛。
一片蓝黑色的天空,沈沈地看不到一颗星星。姜维眼睛刚睁开一条缝,有些吃惊眼前的情景,自己怎麽会露天躺著?难道是宋友直终於忍不住出手了?想到这里,姜维眼神一冷,眯著眼睛凝神听了听,除了呼呼的风声,周围好象一个人都没有。这样莫名的事实,让姜维纳闷。
放松警惕,睁大眼睛,四处望了望。竟然是一个楼顶的样子,远处都是高楼的顶部,城市彻夜的灯光从下面折射上来,让这楼顶也并非一片黑暗。地面的砖缝中努力地长了些野草,旁边有一间屋顶加盖的小屋子,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自己的余光还可以看到一个倒在地上的破旧躺椅。
这是姜维完全陌生的世界,眼前的一切也是姜维平生第一次看到。不过,显然自己并没有危险,虽然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还是先回去比较重要。姜维想站起来,却觉得身子有些僵硬,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
先动动手指,再动动关节。从指尖到手掌,好象婴儿一样,学著把身体一点一点地掌控回来。掌控的过程有点微微的刺痛,姜维皱著眉忍受,终於可以握拳,终於可以屈肘,终於可以侧身......
"你是谁?!"侧过身,姜维看到眼前一双穿著廉价拖鞋的肥肥大大的白生生的脚,吓了一跳,猛地往後一缩。自己刚才听了半天,一点都没听出来这屋顶有人,而且还离自己这麽近!
抬头顺著脚往上看,一个二三十岁的胖子正嘟著嘴,眼神复杂地看著自己。看他的样子,一付小人物特有的寒酸劲儿,表情总带著怯,嘴呢,要不嘟著,要不扁著,倒显得有些孩子气,只是这孩子气衬在一个恁大年纪还一身落魄男人的身上,在姜维看来,非常不顺眼。
他穿了一件不知多少年的旧T恤和大花短裤,布被磨得很薄,都能看透里面的肥肉,领口挎在肩上,磨破了边,毛毛地扎在那儿。这样一个人,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己,半分尊重都没有,半分畏惧都没有,姜维第一次因为不知对方深浅,有些底气不足。
"你看得见我?!"姜维的问话没想到得到这样一个惊喜的笑脸,胖子脸上的肥肉因为这个表情全都挤在了一起,把眼睛都挤没了。猪一样!姜维有些厌恶地把目光转向一旁,慢慢地撑起身,坐了起来。
这人是个疯子。姜维只能得出这样的答案,竟然还有人幻想自己能隐形。科幻小说看多了吧?可怜,都那麽大的人了,还不能清醒。姜维没有回答疯子的话,慢慢站起来,才发现,原来......自己也疯了。
低头看著自己,如果这真的是自己的话。那双刚刚吓著自己的廉价拖鞋,又白又胖的大象腿,花花绿绿图案的肥大短裤,还有那个磨破了边儿的旧T恤......齐齐出现在自己眼前......吓唬自己,努力让自己相信这些都是属於自己的身体。
用自己的神经指挥,动一下脚趾,果然看到下面那个肥白的脚趾动了动。伸手使劲儿往大象腿上一掐──"啊~~"姜维痛地跌坐在地上。
"这是怎麽回事?"姜维平生第一次感觉呆怔无措,不敢置信。自己姜维虽然说不上是顶级的帅哥,那也是仪表堂堂,风度翩翩,怎麽会变成一个如此糟糕的大胖子!做梦,对的,一定是做梦。姜维闭了闭眼睛,努力拉了拉脸上的神经,想笑一笑,却意外地从眼下睑的地方看到了脸上堆起的肥肉......
"啊!!!这到底怎麽回事?!!"姜维转头看向那个与自己穿得一模一样的大胖子,却看到对方一脸怜悯的表情看著自己,大怒,冲过去大喊著,想掐住这个唯一可能知道真实情况的胖子,却不料......姜维冲势未减,竟然从对方的身体里穿了过去,一个狗吃屎的姿式趴在地上,膝盖上传来火辣辣的疼,提醒著姜维,这一切的真实,不是做梦。
"怎,怎麽回事......"这一下,连一向思维严密的姜维都有些糊涂了,努力不让自己往怪力乱神的方向想,脑中却越发乱作一团,"三息影像?镜像折射?大卫科波菲尔的魔术?"姜维努力为自己刚才穿过人身体的事情做合理的解释,爬起身来,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在这个屋顶迅速地来回搜索,试图找出一个能让自己相信的证据。嗯,一定会找到,一定不是......,一定不是......
胖子眼光随著姜维来回转,看著姜维跟疯了一样,转了一圈找不到,不死心又找第二圈,最後明明知道这一切的真实性,却死都不肯相信地在地上爬来爬去,几乎要趴到地缝里去找了。有些不忍,抿了抿嘴,喊道:"那个......"胖子不知该如何称呼,顿了一下,道:"喂~~不要找了,根本没有你要找的东西。"
姜维胖胖的身影闻言顿在那里,半晌,一动不动,让胖子更加不忍,接著道:"你......不要再骗自己了,看看自己现在的模样就知道,这不是人力所为,面对现实吧......"
此言一出,姜维一屁股坐在荒草从生的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半晌没有说话。胖子见他如此,也觉得自己太无残忍,却又不知如何安慰,叹口气,正想上前,却见姜维突然抬起头来,虽然眼睛有些肿,却并没有流泪,语气冷静地对胖子问道:"这是怎麽回事?"
"呃......"胖子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打算可怜的人,恢复得这样快,而且口气不但冷静,还有些冷酷,有些象自己上学上班时遇到的那些大人物特有的语气,胖子虽然本能地回答,但心底里却生出诸多抵触,低下了头,不看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组织了一下语言,简洁地答道:"我叫费禕,我死了。"
"哦?"姜维挑挑眉,低头看看自己,再看看费禕,沈默了半晌,道:"你的意思是......我现在在你的身体里?!"说到最後,声音几乎象哭泣,尖锐地吓人,惊得费禕抬头看了一眼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做出的陌生表情,感觉很诡异,心里打了个冷颤,赶紧低下头,点头,道:"嗯,我一死,你就来了,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
"是吗......?"姜维停了很久,久到让费禕感觉窒息,才突然叹口气,平声静气地道:"好吧,你说说你的情况,还有,你怎麽会死了的?"
2
费禕......嗯,名字不错,颇有古意,只是用在这胖子身上,颇有些可惜。
三十五岁......唔,看不出来,已经是大叔级的人了呢,姜维仔仔细细地打量了费禕鬼的模样,胖虽然胖,但脸圆圆肉肉的,皮肤水水滑滑的,年纪还真不容易看得出来。
未婚......哼,就他这样,怎麽可能有女人愿意嫁给他?也幸好没结婚,不然就自己顶著他这付样子还得应付一个女人,那不得烦死。姜维皱著眉,听著费禕的自我介绍。
存折里只有五百块钱......这人怎麽混的?!年纪一大把,竟然能穷成这样?!姜维拿著手中蓝色的存折,撇撇嘴。
费禕看到姜维的表情,越发地怯了,往後缩了缩,低了头,不再说话。姜维看都不看他,进了屋,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有一个小小的窗子,窗台上有一盆小小的太阳花正开得鲜豔。只有一张床和一张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到处都掉漆的木头桌子。床下放著几个盆,桌上摆著电锅和几个碗。床的一边摆著折好的干净衣服,墙上挂著一套唯一看上去不象是捡来的衣服,虽然也只是普通的衬衫和西裤,在这个屋里也显得非常难得。
"你做什麽工作?"姜维心里思量了一下,要用这个身体活下去的话,得赶紧想办法挣钱才是。而且......也不知道自己原来的身体是什麽情况......想著,姜维又皱起了眉,看看胖得张开手掌,手背上一个涡一个涡的,也不敢确定自己是否还能做回从前的姜维。而且刚才的惶恐过去之後,静下心来,姜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不想回去做那个四面楚歌的姜维。乱纷纷的心思不去理它,还是把眼前的情况搞清楚才是正事。
"呃......我在姜氏总部的档案室工作......"费禕说话还是磨磨叽叽,一句话之前总要呃上半天,显得反应特别迟钝,不招姜维喜欢。不过,这句话,却让姜维精神一震。
"S市的姜氏集团?"姜维眯了眯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幸运。
"嗯。"费禕一步不离地跟在姜维後面。
"姜氏不是待遇不错?你怎会沦落成这样?"姜维脸色终於不是那麽僵硬,随手指了指这比流浪汉好不了多少的环境,问道。
"我,我还有个弟弟要养......"说著,费禕突然想起来,自己的身体现在全由眼前这个人在控制,赶紧上前,想拽住姜维的手,却什麽都抓不住,眼见著自己的手一下一下从对方的身体里穿过去,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真的是个鬼了,顿了半晌,想起弟弟,才清醒过来,赶紧趋身上前,走到姜维面前,道:"那个,那个,呃......你,你,是打算用我的身份活下去麽?"
"怎麽?"姜维只是挑眉,四处打量,看到枕边有本小小的影册,拿了起来,随手翻来看。
"呃,呃,那请你能不能......照顾一下我弟弟......毕竟,毕竟,这身体还是他哥哥......"费禕期期艾艾说完,心里半分底气也没有,明明是自己的身体......费禕有些气苦,但眼前的人却只是抿著嘴看著影集,看都不看自己一眼,费禕终於知道"死了也不得安生"原来是指自己的这种状况。这种求人的事,虽然穷困,却很少做,眼下形势迫人,真的说出了口,等待的滋味......如果费禕还有胆的话,怕是胆汁都要涌出来了。满嘴都是苦的,手扭在一起,紧张地等著姜维答话。
看不出来这个费禕小时候长得还挺可爱的,眼睛圆溜溜的,哪象现在,全被肉给挤没了。姜维一页一页翻著,看著费禕越是长大越是怯懦,越是肥软,真是越看越是无味。抬眼看了看象个小学生犯错一样站在自己面前扭手的费禕,道:"你弟多大了?"
"二,二十六了......"
"身有残疾?"
"没,没有!"费禕一听自己心爱的弟弟被人恶意揣测,泥人也气出了些性子,声音大了些,道:"小祈他很优秀的!"
"优秀到成年八年後还让自己的哥哥给钱养活?!"姜维嘁了一声,看了看家徒四壁的景象,道:"照姜氏的薪资水平,你还能让自己过成这付模样,怕是每个月大半的钱都给了你那个所谓──优秀──的弟弟吧?"
费禕点了点头,抬头却看到姜维一脸的不屑,立刻醒悟过来,大声道:"小祈他真的很优秀,他只是,他只是......只是还在读研究所,没挣钱,再过一年就好了......"
笨蛋!姜维对於所谓的兄弟亲情从来不以为然,眼前这位更是傻的可以,一个二十六岁的"健康优秀"的弟弟每个月花去哥哥的大半薪水,让哥哥住这种地方,过这种生活。这个弟弟可想而知,只有这个傻瓜才以为这位弟弟还有什麽兄弟情。不管他以前怎麽做,但现在身体在自己的掌控中,还想让自己象他从前那样傻,是不可能的!
姜维摆了摆手,道:"你弟弟早已成年,他自己的生活他自己负担,我是绝不可能再拿钱给他。你不用再说。"姜维说著,看了看影集里与费禕在一起,笑得灿烂的男孩,愣了一下,这个应该就是费禕的弟弟了,长得还真是......漂亮。与这胖子费禕的区别还真是天上地下,气质也是,这弟弟明显是养尊处优出来的孩子,笑得张扬,也笑得自信,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一点也不象二十六岁的模样。穿的虽然也是普通衣服,但与费禕相比却又高档许多。费禕站在他身边,不象哥哥,倒象是跟班。
费禕本来听到姜维这话,心中一沈,生平第一次有些恨一个人,占著自己的身体,却做出这样恶劣的事!可是,自己竟然一点办法也没有,自己真是太没用了,这样想著,费禕又嘟起嘴来,盯著姜维看,这人明明是自己看惯的模样,可竟然因为眉眼中的坚定淡然,怎麽看都不象自己了,很古怪的感觉。
看著他看著影集发呆,忙上前,指著影册中的费祈,道:"你看,这就是我弟弟,很优秀吧?他明年研究所就毕业了,真的就一年,你,你,你就帮个忙嘛......"说到弟弟,费禕就很开心,有些喋喋不休的架式。
要是以前,这样漂亮的男孩,当然不会放过,不过眼下嘛,这些享乐的事情都得延後了。姜维合上手中的影册,抬眼看著费禕,问道:"你不是死了麽?怎麽会一直呆在这里?不是传说中会重新去投胎?你到底怎麽会死的?"醒来的时候看过,这身体除了胖点,根本没什麽问题。
"呃......我的身体不好。"费禕慢慢地回话:"心脏上一直有毛病,可能,可能是突发性的心脏病吧......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说到自己连死因都不太明白的时候,看到姜维惊讶加不屑的表情,费禕也觉得自己有些荒谬,很是尴尬,赶紧低下了头。
3
其实姜维一点不屑的意思都没有,因为他自己也一样不知道自己变成费禕的原因,甚至连自己的身体是生是死还是变成了别人,都不知道。此时费禕的低头纯粹是他自己长期以来习惯性自卑地揣测。姜维只是觉得很不痛快不划算,自己本来也只有二十六岁,怎麽算也是个青年,莫名其妙变成了胖子中年大叔也就罢了,竟然这胖子的身体还不好,在无奈接受现实之後,姜维说不出的愤懑,表达出来又被费禕完全误读。真是一个多事之夜。
省去对这具身体的探究,又问了半天,这个费禕真是乏善可陈。父母亡故,除了一个被当作宝贝的弟弟,其它什麽都没有。唯一奇怪的是,以费禕中学毕业的资历是怎麽进入姜氏的?而且一呆就是七年,既没有被裁也没有升迁,实在很奇怪。
可是,更奇怪的是,就这件事询问,这个胖子难得地抿紧了嘴,一句话都不说。越是不说姜维越是好奇,到底是谁,把这个乏善可陈的胖子放在姜氏养了这麽久呢?自己竟然这麽几年来都没有发现,实在是好奇。没有关系,他不说,自己用著他的身体,自然能够知道。
天要亮才睡,感觉头才沾到枕头,就被费禕的大嗓门叫醒,姜维拿起枕边的闹锺一看,才六点半不到。皱了皱眉,本能地想骂人,却看到费禕明明一脸著急,表情却还是怯怯地缩在那儿,不由地就软下口气,想到自己与眼前的人一样,也是一脸的肥肉,又忍不住带著些不耐烦,问道:"这麽早,叫我做什麽?"
"再不起来,上班迟到了......"费禕越说声音越小。
"不是九点才上班?现在才六点半不到!"姜维的火气终於撑不住,口气坏了起来。说完,就把枕头往头上一蒙,继续努力睡。
"呃,那个,那个......"费禕虽然有些害怕,小退了一步,但并不妥协,依然在姜维的耳边嘀嘀咕咕:"梳洗要十来分锺,从这里到车站要走半个小时,到公司还要倒两趟车,最快,最快......也得要一个半小时,慢,慢一点的话,要两个小时......"
"什麽?!"姜维从枕头下面探出头来,惊讶问道:"你住在乡下麽?!"
终於弄清楚这个费禕能把自己逼到什麽程度,怎麽会有人能够忍受这种生活?!姜维完全不理解,一边刷牙一边皱著眉,匆匆忙忙地随便打理了一番出了门。
"你干嘛一路跟著我?!你不是鬼麽?这是白天啊,你有点常识好不好?!"姜维走了半个小时的路,长年没这样走过路了,这一路走下来,不但出了一身臭汗,还得跟莫名其妙起来晨练的老头老太太打招呼,真没看出来,这胖子老人缘这麽好!看著跟在自己後面亦步亦趋的胖子,又是郁闷,又是纳闷,捡了个没人的地方,赶紧小声质问道。
"我,我也不情愿的。"费禕吓得後退了一步,道:"你一走,我自动就被牵过去了,我没办法......"
"什麽?!那我岂不是一点人生自由都没有了?!"姜维抚了抚因为出汗而贴在脑门上的头发,越发地不耐烦,胖子就是不好,这麽爱出汗,这夏天真是没法活了!这麽感叹著,完全忘了,自己昨天才死过......
"不,不会。"费禕连忙摆手,道:"我试过,差不多可以隔五米远,再远就不行了。"见姜维顿了一下,似乎还要说话,嘟了嘟嘴,赶忙又说,道:"其实,呃,我自己的身体我都看了一辈子了,我也没啥好奇心......"
不说这後面一句,姜维还觉得容易接受些,听到这後面一句,莫名的火腾地一下窜上来。可眼下这打又打不著,骂又不能大声骂,让人看著自己一个人在这对著空地骂人,那非被当成疯子不可。姜维忍了又忍,别开脸,狠狠地走开。
也幸好带著费禕,不然以从没坐过公交车的姜维,就错综复杂的公交路网,肯定找一天也到不了公司。再加上有费禕在身边贴著,有莫名的凉意,身体上也舒服不少。擦著汗,姜维跌跌撞撞地来到了姜氏大楼。
明明是昨天还来过,可今天用费禕的身体再来看这比家还熟悉的大楼,竟然生出久别重逢的感慨。
学著费禕的样子,低著头进了公司,果然与自己还是姜维时大不相同,没有人招呼,没有笑脸,甚至迎面过来也是等著费禕让道,电梯里站在角落,也能看到其它人不耐烦的表情,好象这个胖胖的身子真的是鬼一样,姜维有些好笑地体会著人情冷暖,拐进角落的档案室。
档案室很冷清,姜维到的时候已经是上班时间,竟然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姜维不禁纳闷,问道:"档案室不是应该有三个人麽?怎麽就你一人?"
"哦,他们一般来得晚些。"费禕习以为常答道。
姜维一挑眉,道:"如果他们都可以迟到,你为什麽非要这麽准时?!"
"呃......,我要帮他们打卡......"
"不是不允许代打卡麽?!"姜维眼神深了深,装作不在意地问。
"没,没事。我们这里人少,没人注意。"费禕笑笑,不在意。
"你们平时都这样麽?"
"呃......差不多。"费禕好心地解答,以便姜维的费禕生活能如常进行。却不料气坏了这位年轻气盛的姜氏前总经理。
挑了挑眉,姜维知道这时候以费禕的身份发火毫无用处,於是沈默。坐下来,熟悉了一下工作流程,发现这工作虽然简单,其实很烦琐。费禕这胖子却意外地做得很好,整理得条条有理,终於,从昨晚到现在,姜维第一次露出了笑脸,也许这胖子也不是完全吃姜氏的白饭。
足足等了一个多小时,一个打扮时尚年轻女人哼著歌进了门,进门转了一圈,打开电脑呆了一会儿,突然又站起身来,第一句话就是:"胖子,中午我要鸡腿饭,我现在出去有点事,有人来了,你机灵点。"说著,看也不看姜维,蹬蹬蹬地再次出了门。
4
这下,终於明白费禕从前过的是什麽生活了。姜维盯著费禕,直把费禕盯得缩到了墙角,才慢慢道:"你别指望我会象你一样生活,你能窝囊到这种段数,我想学都学不来。"
世上怎麽会有这样的人?!一个中年大叔,却被一个职位上平等的小姑娘指来喝去,还唯唯诺诺,姜维想著刚才费禕傻呵呵的笑脸就来气。这人到底知不知道什麽叫做人的尊严?!自己背著这样一个人的身份生活,简直是背到家了。
说完,姜维不再看费禕的表情,起身离开档案室,今天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要去打探一下,姜维的身体现在是什麽状况。可费禕的身份是公司最底层的职员,想上二十一楼去见到姜维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於是,姜维端了茶杯来到八卦中心茶水间。
茶水间有几个男女借泡茶的功夫打屁,见费禕进来,只是厌恶地撇了一眼,再无别的表情,当费禕不存在一样,继续说著。姜维做不来费禕畏畏缩缩的表情,只好一径儿地低著头,慢慢泡茶,听著。
"真的?难怪今天这麽一早上了,高层都没来人。"甲某恍然大悟的口气。
"当然是真的,我听张秘亲口说的。"乙某有些得意地说。张秘?张秘是哪个秘书?自己怎麽不知道?姜维端著茶杯想了半天,才想起来,秘书室好象是有个姓张的。
"那现在是宋总接管吗?"丙某问。宋友直?哼,就让你得意一阵吧。姜维看了看自己胖胖的身子,无奈地哼了哼。
"还不知道,应该吧......,不过今天也没见宋总来,想来都到安爱去了......"听到这里,姜维叹口气,果然是出事了,安爱正是自家的医院......
"喂,你,就是说你!上班时间,你在这儿磨蹭什麽?!还不走开?!"终於有人发现平常小心翼翼的费禕今天竟然呆在茶水间不走,听起八卦来了,心生厌恶,对著姜维挥了挥手,道。
姜维听到了自己身体的情况,也没心思多争,只是抬起眼看了一眼嚣张的某人,把这张讨厌的脸记在心里,话也没搭,离开。众人见费禕今天眼神竟然有了些强势的味道,不禁也愣了一愣,愕然对视良久,才哄然一笑,均道这胖子今天发疯了。
也没回档案室,直接往安爱奔去。才踏出大楼门,就听到费禕在一边叨叨:"你,你,你不要旷工啊,我这个月的全勤奖......"姜维没理,直把费禕当成个嗡嗡叫的苍蝇。
安爱医院离公司不远,步行只有二十分锺的路程。可是夏日炎炎,又将近中午,姜维拖著一身颤啊颤的肥肉,走到安爱的门口差点摊在当口。坐在门口的花台的荫凉里歇了五分锺才缓过劲儿来。
"你来医院做什麽?"费禕在一边瞎操心,道:"我身体没事,就算要看病,也别来这儿啊,这儿贵死了。"
姜维烦躁地摆摆手,正要叫他闭嘴,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小禕,你怎麽会在这里?"姜维张著嘴巴不敢置信地看著前方,宋友直正一脸温柔地看著自己,眼神亲切得很,自己从认识宋友直起,就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眼神,温柔得溺死人。还叫这个大胖子叫"小禕~",姜维生生打了个冷颤,不知该如何反应。
转头看看费禕,却发现费禕竟然退远了好几步,不再是一百零一的怯懦表情,而是皱著眉,睁大了眼睛,带著些惊恐,还隐隐带著些欢喜,神情复杂,怔怔地看著宋友直。一向嘟著的嘴,此时微微地颤抖,姜维没有听到他发出的声音,只能从嘴型上看出来,是在叫宋友直的名字:"友,友直......"
姜维愣了一下,心中微刺。来不及揣测费禕与自家表哥宋友直的关系,必须得玩过了眼前这一关才行。学不来费禕微妙的表情,只能木在当场,低下了头,喃喃小声道:"友,友直......"说著,还微微往後错了一步。
宋友直见姜维如此,只好不再前进,抿紧了嘴,把欢喜的表情收起来,沈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小禕,我说过不打扰你的生活。但这次是意外相遇,你也不必如此......"
姜维还以沈默,这种时候,什麽都不知道的姜维没办法有别的反应。只空了脑子,想著这两人诡异的关系,心中很是别扭。看来,费禕能在姜氏一呆七年,是宋友直的原因。只是以宋友直骄傲的性格,怎麽可能对一个要什麽没什麽的大胖子如此低声下气?这一点,姜维万分想不通。不过,在这里遇到宋友直,也算收获,最少知道了自己确实出了事,照宋友直刚出来的轻松表情,自己应该还没死。
"小禕......来这里,可是生了病?"宋友直见姜维不说话,也停了良久,才突然想到似地,口气有些急地问道:"如果真生了病,小禕你别见外,一定要来找我。我认识一些很不错的医生。"
姜维微微侧头,看了看正牌的费禕,此时他已蹲下,窝在那里,埋著头,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麽。姜维思量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一眼宋友直,只见他两眼布满红血丝,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想是昨晚没睡。学了费禕说话的口气,结结巴巴地道:"呃,呃,友直......在这里,也是病了麽?"
宋友直这麽久以来,第一次听到费禕关心自己,心中一喜,上前来,挨著姜维坐下,笑道:"我没事,是我表弟......"说到这里宋友直皱起了眉,叹口气,道:"他出了点事,刚才稳定下来。"
听到生命无忧,姜维一阵欣喜。再看宋友直面沈如水,带著些愁绪疲惫的脸比从前更要清隽一些,一向严谨的他,竟然头发也是乱的,领带扭到一边,很不合他的形象,但这个样子的宋友直看在姜维眼里,却觉得比从前的他可爱许多。一直都是自己的竞争对手,眼下的他竟然不是兴灾乐祸,多少让姜维有些吃惊,忍不住就问了一句:"你,很担心姜先生麽?"
"当然,他是我表弟,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的弟弟,我怎麽可能不担心?"宋友直比姜维更吃惊,瞪圆了眼睛地看著姜维,半晌,突然笑了笑,道:"小禕,别人这样想我也就罢了,你也这样想我,我还真是有些伤心呢。"
姜维转过头去看费禕,却见到这个大胖子听了这话,嘴角勾起笑,一脸温柔地看著宋友直。
真是碍眼!姜维蓦地有些恨恨.
5-6
"小禕,"宋友直盯著姜维看了半天,带些疑惑地说道:"你变了好多......"
姜维自觉无法做到象真正的费禕那样生活,此时只是轻微一愣,顺势轻叹一声,做出满腹心事的样子,慢声答道:"人,总是会变的,友直。"
果然,此话实为万金油,宋友直一听,似是触动了什麽心事,微微侧了头,半晌,才转过来笑道:"说起来,小禕,我们也好几年没见了。过去的事,都放下吧。我们还是可以做朋友的。"
姜维看了看一身疲惫的宋友直却发因为费禕这个胖子而发出这麽耀眼的热情,不由轻皱了眉头,余光看到费禕窝在一边,表情似喜又似悲,好象还有些因为激动而轻微地发抖,那双看著宋友直的眼睛真挚得实在讨人厌!勾了下嘴角,姜维刻意别开脸,笑意如这午後阳光般灿烂,轻声道:"是啊,都忘了吧。我们本来就是朋友,不是吗?"有宋友直这样的朋友,知道自己身体的情况也方便许多吧......
看著因为自己的话而显得有些惊喜过度,眼睛晶晶亮盯著自己的宋友直,姜维不舒服地咳了两声,帮他回神之後,才问:"姜......先生是怎麽回事?"
说起姜维,宋友直的眼神就黯了下去,顺了顺有些凌乱的头发,道:"医生说是心血管上的毛病,昨晚他一个人在家,昏迷了,还撞了头。现在虽然身体稳定下来,却怎麽都不醒,医生也说不出原因,真闹心......"宋友直从昨晚忙到现在,突然有人关心一下,而且这人又是自己最不设防的一个人,本能地,就倒豆子似地劈哩叭啦全都说了出来。说完了才醒悟费禕可能只是客气一问,自己这下肯定是说得太多了,不好意思地对费禕一笑,道:"我都忘了,小禕你不认得姜维,还对你说这麽多......"
心血管的病?!自己才二十六岁,怎麽会得这种老年病?!这几年接手公司,防备这个操心那个,天天没个闲。医生说过劳自己还不放在心上,现在......姜维看看自己这满身的肥肉,暗叹,这算是报应吧?不知道能不能回去原来的身体,如果回不去的话......。姜维打了个冷颤,连忙一径儿地安慰自己,不会的,不会的。半天,才镇定下来,咧嘴一笑,对宋友直道:"不会,我们是朋友,你在乎的人我也应该关心一下的。不知道我爸......呃......我看你很累了,还是先回去休息吧。"差点顺口把爸妈说出口,赶紧改嘴,顺带忽略宋友直奇怪的眼神。
"那好吧,今天实在不行了。"宋友直看了姜维一会儿,笑容越发温柔,从口袋里摸出张名片递给姜维,道:"上面有我的电话,过两天我请你吃饭,千万别拒绝。"
姜维点点头,随意把名片收了,看著宋友直离开。转头看向还在看著已经背影已经消失的院门的费禕,道:"你说说,怎麽回事?你怎麽会认识宋友直?!"
听了这话,费禕才慢慢地收了笑脸,转过身来又是一付怯懦表情,半嘟著嘴,小声道:"你不也认识他麽?还认识姜总?"
嘿,看这胖子平时一付懦弱样子,竟也不是傻子,遇著他不肯说的事,反击回来的,竟全是一语中的。姜维突然来了些兴趣,忽视费禕的问题,反问道:"费禕,你还想要你这个身体麽?"
"要?怎麽要?"费禕有些糊涂。
"如果能找到办法让你回来自己的身体,你要不要回来?"姜维知道自己现在顶多就一植物人的状态,心态放松不少,只要不死,就有希望做回自己。也有了心情这样说些闲话。
重新做回费禕麽?本来是冲口就应的事,真这麽正经八百地来问,费禕反倒有些犹豫了。这样子没有身体,不被人看见,当然就不用看人脸色。这样的日子才过了半天,自己已然觉得难得地畅快自在,心里一直觉得不要这身体也罢。可是......还有弟弟,眼前的人占著自己的身体却不肯养弟弟,自己当然应该......费禕皱著眉沈默。
本来是想看费禕著急的表情,却没想到得到的是这样一番沈默。姜维怔了一下,这人竟然对生活全无热情,能够返生这样天大的事情他也犹豫,这个事实一时间让姜维有些吃惊。可仔细想想这一天来看到的费禕的生活,确实不值得......活著。这麽想著,姜维难得一见的同情心,稍稍冒了头,心思软了软,岔开话题,道:"不说这些飘渺的事了。我请你帮个忙。"
"我?我现在这个样子,能帮什麽忙?"费禕愣住。
"帮我看看姜维现在的状况。"姜维也不讳言,直话直说道:"你也知道,我也姜维相识,其实我与他非常熟悉。现在用你的身份,却没办法去看他,只有靠你了。"
"哦,好。"这对於鬼来说,并不是什麽难事。费禕只是觉得姜维自己都这样了,还这麽关心朋友,实在是难得的好人。对这个占著自己身体的陌生灵魂,第一次有了些好感。
姜维对安爱的住院部很熟,直上特护病房所在的十楼。然後在走廊里慢慢前行,让费禕一间一间进去探视。
"姜先生气色看上去很好,象是睡著了一样。不过,还在输液。"费禕的描述乏善可陈。
"屋里有别人吗?我想进去看看他。"姜维很想试试能不能通过普通接触回到自己身体里去。
"护士刚才出去,现在只有一个女人。应该是姜先生的妈妈。"
妈妈?姜维了解自己妈的个性,她竟然亲自照顾自己,看来自己真是"病"得不轻。笑了笑,上前轻轻扣响了病房门。
"请问,你是......?"果然是妈妈,眼眶还有些红,让姜维也有些感动。本能地想上前去安慰,却被妈妈的惊讶的表情压了回来。
有些讪讪地收回手,姜维笑了笑道:"我叫费禕,是姜维的朋友。今天来看医生,听宋友直说他病了,顺便来看看。"
姜妈听到宋友直的名字微眯了下眼睛。姜维不禁好笑,妈妈跟自己一样,如此防备这个表哥。脸上的笑容越发真诚,这个胖子有这点好,这张胖脸,做什麽表情都显得特别真挚。此时,果然是大大地有用。姜妈妈打量了他一番,还是笑著打开了门。
和费禕说的一样,姜维看到自己的身体果然被照顾得很好,看起来跟睡著了差不多。用别人的眼光看自己,与在镜子里看自己,不尽相同,这种立体的感觉还真是有些别扭。当然,看了一天的费禕,再看自己,觉得自己更帅了几分。姜维抿了抿嘴,还是原来的身体好啊。上前,站在床边,听著妈妈说著关於自己的一切,刺探著问关於费禕与姜维的一切,有一句没一句地应著,只想找个不太牵强的理由赶紧把手抓起来,试试,有没有办法回魂。
费禕长年看人脸色过日子,眼前姜维虽然用著自己的脸,可是眼里的焦急一眼就可以看出来,可嘴上还说著些用词精妙,内容丰富的客套话。转过头去看了看姜妈妈,也是客气疏远,有礼地防备著。真是无趣,这哪里是看病人,整个是来斗智斗勇来了。
费禕觉得无趣,在病房里四处溜达起来。说是病房,不但比自己住的小屋要大,设施也要豪华N倍,就象个富人家的普通公寓。费禕看得啧啧称奇。旁边的书桌上,放的全是些礼物,费禕一件一件凑过去看,鲜花,素果,呃......怎麽还有个布偶?!大大眼睛大大头,打著格子领结的泰迪熊。谁会送一个二十六岁的男人这麽一样东西?
费禕在某些方面来说,心性还象个孩子。一向对这种可爱的东西没什麽抵抗力,忍不住好奇,伸手想摸摸,却忘了自己是个鬼,摸过去,手指就穿进去,还没反应过来,突然感觉一股巨大的吸引力......
"啊~~"
听到费禕的大叫声,姜维吓了一跳,赶紧转头看向费禕的方向,却看到一个诡异的现象,就见费禕那麽大个体积,突然象个气体一样,被书桌上的一个泰迪熊吸了进去。姜维再自认镇定,此时也只能张大了嘴,瞪大了眼睛,傻子一样盯著那个动了一下的泰迪熊。
"怎麽啦?费先生?"正说著话的姜妈妈见姜维突然转头,一脸惊讶,也顺著他的目光看了过去,就看到了那只泰迪熊,想著姜维的表情,姜妈妈本来阴霾的心也不由乐了起来,过去抱了起来,感觉好象挺沈,向姜维解释道:"这不知道是哪个探病带来的小孩子留下的,不是小维的东西。"
此时姜维也顾不得回魂的事情了,结结巴巴地道:"能,能把它送给我吗?"
"啊?"这话也说得姜妈妈一愣,这个要求对於一个陌生的大男人来说,是有些古怪。但姜妈妈也只是一愣,不好拒绝,把泰迪熊递了过去,道:"当然可以。"
姜维接过泰迪熊,随便又说了几句闲话,不管姜妈妈纳闷的眼神,匆匆忙忙告辞出来。再次走到院门前的花台前,坐下。把熊摆在膝上,小声道:"费禕,在不在?"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费禕有气无力的声音:"在。"未等姜维再问,就见泰迪熊伸起胳膊揉了揉眼睛,接著用费禕的声音道:"感觉好奇怪......"
这回,姜维彻底无语了。自己的身体没回去,这费禕竟然就找了一个布偶身体安顿下来了......看著泰迪熊做成表情,挥舞著手臂,自己最荒谬的梦里也没有出现过的景象,却生生地出现在眼前。古怪得令姜维无法反应。
"咦?你怎麽脸变得这麽大?"费禕终於停止了舞动,看到自己眼前放大了数倍的自己生前的脸,吓了一跳。
"是你变小了......"姜维见费禕还没了解自己的情况,不由有些坏心地把泰迪熊狠狠地往怀里压紧,果然能感觉到熊用它短短的手和脚不停地往自己身上蹬,同时,听到费禕的大喊:"怎麽回事?!怎麽回事?!"
"哈哈哈哈~"姜维从昨天开始的坏心情,完全被这样傻乎乎的费禕逗乐,松开怀抱,使劲捏住泰迪熊的脸,笑嘻嘻地道:"可怜的费禕,你现在变成一只熊了,你自己没感觉到麽?"
"什麽?!"费禕大惊,低头看向自己。
"妈妈,那只熊会说话也,你也给我买一只吧?"一个稚气的声音打破了姜维的快乐。抬头与费禕熊对视一眼,双双一脸惊讶地看向不远处一个小姑娘拉著年轻母亲的衣角,正在撒娇。
"费禕,千万不要再说话。"姜维万万没想到,竟然有了身体的费禕说话也能被别人听见了,真是麻烦。扬起笑脸,抱著费禕熊,镇定地走过小姑娘,看著她眼巴巴地望著费禕熊,心中莫名有丝得意,快步离开。
一头大汗,抱著费禕熊,连公司都没办法回。打电话请了事假,不管电话里的人口气怎麽恶劣,直接挂掉。姜维带著费禕熊打车回家。费禕对於自己的经历太过吃惊,第一次对姜维这种典型的乱花钱行为,沈默。
回去以後,姜维第一件事,就是找出把剪子,冲著费禕熊就剪了过来,费禕借著泰迪熊的小胖腿,吓得来回躲,边躲边叫:"你要干嘛?我跟你远无怨近无仇,你有必要夺了我的身体,还不见得我一点好麽?你变态啊~~"
没有了肥肉累赘的费禕,异常的灵活,再加上对自己的小屋非常熟悉,让姜维来回追了个遍,还是没逮到,倒把姜维累得跌坐在地上,直喘气。
"我只是想看看这熊是不是有什麽特别,你别怕,如果没有的话,我会把它重新装回去的。"姜维摊成一堆肉在地上解释。
"你早说啊。"费禕熊没有眼皮,不然早翻白眼了,道:"我可以看到里面的,都是棉絮样的东西,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哦?"姜维一听,皱起了眉,想了想,随手举了手上的剪刀,道:"那你附到这上面试试?"
"不要。"费禕熊摇头,却不料这头太大,一摇,就重心不稳,跌了一跤,幸而也感觉不到疼,费禕爬起来,继续道:"我才不要当剪刀。"
"这不是重点好不好?!"姜维咬牙,跟这种人说话累死!接著解释道:"我只是想看看,是不是什麽东西你都可以附身。如果这样,以後可以有选择地附身,行动也能方便些。再说,出门的话,就算是剪刀也比你这个这麽大个的熊偶好吧?"
"哦。"费禕大悟。

