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鳅很好吃 作者:小腰牌游泳圈

现代都市 腹黑攻 有些脱线的可爱受 受会做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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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问泥鳅,你会不会盲打?

  泥鳅会很认真地回答:如果只看键盘不看屏幕也算的话,那我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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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泥鳅是被那个群的名字给骗了的。

  明明叫“我们都是G A Y”,为什么里面一个GAY都没有?

  不止没有GAY,除了他还全是女的。

  当然,这都是他一周以后才发现的事实,彼时已经太晚。

  那么,开始严肃地讲很小白的故事。

  1

  这天组长在工作群里问,大厅的吊灯是谁在负责确认。

  群里其他三个同事挨个打出“泥鳅”二字,而泥鳅则一分钟后才敲了一个“我”。

  如果简单分析一下那一分钟里泥鳅都干了什么,就是前二十秒在虽然顶着GAY的名字却不是GAY群的群里看三个女人讨论一部他没看过的小说,中间二十秒切换到工作群看见组长的问题,想了十秒,再花了十秒敲出一个“我”字。

  组长说泥鳅你真慢。

  同事一号说,不慢才怪。

  同事二号说,泥鳅,都几年了,你还二指禅?

  同事三号好歹给泥鳅留了点面子,插话插到其他地方去了,他问墙壁是刷还是贴。

  于是加上组长在内的四个人又讨论起墙壁来。

  两分钟后,泥鳅打字了,他说:我现在可以用四根手指打字。

  已经没人再搭理他。

  郁闷的泥鳅只得又切回“GAY群”,里面的聊天信息已经翻过不下十页,泥鳅边看记录边留意现在的状况,怎么看怎么觉得一脑袋雾水。

  他在不得以之下花了半分钟时间打出“你们在说什么”六个字。

  群里的反应不是一般的热烈。

  ——泥鳅!泥鳅出现了!

  ——抓住捏!使劲捏!想死姐姐我了!

  ——俺进群也快半个月了,终于见着了传说中的小受!老泪纵横啊喂TAT

  泥鳅顿时觉得无法招架。

  他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双眼盯着键盘一阵猛敲,“我不是手!”

  ——手是啥?

  ——受吧?你想说你不是受吧?

  ——你不是手你是脚=0=

  泥鳅紧张地咬起嘴唇,“我打字慢,容易大错。”

  ——大错了再大一遍回来!大对它!

  ——= =大错……泥鳅你想说打错吧。

  ——= =看出来了,你的确容易“大”错。

  就在泥鳅思考着应不应该再解释一下的时候,群里的话题已经瞬间转变了。

  ——泥鳅年纪还小吧?初中毕业没?

  ——正太受?纤细受?天然呆受?

  ——如果初中都没毕业就知道自己的性向的话,泥鳅,你是天生的吧?

  认识时间不算太短,泥鳅也知道她们以攻和受来分GAY里的1号和0号。

  “我成年了。”泥鳅辩解。

  ——高三?

  ——大一?

  ——大二?

  泥鳅又推了推眼镜,“我不是受。我属猪!”

  发送完前一句后又接着往下敲,“我是猪攻!!!!!!!”一共七只感叹号。

  当时泥鳅敲键盘的时候仍然没有看屏幕,自然就没有留意工作群里有人发了图片,对话框已经自动切换覆盖在了“GAY群”的上面。

  于是“我是猪攻”四个大字成功地震得工作群里其他四人无言。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组长出头:泥鳅,你……想说你是猪公?

  泥鳅愣了一下,一晃鼠标才发现自己把消息发错了群。

  “啊我发错了!”

  同事一号也反应过来:泥鳅,别辩解了,我们都知道你是猪公。

  同事二号:猪公和龟公有什么关系?

  泥鳅急得汗脑门渗出薄汗,“我不是。”

  一号:不是猪公?那是公猪?

  二号:公猪和公主有什么关系?

  泥鳅加快打字速度,仍然不看屏幕看键盘,“我不是猪攻!”

  对话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切回了“GAY群”。

  ——知道知道,我们都知道。

  ——你是受嘛,怎么可能是猪攻呢?

  ——好可怜的泥鳅,为了上下的问题,都错乱了T T

  泥鳅一气之下关了电脑拔掉网线,同时把自己鄙视了一千遍——为什么贱?为什么这么贱?明知道那群女人把自己当猴耍,不但巴巴地凑上去,而且舍不得退群……

  说来说去还是太寂寞。

  她们是有些口无遮拦,但至少不歧视同性恋不是?

