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途无量 作者:色如空

古装宫廷 温柔皇帝强攻 绝美温润受 受后来失明了~ 有虐心情节

  楔子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三月的扬州城是年中最美的时节,桃红柳绿、百花争艳,柳絮纷飞、如烟似水,街头巷尾都煞是好看。

  这天,热闹的集市上,往来频繁的人群中又多了一顶轿子,四个轿夫抬着轿,步伐沉稳,一名手持宝剑的护卫在前护驾,可轿中之人却不时探出头来查看外面的情势,似乎是有些坐立不安。

  此人正是当朝御史宁臻宁大人,他本为扬州人士,赴京为官后也鲜回故乡,可此次微服寻访,不为公事,不为乡愁,为的不过是圣上的一道谕旨。

  “爱卿,朕最近想立妃了。”

  “微臣恭……”

  “可这京城里,似乎已经没有人愿意再进这佳丽三千的后宫了。”

  “……”

  “怎么办呢?”

  “……”

  “啊,对了,朕听说扬州出美人,最近更听闻那里出了个‘最美的人’!”

  “……”

  “爱卿是扬州人士吧?”

  “微臣……是。”

  “嗯,那就好,这事朕就拜托你了,记得替朕把美人给迎回来。”

  “臣……遵旨。”

  ……

  “哎……”回想结束,坐在轿子上的宁大人又是一阵叹息。

  自玄朝开国以来就不乏古怪的皇帝,可到了这一代的圣上,为什么竟然会怪的那么离谱呢?

  “大人,裴府到了。”

  此时,轿子停了下来,外面传来的低沉男声,把宁大人从思绪中唤醒。

  拉开轿帘,宁大人望着那牌匾上的“裴”字,不由又是一阵轻叹,可最终他无奈摇摇头,还是领着侍卫进了裴府的大门。

  01

  玄朝有位异君!

  裴府有名绝色!

  不知何时起,这两句话常常为人所称道。

  玄朝自开国起,途中十多位皇帝,不能说个个怪异,可也确实每个都有些奇特的“嗜好”,而当朝的这位圣主──玄昶帝.凌凤更是个中异类。

  他喜欢“收集”“天下之最”,其中包括最有名的书,最有趣的动物等,还有最特别的人……而且,由于他这特殊的“爱好”,如今的玄朝的后宫几乎被各式各样古怪的人给填满了。

  可他不满足现状,收集的欲望仍然不停歇,某次宴席上,偶闻一名女官说着那扬州裴府的美人,多么绝色难得,出尘动人,听得他欲望四起,定是要得到那“最美的人”,所以当即他便派出了同是扬州人士的宁臻,为他去将这“最美之人”迎入宫来。

  再说这裴府中的美人,一听闻御史大人到来,裴府上下连忙全家出来迎客,不一会儿的功夫,几乎男女老少全都到齐了。

  裴老爷是个老实的生意人,经商多年也算有点家底,可原本的正室因难产而死,裴老爷独自将儿子拉扯到五岁,而后又续了弦,娶了一名姓古的女子,两人感情不错,相敬如宾,又随后生下了一男二女,四个孩子还有夫妇两人,这日子倒也过得惬意。

  而今天不知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御史大人亲临府上,也难怪他们忧虑重重了。

  宁大人看了裴氏夫妇一眼,然后是他们的孩子,其中个子最高的是长子,他样貌清秀,带着浓厚的书卷气,站他身后的两个十一、二岁的女娃都比较象裴夫人,而还有站在最后的那个……

  宁大人不禁挑了挑眉,习惯性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看着看着到后来这张老脸居然红了起来,想来这应该便是那传说中的“绝色”了。

  那孩子一直低头不语,有时还闭上眼睛,双手搁置身前,身着素服却还是尽显一派清新淡雅之气。

  再看那容貌,宁大人这回算是开了眼界,古有诗词曰: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而这眼前之人虽是男子,却有着女子也无法比拟的倾世风华,即使表情淡然如水也难掩那份清艳脱俗,而且不是那种惊艳之美,一闪而过,他有一种魔力,能吸引人的眼睛不放,让人有股想继续欣赏下去的冲动,如此不凡,一看便知这就是圣上所要之人!

  “就是你了。”宁大人指着他道,这将所有人的目光转移到了他身上,而他也是头一回抬起了头。

  裴家次子裴逸远,字惜昭,虽然样貌出众更甚女子,可性子却如表现出来一般平淡无奇,也许知道自己的相貌会引起麻烦,平日他也不太出门,在家和父亲学习打理生意上的事情。

  而人言可畏,就算再怎么遮掩,明珠藏土也终会散发出光彩,他的样貌一人识之,一传十、十传百,不久就成为了扬州城里皆知的“绝色”。

  “大人找我有事?”眉头轻皱,他似乎没有做什么错事才对啊。

  “御史大人,小儿是……”裴老爷也是着急,正要解释,却被宁大人打断。

  “呵呵,裴老爷与裴公子莫要误会,老夫只是奉圣上旨意招裴公子入宫而已。”宁大人安抚着他们。

  可众人却在闻言后都倒抽一口气,然后除了裴逸远本人外,所有在场人都以难以置信的口吻异口同声地吼道:“入宫?”

  “是、是的。”好大的反应,宁大人不禁后退几步,“圣上想要立妃,并执意要立‘扬州裴府的那位绝色’,所以……”

  “可……”裴老爷看了儿子一眼,“我儿子是个男的。”

  “男妃也并非没有先例,三代前的玄宗帝不就立了两位男妃吗?”宁大人已经准备好了说辞。

  裴夫人望了淡定的孩子一眼,说道:“可我儿的性格,皇上不一定会喜欢啊!”

  宁大人思量着裴夫人的话,再看那些孩子,显然所有人都不希望裴逸远入宫,而当事人是怎么想的呢?

  “裴公子觉得怎么样?”他直接问向了主角,也准备了一堆劝言,毕竟没有男子会愿意如女子一般侍候另一个男人。

  裴逸远看了看亲人,再看了看宁大人,随后低下头闭目冥想了一阵,抬起头反问:“皇上要给我什么册封?”

  “啊?”这个问题宁大人倒没想过他会问,有点出乎意料,“原本平民出生的人初进宫应该是从最低等的开始封起,可圣上似乎很喜欢裴公子,即册为五妃之一的宸妃。”

  “宸妃……”裴逸远默念,然后又是一阵沉默后,他点头应允,“好,我入宫为妃。”

  “哈啊?”他答应地如此爽快,宁大人险些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而裴逸远就平静多了,继续问:“什么时候启程?”

  “快的话今日就出发。”这个公子的脑子是不是有些……

  “嗯,那现在就走吧!”说着,只见裴逸远缓步走出了屋子,留下一干人等。

  宁大人见他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而他的家人却是各个愁眉苦脸,心下也不知该安慰什么,也只能匆匆留下几句话,叫他们放心,然后带着这位“绝色美人”踏上了回宫的路。

  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裴家众人一个个望而兴叹。

  “哎……圣上……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

  “老爷,圣上不会有事吧?”

  “爹娘,皇上还算是明君,不会就这样被二弟气死吧?”

  “爹娘,二哥该不会真的是为了‘那个’,就这样答应入宫为妃的吧?”

  “除了‘那个’,皇宫还有什么能吸引二哥的呢?”

  “哎……”

  02

  裴家二公子并不多话,从扬州到京城一路上的大部分时间,他都在轿子上度过,有时住店进客栈,他也会用面纱好好掩饰自己的容颜。

  宁大人对他这一举动颇为赞许,先不论这位公子本性究竟如何,可光他不以容傲,这点就是常人难以做到的,看来这次圣上这个“宸妃”是封对了!

  当一行人来到京城,皇帝已经恭候多日,听闻“最美的人”已经到了,自然大喜,当日就将裴逸远接进了宫,并好好犒赏了宁大人一番。

  于是乎,“宸妃娘娘”的大名在刚入宫时就成为了一个“传奇”,皇上在册封当天就宣其侍寝,赐东院仅次于皇后寝宫的麟趾宫,并赠与许多价值连城的金银珠宝,还有一堆太监宫女,要他们好好伺候着,待晚上等着圣驾亲临。

  可裴逸远对于这些事情却不为所动,甚至在听闻今日要他侍寝的事后还是照样平心静气,仿佛吃亏的不是自己,而在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一群男女,还有那些玛瑙翡翠时,他眼中倒露出一丝难色。

  他转身对带自己进宫的公公问:“能不能把这些人退给皇上?我只要一男一女两人就够了。”

  那公公以为他不懂规矩,便解释道:“宸妃娘娘有所不知,这后宫里头的娘娘们是整日都要攀比,从服饰到首饰,连下人都要比,哪宫皇上赏赐的奴才最多,那可是荣耀!”

  “我不要。”听完公公的话,裴逸远还是淡然地回绝,“两个够了,我不要和别人比什么。”

  “这……恕奴才作不了主。”公公挥挥冷汗,这样的娘娘他还是头一回见到。

  “好,那我等晚上和皇上说去。”裴逸远也不为难他,语气平淡得难以置信。

  他的口气和话语很快就引起了奴才们的疑问,他们见过即将受宠的妃子,或是高兴,或是羞涩,可还没有一个是这样反应的,而且他还有那副天人之姿,更是引起了不小的争论。

  可不管他们如何议论,裴逸远就是面不改色,依旧往常一般。

  他遣下了其他的宫女太监,照自己所说只留了两人在身边,一个小太监是新进宫不久的小安子,另一个则是入宫已经五年的宫女娇阳。

  让他们俩带路,裴逸远自己跟在后面漫步,是打算熟悉一下周围的环境,好为以后的生活作准备。

  “娘娘,这麟趾宫是东院除皇后寝宫外最大的宫殿了,皇上把它赏赐给您,您真是有福了。”小安子走在前面兴奋地说道。

  可他身边的娇阳就没有那么乐观,皇宫的世态炎凉谁又能保证这份宠爱永恒呢?

  “小安子,以后这种话可不要在别宫说,不然是害了主子。”她提醒道。

  “姐姐教训得是。”小安子也是虚心接受,然后指着院落继续介绍,“那边是淑妃娘娘的咏晴宫,她也是五妃之一,而且也是后宫妃子中最得宠的一个。”

  娇阳听到这里也不禁道:“因为她是丞相之女,也挺会迎合陛下的喜好,可那骄纵任性却让人受不了。”

  “后宫的娘娘大都这样吧,皇上面前一套,对待别人又是一套。”

  可能是裴逸远给人的感觉没有那般高傲,小安在在他面前不知不觉就能将那些宫闱禁忌的言辞给说出来。

  同样,娇阳也是如此,这样漂亮的主子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还有那种淡漠的性子,总觉得无论做了什么都能被原谅似的。

  “也是。”娇阳不禁叹了口气,“宫中多少红颜为争得皇上一夜恩宠而不择手段,淑妃娘娘也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哎……”

  正在他们望而兴叹之际,后方却传出了奇怪的声响。

  “啪哒、啪哒!”

  两人一致回头赫然察觉,他们的主子似乎完全没有听他们的话,而是认真地打着手里不知哪儿来的算盘。

  他们顿时没有了声音,裴逸远这才一边打着算盘一边低着头问:“然后呢?怎么不说了?”

  两人相觑一眼,由小安子发问:“娘娘,请问您在算什么?”

  “算打点这宫殿大概要多少钱。”裴逸远头也不抬地回答,语气中肯。

  两人闻言又是一愣,娇阳好心告诉他:“那个,娘娘,这是内务府的差事……”

  “不,以后我要住在这里,关于钱的问题,还是相信自己比较好。”说着也丝毫不放松算账,从他们俩中间走到了前方。

  “小安子,那是哪里?也是麟趾宫的?”他指着一处小屋问。

  “啊……嗯,的确。”小安子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

  “好,那你们继续说,我听着。”说完,他又低下头继续算。

  被撇在身后的娇阳和小安子望着他的背影目瞪口呆,敢情这就是天仙娘娘“特殊”的爱好!?

  宫里的奴才口风最紧,两人也不将裴逸远的非常作为说出来,有志一同地采取保密这一手段。

  而裴逸远也没有多加解释,他行得正、做得直,也没有什么好惭愧的。

  这样一日下来,黄昏后用完晚膳,他就净身强制换上了一套丝质薄衣,照理来说,之后就应该就坐着或躺在床上等待皇上临幸,不过,这个只是“照理来说”。

  起初,裴逸远还挺安分地坐在床上,可是不到一刻,他就觉得无聊起来,一眼就瞥到了上午皇上赏赐的宝物,于是,好有耐心地将那箱子里的珠宝首饰一一拿出摆放在桌上,然后准备好笔墨,拿起自己随身带来的算盘熟练地拨动起来。

  裴家长子酷爱读书,所以裴老爷很久以前就打算将自己的生意交给次子打理,因此在裴逸远年幼时,裴老爷就请了师傅来教他算账理财。裴逸远天资聪颖,到现在他已经可以说是这方面的行家了。

  专心致志打着算盘,然后将那些东西用笔记在厚厚的本子上,不知不觉裴逸远完全陷入了自己的世界,甚至忘记了今夜他要做的……

  03

  当玄昶帝.凌凤听说那个第一美人已经入住麟趾宫时,心里是说不出的激动,他也知道要封一个男人为妃是多么不易。

  其实,起初他也不想立男妃,可这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在他打算“收集”“天下最美的人”时,内务总关告诉他,西院──也就是他“收藏品”聚集的地方,已经没有了空位,只有东院嫔妃们住的寝宫还有剩余。无奈中的无奈,他只能立妃才能得到这“天下最美”。

  以前面几代立男妃的皇帝为鉴,要把这女人的封号强加到男人身上,还要他们遵守宫规、伴驾侍寝,让他们男人的尊严和面子往哪儿搁!?

  而前几代帝王与男妃间好歹还有感情基础,可他和这个美人却是彻头彻尾的“陌生人”,要美人如此委屈求全,想来也非易事,可谁知这美人给足了他皇帝颜面,不吵不闹,毫无怨言地就进了宫,这要他如何不喜!?

  美人给他面子,他也给美人恩赐,他要让他知道,他是个“好皇帝”。

  这天夜里,他名义上招他侍寝,其实也不过就是想找他聊聊,一睹最美的容颜,男宠他也有过,不过后来都送出去了,因为做起来实在是麻烦,侍寝还是找女人比较好,方便不说,更有利于传宗接代。

  所以为了掩人耳目,晚上忙完政务,凌凤便遣退了所有奴才,喜滋滋地一个人跑到了麟趾宫,去看他那伟大的“收藏品”。

  站在房间门口,凌凤慎重其事地整整服饰,咳嗽一声摆出一幅英明神武的庄重模样,然后缓缓推开了寝室的大门……

  “啪哒、啪哒!”

  这个时候令人乍舌的一幕出现了!

  他的宸妃,他的收藏品……在做什么?

  妃子不是应该静坐在床边等待圣君宠幸吗?不是应该含羞带怯地低垂着头,一副赧然模样吗?可、可这是个什么状况?

  不做床上也就算了,他居然在那里对着一本帐簿又写又计,手指灵巧地敲打着算盘,甚至连君王驾到都没有察觉。

  要忍耐,他无视自己是正常的,凌凤心底里劝解自己。

  他就说嘛,哪个男人会这么平静地接受这样一个事实?原来是等着这夜来给他一个下马威啊!

  “那个……爱妃?”凌凤自认理解地靠上去轻声问。

  “……”

  “宸妃?”再来,他就不信邪!

  “……”

  “美人?”

  “……”

  “裴公子?”

  “……”

  “逸远?”

  “……”

  “惜昭?”

  “……”

  “你究竟要我叫你什么才肯理我!?”

  反复尝试几次后,皇帝最大的耐心已经被磨灭地烟消云散,终于忍不住大吼一声,双手重重地拍在了桌上,连那些散在桌上的珠宝都为之一振。

  看见眼皮底下这双手,再看见珠宝都在振,裴逸远这才意识到有人,缓缓抬起头,看见了站在眼前身着龙袍的男人。

  “啊……”他轻唤一声后,才温吞吞地站了起来,然后跪下行礼,“草民参见皇上。”

  裴逸远这么一叩首又让凌凤有些难以捉摸,他不是要给他下马威吗?怎么见着了,有那么懂规矩了?

  “平身。”还是看看再说吧。

  “谢陛下。”

  裴逸远站了起来,不躲不藏,镇定自若地站在了皇帝面前,看皇帝在打量自己,他也干脆注视着皇帝。

  裴逸远的印象中──眼前的皇帝二十来岁的年纪,与自己相仿,却比自己多了一丝霸气与傲然,出生帝王之家,从小泡在皇宫这个大染缸里,更增添了他一份狡捷与圆滑,而且凭他这副尊容,女人缘也一定很高。

  凌凤的印象中──漂亮,的确漂亮!倾国倾城、风华绝代,五官搭配得恰到好处,“闭月羞花、沈鱼落雁”也不过如此,还有那股令人流连忘返的魅力,不愧是“最美的人”。

  满意这件收藏品,凌凤点点头坐到了床上,可见裴逸远走到自己身边却没有坐下,便好奇地问:“怎么不坐?”

  “陛下是君,草民是民,不得平起平坐。”裴逸远向来知书达理,一言一行皆在其中。

  “哈哈,裴公子如今已是朕的爱妃,该不会忘了吧?”凌凤大笑起来。

  裴逸远没有做声,只是蹙眉站立,凌凤以为他是不喜欢“爱妃”这个词,便小心记下,以后不再如此称呼,殊不知他蹙眉真正的原因是──他还真的忘记了!

  “爱……宸妃,你希望朕以后如何称呼你?”说着,凌凤一把将裴逸远拉到自己身边坐下,然后细心地问。

  “逸远或者惜昭,我家人就这么叫我。”裴逸远老实回答。

  “那么逸远,你恨朕吗?”凌凤小心翼翼地问。

  裴逸远看着他,然后摇摇头。

  感到他是出自内心的动作,再看那双眼睛里的确没有不满的神情,凌凤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逸远啊,朕知道朕的‘嗜好’奇怪,也有不少人劝戒朕改了,可朕就事……”

  “‘嗜好’这东西人人皆有。”这是他由心而论,自己的古怪嗜好也不知道被爹娘说了几次,可他还是照样我行我素,不也挺好,“何况只要陛下懂得‘收敛’,我觉得实在没有去刻意改掉。”

  被他这么一说,凌凤倒是愕然,从没有一个妃子或者是收藏品这样对他说过。

  妃子们和收藏品的目的,他也不是不知道,争权夺利在后宫根本就是“家常便饭”,可眼前这个人却不一样,他要的不是那些东西。

  凌凤欣慰地拍拍他的肩膀,“逸远啊,你是朕最满意的一件藏品。”

  “谢谢皇上夸奖。”裴逸远的语气还是平淡如水,不卑不亢。

  他的平淡引起了凌凤极大的兴趣,他笑眯眯地看着他,问出了一个让自己后悔终身的问题:“逸远,你想要什么?就算是再难得到的也……”

  “钱!”不等他说完,裴逸远就立刻回答。

  听了这个答案,凌凤一愣,“……什么?”

  “我说的是──钱!皇上。”裴逸远好心重复。

  “……为什么是……”凌凤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钱乃身外之物──所有人都会说,而眼前这个脱俗绝尘的美人却说──他想要……钱?

  “因为我最喜欢钱!”

  “……”

  04

  裴逸远的话犹如晴天霹雳,将凌凤当场雷住不说,而他后面那番“无钱论”更是让凌凤实实在在领教了一回这位爱妃的风采。

  “一个人活在世上,最重要的就是──要有钱!”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音调霎时好听,但如果他说的不是这些话,凌凤会更加乐意欣赏。

  “由古至今,不知多少先例摆在眼前……”

  “等等,先例?”不是凌凤想打搅他,可这事有先例可循吗?

  裴逸远看了他一眼,认真地点头回答:“有啊。”

  “……哪有?”一番苦思冥想后,凌凤还是记不起来。

  裴逸远摇摇头,低声叹了口气回道:“范蠡为何将自己心爱的女子送到吴王那里?”

  “因为他要替越王复国,不得不忍痛割爱。”凌凤回答地理所当然。

  “错!”裴逸远纠正,“因为他没有钱。”

  “……啊?”

  “若他富可敌国,四处招兵买马,凭他得智慧还怕敌不过吴王吗?”裴逸远回答地头头是道,然后再问,“西施一代美人又为何会轮到殉国这般悲惨的命运?”

  “因为她爱越国,识大体……”

  “错,因为她也没钱!”

  “……”

  不理凌凤呆愣无语的表情,裴逸远自顾自说道:“如果西施是有钱人家的姑娘,就不会在池塘边浣纱洗衣,更不会遇到范蠡,她应该养在闺中,然后找个好婆家嫁了,由夫婿伴随一生。”

  凌凤嘴角抽搐,思考了片刻后反问:“等一下,那我问你,西汉的董贤是个有钱人,汉哀帝把什么都给了他,可他不也没落的好下场?”终于给他抓着把柄了。

  可他还没窃喜多久,就听裴逸远严肃地说道:“这是我后面要说的问题,他的确有钱,可他用的不是地方,花钱也是一门学问,只是董贤不懂,换句话说──他不会用钱。”

  “……”

  听他讲的如此专业,凌凤顿时有种奇怪的预感,他似乎……娶了个厉害的人物回来。

  “有钱人要学着算钱、用钱、存钱,这样才能为自己和后代创造一个更加美好的前景。”裴逸远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劝诫,“所以皇上身为天下最有钱的人,也该学着点才是。”

  他这么一说,凌凤倒又有了错觉,似乎他娶回来的不是一名妃子,而是一个师傅。

  “听你这么说……”凌凤不是傻子,刚才那番话里他也找出了些许痕迹,“你入宫的真正原因是……”

  “因为‘妃子’有俸禄拿。”裴逸远一点也不隐瞒,老老实实交待。

  可殊不知,他这番话让凌凤之前给与他的评价和好感一打而散,凌凤眯起眼,眸中带上了些许冷漠。

  “哦?那你可曾想过,朕要你侍寝,要你暖被,你可能放下你那男性自尊为朕泄欲?”

  裴逸远也不避讳这话题,点点头回答得诚恳,“虽然听闻皇上不喜男色,可我入宫,自然就是来侍候皇上的。”

  “说得真好!”凌凤一声冷哼,故意嘲讽,“那敢问你和那些卑微下等、卖身求荣的男妓有什么区别?”

  裴逸远也不笨,自然是听出了他话中刺,他不急不躁,反而露出了一丝微笑,那绝美的笑容让凌凤再次怔住了。

  美人盈盈一笑倾人国,清新淡雅、气似幽兰,美得不可方物。

  “我不觉得男妓有什么卑微,他们靠身体赚取的钱财是他们应得的。”话说着,他明眸一扫凌凤,“倒是皇上将我比喻成他们,莫非……也暗喻这皇宫就是妓院吗?”

  “你大胆!”凌凤大怒,却不得对方一丝惧怕,裴逸远只是恢复到之前淡然的模样,注视着他。

  他的反应令凌凤不知所措,一般人见皇帝这样,不是跪着求饶就是急着辩解,而他……

  “你还站着干嘛?快跪下!”凌凤不禁急道。

  裴逸远却不为所动,反倒是问:“我为何要跪?”

  凌凤恨得直咬牙,“因为你惹怒了朕!”

  “何时?”

  “就是方才!”

  “刚才的话番话?”

  “废话,不然还有什么?”

  “那皇上就弄错了,不是我惹怒的,是皇上方才被自己的话给触怒了。”裴逸远的伶牙俐齿与他那副面皮完全不符。

  “你、你……”凌凤被气得不轻,连话都说不出来。

  裴逸远看他这般样子,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从一边倒了杯水送上。

  “皇上,您先喝口水吧。”

  现在才来做好人,不觉得太迟了吗!?

  心理暗暗惦记,可凌凤还是接下了那杯水,他的确是被气得不行。

  他喝水时,裴逸远便在一边道:“皇上,我知道不该冒犯君威,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是我的坏习惯,所以请皇上见谅。”

  一杯水下去,怒气也缓解了些许,再看他一脸诚恳地道歉,凌凤也不好再怎么辱骂,宰相肚里由能撑船,何况他皇帝呢?

  “罢了罢了。”挥挥衣袖,凌凤坐在床上拖去龙靴,“朕要休息了,不和你说。”

  “多谢皇上。”裴逸远行礼完毕,便靠近凌凤问,“皇上要我侍寝吗?”

  看那张美丽的脸庞说出这样的话,凌凤的语气还是不知不觉放柔了些,“你学过伺候男人?”

  “没有。”

  “那就免了。”凌凤也懒得费神,三两下去了外衣便躺进被窝,“你就为难一下,和朕一个被窝算了。”

  愿意为方才惹到了皇帝,今晚是怎么也不要想好好休息了,谁知这皇帝此时竟说出这么一些话,倒也让裴逸远有些意外。

  “怎么?不愿意?”没有听到回答,凌凤再问。

  “不。”裴逸远连忙收敛了情绪,“我不介意。”

  “嗯,那就好。”凌凤一个转身,忽然发现裴逸远还没有上床的打算,于是问,“怎么这么晚还不想休息?”

  莫非还是为了钱不成?他玩笑似的猜测,却很不幸言中了!

  裴逸远重新坐回桌前,翻开自己的帐本道:“皇上明日还有早朝,先休息吧,等我算好这些东西的价钱,自然会睡的。”

  凌凤闻言,撑着脑袋的手一歪,头险些撞上床柱。

  可裴逸远却再也不管他,专心致志地重新开始了“工作”。

  感慨一声,凌凤一翻身,看着桌前算账的裴逸远。

  幽幽烛光映衬着那白皙的肌肤与绝色容颜,修长的手指握住笔杆,一笔一画字字有力,投入专着的眼神看不进任何事物,如果不是对钱的执着,凌凤承认自己还真的会为他痴迷。

  不知不觉,那道身影逐渐朦胧,原以为闭上眼睛就会消失的人竟然出现在了梦中,后来居然还似真地传来一股清香,那不是女人的胭脂或是香薰,而是淡淡的阳光香气,如梦似幻,令凌凤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身为皇帝,凌凤来到后宫的目的只是宠幸嫔妃,留下龙种,不来后宫的时候也是在御书房处理政务,他不曾在哪个宫里好好地睡上一觉,而今沉沉睡在某人的身边也是第一次经历。

  裴逸远身上那股阳光的味道令他陶醉,沈眠中,凌凤主动靠了上来,紧紧环住身边的人,一抱就是一夜……

  05

  翌日清晨,当刺眼的阳光透过纸窗射入房中,裴逸远才缓缓睁开眼睛,将手搁在双眼上想遮住这刺眼的光线,并且下意识拉高了被子,欲蒙上脸继续睡。

  昨天忙得很晚,反正今早也没事,正打算着饱饱再睡一个多时辰的裴逸远却被突如其来的重量给彻底压醒了。

  “唔?”睡眼惺忪的他朝身边望去。

  凌凤一张脸放大且清晰地展现在他的面前,不仅如此,他一手一脚攀住裴逸远,还紧紧不肯放开。

  “……”

  看看他,再看看外面的阳光,裴逸远出于责任还是选择推醒了身边的男人。

  “皇上,皇上,你今日没有上朝吗?”

  “嗯……”被叫醒的凌凤伸了个懒腰才缓缓转醒,揉着眼睛迷迷糊糊问,“怎么了?叫醒朕……”

  “皇上你今日没有早朝吗?”

  虽然不这么觉得,可现在时辰已过,皇帝居然还在他这里,实在是匪夷所思。

  “早……朝?”凌凤嘀咕一声,倏然从床上坐起,转头一看外面的天色,“啊!”

  大叫一声,他连忙跳下床,打开门一看,太阳早已高高挂起,不要说早朝,连早上处理政务的时间都已经过去了。

  “老天……”关上门,凌凤难以置信地坐到椅子上。

  自他登基以来,虽说不上是位好皇帝,可却从不耽误上朝时间,不用太监或者侍女的提醒,已经习惯的身体都会在早朝前的固定时间内醒来,所以早上从不需要人叫喊,可是今天……

  一边的裴逸远也已经穿着好衣服,倒了一杯水给他,“皇上,润润喉吧!”

  接下水杯,凌凤没有喝下,而是怔怔地看着裴逸远。

  这个嗜钱如命的美人,在他身边,他堂堂一国之君竟能放松到这个地步?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裴逸远不急不缓地也为自己添了杯水道,“人非圣贤,谁能无过,皇上不用在意,下次记得就行。”

  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也明白错不在他,凌凤有些懊恼地喝下了水,穿上衣服也没有和裴逸远多说什么。

  裴逸趁机向他说了不要其他宫人之事,凌凤冷冷的回了一句随便你就离开了这里。

  他离开后,裴逸远才松了一口气,把小安子和娇阳叫了上来。

  来到他面前的两人都是春光满面,宫里头传得最快的便是皇上的行踪,昨夜皇上在麟趾宫待了整宿,甚至连早朝都没有上的消息现在早已经传遍后宫,也不知有多少宫人向两人拍了马匹,并羡慕他们服侍了这么个受宠的主子。

  “奴才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小安子向他道喜,“皇上如此宠幸一位妃子可是前所未见啊!”

  “皇上没有这样过?”裴逸远没有欣喜,反而皱起了眉头。

  娇阳察言观色,立刻将原本祝贺的话收了回去,也推了推身边的小安子叫他不要再说下去。

  “回娘娘的话,皇上的嫔妃并不算多,而皇上对她们也是一视同仁,所以这样的事……”

  “那可有些难办……”

  裴逸远进宫,原本就不想与皇上有太多牵扯,在后宫中尤其不能当出头鸟,可这一开始就这样,那以后的生活还真是危险了。

  “娘娘,被皇上宠爱不好吗?”小安子疑惑地问。

  裴逸远叹了口气,“没什么好。”

  拿一样的俸禄,受皇帝宠爱多了,却还要付出更多的“劳动”,另外还要承受来自其他妃子的威胁,时时生活在危险中,实在是不合算,虽说皇上可能会有额外赏赐,可据裴逸远所知,那样的情况很少。

  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回答,两个奴才顿时傻了眼。

  娇阳想了想,不禁问道:“娘娘昨夜见了皇上,不觉得皇上很英俊吗?”

  “的确,可我不是女人,英不英俊与我无关。”裴逸远实事求是回答,“不过,我可以想象,宫里头的其他娘娘一定为了他挣破头了。”

  “岂止啊……”小安子夸张地说道,“几位娘娘为了得到皇上欢心,都不知花了多少心思,可是天不佑人,这四年来都无一人诞下龙种。”

  “这么说,四年前有人诞下过龙种了?”裴逸远就着他的话问。

  “这……”

  “这个是禁忌,娘娘不知也罢。”娇阳立刻接着道,“也请不要向皇上提起龙种一事,不然惹得皇上不高兴,也没有什么好处。”

  裴逸远不知道他们在隐瞒什么,他也没有兴趣知道,整了整衣装,然后老实地道:“宫里的规矩我是不清楚,希望两位还能多多指点。”

  “奴婢(奴才)不敢。”小安子与娇阳都吓了一跳。

  “不过,既然我做了这宫的主人,这宫的事能不能我说了算呢?”裴逸远将昨日的账本翻了出来问。

  “娘娘所谓何事呢?”娇阳问。

  翻开账本,裴逸远指着昨日记录的东西道:“我想节省开支,一个月从内务府拿来那么多银两,我们用里面的三分之一即可,还有剩下的我留着有用,可以吗?”

  相觑一眼,小安子回答:“这个当然是没有问题,不过恕奴才多嘴,这个似乎有点问题,宫里虽然只有奴才两人,可是娘娘的衣食住行……”

  “我用最普通的就行,还有饭食……为了节省,以后你们就和我一起用膳,也舍得浪费粮食。”裴逸远早就已经有了打算与计划。

  “可这不合规矩啊!”娇阳惊叹。

  “这里我是主人,我说的就是规矩。”在金钱问题方面,裴逸远的执着超乎寻常!

  06

  “早膳太多,减!”

  “不用点心,撤!”

  “衣服太多,收!”

  “茶叶太高级,换!”

  这样一天下来,小安子和娇阳两人是忙里忙外整顿麟趾宫的内务。

  这主子人是不错,可是为什么那么亏待自己呢?这皇宫里的娘娘哪个不是穿金戴银,他倒好收起那些金银珠宝不说,还省吃俭用到极点,他好歹也算是大户人家出生,怎么就寒酸到这个地步呢?

  时近黄昏,一日就这么过去了,裴逸远宫门没有迈出半步,第一天就来了个整体大“改革”,这昔日嫔妃们个个向往的麟趾宫在一日间成了皇宫中最“穷”的角落。

  那些名贵的古董瓷器被主子收起,由盆景代替装饰,一日三餐的饭食由奢侈的宴会级别改到四菜一汤的平民食物,用膳的高档碗碟也被命换成最普通的,那些赏赐的衣服首饰更不要说,全部封箱,因为主子说:“没到用的时候。”

  晚膳的餐桌上简简单单五道菜,外加三双碗筷,就像平常人家一样,两个奴才加一个主子就这么吃了起来,若是不说,还真没人能想到这个场景是在皇宫发生的。

  骄阳没吃几口,就悻悻放下碗筷,看着主子叹气,小安子不懂,可也跟着放下,两人就这么看着裴逸远。

  “怎么了?饭菜不合胃口?”裴逸远问道。

  小安子不说话,只是看着骄阳,只听骄阳润了润嗓子道:“娘娘,恕骄阳无礼了,可有些话骄阳实在不能不说!”

  “你说。”裴逸远也放下碗筷认真听。

  只见骄阳站起身,指着宫殿说道:“娘娘,节省不是不好,可也要看准地方,宫里多少双眼睛看着咱们,你这么做无疑是贬低了自己的身份,你拿什么去争皇上的宠信?身为男妃,你本身就有不入那些娘娘们的地方,可再这样一做,皇上迟早一天会爱弛的!”

  她的一番话在宫里是禁忌,无论任何人这么对一个妃嫔说话,铁定是死路一条,可骄阳认为这个主子和其他人不一样,他应该能明白她的真正用意。

  果不其然,裴逸远闻言后,怔怔地思索了一番,然后抬头问:“骄阳,你是希望我能喝其他娘娘一样,锦衣玉食,奢侈浪费,为争得后宫一席之地而不择手段吗?”

  “确实应该如此。”骄阳回答。

  裴逸远看着她,叹了口气:“皇上对我不过是一时兴起,总有爱弛之时,我何苦为了短暂的梦而陪上一生。”

  “娘娘,不会的,皇上他……”小安子不会说好话,可听裴逸远如此肯定,又不禁劝慰起来。

  裴逸远阻止他继续说下去,语气中肯地陈述起来,不带一丝个人感情:“对皇上而言,我是他众多收藏品中的一个,有喜欢的时候,自然也会有厌烦的时候,我要做的是‘招之则来,挥之则去’,等哪天皇上忘记了,那么我就可以离开,或者独自在宫中终老一生。”

  他的后半句话是他进宫前就预料好的两种结果:一是皇上准许他离宫回家,另一种则是在这深宫里独自终老。对每一种结局,他都做好了准备,毕竟凡事不可强求,他从来不奢望有其他更好的结果。

  “这理论倒是有趣啊!”此时门外传来一阵嘹亮的男声,吓得两个奴才一下跪倒在地。

  “奴才(奴婢)参见皇上!”

  “参见皇上。”裴逸远也行礼道。

  “平身。”凌凤进屋,依然没有带任何宫人。

  一进房门,便见到桌上的家常小菜,还有三副碗筷,这倒觉得新鲜,帝王的教育还是让他不能忍受与奴才同桌,于是便将两人遣下去,留下了裴逸远一人。

  裴逸远在一边站着,凌凤坐在了饭桌前,并叫他也坐下,拿起他曾用过的筷子点着一盘菜问:“逸远,这个是什么?好像青菜噢!”

  “回皇上,这个就是炒青菜。”裴逸远也不介意拿起小安子用的碗筷。

  “青菜这样光炒炒,不和其他蔬菜一起做拼盘也能吃?”凌凤好奇地拣起一筷子放入嘴里,“嗯,味道还行。”

  吃惯了山珍海味,从来没有见过家常小菜也是正常。

  裴逸远没有任何调侃,还好心帮他介绍:“这个是番茄炒蛋,那个是酱油汤,还有青椒肉丝和蒸鲈鱼。”

  凌凤东尝一口,西舀一勺吃得欢,他没有用膳便来了这麟趾宫,本想和裴逸远继续谈昨天的事,没想到却听他那番言论,实在是有些出人意料。

  吃饱喝足,再喝一口茶,凌凤打了个饱嗝,两人将桌子上的小菜全部扫空了。

  “味道不赖,难怪你喜欢。”凌凤笑嘻嘻地道,和昨晚的样子宛如两个人。

  “你是奇怪朕为什么又来找你是吧?”

  裴逸远老实地点点头。

  “因为朕想通了。”坐到一边的椅子上,他观察着麟趾宫的装饰。

  虽然没有丝毫铺张与奢侈的华贵,可是朴素的风格却别有一番温馨的感觉。

  满意地点着头,凌凤继续说:“正如你看上这妃子的俸禄,朕也不过是看上了你的美貌,我们各取所需,也没有谁负谁。”

  他的话赢得了裴逸远的认同,他本来就是这么想的。

  “不过,朕对你刚才的话存有疑问。”

  “什么话?”

  “方才你说自己的结果,一是离宫,二是在宫里终老,难道就没有三吗?”

  裴逸远不明白,于是问:“皇上,何为三?”

  “说不准,朕兴起与你一起老来为伴呢?”凌凤打趣地问。

  思考着他的话,片刻后裴逸远摇了摇头,“应该没有这个可能。”

  “哦?为什么?”

  凌凤觉得眼前的美人很有趣,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矛盾的人,明明有着一张脱俗绝尘的脸盘,可偏偏骨子里是爱死了钱,照理说应该是那种为了钱不惜一切的奸佞小人,可他又老实得很,真是不明白,他究竟是如何才能练到这个地步!?

  07

  裴逸远十分客观地分析道:“皇上对我喜欢,只是因为这张脸,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人总是会老的,我今日是最美的,可过了几十年后,美丽不在,那时对于皇上可是什么吸引力都没有了,所以皇上决不可能和我一起。”

  很有道理的回答,凌凤点头表示同意。

  “那这样对你不是很不公平吗?为何还选择入宫为妃呢?”要钱的方法有很多种,他就不信裴逸远想不到。

  奇怪地瞥了凌凤一眼,裴逸远开口问:“皇上,您是不是忘记您的身份了?”

  “啊?朕?”

  “您自称‘朕’是这个国家的主宰。”严肃地看着他,裴逸远的口气中露出一丝无奈,“您说的话,我没有反驳的余地。”

  凌凤的语气也有了些许变化:“你这是在责怪朕?”

  这还是头一次有人敢当着的面这么说他。

  “不是责怪,只是在说事实。”裴逸远倒也没有责怪的意思,“身为百姓,君王之言不得不从,我还有家人要在这个国家里生活下去,所以我别无选择而已。”

  他并无表现不满,也没有怨言,凌凤不觉惘然,是他演得太完美,还是……

  “你是真奇怪的人!”凌凤走到一边,往床上一座,双手交叉在胸前打量着他道,“我以前的收藏品有的骂我昏君,有的拼命拍马屁,有的还企图以自杀了解,可就是没一个像你这么坦然的。”

  “人本来就有很多种,皇上遇到的只是一小部分。”

  裴逸远一边说,一边收起了桌上的菜盘子,然后放置门口,小安子他们一会儿就会收走。

  回到房里,只见凌凤好奇地拿起床上那本厚的要死,裴逸远整理了一夜的账本翻阅起来。

  “……噗!”

  起先还没什么,可越看到后来就觉得越神奇,凌凤可硬是强忍着才让自己维持了所谓“皇帝的威严”。

  “有什么好笑的?”裴逸远瞪他一眼。

  这是他努力了好久的成果,就算是皇帝也没有嘲笑的资格。

  “可是……哈哈!”终于忍不住,凌凤还是很不给面子的爆笑出声,“哈哈,你、你太强悍了……茶叶……连茶叶的价值都要算……”

  裴逸远不急不缓走到他身边,一下抽过那账本收好。

  然后才耐着性子问:“皇上您今日不去嫔妃那里吗?”

  “不想去。”凌凤哼着小曲回答,“而且似乎抱着你,朕睡得更加安稳。”

  “但你睡我这里会让我很困扰。”捏捏鼻梁,裴逸远似乎可以想象未来自己在后宫的日子了。

  凌凤不以为然,却有些奇怪地问:“怎么了?朕的嫔妃们见到朕留宿都是兴奋得要死,你干嘛这副表情?”

  裴逸远摇摇头,真是生活在幸福中的皇帝啊!

  “皇上,无论男女都有种感情名叫‘嫉妒’,我不想莫名其妙地去惹上因为嫉妒引来的麻烦。”

  这么说,他应该懂了吧!?

  没想到……

  凌凤闻言便大笑起来:“哈哈,逸远啊,你想得太多了,朕的爱妃都是朕精心挑选的,不会有那种事啦!”

  “……”这个白痴。

  裴逸远聪明地选择了不再与他争论下去,“总之希望皇上以后无事还是少来我这里,毕竟我不是女子,再怎么样也不能留下子嗣。”

  不是没有记住娇阳的话,而是实在劝不走这位皇帝,唯有说些事实出来。

  而凌凤犹如被踩着痛楚一般,脸色瞬间阴暗了下来。

  “这是朕的事,与你无关,你也少来操心。”说罢就在床上躺了下来。

  裴逸远暗道一声情报有误,看来这皇帝是在他这里睡定了。

  “皇上,明日记得要早朝,可不要再耽误了。”不然,这谣言就要更加荒谬了。

  “放心,朕有吩咐管事太监来叫朕。”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凌凤有些温饱思眠欲了。

  裴逸远看看外面的时辰,再想想刚才用完晚膳,立即皱起眉头,上前硬是把凌凤给拉了起来。

  “皇上,用完膳食就睡觉对身体不好。”

  他现在是皇帝的妃子,受皇帝的俸禄,皇帝要健健康康活着,他才有利可图,若吃了就睡,不保这个皇帝几年后就龙御归天了,那对他可是大大的损失。

  按照计划,这个皇帝需要再活五十年朝上,他才能得到最大利益,所以他绝对不能允许皇帝这么烂的生活习惯。

  “你干什么拉朕呀?”凌凤大为不满,他都快要睡着了。

  “不准睡!”为了自己的利益,裴逸远双手一叉腰,摆出一幅训诫模样道,“皇上,墨子见染素丝者而叹曰:“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所以入者变,其色亦变,五入而以为五色矣。”故染不可不慎也。非独染丝然也,国亦有染。舜染于许由、伯阳,禹染于!陶、伯益,汤染于伊尹、仲虺,武王染于太公望、周公旦。此四王者,所染当,故王天下,立为天子,功名蔽天地。举天下之仁义显人,必称此四王者。夏桀染于干辛、岐踵戎,殷纣染于崇侯、恶来,周厉王染于虢公长父、荣夷终,幽王染于虢公鼓、祭公敦。此四王者,所染不当,故国残身死,为天下戮。举天下之不义辱人,必称此四王者。齐桓公染于管仲、鲍叔,晋文公染于咎犯、郤偃,荆庄王染于孙叔敖、沈尹蒸,吴王阖庐染于伍员、文之仪,越王句践染于范蠡、大夫种。此五君者,所染当,故霸诸侯,功名传于后世。”

  “停停停停……”凌凤被念叨得晕头转向,“你与朕说这些干什么?”

  “皇上现在在我这处歇息,也可谓所染者,我不能让皇上毁在我手里!”裴逸远义正言辞道。

  “啊?”这是什么和什么呀?

  “我不能姑息皇上的不良习性,理当指出。”

  “你不用姑息,当没看见就好。”凌凤向来我行我素,无所谓道。

  可他太小看裴逸远的执着精神,只见他深吸口气,然后继续平稳地道:“范吉射染于张柳朔、王生,中行寅染于黄籍秦、高强,吴王夫差染于王孙雄、太宰嚭,智伯瑶染于智国、张武,中山尚染于魏义、椻长,宋康王染于唐鞅、田不禋。此六君者,所染不当,故国皆残亡,身或死辱,宗庙不血食,绝其后类,君臣离散,民人流亡。举天下之贪暴可羞人,必称此六君者。凡为君,非为君而因荣也,非为君而因安也,以为行理也。行理生于当染。故古之善为君者……”

  “停停……好好,算朕怕了你了,不睡就不睡。”那些瞌睡虫早就被念没了,“可朕不睡觉,在你这里又有什么乐子可寻呢?”

  “乐子……”裴逸远轻抬嘴角,“不如皇上来和我一起算算皇宫的开支情况吧!”

  “……”

  老天爷,谁来告诉他,他究竟娶了个什么回来啊!?

  08

  皇上连续几天夜宿麟趾宫的消息很快在后宫传开来,后宫为数不多的嫔妃中,也有人渐渐紧张起来,原先最得宠的丞相之女沉思蓉,也就是淑妃娘娘第一个起了不满之心。

  因为宸妃的关系,皇上已经快七日不曾临幸她,而这个月的潮事也意味着她没有怀上龙子,此时皇上绝不能弃她,不然这皇后宝座是一辈子都爬不上了。

  四年前的事,大家都心知肚明,刻意淡薄那件事,但是皇上四年来的变化却显而易见,他不再急着立后立嗣,也不再专宠着哪位妃子,大家一视同仁,谁也不偏袒。

  可由于他迟迟不立后,不知何时起,后宫也传出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哪位妃子先行诞下皇子,那皇后的宝座就是她的!

  所以淑妃想尽一切方法吸引皇上上她的咏晴宫,但天意弄人,她始终不曾如愿,而如今更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这叫她怎么甘心!?

  她为了知己知彼,先让他爹的人马去探查这宸妃的来历,知道他不过是扬州的商人之子,才放下心来,计划着如何处理掉这个心结。

  这日午后,她穿上了皇上最爱的华丽衣饰,带着自己的心腹侍女还有嬷嬷太监等一排下人来到了麟趾宫里,目的就是杀杀这男妃的威风。

  裴逸远与凌凤其实也没有什么,凌凤连续到他这里来也不过就是吃个饭、睡个觉而已。

  每天大鱼大肉吃惯了的凌凤偶尔换换口味,到他这里吃顿清淡的晚膳,然后裴逸远算账,他就坐在他旁边品茗,凌凤会和这个后宫唯一的“真正男人”聊聊天,扯点话题什么。

  裴逸远的知识面出乎他意料地广,谈着谈着也谈出了兴致,凌凤也起了劲,以前根本没有人能这样放松地和他交谈,不顾他九五之尊的身份,敞开心扉地谈话,而裴逸远却做到了。

  七天里,两人无话不谈,从天说到地,从京城说到边塞,甚至于今晚,凌凤竟说要和他聊聊女人,裴逸远都不禁几个白眼送上。

  ……

  麟趾宫虽大,可下人只有小安子与娇阳两人,以至于淑妃的大部队都进了宫门,小安子才急急通报:“淑妃娘娘驾到!”

  娇阳在里屋侍候,裴逸远正在清算昨日没算完的帐,忽然听闻淑妃娘娘来了,两人都是明白,这挑衅的第一人来了。

  “主子。”裴逸远让他们这么称呼,“您看您是……”

  不待娇阳问完,裴逸远就站起来道:“该来的怎么躲也躲不掉的,娇阳去备茶,用上好的瓷器与茶叶招待。”

  “是。”

  这几日相处下来,娇阳一点儿也不担心主子的待人处事问题会在后宫站不住脚,这位美丽的公子平日对自己确实抠门节省,但是若真到了要花要用的时候,他也一点不吝啬克扣,娇阳欣赏他的作风,更喜欢他的为人,这位主子是她第一个心甘情愿服侍的主。

  娇阳离开,裴逸远亦不急不缓地站了起来,整了整衣衫便走出去迎客。

  朴素的服饰掩盖不了那卓越的相貌,他也不去刻意掩饰什么,慢步走到大厅,已经有一群人在这里等候了。

  坐在位上的女子衣冠华丽奢侈,螓首蛾眉、浓妆艳抹,傲颜一看便知是贵族出身,而她身后的奴才们也是一个个高昂着头,一副看不起人的样子,真是有什么主就有什么仆。

  “参见淑妃娘娘。”先不说皇上的宠幸,淑妃进宫早,背景身份也比他高,裴逸远理当行礼。

  淑妃打量着这个男人,相貌的确不差,如皇上之前所说是个一等一的大美人,但要一个女人承认别人比自己美貌,那人还是和自己服侍同一个男人,那恐怕是比登天还难。

  “宸妃免礼。”淑妃故作大方地道,“你刚入宫不久,本宫特意来向你打个招呼,你该不会介意吧?”

  “多谢娘娘好意。”裴逸远彬彬有礼地回道。

  “谢倒是不必,不过么……”瞥了他一眼,淑妃站了起来,环顾着四周走到了裴逸远的面前,“本宫倒是想奉劝你几句,自古以来霸着皇上不放的男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宸妃也该遵守本份才是。”

  真是直入话题,这女人还真狠。

  裴逸远面无表情,不卑不亢地回答:“娘娘说的是,可是皇上要去哪里是皇上的事,后宫是皇上的休憩之所,娘娘也该谨守本份才是。”

  淑妃闻言大怒:“大胆,你这是在教训本宫!?”

  裴逸远管她怒从何来,皇上得罪他,他照损不误,何况一个妃子!?

  他温吞吞看了她一眼,然后笑起来回道:“娘娘,女子三从四德,七出之条你可曾知道?”

  “你……!”不等淑妃再次开骂,裴逸远继续自己的话。

  “三从: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四德:德、容、言、工。七出:无子、淫佚、不事舅姑、口舌、盗窃、妒忌、恶疾。娘娘不妨数数自己犯了几条,再来教训我也不迟。”

  “你、你胡说!”淑妃身为家中独女,自来是别人的掌上明珠,哪有听过如此露骨的训斥?

  “娘娘是不知还是不懂?”裴逸远笑意更深,“那我来告知娘娘,三从、你犯其二,四德、你犯一三四,七出、你犯一四六,一女子如此,不被休弃已是圣上皇恩浩荡。娘娘若有空闲时间来教训我,我倒觉得娘娘更应该去自我反省才是。”

  “你敢要皇上废了我?”淑妃气得瞪大了双眼,却无力回驳。

  裴逸远耸耸肩,“我没说过。”

  “你、你……”

  “娘娘,当心伤了凤体。”见惯淑妃教训妃子场面的奴才们第一次见主子被人气成这样还无话好说,各个都明白这个人也绝不是好惹的,理应收兵。

  “你……我们走着瞧!”

  淑妃来势汹汹、气势恢宏,想来她自己也不曾预料会被这样一个家境平凡的男人给逼到这步田地上,带着大部队毫无收获地撤了回去。

  见她离开,刚才在一边为主子捏把汗的娇阳与小安子不禁大喜。

  “主子真厉害,把淑妃的鼻子都给气歪了。”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看她淑妃在后宫还能霸到何时!”

  可裴逸远却不乐见此事,叹了口气回到书房,拿起毛笔将账本翻至最后一页,这是谁也不知的,他的私人帐,上面写满了他与周围人等的纪录,最近上面出现最多的便是“皇上”这个字眼。

  [皇上封我入宫为妃,剥夺自由权利,记一笔。]

  [皇上赐与珍贵物品,削一笔。]

  ……

  [皇上与我夜谈,无法理账,记一笔。]

  [皇上拖我下棋,因无法取胜而打翻棋盘,记一笔。]

  他跟着在后面写道:[因皇上不宠嫔妃,淑妃前来闹事,记一笔。]

  “嗯!”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翻至前面,继续自己的理账工作。

  09

  时值夜晚,凌凤如约而至,关于今天发生的事,他早就从小太监口中得知,而淑妃也已经在午后跑到他跟前吐了一堆裴逸远如何侮辱她的怨言,不过他也没记得多少就是了。

  女人向来爱嚼舌根,他也已经习惯了,而裴逸远那毒舌他也不是没有试过,两方冲在一起,最明智的选择就是明哲保身,谁也不去管得了。

  “逸远,你又在算账啊?”

  今日他陪淑妃一起用了膳,也算安抚她,然后来到裴逸远的寝宫,他果然又在管他的帐本。

  “参见皇上。”裴逸远起身请安,得到允许后才坐下。

  凌凤坐到他的对面,也不管会不会打搅他,直接开始了今日的话题。

  “逸远,今日是谈女人的吧?”凌凤没有提早上的事,笑看着裴逸远道,“来说说你喜欢怎么样的女人吧!”

  裴逸远对这个话题毫不感兴趣,一边打着算盘一边回答:“我喜欢不把我当回事的女人。”

  “啊?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只要不在乎我的相貌,把我当平常男人看待的女人。”裴逸远一字一顿,口齿清晰地回答。

  凌凤闻言,没有出声,而是仔仔细细打量着专着算账的裴逸远,然后别过头去鬼笑──怎么可能有那样的女人?

  女人最关心的便是容貌,而要以平常心对待裴逸远的外表,似乎比登天还难。

  不经意抬头看见了凌凤的笑意,裴逸远也没有诧异,淡淡地翻阅了一页帐目然后道:“皇上,这样的笑容有损你天子威信,还是收敛起来为妙。”

  “咳咳。”凌凤被损,连忙咳嗽然后岔开话题,“因为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对象,你才一直没有成亲?”

  裴逸远年近二十,一般人早已谈婚论嫁,而他却畅通无阻地进了宫,其中必有原因。

  “我曾经有定过亲事。”说到这里,裴逸远合上了帐本,语气也变得颇有感慨,顿时氛围变得十分微妙。

  “哦?那为何没有成亲?”凌凤好奇,而且裴逸远眼中流露出的异样也使他心中一悸。

  眨了眨眼睛,裴逸远看向凌凤,“因为她死了。”

  “……!”这个答案是凌凤不曾想到的,他歉意地揉揉鼻尖,“朕不是故意的……”

  “没什么。”裴逸远也没有十分悲伤,“不过就是有些可惜,如果她要嫁的不是我,或许她死不了。”

  “什么意思?”

  迎着凌凤的追问,裴逸远叹了口气,记忆回到两年前的那个时候。

  那时的裴逸远刚成年,父母就按照常理为他开始寻亲订亲,最后看中了扬州城东的一户葛姓的人家,葛家小姐温柔端庄,擅长女红,品行纯良是扬州出了名的好姑娘,裴逸远自是没有反对的理由,然后便是下聘、成亲,一切都是那么仅仅有条。

  可是就在即将成亲的几日前,不知是谁传出了风声,说葛家小姐的外貌还不如裴家二少,两人不登对什么的,于是一时间谣言四起,传到后来竟成了──葛家小姐是个丑八怪。

  葛家小姐自然气不过,所以便买通了丫鬟和小厮在暗中见了裴逸远一面,结果……

  “那个女人该不会被你的外貌震慑到,然后郁郁而终了吧?”凌凤哑然。

  裴逸远点头承认,“起初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而后来喜事变丧失,葛家气不过便到我家来寻事,然后把我从头骂到脚。”

  想起那个时候,裴逸远觉得自己还挺伟大的,竟能忍耐他们辱骂那么多时候。

  “所以我就一直打算着,如果再成亲,一定要找个不在乎我外貌的女子。”说着他顿了顿,“就算是瞎子也无所谓。”

  “哈哈……那可真是很难啊!”凌凤评论道。

  裴逸远也点头,“确实难,所以我一直没有成亲,直到现在……算了,不成亲也好,少一个人开销。”

  他的话再让凌凤不禁爆笑出声,“少一个人开销”或许才是他真正不娶的理由吧!