7
对於费禕来说,附身在玩偶的身体里要比在原来的身体里幸福得多。这一生,费禕过得磕磕绊绊,对於温情的了解少之又少。所以对於给过他温情的弟弟与宋友直他一直深深记在心里,虽然後者带给他的伤害更大,害得他连大学都没读完。
并不是天生肥胖,并不是天生懦弱,并不是天生容易原谅。是上天只给了你这样一条路,你除了走下去,别无选择。
费禕也有过开朗清瘦的时候。甚至在大学的时候远比大部分人要瘦得多,那时,是因为饿的。父母意外过世的时候,费禕才刚上大一,弟弟费祈比自己又小太多,还是个稚龄小儿。从被保护得过好,不识人间险恶的孩子一夜之间要成为养家糊口的有担当的男子汉,费禕有过一段非常艰难的日子。
父母死得并不光彩,甚至死後得到的也是鄙视与咒骂。那时的费禕,一方面要面对自己眼里可亲可敬的父母突然冒出来的贪污犯与人贩子身份,一方面还要面对这世上所有人的眼光从善意到恨到怨到嘲笑鄙视到敬而远之。甚至还要忍受一些受害人上门来撕打辱骂,要不是还有弟弟要养,费禕那时早就崩溃。
但,就是这样,骄傲快乐的费禕也学会了夹著尾巴做人,学会了低声下气,学会了沈默。顶著那样的身份,挣钱变成一件很难的事。要活著,还要养活弟弟,要付学费,要付房租,费禕那时满脑子都是挣钱这一件事。为了挣钱,最脏最苦的建筑工地小工,费禕也做过,可惜养尊处优下来的身子板根本受不住,最後昏倒在工地上,花了更多的钱去了医院。
不但要开源,还要节流。到大二的时候,费禕已经瘦得只瘦下一把排骨,显得头特别大,看见甚至听见食物的时候,眼睛都能闪出绿光来。每天一个人顶著空荡荡的衣服低头在校园里挨著墙边穿梭。
就在那样的困境下,费禕认识了宋友直。宋友直把他当人,宋友直把他当朋友,宋友直甚至可以用温柔的眼光对他说:"我喜欢你。"
荒漠可以因为一滴水而沦陷。费禕正是如此。直至最後在众人更深的嘲笑嫌恶中被迫离开校园。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过了十几年,费禕依然不认为宋友直是坏人,是把自己推入更黑的深渊的罪魁祸首。因为,就算是伤害,宋友直也是把他当成一个人在伤害,而不是一只苍蝇一只蟑螂。更何况,後来在自己走投无路的情况下,还是宋友直拉了自己一把,把自己安排百姜氏,才安安稳稳地过了这麽多年。所以,虽然宋友直一直觉得自己亏欠了费禕,其实在费禕心里,宋友直是个好人,只是自己不配和这样一个高高在上的好人做朋友罢了。
饿过太久的费禕,在有能力吃饱之後,变得特别执著於吃,爱吃也能吃。胖,不过是副产品,费禕并不在意,甚至有些欢喜,受够了自己骨瘦如柴的难民样。吃饭的时候是离幸福最近的时候。吃,是世间最好的享受,能够填补被世人折磨得渐渐麻木的灵魂,能够忘记这世上还有尊严这回事。如姜维所说,窝囊已深入费禕骨髓,无药可救。
为了生存,尊严这种东西实在无用。费禕其实会的东西很多,只是所有的工作都有个高高的门坎,只有高中毕业证的费禕现在能窝在姜氏档案室那也是走後门来的,虽然这个工作,费禕应付起来绰绰有余。但不是从正当途径进来,进来之後又被丢在一边千年不问的事实,就成了欺负他,蔑视他,厌恶他的理由。
一半天堂一半地狱的人生,费禕过到了三十五岁,魂魄离体瞬间的惊慌过後,竟然得到的体会是解脱。若不是之後地上的自己突然睁开了眼睛,费禕肯定会安然接受自己死亡的事实。快乐地做一个孤魂野鬼。世事永不如费禕的意,姜维的到来,使自己的自由之梦真的只能是梦,跟著他东飘西荡,这人虽然脾气坏些,但也并不比其它人对自己更坏,而且有时候还挺可爱,毕竟用的还是自己的身体,自己的脸,让费禕第一次,不太怕这个人,怎麽看怎麽亲切。
尝试了一下午之後,费禕发现,自己除了布类可以附身之外,别的都不行。最後,姜维随便找了块手帕塞在口袋,带了费禕去上班。
姜维很准时到达办公室,不意外地看到档案室其余两位编制人员正一脸讥诮地坐在椅子上,等著他来。如果是费禕,那肯定第一件事就是讨好,可惜现在换成了姜维,虽然还是胖胖的身子,还是在姜维不想惹事的情况下,表情淡漠地坐下,理也没理那两位等待的同事,自顾自地忙了起来。忙著找挣钱的路哪,就算是费禕的身体,姜维也过不惯苦日子。
"哟,长进了~"昨天的那个女人见费禕根本不若往常来讨好,火气冲天,上前就开始刺他,道:"学会旷工了?不想干赶紧走人,你以为你是谁呀?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姜氏可不养你这样的废物!"
声音真难听,嘴脸真难看。姜维不耐地皱皱眉,放下鼠标,道:"我只说一遍,你听好了,以後别来烦我。"说著,顿了顿,看向另一个人,收到足够的注意力之後,见女人还要张口,利落地一摆手,接著道:"第一,昨天我请过假,如果非要记我旷工,我无所谓。第二,我们谁是废物,我想你心里比我更明白。第三,姜氏如何如何,还轮不到你一个档案室的小职员发话。第四,很不幸我费禕是你们的同事,请你以後克守一个同事的本份,不要再来烦我。如果再来烦我,後果,你自己负!"
说完,办公室里沈默了一会儿,那个一直不开口的男人终於开口说道:"费禕,昨天没经过我同意,你擅自离岗,我给你记了旷工。以後,你自己注意点。"话音才落,女人瞪了费禕一眼,就嗲声嗲气地上前,道:"王哥~"还要说什麽,就被这个王哥挥手挡住,眼神交流了一番,办公室恢复安静。
之後,王哥突然安排出大量无谓的工作给姜维。这点小把戏姜维真替这位王哥害臊,难怪这麽大个人了,还只能混在档案室。姜维撇撇嘴接过。一个上午,就听到女人来来回回的高跟鞋的声音,要不然就是叽叽喳喳的电话粥的声音,真是不得安生哪,姜维按按被吵得晕沈的头。自己现在需要一个安静的空间,而且档案室这点工作,一个人足矣。看来认识宋友直也不错,自己不在,就让宋友直代替自己捉几只臭虫吧。
姜维拨通了宋友直的电话。