  换一群人,指不定把自己当什么洪水猛兽危险物品,别说开玩笑,怕是连话都不愿说吧。

  泥鳅取了眼镜揉着有些酸痛的鼻梁,隐约觉得自己忘了一件什么很重要的事。

  吃饭?吃了。

  睡觉?还早。

  上厕所?不憋。

  是什么事呢……

  思前想后地磨了十来分钟,一跺脚一击掌——

  “糟!我的工作会议还没开完!”

  2

  泥鳅本名王倪球,爸爸姓王,妈妈姓倪,他生下来肥得像只球。

  泥鳅出生两个星期后的某天,倪妈妈焦急地找上医生,“医生医生,我孩子怎么不大睁眼啊?”

  医生看了他一会儿,稳重地回答:“不是他不睁,是他睁了,由于肉太多,你没看出来。”

  就这么一句话,导致泥鳅从懂事起就被迫减肥,终于在十六岁那年由足球变成了橄榄球,并于十八岁那年从橄榄球减成了羽毛球。

  多余的肉是没了,可个子也不大长,成年后1.695米的身高虽然可以四舍五入地号称一米七,但历史老师不是说过嘛,所有的号称都搀杂着水分,不可具体地去量化。

  所以内心善良正直的泥鳅总也过不了自己那一关。

  只要有人问:你多高?一米七?

  泥鳅就咬牙:我拒绝回答你这个问题!

  ……内心善良而正直的人啊,上天会保佑你的……

  咳,回到正题。

  第二天泥鳅去上班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身后窃窃私语。

  一个猛回头,只看到两个女同事手挽手面无表情地从饮水机前走过。

  没有异常。

  泥鳅皱着眉头转回身,只觉得眼前一黑,耳朵立刻被人拧住。

  “你小子好啊,昨天会没开完就敢给我下线!”组长的牙齿磨得霍霍响。

  泥鳅嗷嗷叫痛,“昨天我失手关了电脑拔了网线后来发现网线的水晶头被弄坏了……哎哟老大你手下留情,别拧了!变长了!”

  组长放开他,“今天下班了去买新的水晶头换上!”

  泥鳅揉着耳朵问:“你陪我去?”

  组长飞起一脚,“谁有火星时间陪你?我下午到晚上都在施工现场监工,自己去!”

  泥鳅吧唧了几下嘴,有些郁闷地说:“我电脑白痴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不陪我去我会买错东西,而且我不会换,如果一直弄不好下次开网络会议的时候怎么办?”

  组长“啪”地一声拍在泥鳅肩头,拍得他差点跪下去,“怎么办?抽你薪水!扣你奖金!罚你加班!”

  泥鳅立马拽住组长不放,“青天大老爷啊!”

  这时候有人拿文件过来让组长签。

  泥鳅掀起眼皮瞅了一眼那人,是这个项目开始的时候从别组调过来的,叫江浩,专管预算和涂料。

  自己和江浩并不熟,平时除了工作上的事也没有其他话聊,不过他记得江浩是计算机系出身,于是等他和组长说完话后就蹭了过去。

  “江浩,有件事……”

  还没等泥鳅把话说完,江浩立刻抢声道:“是不是电脑坏了?要修?要换?找我啊!什么时候?今天?明天?周末?”

  平时看江浩不像这么热情的人啊,泥鳅被惊得一愣一愣,“换水晶头……”

  江浩大手往泥鳅头上一放,顺势揉了两下,“就这个?简单,我抽屉里一打水晶头,下班我帮你换!”

  这下听明白了,泥鳅感动得只差流眼泪,“谢谢……江浩你真好,谢谢……”

  江浩裂嘴一笑,凑到泥鳅耳朵边上,“不用谢啊……猪攻!”

  “我都说了我不是猪攻!那是我打错了!”泥鳅在大马路上这么一吼,立刻引得回头率暴涨。

  江浩抄着手看他跟个炸弹一样走到哪爆到哪,嘴角一直攒着笑。

  泥鳅“咚咚咚”地爬上他的廉租房楼梯,掏钥匙的时候又叨了一句“以后不要叫我猪攻”。

  江浩笑着点头,“那叫你什么?小猪?小攻?”

  泥鳅眼皮跳了一下,“什么……小攻……”

  江浩看着他,“不叫小公,难道小母?你什么时候做过手术?”