  翻了一记白眼送给爆笑的皇帝,裴逸远问:“那皇上呢?喜欢的女子是什么样的?一直未立皇后也是因为没有找到喜欢的?”

  他的话让凌凤收起了笑容,他沉默了半晌后回答:“皇后的宝座是留给朕‘最爱之人’的。”

  “……意思是说,连未来的皇后娘娘也是你的收藏品之一?”裴逸远真是为将来的皇后感到悲哀。

  凌凤先是苦涩一笑,一闪而过的悲哀然后才放声大笑起来:“这个收藏品是最特殊的,逸远啊,若是朕以后赐给皇后诸多宝贵的东西,你可不要眼红!”

  “不会的,是我的我才拿,不是我的给我也不要。”裴逸远向来有自己的取财之道。

  “你真是好人。”凌凤由衷地赞美道,“如果你是女人,朕一定会非常宠你。”

  “如果我是女人,那结果一定非常凄惨。”裴逸远不以为然地回道。

  没有背景的美丽女子,倍受帝王的宠幸,其结局可想而知……

  “好了,今日的话题就到这里,睡觉!”说着,凌凤往床上一钻,进了被窝后动了几下就没有了动静。

  裴逸远无奈摇摇头,这皇帝有时还不如一个顽童。

  “啊,对了。”忽然凌凤又钻了出来,“朕明日不会来,后天也不会,再后天也……”

  “皇上说这些干什么?”裴逸远奇怪地问。

  凌凤一愣,“可是朕之前每晚都和你说,第二天的行程的吧?”

  裴逸远按理回答:“这是后宫,皇上的行踪不必告知嫔妃才是。”

  对呀,他为什么要告诉他自己日后的安排呢?他也不过是个挂名的妃子而已,奇怪……

  在他疑惑之际,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又道:“逸远,三日后是朕的生辰,宫里会有喜宴,你要出席的。”

  “……可不可以不去?”

  他讨厌抛头露脸,麻烦!

  相处几日,凌凤也大概能猜到他所想,于是神秘一笑:“朕的生辰会大肆赏赐,有很多珍贵的玩意儿……”

  “……”上钩了。

  看了裴逸远一眼,凌凤笑道:“朕会赏给臣子,嫔妃……”

  “……我明白了。”

  “很好。”钓到了。

  10

  之后几日,凌凤果然如他所说不再来麟趾宫安歇,小安子与娇阳不免惋惜,也为主子有些愤愤不平。

  主子生得这般标志又善解人意,被这么送进宫来原本就该让皇上宠着怜着,可皇上对他的态度虽然一开始有些例外,但现在看来与一般的嫔妃一样,该宠的时候就宠,该冷的时候就冷,这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好歹他们主子还是放弃了大男人的尊严进宫来服侍皇上,却被皇上这样当女人一样关在麟趾宫里,也太过分了。

  可他们心底不平,也不敢说出口,只是有时暗暗提醒裴逸远,可他们怎么知道裴逸远却是乐得安生,这种没有人来打搅他算账理财的快活日子是他最爱最享受的,管皇上宠不宠,自己活得开心就好。

  难得的几日闲中,却唯独一件事令裴逸远有些心烦。

  “娇阳,皇上喜欢什么东西?”一日,裴逸远忽然在饭桌上问起皇上的喜好来。

  娇阳与小安子闻言都是一惊,莫非主子对皇上……

  “皇上的生辰快到了,我想准备礼物,可又不知该送什么好。”

  裴逸远平静的陈述,但在两人看来却是别有一番意味。

  看来主子是真对皇上用心了,清楚记得皇上的生辰不算,还要送礼,但皇上那般薄幸,真是……

  娇阳入宫五年,这可不是说谎,看过多少嫔妃明争暗斗就为抢皇上一日之宠,她也曾经是其中的一名帮凶,可她选择的那位娘娘就……往事虽然不堪回首,可如今的主子更胜之前的娘娘,帮助他应该没错的吧!

  她心中已然有了答案,便笑着回答:“皇上富有天下,坐拥江山,什么珍贵玩意儿也看够了,可倒是有些普通的……”

  “你是说送些民间亲人间寻常的物品就可以了?”裴逸远很快便领会了。

  娇阳点头,“至于送什么,主子自己决定就好。”

  “我知道了,谢谢你。”话题结束,大家继续用膳。

  可惜裴逸远虽然聪慧过人,但说起后宫的争斗他还真的没有深入探讨过,入宫前他就替自己做好了打算──决不纠缠进争斗里,。

  时间流逝、江山易改,而对身为男子的他来说,子嗣也与他无关,所以只要在后宫安分守己,他相信过不了多少时候,皇上就会遗忘他的存在。

  但他哪里知道娇阳的提议却是把他硬推进了这纷争之中,而他想的不过是礼尚往来,单纯送一件贺礼以表喜庆祝贺罢了。

  话说寻常百姓家,生辰最常做的不过就是一碗寿面,可裴逸远觉得这个实在是太过普通,但再转念一想,他本身就是商人之子,除了几件衣服外其他用的都是皇宫里的东西,说要送还真没什么可以选择的,所以最后他还是决定当日亲自下厨煮一碗面送给皇上,当然,吃不吃就是那人的事了。

  皇上的生辰当天,整个皇宫都热闹起来,少了以往的死气沉沉,到处张灯结彩,后宫的妃嫔们都受到了邀请,尽心装扮自己准备参加晚上的宴会,连那些在西院的“收藏品”都受到了皇上特别赏赐的膳食。

  麟趾宫里,裴逸远依旧穿着自己带进宫的素衫,小安子见了连忙拿出一件皇上赏赐的锦袍,放在他面前。

  “主子,难得喜庆日子,穿这件会更好。”

  不是他吹牛,他家主子若穿上这件,后宫各位娘娘哪个也比不上。

  看着他手里的衣服,裴逸远皱起了眉头,“不要,太艳了,我一辈子都没有穿过这样的。”

  “主子。”小安子闻言差点哭出来,主子的衣服每件颜色都相近得可怕,根本没有尝试过锦衣。

  倒是娇阳在旁看了,将小安子拉了回去,“主子说不要久不要了吧。”

  “嗯。”裴逸远挺喜欢娇阳这脾气,于是就这样先一步去了御膳房。

  小安子与娇阳走在一起,跟在他后面颇为不解:“姐姐不是说要帮公子留住皇上的吗?”

  “是呀。”

  “那为什么不好好把握这次机会?”

  能让皇上生辰之夜留宿的妃子一定是皇上最宠爱的,以往四年都是在淑妃那里,而四年前则是……

  话到这里,娇阳自信地抬起了嘴角:“陛下不是专喜欢美丽华贵的,而是喜欢最‘特别’的,所以主子要成为的不是‘最美’的,而是最‘突出’的!”

  皇帝的宴会上要漂亮美貌的人,一抓一大把,这时身着平凡素衣进入之中反而更加突出,裴逸远光是算计今日要下厨煮面,穿锦衣着实不方便,却忘记了另一个侧面,而这小小的疏忽也改变了他的一生。

  “皇上,您在等人吗?”

  坐在最上位的凌凤不时察看着左手边的第三个位置,也让就坐在他身边的淑妃不满地娇嗔道。

  凌凤微笑地一回头,脸不红气不喘地回答:“爱妃太敏感了,朕不过是在欣赏歌舞罢了。”

  “说道歌舞,今年又能见到贤妃妹妹的舞技了,真是令人期待。”淑妃笑眯眯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心里也不知把那能歌善舞的贤妃给咒了几回。

  “确实,朕也很是期待啊!”凌凤草草回她的话,眼睛又不时朝那个空位看去。

  皇帝在后宫举办的宴会是按照皇帝个人的喜好程度来分划,也就是由皇帝自己决定,而每年位置的不同也标榜了后宫的风云变幻。

  其实凌凤这四年来也不太关注这东西,前几年也都懒得去修改,可今年因为多出了宸妃,不得已他才微微调整了一番。

  原先他私心想将裴逸远放在身边,与他谈话聊天好过让淑妃在自己耳边嚼舌根,可裴逸远没有身份背景,与他又是有名无实的夫妻,这样草率的决定是绝对不可行。

  帝王必须的理智此时发挥得淋漓尽致,终于在衡量了各位嫔妃的等级与身份后,凌凤做出了最后的决定,将裴逸远安排在左手的第三个位置上,按照嫔妃的等级来看,“宸妃”在那个位置上虽然是低了点,但背景上来说却不唐突,自认为满意,凌凤就这样下了决定。

  不过现在他有些后悔了,因为裴逸远迟迟没有出现,凌凤有些急了。

  是不是他听到一些传闻,在抱怨自己给他的地位太低?

  还是会生气?应该会生气的吧!

  毕竟他也是个男子,哪个男人不好面子?

  他一个男妃在宫里已经够委屈的了,还被如此贬损,“宸妃”在那个位置还是开国以来的首例,自己似乎是考虑得太多,太过分了吧……

  11

  如此思索着,凌凤竟不知不觉开口自言自语:“果然是生朕的气了?”

  他都说了会给赏赐,裴逸远那么爱钱却还是没来,原因恐怕也就只有这一个了吧!?

  一边的淑妃听见皇上这般说道,心中不禁暗自窃喜:那个宸妃还真不识相,如此倔强,皇上迟早有一天会爱弛。

  这么想着,淑妃娇滴滴地开口道:“皇上,这吉祥的日子里不要不开心,我想宸妃也不是故意让皇上难堪的。”最后几个字还特意强调,就是要让皇上看明白宸妃有多么可恶!

  玄朝后宫最低等的是夫人,再进是才人、美人、婕妤,然后是昭仪、昭容、修媛、修仪、修容、充媛、婉容、婉仪、顺容、贵仪等,最后为妃一级,以往皇后的人选不是联姻的他国公主,便是从妃级中选择的。

  贵妃、贤妃、德妃、淑妃、宸妃五妃不分高低,现今五妃中只得淑妃、贤妃、宸妃三名有主,而德妃与贵妃两名空暇。

  淑妃心知肚明,由于四年前的那场变故,曾经的德妃与贵妃被皇上恼怒之下一起废黜,怕是因为这事,皇上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去封用这两个头衔,那么皇后的人选就应该是在三妃中选取。

  贤妃能歌善舞,又贵为将军后裔,本是淑妃的劲敌,两个女人相来水火不容,可谁料今年竟有多出一个宸妃来争宠,这场争夺皇后宝座的暗斗究竟何时才是个头呢?

  凌凤听了淑妃的话 ,却又叹了口气道:“淑妃啊,朕知道你体贴,可朕和逸远之间……唉,你们女人家不会懂的。”

  听了这话,淑妃暗暗皱起了眉头,皇上竟如此袒护那个男妃,也难怪他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心中忿恨不平,淑妃抬头朝皇上身边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小太监收到后假意看了看天色,然后向身边专门服侍皇上的太监总管曹公公说了些什么,曹公公这才走到皇上身边低声道:“皇上,天色不早了,您看是否可以开宴了?”

  凌凤闻言不禁又看了一眼那个空位,最后还是略显失望地回答:“既然如此就开宴吧!”

  皇上这么一说,曹公公也就一声令下,晚宴正式开始。

  妃子们一个个娇柔带俏地献上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就希望皇上能多看自己一眼,谁也不例外,每年都是如此,凌凤都有些倦了这样的安排。

  今天,以贤妃的一支新编的舞蹈作为开场贺礼,为这场盛宴拉开了序幕。

  贤妃只是一般的美人,论容貌绝对比不上淑妃与裴逸远,可她有一副完美的身段,舞起来娥娜翩跹、尽态极妍,凌凤在无聊之时最喜欢欣赏她的舞蹈,可看得太多也不免腻眼。

  虽然舞曲各有不同,但凌凤不是行家,也不明白各中妙处,今天的舞蹈在他看来也与寻常并无太大差异,心里暗暗也有些失望。

  而后那些妃子送上的礼物也是常见的珍贵物品,夜明珠、万年参、稀有药材……平日已经见惯的物品,实在是提不起他的兴趣,但又不得不笑颜相对,一一赏赐还礼。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凌凤才会不禁感触,有人说:在上位者注定是“寡人”,这话还真的不错,没有人真正了解过他,这些他的枕边人,却无一人知晓,其实他……

  “宸妃娘娘到!”此时,守门的一声通报,将凌凤的思绪完全拉了回来。

  他听见了什么?他来了,他没有生气……他来了!

  脸上顿时恢复了神采,凌凤竟从上位站了起来,在众目睽睽下离开皇座,亲自走下去迎接这个“最美”的宸妃。

  皇上的举动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多久了?似乎自从四年前开始,再也不见皇上对一个人如此在乎了,莫非皇上他……宫人们纷纷记下皇上的反应,似乎也在掂量着后宫的风云变幻。

  “逸远!?”确定是他没错,凌凤兴奋地喊道。

  众妃子们除了淑妃直接找过裴逸远麻烦,见过他的真实容貌外,其余都是只听闻宫女太监在那里传道──宸妃娘娘多么国色天香,举世无双,亲眼见到这还是头一回,也不禁都瞪大了双眼看向这个“最美的人”。

  裴逸远一身素装端着餐盘,小安子与娇阳分侍跟随在身后两侧,他不卑不亢,两袖清风,走过之处带起一阵微风含着些许阳光的味道,颇有神仙玉骨之态,虽然没有饰品的修饰,没有华服的映衬,可那双眼眸顾盼流转间,一顾倾城之姿令人惊艳。

  好美的人,难怪皇上喜欢他!

  由衷赞美的人有,可是大部分的更是嫉妒与不满,这样的脸皮是女人也就算了,可居然生在这么一个男人身上,真是──多余。

  尤其又看到皇上那副欣喜地神情,误会的人也就更多了,其中妒火最盛的就是淑、贤两妃,她们怎么能容忍一个刚入宫不久的男人夺去她们渴望已久的东西呢?不可原谅!

  但这些凌凤可是一无所知,他对裴逸远的感情说起来只算是个可以交谈的朋友,但身为男性的朋友他是第一个,他理解同身为男人的想法和做法,和他一起不会有负担,甚至可以说是很快乐,所以凌凤又空就会去那里坐坐,而且裴逸远本身也是个有趣的人物,至少爱钱这一点就十分独特。

  不在意众人的眼光,凌凤满面春光地走到裴逸远面前,就差一点没有激动地抱住他了,见他这副盛情,裴逸远不觉后退,而他身后两位宫人则是喜从心来,皇上果然喜欢他们家主子。

  “你来了啊!”一时间,凌凤竟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对了,坐啊,坐……”

  刚要让他坐下,却察觉这个位置实在是离皇位太远,这要他怎么和他说话!?

  就在凌凤懊悔之际,裴逸远看着那空位也没什么怨言,淡淡地说:“皇上,我本无家财万贯,这碗寿面,小小贺礼不成敬意,还请皇上收下。”

  不理会那些妃子与宫人的轻视与低声私欲,裴逸远自认没有什么可丢脸的,脸上还是那般从容淡定。

  凌凤闻言,愕然地看着他,手中的餐盘上果然是一碗热腾腾的寿面,而他身上似乎也沾染上了些许白色的面粉。

  是他做的,他亲手做的……凌凤可以想象裴逸远的迟到,是方才在御膳房忙着和面,为了这碗寿面。

  面并无奇特,就如今日他的打扮一样,最寻常不过,然而……

  见他久久不语,裴逸远也不知他想什么,不过似乎没有收下的动作,于是他点点头道:“我明白了,陛下不要那我自己吃算了。”说着,他端起面就要吃。

  皇宫里,哪有人敢在陛下面前这般放肆,连曹公公都不禁要出声呵斥,就在这个时候,一直不动的凌凤竟然一下抢过这碗面,在无人试毒的情况下,就这么食用起来。

  “皇、皇上!?”曹公公看傻了眼,不,在场的人都几乎愣住了。

  12

  裴逸远也诧异不已,不过是一碗普通的面条而已……

  不过看他吃得那么欢,裴逸远也不好多话,皇帝那狼吞虎咽的架势还真挺吓人,出于善意,他便走到那个属于自己的空位上,然后拿起酒杯倒上一杯酒,再递给凌凤。

  一边给一边还不忘用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在凌凤耳边低语:“皇上,这样吃太有损形象了,吃慢点。”

  凌凤闻言差点没将面条喷笑出来,可他还是没有放下碗筷,直到碗里的寿面被他消灭干净,他才心满意足地将碗递给下人们,然后接过那杯酒一饮而尽。

  “呼……”他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而身边的裴逸远却无奈摇头,如果知道自己煮的面真有如此大的功效,他绝对会选择空手而来。

  凌凤不知他的心思,满载笑意地看着他问:“逸远的礼物给是朕今日最大的惊喜,朕十分喜欢,所以朕也想赏赐一些特别的东西给你,说吧,要什么?朕全都答应!”

  这个赏赐非比寻常,众妃和奴才们闻言都是颇为诧异,贤、淑两妃更是咬牙切齿,若是这个男妃要了皇后之位,那皇上给是不给?不给还好,若给了就……

  小安子也在一边窃喜,他家主子这下可“出人头地”咯,他转头低低地看向娇阳,谁知她却不见喜色,甚至脸色苍白,直冒冷汗。

  娇阳见皇上满脸笑意,却也明白那张笑脸下的可怕,他不是昏君,有时还十分英明,就算是为了一碗寿面而感动,可也不至于到如此地步,那么他这么赏赐的理由只有一个──他在试探!

  娇阳正想着,就见凌凤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他看着对于“赏赐”专着着思考的裴逸远,心中也是暗有打算──逸远,告诉朕,你在这后宫最想要得到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裴逸远也不关心周围的气氛变化,一心想着要索取什么赏赐,是金子?宝物?药材?不,这里是后宫,万一将来……

  想了好半天,裴逸远灵机一动,忽然有了灵感。

  “我想好了!”

  “……!”

  这句话令全场的人一下子都紧张了起来,他到底要什么?

  “我要一道圣旨。”

  “吓!?”在场的人都瞪大了双眼,娇阳也为主子捏了把汗。

  主子,不能说,现在说了,你就完了!

  “哦?”凌凤眯起眼,继续问道,“什么圣旨?”

  裴逸远也很冷静地回答:“圣旨上只要写明两点:一、若以后我在后宫被贬等级,俸禄可以照旧不变,按照‘五妃’级来给,二、后宫每月拨下的银子、皇上给我的赏赐还有我的俸禄,都是我的东西,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事,它们都还是我的东西,不准掠夺!”

  他难得当众一次说那么多话,还真有些吃力,可听闻他的话,全场顿时一下冷住了。

  “……”

  这位宸妃娘娘,比起皇上似乎更爱金钱──这个认知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认同。

  凌凤原本已经准备好的命令被他这么一说,顿时乱了方寸,他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只能僵硬着脸看着裴逸远。

  这小子,敢情还真的是为了钱入宫的!?

  小安子被说得一愣一愣,别扭地望向娇阳,而娇阳却在愕然后一下低笑出声。

  这次她果然没有选错主子,这个主子或许真的能……

  “皇上,怎么了?”裴逸远奇怪着,难道他反悔了?

  “……哈哈哈哈!”凌凤在沉默片刻后,出人意料地大笑起来,“逸远,朕信你了,这次朕真的信你了,哈哈哈!”

  说起来,当裴逸远第一次那么冷静地说自己是为了钱而进宫,凌凤一直是将信将疑,但两人相处中也看不出什么端倪,反而是裴逸远的个性得到了他的赏识,凌凤察觉自己被一点一点吸引了过去,这对一个皇帝来说并不是什么好现象,而方才那碗寿面也确实让他感动,但感动之余,皇家的戒心却依旧没有放下,这才想出了那道赏赐,可没想到……真是太可笑了!

  原来作茧自缚的一直都是自己!

  裴逸远不明白他的意思,可也听得出,他似乎在嘲弄自己,于是皱起眉头说道:“皇上,你要耍我也不用出这招。”

  “没有、没有。”凌凤连忙否认,“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要朕就给你。”

  “多谢皇上!”得到了想要的,裴逸远也就满意了,道了谢后就打算要到自己的位置上。

  凌凤没有多加阻拦,也回了皇座上,一边的淑妃看着不舒服,使出浑身解数吸引着凌凤注意,而另一边跳完舞回来的贤妃也坐上了皇帝的另一侧,两个女人就紧贴着他娇嗔不断,仿佛是在向裴逸远炫耀。

  可裴逸远却毫不在意,得到了最想要的东西,他满足得不得了,就算是在不为人注意的角落里,他一个人吃吃喝喝,别提有多高兴了。

  凌凤坐在上座,言语间应付着向自己撒娇祝贺的妃子们,可眼神却始终围绕着裴逸远转,他已经好久没有遇到这样简单的人了,四年前,他以为自己遇到了,但是……现在,算不算上天送了他一份礼物呢?

  宴席直到深夜才结束,之前凌凤也早就决定了今日上哪里过夜,于是贴身的太监便在最后高声道:“皇上龙体安康,今日临驾……”

  可就当他话到一半,就看凌凤单手一挥阻止了他后面的话语,自己接着道:“麟趾宫,朕今日去麟趾宫。”

  那公公虽然奇怪,可也不敢违抗,于是也悻悻点头,转身就要吩咐备轿,却又被凌凤拒绝了。

  “朕想和逸远单独谈谈,走着去麟趾宫。”然后还转身询问,“逸远可愿意陪朕走走?”

  裴逸远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明明说了今日不来的,怎么变得那么快?可是冲着他的那道圣旨,裴逸远还是点头回答:“逸远奉陪。”

  “好了,都散了去吧!”凌凤说着,便拉起裴逸远的手,两人一道走了出去。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宴会中的不少女人们开始怒火中烧……淑妃握紧了双拳,像是要掐出血来的样子,而贤妃默默看她一眼,嘴角亦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世事难料,而这场战争的胜利者究竟会是谁呢?

  13

  皇宫里的夜晚异常宁静,听着池塘内的蛙叫、身边树上的蝉鸣漫步前行也算是怡情养性的一种,凌凤已经好久没有这般轻松自在过了。

  抬起头深吸口气,然后张开双手伸了个大懒腰,在只有裴逸远和自己两人的情况下,什么帝王威严已然全部放下。

  “哈啊……好久没有这么痛快过了!”凌凤感叹。

  那碗寿面他是真的喜欢,帝王的生辰向来被人视为一个盛大的节日,笼络官员、亲近后宫的节日,而之中鲜少有人真正会为皇帝的生辰庆祝,可今天他遇到了。

  “逸远,如果朕说朕之前一直对你存有疑心戒心,刚才还在试探你,你会不会生气?”走在池塘边,凌凤不禁问道。

  裴逸远想了想,淡然地回答:“哦,没什么。”

  他的回答又出乎凌凤意料,“就这么简单?”

  点点头,裴逸远就事论事,“我本非贵族出身,也不明白显贵们之间的明争暗斗,我只要做好我自己,又怕什么呢?”

  凌凤听了,觉得还有那么些道理,之后又闻他道:“皇上自小就接受帝王式的教育,自然对旁人心存芥蒂,恐怕已经成了习惯,这习惯人人有,我又为什么要生气?”

  有道理,可能将这样的事如此看淡,想来这宫里也只有裴逸远一个人了。

  一个金钱至上的美人,简单纯粹,坦然淡定,也许这就是凌凤喜欢待在他身边的理由吧!

  “逸远,反正你回去也是算帐,不如陪朕喝酒去!”说着,他拉起裴逸远就往皇宫的酒窖跑。

  裴逸远刚得了自己想要的,也好心情陪他,两人就偷偷进了皇宫中那隐秘的地窖内,凌凤身为皇帝竟用“偷”的方式取出了两坛上好的成年佳酿,然后带着裴逸远上了一座殿宇的瓦顶,两人一左一右,谈笑风生好不自在。

  “哈哈……朕十三岁登基,今日最为爽快。”畅饮一番,凌凤大笑,“逸远,这可都是你的功劳。”

  “逸远不敢当,一碗寿面而已。”裴逸远依旧不忘两人身份的差异,恭敬回答。

  听他这番话,凌凤不知是喝多了还是有感而发,重重叹了口气道:“哎……逸远也是把朕当皇帝看吗?能不能把朕作为一个普通朋友呢?”

  “不能。”裴逸远老实回答,“皇上永远是君,而我永远是平民,虽然被封了宸妃,可皇上自己也清楚,那本无实质改变。”

  这样的话也只有他会这么诚实地回答出来,凌凤是哭笑不得,拍拍他的肩膀摇着头道:“逸远啊,你就不能说些漂亮话给朕听吗?不过也是……会说那就不是你了。”

  说着又是一口狂饮,放下酒坛,凌凤似乎有了些醉意,而他身边的裴逸远虽然也在喝,可是却没他那么放纵,在这种时候,他需要清醒。

  凌凤抬头望天,漫天群星璀璨,弦月悬挂高空,深邃的夜色衬托着那无比灿烂的光芒,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一个夜晚,他和自己心爱的女子一起……

  “朕曾经非常喜欢一名女子。”凌凤忽然出声,也让裴逸远一惊,“虽然她只是个伶女,可朕却力排众议立她为五妃之一,甚至后来还打算立她为后。”

  听到这里,裴逸远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聆听。

  凌凤叹了口气,然后继续说道:“在她还是个伶女的时候,朕常常偷跑出宫去看她,送她些有趣的玩意儿,和她聊一些趣事,那时她也不知道朕的身份,把朕当作常人看待,天真无邪,秀丽烂漫的笑容是朕的最爱,那真是一段美丽的时光……”

  “然后她进宫,一切却全都变了样……”

  天真无瑕在皇宫这个大染缸里被不断污染,那笑容也逐渐消失被冲淡抹去,纯真的少女变成了成熟的妇人,城府心机一年多过一年,然而他却被她那完美的演技蒙骗了好久。

  “或许真的是朕错了。”又饮一口酒,凌凤哀戚地道,“如果朕没有把她硬留在身边,或许她还会是那个纯洁善良的女子,然后平安终老。”

  那样,也就不会是现在这个凄惨的下场!

  裴逸远听他的话也只明白了一点,至于事情的结果和经过,他也能自行想象,恐怕是那女子作了什么错事而被皇上发现,然后香消玉殒……

  这种事情百姓间传闻,宫里也属常有,而这次的主角只是换成了皇上的心上人而已。

  没有震惊,裴逸远又喝了一口酒,突然感到右肩一沈,原来是凌凤喝醉了酒,不稳倒了下来。

  迷糊间,凌凤的双手牢牢锁住了裴逸远,昏昏沉沉地道:“逸远、逸远……你千万不要变成她那样……”

  “不然……朕会很伤心。”

  “我也不想变成那样。”不管他是否喝醉,裴逸远还是认真回答。

  “嗯……好,那就好……你是朕的朋友……朕很喜欢……喜欢……”

  他话音渐渐低落,最后缓缓落下,就这样靠着裴逸远进入了梦乡。

  皇上已经睡去,而裴逸远则清醒地望着天空,一口一口喝着酒,思索着一些不曾想过的事情。

  “朋友……?”

  裴逸远没有这样的概念,因为小时候的事带给他的震撼,他的人生似乎只是为了追逐金钱而存在。

  朋友、爱人……这些东西他从来不曾拥有,听着凌凤今日诉说着自己深爱的人,他竟隐隐起了羡慕之情,他会不会有这样的人呢?亦或者,有人会如此深爱他?

  想着想着,他忽然低头看见了凌凤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颜,他笑了,笑得有些无奈、有些苦涩。

  再次灌了一口酒,裴逸远自嘲。

  罢了罢了,一切都已经晚了,自己今生算是卖给了皇帝,好好待在宫里也别无他求,至于那所谓“珍爱”,还是来生再去追寻吧!

  14

  皇帝在生辰的那天宠幸了一位男妃,这虽不是大事,却在朝野内外造出了不少的谣言,朝内那些女儿在后宫的臣子们开始暗自估量皇上的心思,而百姓间也将怪异皇帝与扬州绝色连在一起编成了故事流传开来。

  故事传到扬州,也正好赶上皇上的赏赐被运送到扬州裴府,裴老爷望着一箱箱珍贵珠宝,再应付了那些前来道贺的亲戚朋友,最后才有时间走到房里和妻子好好谈谈这事。

  裴夫人沉稳冷静,一派大家闺秀的风范,坐在桌前听着丈夫的忧虑。

  “逸远这孩子长得漂亮又执着金钱,除此之外,可以说没有一点独特,可皇上为什么会宠幸他呢?”

  裴老爷苦恼地在屋内来回走动,裴夫人却是镇定自若。

  “老爷,逸远受宠不好吗?”裴夫人试探着问,“莫非你是闲他以色侍君给人落下话柄?”

  裴老爷闻言停在了原地直摇头,“夫人多虑了,逸远这孩子的性子你我都清楚,也都明白他是为了我们家的安全才奉命进宫,可是……唉!”

  “那老爷还在担心什么呢?”

  “夫人,皇宫里的娘娘表面风光无限,可谁又知道她们心中的苦涩无奈?我是怕今朝逸远飞得越高,他日落得也就越重啊!”

  裴老爷也是心知肚明,伴君如伴虎,靠得越近,危险也更多一分。

  见丈夫如此替儿子担忧,裴夫人淡淡笑了起来,替他倒上一杯水然后柔声道:“逸远是个有分寸的孩子,他会没事的。”

  听着夫人的劝慰,裴老爷心中的忧虑也轻了一些。

  是啊,经历了那么多的事,那个孩子依然坚强地生活着,他们应该相信并祝福他。

  ……

  “什么?你送东西给我父母了?”

  皇宫大内,正陪凌凤下棋的裴逸远忽然听他说起这事,一下子便站了起来。

  “啊呀……朕之前没说过吗?”

  的确没有说!

  可凌凤觉得像裴逸远这样死要钱的人,听说自己赏赐一定会很开心,可没想到,他反应怎么那么大啊?而且眉宇间不见欣喜,倒有着掩饰不了的忧愁。

  裴逸远看着凌凤一脸无辜的表情,无奈叹了口气,重新坐了回去,呆呆地看着棋盘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觉得自己应该没错,可被裴逸远弄得像犯错似的凌凤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逸远,你不喜欢朕赏赐你的家人?”

  “我爹会担心。”裴逸远几乎可以想象爹在家里是多么为自己着急,可身在宫中身不由己的事情多了,况且眼前……

  “算了……皇上不会明白的,还是继续下棋吧!”裴逸远转换了话题,拿起手中的棋子落在棋盘上。

  始终没有明白的凌凤也跟着转移视线,自生辰过后,他似乎也感到自己欠了裴逸远挺多,所以总想着办法在物质上弥补,而这些过分的“补偿”也逐渐使裴逸远感到了危机。

  而果然不出所料,第一个麻烦就在不久之后的早朝上出现了,事情不是很复杂,不过就是以几个老臣为首,众人向皇上参谏,希望皇上能尽快让后妃们诞下子嗣,然后立储立后稳定民心。这乍看之下没有任何异意的奏本在此时奏出,就是在提醒皇上──不要沉溺宠幸男妃。

  可话及子嗣与皇后,这两项在凌凤面前都属禁忌,所以当朝他便毫不留情地沈下了脸色,早朝就在尴尬的气氛下结束。

  退下朝服,凌凤气急败坏地来到书房,当小太监合上门,他的怒气一下爆发了出来,伸手不管抓到了什么都扔,一边发泄一边口中还不停咒骂。

  “去他的子嗣,朕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说这些。”

  “滚开,统统给朕滚开!”

  “你们明白什么?你们有谁了解过朕?你们只知道自己的荣华富贵,谁又真正为朕想过!?”

  “去死,全部去死!”

  听着皇上恼怒的咒骂,门外的小太监慌了神,连曹公公都有些害怕,情急之下他想到了最近深得皇上宠爱的宸妃,于是连忙让小太监去请,没过多久,裴逸远便一人来到了这里。

  “宸妃娘娘,老奴斗胆请你劝劝皇上吧!”曹公公简单说明了情况,就是希望宸妃能抑制皇上的怒气。

  可裴逸远对这事也是一知半解,根本不知该如何劝慰,但事到如今,他不劝也由不得他了,被曹公公硬送进屋,门打开关上的声响自然瞒不过凌凤。

  “什么人?胆敢私闯朕的书房!?”正在火头上的凌凤根本没有什么好言好语。

  裴逸远处变不惊,直直地站在那里回答:“皇上,是我。”

  “逸远……”语气有一瞬间放柔,可即刻又严厉起来,“谁准你来这里的?你滚,滚啊!”

  见凌凤这么生气倒还是第一次,裴逸远也有些好奇,为什么皇后和子嗣竟能将他逼到这个地步?

  不闻他做声,凌凤怒气更甚,就像找到了发泄口似的,指着裴逸远就是一阵痛骂:“你这个财迷,为了钱甘愿到后宫来,身为男人真是可耻!”

  “我……”

  不听他的话,凌凤紧接着骂道:“不要以为朕容忍你就是怕了你,也不要以为你有资格来安慰朕,朕不需要你这个贱民的同情,不需要!”说着甚至将手边的血玉镇纸给扔了出去。

  裴逸远眼见那镇纸袭来,站在原地不多不闪,然后便是一阵刺痛,镇纸打中了眉角额际后应声落地。

  “!啷”一声吸引了凌凤的注意,他喘着气朝那边看去。

  裴逸远还是站着,额上滑下一道血迹,他伸手触摸了一下,放置眼前一看,那鲜艳的红色刺目无比,可他似乎没有在意,连疼痛特有的表情都没有。

  凌凤愣住了,刚才……他做了什么!?

  “皇上,您骂够了没有?”清冷的语气更加了些许寒意,听得凌凤浑身一怔。

  没有得到回答,却见他不再出口伤人,裴逸远明白地点点头:“看来皇上是骂够了,那我走了。”话说着,他就要出门离开。

  凌凤立刻箭步冲到他面前,挡住了门口。

  “等等,朕不准你走。”

  15

  他霸道的脾性在裴逸远看来更像个耍赖的孩子,不知轻重,不分青红皂白,看看大门再看看自己的手。

  “皇上。”直视凌凤的眼睛,裴逸远叹了口气,“你想我死也不要用这个方法。”

  “谁要……”“你死”没有出口,凌凤见那道血流不止的伤口,当即倒吸一口冷气,“你……来人啊!太医、太医,给朕统统传来!”

  之后,裴逸远就觉得所谓“皇帝不急,急死太监”大概就是这样的情况,他受了伤,却要很沉着冷静地劝慰那个砸伤自己的皇帝,而那个始作俑者却像个伤患似的大呼小叫,东拉西扯着要太医“看不好,提头来见”。

  真是滑稽的本末倒置!

  其实也没有什么一道口子外加头晕,太医敷上了药,用纱布围了几圈,就算没什么大碍了。可为此,凌凤却是急得已经满头大汗,那一脸悔不当初的表情让裴逸远想气也气不起来。

  等所有人都被凌凤遣下,他便走到裴逸远的床边说道:“逸远,朕知道自己很过分,可希望你原谅朕。”

  这么低声下气倒是令裴逸远有些吃惊,见他那么诚心悔改,他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没有把那些讽刺的话说出来。

  “皇上一时激动,伤我也并非存心,没什么。”

  他这么淡漠的口吻却让凌凤怀疑,他还是在生气,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办,思量了再三,凌凤在他的床边坐下,略带伤感地说起了故事。

  “逸远,朕这个故事从来不和其他人说过……可是说给你听……希望你能原谅朕的过失。”

  故事的开头便是凌凤小时候的事。

  “你也应该知道,朕有一个哥哥,原先的太子不是朕,而是他。”

  这事的确全国皆知,在凌凤之前的那位太子是嫡长子,皇上与皇后都十分宠爱他,可是在他十岁时,却不幸夭折了。

  “朕的哥哥什么都比朕好,父皇、母后、还有大家都十分喜欢他,可却没有人喜欢朕,也没有人在意朕,朕总是被忽略的那个……”

  而太子夭折后,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凌凤被送上了太子的宝座,但他不但没有得到大家的关注,反而引起了各种猜忌。

  “哥哥是被朕害死的、是被朕克死的,被朕买凶杀死的……什么说法都有。”凌凤自嘲一笑,“谁都不管朕那时才是个五岁的小娃娃,大家都堂而皇之地这么认为,就连父皇和母后都逐渐疏远我,那个时候朕就想,无论是谁,无论什么目的,只要有一个人喜欢朕,那就够了……”

  后来,凌凤登基为帝,这个愿望终于实现了。

  “终于有人喜欢朕了,朕真的十分满足,送她最好的东西,给她最好的生活,朕想与她一辈子在一起。”

  话到这里,凌凤停下了,无语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眼神中露出了彷徨与无奈。

  裴逸远看着,心中也有些不忍,想着那夜醉酒的凌凤所说的话,他似乎明白了,那个女人留给凌凤的不光是那些美丽的回忆,还有更沉重的伤痛。

  “她喜欢朕,朕也喜欢他,多么美好的‘两情相悦’……呵!”凌凤淡淡一笑,“朕以为这样的喜欢就能超越身份、地位,于是将她带进宫,然后赐衔封妃,再后来她说有了朕的骨肉,朕欣喜若狂,也同时决定了立她为后。”

  “后来她背弃了你?”裴逸远猜测,可是他找不出任何理由──那个女子为什么要背弃皇帝呢?

  凌凤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笑得更加无奈:“很可笑是吧?若朕没有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也会觉得荒谬……”

  当时,德妃前来告密说是贵妃与宫外男人私通,凌凤恼怒之下就废黜了她,但无风不起浪,犹豫之际还是有些疑虑,所以某日晚上,没有宫人的宣报,他一人来到了贵妃的寝宫,而看见的那淫乱污秽的一幕,令他永生难忘……

  现在想起来,已经没有了那时的冲动,但是心中却痛苦依旧。

  “多么荒唐的事啊,朕要立的皇后在其他男人怀里说朕对她冷遇爱弛,说朕不能给她想要的……真是可笑。”说着,凌凤自己哼笑了起来。

  不曾见他如此受伤,裴逸远也有些不安,伸手拉住他的龙袍,让他不要再笑了。

  凌凤抬头,看见那双不参任何杂质的眼睛透露着毫不掩饰的担心,胸口顿时一暖,自嘲变成了微笑,他缓缓地伸手轻触那白色的纱布。

  而那脸温柔的笑意却让裴逸远看入了神,记忆中因为爱钱的关系,鲜少有人喜欢和他接触,除了父母兄妹外,别人这样的笑颜更是少见。

  “逸远你虽然爱钱,却是个难得的好人,朕迁怒下伤了你真的不该。”

  他的话讲裴逸远的神志拉了回来,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撇开头,脸上带着微红道:“没什么。”

  这么个小小的举动先是让凌凤一愣,而后旋即笑出了声──他在害羞,为了一个笑容害羞!?

  这个混蛋……

  知道他在笑什么,裴逸远心中也默默记下了:今天的医药费、受创费,安慰费用一共加起来……回去一定要再记五笔。

  停止笑意,凌凤抬头注视着裴逸远认真地说道:“逸远,朕真的很喜欢你……”语毕,裴逸远有些愕然地回头,脸上挂着迷惘不解的表情。

  凌凤再一想刚才的话,的确存有那么几分暧昧,连忙轻咳几声补充道:“作为一个朋友来说……”

  裴逸远看着他,嘴角也不由地抬起,形成了一道完美的弧度,这是他进宫以来露出的最轻松的笑容。

  “我知道。”

  同样是笑容,可这次看呆的却换成了凌凤。

  裴逸远的美是大家心知肚明的,然而那么近的距离看着如此美人由衷的笑容,凌凤只感觉晕乎乎的伴随着心悸,仿佛浅醉一般沉沦。

  而在无意识下,身体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以最原始的方式表达了主人内心的情感。

  感到自己的脸被凌凤用手抬起,裴逸远还没弄清他要干什么,刚欲开口,但润泽的双唇已经被另一个温度所触碰……

  16

  失算、失策、失态!

  心不在焉地上了早朝后,凌凤两眼呆滞直接飘进了御书房,一关上房门一坐定,他立刻无神地倒在御书房的书桌上,满脑子都是:朕亲了逸远,朕亲了逸远……

  贴身服侍他的曹公公被吓了一跳,心中也是按耐不住地奇怪:最近皇上经常出现一些反常的情绪,莫非又是和宸妃娘娘有关?也不知道皇上对宸妃娘娘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心思,之前把他砸伤还用外面都听得到的声音骂他,可转眼间又急召御医为他治伤,那表情是心疼得不得了,而包扎好了伤口后出来,皇上又成了这么魂不守舍的样子,到底是……

  “曹公公。”忽然,凌凤出声打断了他的猜想。

  他连忙回道:“奴才在,皇上有何吩咐?”

  凌凤抬起头,可眼中依然残留着困惑,“你说朕纳了逸远这个男妃是对还是错?”

  “这……只要皇上开心,喜欢,奴才觉得……也未尝不可。”曹公公回答地字字适中,丝毫不留任何话柄。

  “是么……”垂头丧气,凌凤再次倒了下去,而曹公公一见情况不对,立刻还要补充说明什么,却听凌凤闷闷的声音道,“那你说,朕纳男妃和之前朕封了宁贵妃,哪一件比较荒谬?”

  “皇上!?”曹公公很惊讶地看着凌凤。

  自从四年前宁贵妃出了那样的丑事被皇上亲眼所见后,“宁贵妃”这个称呼就成了后宫的有一个禁忌,没有人敢提起,就连皇上自己也是避而不谈此事,可如今怎么……?

  说来凌凤自己也觉得奇怪,将这事告诉给逸远听之后,他没有同情没有怜悯,眼神中有的只是担忧,他用那样的神情看着他,拉着他要他不要再笑了,那一时间,凌凤心中的大洞似乎被某种情愫给慢慢填充了进去。

  如今再回想起往事,竟没有了之前的恼怒与不甘,只是有些淡淡的惋惜与遗憾,而现在他竟能不羞不恼地在曹公公面前问及此事,连他自己心中都有种难以置信的感觉。

  看皇上真是十分冷静地在讯问,曹公公也松了口气,皇上终于能从伤痛中走出来了吗?而带来这些的人是……

  “皇上,册封宁贵妃本身就是皇上对她的宠爱,至于宸妃娘娘,他能为您分忧解愁,这就已经是大功一件,又怎么能说是荒谬呢?”

  听着曹公公的肺腑之言,凌凤背对着他微微一笑。

  是啊,逸远确实有功,善解人意、性情温顺,人又长得那么漂亮,也难怪自己会去亲他,情不自禁嘛,任何人都有这个时候。

  想到这里,凌凤笑意更深,甚至不禁抚触起自己的双唇,昨天的余韵仿佛还残留在上面,那柔软清香的感觉不同于以前凌凤所碰过的任何人。

  蹭的一下站起身,凌凤精神满满好像换了个人似的,这又差点把曹公公给吓到了。

  “皇上,您这是……?”

  “朕要去麟趾宫!”

  ……

  麟趾宫里一如往昔,裴逸远对于受伤的事只字不提,小安子和娇阳虽然担心,却也知道主子不说自然有他的原因,而且主子分明是在皇上那里受的伤,这里面的事不是他们下人可以插手的。

  头上包着纱布,却依旧不影响裴逸远的生活,除了偶尔头还会犯痛之外也没什么。敲击着算盘,坐在椅子上算账,可没有多久,他便停止了记录,望着算盘发起呆来。

  昨天的那个吻带给他的影响比他想象得还要大,原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充分准备,可光是凌凤的一个吻就令他难以平静自处,这不得不使裴逸远开始重新思考关于“入宫为妃”这事。

  他一心就是为着贵妃的俸禄而来,为了这个服侍皇上也算应该,而之前入宫之时也有专门的太监给他看了一些龙阳床第间的书,那时他觉得不过就是被压着捅几下也没什么损失,可现在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想着想着,他伸出了手摩挲起双唇,昨天皇上的那个吻是在暗示什么吗?

  “主子,皇上驾到!”正在此时,小安子笑眯眯地走上前来禀告。

  “……!”这一声唤回了裴逸远,他有些慌张地放下手,然后迅速起身朝大厅走。

  这些举动小安子看在眼里,心中不由泛起了问号:他家主子今日怎么特别奇怪?

  裴逸远几近奔跑地来到大厅,到了门口时,他停住了脚步,深吸口气平静了自己的心绪,然后才慢慢打开了门。

  “参见皇上。”

  “逸远!”看见他来了,凌凤喜从心来,何时起,只要一见到裴逸远的脸,他就会感到特别高兴,那感觉就好像……情窦初开的小伙儿。

  裴逸远抬头看着凌凤的笑脸,反射性地撇过了脸,他竟然害怕看他的笑脸!?

  不明所以的凌凤还是一味地迎了上来,娇阳送上茶点便退了下去,大厅里就剩他们俩人,凌凤转过裴逸远的脸,然后轻轻触摸那白色的纱布。

  “逸远,还疼不疼?”

  “不疼了,多谢皇上关心。”裴逸远悄悄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总觉得在这么下去,不会发生什么好事。

  看着他的小动作,凌凤只觉得有趣,也许就是裴逸远的这份“独特”才吸引了他的吧!?

  端起热茶,凌凤吹了几口气然后轻啜一口,“逸远,朕发现……朕好像挺喜欢你。”

  裴逸远闻言一愣,可旋即就反映过来,“皇上之前醉酒时已经说过,作为朋友,逸远也挺喜欢皇上。”

  “不是朋友。”凌凤说的顺口,却让裴逸远愣在了原地。

  “朕似乎是以情人的身分喜欢上了你。”

  裴逸远没有回应,只是愣愣地凝视着他,过了片刻后才有些别扭地出声道:“皇上……这个玩笑并不可笑。”

  “这不是玩笑。”凌凤抬起嘴角,也顺势走到了他的身边,拉起他的手放在嘴边亲吻,“你是个值得去爱的人。”

  “说来也好玩,朕先纳了你,然后才爱上你,你说……这是不是命中注定呢?”他说着又要烙下一吻。

  裴逸远慌忙撒开他的手,后退了几步,没有凌凤预料的欣喜,反而是面色略显苍白。

  “怎么了?”凌凤有些担心地问,“朕说错了什么吗?”

  裴逸远定了定神,吸了口气再道:“皇上这话对多少人说过?”

  “嗯……你是第二个。”凌凤想了想回答,“你不高兴?”

  面对他的疑惑,裴逸远无所适从,因为连他自己都搞不清对凌凤是抱着怎么样的一份态度,他正打算好好思考,却又被凌凤这么直接的告白扰乱了思绪。

  他究竟该怎么回答才好!?

  17

  “皇上……你在开玩笑吧?”裴逸远僵硬一笑,比起以往增添了几分无措,“你喜欢的应该是女子,而不是……”

  “只要喜欢,我无所谓男女。”

  凌凤严肃的神情一点儿也不似在开玩笑,可也正因为如此而令裴逸远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如果他拒绝了,那么皇上会再次受到伤害吗?会不会一蹶不振?他堂堂一国之君若是真有什么,那他裴逸远就真的成了这个国家的罪人,可如果他接受了……

  “能不能……让我想想?”他真的需要好好思考,这一步若是错了,那赔上的会是一生的悲剧。

  他没有断然拒绝,凌凤自然觉得欣喜,也立刻答应下来并说今晚还是要留宿麟趾宫,裴逸远闻言,脸色顿时一变。

  知道他想歪的凌凤微微一笑,低头附在他耳边道:“放心,在你没有答案之前,朕什么都不会做,可是……朕很期待能和你圆房的那一天。”

  “……!”他说话时的气息时不时打在裴逸远脸上,让他下意识地脸红着后退。

  看着他的可爱反应,凌凤是打心底里喜欢,可现在不能逼得太急,他需要时间来认清事实,拍拍裴逸远的肩膀要他轻松些,然后自己就离开了这里。

  守门的小安子见皇上此次来去匆忙,莫非是和主子之间真的发生了什么?带着不解和疑惑进入屋子,小安子却赫然发现,裴逸远不再如往常一样继续算账,而是脸色苍白,略显无力地坐在地上。

  他立刻心急地跪到地上问:“主子、主子,你没事吧?要不要去找御……”

  可话还没有结束,只见裴逸远轻轻摇头道:“没什么,扶我起来,上床休息下就没事了。”

  或许是主子进宫后从来没有这般示弱过,小安子连搀扶他的动作都轻柔了很多。

  到床上躺下,裴逸远叹了口气,小安子原本打算去找娇阳来看看主子,可他还没有抬脚,就被叫住了。

  裴逸远闭着眼睛,意识还清醒着。

  “小安子,你觉得……皇上的所谓‘喜欢’,那是什么意思?”

  “咦?”小安子被一下问住了,仔细想了想之后才回答,“主子,皇上在众人面前从来不提‘喜欢’二字,对大臣的是‘利用’,对嫔妃的是‘宠幸’,对奴才的是‘威严’,要说‘喜欢’……奴才也不知道啊。”

  “……也是,因为他是皇上啊!”

  听着主子这样莫名的感慨,小安子不由猜测:“主子,莫非皇上说了喜欢您?”

  裴逸远没有回答,而是用眼睛盯着小安子,被他这么一瞧,小安子不禁脸红起来。

  “奴、奴才刚才可没有偷听,只是……只是……”

  裴逸远也没有怪罪的意思,撇开头望向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哼笑:“世界上没有白吃的午餐……所以我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是吗?”

  不知主子是何意思,可小安子就是不明白了。

  “主子,皇上喜欢您不好吗?还是……您不喜欢皇上?”

  “喜欢?谁知道呢……”裴逸远敷衍道。

  言语犹如束缚感情的丝线,裴逸远不敢承认,也不敢否认,就好像一说出口,一切都会成真一般。

  他不愿意再说下去,小安子也就静静退下让他独自休息。

  裴逸远没有睡着,而是思考着给凌凤的答案──他到底该怎么办!?

  不知不觉,时近傍晚,凌凤又如约而至,裴逸远此时也已经起身,两人和平时一样一道用膳,然后再下棋畅谈一番,言语间,凌凤丝毫不提及早上的事情,就如约定的一样──他给他时间!

  晚上同榻而眠之时,他也没有收敛,牢牢抓住裴逸远,不久后就沉沉睡去。

  而裴逸远没他那么好命,因为对事事都持认真谨慎的态度,所以一旦有了烦恼,他都会焦虑不已,可已经习惯了独自承受,他没有将自己的疑惑告诉任何人。

  之后,他每日依旧照常生活,凌凤在他身边也没有发现什么不妥。

  身为皇帝的凌凤在情场上是个绝对主动的角色,他温柔体贴地对待着喜欢的裴逸远,送给他喜欢的金银珠宝,和他一起聊聊家常,一切以自己的方式表现着他的感情。

  后宫中明眼人一看便知:皇上这次又动了真心!再加上从曹公公那里得来的消息,大家也都纷纷确认了皇上对宸妃娘娘的感情,而这样的结果造成的自然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爹,你快想想办法,皇上都不上我这里来,要我怎么怀上龙种啊?”淑妃难得见到父亲,恨不得立刻让他除去裴逸远这个祸害。

  她的父亲赵伯恩身居丞相一职,一直希望自己的掌上明珠能登上皇后的宝座,可这事计划得好好的,却被半路杀出的“宸妃”给打乱了。

  老谋深算的他皱着眉头,一边安抚着女儿一边道:“这事绝不能操之过急,皇上对宸妃正是兴头上,如今谁去惹了宸妃无疑就是喝陛下作对了……”

  “那您是要等皇上立那个男妃为后才动手吗!?”淑妃气急败坏地反问。

  话到这里,老丞相没有了不安,而是好笑地拉着女儿的手道:“放心,皇上的性情我清楚得很,如今没有皇子,他绝不可能立个男人为后。”

  “爹,你那么肯定?”

  “这是当然……因为他不是昏君!”

  18

  老丞相分析得并不无道理,凌凤确实喜欢裴逸远,却也仍然记得自己的“帝王”身份,虽然他将大部分时间都用在裴逸远身上,可每个月他仍然会很有规律地分配出一些时间去陪伴那些嫔妃,到她们那里过夜,因为他是皇上,他必须“恩泽后宫”。

  裴逸远将这些看在眼里,也不免叹息,将账本翻出来,上面记载的一笔笔债务真是令他头痛。早知道他与皇上的关系会到这个地步上,还不如一进宫就和他说个清楚,弄到现在裴逸远是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

  “公子,您在叹什么气呀?”娇阳就是不明白,别人一心就是想让皇上喜欢自己,而自家主子倒好,为这个烦起心来了。

  小安子在一边也是不解,“主子,莫非是觉得皇上在骗您?不会的,皇上是君,君无戏言啊!”

  “我知道他没有骗我。”裴逸远十分理智地回答,“可是我还宁愿他是骗我的……”

  “嗯?”娇阳和小安子面面相觑,都不明白主子的心思。

  这天,他们主仆三人都在院内,麟趾宫外都没有人通报,不过凌凤已经习惯了这点,通常他都会自己近来,今日也不例外,可当他穿过前厅来到院子里,正好听见他们主仆这般对话,他也不禁躲在一边偷听起来。

  这也实在不能怪他,身为皇帝他已经使出了浑身解数讨好关怀裴逸远,可裴逸远却连个答案都没有给他,人非圣贤,凌凤心中也有不安,正是这份不安,才诱导了今日的“偷听”。

  三人都没有发现凌凤的到来,继续说着自己的事情,娇阳皱着眉直接问道:“主子,那您对皇上,究竟喜不喜欢?”

  只见裴逸远也是一脸茫然地回答:“我没有特别喜欢过谁,所以也不太知道……”

  “我的老天爷!”小安子不禁喊道,这也是一边凌凤的心声。

  娇阳闻言又问:“一般人如此都会直接回答对方──不喜欢,那主子可以干脆和皇上说清楚。”

  这怎么可以!?

  一边偷听的凌凤一听这话,恨不得现在就出去让这个宫女闭嘴!

  可这时却闻裴逸远有些诧异地道:“这怎么行?直接回拒刺激到皇上,那他不是会很伤心?”

  还是逸远好啊!

  凌凤在暗中拼命点头。

  裴逸远的回答引得娇阳一笑,旁边的小安子听后也是笑得诡异,他们的笑容倒使裴逸远奇怪。

  “你们怎么了?为什么笑成那样?”

  被问道,娇阳便代替回道:“主子,我们是笑您身在情中不知情啊!”

  “什么?”这次惊讶的不止是裴逸远,还有那一边的凌凤。

  身在情中不知情,莫非……

  “您的回答无疑是说明喜欢上了皇上,那还有什么好苦恼的?”娇阳笑着道,“因为‘喜欢’,所以才没有办法说‘不喜欢’,因为‘喜欢’,所以才会担心皇上受刺激会伤心,主子那么为皇上着想,一定是喜欢皇上。”

  “呃?”裴逸远听得一楞一楞,而那暗中的凌凤却是欣喜不已。

  逸远喜欢他?逸远果然是喜欢他的!太好了!

  没有比这个更能令凌凤喜悦,这样欢快的感觉充斥着每一个细胞,他真恨不得立刻就跑出去,可理智还是先一步拉住了他。

  现在不能急,要慢慢来、慢慢来,先要有些准备,对,准备!