8
"你这样脾气坏,以後很难做的。退一步海阔天空。"成了手帕的费禕刚才一直没敢说话,一直等到下了班,才有些担心地道。
对於唯一知道真相的盟友,姜维难得地有耐心,嗤了一声,冷笑解释道:"这世界并不是靠你退让就能让出朵花来的。人性的贪婪残酷你还没看够麽?退一步?你退一百步,退到死,别说海阔天空,连立椎之地都不会给你。"说到这儿,姜维看了一眼,皱成一团的手帕兀自扭动著,不由好笑,道:"当然,你不一样,你退到楼顶去住,天天都能看天空了,呵呵。"
"呃,呃......"费禕手帕被这样激烈的驳斥之後,有些不知所措,呃了半天,也没找出话来。也许他说的是有道理的,但生活之於自己,确实也只会如此过。幸好现在的自己,只是只鬼。无措地在姜维的口袋里打了个结,转移话题,道:"你原先是谁?不去看看你原来身份现在的状况吗?你家人肯定会......"
话没说完,姜维把他一捏,道:"来人了,不要说话。"感觉到手心里手帕挣扎的力道,顿了一顿,又道:"要说话,就出来说。"说著,才松开手,把费禕手帕从黑暗中解救出来。
一家简洁隐蔽的中餐厅,从装潢看就知道很贵,以前的费禕绝对不会进去的。现在的姜维却非常自然,疏淡有礼的态度显得气势非凡,明明一样的胖子,却从一个人见人厌的角色变成了一个派头十足的人物。跟著领位员,到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水,等待宋友直。
"友,友直他,他是个好人,你别提为难他的要求。"费禕虽然窝囊,并不是傻,今天在公司时姜维的表现,让费禕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姜维现在的想法。知道无法阻止,想到要利用宋友直,还是忍不住唠叨两句。
从费禕嘴里听到宋友直的名字,姜维的眉头跳了跳,放下手中的水杯,咬牙道:"你跟宋友直之间的关系,我不想追问。但你有点脑子好不好?现在与你同舟共济的人是我!要挣钱糊口养活你身体的人是我!不是那个几百年没理过你的宋友直!"
"那,那也是我不让他理我的,并不是他的错......"声音虽然小,但辞意很坚定。
"你!"姜维正要再说,就见到宋友直快步走了过来。
"对不起,临时出了点事,来晚了。"宋友直虽然喘著气,但脸上闪著光,显是见到姜维很高兴。
"很忙麽?"姜维收了刚才与费禕沟通时带著些怒气的脸,笑了笑,客套问道。
"还好。姜维虽然不在,但姑姑有来帮忙。"对於费禕,宋友直十分信任,知无不言。
妈妈?姜维心思一转,知道妈妈怕自己养病期间的权力旁落。点了点头道:"友直,这次我是想请你帮个忙。"
"哦?什麽事,你说。"宋友直一听,很是开心,连忙趋身上前问。
姜维把事情一一说了,并表达了自己一个人就能把档案室搞定的意愿,说完看著宋友直,发现宋友直的表情一脸惊讶,愣了一下,反省自己是不是哪里表现得太过了?讷讷道:"怎麽啦?有问题?"
"不,不是。"顶著费禕脸的姜维说起自己被欺负被歧视被无端排挤的事时,表情淡漠,语气冷静,甚至比说别的事情更有条理,连解决方案都想好了。这样的费禕越发地掀起宋友直心里的怜惜,暗自揣测,他不知是压抑了多少痛苦才能在今天这样的场面下,对自己平静地述说。宋友直努力地笑了笑,想伸手去安抚费禕,却被姜维躲过,抿了抿嘴,道:"嗯,如果你说的情况属实,我会处理的,就这两天的事。你放心吧。"
"好。"姜维在这点上倒是信任宋友直的,虽然宋友直一直被自己与家人当作敌人,但能被自己视为敌人,也算是另一种对他能力的认可方式。喝了口水,姜维做无意状,问:"姜......先生现在情况如何?"
"很健康,只等他醒来。"
上了菜,一桌子点的都是费禕爱吃的,各种各样大块大碗的肉堆得人眼花缭乱。姜维看著眼前油腻腻的场面,头一大,筷子都不知该往哪伸。虽然并不排斥吃肉,但也没有喜爱到这种程度。而且以前就算吃肉也都吃得比较精致,绝不会象这样大碗大块,完全以肉主打的态度。
"吃吧,我记得你最喜欢这种味道,我叫他们特地做的。"宋友直只是意思意思地伸了伸筷子,两眼亮晶晶地看著姜维,一付等待夸奖的表情。
姜维笑得几乎有些僵了,正有些无措间,突然,费禕从手帕中跑出来,俯身上前,大闻特闻,一脸馋相,平时爱嘟的嘴,此时全是口水:"好香,好香......好想吃。"
呃......姜维看到费禕如此,拧了拧眉,咬牙笑呵呵地学他道:"好香,好香......好想吃。"说完,硬著头皮,一块一块往嘴里送。
一顿饭吃得是极度痛苦,感觉满嘴全是油,舌头上跑来跑去全是肥肉。好恶~~可旁边的两位双双紧盯著看似吃得正欢的姜维,一个看得心满意足,一个看得嫉火中烧,半分都没体会到姜维如在地狱的感受。
"小祈他,现在如何?"宋友直在吃饭空隙问。
"小祈?"谁啊?姜维茫然。
"我弟弟。"费禕赶紧插嘴:"他挺好的,在研究所,明年就毕业了。"
"哦。费祈他......"姜维虽然没有见过费禕这个弟弟,但从费禕自己的生活状况与费祈的生活状况对比之下,对费祈的印象非常差,可以说是到了讨厌的地步。眼下听费禕这麽说,也只能歪了歪嘴,也鹦鹉学舌了一遍,一句也不想多讲。
"我记得你很疼小祈的,现在......怎麽啦?不会是因为......"宋友直当然看得出姜维的不情愿与不以为然,试探地问。
"没你什麽事,宋友直。"姜维也有些看不惯宋友直这麽小心翼翼地对待费禕。自己心目中,不说是无所不能吧,但也算是精明强悍,清冷无情的表哥,怎麽能遇到一个胖子就变成这付软绵绵,没水准的模样?!不顺眼!!挑了挑眉道:"是费禕自己的问题,被宠坏的小孩,不肯长大不肯对自己负责而已。"
"你......真的是,费禕吗?"
9
"呃?"姜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愣在当场。
"对不起,小禕。"宋友直显然是将姜维的无措当成了对自己荒谬想法的不理解,自己也觉得自己无谓,怎麽会突然冒出这种想法?这个人自己看了十几年,怎麽会错认?自嘲地笑了笑解释道:"你......这几年变化真大。小祈从前可是你的宝贝,我没料到你会这麽说他。所以才一时......"
姜维看了看从肉味吸引中回过劲儿来的费禕,此时竟一付难得遇知音的表情,笑意盈盈地看著宋友直。压下厌恶地撇了撇嘴,转过头对宋友直道:"友直,也许你说的没错,我确实不再是从前的费禕了。我们这个朋友......如果只是基於从前的情谊,我不强求,你也不必勉强。我现在,已面目全非。"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更让宋友直不舍。暗自在脑中画了无数受苦受难的景象之後,连忙拍了拍姜维现在的胖手,道:"不会,无论外在怎麽变,我相信小禕永远是我认识的那个小禕。"
"谢谢,谢谢......"这话不是姜维说的,而是那个明明只是个鬼还会因为这麽一句简单的话而掉眼泪的中年胖鬼说的。夹在这样温情的两个人中间,姜维整个囧掉,这叫什麽事呀,这些个煽情的事,不是都是电视台在做麽?怎麽这两个中年男人能这麽不起鸡皮疙瘩地,自然而然地就说出口,掉眼泪?感觉牙都快被酸倒了。
但是,不知道为什麽,看著胖子费禕的眼泪在半透明的身体上闪著荧光,样子傻极,明明是个中年人了,竟然嘟著嘴,还颇有些孩子气。面对这样的费禕,姜维竟然狠不下心,打破这种可笑的温情。转过头去,轻轻低低地转达:"谢谢你,友直。"这样说了,看见宋友直眼光益发温柔甚至还带著些甜蜜的情绪,不由心中抽了一抽,好别扭,不能忍受这种洪水一样泛滥的肉麻气氛,又接了一句冷静的话:"不论我变得如何,友直,我不会辜负你对我的信任。这点你放心。"
"我知道的。你不必这样申明。虽然......虽然我们所处不同,但我要信任谁是我的选择,你不必负什麽责任的。小禕,我的心愿,就是你过得好好的,过得幸福。"
这个观点,姜维很是同意,果然是自己的表哥。不由地发自内心笑了笑。肆现自己没有话可说了,可惜这不是谈生意,达成协议就可以各奔东西,还是得继续这种温情,继续到可以离开。想了想,姜维随意开了个话题,问道:"友直,听说,你要结婚了?"
沈默,带有压力的沈默。姜维不明所以,偷偷看了一眼费禕,发现这胖子也是把头侧到一边,表情不明,再看宋友直,却是垂眼看著自己手中的筷子,一动也不动。
疯了,这两人疯了。到底是什麽关系?连宋友直结婚这样的话题都不能谈?姜维心中灵光一闪,难道......不敢置信,不敢置信。自家表哥从小跟到大,帅是够帅了,但从不知道他的性取向与自己相同,而这位胖子大叔......,看看那身肥肉,宋友直能下得去手?!
姜维带著些恶意地胡乱揣测,把眼前这两人放在脑海里意淫了无数画面出来,没一个能看过眼,倒是满足了不少自己的恶趣味,越发觉得好笑。姜维不著急开口,不著急打破冷场,在不明所以的情况下当然沈默以对最安全。
"是啊,下个月十五号。是张氏的大小姐张宝琴。"
姜维当然知道张宝琴,不但知道,而且关系还不错。这女子虽然名字起得俗气了点,长得也就是清秀,但气质大方,交际手腕圆融,化妆出来,很能带出场的。而且是个很能干的人,私底下又不失有趣。如果不是自己只爱男人,怕是也会去追她的呢。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太太人选。
但此时姜维惊讶的是,沈默这麽久之後,宋友直竟然如此平静如此不加隐讳地把一切说了出来,难道自己刚才所猜全是错误?那这两人到底在玩什麽把戏?姜维看看嘴唇轻抖的费禕,越发地好奇起来。
"那麽,努力......幸福吧......"姜维无奈,只好又说了一句万金油的话。不知道过往,无法说出什麽有根据的情绪,只能做万事看开的洒脱状。
宋友直看了姜维良久,不知道能从姜维虚伪的脸上看出了什麽,只是叹了口气,道:"你也一样。"
这顿饭吃得很不舒服,装了一肚子肉,还陪演了一大场自己都云里雾里的戏。姜维拖著疲惫的身子进了家门,一头就栽到了床上。
"喂,你跟宋友直什麽关系?赶紧说出来,我以後也好知道怎麽应对啊。"姜维翻个身,看著在一旁发呆的费禕问道。
"呃......以前的同学。"费禕讷了半天,答了这麽一句。姜维撇撇嘴,鬼才信。"而且......你应对得挺好,比我亲自面对都要好。"这,算是夸奖麽?姜维心里莫名地不痛快,觉得这两个人一起瞒著自己一件事,把自己这个当事人,生生给排挤成局外人,不爽。
"哼,你不告诉我,我也可以去查的。你以为你们能瞒住什麽?"
"别。"费禕冲过眼前,想拉住姜维,却从姜维的身体穿了过去,从床底发出声音,道:"没,没有必要的。过去,就让它过去嘛。你何苦呢?这跟你根本没有关系啊。"说著,又飘了出来,与姜维站了个面对面,一脸无奈地说:"你不如赶紧找到你自己的身体,回去过你自己的人生才对。何苦在意我这样的小人物?"
"谁叫你这样的小人物认识宋友直这样的大人物呢?"姜维面色一冷,看著费禕低著头,一贯的怯懦表情,心烦,道:"你面对宋友直的时候,可不是这付丧气样子,怎麽?对著自己的脸,自己也受不了?"
"不是。只是有些无奈罢了。"费禕抬起头看著姜维,眼神里果然清澈一片,半分懦弱退缩都没有,道:"原来人死并不等於安生,我今天才知道。想通了也没什麽。你想去查就去吧,反正我都死了,不必在乎这些。"说完,钻进放在一边的泰迪熊里,转了个身,屁股朝外,一付死猪不怕烫的架式,冷冷对著姜维。
10
之後的几日,一人一鬼沈默相对,费禕似有无数的心事,天天低著头飘在姜维的身後,来回奔走。姜维也有些负气,一句话不说,天天上班,下班。凭著以前姜维的关系,用费禕的名字在网上找了几个翻译的活,做著,好似忙得很。镇日面对却不说话的鬼,无法回避的僵硬气氛,闷热的天气,遥远的上班路程,永远无法满足的睡眠,前途未明的焦虑......等等等等,都让姜维心烦气躁。
这样心烦气躁又无处发泄的日子又过得没两日,果然下了调令,档案室只留下了姜维一人。姜维顶著费禕的脸,可为人处事却傲气得多,天天背挺得笔直出现在公司一众好奇观众面前。此时再加上这纸调令,一时间流言四起八卦横飞,看姜维的眼光也变得复杂了许多。姜维并不在意这些,但僵硬的生活又加上这样僵硬的工作环境,更让姜维一心想著做回姜维。
可事事不如意。去了安爱,摸到了姜维的身体,灵魂却还是稳稳地驻扎在费禕的体内,一点也没有回归的意思。姜妈妈看到姜维两眼无神一脸气苦,以为自己儿子的这个另类朋友真的是情深意重,一时也唏嘘不已。
辞了出来,就接到费祈的电话。姜维的一肚子火没处发,看到手机上显示的名字,挑挑眉,接起来就厉声问:"是谁?!什麽事?!"
"哥,是我,怎麽了?"接电话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想是从没见过自己哥哥这麽生气地说话,语气有了些怯意:"好象很生气的样子,出什麽事了?"
姜维正要说话,突然被一块手帕捂住了嘴,这只手帕还自发地快速回答道:"小祈,我没事。刚才只是嗓子不舒服。现在有事先挂了。"说完,手帕从姜维的嘴上跳过去,按了挂机键,才见费禕从手帕中脱身出来,手帕软软地飘落在地上。
"你干什麽这麽凶?!就,就算不是你弟弟,你,你占著我的身体,也,也没必要把你的气发在我弟弟身上啊!"结结巴巴地表达怒气,听起来一点效果都没有。
姜维停下脚步,转头看著半透明的费禕。从他的身体可以看到身後开得灿烂的花和灰蒙蒙的天空。猛一看,表情很生动,可想看仔细的时候,却总是会被後面的景色干扰,最後还是看不清楚。只有一个似有似无的印象,生气时嘟起的嘴,圆圆的鼓起的脸颊,明明很害怕,却强迫自己回视的眼神,一闪一闪地好象随时都会崩溃一样,整个人看起来又傻又可怜。
姜维几天来的焦躁不安,慢慢平息下来。只觉得这麽一个人,为了那麽不值得的弟弟,愿意违背自己的本性做出这麽一番看起来很可笑,品起来还有些感动的行为,是怎麽也无法让人产生恶意的。勾起嘴角笑了笑道:"不跟我生气了?肯理我了?"
"啊?"被姜维轻易转换话题,显得自己刚才的气恼很可笑。费禕愣了一下,退了一步,小声,道:"没,没生你气。人都有过去,发生了也就没什麽好回避的。不怪你。只是看你不说话,以为你想安静......"
费禕这麽一说,姜维也觉得自己的强势自私了些。讪讪地率先前行,拖著费禕在後面飘。
"罢了,我们和平相处吧。"姜维边走边小声道:"既然用著你的身体,你有什麽原则性的要求,你说出来,我能做到的,我尽量。"
"没,没别的。对小祈好点。他,他其实挺可怜的......"说著,费禕偷偷看了看姜维的侧脸,还是勾著的嘴角,并没有生气,才算松了口气,顿了顿,接著说:"友,友直那边,你现在这样处理挺好的。他是好人,别,别欺负他。"
听到这里,姜维猛地停住,转头盯紧费禕,直把他盯到退至五米极限远,才呵呵一笑,道:"在你心里,我──就是个坏人吧?"欺负人?还是欺负精明能干的宋友直?!他可真能想,就算自己还是姜维的时候,也很难达到这个目标呢,更何况顶著这麽个懦弱的身份?!
"不,不,不是这个意思。"费禕连连摆手,见姜维的表情不变,心中更怕,低了头小声道:"只是觉得你是个很有主见的人......活得比我有滋有味得多,我,我,我很羡慕的......"
姜维嘴角勾了勾,眼神有了些暖意,重新迈开步向家走去。换了车再换车,终於到了这个自己算是熟悉了的小屋。热出了一身臭汗,拿凉水冲了澡,姜维倒在床上休息,一会儿就处於半梦半醒的状态。
这个身体总是不停地觉得饿,但姜维的思想里,累了的话,宁愿睡觉也是绝不肯起来吃东西的。现在就是这种情况,才眯了一会儿,就觉得身体里所有的脂肪细胞都在呼叫食物,再也睡不著了。自从顶了费禕之後,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如此,可姜维睡得手软脚软,连小手指头都不愿动,就在黑暗中睁著眼睛,不妥协。
费禕附在泰迪熊身上,端坐在椅子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小小的,用泰迪熊胖胖的手换台,但手太大,总会按错,姜维看了一会儿,觉得好玩,有这麽一个傻乎乎的家夥在身边,自己离奇的经历好象也不太难过了。
"你喜欢宋友直?"侧过身,好奇地问。
此言一出,姜维就看到泰迪熊好象僵了一下,虽然这麽软的身体僵直不知道什麽状态,但姜维就有这种感觉,感觉它僵了一下,挺直了背,半天没吭气。久到姜维以为费禕根本不会回答的时候,他突然说:"不知道。也许曾经有过。"
"哦。"姜维喜欢这个回答,闭上眼睛,笑了笑,困意再次上来,喃喃说了一句:"放心,你的要求,我答应。"说完,就沈沈睡去。留费禕一只熊在电视的明灭中细细回忆自己的一生。
11
回不去姜维,只有尽心尽力地做好费禕。姜维的个性是做什麽都力求做好完美,就算用的是费禕的身子,也一样。
把手上翻译的活做完,领了薪,手上才算有了闲钱,心里安稳多了。姜维以费禕的身份第一次主动打电话给费禕的宝贝弟弟费祈。
"小祈,是我。"姜维想来想去,要好好待费祈的条件并不能只给钱。虽然对这个费祈印象极坏,但做为哥哥,却不能表现出来。说起话来,只是没了费禕特有的怯意,硬朗朗地努力热情:"有空麽?出来见个面吧。"
约了时间地点,两人见面,姜维才知道这费祈确实有讨人喜欢的地方,尤其是对著自己的哥哥费禕。明明二十六岁的大人了,却生了张漂亮精致的娃娃脸,在费禕面前又极爱撒娇耍赖,总是两个眼睛晶晶亮地腻在身边,十足的孩子气,又不会让人觉得做作恶心,那种完全的信任的感觉,别说是受尽冷眼的费禕,就是商海浮沈的姜维也觉得如沐春风,舒服自在得很。这小子,招人疼的手段方面,很有一套。
以费禕的习惯,兄弟俩坐在大排档里,面前几个小菜,喝著冰冻啤酒,忽略来来往往吵吵闹闹的人群,也算得上快活。
"哥,你上次怎麽啦?电话里很生气的样子。"费祈端著酒杯侧著头,靠在姜维身边,问。
"工作上的问题,现在没事了。"姜维看著这孩子......呃,好吧,实际上这费祈跟自己年纪一样大,但孩子气这东西跟年纪真的没什麽关系。跟这样的费祈在一起,没办法不把他当一个孩子疼的。
姜维看著这孩子,感叹,长得真的跟费禕没一处相像,白白净净,眼睛圆圆的,在路灯灯光下看来,睫毛在眼睛上留了隐隐约约的一片阴影,显得更黑更深,更是漂亮。嘴唇很薄很淡,喝了啤酒,看起来湿润柔软,此时正勾著弯弯的嘴角,笑得甜蜜。说起话来是清朗的男声,撒娇的时候略带沙哑。
这样的孩子......姜维的心怦怦跳了两下,男人果然是画面动物,之前的坏印象,在见了面之後完全烟消云散。抿抿嘴,压住自己蠢蠢欲动的心思,有些纳闷,这样可爱的人竟然会如此不懂事不体贴麽?
"小祈还有一年就毕业了,可有什麽打算麽?"姜维拈了口菜,眯著眼睛看著费祈的头发软软地贴在额头上,上手抚了抚,做慈爱好哥哥状,随口问道。
"哥哥想我怎麽样?"费祈不答反问。
"我?"姜维愣了一下,下意识转头看向真正的哥哥,却见费禕不无郁闷地盯著费祈与姜维的互动,嘴嘟著,看看姜维又看看费祈,眼神明明白白地写著两个字:"嫉妒"。也是,自己把费禕在这世上唯一可以依靠的情感享受了,而这位正主儿却在一旁不甘不愿地看著,毫无办法,不嫉妒才怪。有些好笑,递给他一个眼神,问他这个问题该怎麽回答。
"我是想让他留校任教。"事关弟弟的前途,费禕心情不好,还是说了出来。
这是很正常的想法,费祈应该早就知道,为什麽现在又问?姜维皱了皱眉,道:"小祈,你别管我有什麽想法,你自己的人生你自己做抉择。"说完,见费祈眼神一亮,姜维撇了撇嘴,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道:"当然,你自己的抉择,你自己负责。你已经是个大人了。"
费祈也愣了一下,上前拉住姜维的手,关切地问道:"哥,你最近是不是又感觉胸闷了?"
啊?姜维被问得一蒙,转了一下才明白过来,自己这话听起来是有些象遗言,不由哈哈大笑,道:"我没事。只是一时醒悟,长久以来这样惯著你宠著你,其实你也未必真的觉得好。哥哥与你相处也许该换个方式了,我认为,你该独立了。"说完,看著费祈低下的头,阴影打在脸上,看不清表情,顿了一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费祈,问道:"小祈,可有什麽想法?"
夏夜微风,有蛐蛐在草地上鸣叫。夜深了,路灯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大排档上的人并不见少,热闹非常。
在喧闹中沈默,显得时间特别慢。姜维也不急,问了话,顾著自己吃菜喝酒,享受夜风。不说话,给他时间考虑。
姜维不急,不代表费禕不急,费禕见自己活泼可爱的宝贝弟弟如此沈默,本能地就认为是姜维欺负了他,一时,怒气就起来了。走到姜维面前,挡住姜维的视线,道:"你干什麽这样逼他?!他还在上学,你让他独立,一时半会儿地,怎麽独立?!"这一番话下来,竟然一点都不结巴,流利得很,紧紧看著悠闲自得的姜维,等他反省。
姜维不理他,任他在边上呼来喝去,稳坐。
"哥,你既然这麽说,我自然遵从。"停了这麽久,得到的是费祈简单的回答。不过,这个回答倒让姜维对这个自私的小子高看了几分。正要说话,却被费祈抓著手:"哥,你有什麽难处,你说。咱们是兄弟,你不必总一个人撑著。"
这话一出,费禕鬼早就泪流满面,丢脸地蹲在一边一边嘴里喃喃叫著"小祈"一边捂著脸哭哭啼啼。姜维见他这样,忍不住心头一软,想安慰他,可此时状况是不能言不能动,只能任著这个大胖子在自己面前哭得象个孩子。心里暗叹,费祈这小子真是太了解他哥哥了,要是自己真是费禕,他说出这样的话来,那还不把他供上天也情愿哪?可惜,自己是与他毫无干系的姜维。
抿了抿嘴,姜维突然一笑,道:"我都撑了这麽多年了,也不在乎这一回半回的。只要小祈你能安然独立,做哥哥的我也就放心了。"这话,一半带讽一半往回圆,果然见费祈愣了一下,不知该如何接,脸上甜蜜的笑容僵著,有些讶然地忘著这个自己几乎不认识的冷漠的哥哥。
"好了,今後,我们一起努力吧。喝了这瓶就散了吧,我明天还有班。"姜维轻描淡写地打发了费祈离开。不理旁边费禕焦急的不断重复的声音:"不能这样,不能这样......"
有什麽不能?姜维看著费祈皱起的眉头,离开时有些愤恨的背影,笑了笑,结账离开。
 12
一路微醺,踩著路灯昏黄的光走过开满刺梅的小径,一步一摇,踱回楼顶的小屋。
"喂,你不能这麽对他,你上次才答应过我,要好好对待他,怎麽能临头反悔?!小祈他一个人没有工作,学习又忙,怎麽可能说独立就独立?!......"
费禕一路都跟在耳边絮絮叨叨,姜维没有回嘴。有些晕沈沈的脑袋听著费禕的声音,觉得特别安心。象小时候听奶奶说话,哪怕是生气,说出话来的口气也绝不是让人害怕,而是更加地让人......感觉幸福。
对的,就是幸福。幸福地姜维嘴角含笑,听著听著,就睡了过去,留费禕一只鬼鬼叫。
姜维睡了,费禕却想哭。自己这麽好,这麽优秀的弟弟,竟然落在这麽一个恶魔手里,太可恨了。自己真是不应该死掉,不然的话,弟弟怎麽可能在没有任何前兆下就被要求独立?明明是这个人想丢掉负担,想一个人过奢侈生活!自私的坏蛋!
费禕盯著自己看了一辈子的脸,想瞪,想恨。可看他睡得甜美,梦中还带著笑。放心依赖的感觉,让费禕没办法发出狠劲儿来。姜维这些日子以来越来越习惯费禕在身边,睡觉的时候不再象从前一样总是惊醒,安稳得很。此时,翻个身,嘴里叭叽了两下,开始嘟嘟囔囔,费禕凑过去细听,"奶奶......"
这声"奶奶"是完全孩子气撒娇的口吻,软软腻腻。费禕听了就怔在床边,做自我反省。自己一直没有问过,这个在自己身体里的灵魂到底是个什麽人,是男人是女人?是大人是孩子?自己什麽都没问过,只是看著自己身体的外形,下意识就把他当成一个与自己相似年纪的男人对待,不存怜惜,不存喜爱,甚至也不存任何自己还活著时很本能的忍让。现在看来,自己这样怕是错了吧?他在梦中叫奶奶......他如果还是个孩子,那,自己......实在是太苛责他了......
联想姜维平时说话时的表情,总是不耐烦的举动,现在在费禕眼里,那些个明显是飞扬跋扈的事情却变成了他是小孩子的证据。再想到姜维刚才在梦中叫奶奶,费禕越发地心疼起来,自己太过份了!如果是自己,一觉醒来发现附在别人身上,怕也会惶恐不安吧?这孩子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勇气镇定著,还要天天面对自己这样一个......鬼,越想费禕越觉得姜维是个好孩子,一个智勇双全的好孩子。
自己虽然死了,但自己的心志还是个大人,怎麽能要求一个孩子去负担自己的责任?怎麽能要求一个更小的弟弟去照顾自己的弟弟?费禕对自己点了点头,暗下决心,以後要对姜维好一点,弟弟的事......姜维看了看自己房间里那台旧得除了文本文件什麽都无法运行的电脑......弟弟的事,自己这个做哥哥的可以解决!
说干就干,反正鬼又不用睡觉。费禕随便附身了条毛巾,开机,联网。自己从前也会在家里挤时间做些兼职的。只是那时,白天时有无数莫名其妙的工作,晚上挤两个小时的公车回来,累得半死,还要做饭吃饭,一般吃完都半夜了,坐在电脑跟前只能撑一会儿,根本没有精力做更多的工作,心有余而力不足。但现在不一样了,做为鬼,有大把的时间。
用旧ID进去,把付薪的银行帐户换成费祈的,然後接活。完全可以接一些钱低量大的活。费禕不怕苦,只要可以照顾弟弟。唯一比较郁闷的是,毛巾没有十个手指灵活,工作效率慢了很多。
姜维第二天醒来,本来想解释自己的想法给费禕听,却意外地看到费禕那张胖胖的脸上笑容挤得满满的,刻意得过於明显,如果不是眼神清澈,还带著些让姜维不懂的怜惜,这样的表情肯定会被他定义为:谄媚。这样的笑容总象小狗一样在眼前晃,问来问去,又没什麽事求你,仔细想想还挺慎人。而且,自己的解释才开了个头,就被费禕打断,表明并不在意。这番莫名其妙的举动,让姜维愣了愣,放弃了自己沟通的愿望,只要费禕不再叨叨烦自己就成。
又是一路换车换车再换车,到了公司,出了一身臭汗的姜维喃喃自语:"发了工资一定要换个近点的地方住。"说完,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飘在旁边的费禕,却意外地发现,费禕竟然过了两个小时,竟然还保持著那吓死人的笑,听了自己的话,竟然半分反对的意思都没有,连句浪费钱的话都没提,看著自己的眼神还很忠诚,好象在说:"你做什麽我都支持。"
这样不寻常的费禕让姜维一早上都不安。把几份新来的档案归了档。姜维一边心不在焉地干私活,一边思量,费禕的这种异常表现到底下面蕴含著什麽内容呢?怎麽可能昨晚睡前还对自己愤怒埋怨,到了早上,就转变一百八十度?不行,不行,一定得问清楚。在自己身边的人,怎麽能让人猜疑不定?
一直拖到午饭时间。把盒饭拿到办公室,边吃边问:"费禕,你到底怎麽回事?!"说著看了一眼在自己桌边腻著,表情越来越象小狗的费禕,不耐烦道:"别笑了,丑死了!说说,你怎麽会突然变得这麽没脾气了?昨晚不是还骂我呢吗?!"
"没,没事。"费禕从饭盒的香味中抬起头,还是一脸笑,道:"我想明白了,你在不在我的身体里,你还是你,不应该为我的身份负责。我已经死了,不应该再干涉你了。"
"是......吗?"姜维很怀疑,这事可是关系著他的宝贝弟弟,怎麽可能这麽容易就放过的?盯著费禕半晌,看他竟然一点也没有心虚的表情,单纯地沈醉在闻盒饭香味这件事里,不由对自己的猜疑又有些动摇,问道:"你,不管你弟弟了?!"
"是,你,不用管了。"费禕把重音放在"你"上,算是解释了一下,说完,突然用训孩子的口气,道:"你快把肥肉都吃掉,剩饭成什麽样子?!你最近晚上不吃饭,都瘦成这样了,多大的人了还挑食?!"
   瘦?瘦成这样?!姜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大肚腩,一头黑线,这人明显思维跟自己不在一条岔路上,沟通无用......
13
朝九晚五的生活过得特别快。发了薪,搬了家,转眼半个月过去了。天天与费禕处在一起,时时跟随,竟然也不觉得难受,还愈见亲密。要是自己从前,想著一个中年胖子天天跟著自己,吃睡不离,自己非得疯了不可。如今......姜维对自己的反应有些奇怪。更奇怪的是,半个月了,也没有再接到费祈的电话,照他的估计,费祈应该不会那麽容易就放弃地才对,如今竟然这麽有骨气,倒叫姜维暗叹自己看走了眼。
新住处离公司非常近,一站地。搬家的时候,姜维才发现费禕所谓的固定资产不但少得可怜,而且陈旧的程度完全可以当成垃圾丢了。挑挑眉,从不委屈自己的姜维真的就在费禕一声声的鬼叫中真的就把那些东西都当垃圾丢了。
走在百货公司,姜维直直地冲著目标走去,一件中等价位的衬衫。选定了号码,付钱。费禕一路跟在後面,欲语还休,欲语还休的样子折磨著姜维的眼光。足足走完整座楼,还不说。姜维急了,停下来,找了个角落,问道:"你到底要说什麽?再不说,我就回去了。"
"我,我......"费禕自从上次认定姜维是个孩子之後,对於向姜维提要求这件事就非常避讳,自己再怎麽说也是个大人了,向孩子请求这件事是心理上有些过不去的一个坎儿。可如今......肉在费禕脸上挤来挤去挤了半天,直把姜维看得皱紧了眉头,才结结巴巴地道:"我,我想,请你帮我买样东西。"
"你能用的东西?什麽?"姜维有些好奇。
"那个......"费禕指了指一个木制模特穿著的西装。
"衣服?你现在穿不了衣服啊。"姜维看了看,纳闷地说。
"不是,不是。"费禕扭了扭手,低头小声道:"是那个模特儿。"
姜维闻言走了过去,在模特身上看来看去,还伸手把模特儿的手指掰来掰去做各种手势,非常地灵活呢。眼珠一转,掉头问费禕,道:"是喜欢他所有的关节都可以动麽?"
"嗯,嗯。"费禕连忙笑著点头,道:"如果有他在,我就可以给你做饭了。"当然,打字也会快上许多,这话,费禕没有说出来。
给我做饭?姜维愣了一下,看著肥肉颤颤的费禕,虽然还是第一次见他时的模样,但这笑容多了份亲切,多了份宠爱,正一脸期盼地看著自己。姜维心中某处柔软了起来,觉得费禕的眼睛特别亮,特别顺眼,让人温暖地顺眼。
"不是说只能附身上布偶身上?"姜维有丝不确定。
"我刚才试了,可以用的。"费禕小狗一样凑过来,笑得傻呵呵地盯著模特儿流口水。
"好。我去买。但,你要记住你说的话,要给我做饭。"姜维突然好想捏捏这个小狗表情的胖脸。
"嗯。"费禕应得肯定应得热情。不能吃,但如果能做的话,对於爱吃的人来说也是种幸福啊。做饭在姜维看来是麻烦,在费禕来说,却是福利。答应的同时已经开始想菜谱了。
买模特儿当然不能在百货公司。姜维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去服装市场买了个模特儿回来。一个人傻子一样抱个男模儿一路回家,到了家里,刚放在地上,费禕就忍不住欢叫一声冲了进去,来回地在屋内踱步。长久做鬼之後蓦然有了实体,那种安心地,什麽都可以做的踏实感,让费禕有些乐得不知收敛。
"好了,再走下去,楼下的非要上来抗议了。"姜维瘫在沙发上,看不见费禕的肥肉,这模特有著漂亮的线条的脸上永远时尚的表情,姜维很不喜欢。终於忍不住:"不是说要做饭?快去吧,别在这儿做无用功。"
看著费禕顶著模特儿的身体带著些雀跃地进了厨房,不由有些好笑,不知道要不要提醒费禕:这个现在还是模特裸体呢~,虽然身材不错......真想听听费禕惊叫的声音呢,唉,为了自己的晚餐,还是算了。
费禕的手艺不错,虽然都是简单菜色,但长年吃外食的姜维却觉得吃起来非常舒服。多吃了一碗饭,看著费禕很欢喜。
这样的日子......也很好吧?姜维译了一段之後,伸了个懒腰,见用著模特儿身体的费禕正努力地抱著本工具书啃,可惜看不到表情,不然一定精采,肯定是皱著眉,嘟著嘴,看起来傻呵呵的。姜维撇撇嘴,费禕自从有了这个模特身体之後,就天天呆在里面不肯出来,有些怀念他表情丰富的脸了,嘟著的嘴,甚至挤来挤去的脸上肥肉,唔......想著,竟然比这张精致的模特脸要顺眼得多呢。
每天一起上班,一起下班,费禕做饭,姜维洗漱,然後是一个做工一个看书或者看电视。这样相依相伴的日子,姜维越过越是有了一种诡异的心安。几乎要忘记自己原来是叫姜维了。总在不经意间,发出"这样过下去也不错。"的感叹,不得不时时提醒自己,才不会忘记自己最初的目标,是回去,回到自己二十六岁帅气富有的身体里去,而不是与一个中年胖子窝在一起当另一个贫困的中年胖子。
这样的提醒越来越少,因为经常忘记。提醒的声音越来越弱,因为有些意懒心灰。想著,就这样过一辈子吧,可是真的很难,事情总是一波接著一波。
宋友直要结婚了。送了喜帖,设计得典雅富贵,很有品味。姜维随意接过,眼睛却是看著呆在一边的费禕。
费禕收了与自己相处的这些日子以来越来越随便的态度,低著头,坐在阴影里,努力往後缩著。眼神晦暗不明,嘴紧紧抿著,似乎是在怕自己会发抖,会泄露自己无措的心情。整个人用一个字就可以表达,就是:怯。
姜维看到这样的费禕,有些恨恨,轻轻咬了咬牙,把手上的喜帖捏得死紧,转过头来看著一样无措的宋友直,从牙缝里蹦出两字来:"恭喜。"
14
暴雨将至的夜晚,阴霾沈闷。客厅里没有亮灯,只有电视和电脑的屏幕一闪一闪提供著幽幽的光,把一人一鬼的表情都照得隐晦不明。
一丝风都没有,很热。鬼倒无所谓,姜维顶著个大胖子的身体只能一边劈劈叭叭地打字一边拿毛巾擦汗。身後的电视声音小得可以当成蚊子哼哼,费禕坐在那里更是一声不吭,整个屋子说不出的郁闷。
从收到喜帖回来,就是如此。做饭的时候一会儿跌破个盘子一会儿摔碎个碗,最後姜维连忙摆手,还是吃的剩饭。姜维压抑著自己,努力让自己找点事情做,可虽然键盘敲得震天响,脑子里却是一团纷纷乱乱的糊。
是别人的隐私,却让自己心烦气躁,真是要命。这样的隐私用膝盖想都能想出个七七八八,宋友直结婚能让大胖子费禕失魂,只可能有一个原因,这两人在感情上有旧。妈的,有旧?真好听,就是有奸情!
想到这两字,姜维怀著些恶意转头瞪了一眼窝在电视前面一动不动的费禕,手撑著头,看不见表情,堆在地上象摊死肉,丑毙了,宋友直还真不挑!
姜维在心里胡乱想著,骂完了,心里却半分也不见爽,见费禕根本一点都没有在意自己,更加郁闷起来。可恨是个鬼,不然一定过去踹他两脚!姜维缓了缓心情,正要转头,却眼神一定,愣住。
费禕放下撑住头的手,姜维看见他哭得稀里哗啦的脸,一抽一抽的圆鼻头,还有不停滚下的与身体一样透明的泪珠。整个身体因为这哭泣在黑暗里轻轻地颤抖,姜维一下有些不知所措,自己刚才骂来骂去的话,此时只恨不能马上吞下去。谁没有过去呢?也许是件伤心往事,还不许别人失态麽?照费禕这样的懦弱性子,能撑回家来哭已经算是很不错了,更何况他回来还想著给自己做饭,虽然最後没做成,但心意在那儿摆著呢,自己太不是人了!
姜维在心里又把自己骂了一通,什麽脏话粗话都用了一遍,才算微微地原谅了自己。起身,慢慢走过去,挨著费禕坐下,软声道:"别伤心了,总会过去的。无论如何,不是有我在你身边麽?"此时真的恨,这费禕没有实体,碰不著,安慰起来很无力。
"啊?"费禕张大了嘴,有些惊讶地看著特别温柔的姜维,顿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过头去,道:"没事,这种事一下就过去了,我这人爱激动,平复地也快。放心。"
真是个太体贴的人了。这种人活在世上难怪会总让人欺负,明著欺负暗著欺负,他都不记恨。象宋友直这样,要是自己,哼,不闹他个天翻地覆啊?只有这傻子才在家哭哭就算了。姜维莫名为这个傻子的行为有些心疼,真想过去握住他的手拍拍,可他却是个鬼。只好在言语上尽量温柔:"你还有什麽,呃,想要的东西,你告诉我,我帮你。"
"啊?"费禕惊讶更甚,心里越发觉得这个姜维真是个太好的孩子了,见不得别人哭的人都是心软善良的好人。再说,这点小事,跟他一点关系没有,他不笑话自己也就算了,还能这样安慰自己,连弟弟小祈都没有这样体贴过。费禕一时之间对姜维的好感达到了顶峰,顶著用一脸的泪水笑出个花来,道:"你别放在心上,真的是一下子的事,马上就会好起来的。"
姜维没学会怎麽样能涛涛不绝地说出安慰的话,此时被费禕拒绝,一时也找不出什麽话能说出来自己不肉麻的。只好闭了嘴,有些担心地看著费禕。
费禕被这样温柔的目光盯得有些尴尬,转过头去看著电视,突然道:"你看,这集都演完了。我没事了。"说著,又转过来对姜维说:"别担心我,你去忙吧。"
姜维听了费禕的话,有些发呆,转头看向电视,果然演完了,是《西游记》的片尾曲。但是......"演完了,跟你哭不哭有什麽关系?"
"呃,呃......"费禕见姜维的目光不见了温柔只余了疑惑,不由又结巴起来,道:"没,没有感人的地方了。那个,那个,孙悟空以後就不会再去找菩提祖师,也不会找来找去找不到了......"说到这里,似是又是悲处,眼睛眨呀眨地,又要哭出来。
SHIT!"你刚才是为......孙、悟、空、而哭?!"姜维有种被骂的感觉,眉毛拧了起来,咬著牙,慢慢沈声问道。
"是,是啊。"费禕在姜维的威压下,不停地向後退,缩成一团,回答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但是还是让姜维听到了肯定的答案。
姜维升起的怒气无处可发,在屋里来回转圈,竟然哭是为了孙悟空?!这个胖子已经三十五岁了,不是五岁!宁愿为孙悟空哭,也不为自己表哥宋友直哭?!姜维已经气糊涂了,这样荒谬的想法竟然也能在脑中一闪而过,而不以为错。
轰隆隆,窗外一阵电闪雷鸣,暴雨终於下来了,哗啦啦啦,很是畅快。姜维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黑暗,心情突然好了许多,转过身来,盯著费禕道:"宋友直要结婚了,你不伤心吗?"还是要问清楚。
"他选的路很正确,我为什麽要伤心?"说起这个,费禕算是安心了一些,又磨磨叽叽地蹭回到电视跟前,随口答到。
"那你今天从接到喜帖就表现那麽反常干什麽?!"害人误会知不知道?!
"没有啊,我,我是看你好象在生气,我想,想保持安静比较好,才才,没有说话的......"费禕又有些结巴了。
"那为什麽做饭会打碎碗?!"姜维突然有些无力,不知道该气谁。
"你,你,你生气,我,我,我有点紧张。"说著,费禕又退了一步,偷偷看了姜维一眼,赶紧接著道:"以,以後,不会了。"
妈的,什麽事儿啊这是?姜维匆匆转身,坐回自己位置上,抚额,不能再看到这个胖子了,不然非得被气死。笨蛋!笨蛋!
15
宋友直的婚礼终究还是礼到人不到,想来宋友直也会暗地里松口气吧?生活还在继续,好的坏的,生气的,快乐的,都必须在一起承受。慢慢也就习惯了,习惯了生活中有这麽一个鬼陪在身边,习惯到视若无睹。费祈也没再打过电话来,生活安静如死水。
灿烂的花与葱郁的叶子掉落满地,渐渐风起云高,整个城市象一个风箱的通道,天天把行人刮得不得不眯著眼睛竖起领子。秋天终於到了。
姜家几乎死了心,三个月的时间已过了植物人唤醒的最好时间。姜维又去过几次,用各种方法都无法回魂。姜妈妈终於敌不过天意,叹息著把生意渐渐交到宋友直的手中,至使宋友直新婚也没有蜜月,天天忙得跟狗一样。姜维见过他几次,看他如此焦头烂额,心中有种报复的快感。
同时,姜维也觉得如此在姜氏做为一个普通职员下去,实在没有必要,虽然平白少活了九年的青春时光,让人很是幻灭,但姜维还是不打算按费禕的方向生活下去。於是,姜维在宋友直的诧异与挽留下坚决地辞了工,考了口译证,一心一意在家做他的翻译。凭著商业方面的专业度,也在业内做出了些口碑,活不少,钱也不少。生活既简单又舒适。
死了心的姜维,终於有一天觉得费禕确实是个大麻烦。因为,他总不能当著一个成年鬼去寻欢作乐。寻欢作乐是正常的事,但当著鬼面寻欢作乐就颇不寻常了。尤其是自己还是喜欢男人。真是要命!禁欲三四个月,已经够久了吧?可是,如何打发这个跟屁鬼呢?
镜子的姜维已经瘦了许多,完全是个普通人的模样了。打点一下,看起来年轻许多也精神许多,只是还是跟帅不怎麽相干罢了,费禕的长相......好一点之後也只能跟清秀甚至羞涩相关联,想要帅气,实在很难。照著镜子,姜维撇撇嘴,难道让自己转去做个0?还真是不爽呢。姜维暗自瞪了一眼这个身体的原作俑者,长年的懦弱表情下来,连自己这样一个阳光青年都纠正不过来,动不动一看人就跟个兔子一样无辜,真让人受不了啊~~~
温饱思淫欲,现在的姜维好想出去找个人来上床~~可看看在一边看书看得专心的木偶费禕,却只能叹气。
"呃......费禕......"姜维有些好奇,也有些尴尬,用手爬了爬头发,眼光在费禕的身上溜了溜又转开。
"什麽?"费禕抬头,眼光还是散的,明显思维还在书里。
"呃......你对,对同性恋怎麽看?"姜维虽然猜过费禕与宋友直的关系,但并没有真的得到过证实,此时为自己将来的行为铺路,不由地有些小心。
"同性恋?"费禕傻乎乎地重复了一遍,突然愣住,看了姜维半天,低下头,沈默半晌道:"怎麽想起问这个?"
"我记得你说过......你曾经喜欢过宋友直,嗯,所以问问看。"姜维避开自己的问题,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费禕,轻声问道。
"很久以前的事了......"费禕并没有象姜维预想的那样沈默或者伤心,平静得什麽情绪都没有,只是不看姜维的眼睛,拿著书慢慢翻著,淡淡地说道:"而且也不是情人的那种喜欢。对於同性恋麽?我没有看法。"
姜维心中一喜,觉得没有看法也正是他想要的态度,喜欢这种漠视。正要接话,却听到费禕突然小小声音嘟哝著自语:"我都是个鬼了,对人类社会,有什麽看法都没用。"
姜维的那一喜,因著这句心灰意懒的话,再次附入谷底。费禕这人,虽然性格怯弱得可怜,但有时候气起人来,却有著的非凡的功力。姜维这几个月来已经习惯,打又打不著,骂又无从骂起,实在让人很窝火。
压了压气,姜维缓声问道:"费禕,你谈过恋爱吗?"
这次,费禕终於有了些反应,转过头来张大嘴看著姜维,半天才突然低头,小小声道:"你,你一小孩子,关心这些做什麽?"
姜维有些好笑地看著费禕的表情,不知道他的低头是不是害羞。这个男人真是快绝种的怪物吧?这麽点小事,就能羞成这样,诡异。生出些逗弄的心思,故意走上前去,挨著他坐下,很随意地口气问:"不会......这个身体还是处男吧?"
得,不用听就知道答案了,因为费禕已经从沙发一缩钻到楼下去了。姜维无奈地看著费禕离开後傻呆傻呆的木偶,书因无力撑著,掉在了地上。帮他捡起来,拍拍土放在沙发上,叹气。处男,自己还真是"幸运"。怎麽可能?!自己十五岁就已经身经百战了!!三十五岁,这家夥绝对是个圣人!姜维抚著额闭著眼,现在这种情况,就算自己找到一个可以一夜情的家夥,怎麽跟人解释,这个身体一碰变......不是早泄,是处男?!自己这张脸往哪儿搁啊?哦~~现在叫上帝,不知道他老人家还理不理......
不行,事事都要面对,总不至於因为这只鬼,让自己孤单一生吧?姜维想到当初费禕只能附身於布偶里,现在这个木偶也可以了,是不是说,其实还有很多其它的极限也可以突破呢?皱著眉,在屋里来回踱步,顺便把害羞的费某人拽回来。
"得了,别低头了,再低下去都要折断了。"姜维摆摆手,道:"我拽你回来,是想试试你是不是真的只能离我五米远,有没有别的可能。"
"哦?我试过的,只能五米,再远就被你牵著走了。"说到这事,费禕才算正常,虽然声音还小,但终於敢抬头了。
"嗯,我刚才仔细想过,当时说的时候是你在没附身的情况下。好象没试过你附身之後的情况,对吧?"姜维踱著步,仔细回想过往。
费禕愣了一下,点点头,显然也是一喜,嘴角勾了起来。二话不多说,一头钻进木偶里,开始往外走。
一米,两米......五米。费禕顿了一下,看向姜维,姜维微微一笑,等他继续。

16
踏出了五米後的第一步,能感觉到有一点点不一样,好象只是多了个感应器,知道姜维在哪里,但并不会被强行拉走。自由~~费禕兴奋地跑了起来,一路跑出走廊跑到楼梯口,姜维只是好玩地看著一只木偶狂奔的样子,安然坐著,这样的结果也是让他很兴奋的。
"啊~~鬼啊~~"尖厉的叫声把姜维与费禕惊醒,姜维连忙出去,一把抱住木偶,对著尖叫的邻居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买了个能走路的木偶,试了一下,吓著您了吧?对不起,对不起。"
听了这样的解释,邻居有些呆愣,转过头看了看木偶,半天,才道:"挺贵吧?"
"啊?"这话问得也让姜维愣了一下,连忙点头笑道:"还行,还行。不好意思,吓著你了,我以後会小心的。"
"嗯,说起来也挺稀奇的东西。以後别大晚上放出来就行。"邻居终於也正常下来,点了头回家,边走还边回头看费禕木偶,姜维脸上的笑一直绷到邻居进屋,才一下垮了下来。
"得,你以後可以安心在家了,不必每次跟著我跑了。我也方便做些私事。"姜维把费禕放下,一次把事情说清楚:"以後你就呆这个木偶里吧,我也不想四处带著你。"
虽然这明明也是费禕自己刚才想要的自由,但经由姜维的嘴里说出来,味道却变坏了许多,让费禕心里酸溜溜地很不舒服。不过,刚才闯了祸,费禕也不敢再说什麽,点了点头,幸好木偶的表情永远一样,姜维对费禕此时的心情一无所知,心里全是对自己未来生活的兴奋。坐在电脑前面,掩不住一脸的笑。
能够独立存在,费禕从此时起就在姜维心里彻底沦为一件会做家务的家俱,次日一早,姜维就打理清爽出了门,出门前道:"我今天有私事要办,晚上不回来了。你好好呆在家里,别做饭了。千万别离开木偶。"费禕看著姜维满面春风,心里隐隐地不舒服,但还是点了点头,算是道别。当人的时候不被人重视,当了鬼,也改变不了什麽。
性与爱没什麽相干。尤其是对於姜维这样的男人。快乐而已,爱情这种东西都是小孩子的把戏,对姜维来说,有时候如果会演出这场戏,那就是因为性爱的对方需要用这场戏做为性的前奏,姜维只是配合而已。
此时的姜维虽然没有姜维的身份,但还是有姜维从前的认知。以前忙得没时间恋爱,这个俱乐部里有不错的干净的男孩子可以挑选,今天的姜维没有时间再去玩钓鱼的游戏,直接拿钱买,是解决急火的最方便的方式。
经过重重关卡盘问,说出是姜维介绍来的,再说出几个暗语,现在姜维正坐在隐秘昏暗的角落长沙发上,看著眼前有些不知所措的少年。据说是新货,姜维上下打量了看看,目光扫过的地方少年都会轻微发颤,确实不是装出来的羞涩。
"来,坐下。"姜维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少年怯怯地过去,在离姜维一米远的地方坐下。姜维有些好笑,端著酒杯,细细看。肉到了眼前,突然就不急了,很奇怪的心理。更奇怪的是,自己在这麽多人里会选择这个少年。对於做他们这一行的人来说,他......其实是有些胖的,虽然对於普通人来说,这孩子并不算胖,也就是普通身材,可在这一行里,如此不出挑,倒变成了扎眼,姜维选择他的时候,连送人来的侍者眼神里也闪过一丝惊讶。
自己从前一向喜欢稚嫩清瘦的少年,如今换了身体连口味都变了,还真是诡异。呷了口酒,沈声问:"叫什麽名字?"
"JACK."少年低著的头,偷偷扬起眼瞄了瞄坐在阴暗里的姜维,声音细细弱弱,答出这麽一个大众到近乎说自己是无名氏的答案。
JACK这个表情让姜维愣住,突然明白自己为什麽会选择他了。头发软软地盖在额头上,脸圆圆胖胖的,爱嘟嘴,表情永远怯怯,一遇著自己生气,就这样从下向上看自己,偷偷看一眼就溜开......自己是疯了吧?好容易把人留在了家里,好容易得来的自由,竟然到这种地方来花钱买一个仿冒品......这费禕给自己下了什麽蛊?!
想清楚一切之後,突然心生厌恶,现在无论与这个叫JACK的少年做什麽,都会产生不当的联想,真TMD地扫兴!扫兴!!重重地放下酒杯,!地一声,把少年吓了一跳,猛地往後一退,差点从长沙发的另一端跌到地上去。
见少年这样,姜维也觉得自己好笑。笑道:"别怕,我今天没什麽心情,不会对你做什麽。"说到这里,抬眼见少年突然刷白的脸,才反应过来,他以为自己要退货,这在这一行里,可是要不得的羞辱,看著少年紧紧握著的手,咬著牙挺直的背,想起了某次费禕为了费祈明明害怕还强迫与自己对视的情景,不知怎的,突地,心思一软,摆手安抚道:"也不是要你回去,你放心。你就陪我聊聊天吧。"
少年听到这样的话,才算有些放松。缓缓坐下,坐得比刚才近了许多,抬起头来看著姜维的眼神,全变成了好奇。姜维晒然一笑。也是,这里的装潢大红大蓝,灯光又极尽缠绵昏暗,远处不彰显著情色,在这种地方纯聊天,确实有些好笑。尤其是自己还花钱与人聊天,还真象个傻瓜。
虽然自己与少年没什麽可聊的,但姜维自然有让人说话的本事。随口问几句,就让少年掏心掏肺地讲了起来,姜维只一径儿地喝酒,郁闷哪~~听著少年不幸的悲惨遭遇,姜维忍住呵欠,同情心欠奉哪,欢场里的话,哪句能当真?当真又如何?天下不幸的人太多,姜维自认不是救世主,选择了什麽样的路,就承受与利用这条路上赋於你的一切。上天从来不公平,感叹与痛骂都於事无补,只能突显自己的无能罢了。姜维撇撇嘴,并不打断少年的唠叨,这算是最大的慈悲了。
再次怀念起费禕,费禕的人生痛苦怕不比这少年少,可别人一样过,哪怕再苦也能快乐地过,受再多歧视还能不离本性,费禕才是真正的强者呢。这麽想著,姜维看著刚才还觉得挺顺眼的胖脸,不耐烦起来,起身,丢了钱离开。
17
处男!处男!竟然还是处男!!酝酿了这麽久的情绪,结果却成了个死结,生生地堆在那里无处渲泄,喝了一肚子酒的姜维说不出的郁闷,不想回去,一个人慢慢走在灯光明亮的街上。
这座城市到了夜晚显得特别有活力,所有的人好象都是夜猫子,全都从窝里钻了出来,车水马龙,繁华胜景。
姜维此时其貌不扬,懒散散地走著,如同所有没有归家的人一样,一点也不扎眼。昏昏沈沈地想著荒谬的一切,想著清晰到没有任何想法的未来,无趣,无趣,这样的人生真真无趣。想到费禕,想到刚才的胖小子JACK,心头有些莫名的烦躁,这世间的事太过莫名其妙,自己这是怎麽啦?灵魂被这个身体桎梏,连思想也被桎梏麽?纷纷乱乱的念头此起彼伏,让人头晕脑胀,不舒服。姜维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突然听到有人在耳边喊一个熟悉的名字。
"小禕,小禕。"姜维慢慢转过头去,看向声音的来源,是久不见的宋友直,木木一笑,宋友直上前来扶住姜维的胳膊,道:"这麽晚了一个人在街上干嘛?叫了你几声都没听见。"说著,吸了吸鼻子,看了姜维一眼,道:"出什麽事儿了?怎麽喝了这麽多酒?"
"唔,没事,没事。"本来算不得醉,却在夜风里走了这麽久的路,酒意袭上头,说起话来有些大舌头,呜噜呜噜的。
宋友直半拖半抱,把姜维塞进车里,转过去,坐回驾驶座,就看到一旁的姜维已经呼呼睡著。不设防的状态,只是睡著了还皱著眉。宋友直把座椅放倒,让他睡得更舒服一些,看他象小狗一样,叭叽了两下嘴,拱了拱,睡得更熟了。
久未见,费禕瘦了这麽多,不知道是受了怎样的打击......宋友直想到自己结婚他也未到,心头一跳,有些犹疑地再次转头盯紧了姜维看,明明已经三十五岁了,比自己还大一岁,睡著的时候竟然还象个小孩子,这个人......自己喜欢过,伤害过,最後甚至有些惧怕过。岁月无情,那些复杂的感情全都过去,现在心底里余下的,全是柔情,关於回忆中那些纯真那些信赖的柔情。
这个人没有变过,经历过怎样的挫折磨难都没有变过,见到自己永远是温暖的笑,哪怕这笑在自己後来伤害了他的日子里有著些畏惧,但依旧笑著。这种温暖的感觉,在别人身上,宋友直从未感受过,总是忍不住贪恋,忍不住对他好些再好些。当初他求自己把他安排进姜氏,请求自己不要再去打扰他的生活,自己根本不用想,不用猜疑,第一时间就做到了。当时这麽做,是相信他,是怜惜他,也是求个安心。如今再次遇到他,意外地,脾气语气都变了许多,但那双眼睛还是一样清澈。
细细回想这次见面之後的那些细节,自己说要结婚时他压抑著愤怒的表情,他指节发白地握著喜帖的手,然後,自己结婚,他就辞职,不知道......这可不可以揣测为......他对自己......也有些情意?
这样的揣测让人心软,让人忍不住勾起嘴角,伸手捏了捏他软软的脸,真是可爱。再捏一下,就见他挥挥手,象赶蚊子一样,不耐烦地翻了个身,嘴里嘟哝著:"费禕!我今天不早起,别来烦我!"
宋友直才培养出来的满腹柔情,却被这声让人无法理解的话砸碎了。有人会在梦里自己叫自己的名字麽?用别人的口气叫自己的名字?!可是,可是眼前人明明就是费禕自己!到底哪里出了问题?眼下到底是什麽状况?!
宋友直傻傻地看著这个费禕,心中诸多不解,真想假装自己没有听见,不去理这个想破头也想不明白的事情。世事远不能如他的意,姜维转过头来,迷迷糊糊地连眼睛都没睁,又说了一句:"费禕,帮我倒杯水来。渴。"
这一下,不想面对也得面对了。宋友直有些惊恐地瞪著姜维的脸足足瞪了一刻锺,突然上前一把抓住姜椎的肩膀,使劲摇,试图把他摇醒:"你,你到底是谁?!费禕呢?!真正的费禕哪儿去了?!!说话呀!"
这样摇著,差点把姜维摇吐,半眯著眼睛,呕了半天,也没吐出什麽,但神志还是没办法清醒。知道眼前人自己认得,姜维也是放心得很,只是一挥手,把宋友直的手劈开,嘟囔著:"别烦,吵死了。"说著,又倒头睡下。
宋友直刚才的勇猛劲儿过去,此时看看姜维,再看看自己的手,突然有些後怕,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些灵异神怪的事情,比如异形之类的。想著那些个拯救地球的英雄,再想著那些个现出原形时丑陋的模样和恐怖的能力,宋友直看电影的时候没有感觉,此时看著身边人,再想起这些,第一次对未知事物产生了实实在在地恐惧。真想把这个占了费禕身体的怪物丢在路边,可又怕他醒来记得自己,招来更大的麻烦。
宋友直同学,战战兢兢地开车往费禕现在的居所驶去。一路上闯了无数红灯,手脚不听使唤地差点好几次撞到路边的树,这样有惊无险地一路飙过去。
终於到了地方,拖著睡死的姜维一路小心翼翼地到了门口,从姜维的裤兜里找了钥匙,哆哆嗦嗦地开锁。因为拖了一路的手臂本来就有些酸软无力,再加上怀里还抱著个份量不轻的大男人,开锁这件事就变得异常困难。半天也没打开,倒把铁门弄得叮叮!!地响,正在沮丧间,突然门从里面打开,传来一个口气有些纳闷的声音:"怎麽啦?不是说今晚不回来的吗?开门也要开这麽半天?!"
宋友直有些反应不过来,看著眼前一样呆呆的木偶,双双对视,沈默良久,费禕木偶也不知道该不该再说话,宋友直突然发出"啊~"的一声短促的喊叫,不堪忍受这完全打乱自己认定的世界规则的景象,感觉神经终於绷断了,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18
宋友直在沙发上悠悠醒来,睁眼就见到一个木偶坐在自己身边,扭头,看眼睛的方向似乎在看著自己。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晕倒前......
"啊!"这声惊叫极为短促,因为被费禕木偶捂住了嘴。费禕看到宋友直身子半撑著,还微微地发抖,瞪圆的眼睛里全是惊恐,一只手还在使劲掰著自己的手,应该是在挣扎。不由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什麽时候见过这个镇定的男人有如此精彩的表情了?竟然还是因为自己!
捂著宋友直嘴的手不敢放,生怕他再叫非在这夜里把所有人叫醒就麻烦了。
"友,友直。别怕。是我,我是费禕。"到了这种时候也不得不说出真相了。另一个当事人醉如死猪,现在正在自己的房间打呼噜,无处商量。费禕犹豫良久,别无他法,只能面对,不管姜维愿不愿意了。
宋友直听到这话,挣扎的动作顿了下来,转过眼来怔怔地看著木偶,半晌,听费禕又说:"真的是我,我死了以後附在这木偶身上了。"
"死了?!"宋友直本来还略略有些镇定了的神经,此时听到死字再次绷紧,下意识往後缩了缩,不让费禕的手挨著自己。
费禕见他这样,叹口气,心道:这宋友直平日里看似镇定强悍,临到这种灵异事上,接受度竟然不如一个小孩子。只好也不再上前捂著,收了手,顺便再退了几步,道:"别怕,就算成了鬼,我也没什麽异能,思维行为也与活著的时候一样,绝不会伤害你的。放心。"
这种语气如此熟悉,愣了一愣,宋友直算是相信了费禕的话,镇定下来,镇定下来之後,才感觉自己刚才的失态,很是尴尬地转过目光,有些闪烁地问道:"你,你是费禕,那,那......"宋友直用眼光在屋内搜索姜维的影子,没找到:"那,我今天送回来的那个东西是什麽?"宋友直这下连"人"字都省了称呼,直接"那个东西"。
费禕笑了笑,当然宋友直看不到他的表情,费禕只是觉得重新认识这样的宋友直挺有意思,不再如当人时的拘谨,坐到对面的沙发上,才施施然说道:"他,你也别怕,是另一个人,也不知死了没有,只是离了魂,附在了我的身体上。是个小孩子,脾气虽然有点坏,但不是坏人。"
宋友直虽然信了,但眼前情景的荒谬感犹存。看著眼前面无表情与自己侃侃而谈的木偶,一时,竟也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没关系。"费禕也不想为难宋友直,口气淡淡地开口道:"你今晚就在这里休息一下吧。等精神好了,我们再仔细说。"
见费禕木偶走开,宋友直才重新安心躺下,却无论如何也睡不著了。今晚,在一瞬间完全颠覆了自己对世界三十几年来的坚定看法。灵异神怪,从前当做笑话,当做娱乐的话题,生生地出演在自己面前,让自己不相信都不行。
如何面对?如何面对没有了身体的费禕,如何面对不知道装了谁的灵魂的费禕身体?在知晓一切之前的那种亲密感,此时全然消失,不害怕是一回事,如何平常心面对是另一回事。虽然从前费禕的外表也就平平,但让自己面对一个没有表情的木偶......宋友直叹口气,自己确实不是什麽坚贞人物,难以付出喜爱。
转头看著在电脑前面忙碌的,据说是费禕的木偶人,电脑的荧光把木制的脸照得绿绿白白,益发地可怕。宋友直明明知道那就是费禕,可还是吓得转过头不再看,静夜里,只有劈劈叭叭的敲击键盘的声音回响,宋友直终於在一团纷纷乱的思绪中沈睡过去。
一晚上糊涂的睡眠,宋友直再次醒来,就看到姜维正皱著眉坐在餐桌前喝粥,见宋友直醒来,只是点点头,道:"你也去洗漱一下,来喝粥。费禕手艺不错的。"
宋友直从昨晚到现在,愣了再愣,此时已有些麻木。只是看了姜维一会儿,听话地去洗了澡出来,换了费禕给找的家居服,坐在餐桌前,盛了碗粥,喝了一口,道:"你是谁?以前就认识我?"
这话问出来,连在一边看早间新闻的费禕都扭过头来,一付好奇模样。费禕与姜维虽然同居这麽久,问也问过一次,但什麽都没问出来就被别的问题打断,就一直没有再问,今天宋友直再问起,重新勾起了费禕的好奇心。
"嗯,我不但认识你,还是你的亲戚呢。"姜维有些好笑地看了一眼宋友直,抚了抚宿醉还有些痛的额头,给了个线索。
"亲戚?!你说是你是......"这次宋友直真的直了,一下站了起来,手指著姜维半天才憋出那个名字:"姜维?!!"
"有那麽吃惊吗?表哥~"姜维挑眉,摆了摆手让宋友直坐下,道:"我妈她还好吧?我也不敢跟她明说,怕她接受不了。"
"她表面还好,你也知道你妈的脾气,过度要强,有什麽感情也绝不外露的。"宋友直知道是表弟,心一下就定了下来,虽然知道姜维与自己有些利益上的冲突,但毕竟是熟悉的人,确实也如费禕所说,不是什麽坏人,就是个小孩子而已。
"唉......"说到姜妈妈,姜维放下碗,叹气。不知该如何安慰她,也怕真相会吓著她。想到费禕告诉自己的昨晚的情景,连宋友直这样的大男人都吓成这样,自己妈怎麽说都五十岁了,怎麽经得起这麽折腾?这种事完全不似商业活动,有规律可寻,一时间,姜维也只能叹自己无能,不知如何是好。
"姜,呃,姜维......"费禕在一边突然说话,突闻在自己身体里的人竟是个大人物,有些不知所措,说话不能自主地结巴起来:"我,我看姜......呃,姜妈妈,其实挺孤单的,你就算不说出真相,去陪陪她,她也会很高兴的。"费禕一向迷恋於亲情,每次跟著姜维去看姜维的身体,姜妈妈虽然不说什麽,但从闪亮亮的眼光里还是可以看出来她是很高兴的。此时再见姜维叹气,赶紧就说了出来。在费禕心里,什麽都不及亲人重要,别人能一家美满,他也看著舒心。
"嗯,小禕说得对。"宋友直也点点头同意费禕的说法:"小姑虽然不对我说什麽,但明显的这几个月老了许多,你去陪陪她开解一下,也好。"说完,顿了一下,又道:"你回公司来帮我吧,这几个月,我忙得焦头烂额。"
姜维撇撇嘴:"我用什麽身份去啊?莫名其妙提拔一个高层,董事会非翻了天不可。你自己忙著吧,我看来也是回不去姜维了,打算用费禕的身体过一辈子。姜氏就靠你了。"