  这么想着,凌凤也不再浪费时间,迅速跑了回去,去做那些该做的准备,也因此漏听了之后的对话。

  “我喜欢……他?”裴逸远默念了几句,表情由起初的难以置信渐渐转变为了恐惧骇然。

  这又是怎么了?

  两个奴才又是莫名其妙地看着主子,“主子,你喜欢皇上,皇上也喜欢你,这不就再好不过了吗!?”小安子试着道。

  “不是好……”裴逸远直感呼吸困难。

  “咦?”

  一手捂住嘴,裴逸远连冷汗都流了下来,“皇上是皇上,而我……是男人啊!”

  “哦,什么呀,这事皇上不都表明立场了吗?”小安子还以为是什么大事,毫不在意地道,“皇上都已经下了册封,公子就安心留下和皇上一起生活吧!”

  “不是的……”裴逸远说的不是指所谓名分,而是更加可怕的东西。

  是独占欲──男人特有的独占欲!

  女人之所以能嫁为人妻,因为她们能忍,忍受约束的三从四德,忍受丈夫的三妻四妾,无论丈夫多么放肆,她们都会忠贞不二地跟随着他。

  可裴逸远是男人,货真价实的男人,他也有男人的欲望与尊严,他决不能忍受自己的另一半左拥右抱,没有一个男人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但若对方是皇上,那就是最糟糕的情况,因为是皇上,所以就有了正大光明的理由拥有着后宫佳丽无数──他需要子嗣!

  “真是太糟了……”头痛转变为晕眩,裴逸远让小安子扶自己回房休息。

  一个人躺在床上,裴逸远不断回想着进宫后的种种,也思考着被娇阳所肯定的感情究竟该何去何从,可这事怎么理也理不出头绪来。

  裴逸远第一次这么浮躁,甚至难以入眠,他伸手摸出了放在枕头下的帐本,看着自己做的仅仅有条的账目,此时亦只能摇摇头望而兴叹。

  “感情……又怎能似金钱这般理得清楚呢?”

  19

  而不知所以的凌凤兴冲冲地跑回自己的寝殿,然后翻箱倒柜将压箱的宝贝全都拿了出来,然后再从里面挑选出一些精而稀奇的小玩意儿,打算晚上给逸远送去。

  经过这么多天观察,裴逸远虽然极其喜爱珍贵值钱的东西,可最得他心的是类似镇纸、玉佩这样的小玩意儿,于是凌凤就专门找这类东西送给他。

  就在快将箱底掏空时,忽然箱子角落里一个精致细巧、如手掌一般大小的一个锦盒进入了凌凤的视线,他好奇地拿了出来然后打开,里面放置的是一颗珍珠般大小的红色药丸。

  “这个好像是……”似乎是别国的贡品,记得那个时候那个使节还叫自己慎用,原因是什么来着……

  [皇上,这是我国特制的凝春丸,顾名思义是用于床第间的密药,可是不同于其他春药,这粒药丸……因为有此特殊功效,所以对人体的刺激也是相对较强,特此进献,望皇上笑纳。]

  “让那个人永远只属于朕……”

  私心作祟,凌凤竟起了邪念──若是把这药给逸远服用了,那么他是不是一辈子不会离开了?

  不、不、不、这绝对不行!他在想什么呀,这样束缚住逸远的荒唐之举怎么可以!?

  慌忙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但凌凤没有将药丸放回去,而是摆到了一边的架子上,随后将混乱的杂物全都扔回箱子,然后再把那些理出来的东西让小太监给塞到一个小箱子里,让他们晚上给搬到麟趾宫去。

  而他自己则重新整装,再次向麟趾宫走去。

  这次到达的时候,小安子在门口守着,一见到皇上便行礼还告诉他,裴逸远因为身体有些不适而在屋里休息。

  凌凤不想打扰他休息,可心里又很想见他,于是自己蹑手蹑脚地进了屋子,关上门后发现裴逸远正静静地躺在床上浅眠。

  悄悄靠近床边,凌凤不敢出声,看着地上还算干净,便撩起衣摆坐在了床边,一手撑着脑袋就搁在床沿边,很难想象,就这样看着裴逸远闭目的脸庞,竟也能让他感到无比的满足。

  没有感到外界的骚扰,裴逸远翻了个身,侧面对上了凌凤,不经意间呼吸的气息打在了凌凤脸上,顿时令他觉得气血上涌,脸唰得一下红了起来。

  糟了,这个算什么情况!?

  从十多岁就开始有侍寝的凌凤此时竟然像一个生涩的小伙儿,望着美人在一边干焦急!?

  或许是感到了什么,裴逸远挤挤眉头,竟也清醒了过来,而一睁开眼睛,对上的就是凌凤那略显尴尬的表情。

  “……!”几乎在看清的同时,裴逸远一惊急忙起身道,“皇上?”

  “逸、逸远,啊……你不用起来,睡着就好,是朕不好来打搅你……”凌凤阻止了他的动作,把他按回床上,自己底气不足地道。

  裴逸远最近的气色不好,似乎被砸伤头以后一直头晕目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现在看起来脸色也是有些苍白。

  心疼地伸手抚过他的脸颊,凌凤眼中毫不掩饰的怜惜令裴逸远僵了僵身子。

  “真是的,逸远,朕分明赐了好多药材给你,你怎么就不拿出来补补呢?”凌凤抱怨,“身子是本钱,你这么重视钱,难道会不知道?”

  “我有补。”就是没有补很多而已,裴逸远反驳道,“御医配的药我一直定期在用,也偶尔会弄些燕窝、参茶、鸡汤补补……”

  “天啊,后宫妃子们把燕窝和参茶当开水喝,鸡汤更是平常的小菜,你居然说这个是补品?”凌凤差点没晕给他看。

  裴逸远闻言皱起了眉头,“宫里怎么样我不知道,可平时在家,我就是这样的。”

  “你怎么会不知道?这后宫……”刚要回驳,凌凤却突然停止了笑意。

  他愣愣地转头,看着等待着他回答的裴逸远,脸上顿时露出了一种无奈和辛酸。

  凌凤把这给忽略了,是啊,裴逸远又怎么会知道后宫是怎么样的一个世界?

  他不是女子,没有在后宫随意走动的特权,也不能像其他妃嫔那样互相串串门子,固定的日子里一起聚聚聊天。

  他没有任何倚靠,也没有任何朋友,每日在自己的宫里面对着两个奴才,而奴才忌讳着宫中琐事,当然也不会多说什么,他就这样一个人过着这样寂寞的日子。

  记得之前凌凤还嘲笑着他整日在房里算帐,可仔细想想,除了算帐外,他究竟又能做什么呢!?

  “皇上、皇上、你怎么了?”见凌凤神色有变,裴逸远还是担心地扯扯他的衣角问。

  凌凤颤抖着手拉住他,看着他疑惑的眼神,心中的罪恶感更甚,于是咬着嘴唇一下子将裴逸远按在了怀里。

  “逸远、对不起,朕并不想这样的……”

  他不是想将他禁锢在这个麟趾宫中,他只是希望他在身边而已,可是……

  “怎么了?”凌凤这么激动,在他怀里,裴逸远可以感到他的颤抖。

  虽然不明白是什么刺激到了他,裴逸远还是老有耐心地伸手安抚着他的背脊道:“皇上,不要激动,这没什么的。”

  的确没有什么,因为他连凌凤究竟在伤心什么都不知道。

  “逸远!”像是忽然记起了什么似的,凌凤一下子提起精神道,“朕以后会带你去后宫走走。”

  “哈……啊?”裴逸远被弄得莫名其妙,可还是道,“多谢皇上,可是……你不忙公务吗?”

  “那些不用花多少时间。”凌凤已经决定了!

  逸远喜欢他,所以愿意留下来陪他,那他为了逸远,带他在这后宫逛逛又算什么呢!?

  “哦。”还是一头雾水的裴逸远也没有拒绝。

  可还没有等凌凤再说什么,这次裴逸远倒是先开口了。

  “皇上,关于你说喜欢我的事,我已经有答案了。”

  “嗯?”压根儿就没有想到他会那么直接,凌凤一愣。

  裴逸远点头,然后很严肃地道:“我似乎也是喜欢你的,所以我想试试看。”

  “试试看?”凌凤听着他这么直白,也是感到有趣。

  “对,试试看我们两个能一起走到什么地方。”

  裴逸远思考了一阵,最后还是觉得逃避不是办法,既然喜欢上了,那就干脆试试,这个“喜欢”有多大的魔力,能让两个男人走到什么地步!

  20

  因为裴逸远率直的回答,两个人的关系便迅速上涨到了两情相悦的情人,虽然觉得有些太快,可凌凤仔细算算其实也并非如此,裴逸远进宫早就有了段日子,两人至今慢慢培养出感情也说得过去,而且至今他们都没有捅破最后的一层隔阂不是吗?

  想到这里,凌凤忽感一阵燥热,走在裴逸远身边,眼睛竟也开始向衣襟内那白皙的肌肤瞟去。

  逸远身上一直有股阳光香味,他知道的,他每次睡在他身边都会闻着那香味入睡,逸远的皮肤也很白很滑,因为是商人之子,不需要像农家那样整日暴晒,好几次睡在他旁边,他都有看到……

  这样想着,凌凤感觉鼻子痒痒的,没过一会儿就看两道红色的液体流了出来,顺手一摸,凌凤愕然地蹲下身子捂住了下半边脸。

  失态,他堂堂皇帝陛下居然因为幻想着自己的妃子而流鼻血了!?

  “皇上?”与他一起散步的裴逸远觉得奇怪便也蹲下身子看着他,“你没事吧?”说着就要伸手拉开凌凤的手察看情况。

  凌凤原想告诉他没事,可还没有开口,鼻血就顺着手指从缝隙中流了出来。

  “你流鼻血了?”裴逸远有些惊讶,却没有凌凤意料中的慌张和大喊。

  他急忙跑回寝室里,然后没一会儿就拿着一个类似药箱的盒子出来,裴逸远吩咐凌凤就地躺下仰面朝上,随后用布巾替他拭去那些红色的液体,最后扯了一小点软布搓成团状塞进凌凤鼻子里止血。

  “好了,皇上,你就这样不要动,过一会儿血止住了再起身吧!”说完,裴逸远又回去将药箱放好,再坐到凌凤身边陪他一起。

  他的举动再次令凌凤觉得神奇!

  以往只要他一流血,无论是任何妃嫔或是朝臣见了都会惊慌失措地大呼小叫,有的甚至能当场晕过去,这让凌凤十分不满,他好歹也是个男人,可在他们眼中居然比女人还要娇贵,实在是伤他自尊,可裴逸远与他们不同,他是把皇帝当人看的。

  摸摸鼻尖,凌凤满足地闭上眼睛,因为鼻子被塞住,所以发出的声音也是闷闷的。

  “逸远,你不怕朕流血吗?”

  裴逸远听着就奇怪,反问道:“鼻血而已,又不是什么绝症,可能是这天太热的缘故吧。”

  说着,裴逸远不禁拭了拭额上的汗珠,这天虽然应该已是入秋,但是温度似乎更胜夏天,所以就算流鼻血也不奇怪。

  听着这个答案,凌凤开心地笑了起来,“逸远啊逸远,这么大个皇宫里也只有你会这么不把朕当回事,不过这样好,朕喜欢。”

  “……?”裴逸远没有明白他的话,可也没多说什么,就静静地坐在他身边。

  什么是喜欢?

  喜欢不代表常相厮守,喜欢不代表海誓山盟,有时候这样安静地享受着两人一起的时光,又何尝不是喜欢的一种形式。

  裴逸远说了喜欢凌凤,却也明白凌凤是世界上唯一一个不会永远属于他的人,因为皇帝是属于皇朝和百姓的,虽然觉得可惜,但是他也没有什么后悔,像这个样子,两人一起为伴也是不错,没有任性地去刻意追求什么,只是希望能有多一点的时间和他相处的时间,因为在他身边,裴逸远才能忘记寂寥与孤单,因为凌凤让他感觉到自己是被爱着的。

  “爱”应该是人最需要的元素之一,以前在家中有父母和兄妹们的关爱,裴逸远也不觉着什么,可现在想起来,他孤身来到这后宫里,要不是凌凤会找他说话聊天,那他的生活恐怕真的是整天都在算帐,那虽是个人兴趣,可做多了还是会觉得累和烦,所以在这点上,他还是要感谢凌凤。

  不过说到喜欢,他们似乎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还没有做呢!

  裴逸远沉思片刻,望向了身边躺着的凌凤道:“皇上,你为什么不招我侍寝呢?”

  “啊……咳咳!”凌凤闻言,当即傻了眼,脸颊也不由自主地涨得通红。

  他不说还好,一出口便是一鸣惊人,害得凌凤差点被自己的鼻血呛死。

  “皇上?”

  “咳咳,逸远,你刚才问朕什么?”还以为自己幻想过头出现了幻听。

  裴逸远好是无辜,于是点点头又重复了一遍:“皇上为何不招我侍寝?”

  “……|||”这个人真的非常老实。

  他这么直接,倒是让凌凤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于是支支吾吾地敷衍道:“朕、朕是担心你的身体,还有、还有……很多原因。”

  “身体?”

  “对啊,难道你不知道男人和男人做起来会很痛吗?”凌凤觉得这是个很好的理由。

  可没想到,裴逸远想了想竟然疑惑地反问道:“可书上不是说会很舒服的吗?”

  “噗!书?什么书?”凌凤不顾鼻子,蹭地一下跳了起来,凶神恶煞的样子可以吓死人。

  裴逸远见他这样更是奇怪,用手比了个大小回答:“就是进宫时,公公给的书呀,他说我的情况很特殊,没有时间和我细说,就给了我五本这样的书,让我学习怎么侍寝。”

  “那群该死的东西……”凌凤口中垂头低语。

  再次抬起头来面对裴逸远时,却又是笑容满面。

  “逸远啊,这其中还有些原因挺复杂,嗯……这个……”凌凤有些窘迫地向他解释。

  “不说也没关系。”裴逸远觉得他是有些误会,“我就是有些好奇而已。”

  皇帝没有必要让他知道一切,他没有这样的责任和义务。

  “因为喜欢一个人应该会很想和他结合的吧?”裴逸远感慨地望着天空。

  娘就是这么说的,因为喜欢,想和那个人在一起,所以不顾家中人的反对也要嫁给爹做续弦。

  说起这话的裴逸远显得有些失落,凌凤看着他,心中竟也泛起了一丝痛感。

  “逸远,你没有自信吧?”

  “咦?”被这么一说,裴逸远惊愕地抬起了头。

  对上凌凤的双眼,一阵轻风从两人之间拂过,吹起裴逸远的发丝,凌凤在那双玄黑的眸子里找到了迷茫和失措。

  “与其说你是不信朕,还不如说你不信的是自己。”

  或许更早的时候凌凤就发觉了,尽管裴逸远能将皇帝当做常人看待,可是他总是与他之间保持着无形的距离,而且每当凌凤想要靠近,他便会躲得更远。

  这样在宫里安守本分、步步为营,不出任何差错的裴逸远虽然令凌凤省心不少,可同时也觉得别扭,所谓情人,那应该是更加贴近才对。

  凌凤原本认为这就是裴逸远的本性,可现在他却问为何不招他侍寝,他会这么问,说明心里也是想靠近凌凤,就是因为某系原因束缚而止步不前,那么束缚他的原因若不是在凌凤,那就是在他自己身上!

  “我?自信?”裴逸远有些难以置信地低喃。

  见他这般模样,凌凤也不打算再深入刺激,反正来日方长,他有的是耐心陪逸远,不过现在……

  “不过朕还是明白了一些事,那么今晚就这么办吧!”

  “今晚?”

  “对啊,朕今夜招你侍寝!”

  21

  皇帝陛下到辰妃娘娘那里过夜已经不是新鲜事儿了,曹公公也都已经习惯了通报记载,可是在他眼里,今日的皇上却似乎有些不同,紧张了些、不安了些、还有……兴奋了些。

  “曹公公,朕抱的最后一个男宠……那是几年前的事了?”凌凤出声问道,可旋即觉得这个问法有些奇怪,于是再补充道,“逸远不算。”

  曹公公仔细算了算回答:“回皇上,是三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因为贵妃娘娘的事情,皇上整日郁郁寡欢,到了晚上是男女不拒,现在伤痛淡去已然收敛了许多。

  “三年啊……”凌凤细细思索着。

  以前抱男人根本没有所谓感情可言,纯属肉体上的发泄,也因此极易淡忘,凌凤只记得步骤很烦,因为男人不比女人那般柔软韧性,所以很费时间精力。

  想到这里他不禁一声长叹,随后倒在了书桌上,心里想着:逸远是觉得书上说很舒服才愿意和他做,可是如果自己表现得不好,那么结果是……

  “不能想象!”凌凤几近绝望。

  如果上天能给他重新来一次的机会,他会好好珍惜以前,努力磨练自己的技术,可是现在……

  “万事休矣,逸远,朕会尽力让你满足,你可不要因为这个就嫌弃朕啊!”

  “皇、皇上?”

  曹公公已经见惯不怪,自从多了辰妃娘娘,皇上这么自言自语是常有的事了,可是身为奴才还是该表现一下“惊愕”,虽然主子一向都是忽略的。

  同样在这边麟趾宫,裴逸远也仔细研究着那几本书的内容,有时有些不懂,还用双手凭空做起了假设,其探究真谛的精神真是值得称赞。

  小安子进屋奉茶,却见专心致志的主子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一心就扑在那书上,嘴中还念念有词,小安子好奇不禁上前瞥了一眼,仅仅一眼过后,他立刻僵直着身子,抬起脚走了出去,关上门后才勉强抬起嘴角出声。

  “主子……您真辛苦!”

  就这样,夜晚来临,凌凤如约来到了麟趾宫,宫人们悉数退下,独留已经准备裴逸远一人坐在床边,一袭白色里衣,衣内肌肤若隐若现,凌凤见了鼻血差点没再当场流下。

  “逸远……朕来了……”想不到该说什么的凌凤这么来了一句,然后整个身体像是铁化了一半,僵硬地走到了裴逸远的身边。

  站直、坐下、然后……沉默。

  好尴尬的气氛,凌凤一时都不知如何是好,不是他不想去缓解这样的氛围,而是只要一想到之后要做的事情,他就紧张得不得了。

  逸远怎么说也是第一次,如果第一次失败的话,那么他会不会很排斥他?不行、不行,不能这么没有自信!

  凌凤直摇头,自己好歹也算是“身经百战”了,不能这么没有出息,于是几经思考后他转过身,排开脑海里的那些过分担忧,向裴逸远伸出手,开始了自己的第一步。

  “逸远,朕……!?”他刚要说什么,却发现被自己触摸到的逸远似乎心不在焉,“逸远?逸远?”又唤了两声,好不容易才将裴逸远给叫了过来。

  “哦,皇上啊,你什么时候来的?”裴逸远如梦初醒,很平静地问道。

  “……”

  这可给凌凤带来不小的打击,因为──他被无视了!有些颓废地转到一边,其周围阴沉的气氛可见一般。

  “皇上,你在做什么?这么下去,你明天早朝会起不了身的。”裴逸远继续冷静地分析道,“所以要做还是快点的……”

  他话还没完,凌凤便一下子转身将他压倒在床榻上,以嘴唇封锁了他下面的话语,不过不同于之前,这个深入口腔的吻差点让裴逸远窒息。

  “哈呼……”一吻结束,裴逸远的呼吸显得急促,脸颊上也显出红晕。

  他抬头看着凌凤,只见他脸上的表情就像被抢去了糖果的孩子,不甘心伴随着些许愠怒。

  “逸远,你可知道忽略朕的处罚是什么吗?”凌凤略带危险地眯起眼问道,同时一双手也伴随着话语下滑入那微微敞开的衣襟中。

  望着他的神情,裴逸远倒是丝毫没有慌张,不过就是愣愣地盯着凌凤的脸,被他这样露骨的视线看着,凌凤再强也会忍受不了,挫败地扶住额头,凌凤停止了自己的下一步侵犯,转而问道。

  “逸远,你真的是想和朕做吗?”

  “真的。”说着,裴逸远还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的意愿。

  听见这答案,凌凤就更加不明白了,抬起他的下巴打量着问:“可朕一点儿也感觉不到啊!”

  若是换作其他的妃子或是男宠,一定是凌凤还未碰到他们便开始娇喘连连,主动贴上来然后开始一番翻云覆雨,但是这个裴逸远连媚眼都没有一个,用一句话概括──完全没有丝毫情趣可言!

  “感觉不到?”裴逸远闻言也皱起眉头,莫非他太含蓄了!?

  看着他真的是为此开始伤脑筋,凌凤已经兴致全无,无力地倒向一边躺下,他深叹了口气。

  一心专注着自己失望的凌凤没有发现,在他离开的同时,身边裴逸远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失落与无奈。

  “算了、算了,来日方长,下次再做吧!”没有说裴逸远的不是,凌凤扯出一个微笑道,这是他的温柔。

  “皇上,我……”裴逸远正欲说什么。

  可凌凤却一手制止了他,露出灿烂的笑容安慰道:“没什么,逸远不要放在心上,朕最近似乎真的累着了,没事没事,我们睡觉。”说罢,他便一手揽过裴逸远,闭上眼睛与之前一样慢慢沉睡。

  不久后,从身边就传来了平稳的呼吸声,可是裴逸远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睁着眼睛仰望上方,之前凌凤的话语又显现在脑海里。

  逸远,你没有自信吧?

  自信?的确没有,他没有被爱的自信。

  或许是从小对金钱的执着,裴逸远将一切都看得很开、看得很远,也因此养成了这样沉稳的性格,长辈们对他的称赞永远都是“成熟、懂事”,所以谁也不曾想到,有时他也需要那种被搂在怀中的宠爱。

  记得儿时,看着自己的哥哥和妹妹们被爹娘轻拥在怀里的一幕幕,他真的很羡慕,多么希望自己也能得到这样的关怀。虽然他知道爹娘和大家是爱着他的,可是那份爱却始终缺少了什么,就和现在的凌凤一样。

  “我是个没有情趣的家伙……”不知是谁曾经对他这么说过。

  裴逸远一直记在心中,只有在无人听闻之时,他才敢真正地面对这话。

  静静地闭上眼睛,不知是质问还是自问,裴逸远的声音悠悠道:“皇上……你又能忍到何时呢?”

  这夜,麟趾宫内依然平静,然而不久之后,这份平静亦然被无情地打破了。

  22

  一转眼,裴逸远进宫也将近一年,就在这年年末的一天,凌凤与平日一样,空闲着到裴逸远的麟趾宫坐坐,还顺便给他带来了一些药材。

  也不知是天寒还是什么原因,裴逸远偶尔头痛的毛病没有逐渐缓解,反而越来越频繁,好几次凌凤来找他,小安子都回报主子在休息,而御医们把脉观色也没有查出任何问题来,这使得凌凤担心不已。相较之下,裴逸远就看开许多,总是说没关系、不要紧的,自然会好的,也没有多方在心上。

  事情来得很突然,没有丝毫的先兆。

  两人正一起食用着午膳,突闻一个小太监兴冲冲地来报,“皇上大喜、皇上大喜。”

  “大喜什么?”凌凤莫名地看了裴逸远一眼,他也是摇摇头,不知所谓何事。

  小太监笑得灿烂,“回皇上,是贤妃娘娘,贤妃娘娘有喜了。”

  之后就听“啪!”的一声,凌凤的筷子掉在了地上,裴逸远眼中也闪过一丝异色,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原样,他蹲下身捡起筷子放到凌凤的面前,就看凌凤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皇上,怎么了?”

  “逸远、逸远,你听到刚才的话没有?”他的声音里包含着激动的颤抖。

  “听见了。”听得很清楚。

  “朕有孩儿了,朕有孩儿了!”和每一个普通的父亲一样,凌凤十分欣喜。

  他确实需要一个继承人,后宫也确实需要皇子皇女的充实,而如今这个消息无疑是之后新年的最佳礼物。

  “啊,对了!”似乎是记起了什么,凌凤把那个小太监叫住,“快令朕的命令给贤妃送些药材。”

  “是。”

  “还有,叫御膳房从现在起每天都为贤妃准备补膳。”

  “是。”

  “等等,还有,替朕告诉贤妃,朕下午就去看她。”

  “遵命。”

  直到小太监领命下去,凌凤还是处在将为人父的喜悦里,而和他相比裴逸远则冷静了许多,太监一走他就坐下继续吃饭。

  凌凤兴奋了一会儿,却看见裴逸远面无表情地在那里用膳,顿时就觉得奇怪,他有了孩子,他不高兴吗?

  “逸远,朕有孩子了,你不替朕高兴吗?”

  在凌凤的思维中,若是在宫中子息单薄之时,只要是妃子有喜,无论什么人都应该感到高兴才是。

  “恭喜皇上。”可偏偏裴逸远就是不懂这一套,老老实实地回答,“我没什么好高兴。孩子又不是我的,我高兴什么?”

  听他这话,凌凤有些不高兴了,可他也没有直说,放下碗筷就简单说了句朕明天再来,然后就带着宫人们离开了麟趾宫。

  他要去哪里裴逸远很清楚,他也没有阻止,而是继续用着膳食。

  而在门外听到一切的娇阳忍不住进屋,看见这样的主子,也实在是觉得心疼。

  皇上始终是皇上,他不可能去明白一个平民心中所想,这也是两人之间难以逾越的鸿沟。

  “主子,说谎骗骗皇上不好吗?”娇阳问道,“就算皇上有了皇子,可您之后还是得继续在宫里生活的呀。”

  主子是聪明人,娇阳不信他不会想到这点,然而他却这么回答了皇上,其用心究竟是……?

  “我……笑不出来。”裴逸远放下碗筷,平静地回答。

  他也很想笑着对凌凤说“真是太好了”,可当一切事情发生在眼前,裴逸远才知道原来自己也是个小气的男人,表情根本就作不出“笑”来,更不要说什么迎合的话语了。

  男人和女人就是有如此差别,所以后宫中才向来不留男人的吧!

  凌凤如自己所言,下午去看了贤妃,还听说赏赐了好多东西给她,真是母以子贵。而之后第二天,凌凤没有去麟趾宫,依旧是去了贤妃那里,那一夜贤妃的宫殿里还邀请了好些个妃嫔一起庆祝,当然裴逸远并没有在邀请名单中。

  随后的日子里,凌凤来的次数明显变少了,一般是上午来坐坐送些药材,然后下午和晚上就不见人影,这样的情形自然是让宫人们有了猜测:皇上对辰妃娘娘似乎已经厌倦了。

  可事实并非如此,而是凌凤每次来见到逸远那平淡的表情,都会觉得心里挺难受,他看得出逸远并不高兴他有了孩子,甚至还有那么些厌恶。所以为了让逸远高兴点,他就在这样的敏感期稍稍疏远他,或许这样他能淡忘他有了孩子这事。

  甚至于,凌凤之后都打算着只要这个孩子是皇子,他就立为储君,之后也不再让嫔妃们受孕惹逸远伤心,而这份心意在皇宫这个人多口杂的地方却扭曲了真意。

  “受冷落的辰妃”得不到其他嫔妃的尊重,而“恃宠而骄的贤妃”则是受到了众位娘娘的依附,可也不知是不是上天的意思,这样的情况很快就有所改变。

  就在贤妃有孕三个月的时候,她似乎是为了示威而带了几个娘娘闯入了麟趾宫里。

  裴逸远看在贤妃有孕的份上没有和她们计较,处处以礼相待,可是那些女人却是各个尖酸刻薄,语言辛辣无比,听在人耳朵里是难受得很,到最后她们甚至希望“辰妃娘娘”以下人的身份服侍她们,娇阳和小安子听不过去,可裴逸远却忍了下来,照她们所说的去做。

  她们就这样折腾了好一阵才离开,看着那群女人远离的背影,裴逸远刚要松口气,却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了一阵惨叫声。

  当他跑过去看,只见贤妃被门槛拌了一跤,而此时小腿肚上已经有了些许血丝痕迹,小安子知道事情不妙连忙去找了御医和皇上,裴逸远则命人把贤妃抬到宫殿里,丝毫没有避嫌。

  而当凌凤急匆匆赶过来,看见门口的裴逸远神色凝重,便隐约知晓了结果。

  不久,御医从屋里出来,脸上带着些许遗憾地告诉凌凤,因为胎儿三个月时正处不稳定期,如今这么一摔,就没有能保住。

  凌凤闻言浑身一怔,他很诧异、很惊讶,原以为自己听到孩子没有了会很愤怒或者很生气,可是为什么一点儿感觉也没有,甚至……有那么一些轻松,因为他终于看不见逸远那哀伤的表情了。

  他是不是有哪里不正常了!?

  23

  “皇上、皇上……臣妾的皇儿……呜……”

  孩子掉了,最伤心的人莫过于贤妃,失去骨肉不说,就连快要到手的后位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没有了,所以她从醒来知道情况后就哭个不停。

  凌凤最不喜别人哭成这般模样,却又想到她刚失去孩子,所以只能放任着她宣泄,而他则尽力劝慰道。

  “贤妃,别哭了。”

  “可是皇上,您不是一直期待着小皇子的诞生吗!?”贤妃哭得是梨花带雨,“就这么没有了,皇上,您要为臣妾作主啊!”

  听着这番话,凌凤皱起眉头顿时显得不悦。

  “作主?做什么主?”这孩子被她自己绊掉了,莫非还有人陷害不成?

  贤妃则是闻言更加伤心了,“臣妾是在麟趾宫失去了皇儿,皇上难道不觉得其中另有隐情吗?”

  “荒谬!”凌凤一听,气得甩开了贤妃的手,“你的意思还是逸远的错了?他又没有事先预知你们回去,怎么陷害!?”

  这个女人给她几分颜色就开起了染坊,她们去找逸远麻烦的事他还没有找她们算帐,她竟然能这么堂而皇之地诬陷?可笑之极!

  见皇上脸色不佳,还饱含怒气,贤妃被吓得一时没有了声音,片刻后才断断续续道:“皇、皇上,臣、臣妾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凌凤咄咄逼人。

  原先还仗着孩子掉了让她几分,可她居然这么不识相,凌凤开始有些庆幸那孩子掉了,不然生下来就有这么个娘亲,将来也定不能成大器。

  “臣、臣妾……”贤妃躺在床上无言以对,有些畏惧地挪了挪身子。

  见她这样,凌凤又再次顾及到了她的身子,无奈地叹了口气,慎重其事地警告道:“贤妃,朕知道你失去了皇儿很伤心,可是这不代表你可以为所欲为,逸远的脾性朕比你清楚,他不会那么闲去陷害你,所以请你不要自欺欺人!”

  凌凤话语中不失威严,镇压贤妃绰绰有余,只见她低下头,声音微微颤抖道:“是。”

  知道她明白了,凌凤也没有多留,转而去了裴逸远的麟趾宫。

  裴逸远对他的到来早就做好了准备,原以为失去孩子的凌凤会悲愤地前来兴师问罪,可事实却出人意料,他不但没有生气,反而拉着裴逸远一道坐下用膳,甚至连此事都不曾提及,仿佛之前的一切是一场梦境,不曾发生过。

  “逸远,怎么不吃了?饭菜不合胃口?”凌凤奇怪地看着裴逸远僵直的身子问。

  被这么一说,裴逸远放下了碗筷,深吸口气道:“皇上,贤妃娘娘没事吧?”

  “没什么。”凌凤也以平常的口吻道。

  “那……”裴逸远看着凌凤问,“皇上你没事吧?”

  “朕有什么事?”

  凌凤说着还露出了一个微笑给他,可在裴逸远眼里,这成了“强装的笑颜”。

  听闻贤妃有喜的这段日子里,不光是裴逸远,皇宫里的所有人都看出凌凤很喜欢孩子,所以才那么期待那个孩子的降生,可是现在……

  “皇上,不用担心,你还年轻。”虽然凌凤有了孩子,他心里会变得怪怪的,可是为了安慰他,还是道,“相信不久之后还会再有孩子的。”

  “如果没有说不定会更好……”看着逸远的脸,凌凤独自低喃。

  “什么?”裴逸远一时没有听清。

  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大逆不道的话,凌凤也吃了一惊,于是慌忙掩饰道:“啊,不,没有,没什么……”

  他究竟在想什么呀?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而他身为一国之君又怎么能没有子嗣?应该是越多越好,可刚才看着逸远一脸失落的表情,他竟然会有那样的想法!?连凌凤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撇开了这个话题,凌凤已经好久没有和裴逸远两人好好说说话了,现在正是机会,不去理会那些风言风语,两人在这只属于两个人的麟趾宫里随意畅谈,无拘无束。

  凌凤还发现,也只有在这个时候,逸远才会露出轻松风趣的一面,不似面对宫里其他人的那副样子。或许这个才是裴逸远的本性,而宫中他所需要避讳的那些禁忌实在是太多了。

  “真是辛苦你了。”凌凤由衷地道。

  如果他不是皇帝,也许他和逸远的生活就不会这么麻烦了。

  可裴逸远却会错了意,带着疑惑的表情老实回答道:“不,我整天无所事事,过得一点儿也不辛苦。”

  诚恳的话语一听就明白出自肺腑,凌凤不由好笑,伸手揽过裴逸远的肩膀,亲亲他的脸颊道:“逸远,朕最喜欢的就是你这点。”

  “哪点?”裴逸远还是不明就里。

  “哈哈……不知道也好,这样就一辈子不会改变。”凌凤拥住他,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可是这样的好景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幸福的日子被突如其来的阴谋所打断了……

  “贤妃妹妹要不要和我合作?”淑妃假借探望之名来到了贤妃的寝宫。

  看着失去孩子的贤妃就这么被皇上弃置一旁,心里自然有了些数目,看来这次皇上对那个男妃是认真了,所以她也必须有所行动,拔掉这根肉中刺,而现在,贤妃无疑成了她最佳的盟友。

  躺在床上的贤妃知道她不安好心,于是嘲讽道:“淑妃姐姐一向胆识过人,妹妹比不上你,而且妹妹实在想不出理由,为何要与你合作,然后将后位拱手相让。”

  淑妃的目的无疑就是皇后宝座,贤妃坚信这点,而她也没有放弃的意思,所以两人向来都是对手。

  早预料到她有这么一说,淑妃也不生气,反而露出了讽刺的微笑说:“妹妹的执着令人佩服,可是现在的你有什么资格来争夺这个位置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虽然身体犹弱,可贤妃还是不甘认输地反驳。

  与之相比,淑妃的确占了上风,“妹妹不要生气,姐姐只是把事实说出来罢了。”

  “如今你刚丧皇儿,需要静养,皇上短期内不可能招你侍寝,要在一年之内再次怀上龙种难如登天。”说着,她笑意更深,“可我不同,我有怀孕的机会和可能,而且几率最大,所以就算你不帮忙,我也有法子对付那个男妃。”

  “既然如此,那你又何须找我帮忙!?”贤妃笑着反讥。

  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淑妃叹了口气道:“哎……我只是看在姐妹一场,想替妹妹出口恶气罢了。”

  淑妃懂得利用女人最脆弱的心理,如今白白丧失了争夺后位机会的贤妃一定是气无处发,所以将责任全部推卸给那个裴逸远的可能性很大,巧妙地利用她这个弱点,淑妃的胜算就能更多一份。

  果不其然,提起皇儿夭折一事,贤妃不再无动于衷,不甘和难过的泪水立刻奔涌而出,嘴里还不停念叨咒骂裴逸远和他的麟趾宫。

  看她这模样,淑妃暗笑,相信她的计划不久后就能实现了……

  24

  在后宫时间长了,一些流言蜚语总能进入耳朵,裴逸远虽然不曾在意,可是自从察觉了对凌凤的感情,他也不经意地关心起有些事来。

  “皇上,你以前说后位是给你最爱之人留着的,是吗?”一日对弈之时,他忽然问起。

  凌凤愣了愣旋即点头回答:“不错。”

  “那是不是谁替皇上诞下皇子,皇上就最喜欢谁?”

  “当然不可能。”凌凤急忙否认,“若是那群妃子人人都生了皇子,那难道要朕各个都封为皇后!?”

  “嗯,也是。”

  他知道流言不可信,可是因为经历了上次的事,裴逸远心中总有些抚不平的小疙瘩,这些小疙瘩凝聚起来便形成一股难言的负担压在他的心头,很沈很沈……

  凌凤也察觉到裴逸远最近变得很奇怪,两人单独相处时他常常看着自己的脸发呆不语,下棋也不如之前那么专注,甚至听小安子说,逸远连记账时都变得恍恍惚惚,却又不似病态,究竟是什么事让他这么困扰?

  他问了小安子,问了骄阳,而这两人也只是无奈摇头,可见他们也是无能为力,正犯愁该怎么讨逸远欢心,可偏偏这个时候又有人来报喜──这次,居然换淑妃有喜了!

  刚落下的子嗣一事就这样再次被提及,凌凤是有喜也有忧。喜的自然是子嗣问题得以解决,而忧的则是逸远,他似乎比之前更加淡漠了。

  “皇上、皇上?”

  看着眼前的凌凤神情恍惚,淑妃不禁出声呼唤。

  这才让凌凤从自己的思绪中缓过神来,“啊……淑妃,怎么了?”

  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的淑妃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可表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地迎道:“皇上,臣妾方才是在说关于庆宴,还是过些日子和臣妾的生辰一起庆祝吧,也好剩些麻烦。”

  “对了,过些日子是淑妃的生辰了……好,就这么办吧!”凌凤很快便答应了下来。

  淑妃微微一笑,又说道:“我看皇上心不在焉,一定又是想念辰妃了吧!”

  “这……”被自己的妃子猜中心思,还是这思念他人的事被戳穿,凌凤顿时觉得尴尬不已。

  而这边的淑妃倒是一副没有介意的样子,轻笑了起来:“皇上没什么好隐瞒的,辰妃确实漂亮,若臣妾是个男人也一定对他迷恋不已。”

  以为得到了淑妃的谅解,凌凤心中的大石也缓缓放下,满意地笑了起来:“是吗?”

  淑妃点点头,然后又劝道:“既然皇上那么思念他,那就去看看辰妃吧!臣妾这里人多,没事的。”

  见到自己的妃子这么识大体,凌凤挺是欣慰,又说了几句后就离开了这里。

  他一走,淑妃的笑脸立刻沈了下来,她退去了所有的宫人。

  “你可以出来了。”

  只听她一声命令,贤妃慢步轻摇地从内室走了出来,脸上挂着的讽刺笑容令人不悦。

  “淑妃姐姐果然是好定力,心里明明恨得要死,可嘴里居然还能这么扯谎,妹妹自愧不如。”

  “少来这套,记得你我以后是一条船上的人,我出了事你也逃不了干系!”淑妃冷哼道。

  “这点妹妹当然明白,放心好了,妹妹决不会自掘坟墓,倒是姐姐你……”说着,她往淑妃的小腹上瞄了一眼,“也不要害得妹妹枉死才是。”

  两个女人针锋相对,气焰丝毫不减,可因为有了共同的“敌人”,不得不站在了统一战线,皇后之位归谁暂且不论,只有那个男人必须铲除!

  凌凤不疑有他,独自来到麟趾宫前,先是酝酿了一番该如何宽慰裴逸远,然后才深吸口气露出了笑颜走了进去。

  今天的麟趾宫很安静,因为两个宫人都被裴逸远派了出去,所以宫里就只有他一人。

  裴逸远在宫里想了狠多,也想了很久,当他再次听到淑妃有喜的消息后,他便发现了自己一直觉得缺失的东西。

  或许这真的是天意,两个男人的爱情哪里来得那么容易呢!?

  既然这样,他也无心再等待什么时机,今日听闻凌凤要来,他就让小安子和娇阳两人先行离开,他要和凌凤最后恳谈一次,如果真的没有缘分,那么他实在不该继续强求。

  “逸远,朕来了,今日我们去花园里走走吧,春天快到了,相信那里……”

  凌凤带着笑容走进裴逸远,却发现对方神情严肃地坐在屋内,那样的表情让他不禁停止了话语。

  “皇上。”裴逸远行礼,“今日我们哪里也不去,我想和你好好谈谈。”

  “嗯,也好。”

  裴逸远今日的神色给人感觉不似以前那般柔和,反而有些生硬疏离,这态度让凌凤难受。

  为了缓解这样奇怪的氛围,凌凤率先开口,故作轻松地道:“啊,谈什么好呢?春天的祭祀?还是哪天一起去打猎?还是……”

  “不说那些,皇上,我们说说皇嗣的问题。”裴逸远一针见血,“首先身为臣民,我必须向皇上表示祝贺。”

  “逸远……”看着向自己行礼的裴逸远,凌凤忽然觉得陌生。

  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今日根本不应该和他谈话,甚至……他不该来这里。

  “然后……”裴逸远站直了身子,俊美无双的脸庞上带了一丝漠然道,“皇上,你知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凌凤慌了,“逸远……你说什么呀?你的想法,朕……”

  “皇上不知道是吧。”裴逸远早就知道,所以……“我可以告诉皇上,最近因为这些事情,我充分地认识到自己是多么喜欢皇上。”

  心里会痛,以前那些不曾有过的伤感情绪,都是因为对凌凤的喜欢,现在全部涌现了出来。

  听见他说喜欢自己,凌凤的确很开心,于是连忙接到:“朕也是啊,朕也很喜欢你,所以我们……”

  “所以我们不能这么下去了。”裴逸远叹了口气,“皇上,我想我们不用继续试下去了,知道彼此喜欢就好,至于我们的关系,还是恢复到从前吧。”

  他是皇帝,他是皇帝的收藏品,这样就好了,他也不再奢求作什么“爱人”或者“情人”,这些只会增加无谓的痛楚。

  25

  凌凤闻言顿时哑然,过了好久才慢慢反应过来。

  他僵硬着笑脸,有些吃力地问道:“为……为什么?逸远?你、你不是喜欢朕的吗?”

  不明白,真的不明白,裴逸远分明说了喜欢他,可为什么还是要恢复到以前?难道他留恋他吗!?

  “正是因为喜欢,所以才想那样。”裴逸远回答。

  他不奢望凌凤会明白他的想法,两人走到这一步上,他也不是没有先见。

  “可是……”

  不等凌凤再说下去,裴逸远便又道:“这样是最好的选择,不然以后皇上一定会后悔。”

  不是裴逸远杞人忧天,听了两次后妃有喜的消息,裴逸远察觉了心中那几乎按耐不住心中的“野兽”,心底一直有个声音叫他去破坏,叫他去独占,如果再继续下去,凌凤喜欢的“裴逸远”将不复存在。了解自己的裴逸远别无选择,是舍弃之前那个善解人意、温柔体贴的自己,以爱之名霸道独占?还是远离凌凤,永远保持自我?

  他选择了后者。因为凌凤对他说过──不要改变自己。

  望着逸远这样坚定的神情,凌凤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为什么美好的事情都是这么短暂?亦或是,这些美好的事情对于帝王来说都是南柯一梦?

  最终动了动嘴唇,想说的话还是被硬生生压了下去,凌凤深吸口气,语气也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你觉得这样最好?”

  不触碰,不交集,各自扮演着自己的身份,在后宫能见面,却再也不能坦言相对,这样算好吗?

  “……是的。”

  “我知道了。”凌凤低下了头,转身缓步走了出去。

  看着那里去的背影和沉重的步伐,裴逸远知道他很伤心,可这已经是最轻的伤害了……

  “对了。”凌凤忽然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道,“既然如此,那么我也没有必要隐瞒了,七天后是淑妃的生辰,为了庆贺她有喜,朕准备大宴宾客,你也要来的。”

  原本是准备不说的,可说他报复也好,不甘也罢,凌凤的嘴就这么不受控制地将事情道了出来。

  裴逸远闻言先是一怔,心中百感交集,而后想了想,慢慢平复了心态后才道:“好,我会去的。”

  之后的两人再无更多的交流,一个走、一个留,这份感情到这里也应该算是结束了。

  随后而来的日子是难言的孤寂,也许是不想面对,凌凤不再去裴逸远那里,甚至一时念头,断了每日给麟趾宫送去药材的命令。

  本来,宫人们也没有为这事感到奇怪,毕竟后宫风云本身就是变幻莫测,有得宠便也有失宠,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再加上现在淑妃娘娘有孕,一个男妃失宠也并没什么。

  可这奇就奇在皇帝凌凤的身上,裴逸远失了宠,他倒也是每日精神不济,早朝过后是书房,一日三餐都在书房了解决,然后到晚上又宛如木偶一般选择后宫的去处。

  没有了以往的笑容和风趣,现在的凌凤整个给人的感觉就是呆板无趣,任是各种玩意儿也提不起他的兴趣。

  虽然他什么都没有说,可是贴身服侍的曹公公知道,这一定和宸妃娘娘有关,因为皇上每一晚去其他妃嫔的寝宫时,都会特意绕到麟趾宫门前抬首默然望着宫门却不入内,再笨的人也能猜到各中缘由了。

  他身为宫人也帮不上什么,只能在私下向小安子或是娇阳打探着宸妃娘娘的情况,但又不能多语,实在是无奈啊!

  另外,小安子与娇阳也是为主子担忧心疼,皇上不来也就算了,主子若是大吵大闹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可偏偏裴逸远的个性就不是这么外露,不吵不闹、不哭不笑,日子照旧这么过,平淡无奇却更让人觉得难受。

  “主子,您有什么难受的,不如说出来吧?”小安子真心地劝到。

  裴逸远原本在算账,听他这么一说顿时愣了愣,放下笔再直直地看着他反问:“我的样子看起来很难受?”

  “这……”正因为模样不难受,所以才更令人着急啊,“主子没有表现出来,可奴才、奴才觉得主子不会开心。”

  要“喜欢”一下子变得“不喜欢”这根本不可能,就算是生性淡泊的裴逸远也不例外。

  “嗯……”裴逸远没有否认,“虽然是这样,可我没有后悔,所以你们不用担心我。”

  “可是主子……得到皇上的宠爱,不好吗?”

  听曹公公所言,皇上应该也是惦记着主子,可却不来这麟趾宫,那原因很有可能就在主子身上。

  听他这么一问,裴逸远又叹了一口气,“小安子,明天我要去参加为淑妃娘娘举办的宴席。”

  “主子不喜欢?”

  “的确不喜欢。”

  “难道就因为这事……?”小安子疑问。

  裴逸远转过身回答:“不,这事只是一个让我看清情况的契机。”话说着,他忽然话锋一转问,“小安子,你说淑妃娘娘的那个宴席,皇上能不能不办?”

  “这个……不可能吧!”

  淑妃娘娘是丞相之女不说,这宴席还是庆祝她有了小皇子的宴会,若是不办……这难以向人交代啊!

  “对,皇上不能不办……”

  孩子,是夹杂在他与凌凤之间永远的鸿沟!

  “可……明天也是我的生辰。”他淡淡地道。

  “啊!?”小安子一听顿时傻了眼,“这、这……”

  看着他吃惊的反应,裴逸远没有什么,只是微微一笑道:“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所以谁也不会知道的。”

  “这些天其实我都在想。”裴逸远继续说,“如果我告诉了皇上,那么皇上到底是会选择替谁庆生。想了好久才发现,我在皇上心中的位置永远不会超过他的妃嫔和皇儿。”

  凌凤最终的选择一定是名义上为三人庆祝,可宴会的主角也只会是淑妃和她的皇子。就像凌凤生辰那天一样,他虽然喜欢他,却也将他安排在“最合适”的角落里那般,因为他是个没有背景的男妃而已。

  “我没有很大的利用价值,就算和皇上一起,别人也定会说是‘以色侍君’,这对我对皇上都不好。”

  “……所以主子不选择皇上。”

  闻言,裴逸远笑得苦涩、笑得无奈:“不是‘不选择’,是‘不能选择’。”

  26

  转眼到了第二天,后宫又再度热闹了起来,嫔妃们在淑妃的咏晴宫相聚会首,一个个带着小玩意儿前来恭贺淑妃有喜,今日淑妃的生辰是次要,而她肚子里的孩儿才是主角,不过淑妃不介意,还是满面春光地迎接着来客,而凌凤还体贴地请来了赵丞相一家,希望淑妃能开心。

  这恩宠难得,看在大家眼里也有了那么些数目,若是淑妃此次诞下麟儿,那皇后之位应该非她莫属了。

  凌凤这天也来得很早,众人都认为是他欣喜而至,可谁又知道他的真正目的不过是希望能够早点见到裴逸远而已,他们已经快七日不见,凌凤惦记得紧,不知道他这些天过的怎么样。

  可事与愿违,他一进宫门还来不及看看逸远是否已经到来,就一下子被一群妃嫔包围住,虽说是淑妃的生辰,可她们一个个打扮得也是花枝招展,原因也很简单──如今淑妃有了身子,自然不能侍候皇上,所以这无疑是个受宠的好机会,如果幸运或许她们也能有诞下皇儿的一天。

  淑妃见状也没有靠过去,反而是站在她身边的赵丞相心生不满,皱着眉头开始抱怨:“皇上也真是的,如此举棋不定,唉……”

  淑妃不是赵丞相唯一的女儿,却是唯一一个不随他姓的女儿,其中原因也是令人匪夷所思,可赵丞相又从不说明,大家只知道赵丞相对这个女儿是百般呵护,视其为掌上明珠,疼爱更甚自己的儿子,所以见到这样的情形,他自然是为女儿不平。

  可已经看透了这后宫的淑妃不过冷哼一声,她的目标不是她们这群庸脂俗粉,而是那个艳冠群芳的可恶男人!

  “宸妃娘娘到!”随着一声通穿,众人的注意力皆被吸引。

  凌凤当然不用说,而那些妃子们自从上次见过裴逸远后虽然嘴上不说,可那么漂亮的人实在是举世无双,想要多看上两眼也是正常,淑妃和赵丞相则更是不用说,视如仇敌。

  赵丞相已是知天命之年,自认一生见过美人无数,而在他眼中最美丽的人就是自己最钟爱的女儿,他今日也倒是要看看朝臣们众说纷纭的那个“天下第一美人”究竟是何种模样。

  今日的裴逸远没有再是一身素装,而是身着镶着金边的白色长袍,长袍的领口、袖边、衣摆上分别有着别色的浮云图纹,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显空灵绝俗。绝美的脸庞不施脂粉,却大方自然,看着他一步一步朝前走来,宛如天仙一般风姿卓越,美憾全场。

  赵丞相看见了这张绝世芳华的容颜,顿时楞在了原地,睁大着眼睛不能言语,他看着宸妃不失礼仪地先向皇上行礼,而后得到允许,他命身后的奴才拿出了一个锦盒朝自己的方向走来。

  裴逸远的目的当然不是赵丞相,而是他身边的淑妃。

  锦盒里装着的是给未来小皇子的礼物,裴逸远上前交给淑妃,而在经过赵丞相之时也是点头施礼,待淑妃收下礼物他才离开,走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里坐下,然后拿起娇阳递给他的书籍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

  而他不曾注意,赵丞相的眼睛一直用难以置信的眼光看着他,仿佛看见了什么奇迹。

  “思……荣?”过了片刻,赵丞相才缓缓有了反应。

  一边的淑妃听到了,疑惑地反问:“爹,你叫我吗?”

  赵丞相一听,呼吸一滞,这才回到了现实,“啊,不,没什么……爹有些事,先离开一下。”

  “好。”淑妃望着父亲的远去也不疑有他。

  可她却不见,赵丞相转回头去那急促的步伐,以及不停自问的低喃:“怎么会呢?思荣……怎么会那么像呢!?”

  凌凤见到了裴逸远,想上去与之攀谈,可是见逸远行完礼后竟视他为无物,心中顿时一股气憋着,也就不愿主动上前,反而是为了引起对方注意似的,不停与自己的妃子们谈笑风声。

  裴逸远坐在角落里也不是没有听见,只是既然决定放下,那就没有理由再去眷恋什么,所以他不去在意心中的隐隐作痛,而是一心放在了书本上。

  没事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见裴逸远始终不往自己身上看一眼,凌凤急了,对付那些嫔妃的口气也有了些不耐烦,更不要说之后开始的宴会和表演了。他一双眼睛时不时往裴逸远身上瞥,可对方就是不看他一眼,眼神平静地似在欣赏演出。

  自己在这里干着急,可那个人为何却能如此平静?是如他所说“该断就断”了?还是他从来没有喜欢过他?莫非以前的那些只是他的敷衍!?

  越猜测越慌乱的凌凤一时间被猜忌蒙蔽了心智,一杯一杯白酒入喉也不能抚平他的焦虑,反而内火更甚,到了宴席的最后几刻,他几乎没有掩饰地直接看着裴逸远,就是希望能得到对方一眼,可是他失望了。

  直到晚宴结束,大家各自回宫,裴逸远没有给他一丝希冀。

  受到了打击的凌凤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宫中,其中还带上了些许醉意,甚至曹公公向他询问今晚的去处,他都没有回答,只是愣愣地坐在龙床上,仿佛失去了神智。

  曹公公不忍见皇上这般模样,于是私自退去了门外那些轿子,自己走到殿内说:“皇上,既然今日不舒服,那奴才们……”

  “为什么不愿意看朕一眼?还是……你已经厌烦了朕?”凌凤忽然两眼无神地自言自语起来。

  “皇、皇上?”曹公公有些惧怕他现在的模样,不禁问道。

  “不会的,不会的……朕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话说着,凌凤又是突然一下站了起来,从一边的架子上拿过一个小锦盒就飞奔出了寝殿。

  一切发生地突然,曹公公也没有太多反应的时间,可是见皇上刚才的样子,还有那些话语,想来也是去了宸妃娘娘那里,可是那锦盒里的又是什么呢!?

  “逸远是朕的,逸远是朕的!”

  凌凤一路上不停重复着这话,也不知跑了多久,终于到达了麟趾宫门口。

  现下已是静夜,若非皇上所要临幸的妃嫔自然已经梳洗休憩,裴逸远自然不会想到凌凤会来,也已然上床歇息,小安子和娇阳也是如此。

  凌凤没有任何通报便进了宫内,走到裴逸远的房门前,他竟无视礼数直接一脚踹开了那从内锁上的门。裴逸远被这声惊醒,看向门外才发现竟是凌凤。

  “皇上?你怎么……唔!”