19
费禕看著姜维在自己的身体里,一付云淡风轻的表情,不由轻轻皱了皱眉:"姜......姜先生。" 明明一起住了几个月了,这下一知道身份,突然不知该如何称呼了。总经理这样的大人物,从来不在费禕的世界里出现过。
不知是不是声音太小,姜维只是瞟了他一眼,并没有搭话。反倒是宋友直吃饱喝足了,突然道:"小维,姜妈妈你不敢说,你未婚妻的事,总得想个办法解决吧?李小姐可是一天两遍地去看你,我这个外人看著都有些感动。"
李小姐?未婚妻?!费禕大吃一惊,看了看没什麽表情的姜维,再看看宋友直,道:"这李小姐,可是叫李家慧?"
"是啊,小禕从哪知道的?姜维跟你说过?"宋友直也挺纳闷,姜维可是一向不太喜欢谈论自己的事情,而且也不太喜欢这位痴情的李家慧小姐的,怎麽会换了个身子,突然讲起这些私事?
"不是,不是。"费禕连忙摆手,道:"只是跟著姜......先生去看姜......先生的身体的时候,遇到过李小姐,李小姐人真是温柔......"
话还没说完,姜维突然脸黑黑地抬起头来,硬梆梆地打断费禕道:"闭嘴,费禕!"这话说出来,费禕果然没了声息,宋友直却听得直皱眉头,道:"小维,你怎麽能这麽对待小禕?!怎麽说,他也比你大将近十岁,不说长辈吧,也是大哥。再则,你们相处了几个月,应该都是小禕在做饭做家务吧?你占了他的身体,还白用他当劳工,你有什麽资本有什麽资格对他这麽凶,这麽没礼貌?!姜维,当你不是姜维的时候,你这个性子,很难处!"宋友直训起人来,也是一条一条,扎得人没处藏。
姜维本来是觉得自己有些鲁莽的,被宋友直这麽没头没脸地训话下来,立刻从愧疚变成了烦腻。冷冷地看了一眼低著头的费禕,转过头来,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有没有资本有没有资格,好象也是我与他之间的事情吧?事主儿都窝那儿没说话呢,宋友直先生你又是以什麽身份说这番话的?你与费禕有什麽关系要帮他出头?或者说,你与现在的我有什麽关系,能在这儿喝著我家的粥训我?!"
觉得自己很占理的宋友直,被姜维这麽一说,连坐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了,瞬间也冷下脸来,道:"这麽说,这位......姜,哦不,费禕先生,是不认我这个表哥了?!那也就是不认姜女士这位母亲了?那确实是我多事了。"说著,转过头来,笑著对费禕木偶说道:"小禕,愿不愿意跟我走?我不会让你天天做家务,还能让你天天见到小祈。"
费禕听到第一句的时候倒没什麽,听到能天天见到小祈的时候,眼睛猛地亮了起来,抬起头来热切地看著宋友直,道:"真的吗?跟在小祈身边,可以吗?"
宋友直知道自己在至气,但就是忍不住。回头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紧抿著嘴,眼神有些惶惶的姜维,又转过来,柔声道:"当然可以,我宋友直别的不敢说,照顾你和你弟弟还是有这个能力的。"
费禕正要点头答应,突然听到一声冷笑,是姜维的声音:"费禕,你最好想清楚。别说我没提醒你。你现在这个样子,我很怀疑你的宝贝弟弟到底认不认你。以你弟弟的秉性......哼哼!"话未说尽,一切只是不言中。
费禕转过头去看著冷笑的姜维,有一瞬间的发呆。自己的脸,温润柔软的线条,做出这种冷笑的表情,看起来,特别古怪。生生打了个冷颤,缩回了头。是啊,自己现在是个鬼,如何能让弟弟知道?想想昨天宋友直的表现,一个与自己差不多大的男人都能吓得晕过去,自己弟弟要小得多,如何承受得住?要是弟弟再有个三长两短,自己该如何自处?鬼连自杀都没办法实现呢。
想来想去,还是摇了摇头,就这样,在暗地里支撑著弟弟的生活,既能满足心愿,又不会影响弟弟,也挺好的。抬起头,对著宋友直笑了笑,忘了宋友直根本看不到他的表情。憨厚地低声说道:"友,友直,对不起。我还是不要让弟弟知道的好。谢谢你的好意了。"说到这里,突然想到,连忙上前,扯住宋友直的袖子道:"友直,请你千万千万不要把我已经死了的事,告诉小祈。我怕他会接受不了。"说著,就低下了头,想著弟弟,心道,不知道这算不算天人两隔,突然有些难过起来。
知道费禕善良起来,近乎傻气。宋友直见费禕如此,叹口气,又是感动又是无奈。安慰地拍了拍费禕木偶的肩,却被坚硬的触感提醒,这是块木头,心里升出隐隐地抵触,收回了手,道:"好吧。既然你这样决定,我也尊重你的选择。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当然,告诉别人别人也不信,空自落得个神经病的骂名,实在不值当。宋友直转过头,看了一眼兀自冷著脸的姜维,没再说话,提起自己的外套,对费禕摆了摆手:"保重。"算是告辞。
听到门!当一声响,屋内一人一鬼陷入诡异的沈默。从未反省过两人关系的姜维,重新审视低著头一语不发地自动自发收拾碗筷的某鬼,抿紧了嘴,道歉的话,永远不可能说出口。懊恼。
坐在电脑前面,耳朵里仔细听著厨房里哗啦哗啦的水声,姜维想来想去,也不知该如何对一只鬼好一点。他,什麽都不需要,这种无欲无求的状态,真是十分让人不爽。
费禕带著手套,慢慢地刷著盘子,脑袋里的念头象潮水中的浪花一样,消失得快,冒得也快。想不明白姜维怎麽会不要自己的妈妈也不要自己的未婚妻,更何况还是那麽爱他的妈妈和未婚妻。不过,如果他这个状态下,真是娶了那个温柔漂亮的李小姐的话......费禕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手中突然一顿,感觉头有点晕......那是自己与李小姐在一起的画面......

20
日子一天天过去。过得几日,就到了中秋节。全家团聚的日子,一人一鬼陷入了为难境地。谁是谁的家人?谁该跟该团聚?谁情愿跟谁团聚,都是个问题。
姜维是一个都不想要,觉得一个人过挺好。费祎是两边都想顾,费祈方面是姜维不想理,这点费祎理解,毕竟对他来说是陌生人,自己对于陌生人也是不会应酬,更何况这样的日子。只是,一点都不理解姜维有妈妈有女友却弃如蔽履的行为。
"姜,姜维。"被姜维允许之后,费祎叫起姜维的名字来,还是有些结巴。见姜维打完电话赶紧见缝插针地说:"你,你应该去看看你妈和,和,和李小姐。"
姜维撇了费祎一眼,这人一到了和亲情相关的时候,就不怕了,什么都敢说,多管闲事得狠!而且,从那次宋友直到这里来提到李家慧是自己的未婚妻之后,这人就总是提,还真是讨厌。撇撇嘴,看着费祎,懒洋洋地回道:"那是姜维的人生了,我用着你的身体怎么去过?你的漂亮弟弟我倒是愿意花个半天时间好好调教一番。"说着,发出轻挑的嘿嘿笑声。
姜维这么调侃,完全是抛媚眼给瞎子,费祎完全不理解他的龌龊含义,听了之后,眼睛一亮,只觉得这人不考虑他自己的愿望,倒先想到自己,不由大是感激。道:"谢谢,谢谢。你真是个好人。"舍己为人的好人。知道姜维不爱听这种过份正面的词汇,费祎把舍己为人四个字咽了下去,带着些谄媚地笑着,小声道:"很久没有见到小祈了,我,我确实很想他的。"
姜维见费祎这种不上道的表现,大是失望。撇撇嘴,转过眼光,意兴阑珊道:"再说吧。"
"可是,可是,现在已经是早上了,不跟小祈约好的话,万一他晚上有事,我,我,我们岂不是就见不到他了?"说着,就附身上木偶,要去打电话。
姜维一拧眉,拉住木偶费祎,坏坏地一笑,道:"那我们就去看看没有你费祎在身边的时候,你的宝贝弟弟是如何生活的吧。"这话,存着多少恶意,费祎无法体会,皱眉考虑了一会儿,很心动。但是......"要是让小祈知道,他会不高兴的。"还是有些犹豫。
"那就不让他知道!"说着,姜维精神抖擞地开始收拾,把自己打理清爽,照照镜子,想了想,又拿出一付极少戴的眼镜戴上,用手理理头发,满意地对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出发。走到门口,却不见费祎跟上来,转头一看,胖子正低头窝在那里,扭来扭去,很不安,似是还在犹豫不决。
"干嘛?你不去?"姜维收起笑,微皱眉,声音低了几度,冷言问道。
"不,不是。我,我,我......"费祎结巴着不知该如何表达,抬头一看姜维严肃的脸,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赶忙说:"我怕被小祈发现。"
"笨蛋,笨蛋!"姜维就知道这人能软弱成这样,弟弟而已,能怕成这样。真是受不了!过去使劲用手指敲了敲费祎最常附身的木偶的头,敲得咚咚直响,虽然并没有能敲到费祎头上,但看到费祎吓了一跳,缩退了好几步的样子,还是有些解气,咬牙道:"你要是几个月不见我,你能认出我是费祎吗?"
费祎抬起头,细细看自己的身体,果然与当初大不一样了。瘦了太多,甚至有了些清瘦的感觉。因为瘦得快,眼角有了些细细的鱼尾纹,倒把姜维冷厉的表情软化了许多,柔软的线条加上姜维的气质和那付眼镜,这个费祎自己的身体,看上去书卷气十足。配上姜维锋芒毕露的眼神,竟是出奇的和谐,出奇地好看起来。
确实不是费祎了,不再是费祎了。费祎感叹,同样的身体,被姜维用起来,竟生生变了个样子,真是厉害。不由连连点头,小碎步上前,笑嘻嘻地赔罪道:"嗯,不象,一点都不象我了。走吧,走吧。我们去看看小祈。"
姜维冷哼了一声,瞪了费祎一眼,出了门。打车往XX研究所驶去。
XX研究所附属于全国重点大学S大,都处在本城西区的大学园区,越往西走,人群越是年轻化,气氛大大不同。看得姜维也不由感叹,自己平白失去的十年青春。
下车,进了校园。找个树荫的角落问费祎:"两栋研究生楼,你弟住哪儿?"
"啊?我,我,我不知道......"费祎答出来,就知道姜维一定生气,主动地退了三米远,不敢看姜维。
"不知道?!"这下姜维不是生气,而且吃惊:"怎么可能不知道?!你不是最关心你弟弟吗?!怎么可能不知道?!"
"小祈他,他不爱我来找他,从没告诉过我......"这么说着,费祎顿时有些自卑起来,缩得更团,象个肉球蹲在地上。
轰的一声,姜维能感觉到自己头发都烧了起来。太可恨了,太可恨了!!怎么有人这么对待一手把自己养大还疼爱非常的哥哥?!什么玩艺儿?!拳头握得指节发白,两眼死死盯着肉球费祎,都能喷出火来。越想越气,气到最后,突然笑了起来。上前蹲在胖胖的费祎面前,小声道:"没事,那我们就找的他,直到把他找到为止。我倒要看看他在搞什么名堂。"
这下,也不怕发现不发现了,姜维只想找到那小子狠狠揍他一顿。反正知道他的届数,知道他的专业,跑也跑不到哪儿去。一个同学一个同学地问。
半个小时后,一人一鬼问到最后,才发现事情颇有些不对劲。费祎飘在姜维身后,不由微微发抖,嘴里喃喃道:"不会的,不会的,小祈他不会骗我的......"
"闭嘴,笨蛋。"姜维也不知道自己是该气费祈那个臭小子,还是该怜惜眼前这个傻瓜鬼。一回头,不许他出声。才扣扣扣地敲了敲312的门。这是最后一个人了,同届同专业的"同学"。问了他,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21

"你是......"开门的是个头发乱糟糟,眼睛还粘在一起,明显没睡醒的男生,打量了一下姜维,才有些清醒,问道:"请问,找谁?"
"请问,费祈......住这儿吗?"姜维想到身后那个可怜的胖子,这个问题问出来,生出了许多的不忍。
"费祈?!他怎么会住这儿?这是研究生楼,而且......他去年本科就毕业了。"说着,男生看了看姜维,问道:"你是......费祈的什么人?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姜维没敢去看身后胖子的反应,知道他一定很伤心。可现在......姜维笑了笑道:"我是费祈哥哥的朋友。他哥叫我来看看他。我想问一下,同学,你知道费祈现在的情况吗?"不敢说自己是费祎,怕这同学知道了会隐瞒很多事。看了看有些发呆的同学,姜维笑着上前拍了拍他的肩,道:"附近有家不错的潮州菜,不如我请你吃个饭,咱们好好聊聊?有空吗?"
同学见姜维一付热情又老于世故的样子,还有一顿饭,谈的又不是什么大事,当然乐于从命,随便套了件衣服,就相偕出门。
"你是说,费祈他根本没考上研究所?"姜维虽然猜到了这个结果,但真地要面对现实,又有些担心身后的胖子承受不住,这时候倒宁愿相信费祈那小子是个好人。
"嗯,他毕业那段日子天天谈恋爱,连学位证都没拿到。不过,他家有钱,也不在乎这个。"曾经也是费祈的大学同学的某人吃得开心,自是什么都讲,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有钱?!哼!!"谈恋爱?和谁?现在还在一起么?"姜维听着身后一点声响都没有,只好替他把残忍的话问完。
"哦,那女孩可了不得,说起来费祈真是本事。李家倚可是外语系的系花,又是个千金大小姐,多少人追哪,竟然最后被他追到手。不得不佩服啊~"吃别人的饭,总得说点好话。某同学用兴灾乐祸的口气称赞着费祈的手段。
"李、家、倚?!"竟然是李家慧的妹妹,这个女孩在圈子里非常有名,与她的姐姐完全相反的性格,长得漂亮,爱疯爱闹什么都敢尝试,家里完全管不住,又有钱,也就由着她。名声嘛,这种事在钱面前,算不得什么。姜维皱着眉道:"今年李家不是安排她去美国留学吗?费祈还跟她在一起?!"
"哦?"某同学眼睛一亮,见眼前人竟然对豪门秘辛如此了解,不由高看几分,连忙转过风向说道:"也许费祈也是在想办法跟她一起出国不一定呢。"
不可能!就算费祈想,李家也绝不允许。没钱没背景不说,还没本事,靠哥哥养活的米虫,怎么可能入李老头的狐狸眼?而且李家倚玩的的人多了,费祈绝对算不上什么数。想到这里,不由又替费祎这个可怜的哥哥感叹一声:"你知道费祈现在在哪儿吗?在做什么?"
"他啊......"某同学眼睛翻翻,想了想,道:"好象也没做什么。上个月听同学说,在南德路那边遇到他,也是在喝酒,玩乐,好象没做什么。据他自己说,好象在那边的南德花园租了房子。"
"谢谢你,同学。"
南德路在城东,是地段最贵的,娱乐场所最多的路段之一。费祈还真会享受呢。姜维心中冷笑,比自己还住得舒服。
往南德路的路上,姜维还是没看费祎,不知该如何安慰。费祈在费祎心里是最光明的一部分,怎么能接受得了,竟然如此龌龊?竟然全是骗的,一个二十六岁的人,在外面说家里有钱,花哥哥的血汗钱玩乐,最笨的是,还被别人玩!!真替费祎不值。此时的姜维,心头又是为费祎心痛,又是愤怒,想去把那个费祈狠狠地捆起来揍一顿,才解气。
不过......这几个月自己根本没给他钱,他是如何过的?!难道,费祎又......想起夜夜计算机前劈劈叭叭的键盘声,姜维此时才大悟,正要回头问个清楚。却听到费祎有着浓厚鼻音的哑哑的声音,道:"我,我们别去了吧,我想回家......"说到这里,姜维听到压抑地抽泣的声音,低不可闻,可是越是不可闻,越是让人心酸。
本来想逼着他面对现实,逼着他了解一切后做出选择,此时竟然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只能叹口气,对的士司机道:"师傅,转去北兴苑。"回家就回家吧,让这可怜的胖子安静安静想一想,也好。
到家,姜维给自己倒了杯酒,一仰而尽,也许不只是费祎要安静,自己也得冷静冷静。瘫坐在沙发上,四仰八叉,侧头看着抽泣成一团的胖子费祎,轻声问道:"费祎,你打算怎么办?"
"我,我,我......"费祎抬眼看着姜维,胖胖的脸上全是泪,眼睛象小狗看着主人一样,被泪水映得晶亮,眼神里全是纯真的祈求,嘴还是嘟着,竟然和费祈如此象的颜色,粉粉嫩嫩,看得姜维一僵,心里!地一声,好象某根弦断了,弹得整个心都颤颤微微,酸酸胀胀,升出股从未有过的怜惜心情,想上前去拥住这个胖子大叔,狠狠紧紧地拥住他。可是,什么都做不了,姜维保持着舒适的姿式在沙发上仰卧着,手去紧紧捏成一拳,等费祎说话。
"我,我,我......姜维,你说,我该怎么办?"说着,费祎又凑近了些姜维。明明是鬼特有的冷意,却激得姜维一阵莫名的酥麻从尾椎直上头顶。姜维不是雏儿,自是明白这样的生理反应是怎么回事,可是,不明白的是,自己怎么会对一个胖大叔,对一个没有实体的胖大叔鬼起这种生理反应?
姜维连忙站起身来,握了握拳,道:"这事,是你们亲人之间的事,谁也帮不了你。费祎,你要好好想想,晚上再告诉我。"说着,去拿了外套,道:"你附到木偶身上去,我去看看我的身体,你就不要跟了,你现在的状态......还是安静在家里的好。"急着找个理由出门,也许自己确实得与费祎一样,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想想。
"不,我不要一个人呆着。"费祎竟然一点机会都不给姜维,傻傻地跟着姜维,小声嘀咕道:"我,我,我这个时候,实在不想一个人呆着......"又是可怜巴巴的眼神。