  他还没有说什么,凌凤便如疯了一般压了上来,一下把他扑倒在床上,抓住他的下巴,将其手中不知名的药丸让他吞了下去。

  “咳咳,什么东西?”裴逸远直感不妙,可看着眼里带着红丝的凌凤,他似乎又明白,今日怕是躲不过了。

  27

  凌凤力气惊人地将裴逸远锁在双臂间,让他不得动弹,硬是让他吞下的药丸在体内形成了诡异的变化,过分的灼热感和渐渐苏醒的欲望令裴逸远惊恐不已,反射性地便要想逃走,可是却无路可退。

  “皇上,放开我。”裴逸远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唤回凌凤的神智。

  可是凌凤哪里还听得进去,口中不停念叨着:“你是属于我的!”然后捧起裴逸远的脸庞就是疯狂地亲吻。

  快被他吻得喘不过气的裴逸远拼命躲开,可还是没用,身体的骚动与体内深处的炽热让他不住地扭动着身子,而这么做的结果却更是引发了凌凤的占有欲,他不由分说地开始撕扯两人的衣物。

  裴逸远本身便是一件白色里衣,没有几下就被扒得精光,白皙的肌肤因为那颗药丸的关系而染上一层绯红,不住的喘息声夹杂着点点呻吟,绝色的容颜也在这时带上了前所未有的媚态,这些无疑是最好的催情剂,惹得凌凤下身一紧,也没有多考虑什么,他的手不安分地就向下探去。

  亲吻由脸部转移直下,裴逸远感受着凌凤嘴唇的触感,他应该推开他,应该告诉他这样不行,可是药物渐渐腐蚀着他的理智,令他欲抑还扬,身体不住地微微发颤。

  “啊……不……!”而当凌凤的手触碰到那禁地之时,裴逸远更是忍不住地喊出了声。

  凌凤伸手慢慢在前端套弄着,窒息的快感袭来令裴逸远难以自控,药物作祟让他不禁扭动起腰肢逐渐迎合。

  可因为尚存一丝的理智,裴逸远感到可耻可悲──自己竟然如此放荡不堪,思及此处也不由流下泪来。

  凌凤迷糊中也瞥到了他的泪痕,一时间不知是否恢复了些许神智,他温柔地亲吻去那些痕迹,然后在裴逸远耳边低语:“不要怕,没事的……”

  “嗯……”随着他话音的落下,裴逸远只感到身下一阵异感。

  那个禁地被手指撬开,存在的异物感让人不适,他难过地闷哼一声。

  而凌凤经验丰富,在探测的同时不停用手和唇爱抚着其他敏感处,再有药物的帮忙,很快那原本紧窒的地方便有了缓和。

  裴逸远感受着身体的变化,他想反抗,他想拒绝,然而药物的效用没有给他多余的机会,凌凤的抚弄很快便拉着他坠落在这场情欲的宴席之中。

  抚触、轻揉、探入、律动……一切都顺其自然地进行着,裴逸远的眼睛也随着事情的继续渐渐变得空洞、模糊,直到最后的高潮来临,看着凌凤在自己身上露出那种慵懒、满足的表情,裴逸远迷惘了。

  他在干什么?

  皇上又在做什么?

  他们俩不是说好了么?

  可事情为什么是这样的?

  第一次的高潮并没有意味着结束,休息了片刻,凌凤很快又再次袭来,而裴逸远的身体服食了那药物后也变得十分奇怪,本人没有了欲望,可身体却被轻而易举地挑起了欲火,两人又是一番云雨,直到凌凤觉得够了,这才停止了他的侵犯,沉沉地倒在裴逸远身上睡去。

  裴逸远觉得好累,不光是肉体,精神上也是一样。

  疲倦地闭上眼睛,他无奈地叹息一声,明明已经决定了分开,为什么此时此刻老天竟要和他开这样的玩笑?他承受不起啊!

  这一晚,他没有睡着,只要一闭上眼睛,似乎就会看见那个不知羞耻的自己不停呻吟摇摆的样子,他没有面对那个现实的勇气。

  一转眼,天际微亮,又是一个早晨。

  这天和以往一眼,小安子还有娇阳固定着时间,准备好了洗漱用具送到主子房里,来到房门前,小安子按照礼节正敲着门,可今日这门还没有用力便被打了开来。

  两人同时觉得奇怪,好奇地探头进去,却看见了不得了的一幕。

  房间内强烈的气息告诉了他们昨夜发生的事情,而看着主子和皇上同榻而眠却不施衣物的场面,这可是头一回,一个不小心,小安子将手里的水盆摔到了地上。

  就在两人诧异之际,凌凤也被杂声吵醒,打了个哈欠慢慢起身,可看见的一切也令他愕然不已。

  “皇、皇上恕罪!”门口的两人立刻跪倒在地,“奴才们不知皇上在此,请皇上恕罪。”

  “这里是……?”凌凤的头还因为昨夜的酒而隐隐作痛,可当他看到身下的裴逸远直直的看着他,两人不着寸缕,昨夜那荒唐的一幕幕才慢慢浮过他的脑海里。

  “逸……远?”他难以置信地盯着裴逸远的脸。

  昨夜的一场梦境竟是真实,他强取豪夺,还用上了那贡品,他清楚地记得那些细节,逸远有挣扎、有反抗,可是他却……

  “出去,快点出去!”凌凤对着门口的两人大喊。

  他们两个也算是识相,小安子甚至没有收拾门外被打翻的脸盆,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他们走后,凌凤松了口气,至少裴逸远现在的样子不会被旁人看去,他这才慢慢转过身朝裴逸远那里看去。

  “逸远,我……”话到口中,凌凤却惊觉自己的无言以对,过了好久才憋出了一句,“对不起。”

  然、裴逸远没有作声,依旧直直地看着他,那种眼神使凌凤坐如针毡。

  “逸、逸远,不要这样。”凌凤想方设法改变这样的尴尬气氛,“朕不是有心的……可你不要担心,朕会补偿你。”

  可他还是没有回应,凌凤顿时急了,拼命地讨好他道:“朕送你有趣又贵重的玩意儿啊!你要什么?和朕说,只要朕能办到,就一定给你。”

  听了他的承诺,裴逸远有些绝望地起了身。

  也许在凌凤心中,对他只需要物质上的满足,其余的根本无心吧!

  “等……”凌凤刚想让他躺下休息,却被裴逸远避开了手。

  “皇上自重。”裴逸远沙哑地出声道,昨天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

  拒绝凌凤的搀扶,他躺到了里侧,没有多语,甚至连一眼都没有再看凌凤。

  “逸远,你不要生气……朕……”

  “我没有生气。”裴逸远背过身道,“请皇上回去吧。”

  “朕……”凌凤还想再说什么,可见裴逸远无心听他说话,也就不再多话。

  穿了衣服下床,隐约看见了自己在裴逸远身上放纵的痕迹,凌凤心底一沈。

  “朕晚上再来看你。”说着,他也匆忙离开了寝殿。

  不是想逃避,而是不想失去逸远,所以凌凤隐瞒了那药的药性。

  “凝春丸”是春药中的极品,更是为了防止妻妾出轨而配置的密药,服用者事后只能与药物发作时交合的那个人产生情欲,因为药性极为强烈,需要慎用,而他则因为一时的冲动而用在了裴逸远身上,这要他如何说得出口!?

  28

  凌凤离开后,裴逸远倏然松了口气,其实他很担心凌凤以皇帝的身份命令他听话。那样的话,他便不得不从。

  躺在床上,下身的不适感让裴逸远不想移动,于是他就着某个姿势不再改变。

  昨夜的事令他措手不及,一切快得难以置信,让裴逸远感到害怕。他不是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英雄豪杰,他只是普通的商人之子,能隐忍、能淡定,那是性格所致,可这些并不意味着他不恐惧。

  被下了药物的初次承欢与想象的完全不同,若是说之前裴逸远对于侍寝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那现在他是完全明白了所有。

  以前,他并不认为两个男人在一起会有什么,男人不是女人,不会失贞也不会有孕,即便发生了关系,一切结束后应该依旧能够照常生活。可他错了,肉体的关系是十分奇妙的,身体的结合,带出的是另外一种无形的牵引,将两人束缚在一起,这是一辈子也无法逃脱的羁绊,因为他们的身体曾经一起发出了共鸣!

  可悲可叹,事到如今他才看清这一切,而事情却已经超乎他的预想。

  之后,他该如何是好呢?

  这一想便是一天,转眼又到傍晚时分,可凌凤没有遵守承诺回来,倒是小安子和娇阳明白地烧了热水,让裴逸远沐浴更衣。

  没有见到凌凤,裴逸远心中也有些失落,但他仍然没有说出口,只是坐在浴桶里有些疲惫地问:“皇上今夜去了哪里?”

  小安子在一边服侍,闻言亦有些惊慌,轻声回答:“回主子,皇上……一日都在、在永晴宫。”

  “是吗……”也对,要当爹了嘛!

  一股难言的倦意袭来,裴逸远有些难受地再次上床休息,待小安子与娇阳全都退下,他便将自己裹进棉被,身体蜷缩成一团,一想到昨晚之事,身体便不禁发颤。

  没有人安抚,没有人安慰,死寂的黑暗包围着他,已经习惯的独自承担的裴逸远却在此时感到了寂寞。

  他没有大家想象中的坚强与韧劲,如果可能的话,他也希望有人能在自己无助的时候陪在身边,只是从来没有实现过,再过多少个生辰都是一样……

  凌凤在永晴宫,名义上陪伴着淑妃和自己的孩子,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颗心早已没有了那余地,霸占他心头的只有裴逸远的身影。

  他的面容、他的身体、他的声音、他的哭喊……昨夜的温存一直徘徊在脑海里久久不去,那个时候的逸远媚态如风、撩人心怀,后宫佳丽都不及他的一眼回眸,正是所谓“回眸一笑百魅生,六宫粉黛无颜色”,就连现在,一向觉得是千娇百媚的淑妃在面前,凌凤竟也没有半点感觉。

  淑妃并不愚蠢,从皇上今日匆匆忙忙来到她的寝宫询问孩子的情况,她便察觉到了不对劲,皇上人在心不在,那双眼睛里分明就没有自己的身影。

  她当然没有戳破,而是在一边扮演着“贤妻慈母”的角色,说着自己对孩子未来的希望,还有可能发生的一切。

  “皇上,你希望臣妾肚子里的是皇儿还是公主?”

  “什么都好。”凌凤心不在焉地回答。

  “臣妾希望是皇儿,这样就可以替皇上堵住那些大臣的嘴。”说是这么说,可其实还是有野心。

  “嗯……”凌凤似有似无地回了一声,不再搭话。

  看着凌凤这样,淑妃表面上不是醋意横生,而心底却也是愤恨不平,她不明白,那个不能生养的男妃除了皮相外,究竟还有什么好!

  不过,既然皇上这么在意他,那么她就要把他连根拔除,让他从皇上的面前消失!

  凌凤没有发现她所想,便在永晴宫耗去了整日,他不敢去麟趾宫,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裴逸远。而到了夜晚,他也以“今日劳累”的借口推去了侍寝之事,他要好好想想,之后该怎么办。

  一日没有想到解决的办法,凌凤便一日不敢去见裴逸远,可这感情之事岂是一两日所能缓解,所以过了七日左右,凌凤依旧没有去看他。

  这在众人眼里,却是再清楚不过的情况──宸妃娘娘失宠了!

  甚至连小安子和娇阳都有隐约感到了这点,可是他们没有人在裴逸远面前提起,因为主子的身体似乎再也受不住什么刺激。

  自从皇上离开那天后,裴逸远的身子不知怎么回事,竟然变得比以前还要虚弱,头痛的问题也急剧增重。现在的他每日睡到近午时,然后起来算帐,可到了下午日落时分又会觉得疲倦欲睡,有时他就直接趴在案几上睡了起来。

  娇阳担心主子的身体,想去找皇上宣御医,却被裴逸远阻止了。

  “不要去打搅皇上,现在他正在享受天伦之乐呐!”

  这是裴逸远唯一的理由。

  无奈下,娇阳和小安子也只能将那些所剩不多的药材每日熬给主子服用,可这总有粮尽弹绝的一天,到时……不敢想象,而他们不能违背主子的希望,所能做的只有日夜祈祷着皇上驾临。

  但似乎一切总是事与愿违,不得人意,终于有一天,麟趾宫的宫门被人打开,可来的人不是皇上,而是那身怀六甲的淑妃,贤妃跟在他身后,还有几个嬷嬷随侍着。

  麻烦来了!

  打从娇阳看见她们的第一眼起,她就有了不祥的预感。

  如今皇上不在,淑妃早就推去那脸端庄豁达,眼眸中尽是算计,娇阳熟悉得很,虽然觉得自家主子不会这么被欺负去,可是现在凭着主子的身体,怕是斗不过这两个嚣张的女人,而且……

  眼睛瞟向淑妃那微微隆起的小腹,娇阳的忧虑更重了。

  “本宫要见你们家主子,还不快去通报?”淑妃冷冷地道。

  “淑妃娘娘,主子身体不适,可否……”

  “啪!”

  娇阳试着推搪,可话还没完就被一边的嬷嬷甩了一巴掌。

  “不知死活的丫头,竟敢对娘娘无理,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说着,眼看着又是一巴掌下来。

  就在这时,裴逸远适时赶了出来,他身上还披着一件外衣,发髻有些散乱,是方才趴在桌上睡着了,可这外面的动静让他惊醒走了出来。

  这次的相遇令淑妃和贤妃有些意外,因为裴逸远似乎不再是那个倾城倾国的绝色宸妃,苍白的脸色显示出病态的虚弱,人似乎也瘦弱了许多,还伴随着阵阵咳嗽,似乎是染上了什么疾病。

  有些厌恶地朝后挪了挪步子,淑妃以长袖掩面道:“啊呀呀,怎么几日不见,宸妃就变得如此憔悴不堪呢?”

  “是啊,亏得我们还觉得宸妃貌比天人,想来欣赏看看,怎么就落得这么个模样?”

  这群该死的女人!

  娇阳捂着半边脸颊刚要辩驳,却被裴逸远一下拉住了。

  “咳咳,多谢娘娘们的厚爱,逸远在此谢过。”没有邀请、也没有拒绝,裴逸远的做法令娇阳费解。

  看了风轻云淡的裴逸远一眼,淑妃向身边的嬷嬷使了一个眼神,那嬷嬷收到后便仗着自己的身份硬是将小安子和娇阳给带了下去,独留三位娘娘在殿里。

  裴逸远不知道她们要干什么,正欲询问,却被淑妃捷足先登。

  只见她一手扶住自己的小腹,高昂起头道:“宸妃,本宫今日就是要找你算帐来了!”

  29

  话说那些个嬷嬷奉命把小安子和娇阳带出去,娇阳就感到了威胁,立刻暗中吩咐小安子,要他一找到时机就溜出去找皇上,淑妃娘娘这次真的是来者不善。

  小安子明白地点头,刚要找机会逃走,可令人意外的事情出现了,那几个嬷嬷一出宫门就放开了他们俩,转而匆忙朝皇上所在的御书房跑去。

  她们奇怪的行为更引起了娇阳的不安,觉得事有蹊跷,她和小安子就兵分两路,小安子随在嬷嬷身后去找皇上,而娇阳则刻不容缓地朝麟趾宫跑去。

  小安子跟着那些嬷嬷跑,可没想到到了御书房门口还未进门,她们几个就如同变脸似的一改冷漠的表情,忽然又是哭又是急地大喊。

  “皇上、皇上,不好了、不好了,请您快去阻止淑妃娘娘啊!”其中一个是淑妃的奶娘,她喊的声音最为惨烈。

  小安子被她们这么一变,顿时愣住了,这到底是在唱哪一出戏啊!?

  不久,被惊动了的凌凤带着曹公公走了出来,曹公公见到淑妃娘娘的嬷嬷们跪了一地,各个是愁眉苦脸,似乎也感到了什么,于是连忙喝道。

  “大胆,惊动圣驾,该当何罪!?”

  “皇上明鉴,是淑妃娘娘,请皇上快去拦住娘娘啊!”嬷嬷道。

  凌凤闻言皱起了眉头问:“怎么回事?”

  裴逸远的事已经让他感到很苦恼了,如今又是淑妃,他听了更加不悦。

  那嬷嬷连忙道:“淑妃娘娘带着龙胎在贤妃娘娘的陪伴下,说是要去见宸妃娘娘,她要感谢宸妃娘娘送给孩子的礼物。”

  “去就去吧,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凌凤不解。

  说道这里,那嬷嬷哭得是更加凄惨,“皇上、宸妃娘娘那里不祥啊!贤妃娘娘的胎是在哪里流掉的,奴婢不能让淑妃娘娘也……”

  “荒谬!”听见这话,凌凤勃然大怒,“你这是什么意思?意思是那胎是逸远故意弄掉的了?”

  “奴、奴婢不是那个意思,只、只是宫里人人都说……”

  “说什么?是哪个奴才嘴里犯贱!?”凌凤怒不可遏地指着她们就骂,“你给朕找出来,朕要把他的舌头割下来!”

  “是、是……”这番言辞让那嬷嬷顿时没有了声音。

  见到这样的情形,小安子心里暗暗叫好,一时没有多想,跑了出来跪地便道:“皇上,您不去看淑妃娘娘,也请去看看我家主子吧!”

  他才担心他家主子会不会被那个女人害死呢!

  “小安子?”曹公公对他的出现也有些吃惊。

  凌凤也是同样,听到他说他家主子,便立刻关切地问:“你家主子怎么了?”

  小安子正要说给皇上听,可一想到主子那憔悴的脸庞和无精打采的模样,他竟找不出词语来形容。

  于是他苦涩地摇摇头,“皇上,奴才说不出来,您还是自己去看看吧!”

  “混账!”凌凤懊恼地甩了甩手,立刻吩咐,“起驾,朕要去麟趾宫!”

  小安子和曹公公听言都是万分欣喜,随即跟随而去,却没有发现那几个嬷嬷垂首露出的微笑。

  因为事关裴逸远,凌凤没有迟疑,快速地移驾麟趾宫,可因为没有坐轿,步履再快也还是花费了一段时间,当他们还有一群宫人赶到的时候,似乎为时已晚,还未踏进宫门,只听里面传来一阵女人犀利的惨叫声!

  “哇啊!!!”

  “……!”众人一惊。

  凌凤还来不及作出反应,他身后的嬷嬷便叫出了声:“是娘娘的声音,淑妃娘娘!”

  之后也不管皇上在场,几个人立刻冲了进去,事出突然,凌凤也是措手不及,只能跟着几个嬷嬷一起进去。

  穿过前殿来到后面的院子里,骇人的一幕映入眼帘,一时间凌凤也难以置信眼前的一切。

  贤妃和娇阳站在院子里的池塘边,已经惊愕地无法动弹,而池塘里一男一女两个身影清晰可见,两人纠缠在一块儿,池水也因此狂溅出来,裴逸远镇定自若地抓住淑妃想把她拉上岸,而淑妃不识水性,拼命拍打着水面,嘴中还不停叫喊着什么来人啊,救命啊。

  “快点去救人!”凌凤立刻命令道。

  见到营救的人要下水,裴逸远稍稍放松了一些,原以为这样就结束了,谁知就在这时,旁边的淑妃用力一拽,两人竟同时沈下了水。

  也不知水下发生了什么,就在大家心忧之际,忽然在岸边的嬷嬷放声大喊,众人因此朝水面望去,原色的湖水中夹杂了些许血丝,那异样的红色从水底泛上,毛骨悚然。

  “娘娘、娘娘!”

  就在岸边众人焦急之时,裴逸远再次浮上了水面,手里还有着奄奄一息的淑妃,两人均是面无血色,而淑妃的裙摆处和裴逸远的长裤上也可见点点猩红。

  “糟了……”凌凤暗叫一声,立刻对曹公公道,“快宣御医!”

  曹公公奉命离开,而凌凤则看着裴逸远和淑妃从水里出来,裴逸远一上岸便放开了淑妃大口喘息,那憔悴的脸庞和狼狈的身影让凌凤心生爱怜,但他不能过去,因为──淑妃!

  “淑妃没事吧?”凌凤咬咬牙,俯下身子将这个女人抱在怀里。

  淑妃躺在他的怀里,身体微微颤抖,她一手抚着自己的小腹,一手拉住凌凤的衣摆,模样好不可怜。

  “皇、皇上,孩、孩子……”

  “会没事的……”可看着那血不停涌出,凌凤皱起了眉头,“你不要担心。”

  她身边的嬷嬷看着心疼,为替主子出气,便不顾大小地跑到了裴逸远身边大吼大叫,凌凤不是没有看见她们的所做所为,可心念着他们是护主心切,也没有多加阻拦,毕竟裴逸远一个大男人也不会被这群老妇给折腾得去才是……

  淑妃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她转移视线缓缓落在裴逸远身上,然后颤悠悠伸出手指指着他道:“你、你……”话还没有说完,便一个晕眩昏了过去。

  “淑妃、淑妃!”凌凤警觉不妙,连忙横抱起了淑妃往内殿走去。

  期间亦无暇去询问逸远到底怎么回事,如今保住淑妃才是最重要的,无奈下,凌凤抱着淑妃从裴逸远身边经过,一个心急如焚、紧张不已,而另一个失魂落魄、万般无奈。

  事情会是这样,早就想到过的不是吗?

  裴逸远不再抱有任何希望,深深地叹了口气,不过这样也好,至少……他们真的可以不再有瓜葛了!

  两人交错而过,裴逸远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可包括其本人在内,谁也不曾想到,这竟是他最后一次看清凌凤的样子!

  30

  淑妃的孩子没有了!

  据御医说是受了惊吓与外界刺激,而淑妃则说是在水中感到有人踢了自己一脚,这对象根本不用解释,大家都有目共睹,当时在水中的只有裴逸远和淑妃,而按照她的说辞,如果是真的,那么凶手就是裴逸远无疑。

  凌凤为了这事心烦不已,因为那个御医还说这流掉的是个男胎,所以连朝臣们在早朝上也为了这事而联名上奏废妃。说是宸妃心怀不轨,扼杀了龙子,理当废黜。

  他们之中一半真诚一半虚伪,凌凤又何尝不知,宫里有个过分漂亮的“男妃”,对于那些官家的女子来说自然就是近敌,为了将来选秀也好,为了未来的皇后宝座也罢,这个男人都是一块绊脚石。

  可是私心作祟,他一点儿也不想放弃逸远,就算这个孩子是逸远踢掉的,凌凤却依然想把他留在自己身边……如此执着的原因连他自己不清楚是为了什么。

  真是令人苦恼!

  时过五日,淑妃的情况也稳定了下来,可她一口咬定是裴逸远害她掉了孩子,凌凤几次去看她,都见她泪流满面,口中还不停要凌凤制裁那个犯人,凌凤于心不忍,也只能勉强答应下来,要留下裴逸远是真,要惩罚他犯下的罪过也是真。

  而这次的事情中,令凌觉得有些意外的是那个赵丞相的反应,爱女遭受如此重创,原以为他应该会在朝上力争废妃这事,可是他没有,他的脸上有着和凌凤一样的矛盾和疑惑,可原因不得所知。

  一切总该有个了解,而且是越快越好,凌凤思索了很久,要废妃而不让裴逸远离开自己的方法似乎也只剩一个了。

  于是,这日,凌凤以皇帝的身份再次来到了麟趾宫,他带来了记录后宫事宜的太监,欲将这事做个了断。

  他们来到麟趾宫,望着略显萧条的宫殿,凌凤无奈地叹了口气。走进宫内,里面依旧清静,两个宫人似乎都在内殿侍候着,也不见人来迎接圣驾。

  因为这次的特殊身份,凌凤没有进寝宫见裴逸远,而是留在前殿,然后派人去宣,不久裴逸远便在两个宫人的陪同下来到了凌凤面前。

  “逸远参见皇上。”不待站稳,裴逸远便跪下行礼,不再起身。

  娇阳和小安子看的心惊胆战,就怕主子会这么就起不来了,正要向皇上说什么却被凌凤的声音打断了。

  “逸……”刚要伸手去搀扶,可看见身边站着的奴才,凌凤最终还是没有扶起他,“大胆宸妃,你可知罪?”

  “罪……?”裴逸远低垂着首,声音有些沙哑地反问。

  “淑妃的孩子,朕的皇儿……不是被你给踢掉了吗?”

  凌凤对此事是半信半疑,裴逸远并不是这样的小人他清楚,可是淑妃说得那么肯定,而那个御医也说是受外力影响,从这点上又是说不通,所以今天他亲自来向裴逸远要个答案!

  “被我踢掉了?”裴逸远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低着头再次重复。

  娇阳看主子这样,实在是不忍心,于是她连忙跪下道:“皇上,不是的,不是主子的错,是我,是我推娘娘下水的,一切都是奴婢的错。”

  “什么?”她的话让凌凤一惊。

  正欲再追问下去的时候,裴逸远忽然开口了。

  “皇上,罪不在她,是我的错。”

  “你承认了?”

  “不是的,主子,不是的!”

  娇阳平日坚强,可今日却一反常态,竟哭了出来,她扶着主子的身子,不停抽泣,想要往身上揽罪。

  但裴逸远没有再给她机会,反而问凌凤:“皇上,我承认了是如何?不承认又如何?”

  “若承认了那就是死罪,可朕念与你之情,决定将你逐到冷宫,永不得出宫。”凌凤自私,觉得只要是在皇宫,他便能见到他,“可若不承认,那朕会再次彻查此事,你若真是无辜,朕也不允许有人往你身上平白无故地加罪!”

  “彻查……”裴逸远低喃着。

  他虚弱的身体早就支撑不住,幸好小安子在另一边搀扶,这才没有让凌凤发觉端倪。

  “朕不会冤枉好人,所以你大可不必担心。”

  凌凤说得大义凛然,可聪明人都应该听得出来,这话里的含义:就算是欺骗也好,只要不承认自己做过,就会平安无事。

  这道命令里饱含了凌凤的心思,说他无情也好,不负责任也罢,为了裴逸远他都认了!

  娇阳听了这话产生了一丝希望,可裴逸远果断的回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是我做的,我踢了她,所以孩子没了。”

  “什么!?”

  这一番话被记录的太监完完全全记下,一字一句丝毫不漏。

  “裴逸远!”凌凤闻言后,气急败坏地直呼了他的名字。

  他为什么要这么回答?为什么不否认?他就这么讨厌留在他的身边吗?

  “主、主子!”连小安子都不禁私下拉拉他的衣摆提醒。

  难道主子是病糊涂了吗!?

  可裴逸远却丝毫没有改变的意思,依旧道:“是我做的,一切就是这样,所以皇上也不用彻查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若不是有人在场,恐怕凌凤已经冲到了裴逸远面前抓起他质问了。

  “理由……皇上应该知道不是吗?”裴逸远轻描淡写,而凌凤始终不曾见到他的表情,“皇上可知道,那一晚对于我来说是多么大的屈辱吗?”

  “……!”

  是报复,对那一夜的报复!

  凌凤愕然地看着眼前跪着的人,看不见他的眼睛,却似乎能感受到他的讥笑。

  “皇上喜欢孩子,那我夺走他,呵……真的是完美的复仇。”

  “裴逸远,你……!”

  你可知朕不是喜欢孩子,而是有了孩子才能继续留你在身边啊!

  凌凤没有继续再说下去,事到如今也没有再解释的必要了……

  你无情也就不要怪朕无义了!

  “宸妃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来人,将其打入冷宫,永不的外出!”

  “遵旨!”

  31

  “可恶,为什么,为什么要承认,为什么要告诉朕!”

  “你就那么恨朕!?”

  “好,朕就让你恨个够,到时你可不要再来回头求朕!”

  从麟趾宫回来,凌凤将所有人遣下,一人在房中大发雷霆,恼怒不已,而曹公公在外听闻这皇上的吼声,也是心惊胆战,可实在也是无奈,现在这样子,让他从哪里再去找个“宸妃娘娘”来劝驾啊!?

  相比着凌凤这边的火爆,裴逸远这里却是十分平静,没有大吼大闹,没有哭哭啼啼,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样的场面,他接到了旨意后便开始收拾东西。

  他的私人物品本不多,账本、算盘再加上几件衣物就是他的全部家当,可倒是入宫后凌凤赏赐的东西占了多数,塞满了好几箱子,这些他也要一并带去冷宫,因为这是之前他用一碗寿面向凌凤讨来的旨意。

  裴逸远淡定从容,可他身边的小安子和娇阳则不其然,看着虚弱的主子孤零零地一个人就被这么放逐冷宫,而他们不能随侍身边,甚至连忙都帮不上,这心里别提有多难受了。

  也许是知道他们的担心,一向节俭的裴逸远居然从箱子里拿出了好几锭银子放到了他们手上。

  “小安子,娇阳,这些你们拿着,我过去给你么添了好多麻烦,真的很抱歉。”他的声音依旧沙哑,时不时地还轻咳几声,那是因为感染了风寒所致。

  娇阳见状更是忍不住心生抱怨,淑妃落水的事件发生后,大家都将焦点放在了淑妃娘娘身上,就连皇上也只想着要保着淑妃的身子,命令御医寸步不离地看守着。

  可为什么就没有人想到,她家主子也落水了呢?难道就因为主子是个男人,不比女人娇贵,所以落水没什么大不了的?还是因为主子平日生性淡定,大家就觉得他不会有事?真是太过分了!

  “主子不要这么说,伺候主子是我们该做的,而且主子平日待我们不薄,能伺候主子是奴才门的荣幸!”小安子由衷地道。

  这不是什么客套话,而是事实,裴逸远在乎钱,可是对下人也没有丝毫怠慢和苛责,所以不光是娇阳和小安子,而是服侍过他的一些奴才们都这么觉得。

  “不,这是你们该得的。”说着,裴逸远将银子分别塞到了他们的手里,“我入了冷宫,怕是会连累你们被其他宫人所耻笑,这些银子可以替你们疏通人脉,是我欠你们的。”

  “主子……!”娇阳闻言,实在是忍不住又哭了起来,“是娇阳没用,娇阳就这么看着主子和娘娘落水,一点儿忙也帮不上,还害主子……主子,对不起!”

  “不不不,是我没用!”小安子见着也打起了自己的嘴巴,“是我硬把皇上拉来,若是皇上见不着这些,也就不会……”

  “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裴逸远叹了口气,“你们都不用自责。”

  话及至此,他忽然哼笑了一声,“这一天迟早会来……不过就是早了点。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

  这是裴逸远离开前留给两人的最后话语,然后到了午后,便来了几个奴才,说是奉命将宸妃娘娘送至冷宫,而娇阳和小安子也因有了其他差事各奔东西,可是他们没有忘记主子对他们的好,两人心中都是惦记着,虽说皇上不宠了,可只要有机会,他们一定会帮主子在冷宫过的更好些!

  ……

  裴逸远应该是最风光地迁移进冷宫的妃子,即便他身体情况不佳,还带着低热,可那几箱子的珍贵玩意儿实在是夺人眼球,而且根据皇上的旨意,之后每个月他还能照旧享有五妃俸禄,这样进冷宫的妃子更是令人觉得神奇。

  那些个奉命的太监也实在是倒霉,几个人扛着又沈又的箱子跟在裴逸远身后,脚步根本快不了,而只背着个小包袱的裴逸远神游自在地一个人走在前方,这样子也不知是谁送谁去冷宫。

  好不容易到了所谓“冷宫”,裴逸远抬头一看,那匾额上用楷体大字写着“长宁宫”,打开门进去,一股凄凉萧条感便迎面而来。

  分明是近夏天,可这宫里却显得阴冷,四周都被矮墙封锁,与其说是宫殿还不如说是四合院,除了正房外还有三、四间小房,房门或者窗门上都结了蛛网,似乎也是废弃已久,这宫只有正门一个出口,院子里光秃秃的一片,什么花草都不见,中央还立着一棵没有生命力枯树,这种布置也难怪会令人不舒服。

  太监们将箱子一个个搬进正房放好,这时已经对裴逸远颇有微词,各个是神情不满,而裴逸远早料到了如此,于是便从箱子里又分出了些许银两给这几个太监。

  这宫里人大多都是见钱眼开,当钱到手,他们才重露笑容,赞裴逸远不失大方,还做起好人透露了许多关于冷宫的情况给他。

  从他们口中裴逸远得知,之前这冷宫里住着的就是四年前皇上极为宠爱的宁贵妃,皇上念及与她的情缘,还派了个老嬷嬷照顾她,可是两年前,宁贵妃还是在这个鬼地方发疯致死,而那个嬷嬷奉命在这里留守三年为其守孝,但听说这里风水不好,去年那嬷嬷也死了。

  听闻这些,裴逸远也没有什么害怕,只是惋惜了那两条生命,其实只要好好打点,在冷宫也一样可以生活得很好。

  见天色已晚,那几个太监手捧着银子就离开了,留下裴逸远一个人面对着这破旧的屋子。

  虽然身体依然不适,可是为了不让病情更加严重,裴逸远知晓自己今晚必须好好休息,至于整理打扫一事还是等明早再干。

  他走进屋子,点燃了烛火,环视了一遍四周,发现这屋子的确有够破,阴冷潮湿,墙上布着霉斑,门闩坏了不说,屋顶上的瓦砾也不全,还有些墙壁的角落都已经可以通风了。

  为了能让自己睡个好觉,裴逸远便移动了自己的几个箱子,将那些“通风口”遮住,至于那门闩还有瓦砾,也只有等他身子好些了再作打算。

  堵住了“通风口”后,他又从自己的箱子里翻出了凌凤之前赏赐的几条华丽的绸缎作为被褥,这些缎子瑰丽得过分,他根本不可能拿去做衣裳,而现在正好是夏天,拿来垫背最为合适,将这些铺在唯一的石床上,虽然不匹配,可是却很舒服。

  安置好一切,裴逸远习惯性地又拿出了帐本和算盘,刚欲清算却赫然发现,如今的他已是无事可算了。

  没有宫里的开支,没有别人的干扰,一个人在冷宫里算什么呢?

  苦笑一声,刚要把这两样东西放起来,手又在不经意间翻开了帐本,这帐本后面记载着他和凌凤之间的一笔笔,看着这些记录,也不知怎么的,裴逸远的视线就是无法离开。

  曾经快乐温馨的日子不是骗人,对凌凤的喜欢也不是说谎,所以走到了今天这样的局面,心里不痛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只不过他比常人内敛了点,在脸上表现得少了点,所以大家似乎都没有发现……

  “是不是……哭出来心里会好受些?”裴逸远出声自问道。

  但是他还未有答案,一个“惊喜”突然破门而入。

  “爹爹,你终于来接我了!”

  “……!”

  一个小黑影伴随着稚嫩的声音扑向裴逸远,两人这么一冲一撞,裴逸远也一下子倒在了床上。

  被扑倒的他还没有来得及多想,只见自己胸口上的小家伙抬起了脏兮兮的小脸,然后笑着问道:“爹爹,你是来接我的吗?”

  “爹……?”待裴逸远看清这张笑脸,他愕然不已,“凌凤!?”

  32

  诧异之余,裴逸远竟喊出了皇上的名讳,可也不能怪他,实在是这眼前的一切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爹?”

  这个灰头土脸的小娃娃虽然口齿清晰、声音洪亮,但是瘦弱的身子丝毫没有给裴逸远带来丝毫负担,还有那一身单薄肮脏的衣裳……这个孩子到底是谁?

  当娃娃反复叫了几声后,他发现裴逸远没有反应而是愣愣地看着自己,也终于察觉到了不对,他不再呼喊,而是将视线转移到了自己身上,看看脏兮兮的自己,再看看干干净净的裴逸远,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啊”地叫了一声,慌忙从他身上下来,然后噌噌噌地跑了出去。

  “……等一下!”裴逸远回过神来,立刻跟着他跑了出去。

  只见小小的身影在黑夜中进了正房隔壁的一间小屋子里,裴逸远也进了去,就看见小娃娃跑到了一个大水缸前,然后小身子用尽全力攀上了水缸边的小椅子上,他伸手拿起水缸里浮着的瓢子舀上一勺水,直接就往自己身上倒去。

  “你在做什么?”裴逸远又是一惊,连忙上前拦下他的动作。

  这天虽然不冷,可是到了夜晚还叫娃娃向自己身上扑凉水,那真的就是作孽了。

  可被阻拦的孩子就不解了,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瞪着裴逸远问:“怎么了?爹不是嫌我脏才不认我的吗?”

  “我不是你爹。”

  裴逸远把他抱起来带进屋子,又从自己的行礼中找出一块大布巾给他裹上。

  娃娃闻言更奇怪了,站起来不断打量着裴逸远又问:“不会啊,虽然你长得好漂亮,可确实是个男人……嬷嬷说我爹是这里唯一的男人,和那些被切掉小鸡鸡的太监不一样,那你不是我爹是谁?”

  听着童言无忌,裴逸远隐约明白了他的身份,也记起了凌凤之前说过,宁贵妃似乎是怀着孩子而被降罪的,那么这个孩子就是……

  和凌凤相似的脸庞是最有力的证明,但是为什么这个皇长子会在这个地方而不为人所知呢?

  裴逸远奇怪地看着他,蹲下身子对他道:“无论你信不信,我真的不是你爹,你爹另有其人,而且比我伟大得多。”

  娃娃用孩子特有的纯真眼神望着这个漂亮的男子,虽然还是有些不懂,可似乎他的确是认错了人。

  “哦,我知道了。”令裴逸远意外的是,娃娃没有大哭大闹,而是非常平静地点了点头。

  话说着,他又站了起来,退下自己裹着的布巾,然后整整齐齐叠好,见这原本白白的布料上被自己身上的脏水给弄污,他不禁羞红了脸。

  娃娃把整理好的布巾以双手奉上还给了裴逸远,语气含带着抱歉与失望,“对不起,我把白布弄脏了……”

  “没关系。”裴逸远收下,还刚要说什么,却见娃娃转身就想离开。

  “你要去哪里?”

  娃娃的脚步没有停住,不过他有回答:“既然你不是我爹,那我就回去睡觉了。”

  “等等,你睡哪里?”裴逸远轻皱起眉头,总觉得这个娃娃有些奇怪,“我能不能和你一起去看看?”

  娃娃听了点点头,在他的许可下,裴逸远便跟着他进了所谓的“屋子”。

  在离正房最远的角落里有一处小石屋,这就是娃娃睡觉的地方,屋子里只有一块大木板,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被褥,即所谓的“床”,还有一个小石凳,可娃娃说这是他之前吃饭用的桌子,裴逸远比了比他的身高,对于娃娃来说,这石凳确实可以当“石桌”了。

  整个屋子对成人来说是小了过分,可对于娃娃这样大小的孩子却是正好合适,不过……

  “谁让你睡这里的?你为什么不睡正房?”

  裴逸远就不信,这孩子的母亲被废时就是带他一起睡这里!

  这娃娃也是奇怪,瘦小的身子一边忙或着为自己铺床,一边反问:“我怎么可以睡正房呢?嬷嬷说正房是留给那些有漂亮娘娘睡的,我不能睡那里打搅她们的。”

  他这么一说,裴逸远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难道这孩子的娘亲就是这么对待自己的儿子的!?

  “你见过你娘吗?”

  “娘?那是什么?”娃娃躺到了木板上,侧着脸问裴逸远,“嬷嬷没有说过……”

  “那你……”

  见裴逸远对自己挺感兴趣,娃娃也乐得欢,干脆把自己的事情说了出来,说不定他还知道爹爹呢!

  “我一出生就在这里,每晚嬷嬷都会来照顾我,送我吃的。”娃娃说道,“啊,那个时候正房里有个挺漂亮的娘娘,可是她很讨厌看见我,每次看见我都会发疯一般地掐我脖子,所以一般没有什么原因我都不出门。”

  “后来,漂亮的娘娘死了,可嬷嬷说为了我的安全还是要我住这里,不过她要我不要担心,说是我爹会来找我,而且我爹很好认,因为他是这里唯一的男人……再后来嬷嬷也死了,这里就没有人了,没有人说我可以搬走,所以我就一直住在这里等爹爹来接,直到今天你来了。”

  这在常人听来,都是悲惨的童年,可是娃娃生下来便是如此,根本没有比较的对象,因此也觉得没有什么。

  “那嬷嬷死了之后,你吃什么?”裴逸远细心地询问。

  既然没人说过这里住着个小孩,那么就意味着没人来送饭,那这孩子是怎么活下来的?

  “嗯……嬷嬷死前托了个小太监,说是她死后也要送些食物,不过那个小太监似乎记性不怎么样,经常忘记,一般都是两三天才送些过来,我就吃那个。”

  真是个纯朴的孩子,一点儿也不晓得世态炎凉,宫里的太监向来认钱不认人,现在是两三天,再过些日子,就可能再也不来了。

  裴逸远叹了口气,听着娃娃毫不做作的言语,还有那一脸纯真的笑颜,他顿感心中一酸。

  明明该是备受宠爱的皇长子,怎么就在这种地方过着这般凄苦的日子呢!?

  双手情不自禁地抚上那张笑脸,裴逸远轻柔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娃娃挤挤小眉头,“没有,嬷嬷以前就叫我‘孩子’……”

  “那么……你今天吃了饭没有?”

  “饭?指白米饭吗?我似乎已经两年没有吃过了……前天的馒头还有,你也饿了?那要吃吗,我去给你拿。”说着,他还真要去拿来。

  “惨无人道啊……”

  裴逸远算是见识到了!

  他没有多语,而是直接把娃娃抱了起来带回屋子。

  真是没有想到,到了冷宫这个地方,他竟然还要替凌凤来还债,不知道是不是上辈子真欠了他的!

  “你抱我去哪里?”

  虽然被抱着的感觉很舒服,可还是小命更重要。

  “去正房,然后洗澡、吃饭、睡觉。”

  “啊?为什么?”

  “因为我决定要养你了。”

  33

  原本打算明天干的事,因为小家伙的出现而不得不提前,这时裴逸远才不得不感叹,冷宫就是冷宫,不自给自足根本活不下去。

  幸好这宫里一些基本的生活必需品都有,比如浴桶、炊具、厨房……裴逸远虽然身体不适,可还是硬撑着把这些都弄了个干净,然后从宫里的一口小井里打水烧热,再灌进浴桶里。

  当娃娃被裴逸远脱光了抱进桶里,他欣喜地大叫,还欢笑着在浴桶里折腾个没完,一显男孩子淘气爱玩的本性。

  “哇啊,热水,是热水!”他的手伸进水里不停挥舞,也将水溅得到处都是。

  裴逸远卷起袖子,然后蹲在浴桶旁撩起一瓢水就浇在娃娃头上。

  “哗啦啦……”

  “呵呵,好舒服!”娃娃咯咯直笑。

  裴逸远弄湿了他的身子,然后便拿起皂角开始替娃娃洗澡,他从来没有照顾过孩子,也不知道到底该如何才是正确,只能按照自己的习惯慢慢来。

  一边洗,他还不经意地一边和娃娃说话,“孩子叫起来未免生疏,我以后就叫你‘小凌’,至于名字,我没有替你取名的资格,还是等你爹替你取吧!”

  裴逸远觉得既然是皇子,名字还是让皇帝取比较合适,而且凌凤那么喜欢孩子,再过个几年,他对宁贵妃的埋怨彻底消除了,没准儿还会认回这个孩子。但另一方面,若他真的遗忘了娃娃,那裴逸远也有自己的计划,他打算待这孩子有了自理自处的能力后,便把这个孩子送出宫去,孩子还小,还有大好的人生没有享受,不该在这深宫里埋没一辈子。

  “小凌……好呀!”娃娃对自己的这个称呼很是满意,然后笑着问,“那我改叫你什么呢?”

  裴逸远闻言思索了一番,看着孩子如今虽然还小,可却连“叔叔”或者“哥哥”这样的称谓都不知道,整天你啊你的,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你今年应该三岁了吧?”四年前的事情,那么这个孩子应该那么大了。

  果不其然,小凌点点头。

  “那么你有念书或者学习过吗?”

  学习?那是什么?没听过!

  小凌老老实实地摇头。

  “是吗……”裴逸远想了想道,“那你以后就叫我师父,我当你的老师教你人伦道理、识字念书,当然也会负责养你,不出意外的话,我可以照顾到你成年。”

  “成年之后师父就不管我了?”听到这里小凌有些悲伤。

  师父待他很好,给他洗热水澡还要教他念书,可能的话,他想一辈子跟在师父身边。

  “不,成年后若是你爹还不来接你,师父就把你送出去,你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裴逸远回答。

  “那好啊!”小凌兴奋地大叫,“师父和我一起走!”

  “我不走。”裴逸远打断他,“我一辈子都在这里。”

  “咦?为什么?”小凌的笑脸垮了下来。

  裴逸远笑着捏捏他的小鼻子,“等你长大了再告诉你!”

  “呃?师父告诉我啦……”小家伙撒娇道。

  可裴逸远是打定主意不告诉他,两人就这么闹了起来。

  小家伙顶着一张凌凤的脸却说着那些可笑的童言,做着那些有趣的动作,引得裴逸远是哭笑不得,虽然是情场失意,但是现在在冷宫,在这个孩子身上他似乎渐渐找回了某些东西。

  罢了,之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裴逸远始终都是裴逸远,忠于自己,满脑子金钱的理财迷,即使失去了凌凤,他依然可以坚强地活下去。

  反观凌凤这里,失去了裴逸远的日子并不怎么好过。

  他一怒之下将裴逸远逐进冷宫,本想有着机会再去看他,可是谁料裴逸远一走,后宫的妃嫔也好,朝臣也罢,一个个都犹如雨后春笋般冒事情出来。

  今天这个的生日,明天那个的寿辰,还有什么政事政务忙得他无暇分身不说,更有人谏言说是为了早日解决子嗣问题,希望皇上重新甄选秀女,他们实在烦人,凌凤抵制不过也只好这么办。

  经过了多月的甄选,最后又有十多个女人进了后宫,她们没有得到皇上的宠幸,在宫里的地位也就最低,所以住所也被安排地较为偏远,可这个地方偏偏又离冷宫很近,所以当日裴逸远就从送饭的太监这里得知了发生的事情。

  皇帝选秀女并没有什么奇怪,可是裴逸远一想到自己刚进冷宫不久,凌凤便忙着充实后宫,这滋味儿实在不好受,不过幸好,这感觉停留不了太久,一上餐桌,小凌那个顽皮逗人的小可爱就能用他的方法把这些事从裴逸远的脑海里统统去除。

  “师父、师父,这是什么?”小凌指着一盘香辣肚丝问。

  这小家伙以前只有馒头可以啃,但自从裴逸远接手后,总是能吃到各式各样新鲜有趣的菜式,比如肉啊、鱼啊什么的,所以每次吃饭他都会问个不停。

  当然这些所谓的“佳肴”都是裴逸远用钱收买来的,不然进了冷宫哪有这番待遇!?

  “这是肚丝。”裴逸远还好有耐心地一一告诉他。

  这个孩子缺乏的东西实在太多,不要说皇子就是连平常人家的小孩都懂得比他多,可裴逸远毫不介意,照旧耐心教导。

  从最简单的拿筷子的方法教起,还有礼节、识物、认字,每一天的内容都是充实有趣,小凌过得很开心也很满足。

  可这样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养育孩子本来就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需要耗费大量精力,裴逸远的身体本来就不是很好,如今这么一拖就更是严重了。

  以前的头痛和虚弱还没有好,再加上后来的疲劳与费神,某日午后他正坐在屋里听小凌背诵百家姓,突如其来一阵晕眩,随后就这么倒了下去,不省人事。

  这吓到了小凌,他害怕师父会这样就睡了去,和嬷嬷一样再也醒不过来。

  小家伙擒着泪水,奋力地将师父架到了不远的床上然后又是倒水,又是准备毛巾替他擦脸,随后他还想找药给师父吃,可是他年纪小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煎药,煎什么药才能让师父醒来,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坐在床边等,等着师父醒过来。

  而当裴逸远悠悠转醒一切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师父,你没事吧?”看见他醒来,小凌终于忍不住扑到他怀里哭出声来。

  抱住孩子软绵绵的身子,裴逸远心中也掠过一丝慌张。

  可他尽力维持着冷静和温柔道:“小凌乖,不要哭,师父没事……”

  裴逸远这么说着,双手轻轻拭去孩子的泪水,可令人奇怪的是,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前方,没有焦距。

  “嗯……”小凌抽泣着抬头,忽然也感到了不对。

  顺着裴逸远的视线望去,他什么都没看见,那么……

  “师父,你在看什么?”

  “……小凌,现在是什么时辰了?”裴逸远冷静地问,“太阳下山了吗?”

  “师父说什么呀?太阳还没落……”话刚到一半,小凌忽然沉默了。

  两人都没有出声,直到持续了片刻后,裴逸远才打破了这异样的静寂。

  “小凌,对不起。”他摸了摸小凌的脸颊,带着些许遗憾道,“师父似乎以后不能再帮你检查你写的字了……”

  34

  “!!”

  随着一阵闷响声,凌凤手边的砚台摔到了地上,他执笔正在批阅着奏章,见砚台摔落便愣愣地看着地面被墨汁溅污,那黑漆漆的一片仿佛预示着什么。

  “来人,快来人呐!”站在一边的曹公公见状连忙急唤道。

  不久,便有几个小太监匆忙走了进来,快速地打扫好一切,还拿来了新的砚台,再令地面恢复原状,这才离开了屋子。

  曹公公见皇上没有斥责也顿时安心下来,自从宸妃娘娘走后,皇上的脾性就变得阴晴不定,让服侍他的宫人们认清了“伴君如伴虎”这句名言。

  不过曹公公知道,那还不是忧心着在冷宫的宸妃娘娘嘛!

  可皇上是皇上,怎么样也拉不下脸皮这么快去更改自己的命令,所以也只能把气撒在奴才身上,还整日硬逼着自己操劳,一天到晚埋首政务,夜晚连上嫔妃那里的兴致都没有,所以那些新进宫的秀女连皇上的面都不曾见过,真是作孽哦!

  收拾完毕的地面上干净如新,可凌凤的视线还是盯着那里不放,连手头的笔也停了下来。

  看着看着,他忽然出声问道:“曹公公,多久了?”

  “啊?”曹公公闻言愣了愣,之后才回答道,“回皇上,已经午时过半,是不是要用膳了?”

  “不,朕不是问这个,朕是问逸远进冷宫多久了?”

  曹公公又是一惊,他掐掐手指算了算才道:“回皇上,已经快三个月了……”

  “三个月啊……”凌凤低喃着。

  在冷宫呆了三个月,那逸远会不会改变他的说辞,想要回到他身边呢?

  “皇上。”正这么想着,门外突然来人通报,“淑妃娘娘晋见。”

  又是这个女人吗……

  凌凤无奈叹了口气:“让她进来。”

  而后房门被打开,只见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淑妃慢慢挪步进来,那一颦一笑曾让凌凤觉得惊艳,可如今已再也无法掀起他心中的波澜。

  “臣妾参见皇上。”淑妃带着笑颜,拂身行礼道。

  “平身。”凌凤则冷淡地回道,“身体没事了?”

  淑妃闻言有些窃喜道:“多谢皇上关心,臣妾的身子已经安然无恙了。”

  “嗯,没事就好,那今日前来又是所谓何事?”凌凤也懒得和这群女人掺和,于是直接问。

  淑妃感到了皇上不耐烦的口吻,心里也是不悦,但她不是傻瓜,也不会笨地去直接挑明,她有她的方法。

  因为刚刚因为意外而失去了孩子,凌凤对于她总有那么一丝内疚,而这份内疚也就成为了她的挡箭牌。

  “皇上,有件事您可一定要替臣妾作主!”

  “又是什么事?”

  凌凤听见她这“作主”二字就烦,要不是她,他和逸远又怎么会到这个份上?可偏偏这个女人流掉的是他的孩子,无奈他也只有隐忍下来。

  “是那宸妃,皇上可知其事!?”淑妃一副好委屈的样子道。

  凌凤摇摇头,“朕不是已经制了他的罪,然后打进冷宫了吗?”

  这个女人还要怎么样!?

  “可皇上,宸妃进了冷宫,俸禄照拿不误,您可知他私底下买通了多少太监宫女帮他?这在 后宫里可是大逆不道之罪啊!”

  “什么!?”这可是凌凤第一次听说,也是吃了一惊,“你哪里听来的?”

  淑妃义正言辞回道:“是偶然间,臣妾身边的小宫女从御膳房那里的小太监嘴里听来的,听说他在冷宫里出手大方,每日奴才们都大鱼大肉伺候着,更甚从前在麟趾宫。”

  淑妃所言是加了一番修饰的言辞,裴逸远确实买通了小太监,可添加的不是大鱼大肉,而是适合成长期的孩子所食用的饭菜,因为小凌长期缺乏营养,裴逸远打算给他补回来的缘故。

  听了这话,凌凤心里是五味参杂,一方面他也不希望裴逸远在冷宫吃苦,可另一方面他又想让裴逸远受点儿小罪,好让他知道以前的日子是多么美好,这样他或许就会回到自己的身边。这样矛盾的心理让凌凤举棋不定,犹豫不决。

  看见皇上为难的样子,淑妃皱了皱眉头,她不曾想过那个男人在皇上心中的地位竟是如此难以动摇,思索再三后,她又出声了。

  “皇上,宸妃这事臣妾也知道难办,毕竟您有旨意在先,可他什么都不干就这么白白领俸禄,不要说臣妾,后宫的嫔妃们都是心有不服。”

  她说的也是事实,后宫的妃嫔们嘴上不说,心里都是盯着裴逸远眼红,明明已经被打入了冷宫,可是皇上还是惦记着他,每月的“五妃”俸禄更是令人觉得,皇上其实没有废黜他的意思,之后仍有可能“卷土重来”!

  凌凤皱皱眉头,搞了老半天,这群女人是不服在这点上。

  “好,那朕有解决的办法。”凌凤的私心还是偏向了裴逸远,“宸妃白白领俸禄,你们不舒坦,那朕就让你们舒坦。”话说着,他便亲笔写下了一道旨意。

  “朕让他每日工作换取俸禄,那总可以吧!?”

  这也算是一点惩罚,每日劳动的辛苦可不比之前在宫里舒舒服服当“宸妃”的日子,但对于裴逸远一个大男人来说应该难不倒才是。

  “皇上的意思是……?”淑妃追问道。

  “朕要他负责劈柴,行了吧!?”凌凤口气严厉,带着一丝威胁。

  淑妃也不再敢违逆,低下头悻悻道:“一切听从皇上安排……”

  于是这天,前去冷宫送饭的太监还送去了一道圣旨,当看着裴逸远双眼无神地接下旨意,然后磕头谢恩时,那太监也是一阵惋惜。

  他每日都来送饭,已经快三个多月了,和裴逸远的交情也算不错,他觉得这个主子大方宽容,言语得体,是个好人。可皇上那头儿也太会折磨人了,虽说饭食好、有俸禄拿,可冷宫毕竟是冷宫,不比其他地方舒适,这公子也不可能在这里过得潇洒。看看那副虚弱的身子还有那已经瞎了的双眼就明白,但皇上也不可能亲自来看,也真是可怜。


钱途无量(下) BY 色如空


  35

  接下了圣旨的裴逸远与往常一样显得十分平静,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对小凌也是借口敷衍,顺便教育说是“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小凌很聪明,裴逸远教导的知识很快就能吸收,而且性格开朗乐观,裴逸远每日将他打理得干干净净,还私下托人将凌凤赐来的锦衣华服都改制成了小衣裳让他穿上,在这三个月里每顿都是给他补营养,很于是快的,原本瘦小的孩子渐渐变得白嫩圆润,很招人喜爱。

  他动了动小脑子,大眼珠转转然后开玩笑似的问:“那么师父这样照顾我,是不是也另有目的呢?”

  这么一问让裴逸远愣了愣,问他为什么照顾小凌?因为这个孩子可怜?同情他?还是因为他是凌凤的儿子……?他自己也不知道。

  微笑着摇摇头,他伸手要去摸小凌的脸颊,知道他看不见,小凌也很乖地凑上去让他摸。

  “你就当师父一时兴起想要养个儿子吧!”

  “师父把我当儿子看,我很高兴啦,可是……”小凌不解地问,“师父为什么自己不生一个呢?”

  师父是男人,又不是太监,嬷嬷说过男人就是能有自己的孩子的!

  孩子的言语有时是最直白,也是最残酷的。

  裴逸远苦涩地笑了笑回答:“因为师父喜欢上的那个人不可能带给师父孩子,所以师父这辈子不可能有小孩。”

  “不懂。”小凌撇撇嘴,大人的想法是他不能理解的,“那师父喜欢的那个人也一辈子没有小孩吗?”

  “不,他将来或许会有许多小孩。”裴逸远掺着小凌的手进屋休息,明日他可就没有这样闲情的时间了。

  小凌听了更加莫名了,“师父不能有小孩,为什么那个人能有呢?”

  “因为他会和其他人生呀。”裴逸远毫不避讳地接道。

  “不公平!”这是小凌的第一反应,“为什么他可以和别人生小孩,而师父不可以?他这不是在欺负师父吗!?”

  “这个……你长大后就会明白的。”裴逸远没有在和他说下去,毕竟和一个四岁的小鬼争论这个话题实在是毫无意义。

  小凌吐吐舌头撒娇道:“我才不想长大,长大了就要离开师父了……我想一辈子和师父一起。”

  “胡说什么?”裴逸远笑着敲敲他的头,“不想你爹吗?”

  “才不,他一定没有师父那么好看,那么温柔。”

  “你又没见过,怎么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

  在两人的欢声笑语中,愉快的一天落下了帷幕。

  翌日清晨,裴逸远就被院外的一阵嘈杂声给惊醒,因为眼睛看不见了,听觉最近变得越发敏感起来,他身边的小凌似乎还睡得沈,为了不惊醒他,裴逸远就悄悄地下了床,穿好衣物出门。

  刚踏出房门没有几步,就听见耳边传来了一个太监的声音:“宸妃娘娘,这是您一天所要劈的柴火,奴才明日这个时候来取,再送来明日的份!”

  他的声音阴阳怪气,令人觉得很不舒服,裴逸远还没有摸清他到底要劈多少柴,只听那太监又道:“不过奴才劝您最好勤快些,不然您需要的那些饭食……可能会减半噢!”

  这话里涵盖的意思裴逸远又怎么会不明白,于是他点点头,也没有抱怨什么,就是慢慢摸索过去想知道自己要干的分量。

  那太监见他没有反应,冷哼一声便带着其他人离开了这个不祥之地。

  裴逸远无人引领,只能一人一步步移动着“看”自己要干的活儿,他摸到了劈柴刀,摸到了表面粗糙刺人的柴火堆,可是那数量似乎超过了他的想象,他摸了好久都没有摸到头。

  叹了口气,这样摸下去也不是办法,再多总是要干的,为了生存他别无选择。于是他先抱起了一堆柴走到了放在院子里的小凳前,放下柴火,然后自己坐下。

  因为看不见,裴逸远只能靠着双手的触觉将柴放正,定好位置再一刀劈下去,若是农夫这干习惯了的活儿也不算什么,可裴逸远是商人之子,不要说在宫里的时候,就连在扬州的家里那会儿也不曾干过这事,所以起初总是手脚生疏,一个上午干下来也不见得劈了多少。

  当快到午膳的时间,昨天闹到很晚才睡的小凌终于睡饱了起床,可是他睁眼却没见到师父,好奇的小凌跑出房门,而眼前的一切令他不由叫了起来。

  “师父,这些是什么呀!?”小凌焦急地跑到略显狼狈的裴逸远身边问。

  他回头看着那三堆柴火,实在是觉得惊人,难道这些都是师父的工作吗?

  “小凌乖,待会儿吃了午膳就去念念三字经,这些都是师父的事,你不要管。”裴逸远故作轻松道。

  小凌比一般的孩子要敏感许多,他不希望这孩子为自己担心,孩子就应该无忧无虑地生活才是。

  “可是……”

  小凌看着那些没有完成的份,再看看那些已经完成的量,这差异实在惊人!

  “师父,你今天干不了那么多的!”小凌相信自己的判断,“他们这是欺负人,我要去和他们说!”

  “小凌,不要胡闹!”裴逸远难得大声地对着孩子道。

  “可是师父……”

  小凌还是不死心,师父待他那么好,他怎么可以忍受别人欺负师父呢!

  “不要说了。”裴逸远软下来对他说,“这些事与小凌无关,是师父惹来的当然该由师父处理。”

  “但师父做错了什么,他们一定要这样对待师父!?”小凌越想越不甘,最后还忍不住哽咽了起来,“师父人好,又漂亮……他们为什么要欺负你?”

  “小凌……”

  裴逸远觉得自己手脏,舍不得去触碰这个可爱的孩子,但是孩子的哭诉令他不由心酸。

  是啊,他到底做错了什么呢?

  或许当初决定入宫,就是一个错误吧!

  36

  凌凤原本打算得好,给裴逸远一些小小的惩治,让他吃点苦头,待秋初去看他,然后就找个借口放他出来。

  可这事与愿违,这年夏末雨水丰足,连绵大雨络绎不绝,没过多久就导致了黄河决溢,内河泛滥,竟闹起了百年难遇的大水灾,齐河至利津黄河七县都遭到了严重的波及,凌凤身为皇帝,不得不暂时将儿女私情放下,拨银赈灾,一心和大臣们探究这治水一事。

  这样一拖便拖到了秋中,秋天本是收获的季节,各式各样的庆典祭祀原本就多,再加上今年的洪水一灾,皇宫里祭天的活动就要比往年更甚,这么一来忙着计划筹备,凌凤就更加没有时间去看裴逸远,他心里着急,可事实又是这样的无奈,托人去他不放心,亲自去又没有时间,这样一拖再拖,转眼已到中秋佳节。

  中秋的夜晚,皇宫有赏月宴,臣子妃嫔们均可参加,皇帝在御花园内设宴,众人可一边赏月一边欣赏歌舞。

  凌凤望着满席的群臣妃嫔,花灯高挂,看他们把酒言欢,嬉笑不已,心中顿起一股失落感,不由地转首看着自己的身边,空荡荡的没有一丝人气。

  “逸远……”轻轻呼喊这个名字,他嘬了一口清酒。

  去年的今日,裴逸远就站在他的身边,虽然话语不多,可是牵着他的手,凌凤就感温馨不已,还有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阳光的香气,真是令人陶醉。

  “皇上。”忽然身边响起了一个声音。

  凌凤回头一看原来是赵丞相,可是在这团圆夜里,他不去找淑妃,来找他做什么?

  “原来是赵丞相,你有何事?”凌凤问道。

  赵丞相似有难言之隐,思量了片刻后才开口道:“皇上,老臣有一事实在是憋不住,想来向皇上打听一番!”

  “什么事?你问便是!”凌凤也心生疑窦。

  这老丞相向来倚老卖老,以傲自居,现在居然有事来问他?真是稀奇!

  “这……是有关宸妃一事。”赵丞相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一问,“老臣敢问,宸妃娘娘可是出生临安?”

  从他口中听到“宸妃”二字,凌凤不禁皱起眉头,“丞相问这事做什么?”

  “因为宸妃娘娘与老臣的一位故友相貌神似,所以……”

  “哦?丞相的故友与逸远相似?那以前怎么没有听你提过?”

  实在是奇怪,照他这么说,那位“故友”岂不也是天姿绝色?若有这样的人,为什么之前不曾听闻呢?

  赵丞相被问及至此,眼神中掠过一丝无奈,“那是老臣年轻时候的事了……如今,那位故人也已经……”

  “这样啊……”凌凤总觉得他在隐瞒什么,可也没有追问的打算,“那恐怕你要失望了,宸妃是扬州人士,不信你也可以去问宁大人,是他将宸妃接来的。”

  “扬州?”赵丞相难以置信地低吼。

  “嗯。”

  凌凤才没空管他,所以没过多久便借口离开了这里。

  一个人径直走到了偏僻的角落里,曹公公也被凌凤遣了下去,随着脚步的离远,周围的欢闹也渐渐被寂寥宁静所取代。

  凌凤没有再思考什么,只是发愣着行走,可身体的习惯与向往又不知不觉带着他走向了麟趾宫的方向,当他回过神来,已经是独自站在了麟趾宫的门口。

  看着麟趾宫的牌匾依旧,凌凤触景生情,慢慢回忆着裴逸远进宫之初到后来所发生的一切。

  裴逸远带给他起初是惊喜,后来是对他的疼惜,再后来就发生了那么多事情,所以现在的关系闹得很僵。

  自从裴逸远入了冷宫,他也没怎么好过,不过这些也只有近侍的曹公公知道,话少脾气不好,东西吃不下,晚上也睡不好,更不要提找人侍寝了。身为皇帝,他知道这样下去不行,问题会一个接着一个出来,可是心里明白,身体就是反应不过来。

  整天胸口上像被压了块大石头闷闷的,想要通过繁忙的政务来忘记也做不到,甚至比起四年前宁贵妃的那件事真的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这是怎么了?

  正思索着疑问,这静寂的道路上竟然隐约传来了一阵呜咽声,凌凤好奇,这中秋夜几乎所有的太监宫女都在宴席上伺候邀赏,怎么还有人在这里哭泣!?

  不想打草惊蛇,凌凤便悄悄掩到了麟趾宫的宫门后,这天色已晚,也帮了他大忙。

  过了一会儿,那哭声渐进,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小簇灯火,直道灯火经过麟趾宫门前,凌凤才看清了来人,要是他没有记错,这两个正是之前服侍裴逸远的宫人。

  那个叫娇阳的宫女听说被分配去照顾那些新入宫的秀女们,而那个小太监小安子则进了太医院,怎么这个时辰,他们两个会在一起?那个娇阳还在哭泣……是发生了什么?

  凌凤压下心中的不安,静静听闻他们说话。

  只听小安子不断安慰道:“娇阳不要哭了,你这么哭……主子也不会好……”话虽然是这么说,可他的话语中也夹杂了丝丝哽咽。

  凌凤闻言一惊,他们口中的“主子”……?

  “可若不是我,主子也不会是这样!”娇阳还是止不住泪水。

  一切都是她的错,她明明知道淑妃来者不善,可还是无力阻止,还有那个贤妃,她们俩分明有鬼,她应该早点告诉皇上,不然主子也不会是这般境地。

  “主子说了不是你的错,这是他的命……我们……”小安子话到这里是再也说不下去,也跟着哭了起来。

  两人在这欢喜的团圆日里哭得如此凄惨,身为皇上理当给他们治罪,可是听着他们的对话,凌凤只感心中凉透了半截。

  究竟他们在哭什么?究竟他们的主子遇到了什么?究竟逸远他……

  凌凤猜测,却没有走出去询问的勇气。

  直道两人似乎觉得发泄够了,打算分道扬镳这才止住了泪水。

  娇阳拿出手巾替小安子擦了擦泪痕道:“小安子,你往后在太医院打听打听,看看能不能偷偷给主子送些药去,我离主子的住处近,也会抽空去看看,这是我们唯一能帮主子的了。”

  “我明白。”小安子提着灯笼回答,“今日我先送你回去,也免得露出马脚。”

  “嗯。”

  两人说着就继续往远处走去,直到确定他们不会再回来,凌凤才慢慢走了出来。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是办不到,那颗心早就已经随着他们的话而忐忑不安,难以平静。

  “朕要去找逸远……”

  说着他刚要离开,忽然后面传来了曹公公的声音。

  曹公公跟着以往的经验想皇上也必定是来了这里,他手持一件深灰色的棉袍,因为觉得天气转凉来给皇上添衣,而且宴会也快到尾声,皇上是一定要回去主持的。

  可是当他来到凌凤身边,却觉得凌凤的脸色十分不对劲。

  “皇上,皇上?您怎么了?”

  “朕不回去了。”凌凤低声道。

  “什么?”曹公公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想到凌凤当真转身,快步朝反方向离去,临走时还道:“你去告诉他们,散就散了,朕没空管!”

  然后再也不见他停留,凌凤几近奔跑地朝那个方向远去。

  37

  曹公公身为皇上的贴身侍从也不好远离,于是他找了一个小太监前去传皇上的命令,而自己则顺着皇上离开的路追去。

  不出所料,凌凤来到的是长宁宫的宫门口,此时已是深夜,冷宫宫门半掩没有锁,也没有太多的灯火,光线很暗根本看不清脚底下的路。

  曹公公慌忙追上凌凤,扶着他劝道:“皇上,这夜黑风高,宸妃娘娘怕也是睡了,明日来也不迟啊!”

  “明日?明日就来不了了!”

  凌凤清楚,一到明日又是大小事情不断,然后又是无止尽的拖延,天知道他要何年何月才能空闲出来看逸远!

  曹公公被皇上的怒意波及,一时也不敢多语,就只能跟着皇上身边苦等。

  凌凤听了曹公公的话,觉得他至少有一点是说对的,如今天色已晚,打搅逸远休息那就不好了,可他没有撤退的打算,而是站到了一个长宁宫里可以避风的角落里,两人一主一仆就这么等着,等到天亮,等到宫中之人醒来……

  “啪……啪……”

  当一切归于静寂耳边应该只剩风响,可凌凤却听见了这冷宫里奇怪的声响,似乎是东西掉落的声音毫无规律可循。

  “曹公公,这是什么声音?”凌凤奇怪地问道。

  曹公公听了听,然后回答:“皇上,怕是离这不远的惜薪司正在准备明日的薪炭。”

  “惜薪司?离这里很近?”凌凤不悦地皱眉。

  “是。”

  “叫他们明日换地方。”

  “啊?”曹公公一时不明白。

  凌凤没好气地道:“太吵了,不怕扰到逸远休息吗?”

  原来还是为了宸妃娘娘……曹公公窃喜,领下命令,他果然没有猜错,皇上对娘娘还是一往情深,怨他是一回事,可喜欢还终究是喜欢的,相信不久后,就能恢复以前了吧……

  “遵旨。”

  两人等了一宿,那声音也就持续了一宿,直到天色微亮才停了下来。

  天一亮,一夜未眠的凌凤竟精神十足,他整了整仪表,正想着待会儿见到逸远后要说些什么,忽然宫门“吱”的一声被打开了,一个小太监左看看右看看,然后才偷偷摸摸地进来,他的样子和行为颇为诡异,凌凤觉得他可能不是什么好人,于是便向曹公公使了个眼神,让他赶他出去。

  曹公公明白地走了出去,到那个小太监的身后重重一拍,“这么鬼鬼祟祟的,你哪个宫里的?”

  “……!”那小太监一慌神,连忙跪了下来,语无伦次道,“公公恕罪,公公恕罪,奴才、奴才再也不敢了!”

  这小太监以往只负责送冷宫的饭食,当然不认识曹公公,只是看见公公的腰牌,知道对方比自己地位高就是了。

  看见这小子一下跪就讨饶,曹公公也不觉得他是什么好人,可看见他手里那个红色的食盒,心里又犹豫起来。

  “这是个什么东西?”说着他将食盒拿了过去。

  那小太监连忙道:“公公,你就饶了奴才这回,奴才下回再也不敢给公子送东西了……”

  曹公公觉得怪异,可不想透露身份于是道:“你先下去,这事我自有定夺。”

  “多谢公公开恩,多谢公公开恩!”小太监磕了几个响头,便慌慌张张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见他口口声声替公子送东西,可为什么这样慌乱?曹公公不解地将食盒拿到了凌凤面前,并且将事情说了一遍凌凤也是奇怪。

  两人将那食盒打开,里面放着几个白馒头,还有一小碟酱菜,凌凤看着这些就不舒服,如今是秋天,这早晨就啃馒头实在是苛刻了些,至少也该来碗热粥什么的。

  “逸远每日就吃这东西?”

  他不是有用钱收买那些太监吗?怎么还是这样的节俭?是故意还是……

  思及这里,门外又是一阵喧哗,凌凤更加不悦,正欲出声质问,却见那进门的是“惜薪司”的总管太监,他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还未来得及思考,就听他以尖锐的嗓音道:“宸妃娘娘,昨日的工作怎么样了?”

  他一边问一边进屋,身边还跟随着一些小太监,因为凌凤他们在另一个角落里,所以没有人发现他们,而这些太监也似乎已经熟门熟路,小太监们直接进了正房左边的一座小屋,凌凤还没有明白他们进去干什么,一会儿却又见他们抱着劈完的柴薪出来,一时间他犹如五雷轰顶般怔在了原地。

  看着他们一次次地进去出来搬柴薪,似乎隐约记起了自己给裴逸远的工作,可是他要的不是这样的,他只是希望逸远干一点点活儿而已,可为什么……

  当那些小太监全数搬完,那几堆柴薪已经多得令凌凤无言以对,连一边的曹公公也是诧异无比。

  惜薪司的那个总管正打量着那些柴薪,忽然最后从那小屋出来的小太监不知在他耳边低语了什么,他点点头然后提高音量道:“宸妃娘娘,您还有两捆柴未劈完,所以今天一日的饭食还是照旧减半,希望明日你能继续努力。”

  说着他又命人将今天的份还有早膳留在了院子里,这才带着人离开院子,而令凌凤在意的是自始至终,裴逸远都不曾现身。

  待人都走后,凌凤走了出来,看着那堆柴薪他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朕什么时候说了要逸远干那么多的?”

  “这……奴才也不知……”曹公公也确实被蒙在鼓里。

  说着,凌凤又去打开那个他们送来的食盒,里面的糕点确实精致了些,还有碗小粥,可这点分量给逸远还不如喂只小猫,这时他似乎可以明白,刚才的那个小太监为何慌张的原因了。

  “荒谬,仗势欺人混蛋!”凌凤大怒,“曹公公,传朕旨意,将那群奴才收监候审,朕倒是要亲自问问,是谁给了他们这样放肆的权利!”

  “是!”

  曹公公领命办事去,独留凌凤一人等待裴逸远的出现,可是直到辰时过半,也不见其踪影,凌凤顿时有些慌了阵脚。正当他不知如何是好,打算进屋寻人之时,忽然正房的门开了。

  他眼睛一亮,可从屋里出来的不是他满心惦记的裴逸远,而是一个孩子,他从未见过的孩子,而那孩子身上穿着的衣裳他却很熟悉,那是上等的面料做成的华服,是他送给逸远的。

  38

  小凌起床后,见师父不在身边就知道他昨晚又熬夜工作了,自己打理好衣装,梳洗完毕后他便出门要去见师父,可是今日很奇怪,以前不会有人的院子里竟然站了个人,那个人看见他也以诧异的眼光打量着他,看他的灰色衣裳,可能又是哪里的太监吧!但他才没有这个闲工夫陪他对看,师父比较重要。

  “你是太监吗?为什么来这个地方?”小凌走到凌凤跟前,提起了那个和自己差不多高的食盒问。

  凌凤没有回答,却以更加惊愕的神情看着他。

  “原来是个哑巴!”小凌不意外,太监各式各样,少了小鸡鸡,再少了舌头也不稀奇。

  他不慌不忙地提起那个大食盒就要往小屋里走,见他吃力,凌凤便好心帮了他一把,小凌似乎也觉得这个太监不坏,于是就让他拿着食盒,然后两人一起进了那小屋。

  一进屋子,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柴薪味,还有昏暗的光线让人看不清状况,幸亏小凌已经熟悉了这屋子,他小跑到一边,然后踩着矮凳打开窗户让阳光透进来,之后才回到凌凤身边将食盒拿过。

  凌凤打量着黑暗的屋子,实在是难以想象逸远会在这里,还劈柴劈了一宿,裴逸远喜欢干净,每天都会将自己打理得一丝不苟,而如今却要在这样的屋子里干那么重的活儿,这样的惩罚真的是够了。

  “小凌……?”一边有些沙哑的声音传来,令凌凤浑身一怔。

  “师父。”小凌闻声跑了过去,一头扑进裴逸远怀里。

  凌凤也向那里望去,然而……

  天啊!他看到了什么?那个面容憔悴不堪,形如枯槁,脸上充满倦意的真的是以前那个被称为“最美丽的人”吗?

  裴逸远如今仍然是一身朴素的布衣,可是无论姿色或是神情都不如以前那么富有神采,不过是短短半年的时间,为何一个好好的人就被消磨成这样?

  凌凤不禁后退几步,却无意间踢到了食盒发出响声,这响声惊动了裴逸远,他顺着那个方向看了过去。

  注意到他的变化,凌凤紧闭起眼睛有些不敢面对他,可谁知他预料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而是裴逸远淡淡地问了一句:“有人在那边吗?”

  “……!”这句话使凌凤惊愕地再次睁开双眼,死盯着裴逸远的眼睛不放。

  瞎了?他的逸远瞎了?怎么会这样的!?

  小凌没有在意凌凤的变化,无关紧要地回答:“哦,是今早站在院子里的一个太监我也不认识,可他是个哑巴,师父不用管他,我们吃饭吧!”

  “小凌,不得无理。”说着,裴逸远便在小凌的搀扶下缓缓起身。

  他提起食盒慢步走到了凌凤面前,然后露出一丝笑意道:“不好意思,小凌没和其他人相处过有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见到一如往常的笑容,凌凤应该开心才是,可是这次他怎么也笑不出来。

  小凌觉得这个太监很奇怪,于是拉拉裴逸远的衣袖道:“师父、师父,我肚子饿了,吃饭吧!”

  “好。”

  裴逸远老有耐心地搀着小凌一起出去,凌凤则跟在他们俩身后,看着他们一大一小,心里竟然泛起了醋意。

  这个不明来历的小不点儿竟然这么光明正大地霸着裴逸远,算是什么意思?

  裴逸远坐到了院子的小石桌上,小凌则被他抱在腿上,然后拿出那食盒里的食物,裴逸远从中只选取了一块小糕点放入嘴里细嚼,而剩下的那些都给了小凌。

  “师父,你不吃其他的吗?”小凌问。

  裴逸远笑着说谎:“师父之前吃过了。”

  “又是那个小卓子送来的?”小凌已经习惯了他这样的说法,也不曾起疑。

  “嗯。”摸摸孩子的头,裴逸远道,“所以这些是小凌的份,你一定要吃完。”

  “哦。”小凌乖乖地点头,却见那个哑巴太监竟然还站在他们身旁,真是奇怪了。

  “你不走吗?”小凌提问。

  这问题让裴逸远暗暗吃了一惊,抬头眼光无神地寻找着人影,却仍是一片茫然。

  “小凌,那个人还没有走?”

  “对,他站在师父的右手边。”

  “右手……”裴逸远闻言,习惯地伸出手去触摸。

  而迎接他的是对方一双温暖的大掌。

  凌凤抓住裴逸远的手,惊然发现不光是身体,就连那双手都是布满了伤痕,大大小小的伤口还有茧子,半年……不过半年就成了这样!?

  心痛地低下头,动了动嘴唇,愧疚与怜惜一下扩散到了心中每一个角落。

  裴逸远看不见这些,只是平和地道:“你会写字吗?如果会的话,就请在我手里写上你是谁,还有你为什么在这里,好不好?”

  凌凤抿了抿嘴唇,最终还是在上面写道:“我是奉皇上的命令来看望娘娘的……”

  感到他的回答,裴逸远愣了一下,然后微微笑了起来,“是这样啊……”然后他对着怀里的孩子道“小凌,待会儿去屋子里背背百家姓好不好?师父有事和这个人说。”

  “好。”小凌最听裴逸远的话了,于是吃饱了他就一个人跑回了屋里。

  之后裴逸远没有像往常一样忙着工作,而是和凌凤一起在院子里漫步,凌凤小心翼翼地搀着他,裴逸远倒是为这个人的谨慎感到好笑。

  “我已经不是宸妃了,你不用这么小心。”

  凌凤在他手心写道:“不,皇上心里娘娘始终都是娘娘。”

  “我们不说这些了,告诉我,你这次回去打算怎么禀告皇上?”裴逸远问。

  “实话实说。”凌凤写道,“可是那个孩子……”

  “我就是想和你说这个事。”裴逸远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我的事无论怎么报都无所谓,可是那个孩子绝对不能有丝毫闪失,因为他是皇上和宁贵妃的儿子。”

  什么!?

  凌凤又是一阵愕然,四年前宁贵妃确实怀了他的孩子,可是因为同时看见她与其他男人私通,所以凌凤自然不认为这个孩子是自己的,没有在意是死是活,之后又没有人提及,于是他便渐渐淡忘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时候提起,而再次提起的居然会是裴逸远。

  见对方久久没有反应,裴逸远笑得有些无奈,“没有觉得他和皇上很像吗?罢了,如果真的不信,那请你也不要向皇上禀告,我不想这个孩子出事。”

  39

  裴逸远的思路很简单,如果连面前的小太监都不承认小皇子的存在,那么身为皇帝的凌凤就更不可能接受这个孩子,若是那样,那还不如不认。

  凌凤回想着那孩子的容颜,和年幼的自己确实有几分相似,可是这个孩子却比他多了几分开朗与笑颜,是因为……逸远吗?

  “你是怎么发现他的?”凌凤写道。

  裴逸远笑着挥挥手,“不是我发现,是他把我错认为是他爹,之前养大他的嬷嬷似乎告诉他宫里只有他爹一个男人,机缘巧合而已。”

  长宁宫的院子本身不大,两人走着走着就到了宫门这边,裴逸远算了算路程也觉得差不多便道:“我们到宫门了吧?那么回去吧……”说着便往回走去。

  凌凤没有放开他的手,想将他搀进屋子,可是谁料裴逸远却松开了他的手,转而向那堆柴薪摸索去,凌凤正欲询问,却见裴逸远背着他蹲下身子,然后抱起了两捆柴薪就往那个小屋里走。

  “我想说的就这么多,时间也不早了,你可以回去了。”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就慢慢往前走。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凌凤一阵心痛,连忙追上去挡住了他的去路,然后替他扔掉了手里的柴薪,再在他的手心写道:“皇上没有叫你干那么累的活,你应该好好休息。”

  裴逸远微微一愣,旋即便笑道:“公公不要开玩笑了,这圣旨是皇上亲拟,怎么会出错。”

  不是的,这个不是他想要的,他希望的是……

  来不及解释,就看裴逸远再次摸索着捡起那些柴薪,然后走进了他的那间小屋。

  凌凤懊恼地跟了进去,而听闻他的脚步声,裴逸远感到了奇怪。

  这个人怎么跟着他不放呢?

  走到熟悉的地方停下,裴逸远再次坐了下来,伸手摸到了一边的劈柴刀,再拿起身边的一根柴薪固定,随后将刀刃先劈入柴薪内,熟练的动作令凌凤哑然。

  “不好意思,我没有很多时间和你聊天。”裴逸远知道他没有走,所以略带歉意地道,“为了那个孩子能吃饱,我必须努力工作才行。”

  这字字千金压在凌凤心上,逼得他喘不过气来,就差一点他就要破口而出──他又不是你的儿子,顾及那么多干什么!?

  凌凤可以想象,为了让孩子吃饱穿暖,裴逸远花了多少心思和银两,甚至不顾自己的身体,将原本就克扣的饭食全数让给孩子,而自己每日则吃一点点,所以才会消瘦得如此之快,还有那双漂亮的眼睛……

  那他呢?逸远在这么辛苦的时候,他干了些什么?不闻不问不说,还硬是将这个重活压在了逸远身上,他究竟算什么!?

  想到这里,凌凤再也无法忍耐,不顾咬出血的下唇,径直就冲了出去,他回宫便立刻重新拟了一道圣旨,停止了裴逸远的工作,还要将小凌先接出来。不论他是不是自己的孩子,若不接出来,逸远便无法好好休息,他必须先替逸远的身体着想。

  可还有一件恼人的事,就是他无法放逸远出来,因为罪名上他仍然是那个“杀害皇子的宸妃”,要消去这个罪名将他接出冷宫依旧找不到理由,无奈之下,凌凤只能暂时搁置一边,既然出不去,那他进去总可以吧?于是乎,凌凤决定每日都以“哑巴太监”的身份前去看望。

  当日午后收到了这圣旨的裴逸远有些感叹这速度之快,可他没有多想,只是觉得那个哑巴太监可能是最近皇上面前的红人,所以帮了大忙。

  随后就有人领走了那些柴薪,而迎接小皇子的轿子则说是傍晚前来,这么突如其来的分离却有些吓到了小凌,他紧紧抓住裴逸远的衣摆不肯松手,口中还直道“要和师父一起。”

  眼看着时间的流逝,裴逸远抱着孩子轻哄:“小凌乖,你不是一直等着爹来接你吗?如今盼到了,应该高兴才是。”

  “才不是!”小凌含着泪水,趴在裴逸远的肩头道,“小凌不要爹爹,小凌要师父,师父和小凌一起走啊!”

  “小凌,不要任性,师父说过的,师父会一辈子在这里,你难道忘记了?”裴逸远摸摸他的小脑袋。

  半年相处下来,两人相依为命产生的如同父子般的情感不是说谎,可是为了孩子的将来,裴逸远不觉得自己有这样自私的权利让他陪伴在自己这个废物身边。

  但小凌依旧哭个不停,不愿意放手离开,直到接他的宫人来了,裴逸远虽然看不见却听得见那动静,脚步声何止数人。

  其中一个太监跑来喊道:“恭迎皇子殿下上轿。”

  之后,裴逸远就感到有人靠近自己,他们想将小凌从自己身上抱下来,可是小凌的手牢牢不放,弄得几个小宫女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最后还是由几个太监连扛带拉好不容易才将孩子从裴逸远手里接了过去。

  手中一下失去了孩子的体温和重量,裴逸远心中掠过一丝不舍,下意识地便要伸手去找孩子的所在,可听见小凌竭力的哭声后,他停下了,思考了很多,衡量了很多,最终那双手还是缓缓落下。

  凌凤那么喜欢小孩,那他一定不会亏待小凌,与在自己身边相比,小凌会得到更多,还是这样就好,孩子还小,相信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忘记师父的存在,将心思转移到其他地方的,所以……没事的。

  “师父!师父!师父!”小凌在太监的肩上哭喊着伸出手,那声音字字如刺深戳入在场众人的心坎儿里,“我要师父,我要师父啊!师父,我不走呀!不要走呀!”

  眼泪模糊了双眼,小凌无力却拼命地想要靠近裴逸远,可是只能感到对方离自己越来越远。

  不是没有听见那极力的呼喊,不是没有感觉那奋力的抵抗,但裴逸远没有能力把他留下。

  他低垂着首告诉自己不能哭,甚至还硬逼出了一丝温柔的笑意,再次抬起头,那脸上已是祥和平静,就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的温柔表情,对着自己看不见的方向,裴逸远伸出了手轻轻摇摆,示意着告别。

  再见,我唯一的孩子……

  40

  一路上小凌哭个不停,不论谁哄都没用,宫人们好不容易将他带到了皇上那里,可这个孩子还是哭着嚷着要回去,这着实令人为难。就在众人都束手无策之际,凌凤换上一身龙袍走了过来,他看着站在中央的小孩,便遣下了所有人,要单独和这个孩子相处。

  感受到周围的人散去小凌抹了抹泪水再看,看见了之前遇到的“哑巴太监”不禁大喜,他连忙跑上前拉住凌凤的衣摆,央求地道:“哑巴哥哥,你放我回去吧!之前的无礼,我向你道歉,我只要和师父在一起,我不要认爹了,你去和我爹说……”

  他话还没有完,就听凌凤严肃地道:“朕不是哑巴,朕是你父皇。”

  被他的声音震撼道,小凌愣在了原地重复道:“父……皇?”

  “父皇就是‘爹’的意思。”凌凤也懒得和小孩子多说,这些以后他都会学到,“今后你不再是一个一般的孩子,你是我玄朝的第一皇子,你需要学习很多东西,所以不能再回你师父那里。”

  “皇子?”小凌还是懵懵懂懂,但他似乎明白了一件事──自己再也回不去以前的日子了。

  “那师父呢?为什么不让师父一起出来?师父教我很多东西,还给我好吃的好穿的……”带着一丝希望,小凌问道。

  “你师父做错了事,所以……不能出来。”凌凤没有多和他说明的打算,草草敷衍了几句便命人将小凌带了下去。

  虽说是自己的孩子,可凌凤对他完全是个陌生的概念,再加上对于之前宁贵妃的事还心存芥蒂,更谈不上“喜欢”一说,而且“皇子”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只是一个解决“子嗣问题”的方法,好让那些老臣闭嘴的借口而已,如今这个问题已经解决,那是帮了他一个大忙。

  然后到了晚上,凌凤没有迟疑,在曹公公的掩护下再次进了冷宫,为了防止裴逸远发现问题,他还穿上了太监专门的服饰掩人耳目。

  少了小凌,冷宫恢复了难以言喻的冷清,停止了工作的裴逸远无所事事,一时间竟也无法习惯这样的生活,他一个人坐在正房门口的阶梯上,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凌凤近来看见的便是这令人担忧的一幕,如今秋意正浓,夜晚寒风徐徐格外阴冷,而裴逸远却是身着普通的单衣坐在院子里,神情也是一脸茫然,这样下去不要说眼睛,这身子都要被弄坏了。

  慌忙跑过去,他执起了裴逸远的手写上:“娘娘那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

  “……!”裴逸远顿时吃惊地抬头,虽然看不见,可他清楚地知道那个哑巴太监又来了。

  “那么晚了,你又怎么会在这里?”裴逸远反问。

  “皇上派我在这附近当差,现在没事便来看望娘娘。”凌凤早就已经掰好了理由。

  “……谢谢你。”裴逸远由衷地道,“对了,小凌怎么样了?”

  “他很好,您不用担心。”凌凤书写道。

  裴逸远听到这个消息,不免欣慰地自语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咳咳!”

  听见他咳了两声,凌凤立刻变得心惊胆战,连忙扶他进屋,裴逸远在他的半推半就之下进了正屋可是进了屋以后凌凤才发现,这屋子里的寒气直逼屋外,仔细察看才发现是糊门窗的纸因为破烂而开了洞,也难怪会这样。

  这该死的冷宫!

  凌凤抱怨的同时也开始寻找一些东西,想要挡住这风。

  裴逸远在一边听见这细小的声音也觉得奇怪就问:“你在干什么?”

  凌凤走过去回答:“这门窗透风,我想找东西糊起来。”

  “不劳公公费心,我已经习惯了,公公还是先回去吧,让人看见你在这里不太好。”

  说着,裴逸远摸索着想上床休息,却在走到一半时被横搁在地上的一个小瓦罐给拌了一跤,凌凤没有及时接住,就看他这么直接摔倒在地,沾了满脸尘土。

  凌凤见状急忙想上去搀扶,可裴逸远却比意料地还要快爬了起来,他拍拍身上的灰尘,声音有些颤抖道:“我去……洗一下。”

  说完,裴逸远又快步走了出去,凌凤紧随其后,但没走多远凌凤又看着他被那岔出的树枝给刮到了脸,也不知怎么的,之后他便不再移动,而是站在了那树前。

  凌凤觉得他可能是被刮伤了,连忙替他打来了水,然后拿来布巾沾湿想替他擦洗伤口,可是当他站到他面前,才发现裴逸远没有受伤或是流血,而是比那更加严重。

  裴逸远紧紧咬住下唇,双手握拳浑身颤抖着,没有焦距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地面,极尽全力地在隐忍着什么!

  凌凤伸手去触碰他,却感到了他身体一僵。

  “公公……请你……先离开,好不好?”裴逸远断断续续道。

  为什么要他离开?他又要干什么?凌凤担忧,却又怕他起疑,所以他就利用了裴逸远看不见这一点,走到了门口,然后将大门打开再关上,制造出他已经离开的假象让裴逸远好放松警惕。

  裴逸远一切靠着声音辨别,也果然相信了他,一听见门关上的声响,他几乎是同时失去了站立的力气,膝盖一弯,一下子就跪在了地上。

  凌凤情急却不能上前帮忙,只得在一边干着急。

  逸远是怎么了?之前看他工作累成那样子也没有如今这般颓废过,究竟……

  还没来得及深思,凌凤又听见了隐约的抽气声,朝裴逸远的方向看去,那个曾经淡定从容的身影已经不复存在,他双手紧紧扣入土中,跪在地上身体不动抽动。

  看不见眼泪,可是凌凤知道──逸远在哭。

  逸远是个温柔体贴的人,不管他身上发生了再大的事,他最先想到的永远不是自己,而是不让其他人操心,所以即便是哭也不出任何声音。

  看着那不停抽动的身子,却不闻哭声,凌凤的心宛如被撕裂一般的疼痛难抑,正欲跑上前安抚,却见他忽然一阵抽搐,随后便缓缓倒在了地上昏迷不醒。

  “逸远!”凌凤再也忍不住,大喊着上前抱起他。

  可此时,裴逸远已经失去了知觉,什么也听不见了。

  迷迷糊糊中,裴逸远感到有人温柔地抱着自己摇晃,身体变成了以前儿时的模样,安心地躺在那个人的怀抱里安眠。

  “女子太美是祸水,男子太美是悲剧,希望你不要重蹈复辙。”

  “逸远、逸远,安逸、长远……起这个名字是爹希望你日后能平安地活下去。”

  这个声音熟悉又陌生,记不起来在哪里听过,可是这话语中充满了柔情,让人想一直这么听下去,如果这是梦,那么他希望一辈子不要醒来。

  41

  以往平静的皇帝的寝宫里,今日是特别忙碌,宫人们不停进出,来往于宫中各处,这一打听才知道发生了大事,比之前突然冒出个“皇长子”的事情还要惊人──那个已经被打入冷宫的宸妃娘娘被皇上亲自抱回了寝宫!

  一个男妃,还是一个被废了半年的男妃,皇上竟然对他依旧没有忘情,还这般体贴爱护,要知道这龙床可是只有皇帝才有资格躺上,而如今这么一来,那么是不是说明……

  这事很快便传得沸沸扬扬,不久,后宫的所有妃嫔几乎都知道了这事,贤妃、淑妃也不例外。

  贤妃得知消息很是平静,缓缓饮下一口茶,她的嘴角扬起了一抹笑意:淑妃啊淑妃,人算不如天算,这下你该怎么办呢?

  “你说什么!?”

  淑妃闻言,反应与贤妃大相径庭,她激动地拍案而起,打翻了桌上的水杯,也吓坏了前来禀报的小太监。

  “回、回娘娘……皇、皇上把、把宸妃娘娘给接回去了……”

  “什么叫‘接回去’?”淑妃危险地眯起眼睛问道。

  “就、就是……接回皇上的寝宫了……”

  “这怎么可能!?”淑妃恨地咬牙切齿,“皇上就这么把他的罪名给消了?”

  “这……奴才不知……”

  “滚!立刻给本宫滚得远远的!”

  眼看淑妃脸色煞白,那小太监也是识时务者,立刻退了下去。

  而淑妃则喘着气坐在了椅子上,她实在是想不到这次皇上居然这般痴迷,为了这个男妃甚至不顾自己“明君”的衔号,毅然将带罪的男妃给放了出来,还带回了寝宫。

  凌凤是皇上──这是他最值得骄傲的事情,也同时是他最大的弱点,淑妃从入宫之初就明白。

  因为他是皇上,所以对于“美人”向来是唾手可得,如此轻而易举地得到,哪有什么“真情真爱”可言!?

  因为他是皇上,所以骄傲任性,不会去学着体谅和理解,一向以自我为中心,别人的不幸他不会明白,而他自己的不幸,则会被他强行加注到身边每个人身上,离得越近,就承受得越多,裴逸远便是最好的例子。

  可是到如今,她万万没有想到,过了大半年,皇上竟还记得这个被自己废黜的男妃,她曾一度以为,裴逸远会是另一个“宁贵妃”,进入冷宫而后直至死亡!

  看来,这个裴逸远果然是个紧手的敌人,但偏偏这些日子,她爹又不在府上,也不能替她拿主意,所以也只能按兵不动了。

  不过她不会认输,她要的东西就决不会让给别人,就如她的亲娘一般,铲除出现在眼前的一切障碍,最后即使没有得到“丞相夫人”的宝座,却永远赢得了她爹的一颗真心。

  ……

  时近冬初,这些日子以来的扬州却是阴雨连绵。

  赵丞相坐着轿子,聆听着轿外的雨滴声,这样的情景再熟悉不过,二十多年前,他便是在这样的天气里邂逅了自己此生最爱的女子──沉思蓉,也就是爱女的亲生母亲。

  这个女子的美好令人难以形容,美貌也是举世无双,那个时候的赵丞相虽然已经成亲生子,但还是忍不住被她吸引,甚至与她许下了“厮守终生”的承诺,可惜红颜薄命,生下女儿之后不久,这个美丽的女子就香消玉殒。

  为了纪念她,赵丞相给女儿起了一样的名字,希望她能和她娘亲一样,可有些遗憾的是女儿虽然娇艳动人,却还是与赵丞相相似之处较多,而倒是那个女儿口中那个令人厌恶的男妃,简直与赵丞相心目中“沉思蓉”一模一样,这太令人奇怪了。

  这是巧合?还是另有原因?为了查明这事,赵丞相不顾他人反对,还是坚持亲自来到了裴逸远的家乡一探究竟。

  轿子忽然停住,侍从打着伞掀开了轿帘道:“老爷,我们到扬州裴府了。”

  “嗯。”

  赵丞相缓步下轿,侍从在一边为其打伞,他们走到门前带动门闩敲了敲门,没多久,一个管家似的老人便前来响应。

  “请问,您是……?”

  “你好,我们从京城而来,这是我家相爷,你家主人在吗?”那侍从回问道。

  老管家一听京城和相爷,立刻便想到了他们家的二公子,于是他急急忙忙地放他们进来,然后就去找了裴老爷和夫人。

  一听是裴逸远的消息,裴老爷夫妇两人立刻放下了手中的事情,来到大厅见客,可当夫妇俩站在赵丞相面前,赵丞相却惊奇地发现这对夫妇均是素未蒙面的陌生人。

  这就更奇怪了,难道一切都只是巧合吗!?

  ……

  皇宫里,小凌也听到了大家都在说皇上接回宸妃娘娘一事,起初他还不知道宸妃娘娘是谁,后来是服侍他的小太监告诉他,宸妃娘娘就是他的师父。

  一听到这个消息,小家伙别提有多高兴了,连忙蹦蹦跳跳地去找师父,他要告诉师父,他一点也不喜欢这个爹和这里的人,还是师父对他最好,温柔耐心又体贴,他要和师父一起。

  可刚跑到寝宫门口,里面传来凌凤的吼声却让他停住了脚步……

  “你说什么?再给朕说一遍!”

  御医站在那边有些无措地低头哈腰道:“回皇上,娘、娘娘这眼睛……微臣实在是没有办法……”

  “这都看不好,朕算是白养你们了!”凌凤就没差下令把他们全体给砍了。

  “皇上,微臣尽力了。”那御医年纪一大把,也不得不道,“娘娘这眼睛的问题是因为之前头部受到重创所致,残留下来的淤血在头部施压便使眼睛出了问题,之后娘娘没有好好休养,反而更加操劳,营养也没有跟上,拖到现在就……就……”

  “混账!”凌凤咬牙。

  “皇上恕罪!”

  御医连忙跪下,他却不知,凌凤不是在骂他,而是在咒骂那个身为罪魁祸首的自己。

  小凌在门口听见这话,心里顿时一阵寒意掠过。

  为什么师父会过渡操劳?

  为什么师父会没有营养?

  那段时间他们一直在一起,他每天都过得很开心,因为师父总是细心地教导着他,但他却没有丝毫察觉──其实师父已经很累了。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小凌喃喃自语。

  他再也没有进去的勇气,而是带着落魄的神情转身,独自一人慢慢地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让他离开师父,让他认回爹爹,这些都不是上天给他的礼物,而是给予他的惩罚,因为他,师父的眼睛再也看不见了。

  42

  凌凤没有注意到小凌,而是一心放在了裴逸远身上,御医的诊断无疑是将那双眼睛复明的希望压到了最低,可凌凤不愿相信,也不想放弃。

  轻执起裴逸远的手放在嘴边亲吻,凌凤带着颤音低喃道:“逸远,以前……是朕不好,朕知道错了……也不管那个孩子是不是你弄掉的,朕也不追究了……”

  “只要你醒过来,好好看着朕……朕什么都答应你!”

  也不知是不是感到了他的诚心,就在这时,裴逸远的手指动了动,连眼睛也有了动静,凌凤见状大喜,于是更加靠近,没过多久,裴逸远果然醒了。

  不待凌凤出声,就听裴逸远下意识地自言自语起来:“好暗……什么时辰了?”

  “……!”

  话音才刚落,裴逸远自己也是一怔,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看我,都睡迷糊了……”说着,他就要起身,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别人手里。

  这个触感他有记忆,于是便问:“你还没有走吗?还是……已经又过一天了?”

  凌凤看着他掩起那令人心疼的表情,还故意露出笑脸,一时间喉咙哽塞,眼眶也是刺痛不已。

  对方没有答话,裴逸远也不勉强,可静下来一想,他现在是睡在床上,那就是说这个太监见到了自己昏倒在地的丑态,裴逸远心中顿时一股羞愧难当,或许他真的需要一个发泄的渠道,或许他真的没有想象中的坚强。

  “公公,你若无事,听我说说话好吗?”

  凌凤从来没有见过裴逸远如此示弱,当即便在他的手心里写下“好”字。

  裴逸远一笑,苦涩且带着无奈,看得凌凤又是一阵心悸。

  “我很喜欢皇上,不,应该说我喜欢凌凤。”裴逸远想着以前一起聊天下棋的日子,不由笑了起来,“可喜欢归喜欢,最终我还是选择了放弃……你知道为什么吗?”

  凌凤摇头,也同时写下了答案──他不知道。

  “因为他是皇上,他不可能是我一个人的……”

  “你希望他只属于你?”凌凤写出疑问。

  他有些诧异、有些愕然,身为皇帝,只有说嫔妃是属于他的,却从来不曾有人告诉他,他也是该独属于一人的。

  “我想啊,一直都想……”说到这里,裴逸远的神色黯淡下来,“可是不行,他需要子嗣来继承他的位置,需要妃嫔来做笼络朝臣,这些都是身为皇上不可缺少的,所以我从来没有向他提过任何独占的要求。”

  对,所以每次当凌凤告诉裴逸远,自己这晚要去哪个嫔妃那里过夜时,裴逸远都不曾阻止,甚至连句抱怨都没有。

  凌凤曾觉得,这些都是正常反应,毕竟皇帝临幸自己的妃子又有何过错,可是如今再想起来,却已然发现,他真是错得离谱!

  看不见他的愧疚,裴逸远继续悠悠道:“我也是男人啊……要我这么看着自己喜欢的人一天到晚宠幸其他的女人,这要我如何不难过?”

  “原先我一直压抑着这样的情感,可是到了后来我听说妃子们一个个有了孩子,我实在是受不住了。”裴逸远叹了口气,“我嫉妒她们拥有着与凌凤的羁绊,我憎恨那个来向我炫耀的皇上,因为我……不过是个凡人。”

  看他略显疲倦地闭上眼再睁开,凌凤深切地感受到了他的无助,原来不知不觉,他已经将他伤害得这么深刻了。

  “再后来又发生了更多的事……”他所指的凌凤明白,是指那一晚的事。

  “我真的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又或者他对我的不过是自私的征服欲,从来不曾有感情。”

  不是的,他是喜欢他的,所以才……

  “罢了罢了,现在说什么也无济于事了。”

  裴逸远躺在床上,眼神只探着上方,倦容覆面,他是真的很累了。

  凌凤闻言后愣了许久,才提起他的手,在上面写道:“那么淑妃娘娘的胎真的是你踢掉的?可既然那么讨厌皇上的孩子,为什么还要在冷宫替他养着小皇子呢?”

  听到这样的问题,裴逸远的嘴角带上一抹讽刺的笑容:“是不是我踢掉的,很重要吗?”

  “对!”这个是凌凤心中的死结。

  裴逸远感到对方真的很想知道,而且又是个不会言语的哑巴,便认为不会出事,于是回道:“……不是我踢掉的。”

  这件事裴逸远原本打算一辈子隐瞒,可是他却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如今小凌走了,眼睛看不见了,他再也挡不住这重重刺激了。

  凌凤闻言,心中欣喜不已,可还是隐忍下问道:“那为什么……”

  “为什么要骗皇上?”裴逸远像知道他的问题似的接着道,而后哼笑一声自答,“因为我不想再和皇上耗下去了,这样自欺欺人的生活让我觉得毫无尊严,况且……”

  况且……?

  “况且凌凤那么喜欢孩子,若是知道了真相,他会很难过的。”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理由吧?裴逸远自己也弄不清了。

  “至于小凌……那也只是个意外。”一个不大不小的意外。

  “原先我只是觉得这孩子身为皇子在冷宫过着下人还不如的生活实在是可怜,所以便开始养他,可是到后来,我发现这孩子是真的讨人喜欢,我喜欢他,喜欢和他一起生活。”

  提起孩子,裴逸远的脸上多了几分色彩。

  “凌凤那么喜欢孩子,这个他一定会喜欢的……”

  眼前一片黑暗,可是裴逸远似乎能看见那父子俩的笑脸,他们会一起欢笑,一起面对以后的人生,因为他们是一家人啊!

  “那你呢?”

  他该怎么办?皇上得到了皇子、嫔妃,那他又打算如何面对以后的人生?

  “我?一个瞎子而已……还谈什么以后不以后的……”裴逸远自嘲道。

  若是说刚瞎的那会儿,他能支撑着自己不倒下,那是因为有小凌,小凌还小,需要他的照顾和保护,还有凌凤给了他工作,虽然劳累不堪,但是每日都没有给他太多考虑的时间。

  但现在小凌走了,工作也不用了,一整天的时间让他在冷宫里无所事事,裴逸远才感到了自己的无能。

  他以前最喜欢记账和看书,可是现在只能拨动着算盘,然后抚摸着那些书籍发呆,没有人同他说话,没有人提醒他时辰,而他自己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干不了,甚至连走路都有可能摔倒,这让裴逸远第一次那么清楚地感受到这个事实──他瞎了,成为了一个不被人需要,不被人重视的真正的废物!

  43

  “不是的……逸远,不是的……”凌凤忍不住出声。

  他想说得更明白些,但是悲伤激动的情绪积压在心头令他难以言语,他想让裴逸远知道他不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对于自己,他是无可替第四代的!

  “……!”

  一听闻熟悉的声音响起,裴逸远立刻吃惊地抽回自己的手,眼神飘忽不定地在声音传来的那个方向移动。

  “你……是谁!?”

  裴逸远不愿承认,也不愿相信。不是出于怨恨,只是不想见那人因为同情或是怜悯而施舍给他宠爱,他虽然瞎了眼,可是还没有卑贱到这个地步。

  “逸远……”

  凌凤伸出手触摸着他的脸庞,温暖的触感却令裴逸远不禁轻颤。

  是他!真的是他!那么哑巴公公呢?刚才听他倾诉的人呢?他又在哪里?

  其实早已心知肚明,可裴逸远就是不愿承认事实,只过了一会儿,他就敛起了讶意之情,恢复之前最常有的平静表情面对着凌凤。

  “罪人逸远参见皇上。”说着他还打算下床行叩拜之礼。

  可凌凤哪里会允许他这么胡来,连忙阻止道:“够了,不用行礼……朕知道……真的够了。”

  静静听着凌凤沮丧中带着隐隐啜泣的声音,裴逸远知道他后悔了,而他也后悔了。

  两人之间的气氛一阵尴尬,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许久之后凌凤骨气勇气,深吸口气打破了这异常的沉默。

  “你的眼睛……是朕的错……朕会照顾你的……”

  眼睛……?

  裴逸远感到好笑,如今再说起这已经瞎了近半年的眼睛,实在是没有任何意义。

  “不用了,这些都是命,皇上不用操心这些小事。”说着,他的手摸到了身下的垫背。

  虽然手感一样很好,可与冷宫自己铺设的却是完全不同。

  他立刻明白了一些事,随后便起了身,不顾凌凤的阻拦,跌跌撞撞地就要往外走去。

  “逸远,你听朕解释……”

  “皇上没错,不用向我解释什么。”他的语音平稳,丝毫不见波澜,“我要回冷宫去了,皇上可否请人替我带路?”

  “朕不放你走,逸远!”凌凤大声反驳。

  可这在裴逸远听来,完全就是像个小孩子在耍无赖一般,固执偏激。

  “皇上,我听人说‘女子太美是祸水,男子太美是悲剧’,我不想成为那个‘悲剧’。”

  “在朕的身边怎么会是‘悲剧’?”

  “因为您身边实在有太多我不想见到的东西……”

  裴逸远的这句话让凌凤呆呆地愣在了原地,看着裴逸远扶着墙面缓慢行走的背影,凌凤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破碎了,那碎片刺遍了心中各处,有着伤口却流不出血丝,好痛……好痛……

  ──裴府──

  家中一下来了位丞相,裴家夫妇皆是意外,裴老爷命人上茶,在客厅招待了这位丞相大人。

  而赵丞相见到这对夫妇的脸庞,失望不已,裴逸远与夫妇两人的容貌大相径庭,谁也不似,那为何偏偏会和自己去世的爱人一模一样呢?

  “不知丞相远道而来,招待不周还望见谅。”裴老爷先是有礼道。

  赵丞相点点头,轻啜了一口龙井茶,而后开始打量着屋子的布置与装潢,似乎是再想从环境中找出点线索。

  裴老爷见他心不在焉,与夫人对视一眼后便问:“丞相大人此次前来,可是与小儿之事有关?”

  听他问得那么直接,赵丞相怔了怔,随后叹了口气道:“的确是有些事……”

  “是逸远出了什么事吗?”裴夫人焦急地问。

  “是有些,不过……”赵丞相看了夫妻两人一眼,随后试探着问,“恕老夫无礼一问,这裴逸远……真的是老爷与夫人的亲生子吗?”

  裴老爷闻言,眉头一皱,语气也顿时严肃了几分:“丞相这是什么意思!?”

  在一边的裴夫人也是诧异不已,一双眼眸直盯着赵丞相看。

  见他们如此,赵丞相也不打算隐瞒,更直接地问:“或者……裴老爷与裴夫人可听过或认识一个名叫‘沉思蓉’的女子?”

  一听这个名字,赵丞相明显感到了夫妻两人的动摇,裴老爷是微微一怔,而裴夫人则一反往日的柔和,眼神中射出了难以掩饰的恨意。

  他们知道,也认得沉思蓉!

  裴老爷看见夫人这样的神情,也是明白秘密难藏,他走上前抚着爱妻的肩膀以示宽慰,眼睛看向丞相,心中也有疑团。

  “丞相是如何知道这个名字的?”

  当年沈家姑娘的美貌也不过是闻名临安城及其周围城镇,还未传到京城里,这丞相怎么会认识,并且还知道裴逸远的相貌与其相仿呢?

  “不瞒你们说,蓉儿是老夫平生最爱的女子……”

  “原来就是你!”他话还没完,裴夫人便倏然打断,那双装满仇恨的眼睛转而看向了赵丞相。

  裴老爷拉住妻子,想要安抚她,却没想到裴夫人竟恶狠狠地指着赵丞相道:“是你,是你这个瞎了眼的畜牲害死了少爷,你不得好死!现在居然还有脸来问‘沉思蓉’!?”

  “夫人!”

  “老爷!”赵丞相的几个护卫上来挡着。

  其中还有一个气势汹汹地道:“裴老爷、裴夫人,伤害丞相大人无论是对你们,还是对在宫里的宸妃娘娘都没有好处。”

  他这么一说,没有压住裴夫人的怒气,反而是令其更甚。

  只听裴夫人指着赵丞相道:“你这个禽兽,害了我家少爷不够,还要伤害逸远!你敢动逸远一根汗毛,你还有你和那个婊子生的女儿就不要想过安宁日子!”

  44

  被裴夫人这么一说,赵丞相顿时也火冒三丈,侮辱他可以,但是侮辱他心中最爱的女子就不行!