22

正午的阳光把影子都照成圆圆的一团踩在脚下,胖子和瘦子看起来都差不多。姜维转头看了一眼非要跟著自己,却一言不发低著头发呆的费禕,无奈叹息。本来只是想躲出来安静安静,但费禕这种情况,说可怜也好,说可恨也罢,自己是无法拒绝他小狗一样的眼神,只好任他跟了。一路往安爱医院走,坐车要两站地,走路要四十分锺,姜维选择了走路,有足够的时间理清思绪。
"你打算怎麽办?"很久没有这麽长时间走路了,走了半个小时,被太阳晒得有些晕沈沈地。找了个树荫下的长椅坐下,闭上眼睛休息,淡淡问道。
不问还好,一问,费禕憋了这麽久的情绪突然崩溃,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姜维睁开眼睛,看了看蹲坐在自己脚边,放声大哭的费禕,生出一丝羡慕。自己到了三十五岁,怕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这样肆无忌惮地哭泣了,这人竟如此单纯,当哭则哭的勇气竟从儿时保留至今。
"哭什麽?!慈母多败儿,你当初那麽宠他,得到这个结果,你早该知道!我才不信,你从没有怀疑过!你自己非要一直逃避现实的结果,你哭就能挽回了?"由忌生恨,口气冷漠起来。
"我,我,我只是不相信,小祈他会,会这样。"哭声变成了抽泣,说话也是断断续续,被姜维的恶劣口气吓了一跳,又缩了缩,抬起泪眼看了看没有表情的姜维,解释道:"小祈,小祈他并不是个坏孩子,真的。"看到姜维不屑的嘴角,忙忙道:"他很聪明,也能刻苦,不然,不然也考不上S大这样难进的大学。只是,只是......他年纪小,不懂事,被诱惑,很正常。也是我,是我,把他宠坏了,是我的错......"
"屁!"姜给听著费禕一直重复说著是他的错,心中就上火,发狠蹬了半透明的费禕一脚,虽然什麽都没蹬著,还差点因为蹬空而跌倒,但也算泄泄气:"是他自己活得不知感恩,还要怪你这个施恩人了?!你把全世界的错都担到自己身上,他的聪明他的刻苦只能使他变得更坏,坏到你根本担不起的时候,我看你怎麽办!你就算是他父亲,也早该放手了,你到底懂不懂?!笨蛋!"
这番话下来,只见费禕睁圆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姜维,沈默半晌,突然凑上前来,道:"姜维,你真是个好人,什麽都为我著想。谢谢。"
姜维把身子往边上偏了一偏,离这个烦恼源远了一些,心中暗骂,SHIT,果然是人鬼殊途,沟通不能。完全没听到自己说话的重点,浪费自己的口水。
"算了,我也不问你了。"姜维把眼光转开,转向阳光斑驳的树荫,人家兄弟之间的事,自己瞎掺和什麽呀,真是不值。不再看这个让自己无奈的笨蛋:"反正我不会再与费祈有任何交点,你如果还要晚上给他赚钱是你的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你好自为之。"
"姜,姜维,你生气了?"费禕见姜维的表情越见清冷,不由生出一丝恐惧。宁愿他发脾气,宁愿他跳起脚来骂自己,宁愿他恶声恶气骂自己笨蛋,也不要......也不要他对自己露出这样的表情,感觉好疏远,好象陌生人......他要是不再理自己了,怎麽办?真的害怕。但这一次,害怕不是让他缩,而是让他上前了两步,窝在姜维的脚边,可怜巴巴地抬眼看著姜维。
"我有什麽身份跟你生气?我姓姜,你姓费。"姜维心思懒懒,闭上了眼睛,把头靠在长椅背上,感觉风把自己的头发吹得痒痒的。
费禕听了这话,一时呆住,不知如何是好,心慌慌的,恨自己没了身体,不能抓住他,不能抱住他。嘴又笨,眼见著姜维闭上眼睛,自己竟然还是呆愣著,说不出一句话生命中长久伴随自己的无力感,再一次排山倒海地袭来,如同长夜的黑暗。
"我傻了。"姜维突然睁开眼睛,眼睛亮亮地看向费禕,道:"来,你上你自己的身体来试试,我总想著能离开你的身体回去,却从未想过,说不定你能把我挤出来。你来试试。"
"啊?!"这个话题太跳tone,费禕反应半天,才有些尴尬地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半天也没动。只觉得这身体虽然是自己的,但现在被姜维改造地实在很难与自己联系起来,在自己心里,这就是姜维了。这样冲进去,姿式好象拥抱,好怪。明知道没什麽,脚却象粘在地上一样,怎麽都跨不出去那一步。
"快啊。"姜维等了半天没有动静,有些纳闷,见费禕低著头,又不说话又不动,以为他还在想费祈的事,有些烦闷。挑挑眉,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没什麽的。向前跨出一步,要穿越费禕的灵魂。
费禕被姜维跨近至鼻子贴鼻子了,吓了一跳,本能地退了一步,又惊又有些莫名地羞意,看了姜维一眼,赶紧把眼光移开。
"笨蛋,你在搞什麽鬼?到底要不要自己的身体了?!快点过来。"姜维见费禕的表现莫名其妙,好象自己侵犯他了一样,越发地郁闷,自己有这麽讨厌吗?快步上前,一脚跨到僵硬在原地不敢动的费禕的灵魂里。
一股凉意,从头凉到脚,浑身打了个哆嗦。
"怎麽样?你使出意念力来,看能不能把我赶开?"姜维站著不动,确实跟自己单独呆在费禕身体里的感觉不同,有了些许的隔离感,连听觉和视觉都开始觉得有些模糊。只是费禕的灵魂没什麽动静,自己也不知如何离开罢了,赶紧催了催费禕。
费禕现在满心的恐惧,因为他看见了自己,看见了自己的手指因为自己的意念,微微地动了一动。真的可以,自己真的可以控制这个身体。这样应该狂喜的时刻,费禕的心里竟全是恐惧。
做回费禕不好吗?让姜维做回自己的人生,让他能快乐地自由地过他年轻富有的生活,不是很好吗?费禕满脑子都是自己在劝自己的声音。可是一想到,姜维如果做回了姜维,自己,自己这个费禕......就自己这样的小人物费禕,怕是永远也没有机会与他在一起了,别说住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聊天,永远不行了。自己活过来,就意味著──永远的分离......
不,不行。会痛的,想著都痛。费禕平生第一次生出这麽自私的想法。不要,不要活,不要分离。天使与恶魔在脑海里争斗,让费禕无力回答姜维充满欢喜腔调的问句。
23
正在犹豫间,费禕听到一声天籁,是解救自己的福音。
"费先生?"李家慧小姐不很确定的问话。
费禕赶紧让自己从挣扎中解脱出来,跨出一步,离开自己的身体,对姜维使了个眼色。
"不行吗?"姜维沈浸在失落中,没有理李家慧,看著已经闪到一边低著头做忏悔状的费禕,有些沮丧地问。
"呃,呃,呃......"费禕对撒谎很不在行,此时被姜维问起,心起愧疚,看也不看姜维的眼睛,低著头磨叽半天,答道:"是,是有点感觉的。但是......"说到这里,费禕不知该如何说明,急得汗都要出来了,看了一眼在旁边道上的车里一脸诧异的李家慧,赶忙对姜维道:"李,李小姐跟你说话呢。"
姜维见费禕吞吞吐吐,照费禕平常的个性来揣测,以为他是善良地不忍对自己说出残酷的事实。叹口气,刚才自己一时有些赌气,只一心想脱离现在有些混乱了的生活,不再管什麽哥哥弟弟的破事,表现得有些急了,让这个傻胖子担心了一把。转头对李家慧淡淡一笑,道:"李小姐?真巧。"
"啊,真的是费先生,我刚才看了半天,费先生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我以为认错了呢。"李家慧笑得大方乖巧,阳光下灿若春花,费禕在旁边看得赶紧低下了头,只听李家慧的声音脆生生地道:"不知费先生往何处去?可要我载你一程?"
"也好,我正打算去看姜先生,应该与李小姐顺路吧?"姜维倒是一点也不怯,上前坦然笑道。
"姜维难得有你这麽好的朋友。"等姜维系好安全带,李家慧起动车子,感叹了一句。
秋老虎的太阳还是很厉害,刚才走了半天路的姜维一坐进有冷气的车子,舒服地叹了口气,道:"看来姜维人不错,不但有我,还有这麽情深意重的你。"说著,嘴角含笑,拿眼睛瞟了略僵了一下的李家慧。
"姜维他,确实是个好人。"李家慧眉头微皱,略显愁容,顿了一下,道:"虽然处事还有些孩子气,而且对我......"说到这里,李家慧飞快地看了一眼费禕,断了话题,一打方向盘,笑道:"很快哦,到了。" 说著,利索地停好车,笑眯眯地率先下车,在车外等姜维一起。
住院部里有种特别的阴凉,楼道里又异常安静,人走在里面,走路的踢踏声每一步都有回音,显得特别响,一路感觉丝丝冷意往骨子里透。
姜维的身体看上去苍白消瘦,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吃些流食,主要靠打针生存,不瘦才怪。有姜维在,李家慧帮他翻身和按摩的粗重工作就交给了姜维。
"以前......没见过费先生呢。不知是姜维哪方面的朋友?"李家慧难得清闲,坐在一边看姜维熟练的手法和仔细的态度,做随意状问道。
费禕一听,有些紧张地看了一眼镇定自若的姜维,突然有些怨自己不肯回去,总让姜维得面对这些无法回答的问题。
姜维的手顿了顿,抬起头来,半眯了眼睛,嘴角的笑纹勾得别有含义,道:"李小姐......应该早就有所猜测吧?"
这话问得李家慧蓦然从闲适状态僵直了起来,眼神闪到一边,明显有些狼狈。费禕很奇怪地看了两人一眼,明明问的和答的都是普通话,为什麽自己不明白现在的状况?
姜维给自己的身体捏完胳膊开始捏腿,肌肉都有些萎缩了呢,想当初自己健美的身体......唉,再等一段日子的话,自己就算回来,这身体也算是废了吧?焦虑於事无补,却还是忍不住焦虑。
"费先生与姜维从前的......朋友一点都不象。"沈默良久的李家慧转回眼光,看著姜维对姜维身体真正关切关注的眼光,不禁生出些同病相怜的感觉。
"姜维他与李小姐的执著完全相反,他的range很宽。"姜维手上没停,抬起头的笑容几乎可以称作是很有些恶意的了。不但看得李家慧一愣,在一边一语不发的费禕也是一愣。这家夥怎麽啦?自己完全不理解这两人了,不是未婚夫妻吗?怎麽说著平常话,却没一点和谐的气氛?姜维竟然还对李小姐露出这种邪恶的笑,尤其是这种笑摆在自己脸上......费禕越发不能相信那是自己的身体了。
"李小姐,过得很苦吧?"按摩完,姜维有些喘气,坐在床边,喝了口水,笑眯眯地道:"是不是姜维出事之後的这几个月还算幸福点?"最少每时每刻都知道自己的身体身在何处。这话,因为费禕在,姜维没有说出来,但李家慧应该很明白。
这话有多讥诮连费禕都听得出来,更何况是敏感的女孩子?果然,李家慧闻言腾地一声站起身来,红著脸,不知是气得还是羞得,睁大了眼睛瞪著姜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行了,家慧。"姜维上前把李家慧重新按回沙发上,轻声道:"放过姜维,也放过自己吧。不值得。"
这话有多温柔,口气有多熟悉。李家慧再也撑不住,突然埋头哭了起来。积压了太久,执著太久,学不会放手。李家慧的痛,也许只有姜维才能知晓。轻轻拍著她的肩,并不出声,任李家慧的眼泪把自己的肩打湿。
很温情的画面,虽然费禕想不明白冲突的点在哪里,大方明豔的李小姐怎麽会突然哭得完全不顾形象?还是趴在自己身体的肩头,画面......真是诡异。
看著两人相拥相偎,费禕有些莫名地气闷。掉开眼光,走到被人忽视的姜维身体的床边。难怪姜维一直不开心,看姜维的身体,确实比自己的好过百倍,年轻英俊,哪怕是象现在这样安详地躺著,也一样是少女们梦中的白马王子的形象。
眉毛很黑,嘴唇很薄,睫毛长得与自己弟弟有得有拼。脸色虽然苍白,线条却不象自己那样柔软,才二十六岁就有淡淡的法令纹,猛一看上去,竟有些严厉。
费禕看著这身体,想著姜维的点点滴滴,不由心思柔软,果然是个小孩子呢。多可爱。忍不住想摸一摸,摸一摸这个自己熟悉又陌生的身体。

24
姜维在一边揽著李家慧,看到费禕伸手去摸自己的身体,心思一动,自己能驻进费禕的身体,那麽费禕应该也可以......想著,轻轻笑了笑,拍拍李家慧,道:"家慧,你先回避一下,我给姜维清理一下身体。"
李家慧本就哭了半天,已得到宣泄,只是在她眼里姜维还算个陌生人,正不知如何收场,姜维这麽一说,正好免去了尴尬,站起身来,点点头,转身出去。
"费禕......"姜维就响在耳边的声音唤回费禕的神志,一转头,正好看到姜维紧紧贴在身边,吓得往後一退,看向姜维,姜维也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眼神复杂,半晌姜维小声道:"我的身体里没有灵魂,你,你去试试,看能不能进驻。"
费禕愣了一下,连忙摇头。心里下意识觉得自己可以,可是万一自己成了姜维的话,面临的状况,完全不是自己能够应付得了的。而且变成了姜维,也一样意味著分离,当初就不如回去当费禕了。
"不,不行,不行。我,我......"费禕拒绝却找不出理由。
"别怕,一切有我。"姜维又上前跨了一步,贴在费禕耳边,小声安抚道:"我时刻都在,你放心进去。"猜到费禕胆小,这话......只是习惯性甜言蜜语,随口一说。
"真,真的?"费禕有些被迷惑,看著姜维的眼睛,结结巴巴地问。
"当然是真的,我什麽时候对你说过谎?乖,去吧。"姜维想著自己的身体再没个魂下去,非完蛋不可,此时的表情越发地温柔深情起来,盯著费禕象盯著最完美的情人,声音甜蜜地腻死人。
费禕哪受得了这个,被迷得神魂俱失,点头答应。走到床边,看了姜维一会儿,只见姜维笑著鼓励,一咬牙,闭上眼睛,就躺了进去。
姜维瞪著眼睛看著,一声不吭,感觉过了一个世纪之久,眼睛都瞪疼了,还是没有动静,表情安详一如既往。不由著急起来,凑过去,小声呼唤:"费禕,要是不行,就赶紧出来吧,我不骂你,快点。"
说完,就见自己的身体慢慢地张开眼睛,看到姜维的时候,眼神转变很缓慢,过了好一会儿,才一字一喘气地说:"进、来、了,只、是、身、体、太、久、失、魂,有、些、不、听、使、唤。"
姜维没有说话。这本是自己的意思,可真看到自己的身体被别人的灵魂进驻,自己的脸做著别人才有的表情,心情说不出的复杂。有点愤懑,有点恨,有点急切,有点害怕。好象有人偷了自己的东西,自己明明知道却无能为力的感觉。皱著眉,紧紧抿著嘴,看著费禕在自己的身体里喘气。
姜维深深地吸了口气,慢慢道:"你试试动动手脚。"
看到费禕似是使出了吃奶的劲,眉毛拧著,牙咬著,竟然也只动得了一要手指头,还是微微地颤动。姜维神情不明地看著,轻声道:"算了,你出来吧,别费劲了。"
"可,可我,不会出来......"费禕突然害怕起来,声音都带著些哭腔,真的要成为姜维吗?不要,不要啊。
"不会?!"姜维的怒气腾地一下起来,又唰地一下熄灭。这不希奇,自己在费禕的身体里也不知如何出来。想著眼前的状况,突然生出一丝绝望,原来上天就是要让自己与这个老男人互换灵魂,原来自己前半生享受与他的前半生受苦,都是缘来有自。
但姜维就是姜维,悲春伤秋的事,一瞬即可,面对现实才是要务。敛了心神,点点头,冷淡道:"那你就做姜维吧,我去把人叫来,我妈,家慧,还有表哥,你都认识,有表哥在旁边帮衬,你不会有事,再加上你现在还有长时间的恢复期,我有空也会来看你的。"一段话,不喘气地说完,伸手按了铃。
费禕满眼焦急,可这身体实在不听使唤,只蹦出口一个不字,就见一大堆人涌进了这间特护病房。医生,护士,还有李家慧。
"真是奇迹,过了半年还能自然苏醒。"医生检查了一下身体机能,又问了几个基本的逻辑问题,见费禕虽然反应慢,但都能一一回答正确,满脸喜色,对李家慧和姜维道:"你们赶紧通知一下他的家属吧,身体做段时间复健就可以恢复了。"
李家慧愣在原地,傻傻地听著医生说话,满脑子的不可置信,直到医生护士都走了,还是望著墙壁没动没说话。无奈,姜维打了电话,通知自己老妈与宋友直。老妈一听当然又惊又喜,那麽大的年纪了,竟然还惊叫出声,声音大地差点让姜维把手机丢出去。宋友直,通知起来内容就直白得多。
"表哥,是我。"姜维走到过道尽头,楼梯口的窗户处站定。
"哦,有什麽事吗?"上次与姜维吵翻,当然也有一时之气,事过境迁,宋友直态度一如既往的温和。
"我的身体......"姜维咳了一声,有些不情愿地道:"费禕附身进去,现在已经苏醒了。"
"什麽?!"这事轮著谁都得反应一下,宋友直也是一愣,半晌,突然大声道:"胡闹!小禕哪应付得了这些?!我马上过来。"说著就挂了电话。
姜维看著手中被挂断的电话,忍不住冷笑。果然,果然担心的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费禕这个胖大叔的灵魂。随手把手机揣进口袋,暗叹自己还真是做人失败。慢慢踱回病房。
此时的李家慧已回了神,正坐在费禕的床边,笑盈盈地说话。只是声音又快又急,能显出些主人的兴奋心情。姜维靠在门边,没有进去打扰二人的和谐世界,没注意听李家慧到底在说什麽,只看著自己的脸,竟然露出如此温柔,如此甜蜜的笑容,那个看著李家慧的眼光......果然是费禕的眼光,说不出的恶心。咬著牙提醒自己,那个身体,以後不再是自己的了,什麽样子都不关自己的事,才能忍住不冲过去。

25
过了没一会儿,过道里经过一波又一波的骚乱,人终於来齐了。姜维站在人群的最後面,有些无趣地看著费禕这个胖大叔顶著自己的身体与自己的母亲,自己的未婚妻,自己的亲戚朋友,表演著母慈儿孝,兄友弟恭的戏码。自己,呵,就是个局外人。
出门,下楼,到楼下的小卖铺买了一盒烟,坐在花台前,有一下没一下地吸了起来。自己其实是不吸烟的,可能这个身体也没吸过烟,吸第一口竟然被呛著,硬生生呛出两滴眼泪来,看来去颇是狼狈。姜维随手擦了擦脸,再吸一口。
阳光甚好,从花枝上洒落下来,照得姜维一身斑驳。随著花枝轻轻摆动,姜维脸上的光点闪烁不明。姜维眯著眼睛,仔细感受如今的自己。竟然是自己一手导演的悲喜剧让自己感觉孤单了,铺天盖地的孤单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真他妈的。姜维笑了笑,嘴角含著些落寞。闭上眼睛感受著风,思维乱窜,不知过了多久才算平复下来,把烟头一丢,起身打算离开。
"小维,我想跟你谈谈。"
姜维不转头也知道是宋友直。直接摆了摆手,道:"今天没什麽心情,改天吧。而且,现在费禕正需要你的帮助,请您费心了。"说著,大步流星地出了医院。
半下午时分,路上人不多,车多。整个城市看上去象机甲世界,全是机器与楼房,灰得冷静,灰得冷漠。此时的姜维,表情如所有的城市人一样,漠然。一步一步地往家走,这次走了四十分锺,竟然没觉得累,脚心有麻麻地痛,一抽一抽地,都被忽略。
孤单啊,全世界就剩自己一个生物,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爱人,甚至......没有上司。自己曾经拥有的所有的一切,都归了胖子大叔。甚至他曾经唯一拥有的弟弟也在今天成为了过去。活到这份上,到底是为了什麽?老天开这麽大一个玩笑,不知道能不能逗乐他老人家。
每个人都有归处,除了自己。每个人都有方向,除了自己。每个人都孤单,连同自己。天空如这城市一样灰,如自己一样暗。姜维神思恍忽地终於回到了所谓的家。
空旷,真是空旷。这屋子一旦只剩自己一人的时候,好象走到哪里都有回音。索性就不动,窝在沙发里半梦半醒地混时间,一屋子静谧,有如闹市中的深渊。
似乎做了无数的梦,又似什麽都没想。所有的过往,童年,少年,青年,那些个往事,全变成了刺,一下一下扎著姜维。姜维皱著眉,在沙发中慢慢睁开眼,日光已转过去了,蓝色的窗帘偶尔随风扬起,天色暗下来,沈默的都市转成了一种高调的奢华。
"喂,嗯,是我。有事?"接起打乱一切安静的电话,是宋友直。姜维的声音有些迷蒙,口气很冷淡。
"小禕他,很想见你。"宋友直的声音也有些疲惫。
"那就让他想吧,我阻止不了。"姜维转头看了看窗外,蓝紫色的天空,华丽肮脏,与这城市很配。
"听说,是你让他进驻的,你现在一切如愿了,怎麽会是这种态度?"宋友直口气也冲了起来。
"我是费禕,与你有没任何关系,与姜维也没有。我什麽态度,你管得著吗?"话是强辞夺理,口气依旧冷淡,不象吵架,只为气人。
电话对面的宋友直沈默良久,姜维道:"你要没别的事,我就挂了。"
"既然姜维你如此介意,那我就把真相告诉姑姑,让费禕和你的身体一起去死吧。"宋友直突然也冷漠起来,用无所谓的口气说出狠绝的话来。
姜维一愣,脑子开始转了起来,自己并非意要如此。可话说到这份上服软,自己的面子往哪儿搁?不可能的事!姜维一咬牙,道:"随便!"然後再见也没说,就挂了电话。心烦意乱。
果然是自己的表哥,对自己太过了解,自己这麽一说,想来宋友直那家夥一定在电话另一端笑吧?真是可恨。起身,换掉这身被睡著一团糟的衣服,出门,打车往医院奔去。
病房里只有费禕和宋友直两人,看见姜维出现,宋友直挑挑眉,笑了笑,道:"等你半天了。"
姜维不理他,直直走到床边,看著支起身子半躺著的费禕,不耐烦,道:"什麽事?"
"姜,姜维,你,你生气了?"费禕心里有莫名的恐惧,看著姜维冷漠的态度,想伸手,却根本无力,只好用眼睛可怜巴巴地看著姜维,小声问道。
"没有,我只是在适应新认知。"姜维看著自己的脸竟然露出可怜祈求的软弱表情来,心里那叫一个别扭,再看看费禕的眼神,似是无限委屈,自己要再多说两句非哭不可,又有些心疼,只好这麽不咸不淡地答了一句,说完,又觉得不够,恶狠狠地加了一句:"做姜维就不要做出小狗一样的表情,太寒碜人了。"
可费禕根本不觉得自己象小狗,也不知哪里做得不对,让自己真的学得象姜维一样恶狠狠地生活,那非要他的命不可。本能地嘟了嘟嘴,看得姜维又是一阵咬牙,倒是没有再说话。费禕小声道:"我也不想做你的,姜维,你别离开,好不好?我很,很怕。"
"表哥不是在吗?他知道一切,你怕什麽?有什麽隐私的事,你给我打电话嘛。你现在是姜维,只要好好恢复身体就是了,没别的事,你怕什麽?"姜维心想,自己还有拖了两天的译稿还没做呢,哪有他这麽好命,想著,又瞪了费禕一眼,费禕更是确定了正主儿的怒气,心里缩得更厉害了。
"小维,他现在怕的可不是做事。"宋友直在一边凉凉的口气道:"怕的是你的未婚妻,李家慧小姐。"
"她有什麽可怕?"姜维一愣,转过头看向一脸讥笑的宋友直。
"今天李小姐与姜维先生相谈甚欢,於是跟姜正英女士开始讨论婚期了。"炸弹,真正的炸弹。
26
汗,大家都没发现一个BUG,姜妈妈在上一章,我竟然真的让她姓姜了。我错了,又懒得改,就让她姓姜吧,大家原谅我了,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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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结婚?相谈甚欢?!"姜维眯起眼睛,看向躲又无力躲,努力在床上缩成一团的费禕,轻声地,危险地说道:"你好本事啊,我拖了两年,你一个下午就搞定了,嗯?"
 "不,不是。我没想到,李,李小姐她,呃,那麽著急。"费禕连连摆手解释。可是这种解释根本是引人怒火,当事人谁不知道李家慧著急?只有费禕这个傻瓜,才一无所知。
其实也怪不得费禕。当初,姜维自己根本没对费禕说过任何关於李家慧的任何事,费禕所知的一切都是所见所闻,心底里,一直觉得这位李家慧小姐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女人。漂亮大方的外表撇开不谈,就是对姜维的这份深情,就足以打动象荒漠一样枯竭的费禕了。男友成为植物人,人人都说没有希望的情况下,还能坚持来看护,坚持爱,多不容易。费禕觉得这位李小姐,姜维应该好好珍惜,可是,费禕也见过姜维对李家慧的态度,实在是......恶劣地让费禕看不过眼。
代替姜维醒来,李家慧冲到床边,含泪的双眼配上欢喜的笑容,让费禕怎麽看怎麽心酸,莫名生出许多同病相怜的情绪来。不由就对这让人心疼的女子软了几分,说起话来,虽然说不清楚又说得慢,也尽量拣些好话来说,试图安抚她。看到李家慧又惊又喜的表情,费禕的心里也觉得自己做了件好事,谁料到结果竟然是这样?刚听到结婚两字的时候,费禕差点晕过去,直想著,不如再当植物人好了。可,反对的话还没从结结巴巴的嘴中说出来,那俩女人已经欢天喜地的离开了。然後,就等到了火冒三丈的正主儿姜维的到来。
正想发火的姜维,被宋友直一把拉住,道:"别冲动,这身体还弱著呢,你这一下过去,真吓著他,就得不偿失了。"
姜维冷静下来,打量了一番病弱的自己身体的皮相,还真是帅。没办法啊,从前的阳光健康的帅,现在硬生生变成带些病倦气的颓废的帅。有些自恋地眯了著眼睛,勾起嘴角,道:"费禕,自己惹出来的事自己解决。姜维是绝不可能结婚的,尤其是跟这麽一个热情过度的女人结婚。"
"可,可,可我......"费禕一听,急了。可这嘴不太听指挥,半天才哆嗦出这几个没有重点的字来,姜维只能从他几乎要掉泪的眼睛里才能捕获一点点他焦急的信息:"我,我不行哪。"
姜维最看不得费禕的这种眼神,要是从前早就心软如泥了。可如今,这眼神出现在自己的脸上,却只能让姜维吐血不止,帅哥变成小白兔,太恶心了。姜维打了个哆嗦,虽然知道费禕那个可怜劲儿,也有些心疼,但又恨他破坏自己的帅哥形象,冷哼一声,讥道:"拒婚不行?你结婚就行吗?"
"不行!"这次费禕竟然说得很坚决,不知费了多大的劲儿,伸出一只手,抓住就站在床边的姜维的胳膊,道:"绝对不行。姜,姜维,你,你帮我想想办法嘛。"
姜维感觉到费禕伸出的手指冰凉,瘦得好象只有骨头,搁在自己胳膊上半分力气都没有。心中一软,握住他,把自己的热量传过去,本来一直以自己考量为先的想法渐渐淡了去,想了又想,才轻声问道:"费禕,如果我们都再也回不去了,这就是你为自己打算的时候了。李家慧......如果不是她非要嫁给我,其实算得上是个不错的女人。你也一直很喜欢她的,不是吗?要不,要不,要不你要真喜欢,就这样,我也不怪你。"
说完这话,姜维叹了口气。很艰难,承认再也回不去,承认让费禕结婚,很艰难。但是,费禕从来过得这麽苦,如果,如果......如果他真的喜欢,真的能让他感觉到一点幸福,姜维也,也能接受。撇了撇嘴,暗想,这李家慧最少不是个会背叛的女人,这让人安心不少。
"不要,不要结婚。我,我没有喜欢李小姐,我,我只是觉得她很可怜。"费禕另一只手也伸上来,累得气喘吁吁半天,接著道:"而且李小姐喜欢的也不是我,是你,是姜维,我不要骗她。"
不知是因为著急,还是因为使了太大劲儿,费禕苍白的脸上浮出红晕,再加上气喘不已,眼中含著泪,看上去......
因为是自己的脸,姜维怎麽也生不出真的面对费禕时所能生出的那种疼惜,甚至经常想跑题去。比如眼前,费禕这麽痛苦地表达,可这脸看在姜维眼里,只生出一个荒谬的想法:"真情色啊~~原来从前的我在激动的时候是这付样子,还真是挺诱人。"
顿了半晌,姜维才从这些乱七八糟的不相干的思维中解脱出来。想了想费禕的话,道:"费禕不要自卑,你顶著我的身体,再加上你的性格又温柔得紧,假以时日,李家慧肯定会真正爱上你的。不必担心这个问题。"
宋友直听不下去了,上前道:"姜维!把你叫来,难道是让你当媒人的吗?你是不是搞错了角色?!"
"呃?哦。"姜维被问得一愣,看来自己真的是下意识觉得自己就是费禕的身份了。竟然如此为费禕的灵魂著想。抿抿嘴,笑道:"我只是想说,万一我真的回不去了,费禕也就不应该按照我的喜恶生活。你说呢?友直。"
宋友直看看姜维,再看看费禕,再盯了他俩交握在一起的手半晌,道:"这事,我管不了。你们商量好了,就行。不过,记得,做出来就要负责到底。李家也不是好惹的。"说著,叹了口气,走出病房,不再理浮动著莫名暧昧的两人。
"怎麽样?当姜维很好的,又年轻,又帅,还有钱。你只要学会享受就行了。关於李家慧,全看你自己心里的想法,别顾忌我。我现在只是费禕。"姜维经过一下午情绪的洗礼,突然在正主儿面前想开了。什麽样的生活都是自己在过,不委屈不强求,才是生活的基调。现在说出这样劝解的话来,已没有一丝怨气,甚至还带著些笑。
 "不,不要。这些我都不要。"费禕见连姜维都这样撮合,不由大急。
"别这麽急著回答,你怕是连你自己真的要什麽都没想好吧?"姜维拍拍费禕的手,安抚道。
"我知道,我知道的。"费禕的语气坚定。
"哦?要什麽?说来听听。"姜维一挑眉,好奇问道。
"要你。我要跟你在一起!"
此言一出,两人齐齐愣在当场,对视良久,无语。
27
"你......"
"我......"
两人一同开口,再一同停住,费禕看了一眼姜维,表情莫测,赶紧把头低下,小声道:"你先说。"
姜维定了定神。明知道费禕说出这句话是被自己逼得情急,可不知怎的,这话听到自己耳朵里特别熨帖,心跳得神思都晃了一晃,费禕後面加了一句,才有些回神。但看向费禕的眼神立时就温柔了千百分。
"咳!"姜维轻咳了一声,握紧那双无力的手,盯著费禕,慢慢低低地问道:"你说......要跟我在一起──是什麽意思?"
"我,我,我......"这回轮到费禕结巴了,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被姜维用这样溺死人的眼神盯著,费禕的脑子全化成了浆糊,哪有能力思考?看著姜维,眼神发散,嘴唇微张,傻得可以。病房内一片暧昧的沈默。
有什麽在这暧昧中慢慢溢了出来,病房里的两人谁也看不见别人,一味沈迷於这种奇妙的感受,一种不同於性快感的甜蜜酥麻在头顶炸开,一下,一下,全是火花,全是温暖。
"好了吧?你们两个,有没有讨论出什麽结果?"宋友直倚在病房门边,看了半天,心里有隐隐的落寞,却不敢拾起来看仔细,暗自纠结著叹气,终於慢声开口打破这莫名的气氛。
姜维转过头,眼角嘴角都是笑意,淡淡地说道:"费禕他不会与李家慧结婚的。他不愿意,我......也不愿意。"
"是吗?"这话是问费禕的,费禕还没回神,只是愣愣地随著问题点头。看著费禕这付呆样,宋友直低下眉头,一晚上把一生的气都叹完了,轻轻道:"也好,那我走了。"说著,转身离开,顺便把门轻轻带上,把这病房与世界隔开。
病房再次诡异的沈默。费禕回了神,突然有些害怕,又隐隐有些期盼,虽然不知道自己期盼的是什麽,但狂跳的心一再提醒著他,他在期盼。眼睛四处转,竟然不敢再看眼前的姜维了,真是奇怪。
"现在可以说了,说吧。"姜维见费禕这样,不禁挑眉,道。
"说?说什麽?"费禕试图把手缩回来,却被姜维握得死紧,根本脱不开,只好放弃。
"说......你说要跟我在一起,是什麽意思!"姜维恨恨地一拽,把费禕拽得离自己更近,眼睛中的温柔全被狠厉代替。既然开了口,哪容他退缩?要拒绝也是自己的事,哼,敢说出口还敢不认?自己绝不允许!
"我,我,我的意思是说......"费禕被这样的姜维吓得一缩,却缩不动,只拽得胳膊生痛,不由皱了下眉,小声道:"痛......"
"你不动就不痛。"姜维没有松开,只是放小了力气,手掌轻轻揉捏刚才拽过的地方。与手上的温柔不同,嘴上依然狠狠道:"快说,你什麽意思?!别想躲!"
姜维的手指轻柔,每一下都轻轻捏在了费禕的心尖上,又痒又酸还带点痛,费禕又不敢缩,任著这感觉在心间漫延,连声音都抖了起来:"字,字面的意思。"
闻言,姜维手上一停,冷哼一声,这胖大叔还挺能回避问题的。真是小看了他呢。勾起嘴角,道:"嗯,那我换个方式问你。要我?想怎麽要我?要跟我在一起?要在一起多久?"说完,又轻轻揉捏起来。
"要,要,要......我也不知道......"费禕哪遇到过这等对待?本来无力的身体更加无力,瘫在病床上,垂下眼帘,哑著嗓子,软软地喃喃自语:"我就是这麽想的,就说出来,别的,呃,你问的那些,我没想过,不知道。"
"哦?你是说你只是一时冲动?现在已经改变想法了?"姜维的口气危险了起来。
"不,不是这个意思。"费禕赶紧睁开眼睛,看向姜维。夜了,屋里并没有开灯,姜维的脸在黑暗中并不清晰,被窗外折射进来的光映著,只能看见两个闪亮的眸子,正一瞬不瞬盯著自己看。费禕呼吸一窒,脑子轰的一声有点迷糊起来,轻轻慢慢地低声道:"我没改变。只是说不清自己的想法。"
这样的说法,姜维可以接受。对於费禕这样感情白痴,要给他时间想清楚,能被逼得说出心中最直接的愿望,已是难得。想到这里,姜维不由翘起嘴角,眼神全变成了甜蜜,淡淡地说道:"我给你时间慢慢想清楚。但是......在我没说可以之前,你不许改变心意。"
"嗯,你说可以,我也不会改变的。"费禕一点也不觉得姜维的话霸道,理所当然地答应。
知道这胖大叔这话说得这麽坚定,他自己的意思必不象自己想像的那样暧昧,但姜维听著在自己心里意淫了一番,身子都轻了起来。沈默了半天,才镇定下来,沈声道:"好,明天你跟我妈说吧,你不娶李家慧,我妈最疼我,现在你这状况,她绝不会违你的意思。"
"那,万一,万一......"
"没有万一。如果我妈真的非逼你结婚,你就装晕装死,把她吓一通好了。"姜维不以为然,对付老妈,他早有一套。
"不是,我,我是说......万一,万一李小姐伤心......"
"什麽?!"听到费禕到现在还在担心李家慧,姜维心中刚才的那些浓情蜜意全化成了怒火,手上一使劲儿,捏得费禕疼出一头冷汗,却不敢喊出声。姜维咬著牙,从牙缝里一字一字地蹦出来,道:"你这麽怕你的李小姐伤心,不如就娶她好了,那样她就开心了。非把我叫来干什麽?!"
"不是不是。"费禕连忙拽住要抚袖而去的姜维的手,道:"我要你,不要她,别走,别走,姜维。"
姜维也只是作势,知道这胖子不压压他,他永远也不明白。被费禕这样哀求,当然顺势就停了下来,等他接著说。
"我,我只是想,能不能有两全其美的办法,不让任何伤心?"说到最後,费禕用期盼的眼光小狗一样看著智慧的主──姜维。
"我不是上帝,费禕。"姜维叹口气,反手握住费禕的手,轻声道:"就是上帝也没有办法。感情的事,只要不是两情相悦,就注定有人要伤心。让家慧现在伤心,总比等她嫁你以後再伤心的好。现在伤心,过个半年一年的,开始了另一段感情,伤心就过了。相信我,别再强求什麽两全其美了。世事正是有缺憾才美。"唉,这人,真是个好心的傻瓜。自己一个人的傻瓜。
28
次日一早,姜妈熬了鸡汤来,打开病房门,就看到费禕与姜维并头挤在狭小的病床上,睡得正香。愣了一下,放下鸡汤,走上前去,仔细看著儿子与这个据说是朋友的人。
儿子从昨日醒来之後,不知是因为还没适应的关系,还是别的原因,儿子变成木讷温柔了许多。也问过医生,医生说没发现任何问题,姜妈也就把心头的疑惑放下,毕竟儿子能够醒来已经是天大的奇迹,还能强求什麽?
儿子与这个叫费禕的男子并头而卧,儿子面容舒展,脸上有熟睡时特有的红晕,嘴角还带著一丝笑,头轻轻侧过,贴在费禕的胸前,而这个费禕是伸直了手,把儿子拥在怀里。这景象......还真是和谐得诡异。姜妈妈脑袋轰地一声,乱成一团麻。关於儿子性向的传闻,自己不是没听过,但是......自己的儿子什麽时候会这麽温柔这麽小鸟依人地在一个人的怀里的?
深深吸一口气,姜妈妈冷静下来,第一次有些不知所措,是该把二人叫醒,还是该假装没看到悄悄走开?
晨风透过窗帘吹进来,姜妈妈站在原地发呆。
"呃......妈,你来了。"醒来的是费禕,叫妈的声音有些犹豫生涩,很轻,身子也没有动,生怕吵醒姜维的体贴模样,又是给了姜妈妈当头一棒。
姜妈妈机械地点点头,看著儿子明明帅气刚毅的脸,此时绯红柔软,挂著淡淡的幸福的笑容,刺眼得很。转开眼光,咬牙装平淡地开口道:"叫......费先生也起来吧,我要跟你单独谈谈。"说著,转身急步离开了病房,要冷静,要冷静。
费禕是很敏感的人,虽然晨起还有些迷糊,但姜妈妈的口气中的变化,费禕还是知道的,一下就清醒了,推了推还在梦乡中的姜维,小声道:"姜维,姜维,醒来。"
"唔,别吵,再睡会儿......"姜维眼睛都没睁,侧过身,把费禕一把搂进怀里,把下巴放在他头顶上,继续睡。
费禕被这突如其来的,自然而然的亲密行为,搞得一脸烧红,这麽近的距离看著自己的身体,半天也没说出话来。直等到姜维再次发出均匀的呼吸,才回过神来,再次推推姜维,小声道:"起来,起来。姜妈妈来了。好象生气了,快起来。"
这次,姜维才有些不情不愿地渐渐清醒,揉揉眼睛,伸个懒腰,舒了口气,这才睁开眼,看看怀里乖乖不敢动的费禕,觉得好可爱,胡乱揉松他的头发,道:"我妈来了?她说什麽?"
"不知道为什麽,好象有点生气的样子,还说,要和我单独谈谈。"一想到要自己单独面对姜妈妈,费禕突然紧张起来,拉住姜维的袖子,道:"怎麽办?我,我,我有点怕......"
姜维一把甩开抓著自己袖子的手,翻身起来,伸展了一下身体,笑眯眯道:"怕什麽?我妈疼儿子出了名的,绝不会把你怎麽样的。"
"可......我根本不是......"费禕说到这里,低下了头,道:"我就是怕她太疼儿子,如果发现我不是你的话,不知道她......她能不能受得了。她对你这麽好的......"说著,不由叹口气,对於妈妈,费禕总有说不尽地柔软心思。
姜维听了费禕的话,眨了眨眼睛,想了想,道:"好吧,让我来跟她说吧。你也确实不是说谎的料。交给我好了。"
姜维说完,迅速地打理了一番自己,打开门出去,就看到走道尽头的窗边,带著一身惶惶无助的母亲,心里也是一疼,自己这个妈妈,虽然打小对自己要求高,但对自己爱,实是不能置疑的。顿了一顿,快步上前,对著姜妈妈一个欠身,道:"阿姨,我想跟您谈谈,可否?"
姜妈妈转过眼光,仔细打量这个从儿子晕迷就出现在自己生活里的男子,现在看来倒是挺拔清秀的孩子,眼神很象从前的小维,疏淡有礼却又很倔强。从最初的大胖子迅速地几个月里就瘦成这付模样,如果是为了儿子的原因,那......姜妈妈心里一疼,不知是为儿子心疼,还是为儿子这个朋友心疼,泛了一嘴苦水,实在生不出什麽厌恶,可......
"小维他起来了吗?"姜妈妈看了看病房的方向。
"嗯,我叫护士过去打理了,您不用担心。"姜维彬彬有理地答道。
"好吧,我们谈谈。"姜妈妈叹口气转身率先往会客室走去。
安爱本就是私家医院,又是姜氏的下属,会客室之类的设施很健全,而且建得很象咖啡吧。一对精神母子对面坐下,侍者不声不响地送来咖啡,这里只余隐隐的音乐声,安静如墓地。
"姜......女士,姜维一直没打算与李家慧小姐结婚,我想您是早就知道的吧?"姜维跟自己妈不想玩什麽心眼,开门见山。
"费先生为什麽要插手我们姜家的家事呢?以什麽身份?"姜妈妈虽然对这个年轻人印象不错,但这麽不客气的问话,也让她皱了皱眉。
姜维抬眼看了看自己的母亲,坚强中藏著脆弱,心头一软。笑了笑,低声说道:"姜妈,姜维他早就长大了,有些事勉强不来的。我不来说,他也一样会说。只是他现在说话不利索,而且他很爱您,不愿意看到您为难的样子。我呢,算是与他是很亲密的朋友了,就帮他说。他真的不打算与李小姐结婚的,强拧的瓜不甜,您也不想看到因为这段婚姻跟李家交恶吧?"
这些问题,从今早看到这人与自家儿子亲密地躺在一张床上的时候,就思考过千万遍了,此时听到眼前人,说什麽亲密,说什麽代替,心头升起来的不再是怒火,而是无奈,只能叹气。皱著眉,轻声问:"费先生,您能离开小维吗?什麽代价都可以。"
姜维低著眉,拿小匙轻轻搅动咖啡,半晌,也叹了口长气,才道:"也许半年前还可以。现在我也没办法。什麽代价都无法离开了。"
29
"家慧很爱小维......"姜妈叹著气说出这句不知道是最後的理由还是只是感叹的句子。
姜维只是微微点头,眼睛都不抬,道:"我很理解她。"
"费先生从前跟友直很亲密,什麽时候突然转和小维亲密起来了的?"姜妈妈声音此时完全没了刚才脆弱的母亲音调,变得冷冰冰。
姜维愣了一下,瞬间明白母亲是在怀疑自己,与宋友直先有关系,再与姜维这样,自己的这位视宋友直为敌人的母亲不怀疑才怪。只是,连自己都不知道费禕与宋友直的关系有多亲密,此时被这麽突然揪出来,颇有些被动。想来,关於费禕过往的一切,自己这个精细的母亲一定都查得很清楚了。
费禕皱皱眉,道:"我绝不会做任何伤害姜维的事,这点你放心。"避过过程,直达目标。
姜妈妈对於这样的口头保证未置一辞,只是挑了挑眉。慢慢开口:"费禕,35岁,有一个与姜维同年的弟弟费祈。从前你因纠缠宋友直导致大学退学的事,我就不说了。你的弟弟费祈不务正业,大学肆业之後吃用你的钱喝玩乐,现在正在纠缠李家慧的妹妹。而你,费禕先生,七年前在宋友直的帮助下进入姜氏,七年间没有任何建树。半年前姜维昏迷之後,你突然自称是姜维的朋友出现在我面前,在宋友直婚礼前辞职,从楼顶加盖搬至昂贵的北兴小区,种种迹象让我无法相信你呢,费先生,你用什麽让我相信你不会伤害小维呢?"
姜维听了这番话,也只能暗地里叹口气,确实有些哑口无言的感觉。易地而处,姜维怕是自己也绝不会相信有这样过往的费禕的所谓承诺。甚至自己现在连费禕本身那张让人相信的诚挚面孔都没了,更没办法取信於人了。
把身体往椅背上舒服地一靠,喝口咖啡,姜维淡然开口,道:"那,姜女士看紧我就是了。不要给我机会伤害他吧。姜维不肯结婚,我想......这点有没有我,都不会变的。"
这人简直是个橡皮球,刀枪不入,油盐不浸。姜妈妈遇到这样的人,还真有些无措。不是没有办法让他消失的,但在自己精明固执的儿子面前,玩那样的强硬手段,後果怕也不是自己愿意接受的。
"其实您不必如此沮丧。"姜维看了看妈妈有些苍白的脸,有些心疼,真想揽住她的肩,好好撒个娇,安慰她一番,可如今,唉......姜维再低头看看自己这个三十五岁的身体,只好用一个陌生人的口气道:"我这人说话算数的。抛开表相看问题很难,我知道。但姜女士如果肯看在姜维的面子上,对我不是敌视的态度,而是对个普通的陌生人那样对待的话,应该可以皆大欢喜的。日久见人心。姜维很爱您,他肯定也不希望你伤心难过的。"说著,站起身来,道:"算了,我也不多说了,免得您觉得我在逞口舌之利。姜女士,我先去看看姜维。"
姜维离开的时候有些索然,留下一个安静的空间让姜妈妈好好想想。知道姜妈妈没有直接粗暴地把自己丢出去,完全是因为心疼儿子,不知该庆幸还是该郁闷,自己竟然成了母亲要厌弃的对象,还真是有些不适应呢。
走进病房,姜维颓然坐在沙发上,看费大叔顶著自己的漂亮壳,正打理得清清爽爽,笑意盈盈地看著自己,好象照镜子却照出了完全不同的表情的诡异感觉。皱了皱眉,还是没办法把这张脸与胖子大叔联系起来啊,实在是帅得过份啊~~~~~~姜维自恋地摸著下巴感叹。
"你妈怎麽说?"声音还是有点哑,费禕费劲儿地一字一顿地说。
"她会处理好的,你放心养著吧。"姜维不是爱示弱的人,虽然这场谈话,多少让他有些心灵上的疲惫,此时也是淡淡一句了结。
"你......好象不开心?你妈为难你了?不会是因为......我,我的身份吧?"某些时候,费禕敏感得可怕,见姜维的口气懒散,费禕顿了一下,收了笑脸,轻声问,却一语中的。
姜维挑眉看了看费禕,半晌,道:"没你什麽事,我能应付。你只要记得你昨天说过的话,别的都不用你管。"
昨天的话?费禕愣了一下,腾地一下脸色绯红,低下头期期艾艾:"我会一直记得。"小狗一样忠诚的个性,让姜维听了满意地点了点头。
上前握住费禕的手,笑了笑,正要说话,就听到门声一响,姜妈妈进来了。
看著儿子一脸羞涩的与姜维两手交握,刚才做好心理建设的姜妈妈差点再一次理性崩溃。僵在原地半晌,才扯出一个笑脸来,道:"小维,妈给你熬了鸡汤,喝了妈带你去复健室。"
费禕看了看姜妈妈,又看了看姜维,不知该如何选择。倒是姜维很果断地放开了手,站起身来,道:"姜维,你乖乖听你妈的话,我还有些译稿没完成,先回去了,晚上我再来。"说著,看了一眼姜妈妈,突然俯身在费禕耳边轻轻一吻,满意地看著两张惊讶的脸,费禕红如蕃茄,姜妈妈面黑若铁,挑衅地笑了笑,转身离开。
两个身体上的母子,相对无语。半晌,姜妈妈才端了鸡汤一口一口地喂费禕,慢慢道:"小维,你都这麽大了,妈早就该不再管你了。你不肯结婚,妈也认了。但是这个,这个费禕,你还是考虑考虑吧。"
"考虑什麽?"费禕不懂。
"你和一个男人在一起,不上台面也就罢了,但这样大张旗鼓的,你要面对的责难与嘲笑......妈,妈也是怕你到时为难。"姜妈妈的话已说得尽量婉转,可遇到的是白痴费禕。
"责难?嘲笑?"费禕有些蒙住,喃喃道:"跟......费禕在一起,为什麽会有责难与嘲笑?"才自然而然地把话说出口,费禕突然一愣,想起了当初被学校退学时的安加在自己身上的罪名。脑子一轰,炸成了一团粥。难道,难道......费禕猛地瞪大了眼睛,一字一顿地,结结巴巴地问道:"妈,难道您以为我与......费禕是,是,是......情侣关系?!!"
30
忙了一天,终於把这几天的工作都搞定。一身疲惫的姜维当天傍晚赶到安爱的时候,却意外地发现,费禕竟然出院了!
不敢置信地看著空空如也的病房,姜维足足愣了三分锺。
快步离开安爱,拨通宋友直的电话。
"表哥,费禕怎麽回事?!怎麽会突然出院了?!"口气又冲又急,根本没心思理宋友直的心情。
"哦,我也是刚听说。问了,你妈和小禕都闭嘴不谈,所以,我也不知道。"宋友直的声音慢条斯理,有淡淡的兴灾乐祸。
这话说得姜维也是一呆,不解,早上还是好好的,甚至可以说还是有些甜蜜的,怎麽还不等到日落,就一切全被推翻?到底自己的老妈跟那个耳根子奇软的大叔说了些什麽?这大叔会抛弃誓言,同意离去?还是说......是被强迫的?!不行,绝不允许!
"他俩是搬回家了麽?我现在就去找他们问个清楚!"姜维眉头紧皱。
"唔......我劝你不要去。"宋友直依旧口气慵懒,慢声道:"小禕不是被迫的,你放心。你给他点时间想清楚也好。不然他的死脑筋,你越说,他越钻牛角尖,到时落到不可收拾的境地,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什麽?什麽死脑筋?!想清楚什麽?!我昨天早跟他把所有的事情都说清楚了,他有什麽可钻牛角尖的?!你到底知道些什麽?直接全告诉我不就得了?!"焦躁不安的姜维来回踱步。
"唉~"宋友直的这声叹息矫作得可以,姜维挑挑眉,忍住,没打断他,就听到他道:"你来公司吧,我们一起吃个晚饭。慢慢说。"
挂了电话,姜维到姜氏门口时,宋友直已经坐在车里等他了。上了车,被冷气一吹,心里那股子又热又燥的情绪才稍见平复。不发一语,沈思著看路边的树匀速後退。
"说吧,怎麽回事?"姜维随便扒了几口意粉,口中无味,问道。
"我不知道昨晚你怎麽跟小禕说的,今天我见到小禕的时候,他可是畏你如虎,一提到你就缩到一边。我想,你俩达到的所谓共识,不具可信度。"宋友直倒是胃口很好,边吃边说,话在嘴里含著,混乱得可以。
姜维一听,叭地一声,把叉子一放,道:"我现在就去问个清楚。"
"我比较好奇的是......小维对小禕报著什麽样的感情呢?"宋友直也放下叉子,看著姜维,慢吞吞地问道。
"什麽意思?"姜维一听,情绪也缓了下来,坐直身子,抬眼看著宋友直,一字一顿地问道。
"唉~"宋友直又叹了一声,这次倒是真情切意,眼神一暗,表情也肃了下来,道:"小禕他,对於同性之间的感情有......障碍。如果你对他抱著的是爱情,那你......可能就比较郁闷了。这事,唉,起源也得怪我。"
爱情?姜维愣了一愣。自己当时认定的只是费禕的誓言,更多的想法是享受,享受被爱被依赖的感觉。自己对费禕麽......爱情?胖大叔?好象,好象......姜维也有些迷惑起来。自己今天的焦虑,多少是来自於爱情?或者分析一下,是来自於被骗的感觉?想不清楚,当然也无法回答。
"起源?怎麽回事?"虽然理不清自己,但好奇还是有的。毕竟在自己的意识里,这位胖大叔,无论爱或不爱,都是自己所属。
天色暗了下来,灯光也并不明亮,宋友直斜斜靠在椅背上,表情不明,声音幽远,说起往事。
宋友直上大学的时候,偶然的机会与费禕相识。费禕家里的事情宋友直听说过,一则是觉得家人做的事与本人无关,不应该如此牵连,二则,也确实觉得这个瘦得可怜的家夥,头特别大,眼睛总是圆圆的,看著自己的时候又可怜,又有著与年纪不符的稚气,不由让人很喜欢他。
在宋友直主动接近的情况下,费禕轻易被宋友直的善意掳获。天天与宋友直呆在一起,越来越亲密。费禕这人......照宋友直的话来说,"越是相处的久,越容易沈迷",一个学期下来,宋友直本来只是想交个朋友,最後竟然变得有些把持不住自己了,有种无法离开的错觉。
连放假也不愿分开,宋友直天天去找费禕,还帮费禕找工作机会。两人在一起,说著些我喜欢你你喜欢我、永远在一起的傻话,那段日子,真是快活。
听到这里,姜维眉头上的青筋一跳,虽然笑著,牙却忍不住咬得死紧。瞪著宋友直的目光从好奇渐渐多了份狠意。可宋友直根本没看他,并不在意,只一味地沈浸於对那段时光的回忆当中,那些个细节,费禕教他做饭,第一次用蕃茄酱炒意粉,几乎变成了浆糊,但两人还是吃得很香......一件一件,全是过去,全是姜维无法参与的过去,描述中的笑脸,灿烂得姜维从未见过。那些青春年少的事,不敌时间流转,只成了大叔们回忆中的闪光点缀。语气再怀念,心情再忧伤,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後来,後来。跟所有的悲剧故事一样。宋家哪里允许自己家的孩子与这样背景的人牵扯在一起,而且还是同性。直接找上学校,说费禕是同性恋,勾引自家儿子,校方当然知道得罪谁比较方便,直接以此为理由开除了费禕。宋友直也在家人的强制下,出了国。此事告一段落。
"你怎麽可能这麽伤害他?!他当时还不到二十岁!!那个年代,那样的罪名,你让他怎麽活?!他变成这样,全是为你所赐!"姜维再也听不下去,一拍桌子站起来,厉声质问。
"我当时也不到二十岁,没有能力反抗......"这话宋友直没有说出口。多年来的愧疚,觉得被姜维这麽一骂,倒有了一份解脱的感觉。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道:"是的,全是我的错。但我要说的是,拜我当年的行为所赐,费禕他对於同性之间的情爱,有本能的恐惧。今天他会同意你妈出院躲开你,怕也是你妈提醒了他这个可能,他才会这样意无所顾。所以......你小心吧。"宋友直没理餐厅别的顾客往这边张望的目光,提了外套,拍拍姜维的肩,道:"他们确实回家了。如果你不爱他,就放过他吧。无论如何......请你别伤害他。"说完,低著头离开。
31
姜维在餐厅里一个人又呆了很久。把眼前已经冷了的面,一根一根挑来吃掉。爱?不爱?姜维拿著叉子在盘子里搅来搅去,留下一道道难解的痕迹。
真的要象宋友直说的那样,不爱他就放过他吗?可是......姜维慢慢回味没有费禕的生活。可是......房间那麽空,那麽冷,那麽没有生气,生活可怎麽过?没人做饭,没人叫自己起床,洗澡的时候没人帮自己递毛巾,工作的时候没人在旁边翻书......这日子根本没法过!
不行!绝对不行!什麽爱不爱的,搞笑!什麽年代了?什麽年纪了?!还在这儿傻乎乎地考虑什麽爱情!靠,姜维心里爆了个粗口,心道:"无关爱情,就是要在一起。如果他要以爱情为代价,给他便是!"定了决心,把叉子往面条的尸体上一叉,气势汹汹地结账走人。
打了车,直往姜宅奔去。秋夜的风,已有些厉,吹在身上,让姜维沸腾的情绪稍微冷静。到了地方,熟门熟路地上前,按门铃。
门边的监视器电话里传来佣人的声音:"请问,是谁?"
"费禕,找姜女士。"姜维决定先把这位长辈搞定,反正就算是说要见费禕,有自己妈在前面挡著,还是一样见不著。
电话另一端沈默了一会儿,想来是佣人请示姜妈妈去了。姜维耐心等待。
"费禕,我没什麽可跟你谈的,请你以後不要再来这里打扰姜维的生活了。"姜妈妈没有开门,口气冷硬地说了这麽一句,直接把电话狠狠挂掉。
姜维不以为意,笑了笑,再一次坚定地按响门铃。这一次按的时间有点长,一遍,两遍,三遍,把手都按酸了,再次听到姜妈妈隐忍著怒气的声音:"费禕,你再按,我就报警了!"
"没有罪名的,姜女士。再说,就算今天我走了,明天,後天,我还是会来的。不如一次解决的好,您说呢?我只是想和你淡淡,没有恶意。"姜维的口气平淡,正正地站在监视器前,一脸地笑。心中暗想,自己这付样子,在老妈眼里一定是无赖,此时肯定气得直哼哼,想想就有些好笑。
沈默良久,铁门,突然无声无息地开了。姜维一挑眉,侧身而入,仰然走过院子,进入熟悉的大厅。
微微欠身,坐在了客人的位置上。笑容可掬。
"你要多少钱,直说。我家姜维是绝对不会见你的。"一开口,姜妈妈就把姜维定义在一个卑微的位置上,这也算是个心理战术。开价好办,钱而已。不开价,人也是有自尊的,听了自己这番话,掀桌子离开,更是自己愿意看到的。所以,说完了,姜妈妈就眯著眼睛,等姜维的回应。
姜维很了解自己的妈妈。心思转了转,故意做不为所动的模样,笑了笑,灿烂地道:"我不要钱,我只要姜维。我爱他,我要跟他在一起。我相信他也一样。他这麽大的人了,您这样关著他,根本没用。"
这句话一说出来,如一个大大的榔头直直从姜妈妈的头顶击入,把姜妈妈的完美笑容击碎。爱?!爱个屁!死同性恋!当初巴著宋友直不成,现在又来巴著自己儿子,这个人就是个混蛋!咬著牙道:"费禕,我的家,还容不得你这一个外人嚣张!我与我儿子如何相处,也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嘴!"说著,一转头,对著佣人说道:"张妈,送客!"
本来是打算好好谈谈,把事情说个清楚的,此时被姜维一气,哪儿还有这个心思,只恨自己怎麽会心软,让这个明显是无赖的人进门?!姜妈妈窝了一肚子的火。
"既是如此,那就让我见见姜维再说吧。"姜维无视姜妈妈的怒气,笑眯眯地道。
"送客!张妈,你没听到吗?!"姜妈妈也无视姜维,迁怒於无辜的佣人。
"让我走很简单的,只要姜维下来,面对面跟我说一句,不想再见我的话,我立刻就消失,再也不来。"姜维挡开张妈的手,依旧笑容满面:"还是说,姜女士真的是自作主张,姜维空长成大人样,还得一切听妈的?"
姜妈妈这回真的给气得发抖,正待叫人把姜维给丢出去,就听到自家儿子的声音从楼梯上传过来,道:"妈,就让我跟他谈谈吧。也许我这样粗暴的了断方式是不太对......"声音温柔如水,让正玩得起劲儿的姜维,一时晃了神,转过脸去,傻傻地看著还带著些病态的自己的身体。
姜妈妈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再看一眼突然变得傻乎乎的费禕,心里一时觉得这个同性恋也许......也许真的对儿子颇有情意。刚才那团烧起来的火,慢慢暗下去,起身,道:"别谈太久,早点睡觉。"说著,拍了拍已走到身边的儿子的肩膀,施施然离开。
费禕刚开始复健,只能走这几步路,就腿一软,倒在沙发上,喘了喘气,看了一眼正一瞬不瞬看著自己的姜维,赶忙把眼光移开,轻声道:"扶我去阳台吧,我们在那儿谈,比较合适。"
一切安顿好,小小的阳台,成了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姜维与费禕相对而坐。费禕垂著眼,姜维一眼都没离开费禕,这时才有些明白了宋友直晚餐时说的话,相处越久,越沈迷。果是如此。哪怕现在是自己的身体,现在呆在他身边,自己焦躁了一个晚上的心,突然就安定了下来,情绪如水,温柔得紧。
"昨天你说,要我,要和我在一起......"姜维说到这里故意一顿,看到费禕身体僵了一僵才一牵嘴角,道:"都是说假的?竟然联合我妈把我排斥在外?倒没想到你费禕这麽有手段啊。我早说过,让你当姜维,你不必如此的。"说著,还叹了口气。这话说得尖刻,直打得善良的费禕心头一痛。但,姜维就是要让这胖大叔好好反省一下,故意为之。
"不,不是。"费禕连连摆手,一遇到姜维,费禕就变成了浆糊,刚才想好的一切发言,此时完全说不出口,心里全是愧疚,自己真的伤了姜维的心了呢,占了姜妈妈,还和姜妈妈一起躲避这个实质上的儿子,自己,自己太坏了。费禕心里好难受,嘴一扁,有些结结巴巴地要接著解释,却被费禕打断。
"不是?不是骗我的?还是要我,要跟我在一起了?那......为什麽要瞒著我出院?!还不让我进门?!"姜维说到最後,声音厉了起来,吓得费禕一抖。缩了缩。
"你妈说,你妈说,你把我当成情侣......"费禕看了怒气满脸的姜维,飞快地低下头,道:"而,而且,你刚才也在客厅说,说,你,你爱......"声音越说越小,越说越小,几不可闻,可还是没把这句让他尴尬的话说完。
"我说,我爱你。怎麽啦?!"姜维有些好笑,帮他把话说完,故意摆著些怒气,瞪著发抖的费禕,等他回答。
32
真的被人当面表白,费禕远没有自己想像的镇定,尤其是对象还是,还是自己一直想要在一起的姜维。以自己的想法,怎麽可以与一个同性成为情侣呢?世人所不容哪。可是,真的听到姜维用自己的声音朗声说出"我爱你"三个字的时候,却是心头一颤,腾地一下满就要红到地上去了。
 低著头,早就想了一天的自己没办法接受同性爱的话全不知丢在了哪个角落,只是觉得羞,羞得不知所措。连偷看姜维一眼的勇气都没了,只一味低著头,满脑子粉色的浆糊,甜地腻人。看著自己的脚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沈默让费禕稍稍感觉冷静,然後,接著的却是无边无际的恐慌。上次有人说喜欢自己,最後的结果,自己还记得。被污蔑,被抛弃,被歧视,被嘲骂......那种无助的感觉,那种痛彻心扉的孤独,没有办法再承受第二次了......
"对,对不起。"只说出这麽一句,费禕的脸就从绯红瞬间褪成了苍白,没有生气的,木僵僵的表情,深吸一口气,似是用尽全力,道:"对不起,我,我没办法接受与一个同性谈爱情。"头也不抬,不给姜维任何反对的机会,费禕低著头,加速说道:"我也不做姜维,我会还给你的。一会儿我就去跟姜妈妈说,说出真相。你别担心。姜维的一切还都是你的,只是,只是对不起了,这身体......我暂时还没有想到办法。"
看著费禕的头几乎要低到膝盖中去了,头顶的旋正对著自己。这个姿式一定很不舒服,姜维心中一痛,僵硬扭曲,自己的身体一辈子也没做出过这麽卑微的姿式,结果这位胖大叔才上身一天多,就变成了这付模样。叹口气。姜维垂下眼帘,如果说刚才自己把告白当成是让费禕同意与自己在一起的砝码,那麽此时,心中涌起的让自己整个人都酸酸胀胀的心疼怜惜的情绪,多少昭示出......这一切都是出於爱,好象......出乎自己意料,真的有些爱上这个胖大叔了。
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告白会让他这麽痛苦。姜维握紧手中的咖啡杯,控制著自己不去碰这个苍白脆弱的费禕。斟酌了又斟酌。慢慢小声道:"费禕,我没有逼你的意思。你也不必这麽逼著自己。"说著,轻叹一声,道:"那,我们不说爱。费禕,你能告诉我,你说要我,要与我在一起,是......真的麽?"
"是真的。"费禕回答的声音又小又闷。慢慢从膝盖中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姜维,象是吓到一样,迅速转开眼光,重复道:"是真的。是想要和你在一起的,只是,只是在一起,象从前那样在一起,并,并不是情侣。"声音越说越低,眼光虽然飘离开来,但姜维能从侧面看到,这位胖大叔竟然脸又红了。
姜维心里叮地一声,好象哪根弦被弹响,笑意浮了上来。不敢太大声,就著费禕说话的音量,以不惊醒他的情绪为重,小声问道:"这麽说,你觉得咱俩之前那样的生活......你很喜欢?"
"喜欢。"怎麽可能不喜欢呢?每天姜维都陪著自己,陪自己聊天,陪自己看电视,陪自己吃饭,可惜......当时自己不睡觉;每天都可以看到笑脸;每天姜维吃自己做的饭,好吃了总会夸自己;每天可以听到姜维洗澡的时候唱那些有些拐调的歌曲;每天看姜维穿上自己清理好的衣服,一身自在;每天......费禕想著当时,再想著现在,无论说不说出真相,自己都无法再过回那样幸福的日子。还没有开始,已开始忧伤。
仔仔细细地端说费禕的表情,从会发光一样的恍忽的笑,到带著淡淡的绝望气息的忧伤表情。姜维终於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抬起费禕的下巴,迫他正视著自己,道:"那,我们就在一起吧,象以前一样。别理我说的什麽爱不爱的。只是在一起。"
"真的可以吗?"费禕忽略那句不理姜维说爱的话给自己带来的莫名的一丝痛,眼睛一亮,接道,说完,又觉得有些不妥,低头道:"姜妈妈......她不愿意的。"
"只要你愿意,这些都不是问题。"姜维向费禕重重地点了点头,加强他的信心,道:"我妈不愿意只是因为你不愿意,她只是疼儿子,只要你答应了,我现在就去说服她,只要你能坚持住立场,别又象今天这样,这麽不相信我,一个人跑掉。怎麽样?"说著,轻轻捏起费禕的下巴,盯著他的眼睛问道。
费禕回视他,只觉得姜维的眼睛里全是酒,醇酒。盯得自己好象醉了一样,醺醺然,连心跳呼吸都与他同步起来,只能被动地点点头,小声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姜维一笑,起身,道:"乖乖等我回来。",说著,轻轻用唇在还有些迷糊的费禕的嘴角点了一下,不给费禕反应的机会,转身离开。
对付自己老妈,对姜维来说,并不是什麽难题。了解她的弱点,了解她的脾气,了解她的思维方式,了解她的每个小动作代表的意思,这麽了解一个人,进攻就变得很容易了。只是要不惹她生气,还要解决问题,就有些棘手了。费禕才当了一天自己妈的儿子,就已经很在意老妈的感受,自己这个实实在在的儿子,当然不能太过份。
"姜女士,姜维他愿意与我在一起,还请您同意。"此时的姜维比刚到时有些故作的表现要诚恳太多,连姜妈妈也不由在心里点了点头。
"我不会同意的。小维对於你的性向很排斥,我想你也看到了。我不知道你刚才说了什麽让小维改变主意,但现在他大病初愈,医生也说他算不上清醒。他这样反复无常,是经常的事。并不可以为证,费先生就不要白费心机了。赶快离开,才是正途。"姜妈妈喝了口茶,淡然道。
姜维笑了笑,道:"姜维只是身体未复,精神方面一点问题都没有。而且,他现在这种情况,还是愉快些的环境比较合适休养。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待他的。会让他在最快的时间内康复。"见老妈还要说话,姜维赶紧道:"我绝不再说爱不爱之类的问题,您只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的复健师,也许更有利於您的选择。我不会打扰您儿子的感情世界了,我刚才与姜维谈过,当朋友,也许更合适我们。您放心,我也绝不会在别的方面伤害他的。不信,您可以当面问问他。"说著,转身去扶正在向自己慢慢走过来的费禕。
"妈,姜......费禕他,他,他的品性我很了解。您不用担心,他会好好照顾我的。而且他也说了,不再提情爱的事情,我相信他。也请您相信他。我们现在只是好朋友了。您当初在我昏迷不醒的时候,不也总夸他细心吗?而,而且,其实之前很长一段时间,我与他在一起生活过,他很好。妈,请您同意。"费禕这番话虽然说得有些结巴,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
姜妈妈愣在当场,看著儿子为另一个男人说好话,要离自己而去。这感觉......比嫁女儿还难受。心里千万个不肯,可自己的儿子一向能干,从二十岁搬出去住之後,就再也没听过自己的意见了,此时......虽然说是征求,只怕是自己就算是不同意,结果也是一样。
见姜妈妈沈默,姜维加了一句:"姜维他早日好起来,也好早日去姜氏主持大局啊。宋友直最近肯定累坏了。"
很好,这话一说出来,姜妈妈立刻回神,看了看费禕,再看了看姜维,紧了紧手,算是勉强同意下来。姜氏果然是老妈的死穴,姜维笑了笑,扶著费禕向老妈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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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不擅长写谈判的事儿,写出来幼稚得很,大家勉强著看吧:)
33
姜家的司机送二人回家。车上,二人不交一语。
姜维在胜利之後反思,反思自己与费禕的关系,对费禕的感情。以前从未想过,此时想起来,非常不明朗,明明是互相表白过,谁知道发展到现在,竟然又回到原点。爱与不爱?是个问题。当初听到姜维对自己表白,是欣喜的,是幸福的。但当时并未想过自己的感情,享受被爱一直是姜维的感情原则,被爱比爱要幸福得多,自私的人,怎麽可能让自己处於痛苦的境地?
可是,现在......姜维不解,也有些不敢真正相信,自己怎麽可能爱上一个胖子大叔?!而且还是个呆在自己身体里的胖子大叔。虽然今天的迹象表明确实如此,可实际想想总觉得......无法释怀。男人的爱与性总是相关的,如果自己真的不可救药地爱上了胖子大叔,那麽......性,怎麽办?对著自己的脸,自己的身体,自己怎麽可能有兴致做得下去?!
想到这里,姜维转头看了看费禕,发现费禕也是看著窗外,发呆。表情沈静,一丝欣喜都没有。
"怎麽啦?不喜欢回去吗?"姜维心里咯!一声,声音平稳地问。
"不,不是。"费禕被姜维的声音突然惊得回神,赶忙扯起嘴角,笑了笑,摆手道。
"那怎麽一脸地不开心?"姜维有些郁闷,自己这麽辛苦,换来的竟然不是笑脸!
"我,我只是觉得自己有些奇怪。并,并不是不开心。我很欢喜的。"费禕费力地解释,伸手低低地拉住姜维的袖子。
"哦?哪儿奇怪?"姜维一听,来了兴趣,把刚才的不快抛到山背後去。索性牵起费禕的手,慢慢在手里暖著,笑容满面地问。
被姜维这样拉住手,费禕有些尴尬,在没有表白之前,这样倒没什麽。表白之後,虽然表面回到原点,但这样一拉,费禕自己心里就生出些暧昧的情绪。微微红了脸,也不敢挣开,只能任著姜维手中的热量一点一点熨贴了自己的心。想回答姜维的问题,却只是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看了看司机,转过头来对姜维道:"我们明天再说吧,现在晚了,明天还要一早去做复健。"
虽然知道自家司机是个老实人,但费禕的表情还是取悦了姜维。这种私密性的谈话,确实不应该有第三者在场。於是,开心地点了点头。手拉著手,一会儿,家就到了。
费禕现在的身体还是太弱,焦虑了一整天的心,现在才算放松下来。进了屋,刚坐定一会儿,姜维还打算把他的话套问出来,却发现费禕已经歪在沙发上睡著了。姜维把他抱到床上,发现自己的身体瘦得只余一把骨头,轻得可怜。一时间,脑子里出现无数食补的画面。下定决心,一定要把这具身体养胖。
以前只有姜维一个人类睡觉,所以床只有一张,此时没有办法,姜维只好挤了挤,自己也上了床,幸好对自己的身体毫无性致,只是把费禕抱成更舒服的睡觉方式,并没有多的接触。虽然有满心的好奇与纷乱的情绪,但枕边人均匀的呼吸加上姜维经历了一天的劳累,此时心一定,黑暗没有征兆地盖了下来,一瞬间就睡晕了过去。
两个终於安生的男人,一夜好眠。
晨光微熹的早晨,费禕惊讶地发现,自己自昨日起第二次在姜维的怀抱中醒来。稍稍抬头,就能看到姜维的下巴,有隔夜的胡子茬儿,刷在额上,刺刺痒痒的。费禕脸色微赧,想趁著姜维未醒,悄悄挣脱出来,谁知道刚一动,就感觉缠在自己腰上的姜维的胳膊,就收紧了劲儿,不让他动。脑袋上方传来姜维带著浓浓鼻音睡意的声音:"再睡会儿,半个小时。嗯,一起起。"
知道姜维赖床的劲头,别说半个小时,就是半天,他不起还是不起。费禕有些好笑地想起从前,自己还没有实体的时候,常为了叫姜维起床,学花腔咏叹调,叫得他火冒三丈,才无奈醒转。现在的情况......好象没办法用当初的办法了,自己现在用的这个孱弱身板,也没有花腔咏叹调的肺活量。
过了十分锺,听到姜维均匀得不能再均匀的呼吸声,费禕推了推,把他摇醒,道:"再不起来,复健要迟到了。"姜维连眼睛都没睁开,再次嘟哝两句接著睡。
然後是五分锺一次,三分锺一次,一分锺一次,直把姜维努力睡觉的劲头一次一次打散,"啊~~"怒气被撩了起来,眼睛一瞪,却看到费禕笑眯眯的清醒的眼睛。咬了咬牙,翻身起床。
费禕的体力只能扶著流理台,煎了两个蛋和培根,配上吐司,算是早餐。坐在餐桌前,喘气。果然体力还是差劲儿呢。姜维洗漱完一看,心头一热,又为自己爱上胖大叔找了个可以接受的理由。热情一上来,什麽都挡不住。根本不会服侍人的姜维,拧了湿毛巾过来,主动给费禕洗脸。不理费禕连连摆动表明不要的手,一遍一遍,自认温柔地把费禕的脸来回揉弄,擦得他满脸通红,才满意地叹口气,道:"手艺不错,洗得挺干净。"
给一人倒了杯奶,姜维边吃边抬了一边眉毛,问道:"唔,你昨天说觉得自己哪里怪?"
"嗯?"费禕好久没这样吃过实体食物了,吃起来格外珍惜,细嚼慢咽,一口一口仔细品味。听了姜维的问话好一会儿才从食物的诱惑中回过神来,道:"说起来,我比你大了将近十岁......"说到这里,费禕又觉得自己占据了姜维年轻的躯壳有些占便宜的尴尬,看了一眼并不以为意,吃得正香的姜维,垂了眼,接著道:"可我,我还这麽依赖你,实在是很没用。"
"没有的事,我们是互相依赖。"姜维在不情愿的情况下认定了自己爱上费禕,就本能地视他为自己的爱人,当然不会让他委屈,头也没抬,说起话来,全是动听的情话,一点也不觉得肉麻:"你只是不了解自己。如果我不依赖你,为什麽会跑到家里非要把你揪回来?你不是没用,是你不够自信,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强大。"
听到这样的话,费禕自然高兴。嘴角勾了勾,又吃了几口,才慢吞吞地道:"谢谢你安慰我。其实姜维你才是有真正有魅力的人。我对小祈都没有这麽亲近呢。"
"哦?是吗?"姜维吃了最後一口奶,嘴一擦,眼睛亮亮地盯紧费禕,问道:"那......费禕!你,愿不愿意这样跟我生活一辈子?"
"一辈子?"姜维看到费禕眼里的光闪了一下,又黯淡下去:"这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姜维就算你不喜欢李小姐,也还是会喜欢别人,终究是要结婚的。我们没有一辈子的时间呆在一起。"说著,费禕低下了头,嘟著嘴,把盘里的蛋一下一下捣得稀烂。唉,昨天怎麽就没想到呢?到时,到时......自己又得回去一个人的生活了......叹气已经无法表达自己的忧伤了。
沈默了很久,姜维突然道:"如果我说,我是同性恋,不会去爱女人,也不会结婚。你......愿不愿意跟这样的我一辈子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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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完结了哦~~~嘿嘿。