  正要反讥过去,可忽然应该在门外守着的侍从进了来,急急在赵丞相耳边低语几句,原来是赵丞相此行惊动了本地知府,如今他们一行人正在门外候着。

  于是乎为了朝廷的颜面,赵丞相没有和裴夫人再争执下去,而是皱起眉头留下话道:“裴夫人请自重,注意言辞,不然修怪老夫不留情面!”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裴府。

  他走后,裴夫人的态度也由方才的激烈转为了悲哀,依偎在裴老爷怀里泪水流个不停,几个孩子出来,见到母亲这般伤心也是感到了异样,可是谁也不敢多问。

  裴老爷不打算和孩子解释什么,就是让他们先行离开,而后自己再扶着爱妻进屋,然后锁上了门,不想再惊动什么人。

  “夫人,这今日之事是不是有些过分了?”裴老爷念念不忘丞相方才的那些话,不由为孩子担心起来。

  如今逸远在宫里,这山高皇帝远,他们也是无能为力,可是这丞相却是位高权重,万一因为今日之事而向皇上晋献什么不好的传言波及到了逸远,那……

  裴夫人抽泣着回道:“我不是没有想到那个孩子……可一听说当年就是他……我忍不住呀!”

  “夫人……”裴老爷轻抚她的背脊。

  裴夫人这压抑了多年的怨恨如今因为赵丞相的出现一下倾泻而出,“老爷,难道你能不恨不怨吗?那个瞎了眼的狗东西,如果不是他……如果不是他……”

  裴夫人再也说不下去,泪水淹没了声音,裴老爷爱怜地搂住她,也不再说话,哭泣声在屋内蔓延开来,宛如悲凉的乐章,奏响了往日的一幕幕。

  “女子太美是祸水,男子太美是悲剧……我不希望逸远重蹈覆辙,所以如果……这孩子就拜托你们了。”

  当日那个人的笑颜仍然记忆犹新,虽然已经没有了那出众的外表,可是那股难掩的温柔直透人心底。逸远很像他,不光是容貌、性格,还有那份出自内心的温柔。

  “夫人,要不要去京城看看?”

  “……!”裴夫人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丈夫。

  裴老爷温和一笑,“我在京城业结交过一些朋友,虽然不太可能见到逸远,但至少还能了解一些情况,所以夫人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发?”

  “我要去。”裴夫人坚定地回答。

  夫妇两人的手在此时握在了一起,想着同一件事,也想着同一个人。

  自古君王多薄情,他们从来没有奢望皇帝对逸远有几分真心,只是希望这个孩子能顺着自己的心意平平安安地过这一生,仅此而已。

  ……

  皇宫里这些天的气氛诡异极了,也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原本被皇上亲自接出来的宸妃竟在当天又回去了冷宫,只是有太监看见,皇上是以哀伤的神色目送着宸妃远去,而他不追上前的理由却真的无人知晓。

  这日后,皇上也没有再去见过宸妃,而是下了旨意让宸妃回了麟趾宫,娇阳与小安子也恢复了原职伺候宸妃。照理说,这该算是“冰释前嫌”,可除此之外,皇上那里就再也没有什么动静,没有赏赐、没有探望、甚至没有一句关切的询问,而宸妃这里也似乎不在意,依旧过着自己的生活。

  日子似乎又回复了以往,皇宫里有个皇上,皇上的嫔妃里有个男人,就是这样。淑妃和贤妃也隐约察觉了皇上对裴逸远态度上的变化,因此也稍稍安心下来,至少现在她们不用担心那个“后位”会被这个男人给夺去了。

  “失宠”这是宫里每年都有的事,裴逸远都已经“失宠”半年多了,也无所谓之后怎么样,凌凤要他再次搬回麟趾宫,他没有拒绝的余地就像当初进宫时一样,而之后凌凤没来打搅让他很是安心,但心中有个小小的角落还是有些失落,不过比起之前,这已经是很微小的感觉了。

  在这冬日里的午后,在温暖的阳光下,穿着棉袍躺在椅上浅眠成为了裴逸远的一个新嗜好。这个时辰,小安子应该在前面煎药,而娇阳则是在准备点心,没有人再来打搅他,这是属于他自己的时光。

  周围宁静祥和,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或是树枝被风吹过的声响,温和的阳光照在身上舒适温暖,双手交叉在身前,么指相对着摩挲,裴逸远闭着眼睛开始回想。

  回忆以前的事,除去和凌凤一起的那段日子外,他什么都想,就连在冷宫生活、劈柴受罪的那段日子也想,然后越想越远,越回越过去,想那个在扬州的家,想家里的亲人,不知道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

  “逸远……逸远……”

  “……!”

  忽然脑海里出现一个男人的声音,这个声音他应该从来没有听过,可是为什么会在这时浮现?他是谁?

  这个疑问藏于心间,倏然脑海里又出现了另一幅画面:一个男人搀着一个男孩在冰天雪地里前行,他身上只着一件薄衫,可男孩却是厚实的棉袄,他撑着那把破旧的油纸伞,将大部分都让给了男孩,自己一边咳嗽着一边前进。

  这是什么?裴逸远皱起了眉头,却是再也想不起什么,关于那个男人,关于那个男孩……

  冬日的午后,坐在书桌前的凌凤一如既往地批阅着奏章,曹公公随在其身侧,眼睛时不时地瞥向主子。

  凌凤很认真,也很严肃,直到所有的奏章都批阅完毕,他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放下手中的毛笔,然后站了起来深吸口气,凌凤慢慢踱步到门边,将门打开却没有出去的意思,他站在门槛边看着门外的风景,然后又是一阵叹息。

  抬头看看蔚蓝的天空,凌凤忽然道:“这个时辰,逸远又在午睡了……”

  “是的,皇上。”曹公公紧接着回答。

  “嗯,他今天没事吧?”凌凤继续问。

  曹公公点点头,“据小安子说,娘娘一切安好。”

  “那嫔妃们呢?有没有不安分的?”

  曹公公闻言顿了顿,之后才道:“昨晚……新入宫的两位秀女有经过麟趾宫……”

  “只是经过?”凌凤皱起眉头转身问。

  “这……娇阳说她们嘻嘻哈哈……似乎在大声炫耀皇上之前的赏赐。”曹公公不敢说谎,“不过昨晚宸妃娘娘睡得熟,并没有被吵醒就是了。”

  “哦,那么之后该怎么做,你也该明白。”凌凤坐回原位,拿起另一边的公案看了起来。

  “……奴才明白,奴才这就去办。”说着,曹公公便退了下去。

  他走后,凌凤放下了原本就不在意的文案,看着眼前那道门槛又是一阵望而兴叹。

  他是皇帝,如何从政,如何治国先人均有教诲,可唯独这感情,没有人能告诉他是非对错。逸远对他说过的话,他不可能忘记,却也同时疑惑着──朕能只属于你吗?

  在这个问题没有解决之前,凌凤知道,他没有见逸远的资格!

  45

  连续几个月过后,又是一年年末,为了过年过节,皇宫里的事情也逐渐多了起来,各类晚宴酒席计划筹备着,各式庆典朝贡准备施行着,各宫也为此挂上大红灯笼,这段时间通常也是后宫最为热闹的日子。

  麟趾宫也没有例外,小安子早早在宫门口挂上了灯笼,虽然主子看不见,可是沾点喜庆的气氛也是好的。

  人生真的是变幻无常,到了过年这时候,裴逸远也不禁感慨万千。

  去年过年那会儿他的眼睛还看得见,捧着账本和算盘不放,就连宴会都懒得出席,最后还是凌凤用了老办法──以钱为耳,这才让他没有缺席。现在想想,那次宴会还真挺隆重的,不光是嫔妃们还有凌凤从各个地方找来的那些“收藏品”──最特别的人们,也有参加,不过今年……

  想到这里,裴逸远忽然闭着眼笑了起来。

  可能是最近总是在回想以前,都有一种七老八十岁的感觉了,可今年他也不过才二十多岁,这种叹息与感慨还真是不适合,或许真的该找些事情来做了。

  “娇阳,你在吗?”裴逸远忽然出声问。

  一边伺候着的娇阳闻声立刻回答:“主子,娇阳在这里。”

  “小皇子还好吗?”

  “咦?这……”娇阳从来没有打听过关于小皇子的事情,自然是不知道。

  “不清楚吗?”裴逸远有些疑问。

  小皇子在宫里,不应该是备受关注的吗?况且凌凤又那么喜欢孩子……

  “那可知道小皇子现在是在哪位娘娘宫里?”

  “这……娇阳不知。”

  “奇怪……”裴逸远皱起眉头。

  此时,正巧小安子过来,听见他们的谈话不禁插上了一句:“主子若问的是小皇子,奴才知道,小皇子没有和任何娘娘住,而是一个人在御银宫住,有几个奴才伺候着。”

  “一个人?”裴逸远更加不解了,“可皇子未成年之前,不是该和嫔妃一起住的吗?”

  “回主子,应该是那样没错,可问题在于小主子的身世,这……”

  恐怕后宫里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小皇子是宁贵妃被皇上发现和人私通后得来的,就算是皇上的龙种,可这说起来也不好听,怪就只能怪这孩子生得不是个时候了。

  “所以没有娘娘愿意养?”裴逸远听了他的话,也算是明白了,“那皇上怎么说?”

  “皇上他……”

  小安子和娇阳面面相觑,皇上还管什么小皇子呀,整个一颗心都放在了主子身上,为了主子,他都已经半年多没有踏进其他娘娘的寝室了。

  “他也不管?”裴逸远有些恼怒。

  说要孩子的是他,结果有着孩子不要的也是他,他究竟想怎么样?难道一定非要是淑妃或者贤妃生下来的那个才是“皇子”吗!?

  越想越不甘的裴逸远忽然站了起来,他摸索着就要前行。

  “主子要上哪儿去?”小安子赶紧扶着。

  这可不是开玩笑,主子要是摔倒或怎么了,皇上铁定摘了他的脑袋。

  “去御银宫!”

  ……

  年关将至,京城的街道上也是一派喜庆气氛,就在这样的日子里,裴家夫妇到达了京城,虽然不能全家一起过节,有些对不起家里的孩子,可是为了友人的托付,他们毅然离开了扬州。

  两人在一间客栈里住下,而后几天裴老爷出去了一两次,裴夫人不清楚他做了什么,可没过几天就有一个中年男子找上门来。

  “裴兄,好久不见,还是别来无恙啊!”中年男子道。

  “陆大夫也依旧是龙马精神。”

  “好说、好说。”男子哈哈大笑,然后带着笑意望向裴夫人,“莲小妹,还认得我吗?”

  裴夫人看着他,听到这称呼立刻反应道:“陆大夫!那个为少爷还有逸远诊治的……”

  “哈哈,正是在下,不过自从三年前被皇帝小儿揽进宫后,我已经很久没有为人治病了。”陆大夫笑道。

  “您也是在宫里的?那有没有见过逸远?他过得好不好啊?”裴夫人急急问。

  而陆大夫则是一脸茫然,看看她,再看看裴老爷问:“怎么?那小鬼不是你们养在扬州吗?”

  “说来惭愧。”裴老爷低了低头,“去年春天逸远被皇上招入后宫,做了妃子……”

  “啊?”陆大夫大惊失色,“难不成那个被誉为‘倾国倾城’的男妃就是那孩子?”

  陆大夫成为了皇帝的收藏品,在宫里有吃有喝也活得自在,之前听闻皇上因为要收藏“最美的人”而收了个男妃在后宫,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就是那个以前的那个孩子。

  虽然在去年春节的酒宴上有隐约见过,可他也没有仔细去看,不过现在想来也是,也只有那个人的儿子才能称得上是“绝世倾城”。

  裴家夫妇同时点头回答了他的疑问,陆大夫有些不好意思地抓抓头道:“我这人对外事也不太打听,虽然同在宫里,可对于后宫的事还是知之甚少……”

  听他这样的回答,裴夫人的脸色不禁黯然下来。

  “不过你们放心。”陆大夫立刻接着道,“我现在就去打听,你们等着啊,既然是那小子的事,我不可能不管的!”

  话说着,他就离开了屋子,朝皇宫方向跑去。这来去匆匆的性子比起二十多年前还是一点儿未变。

  裴夫人叹了口气问:“老爷说的朋友就是陆大夫?”

  裴老爷点点头,“陆大夫医术精湛,被誉为最‘活菩萨’后没几年就被皇上揽进了宫里。”

  “你们是如何取得联系的?”裴夫人有些诧异。

  皇宫毕竟不比其他小地方,怎么可容人随意来去!?

  裴老爷听言也是笑道:“老实说我也不清楚,每次都是他主动来联系我的,不过陆大夫不光是医术,还有武功也属上乘,就算是皇宫也不可能关得住他。”

  “那他联系老爷是……”

  “还不是因为之前救不了那人的遗憾嘛……”

  “少爷……”

  陆大夫行医数十年,救过的人无数,众人都传言在他手下救治的人,阎王的小鬼动不得,可只有鲜少人知道,他也有救不了的人,而那个人的死成为了他今生唯一的遗憾!

  46

  “啊唷喂!”

  一个小太监手端着文书正要向藏书楼走,忽然看见不远处疾步逼近自己的宸妃娘娘,立刻聪明地选择暂时站到旁边躲避,赶不上时间事小,撞到了瞎眼娘娘事大。

  娘娘始终是主子,就算失宠了还是要给几分薄面,不过令小太监奇怪的是,以往这位娘娘是足不出户,可今日这急急忙忙是要去哪里呢?

  裴逸远这一路走得急,连轿子都不愿意等,几乎就是直接冲向了御银宫,小安子搀着领路,娇阳在后面连奔带跑地跟着,一路上还真引来不少好奇的视线。

  不管别人如何,裴逸远现在一心就想见到小凌而已,他把孩子给凌凤是希望孩子能过得好,可若孩子的生活比以前更糟,那么他……

  “主子,我们到了。”小安子停下了脚步,然后换娇阳搀扶裴逸远,自己则去叩宫门。

  可他还没有用力敲击,这宫门竟然直接被推开来,小安子也觉得好生奇怪,可是他没有多话,直接扶着裴逸远进去。

  冬天的寒风迎面吹来让裴逸远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人呢?人都到哪里去了?”不闻人声令裴逸远有些胆战心惊。

  娇阳见状立刻在一旁安慰道:“主子莫急,这时辰小皇子应该是在读书才是,我们进去可能就见着了。”

  说完,她与小安子对视一眼,连忙将裴逸远带了进去。

  两人心中都是暗自庆幸现在的主子看不见,不然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这御银宫说着好听是皇子的寝宫,可现在这副萧条样说出去还怕别人笑话。倒不是房屋破旧,环境恶劣的原因,而是没有生气和人气。

  因为是冬天,屋外的院子里的植物都是光秃秃一片,那唯一的小水塘也结了冰,昨日降了一场大雪,这宫中的积雪也似乎是没人清理的样子,而屋内则更不用说,寂静无语、光线昏暗,往内看去也弄不清里面到底有没有人。

  “学而时……习之……不,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

  慢慢靠近屋子,耳边渐渐传来孩子的声音让裴逸远安了安心,可还是有些奇怪,小凌读书的声音有些发颤,还不停断句,这孩子是怎么了?

  记得以前教他背诗,向来都是流畅顺口,这孩子记性好,裴逸远还常夸他,可是为何好好的一片《论语》竟念成了这副德性!?

  “去看看。”裴逸远轻声吩咐小安子。

  小安子点点头,把主子交给娇阳照顾,自己则蹑手蹑脚地向声音的方向走去。

  声音来自假山后面,小安子悄悄探出头望去,却看见了这一生都不想碰到的两个女人──贤妃和淑妃。

  “啊唷,妈呀,她们又来皇子宫里搞什么?”暗暗翻了个白眼,小安子继续朝那边看去。

  这两位娘娘身裹裙袄披肩,坐在亭子里怡然自得地啃着点心,还时不时聊上几句,而向亭子外看,站着个小娃儿身着单薄的衣衫,浑身颤抖地站在雪地里,他身后有嬷嬷、宫女、太监一堆,可就是没有人上去为他加衣的意思。可怜孩子的脸颊双手都冻得通红,他不停将手放在嘴边直哈热气取暖,可是不管什么用。

  他的另一边还站着一个手持戒尺,看起来像夫子一样的人,他不停地在孩子面前走动,小安子还没弄清他是做什么的,就听“啪”的一声,那戒尺毫不留情地打上了孩子的双腿。

  “错了!重来!”那人道。

  一听那声音小安子就觉得很痛,再看那个娃娃被打的那一下几乎跳了起来,也就更加明白了。

  被打之后,那孩子吸吸鼻子,硬是没有哭,可眼眶变红,眼睛湿润,背书的声音也多了几分鼻音,小安子想也知道他年受了委屈却不敢直言的现状。

  瑟缩了一下脖子,小安子急忙摇摇头回去向主子禀告。

  这两个娘娘太过分了,竟然连小孩子也要虐待!

  把这情况和裴逸远一说,裴逸远真是气得连话也讲不出来,他深吸口气后立刻朝小安子指的方向走去,娇阳一听两位娘娘也在,就知道情况不好对付,于是这次她让小安子留下,自己则跑去向皇上求助。

  “小凌!”

  在小安子的带领下摸索到那块地方,裴逸远立刻喊道。

  “……师父?”

  起初小凌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他,直到确认自己没有眼花,这才哇的一声一下子哭出声扑到了裴逸远的怀里。

  小娃娃隐忍多时的委屈在见到裴逸远的一刹那完全发泄了出来,对他来说,师父才是最亲近、最能带给他温暖的人,在这个皇宫里,他也只相信师父。

  感到那个小人身上单薄的衣物,还有再次变得瘦弱的身体,裴逸远皱起眉头,却轻柔地拥住了孩子的小身子。

  再次感受到这样温柔的抚触,小凌哭得更大声了,也不顾多少人在场边哭边道:“师父……我、我不会麻烦你……也不会再让你累着……你带我走好不好?我不要在这里……我保证不添乱……我会很乖、乖的……师父不要赶我走!”

  “小凌乖。”裴逸远抱起他轻哄。

  当初决定让他跟着凌凤,也不曾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形。

  “哟,我说这是谁来打搅本宫给皇儿的考试呢,原来又是你……”淑妃抬高音调道。

  裴逸远看不见也能想象这个女人是怎么样一副神情。

  之前是因为有凌凤还有那个所谓“龙种”碍事,让他在淑妃面前低了那么一等,可现在不一样,没有龙种,也没有凌凤,两个都已经成为“过去”,那么裴逸远也不用再留情面。

  再回想起之前淑妃种种恶劣行径,裴逸远没有道与凌凤知晓,却不代表他能轻易原谅这个女人,新仇旧恨加在一起,他今日一定要让这个女人还他这一笔!

  他冷哼一声,面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讥讽,言辞比起以往更加犀利道:“三从四德,七出之条犯尽的女人没有这个资格!”

  “你说什么!?”淑妃大怒,杏眼圆瞪地朝着裴逸远嚷道,“你这个淫乱后宫的男妃竟然对本宫出言不逊!”

  不理会她的怒气,裴逸远漠然又道:“女子通文识字,而能明大义者,固为贤德,然不可多得;其它便喜看曲本小说,挑动邪心,甚至舞文弄法,做出无丑事,反不如不识字,守拙安分之为愈也。所谓‘女子无才便是德。’可谓至言。”

  说完,裴逸远勾出一抹嘲笑:“淑妃娘娘,这话可曾明白?”

  “本宫从小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此乃继承母亲遗志,不准你妄加断言。”淑妃回驳道。

  闻言,裴逸远笑意更深,嘲讽意味更加明显:“原来错误从上一代已经开始,难怪会有娘娘这般女儿,丞相大人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

  “你……!”淑妃还要继续反回去。

  忽然来人的一阵通报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皇上驾到!”

  47

  凌凤一听说裴逸远去了御银宫便感不妙,路上还听娇阳说淑妃和贤妃也在那里,心里就知道大事不好,如今一来碰个正着──还真被他给猜中了!

  他一进门,淑妃便撒娇似地粘了上来,修长的手指指着裴逸远,口中还不停嚷着要为她作主,再看着裴逸远,堂堂正正地站在那里,手里还抱着缩成一团的小鬼。

  那个小鬼为什么穿得那么少?凌凤也是心生疑惑,不禁推开淑妃皱着眉头走上前,解下自己的披肩盖到了孩子身上。

  “……!”小凌一惊,以为他是要带自己走,所以更加抱紧了裴逸远,不愿离开。

  “这小鬼怎么穿那么少?”凌凤问裴逸远。

  虽然对孩子还是心存芥蒂,可看在裴逸远的面子上,凌凤在物质方面也没有亏待过他,何况从相貌上看,他们确实有着相似,既然是他儿子,皇朝的小皇子,那么生活上也不可能苛刻过分。

  裴逸远闻言也不给好脸色看,继续冷言冷语相对道:“人说人之至亲,莫亲于父子,故父者,子之天也,天者,父之天也,无天而生,未之有也。之后才有子者,父之合……父兼于子,子兼于父……父为阳,子为阴……故子兼功于父……春为父而生之,夏为子而养之,秋为死而棺之,冬为痛而丧之,即父为子纲之理。而皇上这个‘父’倒好,对着儿子不闻不问,说不定哪天被折腾死了也不知道,你还要孩子如何相信、尊重你?如何听命、奉养你?”

  凌凤最最头痛的就是裴逸远的大道理,如今再次听闻还是觉得晕眩不已,揉揉鼻梁,好好吸收一下他的意思,幸好还没有将《春秋繁露》全部背出来,不然他当场昏给他看。

  这里还在自我反省中,旁边的淑妃倒是大声地喊道:“你居然敢侮辱皇上?”说着,她又缠住了凌凤的手臂,“皇上,宸妃如此放肆,真是罪无可恕,希望皇上将他依法处置,以正纲纪!”

  贤妃则始终没有言语,一直在另一旁默默观察着皇上的反应。

  凌凤看了看是丞相之女的淑妃,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裴逸远,不由地无奈叹了口气:“淑妃,快放开朕,这事的前因后果都不清楚,你凭什么定逸远的罪?”

  “皇上!?”淑妃不敢相信。

  为什么到现在皇上还会帮着这个男妃?难道……

  不理会其他人的惊愕,凌凤走到裴逸远身边唤了一声:“逸远。”而后又轻轻拍了拍那个小鬼的脑袋,“小家伙,告诉朕,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凌转过头,看看凌凤,然后又倏的一下转向了裴逸远,“师父,他们欺负我。”

  小家伙明摆着不喜欢凌凤,一点儿面子也不给,凌凤心里骂了好几遍,可是看着逸远搂着小鬼时露出的温柔神情,最后还是决定原谅他。

  小孩子嘛,不和他一般见识!

  “他们怎么欺负你呢?”凌凤又问。

  这疑问出来,周围当即就有人呼吸一窒,开始紧张起来。

  可小凌没有回话,只是一味抬头看着裴逸远,气氛顿时变得很尴尬。

  裴逸远没有听见答案也觉得奇怪,于是也问:“小凌,他们怎么欺负你?怎么不说呢?”

  直道他开口问,小凌才蹭蹭回答:“师父,那个夫子好凶,经常拿戒尺打我,还有那两个好凶好凶的虎姑婆,说我是野种,让我在雪地里背书,错了还要罚我没饭吃。”

  这孩子的喜好再明显不过,凌凤在一边嘴角抽筋,众人看着也不禁暗中佩服小皇子的惊人胆量。

  “真是荒谬!”裴逸远没有开口,凌凤先出声了。

  他一回头,只见那夫子惊慌地手足无措,还不停朝着两位娘娘的方向看去,淑妃有些恼怒地瞪着孩子,可是碍于凌凤在场,所以敢怒不敢言。

  这样的情况让答案一目了然,凌凤也趁着这个机会真正认识了他的“好妃子”。

  这时,就见小凌又扯了扯裴逸远的衣襟,童言无忌地问道:“师父,野种是什么?贱人又是什么?还有……他们都说我不是皇上的儿子,我也觉得可能,你说我是不是认错了?”

  这话裴逸远听了无所谓,可凌凤听见事条就大了。

  宁贵妃的事是禁忌,是耻辱,没有人敢轻易提及,可是忽然冒出个小皇子,逼得凌凤不得不去面对事实,可现在又有人说不是他的种,无疑是戳到了他内心最痛的地方。

  “混账东西!”不待裴逸远出言劝慰,凌凤便恼羞成怒地喝道,“这话是谁说的?”

  小凌抖了抖身子,似乎也知道皇上被惹怒了,识相地小声回答:“大家都有说……”

  “大家……好一个‘大家’!”凌凤甩了甩衣袖,“来人,将两位娘娘送回去,不得朕令不得放她们出宫,还有这里的夫子、宫女、太监一干人等……统统给朕拿下!”

  “遵旨!”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

  凌凤一声令下,宫人们纷纷下跪求饶,可凌凤没有再给他们多余的时间,转身就带着裴逸远还有小凌离开了这里。

  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淑妃嫉恨地咬紧了下唇,双手紧紧握拳,看着裴逸远的眼神宛如两道利剑,像是要把人看穿似的骇人。

  “娘娘,请。”一个侍卫走到她身边有礼道。

  “哼!”淑妃冷哼一声。

  就算是到如今,她依然高傲地抬着头,维持着所谓贵族尊严,跟随着侍卫离开了这里。

  裴逸远,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无论是谁笑到最后,那个赢家绝对不可能是你!况且……

  淑妃的脸上露出了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她有办法设计一次,就有办法设计第二次,这次她要让裴逸远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48

  离开了御银宫,气氛却更加诡异,凌凤身为皇帝自然走在前面,而他的眼神总是时不时往后探去,任凭谁都不难看出他对后面的裴逸远在乎得紧。可身后跟着的人却不知是真没感觉到,还是真没看到,始终不发一语,直到走到了第一个交叉口,他才停住了脚步。

  “小安子,我们是不是该向右拐?”裴逸远记着来时的路,觉得似乎是该到了这个地方于是问道。

  小安子问言不得不上前回答:“回主子……是没错,是该右转了。”

  裴逸远听后点点头,然后在娇阳的搀扶下慢步到凌凤面前,行礼道别:“皇上,我先行告退。”说着,转身就抱着孩子要离开。

  而小凌裹着凌凤的披肩,躲在裴逸远怀里也没有出来的意思,看了看自己的亲爹也没说什么。

  凌凤一见便急了,立刻拦住了他道:“逸远,等等!”

  “……?”裴逸远闻声回头,“皇上还有事?”

  既然已经决定放下对凌凤的感情,裴逸远就丝毫没有拖泥带水,明白两人之后的立场,他没有必要和皇上有再多的交集,若非今日小凌的事,他也懒得去管。

  凌凤几步上前,看着裴逸远的身子逐渐恢复,那容貌也渐变为之前的绝色出尘,他不禁脸一红,轻咳几声掩去自己的尴尬。

  虽说有下决心,不得出答案不见逸远,可今日一见倒是将之前的相思全数挑起,现在就是凌凤想压也压不下了──他想他的逸远,想和他在一起!

  “咳咳,逸远,朕想上你那儿去……”

  这话一出口,凌凤就不好意思地扭过头去,虽然知道对方看不见,可光看到那张脸,凌凤就会不明地情绪激动紧张。

  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小凌有些诧异,可看着自己那个爹又是脸红,又是别扭的神情,他只觉得有趣,自己似乎找到了很好玩的事情。

  “皇上是担心小皇子的事?”除了这个,裴逸远不觉得他去自己那里还会有其他原因。

  “……算是吧!”凌凤硬着头皮道。

  在场的众人看着皇上一副口是心非的腼腆样,都觉得这场面有些搞笑,却谁也不敢笑出声,又不是不要小命了!

  凌凤也微微察觉了一些异状,于是吩咐宫人们全都下去,就独自一人跟着裴逸远到了麟趾宫。

  这时光匆匆,之前最后一次进这麟趾宫对于凌凤来说宛如隔世,现在再看那树那草,依旧是一成不变,而这宫殿的主人……

  他的视线不禁再次飘向裴逸远,现在的美人已经不再似以前那般整天抱着他的帐簿,打着他的算盘,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辉,现在的他多了一份恬然和宁静,多出了时间和空闲,不会像以前一样整天关在房里,而会选择在室外晒晒太阳,安详度日。

  这应该是个好现象,以前凌凤就觉得裴逸远总关在屋里对身体不好,可一直又找不到让他出来的理由,现在好了,他自愿出来了,但凌凤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因为这一切都是以那双眼睛为代价而得到的结果。

  思及至此,凌凤的眉宇间多了几分忧郁,待到小安子与娇阳带着孩子去沐浴更衣的空隙,他缓缓将手抚上了裴逸远的眼睛。

  “……皇上?”

  “逸远,眼睛的事……有没有恨过朕?”

  这是他的罪过,一辈子都无法偿还的罪过。

  御医说了那血块留在脑子里,他们都是束手无策,只得配些药材化淤,可这效果也只能看天意了,这无疑是宣判了这双眼睛的死刑。

  “说没有是骗人的。”裴逸远没有回避地答道,“可是恨又能怎么样?”

  话说着,他叹了口气,“瞎了就是瞎了,就算我再做什么也挽回不了,既然如此,那还抱恨做什么,这只会令人不快,生活还是要继续的……我要做的只是让自己过得更好而已。”

  十分豁达的想法,连凌凤都自叹不如。

  “如果朕有你这般心境,恐怕……一切都不会是今日这样。”凌凤叹息道。

  今天见到了两位妃子的“真面目”,他这是有感而发,可却觉得这又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四年前会出现一个“宁贵妃”,四年后的淑、贤两位妃子还没有到那个地步,是不是已经算是给他留面子了呢?

  凌凤自嘲一笑:“女人果然都是善变的……”

  “不,善变的不是女人,是男人!”裴逸远否定了他的话。

  “你这是什么意思?”凌凤严肃地看着他问。

  裴逸远并不害怕,他一向都是有话实说,而且现在若不提醒凌凤,恐怕再过几年,他会被伤得更深。

  在自己的太师椅上坐下,裴逸远闭上眼睛缓缓道:“善变的不是皇上的妃子,是皇上,是凌凤。”

  凌凤闻言不悦地皱起眉头,可他没有打断裴逸远,而是继续耐心地听着后话。

  “四年前的宁贵妃,不过是个伶女,皇上惜她怜她接她入宫,封作为妃,我相信她是爱着你的。我甚至可以想象她那时所期待的‘平凡的爱情’,因为我和她曾经是一样的。”

  话到这里,他又深吸口气,睁开了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道:“但这是错的,我们遇到的是天下最不平凡的男人,怎么能奢求这个男人带来的‘平凡’?他和我们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从开始的相遇起,这注定就是格错误。”

  “不是的,才不是这样的!”凌凤焦急地喊道,“朕和宁贵妃,还有你,都有一起快乐幸福的时光,那些难道是假的吗?”

  “不,那是真的,但你所给与的只可能是短短一瞬,又怎么可能是我们所渴求的漫长的一生!?”裴逸远回道,“要是我没有料错,宁贵妃的那个时候,你封了她后没有多久,又重新选了秀女给了封号是吧?”

  “这……”

  确实不错,那个时候册封一个毫无身份背景的伶女为妃谈何容易,要不落下话柄,凌凤不得不同时册立几位朝廷重臣的女儿为妃,淑妃和贤妃就是那个时候进的宫。

  “可这些都是为了宁贵妃呀!朕是皇帝,为了她……”凌凤辩解道。

  “对,你是皇帝,所以你不可能许诺‘专一’,既然你不能如此,那么想来那宁贵妃也是一身反骨,觉得没有为你守贞的必要。”

  裴逸远也曾想过相同的事,但他却没有宁贵妃那样的偏激与渴望。

  凌凤听着他的话,咬咬牙顿了顿再道:“这样的爱情……太自私了……”

  “爱情本来就是自私的。”裴逸远感同身受,“如果你没有那么‘善变’,没有一个个美人相继封晋入宫,没有将我封妃,那么你看见的还会是以前的淑妃和贤妃。”

  凌凤听得这番言辞,不由倒吸口气,“这都是朕的错嘛……那逸远,日子长了,你也会变成那样?”

  裴逸远听了,淡淡一笑,“不,我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只有依附丈夫和孩子才能生存的女人……”

  49

  因为我不是只有依附丈夫和孩子才能生存的女人……

  凌凤坐在一边思量着裴逸远刚才的那句话,如今那人在他面前躺在椅上浅眠休憩,露出一脸安逸的表情,就和以前刚进宫时那会儿一样。

  趁着这个时机,凌凤开始思考起一些从未想过的事。

  他是从小受帝王之道的教育,正因如此,让他丧失了一些普通人该有的东西,而在他眼里觉得极为普通的事,在普通人看来往往亦是不能接受的,他自以为是地给予了宁贵妃和逸远的所谓“宠爱”,却忽视了他们心中最希望的东西。

  可是,只把爱和时间献给一个人,这对于一个皇帝来说是多么难办的事情啊!

  “哎……”凌凤深深叹了口气。

  裴逸远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他明白凌凤不可能放下那帝王责任,所以选择放弃了这段感情,而凌凤也的确如此,要现在的他为了裴逸远而散了后宫,他做不到。

  他们两个真的就到此为止了么?

  “你在叹什么气啊?”忽然稚嫩的童声在身边响起。

  凌凤有些不悦地回头,果然看见了那个小不点,他已经洗完澡也换上了小棉袄,脸颊红扑扑的像苹果,一手端着娇阳给他的一盘小点心,另一只手捻着吃,完全没有礼节可言。

  “小鬼,按规矩,你是不是该向我行礼?”凌凤问道。

  可小凌才不理他,将小点心在石桌上放下,然后自己跳上了小石凳坐下,完全没有把他的话听在耳里。

  “我才不管什么规矩,我不要做你儿子,你还是放弃我吧!”

  这个小鬼,凌凤一辈子都不会承认他可爱!

  “可你就是我儿子。”凌凤咬咬牙再道,“甚至……还有可能成为未来的皇帝,你……”

  “皇帝又怎么样?我不稀罕。”小凌嗤之以鼻。

  凌凤闻言顿显不悦,这个皇帝宝座自古以来不知多少英雄豪杰想做都做不了,而这个小鬼却“不稀罕”?真是奇闻!

  之后就听小凌又道:“我才不要做皇帝,师父说那个很累,我只想做师父的小孩。”

  凌凤一惊,转而又问:“你师父说……皇帝很累?”

  小凌点点头,“对啊,以前我读书读到君王什么的,我就说君王的权利好大好威风,可师父却说君王表面风光,背地里却累得要死,是天底下最吃力不讨好的活儿。”

  原来他都知道啊……

  凌凤忽而松了口气,再望向那个安睡的人,心中又多了几分疼惜。

  小凌观察着凌凤的表情,继而道:“原来我不明白,可是自从你认了我后,我才明白师父的一片苦心。”

  “哦?你认识到了什么?”凌凤颇为好奇地问。

  “你的妃子呀!”小凌说着又啃下一块小点心,说道这个他真的是满肚子牢骚了。

  “你是皇帝,不但要处理那么多政务,还要养那么多女人,我想着就累!”接着,他又跳到凌凤面前道,“而且你看不见,她们一个个可狠了,看看看看,这些都是她们弄出来的。”

  说着,小凌撩起衣袖,原本白皙的小手臂上多出的一道道瘀痕。

  凌凤看着这伤,不由把孩子抱到了腿上,然后执起他的手仔细看。

  父子两人谁都没有注意,如此亲昵的动作让那感情上的隔阂顿时消失殆尽。

  “这是那个夫子打的吧?和妃子们……”

  凌凤还要问什么,小凌干脆给了他一个白眼,“你傻呀?没有人给夫子提醒,他和我无缘无仇,打我做什么?”说完,他收回了手,“虽然刚才擦了药,可我想想就不甘心。”

  那群女人说什么他是野种,说什么皇帝不要他这个儿子,他都认了,可一边说一边还要打他,真不知道怎么会有这么变态的阿姨!

  “整个宫里还是师父最好,又漂亮又是真正地教我念书,我要一辈子和师父在一起。”小凌说地有些陶醉。

  可凌凤则黑了整张脸,“你师父是我的!”

  “你们已经结束了,不是吗?”小凌奇怪地看着他。

  “谁说的?”凌凤怒不可遏,完全忘记了之前一刻自己还这么想来着。

  小凌眨眨大眼睛,疑惑地看着他问:“你把师父打进冷宫,让他干重活,不给他吃饭,不都说明你不要师父了吗?”

  “那……那都是误会!”凌凤狡辩。

  “误会?”小凌撇撇嘴,假装为难道,“不过想起来,那时候师父真的好辛苦,要劈那么多的柴,还把饭都让给我,夏天的时候还因为每天下大雨,弄得那些柴火都潮湿不堪,那些人还要叫师父重干,唉……这个都是‘误会’的话,那这个‘误会’还真大呢!”

  其实小凌早就盘算好了,一定要找个机会把他们全灭了,师父仁慈是师父,他可是有仇必报分子!

  然后果然不出他所料,皇帝老子想都不想,简直快气炸了一样,立刻唤来小安子,低语几句后就让他下去了。

  虽然不知道他们说什么,可是小凌知道这个仇他是报完了!

  当然,凌凤也不是傻子,看着小不点在一边暗暗欣喜的表情,他也明白了大概,所以之后他不慌不忙地再问:“还有什么仇要报的?干脆一下子说出来好了。”

  “还有啊……”小凌照单全收,还真的认真思索起来。

  想着想着,他的目光忽然停在了凌凤身上,“爹,我能这样叫吧?”

  凌凤点头算是允许。

  “你能不能放师父走?或者让师父不要再见到你?”

  “为什么?”凌凤失控地反问。

  小凌旁观着一切,以孩子的立场回答:“因为我觉得师父的不幸,罪魁祸首就是你。”

  “……!”

  “师父说过他有个很喜欢的人,可是得不到他的回应,所以不得不放弃。那个人就是你吧?”

  凌凤默认,这就使小凌更加肯定了。

  “唉……你既然给不了师父幸福,何必霸占着他?不觉得很自私吗?”

  “朕自私?”凌凤难以置信地反问,“朕是爱他才……”

  爱情本来就是自私的!

  “……!”

  之前裴逸远的话语一下浮现在凌凤的脑海里,让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是啊,这个就是“自私的爱情”,如同逸远渴望他的“专一”一样,他也希望着逸远“永远的陪伴”,原来大家都是一样的……

  50

  凌凤深吸口气,平复了自己的情绪,他放下小凌,又再看了一眼裴逸远,然后才缓缓起身。

  “朕要回去了……”

  “看妃子们去了?”小凌紧接着问。

  凌凤敲敲他的小脑袋苦笑,“小鬼,她们的娘家都是显赫的贵族,朕自然是要给个交代。”

  小凌摸摸头,再吐吐舌头,“走吧,走吧,我才不稀罕你在这里,师父有我陪就够了!”

  “有贼心无贼力的小不点,你可要好好陪着你师父,朕还会再来的。”说着,凌凤便向着宫门外走去。

  看他逐渐走远,小凌疑惑地皱起眉头,待人影完全消失在视线里,一直暗中观察的娇阳和小安子这才走了出来。

  “娇阳姐姐,这么和我爹说,他真的能明白是什么意思?”小凌问。

  那些莫名其妙的话都是娇阳姐姐教的,小凌愿意帮她说出来,因为她说这么做可以让自己永远陪在师父身边,而且凭着孩子的敏锐,他也隐约察觉到了师父和爹之间微妙的气氛。

  娇阳微微一笑,然后拂了拂身子道:“殿下唤奴婢娇阳即可,至于这话的效果……”

  她掩面轻笑,方才皇上那副震惊的样子可是已经完全落入了她的视线里。

  “不久之后,自然能见分晓。”

  看她神秘的样子,小凌和小安子均是摇头摊手。

  女人啊,真是难懂!

  ……

  另一方面,今日之事被逮个正着的淑妃也没有闲着,皇上虽然命令软禁她,可她却一点儿也不怕,过了午后便唤来自己的贴身侍女,让她去找御医院的李大人,说是自己不舒服。

  即便犯了错,只要皇上的命令还没有下来,侍卫们也不能拿妃子的命开玩笑,于是很快就放了那侍女出去,没过多久,只见李大人带着自己的医药箱匆匆进殿。

  这位李大人年过半百,下颚留着一撮山羊胡,和其它御医一样身上带着浓厚的药材味,他站在淑妃面前,还来不及喘口气歇息就被淑妃那诡异的笑容给夺去了视线。

  咽了咽口水,张大人才行礼道:“微臣……参见淑妃娘娘。”

  “好了,这个时候还参什么参!?”淑妃不满道,“红玉,出去,我有事和李大人说。”

  “是。”

  李大人眼看着淑妃遣下自己的心腹侍女,心底对于那即将要谈的事也有了几分答案,但如果可能的话,他真的是不想再趟这次浑水,可是心知肚明,他在更早之前,为了自己仕途,早就已经骑虎难下了。

  淑妃见他那副窝囊相就不爽,要不是这事非他帮忙不可,她才不想见他!

  坐回自己的上位,淑妃摆弄着自己的一双手,看似心不在焉,言辞却犀利直接,“李大人,宸妃的身子最近怎么样了?”

  李大人闻言,心道果然和那位有关,不禁又为自己捏了一冷汗,“回娘娘,宸妃娘娘身子虽无大碍,可是那眼睛……您也是知道的。”

  “本宫知道啊,本宫就是问你,那宸妃是不是每日都需服药呢?”

  “……确实如此。”

  这个问题来者不善啊!

  就在李大人这么想的时候,淑妃轻笑着又道:“很好!”

  而后她站起来走到李大人身边,附在他的耳边轻声道:“那么本宫要你替他加上一位‘药材’。”

  “……!”李大人一听,顿时慌了神,连忙跪下求饶,“娘娘万万使不得呀,娘娘,谋害后宫妃嫔,要是被皇上知道……”

  “闭嘴!”淑妃喝道,“要你来不就是为了不让皇上知道吗?”

  “可这杀人之事,非我医师之……”

  他话还未完就惹的淑妃一声哼笑,“医师的什么?你若要说医道,那东西早就没有了……你可不要忘了,从你诊断本宫怀了龙胎的那时候起,你就注定和本宫在一条船上了。”

  “……!”李大人吓得浑身发抖、冷汗之挥,却什么也反驳不了。

  怪只怪他当时一时糊涂,现在才来悔不当初,迟了……太迟了!

  “如今不是宸妃死,就是你死。”淑妃睨他一眼,带着嘲讽和轻蔑从他身边经过,“不过本宫相信,世界上没有那么愚蠢的人,会愿意为了毫不相干的人而死吧?”

  李大人闻言,无可奈何地闭上了眼睛,过了片刻后才道:“……娘娘是要微臣给宸妃娘娘加……?”

  得到了满意的答复,淑妃便恢复了一贯的态度回答:“本宫不识药性,你自便,但是本宫不要他一下子死,那太便宜这个男人了!本宫要慢性毒药一点点吞噬他的生命,夺去他的绝丽容颜,要他在皇上面前失尽颜面,要他知道,敢和本宫作对的下场!”

  李大人一听,又不禁背脊发寒,这淑妃娘娘怎么就那么恶毒呢!?

  此时,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之后又传来了小侍女的通报:“娘娘,丞相大人来了。”

  “嗯,知道了,让爹进来。”淑妃敛起方才的模样回答,然后又对李大人道,“这事只有你我知晓,若有第三个人知道,你知道后果的吧?”

  “微臣明白,请娘娘放心,微臣绝对不会泄露半句!”李大人回答。

  “嗯,那今日你就先回去,本宫静候佳音。”

  她相信,为了保命,这个无能的家伙绝对不敢乱说。

  “微臣告退。”

  李大人神色匆忙地告退,路上与赵丞相擦肩而过。

  赵丞相不疑有他,就当是女儿真的身体不适,进了房间,只见女儿一人坐在上位,不由替她担心起来。

  “思蓉,这是怎么回事啊?”

  他刚从扬州回来不久,今日早晨还好好的,过了午后就听说女儿因为虐待了小皇子而被软禁在宫里。得到消息后,他没有迟疑半步,立刻进宫面圣,费了一番口舌才能得到探望女儿的特权,可现在看女儿一幅悠然自得的模样,怎么就不替自己担心呢?

  淑妃走进赵丞相,缠住他的胳膊撒娇道:“爹,女儿不是心里不甘嘛!?”

  “我的皇儿没了,却不知哪里突然冒出个小野种成为了皇长子,你要我怎么想吗?”

  赵丞相丝毫没有察觉女儿任性中掩藏的恶毒,只能感叹道:“哎……可那好歹也是皇上的孩子,你这么做实在是有欠考虑!”

  “爹,我不是故意的……你和皇上说说呀,皇上最敬重你了。”

  一切由这个亲爹担待着,淑妃并不怕皇上会真对她怎么样。

  “好了好了,爹会帮你说的,可你也要收敛些,不然皇上真是厌恶了你,那可是谁也追不回来的。”

  赵丞相拿她没办法,自己的女儿,还能怎么样呢?

  得到这个答复,淑妃立刻喜上眉梢,“谢谢爹,我就知道爹待我最好了。”说着就亲昵地搂了上去。

  赵丞相看着爱女也是不禁露出了慈祥的笑意,他伸出手刚要抚触女儿的发丝,忽然裴夫人冷冽的言辞又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你还有你和那个婊子生的女儿就不要想过安宁日子!”

  “……!”

  他浑身一怔,看着爱女的模样,沉思蓉那倾国倾城的容颜似乎慢慢重现在眼前。

  这么多年来,他依旧记得,那个委婉可人的女子是多么动人出尘,她的一颦一笑从相识到相知都令人记忆犹新,这么美好的一个女人,为什么裴夫人要这么说她呢?

  疑问在心中慢慢扩大,他却怎么也找不到答案……

  51

  李大人身为太医,之前因受不了权利的诱惑而被淑妃摆了一道,他向众人撒谎说淑妃有了身孕,可事实上,经过诊断不要说怀孕了,其实淑妃根本就是个不能生育的主。

  不过这个事实他可不敢说出来,只是私下查了查,发现淑妃为了吸引皇上,经常使用一种含有麝香的精油,将其抹于脐间可令身体散发出一股诱人的香味,但她却不知道这却恰恰毁了她的生育能力。他将这个事实隐瞒下来,因为他懦弱,生怕事情抖出来,陪着一起不得好死。

  而现在淑妃竟要他给宸妃下药,这实在是太过,但生性胆小怕事又逼得他不得不去做,于是自翌日起,李大人便每日都在开给宸妃的药里加上一味药材。

  可他始终还是没能做到淑妃要求的决绝,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他之前也见过那位宸妃,为他诊治头上被皇上砸伤的伤口,说来那一砸才是导致现在宸妃眼睛看不见的真正原因,那段日子和他相处过,李大人觉得那人不错,不说相貌、单论人品就比宫里的那些娘娘高尚许多,也难怪皇上喜欢,可惜恰恰就是那样的人,是最不适合在后宫里生存的。

  李大人加入的那味药材无色无味,服用后也无其他症状,就是人会日渐乏力体虚,长期服用不止于毙命可也算是去了半条命了,既然淑妃要的是慢性作用,这样也不会露出什么马脚,待日子长了,他也要告老还乡了……

  李大人的计划是很好,可是他算漏了一个人,那便是在皇帝收藏品中的一人陆奉扬,大家都习惯称他为“陆大夫”,他以“救人最多的大夫”之名进宫,如今已有三载。他武艺高强,这皇宫早就被他不知不觉兜了个遍,而那天偷偷溜出宫和裴家夫妇会面后,他更是频繁往来于后宫。

  他的目标也是明确,暗中保护照顾裴逸远,当他从宫人那边打探来,听说宸妃进过冷宫,还弄瞎了眼,也曾有想法把他送出宫,可是当他每天悄悄来到麟趾宫,看着小皇子在他身边嬉笑玩闹,皇帝为他忧心不已,暗中也是想尽办法为他医治,还有裴逸远脸上那偶尔流露的情感,陆大夫就知道自己那个不是明智之举。

  裴逸远和那个人很相像,就连对待爱人的方式都是如出一辙,不过裴逸远比那个人更会保护自己,想来也是那个人的死才会造成他如今这般性情的吧!

  就这样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陆大夫便很快发现了不对劲,近些天裴逸远总像是睡不够似的,一日十二个时辰内有超乎一半都在沈眠。

  他的身体本身也不算很弱,之前的体虚应该被每日的药材和食物给补回来了才是,眼睛看不见那也是脑袋里的事,区区头痛根本不可能造成如此沉重的身体负担,一定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为了搞清楚这个问题,陆大夫又找了个机会出宫去见裴家夫妇,将这事告诉了他们,也是想了解之前有没有这样的情况发生。

  裴夫人一听说儿子眼睛再也看不见,身子又出了问题,顿感心急不已,恨不得立刻就入宫面圣将爱子要回来。

  “荒唐,太荒唐了!”她不安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陆大夫,逸远的身体一直不错,虽然不曾习武,可在我们身边他都是好好的,怎么到了皇宫就……不行,我要去和皇上讲,这皇宫和逸远犯冲,什么宸妃、贵妃的,我们不当了!”

  裴老爷还算理智,虽然担心却没有过分之举,他拦住了夫人劝慰道:“夫人,不要这么冲动,先听听陆大夫怎么说。”

  说着他转向陆奉扬,“陆大夫,照你的意思我们该如何是好?”

  陆大夫摸了摸下巴,语气也颇为无奈:“如果是没有见过逸远之前,那我觉得莲小妹的办法应该不错,可是见过他以后……唉,说实话吧!逸远似乎喜欢上了皇上。”

  “什么!?”裴家夫妇皆是大惊失色。

  陆大夫叹息一声,他就知道他们是这个反应,所以之前也是隐瞒着。

  “为什么是……皇上呢?”裴夫人泪声俱下。

  那个人把孩子托付给他们,就是希望这个孩子能活得比他幸福,可是为什么会是如今这般,这是不是意味着另一个悲剧的开端呢!?

  裴老爷抚慰着夫人,让她在自己怀中哭泣,他心里也是百感交集──当初真的不该让那孩子入宫的。

  “不过情况也许没有那么糟,至少皇上现在还是很喜欢逸远的。”陆大夫试着宽慰他们。

  可裴夫人依旧不存奢望,哭泣着道:“皇上那是谁,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他喜欢逸远也不过是一时贪欢,逸远又不能给他生孩子,失宠是迟早的事……”

  见裴夫人那么伤心,陆大夫也是无能为力,想了又想,反复思量,最终还是觉得裴夫人所言甚是有理,就算再喜欢又如何,与其去赴那注定被抛弃的命运,还不如此时就将那孩子送出宫,以免再次重复了那人的不幸啊!

  这个决定得到了认同,于是陆奉扬让裴家夫妇在这里等着,说是可能之后皇帝会派人唤他们入宫,而他自己则回了去,打算向皇帝禀明一切。

  根据陆大夫的观察,这皇帝虽然称不上是什么“千古一帝”,但还算是重感情,或许把一切说出来,之后逸远还能落得安生。这么想着回到宫里,却发现宫人们行动匆忙,神色慌张,不知是出了什么事,停下来一打听才知道──宸妃晕倒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陆大夫又偷偷潜进了麟趾宫,只见宫内已经有着不少太医聚在一起会诊了。于是他按兵不动,等着太医们的答案。

  今日凌凤趁着空闲前来探望裴逸远,之前宸妃和贤妃的事因为她们娘家的施压,凌凤也不好罚得太重,每人禁足两个月,外加还罚了银两。对于这样的处罚裴逸远不做任何感想,倒是小凌给他看足了脸色,明显觉得这处罚太轻,可他自己也是身不由己啊!

  所以本想趁今日再好好聊聊之前感情的事,可没想到裴逸远刚坐下没多久就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原以为他是睡了,可一触碰才发现他的手冰得吓人,他不是睡了,而是晕了。

  凌凤见状急忙招来太医,可他们商量了好半天才给了一个敷衍人的答案。

  “皇上,公子体弱身虚,底子不好,这几日温差大得厉害,怕是受了风寒……”

  “庸医……”陆大夫在暗处嘲讽。

  凌凤不知情,只能赶紧让他们下去开药,而自己则留在了裴逸远的身边。

  不久,一帮人逐渐散去,连宫人们都没有留下,凌凤正想借着这个时机和裴逸远独处。

  看准这个时候,陆大夫在凌凤面前现了身,着实令他吓了一跳。

  “什么人!?”凌凤警觉地挡在裴逸远的床前。

  “皇上莫慌。”陆大夫行礼道,“草民陆奉扬参见皇上。”

  52

  “陆奉扬?”凌凤在记忆里搜索着这个名字,最后却是一无所获。

  可看他的样子不似刺客,眉间存有善意,于是也没有招侍卫前来围捕此人。

  似乎是知道皇帝不认识自己,陆大夫好心介绍道:“草民是皇上的‘收藏品’,三年前入的宫,也是一名大夫。”

  “大夫?等等,朕记得了,你是民间那位救人最多的大夫!”

  既然他也是大夫,那么……

  “朕怎么把你给忘了,快快快,来得正好,快替逸远看看,看看这眼睛……”

  “皇上,宸妃娘娘的眼睛,草民也是无能为力。”

  总不见得将人的脑袋刨开来吧!?

  “不过,关于娘娘这次的‘病’,恕草民斗胆,皇上真的相信太医们的话么?”

  “什么意思?”

  陆大夫瞟了一眼昏迷的裴逸远才回到:“皇上,可否令草民替娘娘把把脉?”

  凌凤看他无害人之意,便点头允许他上前。陆大夫伸手按住裴逸远的脉门,而后细测了他的脉象,果然如预料中一样。

  见陆大夫微微皱起了眉头,凌凤察觉到了问题,连忙问:“逸远怎么样了?啊?”

  “皇上,如果草民没有弄错,娘娘的病根本不是什么风寒,而是由人为下药造成的。”陆大夫收回手回答。

  “什么?”凌凤惊愕。

  陆大夫摸摸下巴继续道:“这药的症状和风寒挺相似,令人体虚无力,不至于伤人命,但是服用过多还是会对身体造成负担。何况如今娘娘脑中淤血未净,再服下去草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听了这番话,凌凤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恨得咬牙切齿,恼怒地一拳捶在墙上,“可恶,是什么人要这样陷害逸远?待朕将他找出来,必定施以严惩!”

  陆大夫看着他的反应,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出声再道:“皇上,事不过三……您是不是可以放开娘娘了?”

  “……!”凌凤闻言转身,看着陆大夫严肃的神情,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奉扬走到凌凤面前,双膝跪地磕头,行了一个大礼后才道:“皇上,事实您也看到了,宸妃在您的身边只有多灾多难,祸不单行,所以为了让他继续活下去,请您放他回去吧!”

  “回去?回哪儿去?”凌凤因为他的话而更加恼羞成怒,“他是朕的妃子,当然该在朕的身边。”

  也许早就意料到了凌凤的执着,陆大夫也没有退缩,他深睇了床上的裴逸远一眼,然后再看向了凌凤。

  “皇上,草民与您说个故事,待听完了故事再做定夺也不迟。”

  凌凤被他弄糊涂了,一会儿要他放开逸远,一会儿又要说什么故事,他究竟想干什么!?