 34
"同,同性恋?"费禕反应了一个世纪之久,望著姜维发呆的眼睛才眨了一眨,小声问:"真的?"
"真的。"看到费禕被自己一句话炸成这样,说不伤心是假的。姜维有些颓然坐回椅子上,面无表情,不露期盼,安安静静地玩自己的手指。
又等了几个世纪,姜维望著窗外的天空竟然带著些许蓝色,天气不是一般的好。叹著气的心已经开始计划一会儿怎麽把费禕送回自己妈那里去的时候,突然听到费禕小小的声音:"好,只要你愿意。"
"什,什麽?!"这回轮到姜维结巴了,猛地转过头来,盯住费禕,不敢置信地道:"再说一遍,大声点说!"
姜维的声音有些急厉,吓得费禕也惊恐地抬起头,看向姜维,本能地往後缩了缩。看到姜维的表情,急切中带著喜悦,费禕笑了起来,先从眼睛开始温暖,一点一点向下,线条开始柔软,直到嘴角勾出笑纹,慢慢地,稳定地,说道:"我说好,只要你愿意,我们就在一起吧。"
虽然没有说爱,但这句类似誓言的回答,让姜维欢喜得头皮都炸开了,只觉得轰得一声,身体完全不受自己的控制。想保持严肃的、酷的样子,根本保持不住。从脚尖到头顶,每个细胞都是快活的。嘴咧到耳朵後面去了,笑得奇傻无比,幸好不是自己的身体,不然丢人丢到姥姥家去了。虽然脑子里还在想这些有的没的,但,身体已经做出他自己的反应。
姜维一步跨到费禕跟前去,站著,居高临下看著坐得很乖的费禕,伸手,抬起他的下巴,看到的也是他的笑容,从嘴角一直延伸到眼睛的笑容。真好。真好。姜维动作突然轻慢了起来,沈声道:"费禕,怎麽办,我想亲你一下。"说完,见费禕似是僵了一下,连忙接著道:"就一下,轻轻的一下。"说著,不再理费禕的反应,俯首下去,贴住了还带著圈喝牛奶留下的白边的唇。
费禕怔怔呆呆地看著姜维顶著自己瘦削的脸,越来越近,直到近得可以看到睫毛,然後就感觉唇上一凉,软软地被贴住了。好奇怪,姜维的唇明明的凉的,为什麽引发的结果是自己觉得热?从身体最隐密的角落纷纷窜出来的欢喜合成的热,热得所有的感官都失去了功能,好象一瞬间自己就化成了灰,扬在空中,轻得落不到地面。费禕一动不动,被自己惊呆了,这麽奇怪的自己,竟然没有躲开跑掉,也没有出声阻止,更没有感觉恶心。
"闭上眼睛,傻瓜。"姜维的声音略带沙哑,伸手盖住一片茫然的费禕眼睛,完全枉顾自己说过的,只吻一下的话,再次落下来。
轻得象羽毛一样的吻,每一下都落在唇边,痒痒麻麻,直窜到心里,费禕眼前一片黑暗,其它的感觉更是敏锐。忍不住轻轻地抖了一下,手不知该往哪里放,只觉得空虚,无奈地握紧了拳头。
慢慢加重的吻,怎麽样都无法满足。辗转压迫,带著些痛。能感觉到姜维呼出的气息刷在唇边,热热地撩人。费禕心跳得飞快,这种莫名的快乐带来莫名的恐惧。往後一缩,就要离开。却被姜维按住後脑,不让他动。
本来想循序渐进、慢慢享受的姜维,因为费禕这麽一退,激发出本性里的掠夺感来。伸出舌头,撬开一无所知的费禕的牙关,与他唇舌相贴,抵死纠缠。
"唔,唔......"费禕此时连刚才生出的恐惧都不知道丢到了哪个山头,头晕脑胀,一片黑暗中全是快感,从未有过的快感,使他只能发出无意义的索求更多的呻吟。
听到这样的声音,姜维有种说不出的满足。粗暴的进入已经结束,一点一点地攻城掠地才是享受的关键过程。舌头轻轻扫过他口中所有的敏感点,感受贴在自己怀里的人轻轻的颤栗。
如果不是自己也沈迷太深,一身的僵硬,一身的欲望,姜维肯定要大笑三声,不爱?!不爱,会为了一个吻这麽情切?!傻瓜才信。怀里这个傻瓜才这样相信自己。
轻轻啮咬,辗转吮吸,所有的手段用尽,还是不满足。可是,没办法。姜维心里最後一丝清明提醒著自己,怀里的人还脆弱的可以。气息越来越重,越来越难以把持,姜维总在心里劝解自己,最後,最後一会儿,不想停,怎麽都不够。
费禕感觉自己就是一条鱼,离水的鱼,姜维是自己唯一的氧气。快乐是他,痛苦是他,他的一举一动都牵动自己更深的情绪。费禕此时被快感击打得脑中空空,感觉灵魂都是飘在空中起舞,转得人越来越晕,越来越晕......
突然眼前一黑,感觉从尾椎一直到头顶,窜出一股凉气。费禕机灵灵地打了个冷颤,然後腿一软,感觉自己跌落在地......好硬,好痛。费禕慢慢睁开眼睛,就看到一双还残留著激情,现在却满是惊讶的眼睛,就在自己的正前方,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己。
"啊~~~~~~~"齐声尖叫。
沈默,沈默。在对视中沈默。
"换回来了......"是费禕先开口,心底苦笑。这下,这下,姜维是真正的姜维了,他......费禕眯著眼睛看了看,他的灵魂他的身体,果然是很帅得,帅得刺眼,刺得自己几乎要掉泪了。移开目光,不能在这时候掉泪的。他,他应该会回到自己的世界里去了吧,自己与他......已然没有了纠葛,刚,刚才说过的话,听过就算了。真的想装无所谓的叹气,心去痛得一抽,连叹气都不能。
"喂!现在你身体好了,该你送我去复健了。别想偷懒!"姜维的声音带著些孩子气,响在耳边。
"什,什麽?偷懒?"费禕有些木讷,转回眼光,看著姜维。
"这样也好,最少你做饭我也不会觉得压迫你了。"姜维撇撇嘴,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与费禕说话。突然声音大了起来:"去,拿笔纸来,我要说晚餐的菜名。记下来,等我复健回来要吃。"
"晚,晚餐?"费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半晌,才慢慢爬起来,小声问:"晚上......你,你,不回家还要到我这里来吗?"
"废话!你想这麽半天,就想这个问题吗?!当我姜维说话都说假的?!"姜维还是觉得费禕现在的样子顺眼,果然胖子大叔这几个月来早就培养了自己诡异的审美,竟然暗自觉得,也许费禕再长点肉也不错:"快去啊,今天好多事呢。你这人怎麽一点计划性都没有?!......"
听著姜维在一边絮絮叨叨,似乎在骂自己,但却让自己莫名的安心。费禕笑了笑,真的过去拿了纸笔过来,开始记菜名。
啊~,生活这样下去,似乎也不错呢。费禕看著窗外,阳光灿烂得紧,不由勾起嘴角。

35
姜维的身体在费禕无微不至的照料下,迅速地好了起来。过了半个月,就重新回到公司,只是现在的姜维比从前多了许多笑容,还带了个不离身的特助──费禕。这种高调上演同性暧昧剧,姜妈妈也看在儿子工作辛苦的面子上,选择忽视。

日子过得太甜蜜,总是显得快如纺梭。每天来来回回做一样的事,过一样的日子,竟然不觉得腻,只觉得甜蜜,姜维有时在夜里揽著睡熟了还嘟著嘴的费禕,对心中翻腾的幸福感叹不已。

费禕说过无数次要再买张床,都被姜维无情驳回。房子小啦,一个人睡不惯啦,甚至说著说著,就使用哀兵政策,学著费禕,用水汪汪的眼睛看著费禕,果然,谁也无法抵挡小狗的眼睛。再加上姜维并没有在床上做出除了接吻之外更深的接触,费禕在抗议了几次之後,也就随了姜维的任性。生活如此过,每日里凌乱琐碎的事情象一个个细微的音符,组成的,永远都是甜蜜的曲调。

姜维不是不想把费禕吃掉,只是现在的身体情况根本不允许,所以暂时只能吃吃小豆腐解馋。捏脸,牵手,拥抱,亲吻,怎麽样都好,就是不要分开。可笑於费禕的自欺欺人,哪有人天天被吻得欲火中烧还骗自己不是情侣?这个傻瓜,只要在自己手上,调教的事,慢慢来,不著急。姜维在堆积如山的工作中,偶尔看一眼也忙得团团转的名符其实的特助先生费禕,笑起来,特别象狐狸。

费祈的事,被姜维丢给了宋友直,算是让他有个机会赎罪。宋友直的手段,姜维知道,想想费祈现在的情况,姜维都心虚,唉,不知道被折腾成什麽样子了呢。不过呢,费祈那小子,远比费禕聪明圆滑,再加上漂亮脸皮厚,又有野心,只要认真起来,比费禕要混得好得多,这物质的世界与费祈这样的人最是契合。除了费禕这个傻瓜,根本没人担心费祈的未来。

当然这些话,不能当成费禕讲,在费禕心里,自己的弟弟永远是个宝贝。听姜维说把费祈丢到下属分公司的底层接受锻炼,虽然有些心疼,但还是感激姜维肯给弟弟一个机会。每天抱著电话,嘘寒问暖的勤奋劲儿,连姜维看了都要忍不住吃醋。倒是费祈那小子非常识相,帮著姜维,把自己淳朴的哥哥哄得天天幸福地笑。

亲情爱情双重滋养下,费禕又长了几两肉,姜维很满意地在每个夜里,轻轻捏著他的小肚腩,软软滑滑,手感真好。吃掉麽?嗯,迟早的事!

好吧,这样平凡得让人心动的日子,一天一天,一年一年,会一直过到老。姜维相信,费禕也相信。幸福永远无法言传。所有的人都有归宿,所有的人都有方向,所有人的都能在这灰蒙蒙的都市天空中找到幸福。一起努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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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真是郁闷,睡觉睡到落枕,头僵得打字好困难。这个结尾算是把人物结局交待一下,并没什麽内容,呵呵。打算去看早场的《哈利波特》,就早早地把它给完结掉,哦~~又完结一个。关於新坑嘛。。。米想好呢。。想想吧,过两天,等我的落枕完全好了,方便打字了,就开。大家跟著我一起辛苦了~~追文追的辛苦。。感动。。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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