  而陆大夫却不理会凌凤的哑然,依旧我行我素开口道:“一切故事的起源发生在将近四十多年前,临安的沈家。”

  “临安……沈家?”两个熟悉的词汇越过脑海,凌凤一时间也静下心来听起了这个故事。

  “临安的沈家是以开米铺为生,原本是十分寻常的职业,可那时在临安,这沈家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原因便在那沈家夫妇的一对龙凤双生子身上。”

  “龙凤双生……?”

  陆奉天点点头,习惯性地摸摸下巴,“那时,我还很小,还只是临安一个医馆的学徒,但对于那对双子,我依旧记忆如新。”

  四十多年前的一个雨夜,沈夫人足月生产,产下了一对罕见的龙凤双生子,沈老爷喜从天降,于是大摆宴席,邀集众多好友前来庆祝自己儿女的出生,并且向在众人面前为自己的一双儿女起了两个好听的名字,哥哥于前名“念卿”,妹妹随后名“思蓉”。

  “沈念卿……沉思蓉?”念及这个熟悉的名字,凌凤大惊,“是淑妃的名字!?”

  陆大夫点点头,却没有提及淑妃而是继续他的故事,凌凤也因此听得更加投入了。

  “这原本可喜可贺之事,却在双生子满月之后被一个口无遮拦的术士给改变了。”

  也不知那术士哪里听来沈家得了一对双生子的消息,满月后的一天他就出现在沈家,沈老爷原想为孩子讨个喜庆,谁想那术士居然这么说──双生子向来分阴阳两极,阳者望族富家,阴者破财引灾,老爷应该慎重分别才是。

  据他所说,这对双生子中妹妹是富贵命相,而哥哥却是灾祸之源。

  沈老爷原本不信,可是翌年天灾人祸不断,洪水泛滥导致米铺的生意尽毁,而后沈夫人又因病去世,这一连串的厄运竟让沈老爷蒙蔽了心智,相信了那术士的话语,于是他命人将哥哥沈念卿交给下人抚养,软禁于沈家在山上的一所小屋里,不再理会,而妹妹沉思蓉则一直被他带在身边宠着、爱着,这样的分歧形成了双生子截然不同的性格,也为之后的悲剧拉开了序幕。

  “悲剧?”凌凤重复道。

  “对,十分凄惨的悲剧。”

  陆大夫点点头,说着又看向了裴逸远……

  随着时光流逝,沈家的双生子雏形渐成。

  妹妹沉思蓉长得是国色天香、明艳动人,宛如天仙下凡一般,所以不由分说成为了临安的第一美女。沈老爷失去爱妻后便将所有的爱投入在女儿身上,对女儿是有求必应,沉思蓉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自然便形成了蛮横霸道,无视他人,爱慕虚荣的性格,可因为她真的很美丽,所以大家对于她的缺点也是得过且过,无人指出。

  这过分的美丽在给她带来满足的同时也挑起了灾祸,不久之后,她的美就传到了临安的知府大人那边,那知府家中已有多房妾室,却执意要娶沉思蓉过门。

  不用说,沉思蓉和沈老爷两人都不会同意,沉思蓉不想嫁,可沈老爷也不想得罪知府,就在这矛盾之时,沈家的一个仆役出了个馊主意,说是找人“代嫁”,而这“代嫁”的人选就落到了那一直生活在山上小屋中的沈念卿身上。

  沈老爷觉得这主意不错,据他所知,知府大人无论男女都是照单全收,说穿了他只是想要个“漂亮的人”,所以他很快就吩咐下人去把那个灾星儿子给接下了山,然而当他再次见到儿子的时候,儿子的变化着实出人意料……

  53

  “他很漂亮吧?”凌凤听着故事,视线也不由转向了躺在床上的裴逸远。

  望着凌凤眼神中的渴求与温柔,陆大夫有些动容,可他还是选择固执己见,因为悲剧一次就够了!

  “是啊,沈念卿与妹妹是双生子,五官几乎一致,同样是人间难觅的绝色,可由于一直生活在山上,不理世事,比起沉思蓉他的气质与仪表更是浑然天成。”话到这里,陆大夫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正是因为如此,也注定了他之后一生坎坷的命运。”

  自从沈念卿回到这个他几乎没有记忆的家中时,几乎所有的人都为之惊艳,连沈老爷也是诧异不已,谁又能想到一直被抛弃的儿子竟会比备受宠爱的女儿还要美上几分,而所有人对他的关注,却无意间引起了沉思蓉对其的嫉妒和厌恶。

  可因为他将“代嫁”出去,所以沉思蓉也没有多说什么,她一心认为只要他走了,一切就都会恢复原状,她还是那个天之娇女,临安最美丽的女子。

  “他嫁了?”凌凤问。

  陆大夫点头,“嫁了,但婚礼上,他被人劫了。”

  “什么?”凌凤差点咬到舌头,“被谁劫了?”

  “赵伯恩!”

  “丞相!?”

  沈念卿在山中无人陪伴的日子里,终日只能以读书为乐,从书中学到了礼、义、仁、信、忠、孝,美德方面他是个几乎完美的人,善良慷慨、仁义宽容,即便是不曾见过的父亲和妹妹要他嫁给一个贪得无厌的知府,他竟也没有丝毫怨言。

  那一天,他换上了红色的嫁衣,坐上花轿被送去了知府府邸,然而半路上,这顶轿子却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给劫了去,年轻人不是别人,正是当时的太尉之子赵伯恩。

  那年的赵伯恩早已娶亲生子,他来临安是因为先皇听说了这临安知府的恶行,命他前来捉拿处置。婚礼是物证,新娘是人证,一切都只是为了令那知府伏法,而谁又知道这竟也成为了致命的契机!

  “丞相……喜欢上了沈念卿?”凌凤已经猜到了结果。

  “或者该说是爱上了沉思蓉……”陆大夫无奈摇头,“因为无人知晓是沈念卿代嫁,所以丞相一心认定了沈念卿是那个‘临安的第一美女’沉思蓉。”

  “赵伯恩是个很有手段的男人,他劫了花轿却没有立刻捉拿知府,而是又等了十多天设下了一个圈套,让那知府自掘坟墓,而这十多天,他和沈念卿日日相对,不知不觉就对出了感情。”

  说真的,沈念卿的性格温顺,品德高尚,又有着那么动人的美貌,要凡人不动心很难,更不要提不识其性别的赵伯恩了。

  待那知府的事情一解决,赵伯恩竟也无了回京之意,而是一心扑在了沈念卿的身上,就希望他能成为自己的妻子,甚至不惜亲自登门拜访,请求沈老爷将女儿交给他。

  “等等。”凌凤产生了疑问,“丞相与那个沈念卿相对数日,竟也不曾从他的声音或是形体上发现不妥吗?”

  赵丞相心思细密,凌凤不觉得他是那么迷糊的人。

  这个问题陆大夫也颇有疑问,可记得当时他询问了沈念卿,那个人却给了一个更加神奇的答案。

  “新娘礼服原本就繁琐厚实,再加上那时是冬天,衣服裹在身上也难分男女,置于声音……”陆大夫皱了皱眉,“据说,那十多天,念卿不曾说过一句话!两人交流靠的是写字及手势。”

  “什么?你是说沈念卿不发一语就能让丞相为之倾倒?”真是难以置信。

  可事实就是如此,陆大夫见过沈念卿本人,也与其有过一段交集,他能明白当时赵丞相的感受,那个人就算是不会说话,光凭那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就足以能融化人心。

  “那之后呢?之后怎么了?沈念卿将事实告诉丞相了?”凌凤这么认为,不然丞相也不可能去结识沉思蓉了。

  “不,之后沈念卿又见了丞相两次,之后便全是由沉思蓉代替了。”

  “你的意思是,丞相喜欢的是沈念卿,可他却完全蒙在鼓里,最后与沉思蓉共结连理?”凌凤直感荒谬。

  偏偏陆大夫点头肯定了这个事实。

  沈念卿的性格与裴逸远相似,他和赵伯恩相处时间虽然不长,却也隐约透见了赵伯恩的本性与渴望,他喜欢需要的不是“男子”,而是能为他传宗接代的美丽“女子”。每当赵伯恩向他提起两人日后幸福的日子,儿女绕膝的欢乐,沈念卿便知道这日子不可能长久,所以他提早选择了放弃。

  而他想着放弃,可沈家老爷不想,赵伯恩无论是家境还是人品都算是一等一的好,所以他向儿子提议,让妹妹沉思蓉代替与之交往。

  “原本这样一切都会很好,不过之后的事谁都没有想到,那就是沉思蓉竟不念兄妹情份,设计陷害了沈念卿。”

  “……!”

  对于这个忽然冒出来的比自己漂亮的哥哥,沉思蓉本来就心存敌意,而后又见赵伯恩如此一心一意地追求沈念卿,这份敌意就化为了恨意。在她眼中,这些本应是属于她的荣耀,可如今却变成了哥哥的施舍,她不平衡到了极点。

  在与赵伯恩的相处中,她也时刻感到自己活在哥哥的身影下,不得不收敛本性,摆出一幅懂事乖巧的模样讨赵伯恩欢心,而对偷天换日一无所知的赵伯恩也常常无意间将现在的沉思蓉和以前的沉思蓉做比较,结果都是以前的好,虽然沉思蓉聪明地以各种借口掩饰过去,可心中却早已明了──赵伯恩喜爱的是哥哥沈念卿的事实。

  “所以她开始担心,开始害怕,会不会有朝一日事情败露,赵伯恩会选择沈念卿而不是她。她堂堂的临安第一美女竟然输给了一个男人,那个还是自己的亲哥哥,这股怨念一触即发,最终她做出了令人难以想象的举动。”

  “……她要杀了沈念卿?”

  陆大夫冷哼一声,“何止沈念卿,凡是知道这事的她全都想杀!”

  回想起那晚的情形,陆大夫也是不寒而栗,“那个小姑娘一把火烧了自己全家,事后还装成无辜人哭倒在赵伯恩怀中,赵伯恩始终不知被骗,还怜惜地把她接回了自己的住处。”

  这场火灾烧死了沈老爷和沈家的伙计们,还残酷地夺走了沈念卿的容颜,沉思蓉的愿望达成了,赵伯恩再也不可能寻回他钟情的“沉思蓉”,也再也不会有人将真相公布于众了。

  54

  故事停在了这里,屋子里一片沉寂,凌凤哑口无言地瞪着陆大夫,而陆大夫也是一脸感慨地盯着地面。

  一切种种被压在心底深处,就是为了遗忘,可如今再次提及,竟然是那么得清晰,原来那个人的音容笑貌已经刻在了灵魂的深处,再长再久也无法磨灭。

  “陆大夫……”

  凌凤这才发现,在陆奉扬的眼眸深处似有似无地存在着一种感情,温柔且隐含着丝丝的怀念。

  他深吸口气,没有点穿而是再问:“朕想知道,这个故事里,陆大夫,还有逸远是扮演着什么角色?”

  陆大夫听他疑问的结句,其中却透出肯定的语气,便笑了笑回答:“皇上应该也猜到了几分吧……我是那时救出念卿的大夫,至于这个孩子……是念卿的。”

  下面的这段故事不属于赵伯恩,而独属于陆奉扬,那也是他的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毁掉了容颜的念卿不再对沉思蓉构成威胁,因此活了下来,我是为他诊治的大夫……”

  他浑身都严重烧伤,陆大夫翻阅各种书籍、想尽一切办法想让他活下来,医治了他整整两年也没有放弃,这才令沈念卿的伤势有了好转。

  “虽然不能复原容貌,可是与平常人那般普通的生活还是可以办到。”

  陆大夫想想那时,再想想如今,或许正是那时候博览群书才成就了他今日的名声!

  “沈念卿是个孝子,不愿父亲就这般死无葬身之地,所以他想尽办法凑了些钱,埋葬了父亲还有那日火海里的亡者,之后便独自又住回了山上的小屋,过着清贫却与世无争的日子。”

  “那个时候,你为什么不去追求他呢?”凌凤心急之下,竟问了出来。

  话刚出口,他便察觉了失礼,可陆大夫不怒反笑道:“皇上,感情讲的是两情相悦,念卿敬我却不爱我,他爱的人只有那第一个给予他温暖和爱情的男人,这些我早就知道的。”

  “他喜欢的……还是丞相?”凌凤低喃。

  他都有些为沈念卿感到不值,一个连分辨爱人能力都没有的男人,还惦记着做什么?

  似乎是知道了他的想法,陆大夫笑意更甚,居然直接嘲道:“皇上,您也觉得不值吗?那么草民敢问皇上,您之前害宸妃失去了双眼,还将他打入冷宫受罪,那现在还要宸妃钟情于您,您不觉得过分吗?”

  “……你好大的胆子!”凌凤皱眉,心中颇感不悦。

  可陆大夫不吃他这一套,从容镇定地回道:“草民只是就事论事罢了。”

  凌凤知道,他就是想让自己放弃逸远,所以才将那么久之前的故事道出来,可是直到现在,他还是没有打算放弃。丞相是丞相,而他是他,他一开始便知晓逸远的性别与来历,这和以前的事不能相提并论!

  “故事就这么结束了?”

  应该还有内情才是,不然逸远不会以裴家二少的身份被养大。

  睇了凌凤一眼,陆大夫沉默片刻后才继续说了下去。

  “原本一切都该结束了,但没过多久,沉思蓉竟又时不时派人来找念卿的麻烦,念卿奇怪之余便拜托我去打探,原来一切问题就出在赵伯恩身上。”

  虽然如愿以偿得到了赵伯恩的爱,可他毕竟是有家室的男人,沉思蓉就算现在嫁给他也只能撩到个小妾的名分,这对于一向自视甚高的沉思蓉来说简直就是侮辱,而她又找不到发泄的渠道,于是便将所有的事情的矛头一股脑儿地推到哥哥身上。

  “‘如果是念卿,说不定赵伯恩就会立刻休妻接他回京’……沉思蓉抱着这样自欺欺人的想法宣泄自己的愤怒,还时常找些人去念卿家捣乱,辱骂念卿。”

  “真是个变态的女人!”凌凤不齿。

  陆大夫冷笑一声,“更变态的事还在后头,她为了早日成为正室,借机灌醉了赵伯恩,爬上了他的床,怀上了他的孩子。还为了满足自己优越感,而给念卿下药,让他不得不和一个女乞丐成了亲。”

  沈念卿明白贞节对于一个女人的重要性,所以那夜之后,二话不说就娶了那个女乞丐。女乞丐姓古名清荷,还有一个妹妹名静莲,两人是逃到临安的难民,一路上都是相依为命乞讨过活。沈念卿娶了清荷,也同时让她和妹妹住到自己家,提供她们日常所需,并且以礼待之,姐妹俩对他十分感激,小妹静莲更尊称他为“少爷”,三人一起的日子虽然不说生活富足,却也是不失温馨……而后来清荷有了身孕,这对于沈念卿无疑是人生中最大的喜讯。

  “古……那个妹妹,是后来的裴夫人吗?”

  陆大夫点头肯定,“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带来的讽刺,念卿和思蓉的孩子在同一天降生,可不同的是,念卿的儿子完全遗传了父亲已毁的容貌,可思蓉的女儿则更像赵伯恩。”

  沉思蓉生下了女儿,可身子却没有之前那般健康,看着不像自己的女儿,又闻讯哥哥的孩子那么漂亮,她又起了歹念。

  “不过她没有等到那个时候就死了,原以为这样就好,可谁又想,那个歹毒的女人竟留下遗言给赵伯恩,要他替自己‘讨回公道’!”

  “什么公道?”

  “不知道。”陆大夫摇头,“不过她在临死前确实在赵伯恩面前诬蔑了自己的哥哥,以至于后来……”

  “后来,怎么了?”凌凤见他不语,心中也有些忐忑。

  陆大夫嘲讽地一勾嘴角:“后来,沈念卿掉进了赵伯恩的陷阱,被活活饿死了。”

  “……!”

  赵伯恩是多么宠爱“沉思蓉”,心爱女人的遗言成为了“圣旨”,可是他没有冲动,他要沈念卿付出最多最痛的代价来陪葬自己的爱人。

  55

  赵伯恩设了一个陷阱,派人先去向沈念卿提及重开米铺之事,沈念卿那时有了家室和孩子,自然需要更多的钱来养家糊口,思量再三后便答应下来,可他从来不曾经商,对于商业完全是个零概念,赵伯恩利用这点,然后不断派人去骗他框他,沈念卿信以为真,便不断签下字据。

  而后时过五年,所有的事情一下被揭发,沈念卿这才意识到上当受骗,可要再去找人时,已经人去楼空。

  “裴老爷也知道这事,他与念卿是在生意场上认识,而后又娶了古家小妹,所以该称念卿一声‘姐夫’。可那时,他与莲小妹在外游玩,对于念卿家发生的一切也没有帮上任何忙……我也一样。”陆大夫露出惋惜之色,而后又是一阵长叹。

  凌凤抿了抿嘴,心中那股难言的苦闷又涌上了心头,“沈念卿……就这么放弃了?”

  “不是他放弃了,而是他被放弃了。”

  因为赵伯恩的设计,沈念卿背负了大量的债务,他们的房子和店铺全都被人没收,可是这些还不至于抵债,于是有人便打起了他妻儿的主意。债主要将古清荷卖进妓院,古清荷宁死不从,结果自尽而亡,没有能力护住妻子的沈念卿对自己的软弱感到愧疚,所以便将心思全部放在了保护儿子身上。

  一个无亲无故债务累累的男人要养活自己和孩子是多么不易,再加上赵伯恩使了手段,当时的店家都没人敢雇用沈念卿,最后他走投无路,只得上街乞讨为生,而每日讨来的那一点东西只够给孩子填肚子,为了自己的孩子,沈念卿每日喝水却不沾一点食物,两人就这么相依为命度日。

  “后来当我还有裴老爷一家收到消息赶回去,念卿已经奄奄一息,小逸远就陪在他身边。”陆大夫闭上眼睛,那一幕实在令人难忘,“我们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沈念卿带着遗憾离开了人世,留下了那个只有五岁的孩子,那时的逸远虽小,却也见得出将来的倾国之姿,沈念卿不希望儿子会步上自己的后尘,所以将他交给了裴家夫妇。

  “那逸远他……”

  “小逸远起初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直到看见父亲的尸体被埋葬后才顿然醒悟,之后就大病了一场。”

  那场病来势汹汹,陆大夫尽了全力终于从死神手里把孩子的命要了回来。

  “那场病令小逸远遗忘了过去,我和裴家夫妇见状便顺水推舟隐瞒了他的身世,让他以裴家二少爷的身分重新开始了生活。”

  凌凤闻言倒吸口气,“……完全忘记了吗?”

  “是的,可是我身为大夫却觉得,这孩子是将记忆转换了另一个形式牢记于心。”

  “什么意思?”

  “皇上应该也是知道,逸远这孩子最大的嗜好的什么?”

  “……视财如命。”

  “是呀,这是后来我们偶然间察觉的。”陆大夫颇为感慨,“可回想起来,那时一个五岁孩子的想法──只要有了钱,爹娘就不会死。所以他遗忘了事实,却牢记了答案,觉得钱对于人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凌凤呼吸一窒,谁又能想到裴逸远如此爱钱的背后竟有这么惨痛的过去!

  沈念卿的人生就这么结束在了一场又一场的骗局里,而他的故事也在这里落下了帷幕。

  故事结束后,两人都是不发一语,凌凤愣愣地看着裴逸远的脸庞,心中似有一把火在燃烧。

  “这事为何不告诉丞相?”过了不久,凌凤忽然问道。

  “这是念卿的意思……”

  念卿说:人死了,何苦再拖个活人受罪。但事实陆大夫也知道,念卿仍然喜欢那个男人,不希望自己的死给他带去伤痛,毕竟那是第一个为他带来温暖的人啊!

  “那为何又要告诉朕?”

  “因为希望皇上能放开逸远。”陆大夫老实作答。

  凌凤听了,浑身一怔,沉默了片刻后又说道:“朕不是丞相,朕保证不会让逸远发生那样的不幸……朕发誓,朕想留下逸远!”

  陆大夫垂目颔首道:“皇上,草民并不相信您的誓言。”

  “……!”

  陆大夫话到这里,抬起了头与凌凤对视道:“您说您喜欢他,可您不要忘了,之前伤害他后,将他打入冷宫的也是您。如果不是您半年后一时兴起的探望,那么再过上个一年半载,裴逸远就是第二个‘沈念卿’。”

  “不是的,朕相信逸远是无辜的。”凌凤解释道。

  “呵……相信有什么用?”陆大夫语中带刺地嘲讽道,“相信了,您还是照旧不能保他,因为失去孩子的是丞相的千金,您必须给一个交代不是吗?”

  “朕……”凌凤急了,却反驳不了他的话,“朕会尽力……”

  陆大夫低下头,没有再给他机会,“皇上,请您不要那么惨忍。”

  “逸远除了容貌外,没有一点留在后宫的资本。难道您就忍心看着他在后宫妃子们的尔虞我诈中成为牺牲品吗?”

  妃子、妃子、又是妃子!

  凌凤这些天听见的都是这群女人的问题,他厌烦地蹙起眉心,坐到了裴逸远的床边伸手轻抚他的脸庞。

  陆大夫见凌凤没有反应,于是又道:“皇上,要是草民没有猜错,这次下药也该是后宫某人的杰作,而让逸远处于危险中的,也正是皇上您的厚爱,所以……”

  “朕要留下逸远。”凌凤忽然硬生生地打断了他的话。

  “皇上!?”

  陆大夫还想继续说什么,却见凌凤转过头,脸上带着无法动摇的坚定。

  “朕说朕要留下逸远,不惜一切代价!”

  若是说之前逸远和小凌的话带给凌凤的是“动摇”,那么今日陆大夫的故事带来的就是“决心”。

  沈念卿是不幸的,他爱人太苦、太累,一生钟情之人最后竟还亲手送他上了黄泉路,这是他最大的悲哀,可逸远不是沈念卿,他也不是那个受了蒙蔽的赵伯恩,他们和他们注定会走上不同的道路。

  “皇上?”陆大夫见他露出了一抹微笑,其中还蕴藏着些许不明的意味,心中竟泛起一股希冀。

  或许他们真的可以……

  “陆大夫,朕该感谢你。”凌凤笑着道,“因为你让朕下了决定,同时也让朕明白了一些道理。”

  “皇上言重了。”陆大夫这么回答,却是摸不透这圣上的心思。

  只见凌凤起初迷茫的神色已然从眼眸深处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决断和释然。

  他哈哈笑了两声道:“既然逸远一个男子愿意入宫为妃,甚至不惜断了子嗣香火陪伴朕一人,那么同身为男人,要朕只属于他也是应该,他做得到,朕一样做得到!”

  他原本就被称为是玄朝的“异君”,那就干脆“异到极点”,什么妃子、宫规、子嗣,都见他个鬼去吧!

  56

  为了防止意外再次发生,凌凤特许陆大夫在侧随时照顾裴逸远的身体,另一方面为了隐瞒裴逸远的身世还有他被下药之事,凌凤也没有说明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以“陆大夫医术高明”为由让他入住麟趾宫。

  仔细安排之后,他便一人离开了麟趾宫,大家原以为皇上今日不会再来,也不再恭候圣驾,一门心思都扑在了照料裴逸远身上,到了傍晚时分,裴逸远悠悠转醒,大家正是欢喜之时,谁想就在这时凌凤居然又来了。

  “真烦!”小凌皱起眉头,活脱脱一个凌凤的缩小版。

  他讨厌皇上亲临,因为这就意味着,他不能呆在师傅身边──每次凌凤来,都喜欢和裴逸远独处。

  虽然这么想,可还是不得不让位,谁叫人家是皇上呢!

  可小凌刚要离开,凌凤却一手拦住了他,然后吩咐其他人下去,独留小凌和裴逸远。

  “怎么又来了?”问这话的是方才醒来的裴逸远。

  虽然他睡得有些迷糊,可是却也听小安子与娇阳说了下午凌凤来探望过自己一事,对于他的再次来访,心中也是感到奇怪。

  以往这个时候,他应该是去了其他妃子的寝宫才是……

  凌凤抱起小凌坐到裴逸远床边,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色,还有那一脸疑惑的神情,顿时心疼不已。

  他的逸远和沈念卿一样,是坚强的,可那份坚强却令人心痛,他应该早点发觉的。

  “逸远,想不想朕来看你?”凌凤轻问。

  裴逸远被问到这个尴尬的问题,脸上一下露出了怪异的神情,说不想那是骗人,可说想了,那又可能会影响后宫的正常秩序,徘徊在两者之间,裴逸远选择了沉默。

  看见师父这么为难,小凌很是不快,口气不好地反驳道:“真是罗嗦,师父身体不好,就不要问这么废话的问题了!”

  见自己的儿子带着那么挑衅的眼神,凌凤挑起眉头,不与其计较,而是伸手摩挲着裴逸远的脸庞笑道:“你不说朕也知道,你想朕来,想朕天天和你待在一起对不对?”

  真是无聊之极,裴逸远无力地送给他一个白眼,而后闭上眼继续休息。

  小凌也是觉得这个爹实在太闲,也跟着师父学。

  看这一大一小这么对着自己,凌凤真是感到好气又好笑,不过他也相信,以后的日子里只要有这两个存在,他的生活就绝对不会无聊。

  “好了,你们不要这么对朕,朕这次来是有事和你们说的。”说着,凌凤笑嘻嘻地捏捏裴逸远的手掌继续道,“逸远,朕打算立凌昭为太子。”

  这句话果然引起了裴逸远的注意,只见他转过身疑惑地瞪着他,“凌昭?”

  “谁啊?”小凌也挺好奇。

  只见凌凤提了提手中的小不点回答:“就是他,我起的名字,不错吧?”

  小凌一听顿时傻了眼,回过神来后就开始反抗,而裴逸远看着他们父子俩没有作声。

  照理说来,听了这话他应该感到心安才是,毕竟小凌被凌凤承认了下来,凌凤也算是后继有人,可他心里怎么就觉得怪怪的呢?

  “闭嘴小子,这个名字可是从你师父那边得来的,你少给我挑三拣四!”一旁的凌凤点点小凌的脑袋道。

  小凌不明所以,想了想立刻回道:“你胡说,我师父的名字里没有昭字!”

  “有啊。”凌凤也是一口咬定,“你师父的字就是惜昭,不信自己问。”

  小凌一听,立刻好奇的眼神望向裴逸远。

  裴逸远这才察觉到了问题,不禁低声问道:“为什么要用我的字?”

  这个问题给与了小凌肯定的答案,他也就不再抱怨这个突如其来的名字,可置于太子一职,他还是不甘愿接受的。

  凌凤把孩子抱到一边,然后低头亲了亲裴逸远的额头道:“因为这是朕的皇后、他的母后的名字,当然该用。”

  “胡扯什么?”裴逸远皱皱眉头,“我没有余力和你开玩笑。”

  “朕没有开玩笑,朕刚才连圣旨都拟好了,明日宣布后,等你身子好了,就立刻是册封大典还有婚礼。”

  “哦,好耶!”这个小凌最喜欢听,他闻讯后欢喜地拍手叫好。

  只要能和师父一直在一起,管他什么尊称头衔呢!

  “我不要。”可裴逸远是倔强得很,想也不想就拒绝了这个“差事”,“皇上,我自认没有统领后宫的能耐和野心,你还是找其他人去吧!”

  凌凤闻言,也假装一副为难的样子道:“咦?这样啊?可是往后这后宫里独留你还有朕,你不干难道要朕操劳后宫的事务?不要吧……朕很忙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裴逸远顿了顿问。

  凌凤笑了笑,捧住裴逸远的脸,久违的触感令他凡心大动,忍不住对着他的嘴唇轻啄几口,之后才缓缓回到:“亲爱的逸远,朕听你的话,愿意为你放弃后宫的所有妃嫔,所以希望在有生之年,你能陪在朕的身边。”

  说出这番话后,凌凤原以为可以看见裴逸远激动万分的表情,可谁想到对方却是愣了愣之后又再次蹙眉,一双眼睛盯着一个地方,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是谁和你说了什么?”

  “咦!?”凌凤差点没有咬到舌头。

  逸远他是怎么知道的?他不是一直在昏迷中吗?

  似乎是知道凌凤所想,裴逸远叹了口气道:“皇上,这太明显了,之前我和你说的时候,你还摇摆不定,如今居然这么爽快,其中一定有原因。”

  逸远就是逸远,厉害得很啊!

  凌凤笑着摇摇头,亲热地贴了上去,“朕的原因就是朕喜欢你,想和你过一辈子。”

  “肉麻!”小凌在一边泼冷水。

  “去,小不点睡觉去!”凌凤开始赶人。

  这次小凌倒也是合作,他吐了吐舌头就往外走,看在老爹留下师父的份上,他今天就放他一马!

  麻烦小鬼一离开,凌凤的态度就更是温柔似水,裴逸远眼睛看不见,可是两人靠的那么近,他也能感到凌凤的那股柔情,虽然觉得奇怪,但是心情却格外得好。

  无论这是不是真的,凌凤能有这份心意,他就十分满足,不管之后结果如何,他都不会后悔与他的相遇相知,因为他真的是个十分“可爱”的皇帝。

  57

  皇上疯了!

  翌日清晨,裴逸远还在睡梦之中,可早朝殿上却为了他而闹翻了天。

  凌凤圣旨一道,定下了太子、选好了皇后、还解散了后宫,光是其中一项就够吓人的了,可现在居然全部诉出,引起群臣愤慨激昂那是肯定的了。

  在朝之中,不少朝臣的女儿或是家族中亲戚之女都是后宫的妃嫔,他们其中不乏有人“望女成凤”,期待有朝一日自己成为国丈或者国舅,而如今被一个小小的商人之子给骑在头上,谁能甘心!?

  “皇上,太子之事暂且不论,这立后和解散后宫实在是不可行啊!”

  “皇上,那商人之子名不正、言不顺,根本没有‘母仪天下’资格,望皇上三思!”

  “皇上,历来帝王哪个不是三宫六院,解散后宫……这有违祖制万万使不得呀!”

  凌凤老有耐心地坐在龙椅上,背一靠、手一握、脚一踏,听着自己的爱卿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不休,看他们一个个如火烧眉毛似的神情,凌凤第一次发觉上早朝是件有趣的差事。

  “各位爱卿……说完了?”让出了半个多时辰让群臣发泄,直道他们的声音逐渐转低,凌凤才缓缓开口。

  “皇上……”老臣们见得皇上冥顽不灵,仍然是一副悠然自得的神态,便知事情不妙。

  果然,凌凤从龙椅上站了起来,慢步走到堂下,大臣们立刻弯下腰纷纷向两边靠去,在中间让出了一条通路。

  “各位爱卿都觉得皇后不可立,后宫不可撤?”凌凤轻佻地问。

  众臣没有回答,可看他们一脸严肃就能知道他们的答案。

  “哦……”凌凤挑了挑眉头,又慢步走到了赵丞相的面前,然后问,“丞相也觉得这事朕做的不该?”

  赵丞相总觉得皇上这是话中有话,可又不知他为何意,所以也是皱紧眉头难以回答。

  凌凤见他这样,也觉得气顺了不少。以前他最敬重赵丞相,因为他行事光明磊落,同时为玄朝两代帝王立下过不少功绩,可是自从听了陆大夫的故事,他对赵丞相印象大不如前,被他害死的不单是他的爱人,更是逸远的亲生父亲,若不是尊重沈念卿的决定,他早就治他个罪名,让他告老还乡去了!

  “让朕来猜猜你们想的是什么吧?”凌凤背过身,开玩笑似地道,“如果朕立了逸远,你们那些个女儿、妹妹就没有了出头之日,如果朕解散了后宫,你们一个个身后就少了块盾牌,以后对付朕就不能再说‘请看在娘娘的份上饶了为臣这次吧’,对不对?”

  他说着转过身,就看众臣们低头不语,可有的已经紧张得冷汗直挥,有的则是脸上青一阵紫一阵,慌乱无措。

  他的这群臣子还真的很搞笑,不过凌凤也不能怪谁,从古至今,这就是官场的默认准则,谁家的女儿上了皇后的宝座,那一家定是父兄皆列士,光彩生门户,那样的荣耀谁又不想呢!?

  不过这次恐怕要让他们都失望了。

  “逸远虽然不是女子,也未生于官宦之家,可是朕却觉得他比起那些官家的千金有过之而无不及。”

  “皇上,此话差……”

  一个老臣刚要开口,却被凌凤硬生挡了回去。

  “住嘴,朕知道你们要说什么!”这些话,他从小听到大,耳朵都要出茧子了。

  “官宦家的千金体面大方,彬彬有礼、紧守女诫,高雅端庄、贤惠可人,血统高贵、实为国母的不二人选是不是?”

  “正是如此……”有人附和。

  “但是朕说他们错了!”

  “……!”

  凌凤的断言引来了众人的惊愕不已。

  “曹公公,东西拿来。”凌凤吩咐道。

  而后就见曹公公恭敬地奉上了一张薄薄的宣纸,上面似乎还密密麻麻地记载了什么。

  凌凤拿过纸张,没有打开,而是看了一眼后就握在手里,“这里,是朕派人查来的后宫相关事宜。”

  他这话还没有完,刚是听到这里,有些臣子就苍白了脸色。

  凌凤满意地看着效果,继续道:“具体之事朕不便多说,可各位爱卿都该知道,违反后宫的例律一样能废掉妃子,而朕的手里则有着一份违反的名单。”

  “……!”

  “不过虽然都是些小事,比如私授贿赂,私自带宫中的宝物出宫,还有……”意有所指地看了赵丞相一眼,凌凤缓缓道,“恶意陷害其他人!”

  “皇、皇上!各位娘娘都是皇上的枕边人,皇上……不能如此轻易地就……”一位大臣惶恐地出列道。

  凌凤拿著名单,看他的神情也是带着严肃和愠怒,“爱卿,朕比你更想相信她们的无辜,可事实总是令朕失望。”

  “你们知道朕知晓一切后的感受吗?你们能明白身为一国之君发现自己被后宫的女人耍得团团转的愤怒吗!?”说着,他恼羞成怒一掌击在了案上。

  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敢出言半句。

  凌凤微微平复情绪,收敛了怒意,坐回上座后才总结道:“不管你们想也好,不想也好,朕的旨意是行定了,若是还有人不服……那也就不要怪朕无情,到时哪位妃子出了事,不要来找朕,那只会令你们失尽颜面!退朝!”

  凌凤留下了在场僵住的大臣们,独自先行而去。

  看着皇上就这么走了,众位大臣都是心急如焚,于是纷纷聚集在一起议论这事。大家都不知道皇上是被那个男妃的什么给迷惑了,居然一意孤行,商讨的过程也无非是抒发自己不悦的心情,赵丞相听着也是感觉异样,却没有明说出来。

  后来,不知是哪位大人提议,要赵丞相代表群臣再去劝解皇上一番,一方面是记得丞相的女儿最为受宠,而另一方面老丞相最受皇上的敬重,实在是不二人选。

  赵丞相无奈接下此任务,可他明白现在不是时候,他需要等皇上“冷静些”再去……

  58

  早朝完了,凌凤兴冲冲地就往麟趾宫跑。他要趁在消息传遍后宫之前赶到逸远那边护着,省得那群女人再去闹事。

  因为考虑周全,速度也挺快,当凌凤赶到麟趾宫时,还未有人来捣乱,这让他暗暗送了口气。

  悄悄进门,先是看见了守着前院的小安子,从他这里听说了小凌遵照师父的话在书房读书,骄阳陪着,而陆大夫则在负责煎药。

  也就是说现在的房间里只有逸远一个人……好机会……不、不对!

  凌凤拍拍自己的脑袋,一大清早,他在想些什么呀!

  再摇摇头,甩去那些不该有的“想法”,凌凤这才走进了屋子,想着充分利用时间,不然之后……可能会“很忙”。

  蹑手蹑脚地开了房门进了屋子,再轻轻地合上门,一系列的动作,凌凤是又谨慎又当心,就怕一个不注意吵醒了睡着的人。好不容易靠到床边,看见床上的人没有醒来的反应,凌凤这才安下心来坐到了一边。

  虽然决定是一瞬间的事情,几句话的长短,可只有凌凤自己清楚,在听了沈念卿和赵丞相的故事后,他想了多少的事,考虑了多少之后的是是非非,可他最后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了裴逸远。

  凌凤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看着裴逸远的睡颜,他打从心底里觉得庆幸。

  陆大夫其实没有说错,如果不再去做些什么,他们两人的缘分迟早会走到尽头。

  之前将逸远打入冷宫,害得他双目失明,已经成为了凌凤心中一个永远也化解不了的伤痛,而之后若是他又因为自己而被人陷害、刑囚或者死亡……无论是有心或者无心,凌凤都不可能原谅自己。

  与其看着两人慢慢走到那一步上,还不如就此改变两人的关系,因为有一点是肯定的:凌凤和陆大夫一样,不愿意那个悲剧在裴逸远身上重演。

  “美丽不是罪过,并不是所有的红颜都是‘薄命’的。”凌凤低声自语道。

  看着床上睡着的人闻声挤了挤眉头,凌凤不禁放柔了神情,伸出手轻触那散在裴逸远耳边的发丝。

  “逸远,朕会保护你的……”说着,他缓缓低下身去……

  凌凤没有阻止任何太监传送消息,所以早朝刚结束,就有不少小太监忙着将打探到的消息送往自己主子的宫殿。这样一个上午过后,皇上立了太子,还要册封一个瞎了的男妃为后,甚至不惜解散后宫的事几乎已经是无人不晓。

  各宫主子都是人人自危,都不知如何是好,淑妃和贤妃的寝宫里也是炸开了锅。

  贤妃聪明地选择闭门不出,而后派出了心腹去向自己宫外的家人打探事情的真伪和经过,而淑妃则是气得咬牙切齿,她的计划才执行到一半居然就这么被搅和了,让她怎么能甘心!?

  “娘娘,身子要紧,而且丞相大人也会想办法的不是吗?”一边的小宫女出声安慰道。

  “哇啊!”

  谁料淑妃不但不领情,反而一个转身赏了她一巴掌。

  “闭嘴,死奴才,你懂什么?”淑妃一反往日的形象怒吼道,“这后宫里是不进则退,本宫不逆流而上,等着的只是去死的命运!”

  “是、是、娘娘说得对,是奴婢错了,奴婢错了!”那小宫女拼命磕头认错。

  淑妃不再理她,而是给了身边的太监一个眼神,然后就看着来了几个人把这个宫女连拖带拉地拽了出去,那小宫女哭着大喊却也没有能够保住自己的一条小命。

  没空去理这个奴才,淑妃的心思已经完全放在了皇上决定的这件事上,太子册立的事她不急,反正离皇帝退位还早得很,谁知道最后能上王座的到底是谁,立后的话也不急,那个瞎子要以平民的身份坐稳后位根本不可能,之后除掉他依旧可以代替,最令人头痛的是解散后宫这事……

  不在后宫就不再有争后位的资格和本钱,而且若她就这么被送回家中,不要说她自己不甘心,就连家里那些个嫡出的兄妹也会更加看不起她!

  沉思蓉是她母亲的名字,这个美丽的女人成功地俘获了父亲一生的真心,可因为没有得到正式的名分而死去,产下的女儿自然也不会有太好的名声,就算父亲再怎么宠爱,“庶出的女儿”还有“私生女”的身份从淑妃出生起就紧紧跟随着她。每次听见旁人如此嘲笑着她,都会激发出她的内心的怨恨,这令她的性格变得偏激执着,比起她的母亲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她选择进宫,选择侍奉天地下最伟大的男人,她发誓总有一天要站在那个男人身边,与他并肩齐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到时就决不会再有人嘲讽她!

  可实事却是,淑妃一心想要后位,如今却只能眼睁睁拱手让人,还是一个男人!

  她一想到这里就愤怒更甚,纤细的手指缓缓握紧,尖长的指甲陷进掌心,顿时刻出了血痕,溢出的血珠沿着掌心滑落,滴在地上,泛出血花。

  周围的下人有人疾呼,纷纷四散去找太医和伤药,而淑妃冷眼看着伤口,丝毫不为所动。

  “娘娘……”

  “本宫要见丞相……”她忽然道,“来人,去找丞相,本宫要见丞相!”

  宫人们见她执意要见也不敢违抗命令,立刻有人去行了通报,丞相得到消息也立刻赶来看望女儿,淑妃一等到父亲,就遣下所有人,独自和父亲商讨了起来。

  不过这次与其说是商讨,还不如说是“命令”。

  “爹,你去和皇上说,立我为后。”

  简单直接的话语,差点让赵丞相以为女儿也跟着疯了。

  “思蓉,你也跟着发疯吗?”

  虽然女儿这心早已是人尽皆知,可说出来毕竟是项忌讳,这么直接和皇上挑明,皇上不就更加执意了吗!?

  “我才没疯,这是铲除那个男人的最好方法,爹,你就不要再顾及什么了!”淑妃已经想好了对策,“如今后宫里,凭身份和地位,只有我是最合适的皇后人选!”

  “可这……”

  “爹,你先听我说完。”淑妃打断他的话,继续道,“皇上的提案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滑天下之大稽。你可以利用这点去和文武百官相和,相信他们宁愿捧一个适合的女后上台,也不会让皇上解了后宫,只要全臣有一致的人选,相信皇上也会三思。”

  如此深沉的心机令赵丞相一愣,眼前的女儿似乎变得十分陌生。

  可是没有理会他的惊愕,淑妃依旧在道她的计划:“至于那个男人,爹,你必须去查查他的家世,最好能找出些罪状,让宸妃因家人而负罪,这样皇上就不得不妥协了。”

  “罪状?”赵丞相低语。

  他没有将去过裴逸远家的事说出去,可女儿今日这般一说,他似乎想起了什么……

  “对,多么久远的罪状都没关系,最重要的是‘有罪’!”

  “有罪……?”

  “是你,是你这个瞎了眼的畜牲害死了少爷,你不得好死!现在居然还有脸来问‘沉思蓉’!?”

  裴夫人的话语突然响起,令赵丞相一惊!

  “少爷……?”他皱起眉头低喃。

  “爹?”看着他这样,淑妃以为是有了希望,“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快说啊!”

  “……!”

  被女儿这么一问,思绪一下仿佛回到了好多年前,那个时候他遇见了思蓉,然后两人相爱,而那个“少爷”……

  “是沈念卿!”赵丞相幡然醒悟过来!

  59

  对于沈念卿,赵丞相并没有太多的记忆,对他的了解也只有“他是沉思蓉的哥哥”这么一个概念。

  其实当年沉思蓉病危之事,赵丞相并未对外人多说,连对于女儿他也只是告诉了她──她娘是因为身子不好,可事实上沉思蓉是感染上了毒疮,最后死状凄惨而亡。

  她临死时的惨状,赵丞相至今仍然记得,那时他自己也是悲痛万分,所以当沉思蓉死前哭诉着说是她哥哥的错时,赵丞相便没有多加考虑,就在爱人死后向沈念卿发起了报复,而现在想来,是他太过于冲动了。

  报复之前,他也有查过沈念卿,那时他和妻儿一起,日子过得十分贫苦,他就是利用了他有了家室这点威逼利诱他重开了米铺,然后设了整整五年的骗局,终于让他家破人亡,最后……最后他也不知道沈念卿怎么样了,结局究竟如何,他也不想去追究。

  如今想想,裴夫人口中的少爷或许就是“沈念卿”,所以她才辱骂害死了沈念卿的自己,可是她和沈念卿又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她的儿子会和沉思蓉有着相似的容貌?还有她称呼他为……少爷?

  赵丞相回到家中,思绪杂乱无章,总是找不出一个准确的答案,而宫里的女儿又是这般施压,在朝为官这么多年,他第一次感到了无所适从,究竟该怎么做才能打破如此僵局呢!?

  他坐了下来,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找来了自己多年的心腹侍卫,记得当年也是他帮忙搜罗关于沈念卿的调查,那么这次就希望能从他这里获取一点儿线索。

  “大人。”没过多久,一个豪迈飒爽的中年人身佩宝剑进入了屋子,在赵丞相面前行礼道,“找来属下,所为何事?”

  “丁毅,你可记得二十多年前的沈念卿?”

  侍卫想了想回道:“若大人说的是思蓉小姐的哥哥,那么属下仍然记得。”

  “对,就是他。”赵丞相送了口气,总算还是有人记得,“关于他的事,你记得多少就说多少,让我听听。”说着,他闭上了双眼打算静心聆听。

  丁毅不明白丞相怎么一下记起了二十多年前的事,不过他不好直问,只能遵命回答:“沈念卿家境贫寒,和思蓉小姐是一母同胞……”

  那么久之前的事了,丁毅也只是记得些许,当中或许有些遗漏:“父亲死后,他才娶妻生子,他的妻子姓古,当时是个乞丐……”

  这一点他记得十分牢,因为他实在是不能理解,为何有男人甘愿娶个乞丐回家。

  “等等。”赵丞相找到了关键所在,他立刻睁开眼睛问,“你说他妻子姓古?”

  “是的,姓古名清荷。”

  这个女子丁毅十分佩服,因为丞相把整件事交给了他去处理,所以之后发生的一切他都是亲眼所见,在最后那古清荷宁死不屈的态度,令他印象深刻。

  “古清荷……这就对了!”赵丞相不停点头。

  根据之前的调查,裴夫人也是姓古,名静莲,这两个名字一听就知道是姐妹,那么裴逸远是……

  “丁毅,你有没有见过沈念卿的儿子?”赵丞相问。

  丁毅闻言点头,“见过。”

  “他的相貌如何?是不是和思蓉很相像?”

  听见这句话,丁毅顿了一阵才回答:“大人,那时他还是个娃儿,但是属下觉得、觉得……”

  “觉得什么?快说!”赵丞相催促道。

  “属下觉得那娃儿更像沈念卿,应该说比思蓉小姐更加漂亮!”

  丁毅冒死道出了心里话,虽然他知道丞相心中一直觉得沉思蓉是最好看的女子,可是他看着那个娃儿却觉得他真的是比沉思蓉好看。因为是娃娃,所以没有什么虚伪和做作,更加纯然天真,讨人喜爱,而且那双眼睛深处透出的某些东西和沉思蓉有着本质的区别,更像他的父亲沈念卿。

  赵丞相一听果然大怒,“你说什么混账话!既然他比思蓉还要好看,又怎么会是像他那个丑陋的父亲!?”

  骗他没有见过沈念卿吗?那个满脸凹凸不平,白天需要蒙着面才能出门的沈念卿又怎么会比思蓉更好看?

  “丞相,二十多年前因为思蓉小姐过世,您就没有好好听属下的报告。”丁毅断然道,“思蓉小姐和沈念卿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兄妹,那脸是在火灾里被烧伤的。”

  “什么?双生子?”赵丞相愕然不已。

  他不知道,他从来不知道,沉思蓉也从来没有和他讲起,她只说了自己有个哥哥,可是没说是双生子啊!

  等一下,如果是双生子,那么就更说得通了!

  “是这样啊!”赵丞相蹙眉低语,“丁毅,你先下去吧!”

  “是!”

  丁毅一走,赵丞相就将眉头锁的更深了。

  “原来是沈念卿的儿子……他是来……复仇了么?”

  人说善恶有报,看来真的不假,他当初害惨了沈念卿一家,如今这个孩子要全部还给他吗?

  赵丞相痛苦地闭上双眼,反复衡量着这事的利弊,却始终犹豫不决。

  ……

  再说凌凤这里,多亏他今日早早赶到了麟趾宫坐镇,之后还真如他预料的一样,有不少人来找裴逸远的麻烦,不过既然他在,当然就没有人敢放肆,一个个趾高气昂地来,然后又灰溜溜地走,看得是大快人心。

  “看在今日你那么勤奋的份上,师父晚上就让给你吧!”

  那小屁孩儿拽拽地留下这么一句话,用完晚膳就真的开溜了。

  “算他识相。”凌凤评价道。

  而后才缓慢转向自己未来皇后,却发现那个瞎了眼的病号,居然还在自己的箱子里摸啊摸,不知道要干什么。

  情急之下,凌凤立刻上前,抓住他的手问:“逸远,你要干吗?朕帮你。”

  “我在找账簿。”

  “哈啊?就是以前那本厚得要死的账簿?你要来干吗?”话虽这么问,可凌凤还是帮忙找了起来。

  没过一会儿,那本厚重的玩意儿就被凌凤拿了出来放到了裴逸远手上。

  裴逸远摸到许久没用的账簿,顿时涌上一股怀念,不过这样的感觉没有持续多久,他就拉着凌凤又来到书桌边。

  “你要干什么?”

  “皇上,帮我记上一笔。”说着,他就凭着自己的经验,翻到了后面几页。

  这几页的东西都是他记录的别人与他的债条,而那个别人不用说,就是凌凤。

  60

  之前凌凤没有翻到过这页,当然也不知道有这么一笔帐,现在翻来看,里面记载的都是半年多前的一笔笔,其中清楚地将事情罗列一番,看得他还真是有些傻眼。

  “[皇上封我入宫为妃,剥夺自由权利,记一笔。]……逸远这个你怎么也写?”凌凤苦笑不得,他之前明明说他不记恨的。

  裴逸远却应付自如:“我没有‘记恨’,单纯的‘记录’而已。”

  “……”凌凤无语地继续往下翻。

  没有想到自己忽略的那些细节都被一一记了下来,看来要还清这笔帐还真是路漫漫其修远兮。

  “哇啊,怎么?淑妃那么早就上你那里闹过了?”凌凤有些意外。

  倒是裴逸远不以为意道:“这个不是重点,今日来是要你帮我继续写的,我写不了。”

  “怎么不重要,这笔帐是记在朕头上的……”凌凤嘀咕着,“你要朕写什么?”

  “[皇上封我为后,记五笔]。”

  “喂,逸远,你很过分哦!”凌凤不服,大喊冤枉,“封后是好事,你应该消五笔才是。”

  裴逸远才不理他的反驳,照样道:“皇上,当皇后需要浪费精力和时间去管那些杂事,还要为人典范,为了皇上的颜面,我还不得不装出一付大方端庄的模样,这笔账我不找你还找谁算?”

  “朕不会要你多操心的,至于大方什么的……”凌凤看了他一眼,“朕觉得你什么都不用装,这样就挺好。”

  “不要狡辩,写!”账簿是他的,哪容得他人随意更改。

  万般无奈下,凌凤只得遵从,而两人亦无人发现,此时此刻已经渐渐暗示了未来皇宫中决定者的实质地位。

  凌凤心里还是暗暗不爽,正考虑这要不要少写几笔,就听裴逸远忽然在一边出声道:“皇上,我虽然眼睛看不见,可我还能靠摸的,墨迹在纸上留下的痕迹还是很明显的。”意下之言就是──你不要想蒙混过关。

  暗叹一声流年不利,凌凤只得乖乖照写。

  不过要他就这么轻易妥协可是有代价的。

  凌凤一边写一边道:“逸远,既然这么写,说明你愿意当皇后了?”

  “嗯。”既然凌凤为了他把后宫都解散了,那么他也没有必要执着于以前的误解中。

  “那么你是不是可以转换一下对朕的称呼?”凌凤满心期待地道。

  而裴逸远闻言则皱起了眉,“称呼?”

  “对啊,叫朕凌凤,或者叫凤也行啊!”

  “……”

  “叫啦……没关系的,朕特准的,快点啊!”

  凌凤期待着从爱人口中喊出自己的名字,可就在这个时候,小安子居然进门泼了他一桶冷水。

  “皇上,贤妃娘娘求见。”

  凌凤和裴逸远一听,顿时兴致全无。

  “这种时候,她又来做什么?”凌凤不满地低语。

  裴逸远则是事不关己地大说风凉话:“凌凤,自己泼出去的水自己好好收拾。”

  “……!”改变的称呼令凌凤大喜,他连忙讨好地答道,“好,我知道了!逸远,你等着,朕收拾好了就继续和你……”

  “闭嘴,快滚!”

  这后面半句话的暧昧是人都能听出不妥,裴逸远在那事方面保守得很,哪能听得凌凤说得这般直接。

  了解对方的个性,凌凤也不去揭穿他,欢喜地走出房间,一路上计划着要怎么快点赶走贤妃,好快点回来过属于他们的“两人世界”。

  不过他算错了,贤妃此次可是有备而来,没有那么好打发。

  她一见到凌凤,就立刻进入主题,行了礼道了安,之后直直地看着凌凤的眼睛没有丝毫退缩。

  “皇上,臣妾愿意还皇后娘娘的清白,出言指证淑妃。”

  “哦?你的意思是……”这一语令凌凤挑起了眉头。

  他以前怎么就没有发觉?他的妃子可真是各个都“足智多谋”,遇上裴逸远这个钻在钱眼里的“笨蛋”,难怪会被整进冷宫。

  贤妃脸上带着一惯的微笑,可这笑容却令人觉得碍眼。

  “臣妾支持皇上立宸妃为皇后,他有那个气度……可是册立之前,宸妃之前所犯‘扼杀龙胎’之罪不免引人闲话,所以皇上势必要还宸妃一个清白!”

  这话字字有理,凌凤之后也确实打算这么做,无论是说谎也好,瞎扯也罢,总之一定要证明──裴逸远是清白的。

  “你知道其中内情?”凌凤随意问道。

  贤妃点头回答:“臣妾知道,而且愿意出来作证,不过……”

  什么呀,果然是有条件的。

  “不过什么?”

  “不过希望皇上能在后宫中为臣妾留有一席之地,让臣妾尽了做妃子的本分。”贤妃如是回答。

  凌凤听着,不免好笑。

  这样的答案若是之前,他铁定也是感动不已,说得多好听──“尽妃子的本分”,可现在,他是一个字都不信!这个女人的主意,凌凤思索着就明白了点,只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留在后宫就有取代皇后的机会和资格,还有诞下龙种的可能,得罪一个淑妃,换来这个机会,实在是非常合算的一笔帐!

  想到这里,凌凤忽然一愣,然后低低笑出了声。

  难怪逸远那么喜欢算账,这人世间不就是时时刻刻都在算计中吗!?

  “皇上?”贤妃不明白皇上为何而笑。

  凌凤低笑地看着她,心中也不似以前那般迷茫,站起身也毫不含糊地回道:“贤妃,之前有德妃的前车之鉴,你还真敢再来尝试一遍啊?”

  “……!”这话听得贤妃颤栗不已。

  “不过你放心,立后大典临近,朕不会弄出那样的事,晦气!”凌凤转身慢步离开,“可是你应该清楚,要人无代价地说出实话的方法不止一种不是吗?”

  凌凤眯起眼睛危险地看着贤妃,那视线是前所未有的冰冷,不由得使贤妃手心直冒冷汗。

  她的计划很完美,若是之前的凌凤绝对会相信她的言辞,并且答应她的要求而后再绞尽脑汁向裴逸远解释,可是现在不同了。

  现在的凌凤能让她功亏一篑,因为他不再是只顾帝王之业的皇帝,沈念卿的故事让他明白那份真情的可贵。

  “贤妃,你不笨,朕给你机会……只要你能说出事实,朕既往不咎,保你平安出宫如何?”

  “皇、皇上……”贤妃还想再说什么,可凌凤不再有耐心听。

  只见他挥了挥衣袖道:“你好好考虑,不然休怪朕无情。”说完,他头也不会地离开了。

  被留下的贤妃这次真可谓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不但让皇上抓住了把柄,还一点儿好处都没有撩到。

  “失算,真是失算……”她跪倒在原地。

  一副落魄的样子哪还有之前的高贵可言,她笑了两声,忽然又放声大哭起来,时而哭时而笑,表情古怪地很,而这硕大的殿厅内只闻她一人凄厉的哭喊声。

  “哈哈……好,要死一块死!淑妃,我们是好姐妹,妹妹不在,你也休想能留下!”

  61

  这解散令一出,不要说贤妃如此,各家嫔妃都是绞尽脑汁想方设法要留下,甚至到了最后不惜互相揭起老底,平日里关系再好的姐妹一夜之间也是反目成仇。

  短短五天内,裴逸远听到的宫闱秘闻远远超乎之前所知,什么毒害宫女、私下贿赂,真是应有尽有,到后来凌凤被气得半死,连他也实在听不下去了。

  虽说之前在朝臣面前,凌凤有拿出一张名单,但实际上根本就是胡扯。那么短的时间里,他怎么可能查出这些暗地里的贼事!?虽然他知道皇宫里这种事有,可是没有想到一宣布解散了后宫,这群女人竟然真的这么不知死活,完全不给留余地地全部给抖了出来!

  这天夜里,凌凤宛如受伤似的躲到了裴逸远的怀里,大家仿佛都知道今日的凌凤需要抚慰,连小凌都不曾来打搅他们俩。

  裴逸远在陆大夫的照顾下,身子日益转好,如今也算是能行动自如,他依在床上,凌凤枕在他腿上,双手牢牢锁住他的腰肢,一脸愁眉不展,仿佛向母亲撒娇的孩童一般,裴逸远伸手想要抚触凌凤散开的发丝,可手指还没有碰到,就被凌凤拉了过去放在嘴边亲啄。

  “逸远,你是不是早知道那些嫔妃们的所作所为?”

  “不,除了淑妃和贤妃之外,我根本不认识其他的嫔妃。”裴逸远说的是实话。

  而事实上,也曾经有几个嫔妃曾偶尔在宫门口向他示威炫耀,不过他没有在意,只是贤妃和淑妃因为挑衅地太直接,还接二连三地怀凌凤的了孩子,这才上了他的心。

  凌凤听了有些郁闷,“可你还是隐瞒了淑妃假孕的事。”

  这事一想起来,凌凤就恨!

  要不是那个不要脸的女人说自己被逸远打掉了胎,逸远就不至于受那么多的罪,还害得他差点失去了逸远而不自知,就差一点儿,他就要变成第二个“赵伯恩”了!

  不但如此,他之后还听贤妃之言查证了那个李太医,那个胆小怕事的立刻就招认了,甚至还告诉他,设计下要陷害裴逸远的也是淑妃,不过这事凌凤没有让裴逸远知道。

  真是个恶毒的女人,和她娘一模一样!

  “我已经道歉了。”裴逸远叹了口气。

  他也不想骗人,不就是怕喜欢孩子的凌凤闻讯会伤心吗?谁又知道凌凤关注的不是“孩子”,而是“继承人”呢?以为他想去冷宫吗?真是的……

  “哎……”知道这不是裴逸远的错,凌凤深深地叹息一声。

  贤妃迫于无奈将说有事请说了出来,并且供认不讳。

  淑妃的怀胎是假的,那时落入水中也是她们俩计划好的一环,那时淑妃腹里裹着沾满献血的毛布,毛布入水后她便用力挤压,这样便成了血水,然后也是她一手拉住裴逸远,将血沾在了裴逸远的脚上,最毒妇人心,用来形容她是最合适不过了。

  “逸远,你会不会笑话朕很没有眼光?”凌凤闷声问道。

  裴逸远摇摇头,“怎么会,这些都是后宫里常有的事,不过以前从没有帝王将这些放在台面上说,而如今你要解散后宫,她们当然为了保自己而牺牲他人了……”

  “女人啊……真是虚伪,还是逸远你最好!”凌凤说着,亲昵地搂紧他。

  “不要这么说。”裴逸远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她们也是身不由己,后宫这地方是逼着女人往绝路上走……对了,话说回来,你决定怎么处置那些犯事的嫔妃?”

  立后大典便在三天后,裴逸远相信凌凤不会罚得过分,只是不免担心,所以询问道。

  “还能怎么样,人家各个都有些来历,最多就罚些银子……不过关于淑妃……朕真的很想废了她然后发配边疆。”凌凤的这个想法在闻讯她假孕之时便有了。

  裴逸远一听有些为难地反问:“那你要怎么向丞相解释?”

  他对于丞相宠爱这个女儿是早有耳闻,不然她也不会那么放肆,若是凌凤此举一下,那非气死赵丞相不可,凌凤……舍得失去这个臣子吗?

  “老丞相啊……也是时候告老还乡了……”凌凤低喃。

  裴逸远有些难以置信,可凌凤的口气却不似在开玩笑。

  “我真觉得奇怪,我昏迷的时候,你到底听了什么话?竟然变得如此决断了?”裴逸远原本没有打算追究,可是时至今日,他似乎不得不正视那事了。

  到底是怎么样的一股力量能让凌凤有如此转变。

  “一个故事而已。”凌凤笼统地盖过,“一个悲伤的故事。”

  “故事终究是故事,学到一点儿东西可以,但没有必要当真。”

  裴逸远自认还算了解凌凤的个性,这个皇帝挺重感情,或许就是他将这个悲伤的故事当真,才有了今日种种异状。

  “朕知道。”凌凤说着转了个身,拉下裴逸远,让两人面面相对。

  “逸远,朕喜欢你,很喜欢。”

  “怎么好好的说这些?”裴逸远轻笑着问。

  凌凤见他笑,自己也笑了起来,“没什么,就是想让你知道,嗯……逸远,你会一辈子陪着朕吧?”

  “你会付我皇后俸禄,我会一辈子跟着你的。”

  “呵……很像是逸远会说的话。”凌凤微笑着改变姿势,将对方纳入怀里,“放心,朕会一直付你皇后俸禄,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然后我们就这么过一辈子……”

  即使是千金也难买此时此刻的温馨,而为了这样幸福的日子可以持久,凌凤下了最后的决定!

  翌日,后宫的嫔妃各自被遣送回家,而唯独淑妃被压入了大牢,赵丞相闻讯立刻赶来,想向皇上问个明白,可却遭到了皇帝避而不见的命运,无奈之下,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去了天牢探望女儿。

  被关进天牢,淑妃心中的怨气不言而喻,而听得其他人告诉她,是贤妃暴露了她的底细,心中又是一股恨意而生,她思索了好久,在这冰冷的监牢里,最终她将一切的不顺算在了裴逸远的头上。

  如果不是他当初进宫,就不会有那么多事,一个男人而已,凭什么获得皇上如此宠幸!?

  “思蓉。”当赵丞相见得爱女身着囚服坐在牢里,心中一紧。

  刚要想上去安慰两句,却没想淑妃先行开口了:“爹,你为什么不按照我说的话去做?”

  62

  赵丞相见女儿没有了往日的风光,脸上沾染了些许污浊,可是那份傲气仍然。赵丞相暗中为这个孩子摇头,这急脾性怎么和她娘一点儿也不像呢?

  “思蓉,这不是爹说了能算的事,这事关社稷大统……”

  “社稷、大统,你就知道这些!”事到如今,淑妃已经忍无可忍。

  她出生在这个家,受尽父亲的宠爱确实没错,可是这个父亲为什么只看得到眼前,却看不见背后呢!?

  “够了,够了!我受够了!”淑妃歇斯底里地尖叫出声。

  她异常的反应引起了赵丞相的不安,以往眼中那个娇柔曼妙的女儿为何会如此疯狂?难道是皇上给与的罪名将她给压垮了吗?

  “思蓉,你冷静些,不要怕,爹在这里,爹不会让你有事的……你没有干过的事,爹也相信皇上不会冤枉你,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才……”

  “不,一切都没错!”淑妃瞪着双眼望着年老的父亲,眼眸中不含一丝情意,“是我干的,所有的事都是我干的!”

  “思……蓉?”赵丞相不敢相信自己听闻的一切,声音都开始颤抖起来。

  可淑妃一点也没有顾及父亲的感受,十指牢牢地攀住木栅栏对外吼道:“我就是不甘心,怎么样!凭什么他区区一个商人之子就能获得那样的殊荣?一个男人凭什么能登上我觊觎已久的后位?所以我设计他,陷害他,那都是他自找的!”

  望着女儿冷冽的神情,赵丞相只感到一阵心寒,他老了,也不再有年轻时的雄心壮志,现在的他只希望孩子能过得幸福,可是为什么会变成今日这般田地?他扪心自问却始终得不到答案。

  “思蓉……你太偏激了,若是你娘……”

  “不要提我娘,我恨她!”淑妃的怒气更甚道。

  赵丞相听了这话,也是气急,“你这孩子,怎么可以这么说你娘!?”

  “我就是说了,我恨她,我也恨你,我恨你们毫无责任地把我带到世界上!”这股怨气憋在淑妃心中二十多年,如今她终于说了出来。

  “是,爹你爱娘,你也宠我!可是为什么你那么爱她,却还是不愿意给她名分?害得我以私生女的身份来到世上,你知道以前周围的人是怎么说我,怎么看我的吗?”

  “你根本不知道!”淑妃恶狠狠地眯起眼睛,“那些人在你面前一套,在我面前又是一套,你只知道大家表面上接纳我,可你是否见过他们是如何侮辱我的!?”

  “我……”

  “你没有!”淑妃不给父亲回答的机会,“你只知道爱我那个已经死去的娘,关照要我时时向她学习,让我一辈子活在她的阴影下!所以我只有靠自己,我一定要当上皇后,这样才能让大家都臣服我!”

  她字字犀利,宛如一刀刀割在赵丞相心头,血流不止,听她一番话,赵丞相不禁开始疑问:以前那个天真可爱的女儿真的存在过吗?

  “我恨娘,我也恨你,我恨你们!”话说着,淑妃也情不自禁地潸然泪下。

  她缓缓跪倒在地,眼泪止不住地流下。

  “思蓉……”

  女儿毕竟是自己的骨肉,见她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赵丞相也是不忍,蹲下身子,双手伸进牢里抱住女儿轻轻抚慰,或许一切都是他的错,是他太草率了。

  “爹,我不要被流放,我不想死……不想死啊!”

  事到如今,淑妃不得不面对自己种下的恶果,女性本能的柔弱显现了出来,就算她再恶再毒,在面对自己的生死攸关之刻,还是感到了恐惧。

  “乖,别怕,有爹在……爹去和皇上说……”赵丞相心中也是百感交集,方才女儿的言辞虽然依旧令人心痛,可现在孩子的模样也实在叫人心疼,“爹不做什么丞相,你也不做什么皇妃,我们一起离开京城,去临安,那里山明水秀,我们去那边过平淡日子。”

  淑妃靠在父亲的怀里,一瞬间也有了放弃一切的想法,她乖乖点头不再多想,现在还能想什么呢?命都快保不住了,皇后的宝座又能怎么样……

  凌凤将立后大典搞得格外隆重热闹,像是想让天下百姓都知晓他的皇后是多么令人尊崇。当然不免例外的,他还邀人去请了裴家夫妇。正巧裴家夫妇人在京城,而按照他们的意思,家中的孩子没有到现场来的必要,由他们亲眼目睹典礼就成。

  裴夫人进宫后,见到久违的孩子真的是瞎了双眼,不禁失声痛哭,裴逸远安慰了母亲一番,好不容易才止住了她的泪水,之后凌凤以试典礼的衣物为由将他支开,而自己则单独留下面对裴家夫妇。

  裴夫人原本对这皇帝就没有太多好感,现在知道儿子因为他失去了光明,就更不要提喜欢了,裴老爷也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毕竟他们都不知道皇帝对于逸远的看法。

  “裴老爷、裴夫人,关于逸远的身世,朕已经听陆大夫说了,所以请不用担心朕会伤害逸远。”凌凤一针见血道,“朕不是赵丞相,朕清楚朕喜爱的是裴逸远!”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字字坚定,令人信服。

  可裴夫人显然是不放心自己养大的孩子,看着当今圣上,她也没有畏惧,“皇上,无凭无据,我实在很难相信你,自古君王多薄幸,我真的不敢奢望你一个君主能宠爱逸远一辈子……”

  “可怜天下父母心,朕能明白夫人的感受。”凌凤豁达地表示,“可也希望夫人能明白,逸远不是沈念卿,他比他的父亲要能干得多。”

  “我知道……这个孩子是我一手带大的,我知道他很坚强,也很能干,可是……”裴夫人一直不曾忘记姐夫在自己面前惨死的模样。

  那样温柔善良的一个人,死前形如枯槁,那双手就是白骨上包了一层人皮,紧紧地抓住了她,要她照顾好自己的孩子,这是她一辈子都难以忘记的痛苦回忆啊!

  凌凤见状,也是不得不感慨道:“真是天意弄人,上一代是赵丞相负了沈念卿,而如今……”

  “吱……”忽然一阵异响,门开了。

  “……!”

  房中的三人诧异地朝门外望去,竟是曹公公领着赵丞相站在了门外,曹公公一脸无措,而赵丞相却是惊愕万分的表情。

  63

  为了能早日将女儿救出牢笼,赵丞相带出了先皇御赐的金牌,持此金牌者可无任何障碍地直接进宫面圣,曹公公见状也不敢拦阻,只得亲自带着他去见皇上,可是谁想到他们还未进门,竟然就听见殿内传出了裴家夫妇与皇上的对话。

  “皇上,无凭无据,我实在很难相信你,自古君王多薄幸,我真的不敢奢望你一个君主能宠爱逸远一辈子……”这个是裴夫人的声音,赵丞相记得。

  之后是皇上的回答:“可怜天下父母心,朕能明白夫人的感受。可也希望夫人能明白,逸远不是沈念卿,他比他的父亲要能干得多。”

  “……!”

  令赵丞相吃惊的是:皇上居然也认得沈念卿!?莫非为了立裴逸远为后,特意去查了他的身世?不可能……裴家夫妇应该会想尽办法隐瞒才是,还有,为什么要把裴逸远与沈念卿作比较?

  就在赵丞相疑惑之际,里头又传出了对话。

  “我知道……这个孩子是我一手带大的,我知道他很坚强,也很能干,可是……”裴夫人没有继续说下去,倒是皇上接下了他的话语。

  “真是天意弄人,上一代是赵丞相负了沈念卿,而如今……”

  “……!”

  什么叫做他“负”了沈念卿?他承认是他“害”了沈念卿,他与沈念卿的交集只有“沉思蓉”而已,为什么皇上要用“负”字!?

  听到这里,赵丞相已经再也等不下去,直接推开了门,而开门声惊动了房内之人,赵丞相只见他们各个是一脸愕然,似乎是不想让人听见,尤其是他!

  “参见皇上,这……”最尴尬的是带人来的曹公公,他不知这次自己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凌凤见来人,也不得不暗叹天意弄人,一挥手先令曹公公下去,曹公公受命关上房门,只留四人在殿里。

  裴家夫妇对着赵丞相皆是无言以对,他们答应过沈念卿,有生之年绝不将此事告知赵丞相,面对他们的守口如瓶,赵丞相只得以询问的眼光望向凌凤。

  “皇上……为何是微臣‘负’了沈念卿?这是什么意思?”

  “那是……”凌凤也是为难。

  看看裴家夫妇,再看看老丞相,他们均是经不惑之年的人了,现在才将事实说出来,再去面对那惨痛的过去,会不会太残酷了呢?

  “丞相,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何必再去追究呢?”凌凤想借此岔开话题。

  没想到赵丞相却是执意此事不愿放弃追问,直接冲着裴家夫妇道:“我当年确实因为一己之私而害了沈念卿全家,可是若说相负,我独负思蓉一人!”

  当年没能将爱妻正大光明地娶回去是他一生的憾事,他只承认如此!

  裴夫人一听他的话,顿时又是热泪盈眶,不停摇头却道不出一语反驳。

  她答应了沈念卿隐瞒这事,可看着这赵伯恩执迷不悟,她真是恨苍天无眼。裴老爷亲搂着夫人,也是满脸无奈。

  看着他们这样,凌凤紧咬着下唇,他是性情中人,见丞相如此,真恨不得就要将真相道出,可是再思及事后可能发生的一切,令他欲言又止。

  见他们没人回话,却是各个忧愁满面,赵丞相心中一急,本能地感到自己错过了什么,可是毫无头绪,这样的感觉更是让他口无遮拦。

  “皇上,就算您要立裴逸远为后,也不能这样诬蔑老臣啊!”

  “朕诬蔑你!?”凌凤可笑地反问,心中也是气急。

  他是为了赵丞相着想,可对方倒好,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若不是诬蔑,那为何不给臣一个明白的答案?”

  就算是激将法,他今日也定要问出他究竟如何负了沈念卿!

  “呵……好!老丞相,算你恨!朕今日就告诉你!”

  凌凤愤怒地一挥衣袖,他之前已是到了极限,再被这么一激当然是再也瞒不下去。

  这个不知死活的老家伙,今日就让他后悔个够!

  走到赵丞相面前,凌凤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口齿清晰:“当年你第一眼爱上的人不是你的爱妻沉思蓉,而是代替沉思蓉出嫁的沈念卿,这够明白了吧!”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噤了声,裴家夫妇抬头看着赵丞相,而赵丞相一直瞪着眼睛看着凌凤,一时间似乎也忘记了自己的臣子身份,闻言后愣在了当场,久久不语。

  “什……么?”

  过了片刻,赵丞相终于出了声,可是那声音宛如字眼被卡在喉咙里,生硬且迟钝。

  凌凤深吸口气又重复了一遍:“朕说,你爱是的沈念卿,根本不是沉思蓉!”

  此话过后,赵丞相露出那种难以置信的神情,他缓缓低下头看着地面,摇摇头轻声道:“不会的……不可能,思蓉……怎么会是沈念卿……不是的,你骗我……你们都骗我!”话到后来,不要说什么礼节,他根本就是冲着其他人大吼。

  “君无戏言,朕没有骗你!”凌凤义正言辞。

  赵丞相转而对着裴家夫妇,指责道:“你们!是你们!你们为了让那个孩子坐上皇后的宝座,所以撒谎欺骗圣上的,是不是?是不是啊!?”

  他的言辞间已经带上了疯狂,眼睛里也是充满了血丝。

  面对他的疯言疯语,裴夫人只是一味摇头不语,倒是裴老爷还有着几分稳重,他沉默至今才开口道:“这样的事情,我们没有骗你的必要……”

  “说谎的,你们都是说谎的!”

  赵丞相依旧不信,这样的事情,若是真的,那要他怎么去面对!?

  “你们没有证据,没有凭据,何况沈念卿死了那么多年……你们要我如何相信!?”

  “证据?”裴夫人忽然道,“证据不就在你自己心里吗?”

  “这是什么意思?”赵丞相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不安。

  裴夫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询问凌凤道:“皇上,逸远姓裴,他的字您可还记得?”

  凌凤不明白她话中含义,老实回道:“朕当然记得,逸远的字是──惜昭啊!”

  “……!”

  赵丞相闻言,立刻后退了几步,脸上的表情扭曲骇人,看着凌凤,他在听见答案的瞬间甚至忘记了呼吸……

  [思蓉,待处置了那个知府后,你就嫁给我吧!]

  当年他就是这样,第一次与沉思蓉谈及了婚嫁之事,那时的沉思蓉只是微笑不语,没有点头也没有任何承诺,而他将其以为了默认。

  [等事情一结束,我就带你回京……然后是婚礼,呵呵……然后生一群和你一般好看的娃娃。]

  话及此时,他身边的沉思蓉执起一旁的树枝在地上写道:[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嗯……男女都好,可若是男孩,我就能让他成为我的继承人了。]

  他的回答引来的还是沉思蓉的微笑。

  [对了,思蓉,若是男孩,你说我给起个什么名或者字好?]

  沉思蓉想了想在地上留下了两个字──惜昭。

  赵伯恩看了,觉得不错又问:[那是何含义?]

  [爱者为惜,明者为昭。]这是沉思蓉的答案。

  然后两人相视尔莞,赵丞相也就此定下,若是将来两人有了儿子,定以“惜昭”命名。

  64

  “怎么会……”赵丞相倒吸了一口冷气,诧异万分,“思蓉……是念卿?为什么他要骗我?为什么啊!?”

  他歇斯底里质问的样子哪里还像以前那个驰骋天下,纵横官场的赵伯恩,如今的他只是一个即将迈入暮年的普通男子而已。

  “少爷始终没有骗你,是你一厢情愿地认为:他是沉思蓉,他是个女人,而之后的沉思蓉也是他。”裴夫人为沈念卿辩解。

  自始至终沈念卿没有和赵伯恩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反驳过他的一句话。

  失魂落魄的赵丞相闻言更是忍不住浑身发颤,因为他根本无力回驳。

  印象中的沉思蓉确实在前后有些微妙的变化,他也有过质疑,尤其是对于一向沉默的思蓉“开口说话”这件事,但是面容摆在那里,而且沉思蓉以及她父亲的解释也算合理,对于心爱之人,赵伯恩也没有过分的苛责,直至今日……

  这些人却告诉他,一切都是谎言,一切都是虚幻,而他所爱的“沉思蓉”跟本就是被他害死的“沈念卿”!

  赵丞相回忆着与他的相识之初,而后是两人一起躲藏的日子,和不会说话的“沉思蓉”在一起,是他一生最美妙的时光,他虽然不曾言语,但是那清新淡雅的微笑却深入赵丞相的心中,之后虽然听得了“沉思蓉”灵动娇俏的声音,虽然也是好听,可赵丞相总觉得少了什么,他不是没有怀疑过,而是……

  就在他即将失神之际,忽然门外又是一阵喧闹。

  房内人的吸引力被外面的喧哗给夺了去,凌凤不免皱眉不悦,之后只见娇阳笑着打开了房门,完全没有注意这屋里诡异的气氛。

  “参见皇上。”娇阳还不忘行礼。

  “什么事如此大惊小怪的?没规矩!”凌凤斥责。

  娇阳觉得奇怪,暗中观察,这才发现赵丞相也在这里,不过这个老臣似乎和以前的模样大相径庭,现在的他步伐不稳,更似老态龙钟,少了活力,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多岁。

  “请皇上恕罪,奴婢方才失态了,可实在是……”

  “不是娇阳的错啦,实在是师父太好看了!”跟在后面的小凌不明所以,也插上一脚道。

  说着,他大打开门,然后又兴冲冲地跑了出去,一边跑还一边道:“师父、师父,我来扶你!”

  房里的人们都不禁顺着孩子的视线看去,连赵丞相也不例外,可是当他看见来人时,则是彻底被震撼了,若说他之前还抱着一丝希望──这是个骗局,而裴逸远的出现则将这希望完全破灭。

  不光是他,在屋内的裴家夫妇,还有凌凤都被震住了。尤其是凌凤,看得是目不转睛。

  他知道逸远很漂亮,是他见过的最美的人,可是……

  因为看不见而缓步前行的裴逸远,换上了立后大典的一席盛装。为了象征国运昌隆,这身装束皆是火焰般的鲜红色,可因为是给身为男子的裴逸远穿着,凌凤还特意命人将皇后的服裙改为了中性的长袍。如今看他换上,真是不同凡响。

  裴逸远以前身穿素装就是天姿国色,如今换上盛装更是美得不方物,而且由于眼睛看不见,换装时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任凭下人们往他身上添各式各样的玩意儿,宫女们的精心打扮犹如画龙点睛般将他的美好完全尽现,现在无论是任何人,站在裴逸远的面前都会情不自禁地被他吸引得去。

  看见大家因为看到了盛装的主子而完全呆愣住,娇阳心里是说不尽地欢喜,小凌也是咯咯直笑,只有裴逸远不明所以,他只是感到换装后所到之处皆是宁静一片,也不知到底是怎么了。

  “凌凤、凌凤?你在不在这里?”他忍不住出声问道。

  凌凤被喊了几声才有了反应:“啊?噢……在,我在这里……”话说着,他也走出门前去迎接裴逸远。

  当裴逸远的手碰到了凌凤,他这才松了口气问:“怎么了?是不是这衣服很奇怪?”

  毕竟是皇后的礼服,穿在他一个大男人身上因该会很怪异才是,他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没、没,很好,很完美!”凌凤连忙摇头否认。

  “可是……”

  看着皇上前去搀扶着的裴逸远,赵丞相似乎回到了从前,他初见那个漂亮的新娘的时候,红盖头被迎面而来的风吹起,那显现在他面前的容颜正是这般的绝色!

  “思……蓉?”赵丞相缓缓出声,可是心中对于这个答案已经产生了动摇,“不、不对……不是思蓉……念卿?沈念卿……?”

  他自言自语,语无伦次,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裴逸远也没有听清,只是直觉抬头,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眸对上赵丞相的那一刻,他的心也仿佛快要跳出来似的,不能自已。

  究竟他爱的人是沉思蓉还是沈念卿?或者还是两个都有爱过?他已经分不清了,可是眼前裴逸远的出现却宛如奇迹一般,将二十多年前的时光再次一一展现在他的面前。

  那个人的脸,那个人的笑,那个人的话、那个人的血,那个人的一切……

  “啊啊啊啊啊!!!”

  忍受不了重负,赵丞相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巨大的痛苦,捂住头仰天大喊。

  “……!”几乎所有人都被他的喊声给吓住,浑身一怔。

  而在没有人反应的情况下,他突出重围,发疯似的朝着殿外跑去,凌凤原以为他的目标是逸远,便护在他身前。

  可是没想到,赵丞相没有过分之举,他在他们俩面前停下,他抬起头没有看凌凤,或者该说他的眼里根本没有凌凤,他一味地盯着裴逸远,过了片刻后竟笑了起来。

  “呵……等着,你等着,等我……我马上会回来的,马上就来!”说完他竟跑了出去。

  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凌凤一愣,看向裴逸远,他也是一脸茫然,更不要裴家夫妇了。

  大家就看着赵丞相的背影跌跌撞撞地远去,直到消失。

  凌凤不禁握紧了裴逸远的手,虽然不知刚才一笑是何意味,可他为什么会觉得那个笑颜那么恐怖呢?

  65

  赵丞相之后的举动也确实令人匪夷所思。他一路跑着回了丞相府,不顾劳累的身体,没有停歇,而是一回家就冲进了自己的房里。

  他的长子赵睿辛看见父亲这么匆忙,脸上还带着诡异的微笑,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跟着父亲进了房间,才发现他正在翻箱倒柜,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爹,您在找什么?我来帮……”

  他刚要上前帮忙,却见到赵丞相面露喜色地从箱子中翻出了一条红色的丝绢,不,应该说是条红色的喜帕。

  “爹?您拿这个做什么?”

  家里人都知道,这条喜帕是赵伯恩与沉思蓉的定情信物,赵伯恩曾经扬言要沉思蓉披着这条喜帕风风光光嫁入赵家,可最终这个愿望还是没有能实现。沉思蓉过世后,赵伯恩更是视喜帕如宝,从不许别人触碰,还将它小心珍藏在箱底,偶尔睹物思人,以解相思之苦,可是如今他竟然亲手翻了出来,还粗鲁地捏在手上,实在是不寻常。

  赵丞相却似乎对长子视若无睹,只是一味重复着一句话:“快来不及了……快来不及了……”

  “来不及?什么来不及了?爹……”赵睿辛说着就上前拉住赵丞相的手想要问个明白。

  可谁料他的手刚碰上赵丞相,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见赵丞相眼神一冷,一个转身带过一道银光。

  “痛!”赵睿辛吃痛一声后退几步。

  将手收回时,他的手臂上已经赫然留下了一道血痕。

  “老爷!”也有下人目睹此事,一时间惊叫不已。

  赵睿辛也是诧异万分,他显然没有想过亲生父亲竟会对自己刀剑相向!

  赵丞相手中的匕首是他方才寻找喜帕时一起找到的,这也是沉思蓉的遗物,不过和喜帕不一样,这把匕首才是真正属于妹妹沉思蓉的,而喜帕则是沈念卿代替妹妹出嫁时的物品。

  “爹,您到底怎么了?”赵睿辛发现了不对劲,连忙捂住伤口疾呼,“是不是妹妹出事了?爹,您可不要一时冲动啊!”

  “住口!统统闭嘴!我要娶思蓉,我要娶思蓉!这是我们说好的……对,我这就去娶,你们谁都不能阻止我!”

  赵丞相发了疯一般,口中不停得自言自语。

  “……!”听见父亲这样的言语,赵睿辛大感不妙。

  如今的父亲已经不再是之前那般成熟稳重,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极端的疯狂,言语间也是模糊不清,怎么会弄成这样?

  “爹,你醒醒啊!”赵睿辛不顾一切地大喊。

  可是赵丞相依旧当作耳边风,不屑一顾。

  “思蓉姨娘已经死了好多年了,妹妹都那么大了,您为什么还要执着以前啊!?”

  “思蓉……死了?”听见方才的那番话,赵丞相终于有了反应,他手执喜帕和匕首一颤,语音有些木纳地重复方才儿子的话语,“妹妹?”

  赵睿辛一见这法有效,一下子又有了希望,连忙接话道:“是啊,妹妹还在牢里,您不是说要去救她的吗?”

  赵丞相沉默了一阵,似乎是在思考,过了片刻后他才继续道:“对,还有她……还有她在,所以思蓉菜不高兴的……”

  “爹……?”听不懂他这话,赵睿辛一愣。

  可没有待他多想,赵丞相又快步走了出去,他的行动莽撞,而下人和晚辈们又不敢轻易阻挠,因为那双眼里含带的笑意实在是令人不寒而栗。

  ……

  刚才遇到的事情,裴逸远完全是一头雾水,正欲询问双亲和凌凤,可双亲却以劳累为由离开了这里,小凌也被奴才们带走,独自留下的凌凤也是遮遮掩掩,显然是不愿意让他知道什么。

  “你们说的那个赵丞相刚才为何要叫我等着?”

  裴逸远根本不认识他,今天是他第一次和他见面,连他的身份都是后来凌凤告知他的,可听对方的口气,他们似乎已经很熟稔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认错人了。”

  “那他把我和谁搞错了?”

  “这个……”

  “凌凤!”

  “哈哈,逸远,不要生气,朕也……”

  凌凤打算干脆就装傻充愣,回答个“不知道”,但是话到一半竟然又出事了。

  “皇上、皇上,大事不好了!”一个侍卫忽然冲了进来。

  凌凤见他形色匆忙,便赶紧问:“怎么了?”

  裴逸远也是很给面子,当有别人在场时,他从不给凌凤看脸色。

  “丞相、赵丞相……他疯了,竟然要劫狱!”

  “劫狱!?”

  两人闻言皆是一惊,方才还信誓旦旦要裴逸远等着的人,好端端的去劫什么狱啊?

  凌凤思索着,若是想要救出淑妃,凭丞相的智慧,又怎么会用这种烂方式?

  到底是怎么了?

  当务之急,凌凤定要亲自去看看他搞什么鬼,裴逸远也执意跟随,他的感觉告诉他,一切秘密都在丞相身上,他想要知道他们究竟隐瞒了什么!可因为裴逸远看不见,行动速度根本快不了,于是裴逸远让凌凤先走,自己则在侍卫的带领下前进。

  当凌凤先行赶到牢里,看见的是令人乍舌的一幕。

  狱卒们因为各种原因都守在了门口,而牢内,淑妃的牢门已然打开,赵丞相正与女儿在牢房门口争执不休。

  他们的动作十分奇怪,看样子,赵丞相是拼命要把女儿拉出牢房,可是淑妃却是万般不愿的模样,一手死命拽住牢房的木栅栏不肯放手。

  “出来,快点啊!不要耽搁我和思蓉成亲啊!”赵丞相吼道。

  淑妃泪水满面,不停摇头道:“爹,不要,不要这样……娘不在了,早就不在了……你醒醒啊!爹!”

  看得出她十分害怕,她在畏惧丞相!

  淑妃以女人的直觉感到了父亲的变化,他的眼睛里以往的慈爱和蔼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黑暗与疯狂,他已经不是那个温柔的父亲,而是她所不认识的男人。

  “你们在干什么?”凌凤出言道。

  淑妃一见他,就像看见了救星一般疾呼:“皇上,救我,救我啊!我爹疯了!”

  “……!”

  66

  听见“疯了”一词,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惊,那个足智多谋,手握大权的丞相竟然就这么疯了,除了凌凤之外没有人知道原因,各个都是惊愕不已。

  而这个结果对于凌凤来说也不是非常意外,以丞相对于沉思蓉的深情,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明白了害死真正爱人的凶手就是自己,赵伯恩是绝对不会轻易放过自己,只是凌凤不曾想到,居然会那么快……

  “丞相……”凌凤的眼里带上了悲悯,缓缓靠近,可是对方早就认不得他了。

  赵丞相的注意力一直放在淑妃身上,紧紧抓住女儿不放,脸上还带着令人颤栗的笑容。

  “走,我们去找思蓉、找思蓉,然后向思蓉道歉……还有说,我要娶他,真的要娶他。”说着他的力道更大了。

  淑妃则是完全听不懂父亲的话,哭喊着反驳道:“爹、爹,你放开我啊……娘死了啊!沉思蓉已经死了啊……啊!”

  她话还没完,赵丞相却忽然用力把她推倒在一边,眼眸中透出怒气冲着她大喊:“你胡说!思蓉才没有死,他要和我成亲的,还有我们将来的孩子叫惜昭……我们说好要过一辈子的!”

  淑妃已经完全不明白父亲在想什么,倒在地上只能一边哭一边摇头。

  “丞相,不要再自欺欺人了,沉思蓉早死了,无论是沉思蓉还是沈念卿,他们都不在了!”凌凤出声道。

  “……不在了?”赵丞相对于这话终于有了些反应。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脸上露出的迷惘与失意令见者不忍。

  凌凤咬咬牙,坚持说了下去,“对,不在了!你都知道的,不是吗!?”

  “我……知道?”

  赵丞相握紧了手里的匕首,倏然一些熟悉的画面的从脑海里经过……

  美丽的沉思蓉,在死前的那一刻脸上布满毒疮,仿佛是上天给她的惩罚,她的哭喊撕心裂分,口中念道的是她的亲生哥哥。而后又是画面一转,一个下雪的日子里,赵丞相站在了沉思蓉的墓前与她说话,那一天他得到了消息,沈念卿死了,所以他来告诉思蓉,让她在九泉之下得以安眠。

  沈念卿才是他爱的“沉思蓉”!?

  “……!”

  突然这个念头闯入了赵丞相的脑中,以前封存的记忆便一下子炸开锅似的在脑海里纠缠盘旋。

  “我……杀死了沈……念卿……”

  这是第一次,赵丞相向自己的坦诚。

  他颤悠悠地伸出手,双手摆在自己眼前,手掌的纹路已显苍老,而在赵丞相眼中,这双手却沾染着洗不去的鲜红。

  “哈哈哈哈……”他忽然仰天大笑。

  凌凤注视着他,他身边的侍卫正欲上前擒拿赵伯恩,可是凌凤阻止了他们。

  老丞相在笑,可是凌凤也注意到了他眼中流下的泪水。

  “是我杀死了他,是我呀!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爱人……真是禽兽不如啊!哈哈……”

  “爹……?”

  淑妃蜷缩在一边,完全不知所云,她的轻唤声引起了赵丞相的注意。

  只见他缓缓转过身,望着这个女儿,他笑了,慈祥地笑了。

  “我错了,大错特错……”话说着,他缓缓靠近女儿,再一次面对着女儿展开了怀抱。

  “爹?”因为父亲温柔的动作,淑妃没有再挣扎,而是乖乖地被他抱住。

  “思蓉……我真的是错了。”

  赵丞相一手轻抚女儿的发丝,让她靠在自己肩头,而他则轻轻抬头,望着前方无人的地方轻声道:“女儿啊……我们是错误啊,都是错误……呵,结束了……该结束了。”他缓缓闭上眼睛,眼眶中的泪水滴在了淑妃的发丝间。

  漫长的二十多年,他沉迷在对沉思蓉的怀念中,可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事到如今,他真的很想问问:念卿啊念卿,你为何要骗我?

  “爹……”

  淑妃刚以为父亲想通了,可没想到下一刻,腹部便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然后是体内有股热流一下涌上心头,最后到了喉咙口,一股充满铁锈的腥味溢满口腔,她还要说什么,却发现那热流已经沿着嘴角流下,沾在白色的囚服上格外显眼,那是刺眼的血红。

  她难以置信地慢慢离开赵丞相的怀抱,低头看去,那把匕首已经刺入了她的腹部,血流不止,囚服的那一块也是被染成了红色。

  “爹……为什么?”她看着伤口,含着眼泪低声问道,“你不是……最疼爱……”

  赵丞相刺入的是人体的要害,过重的伤势令淑妃说不全一句话。

  “是啊……爹最疼爱你了……”

  赵丞相说着,又一下子抽出了匕首,这一举动令淑妃的伤势更加严重了。

  她的神志已经临近迷离状态,倒在父亲怀里,她还是不明白。

  “那……为何……呃!”淑妃这话还未出口,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拥住女儿,赵丞相轻轻拍着她的背脊,就像小时候哄她睡觉一般,温柔慈爱。

  “睡吧,孩子……我们都是错误的……我们不该存在的……”他的动作很轻柔,表情慈祥带着微笑,还有……泪水。

  淑妃抽搐了两下,在父亲充满柔情的视线下,缓缓闭上了双眼,不再醒来。

  感到女儿没有了气息,赵丞相也停止了轻拍,一手抚上女儿的容颜,两眼渐渐失去了色彩,“思蓉……不要怕,爹偿还了一切的罪孽,也会来陪你的……”

  他的语气平稳,看得周围的人不禁汗毛直竖,更有甚者已经不顾地喊了起来:“天啊,丞相真的疯了,竟然把自己的爱女给杀掉了!”

  凌凤显然也是没有想到会这样,正要思考着之后该怎么处置这事时,赵丞相却慢慢放下了女儿逐渐冰冷的尸体,面向凌凤起身走了过来。

  “念卿……”赵丞相露出了喜悦的神色。

  “……!”凌凤闻言急忙回头,果然看见是裴逸远跟着侍卫走了过来。

  裴逸远听见赵丞相的呼唤声,不禁又皱起了眉。

  念卿?怎么又是念卿?他究竟是……?

  “念卿!”赵丞相加快了脚步,正欲冲过去。

  “快保护娘娘!”凌凤担心他会对逸远不利,连忙吩咐道。

  侍卫们一接令,连忙举起手中的长枪围住了赵丞相,可谁知赵丞相没有停步,而是直接撞上了尖锐的枪刃,一时间血花四溅,三柄长枪由各个方向穿透了赵伯恩的身体。

  67

  抢头贯穿肉体的声音清晰可闻,裴逸远被吓了一条,不禁向前伸出了手。

  “凌凤……怎么回事?”

  站在他身边的凌凤赶紧上前搀住他的手,皱紧眉头却不发一语。

  看着眼前的老丞相的狼狈模样,凌凤不忍向裴逸远诉说他的凄惨。

  三柄长枪刺入了他的身体,束缚了他的行动,可是他似乎还没有死心,仍然缓而迟钝地向裴逸远的方向伸出手去,嘴唇轻启,却没有任何声音。

  凌凤咬咬唇转过头去,对着侍卫摇摇头,瞬间侍卫们明白了皇上的意思,立刻抽出收拢了长枪,再次站回原位。

  体内的长枪被忽然拔出,赵丞相身体上的伤口一下子喷出血来,可是他没有迟疑,身体带着伤痛与鲜血迟缓地继续一步一步向裴逸远走去。

  他的眼神逐渐失焦,仅凭借着本能朝前看去,眼前的一切已经变得模糊,可是那身艳丽的鲜红犹如神迹一般吸引着他的目光。

  “卿……念……卿……”赵丞相念着这个名字伸手想要靠近裴逸远。

  或许是被他的如此执着给震慑到,凌凤不禁也放松了警备,周围的侍卫们也感到可怕,慢慢向后退去,让出了一条道路给赵丞相。

  “念……”

  在走道裴逸远身前几步的地方,赵丞相再也没有支撑下去的力气,一个不稳便直倾地面,裴逸远也听到了声音,也着了魔似的伸出手去。

  逢上赵丞相的倾倒,裴逸远在触碰到他的同时也因为承受不了突如其来的重量,而和他两人一起向下倒去。

  “逸远,小心。”

  在凌凤的帮助下,裴逸远只是跪倒在地,而赵丞相则是全身瘫倒在地,而头恰好枕在了裴逸远的膝头上。

  “我没事,倒是丞相他……”裴逸远刚要让凌凤替丞相看看,忽然一双冰冷的手带着粘稠的触感碰上了他的脸颊。

  “找到……了,念……我终于……碰到你……了。”赵丞相嘴角带血,却露出了凌凤从未见过的幸福的笑意。

  裴逸远闻声低头,虽然眼睛依旧没有焦距,可是赵丞相已经看不清了。

  他的手指在裴逸远的脸颊上摩挲着,粗糙并带有沧桑的痕迹,有时会让脸颊很痛,可是裴逸远没有出声,因为他能感觉到,赵丞相的动作很温柔、很温柔。

  “呵……我要……娶……”话到这里,他口中又是涌出一口鲜血。

  血液沾湿了裴逸远的衣裳,感到了异样的裴逸远不由地伸出手去摸了摸赵丞相苍老的脸颊,在摸到他嘴角边的湿润时,他似乎也明白,赵丞相的时间不多了。

  感受到了温暖的触摸,赵丞相从心底感到了温暖,他抬着头睁眼盯着裴逸远的脸,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念卿……爱……我爱你……真的……很爱……”赵丞相说着笑着,可眼中的泪水也不断滑落,“可你……为何要骗……我?”

  “……!”裴逸远不清楚他们的事,却能够感受到他言词中的悔恨。

  “我信你……一直都信你……就算……是你妹妹……我也坚信她就是你……信从不怀、怀疑……因为我不信你会骗……我……可是……为什么呀……”

  “咳咳!”赵丞相胸口中一阵翻滚,又咳出几口鲜血。

  “但……就算是男人……就算你骗我……也没关系……我爱……爱着你……这么多年……一直……爱……”

  赵丞相嘴角钩起弧度,轻轻微笑,“你呢……你有没有……爱……我……或者……你恨我……害得你家破……人亡?请告诉我……说恨……也无所谓……请你……告诉我……这是……我追求了……一生的……答案。”

  话语结束,赵丞相的眼睛也逐渐失去了焦距。

  正在他要闭上眼睛时,裴逸远轻柔地扶住了他的身体,而后开口道:“念卿应该是爱你的……可同身为男子,他也害怕被你蔑视,所以他才骗你……所以不要怀疑,念卿也一直很爱你。”

  听见这个答案,赵丞相释怀地笑了:“是啊……他是爱我的……”

  “念卿……我想你了……这次……你一定要在……我身边……我们春日去……郊游……夏日……赏花,秋日……品茗……冬也……一直在一起……一起……”

  赵丞相的声音渐弱,裴逸远感觉这那双手慢慢从脸上滑落,最后那人没有了气息。

  “丞相……祝你幸福。”

  裴逸远与赵丞相没有深交,也至今不明白,为何他会把自己和口中的念卿混淆在一起,但是丞相的这番遗言令他相信,他是个痴心绝对的男子,对于这样的一个男人,祝福要比送别来得合适。

  “逸远……”凌凤从背后揽住了自己的爱人。

  之后,有人来抬走了赵丞相父女俩的尸体。赵丞相离去时脸上带着的幸福和满足的笑意,可见他死得安详,因为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人生的一切对他来说已经毫无眷恋可言了吧……

  凌凤温暖的体温由背后传来,和赵丞相的完全不同,裴逸远叹了口气,放松全身靠在了他的身上,还伸手触摸着凌凤缠住自己的手臂。

  “凌凤,有件事我想你有权力知道。”

  “什么事?”凌凤贪婪地呼吸着属于裴逸远的味道,心中也暗暗发誓,绝对不要让自己和逸远走到赵丞相那一步。

  裴逸远顿了顿,然后一字一句清晰道:“我很喜欢你,想一直在你身边,和你一起活下去。”

  凌凤闻言一愣,可旋即就明白过来:逸远和他一样,感受到了丞相的无奈和命运的无情。或许他也害怕自己的内敛与不善表达,会把凌凤也逼上赵丞相的绝路。

  “嗯……朕知道。”凌凤满心欢喜地更加拥紧他,脸上露出的柔情足以融化冰雪,“朕也很喜欢你,也请你不要质疑朕的真心。”

  “……你喜欢我,愿意为我做任何事?”裴逸远忽然话锋一转,问道。

  可凌凤还沉浸在欣喜中,没有注意到,便理所当然地回答:“这是当然。”

  “什么事都可以?”裴逸远再三确认。

  “君无戏言。”

  “那好,请你告诉我,沈念卿是谁?”

  “……”

  “你说了,愿意告诉我的!”

  “……”

  68

  为了顾及丞相的颜面,凌凤命令当天目睹一切的侍卫全部闭嘴,有一人透露就要他们全体的脑袋,有此威胁,也就无人敢将真相说出来。可赵丞相与淑妃的死来得突然,皇上又如此隐瞒他们的死因,倒也引来了朝中不少人的猜测。

  其中最为可能,也最站得住脚的便是:皇上为了立男人为后,不惜斩草除根,铲除多余的障碍。这个猜测一出,反对皇上立后的声音一下子就少了好多。凌凤乐意见此,也不去戳穿,任凭流言四传,就此,新任的皇后娘娘深得皇上宠爱的传闻不胫而走,裴逸远亦在被册立为后的同时也因此于后宫树下了难以动摇的地位。

  也许是因为经历了丞相的事,裴逸远在册立大典上出奇地合作,没有任何抱怨或埋怨,一切遵照祖制一步一稳,终于在众目睽睽之下顺利地登上了皇后的宝座。在这点上,凌风是满意得不得了,整个典礼上,他都笑得合不拢嘴,何况裴逸远俊美非凡,更是羡煞众人,娶到这么个美人赚足了面子,身为男人哪个会不高兴。

  可乐极生悲是常有的事,快乐过后不久,凌凤就再次领略到了自己皇后的“不依不挠”。

  “凌凤,沈念卿到底是谁?”

  “……”

  “他真的只是如我父母所说,单纯的陌生人吗?”

  “逸远,这话你怎么不去问岳父岳母呢?”

  凌凤头痛不已,愿意为把这个“包袱”扔给岳父岳母解决会比较好,可谁知道,裴逸远听了解释压根就不信,但是他又不好意思直接向父母求证,待父母安心地离开京城后,倒霉的那个又是凌凤。

  “为什么你就不肯相信沈念卿是陌生人呢?”凌凤奇怪地问。

  “……!”被问到这个,裴逸远也是一愣。

  对啊,他为什么那么执着这个问题,竟然连父母的话也不信呢?以前从来没有,又或者,这个沈念卿在他的潜意识里已经被他定了位,可他却不自知呢?

  凌凤见他不语,也暗暗感叹他们父子天性,是不是所有的父子都是这样,就算已经不记得了,可身体里流动的血液却依然将他们紧密相连……

  “父皇,母后,你们在这里啊!”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了小太子的喊声。

  凌凤一听就黑了脸,不禁慢慢转过身去,就看见那个精力过剩的小不点蹦蹦跳跳地闯了进来靠到了裴逸远的身边,然后开始恬噪。

  这里是他们的寝宫,如今天色已晚,再过些时辰,他就打算带着美人共赴云雨,可这个小鬼居然又来捣乱!?

  他收回刚才的话,所谓“父子天性”绝对不合适他和这个小不点!

  小凌才不管他父皇的满肚子牢骚怨气,自从知道师父作了皇后,正大光明地成了他一个人的“母后”,他几乎天天都是兴奋不已,整日“母后”长“母后”短地叫,叫得比自己亲爹还亲。而裴逸远经过了之前的相处,则是完全将这个可爱的孩子当作了自己的孩儿看待,听见他的童言童语自然也是高兴,两人一唱一和,默契得不得了,完全不把那个一国之主放在眼里。

  “咳咳!”多日的相处,凌凤明白自己的地位“低下”,于是干脆轻咳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小凌看看凌凤,再看看裴逸远,然后抬头笑道:“母后,太子殿好静的,人家害怕,人家要和你……啊唷!”

  他话还没完,凌凤便趁他诡计未出,将他从后面提起扔了出去。

  “小不点,朕会找人陪你睡,少打你母后的主意!”说完就合上了房门,不让他再来打搅。

  “切,父皇小气,整天缠着母后不放的也不知道是谁!”

  “小鬼,噤声!”

  “哼!”诡计不能得逞,小凌聪明地选择下次再来。

  反正来日方长,他可是越挫越勇的类型!

  “真是讨厌的小鬼!”凌凤恨得牙痒痒,合上房门后,才走回裴逸远的身边。

  听见他的低喃,裴逸远不由轻笑:“凌凤,他是你的儿子。”

  “可和你比较亲。”所以凌凤也不担心,将来儿子长大了会对他不利。

  话说着,他放下了床帏的纱帐,慢慢靠近裴逸远,望着坐在床边的美人,凌凤的眼眸中带上了些许情欲。

  轻轻在裴逸远耳边吹了口气,那双贼手也不安分地朝着他的衣襟内摸索进去。

  “逸远,今晚和朕‘折腾’一下吧?”

  一听这话,裴逸远噌的一下脸就红了起来,这一幕落在凌凤眼里,让他直觉得可爱。

  裴逸远那嘴里一套,可做起来又是一套,以前脸不红、气不喘地声称自愿给皇上暖床,可是凌凤真和他这么做了以后,才发现其实他是个十分害羞也十分保守的人。

  甚至他不愿意直接了当地说什么“临幸”,于是每次凌凤想做了都用“折腾”这个词,但就算这样,每次预备动作之前,裴逸远都还是要脸红上好一阵。

  凌凤爱极了他的羞赧模样,天然纯粹不做作,还有那样的性格和温柔善良的美德,真是人世间难得的“真正美人”。

  思及至此,凌凤忍不住将他扑倒在床上,亲吻着他的每一寸肌肤。

  “逸远,你怎么就那么招人喜欢呢!不行,朕忍不住了,朕要开荤了!~”说着,他就伸手去解裴逸远的衣物。

  “凌、凌凤,等一下,等等……我有件事想了很久,能不能先让我说?”他说这话时,脸上还带着绯红,语气显得十分小心翼翼。

  凌凤难得见他这副示弱的模样,差点就没有(鼻)血溅三尺,于是他强按下欲望,颇有耐心地道:“好,你说,朕听着。”

  “就是……就是……”裴逸远挣扎了一番,脸颊更红了,犹豫再三最终他还是说出了口,“凌凤,以前的皇帝们立后时都有三宫六院,皇后因为要做的事多,而且要摆出一付国母的仪态,所以一般都不太得皇帝的宠爱……这些你是知道的吧?”

  “朕知道啊。”凌凤觉得奇怪,他说这些干吗?“不过朕就只有逸远一个,所以逸远不用担心自己会失宠啦!”

  “问题就在这里。”

  “啊?”

  “凌凤,我身为皇后要处理的事很多,每晚还要陪你……折腾……所以你看,是不是……该给我点补偿?”

  “……”

  “我要的不多,你给我俸禄里再加点银两吧?”

  “……”

  “或者,我们折腾一次就记一笔,你看怎么样?”

  “逸远……你做了朕的皇后,还真是埋没了一位商界奇才啊!”

  “多谢夸奖,那么你是不是该掏银两出来了?”

  “……”

  ──许多年后──

  又是一批新的下人进宫,这次是宫女五名,太监一名,比去年的多了两个。宫女们跟随着骄阳去后殿,而唯一的小太监则跟随小安子去了偏殿。

  这个名唤小桂子的太监通过层层选拔才获得了进入后宫的资格,正是欣喜不已,跟在小安子身后暗暗窃笑,小安子一瞥他的模样,也不点穿,只是按照规矩给他说明后宫的一切事务。

  “这后宫里要牢记主子的一言一行,不得越矩,仅受本分,不然可招来杀身之祸。”

  “是是,安公公教训得是。”小桂子笑着奉承道。

  小安子身为皇后的贴身总管,这些年是步步进升,如今,宫里头除了皇上皇后外,大家可都是尊称他一声安公公。

  身为前辈,他要做的就是给这些新进宫的小太监们提个醒儿,以免他们踩到主子的禁区。

  “要记得,在皇上面前不得说娘娘的坏话,不准嚼舌根,不然天皇老子也救不了你。”

  小桂子闻言,也是有些好奇便问:“安公公,听说皇上特宠皇后娘娘,这事是真的吧?”

  小安子没有回答,而是朝着西院方向一指,“看见那边没有?那以前是被皇上的‘收藏品’填满的西院,可现在是空无一人,知道为何吗?”

  他自问自答道:“因为娘娘说,有了这些人,后宫的开支过多,而因为这句话,皇上便遣走了他们所有人……你说皇上对娘娘爱是不爱?”

  “爱……当然是爱!”小桂子急忙接着,心中也盘算着要去讨好这位皇后娘娘。

  又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似的,小安子继续说道:“要记得,娘娘是个勤俭节约之人,不喜铺张奢华,只喜朴实温馨,而且记得……这后宫的开支都要向娘娘禀明,不然皇上会砍了你。”

  这点事就要砍人?皇上真是暴君!

  ──不过这话小桂子可不敢说。

  “安公公,安公公!”忽然一阵爽朗的笑声传来。

  两人一回头,小桂子只见的一丝明黄色,还没有看清来人,就被小安子给强压了下去。

  “奴才给太子殿下请安。”

  当初的可爱娃娃太子凌昭已经成长为俊朗的少年,因为有着母后的撑腰和维护,他在学习认识到帝王之术黑暗面的同时,也没有舍弃那份属于少年的纯然和开朗,虽然模样很似凌凤,却也比他多了几分乐观与豁达。

  “快免礼,安公公,你可知母后在哪里?”凌昭问道。

  小安子看了看时辰回到:“这个时候,娘娘应该在用药……”

  前些日子,陆大夫似乎找到了一味良药,听说可以医治娘娘的眼睛,皇上不由分说立刻让他用药,就盼着娘娘的一双眼睛可以重见光明。

  “好,我知道,那我走了!”凌昭说着就飞快地朝着一个方向跑去,一边跑口中还一边念念有词,“这次我一定要比父皇早!”

  看着太子跑远,小桂子不得不说,“太子殿下……真有活力。”

  “呵呵……这是当然。”

  小安子也看着太子殿下离去的背影,不禁摇头轻叹:这位太子啊,就是精力旺盛,将来做了皇帝,先累死的肯定是群臣。

  “太子殿下是在和皇上较劲吗?为了皇后娘娘?”小桂子奇怪。

  小安子则轻笑:“小太子喜欢娘娘宫中人尽皆知,之前还为了讨娘娘欢心,特意改掉了祝寿的贺词呢!”

  “什么贺词?”

  “皇后娘娘生辰之日,大家都会说‘祝娘娘,仙福永享,寿与天齐’么……而小太子则道‘祝母后,钱途无量’,这话可是令皇后大悦啊!”

  小桂子闻言,也是隐约摸索出了什么,“皇后娘娘很爱钱?”

  “嗯,娘娘最好这口。”小安子回答。

  “那么……钱和皇上,娘娘喜欢哪一个呢?”

  “这个么……”小安子笑而不答。

  是啊,爱人和钱,究竟孰轻孰重呢?

  “是钱吧!?”

  “当然是钱!”

  “呸,是朕!”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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