  泥鳅大松了一口气,嘀咕了声“吓死人”,把江浩让进屋。

  进门处有一道长长的玄关,灯坏了,有些暗,左右分别是厨房和厕所,最里面是简单的一居室,家具不多,书桌床架衣柜而已。

  泥鳅把江浩带到电脑前面,“拜托你了,我去泡茶。”

  江浩左右打量了一下桌子上明显有些上年龄的电脑,“白水就行了……给我把钳子。”

  泥鳅从书桌找到衣柜,又从衣柜找到床头,最后才在窗沿底下翻出一把生锈的钳子。

  江浩都快睡着了。

  泥鳅把工具给江浩,自己到厨房烧热水,等烧好了出来,发现江浩坐在电脑前上网。

  泥鳅很惊,“搞定了?这么快?”

  江浩头也不回,“有多难?你电脑居然没装防火墙,没被毒死算你运气。”

  泥鳅给他倒了一杯水,自己另外拖了张凳子坐在旁边,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我对电脑的知识可能比不上现在的小学生……”

  “我暂时帮你装个试用版,过两天拿盘给你装。”江浩十指如飞,没几下屏幕上就显示正在安装着什么东西。

  泥鳅半张着嘴不停地赞叹。

  江浩突然想起什么,站起来,“听说你都是用两根指头打字的,表演一下试试。”

  泥鳅脸红了,嘟囔道:“是四根手指……”

  “四根也不容易,打给我看看。”

  泥鳅撇撇嘴,“我知道你们都把我当猴耍。”

  江浩摇头解释,“怎么会呢?我只是好奇而已。来试试吧。”边说边把泥鳅拉起来换座位,“就打几个字。”

  泥鳅半抗拒半妥协地坐在正对显示器的位置上,“先声明,不准笑。”

  江浩把手揣进裤兜,“一定不笑。”

  泥鳅双手放在键盘上,“这是因为你帮我换水晶头,我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

  江浩掏出手机,“好了好了,开始吧。”

  泥鳅打开一个文本文档,埋下头,牢牢地盯着键盘,用两只手的大拇指和食指艰难地敲打着方块键。

  江浩按下手机上的录影键,贼得跟偷到腥的猫一样。

  随着泥鳅的持续敲打,江浩表情有些变,手机的镜头也偏向一边。

  文档里已经有了很长一排字——

  江浩,虽然我们才认识不久,但你这么热心帮我,真的非常感谢。如果可以,我想我们可以做朋友,你觉得

  如何二字还没敲出来,江浩已经收了手机。

  他站在泥鳅身后,半弯下腰,“可以。”

  “啊?”泥鳅被吓到,全身一抖,眼镜滑下鼻梁。

  江浩伸手将他的眼镜推回去,笑得童叟无欺,“做朋友嘛,我说可以。”

  3

  泥鳅那个“猪公”的绰号在公司不胫而走,两三天下来,几乎没人再叫他“泥鳅”。

  除了江浩和组长。

  不过组长偶尔也会在开网络会议的时候叫他两次“猪公”。

  便只剩下江浩一人纯良。

  这天的会议,主题是“工程进入中段,如何加快进度”。

  而与此同时,“GAY群”的新议题则是:如何将男友介绍给自己的父母。

  泥鳅心想他自己并没有男友,自然不存在要介绍的问题,于是就一直潜水没冒头。

  几个丫头闹翻了天,争了一个多小时才得出结论——想将男友介绍给父母,最自然的办法就是让他去家里修电脑。

  泥鳅看到她们的结论后条件反射地想到江浩,心里一跳,把群关了。

  另一边,工作群里正在为现场施工的情况和图纸设计发生了点出入而商量对策。

  组长突然在群里喊:泥鳅,泥鳅出来!

  泥鳅慌得连忙埋头打字:我在。

  同事一号:猪公出现。

  同事二号:群众们赶快让道!

  泥鳅气得抖,费了老半天劲才打出几个字:不要那么叫我!

  在他打字的时候群里已经飚过好几排。

  同事一号:猪公呢?又跑了?

  同事二号:群众们继续让道!

  组长:猪公,厨房壁灯的进度如何了?

  同事一号:呼唤猪公!

  同事二号:呼唤公主!

  同事三号:我说,你们这么说泥鳅不好吧。

  泥鳅刚按了“发送”,就看见三号同事的这句话,感动得他几欲泪奔。

  同事三号:看,泥鳅都让你们不要那么叫他了。

  同事一号:行行行,不叫就不叫。

  同事二号:开个玩笑都不行,真是……

  同事三号:玩笑不是这么开的,拿别人的缺陷说事,是不是男人?

  一时间无人打字,半晌后组长才找了个工作上的事情打破沉默,转移话题。

  泥鳅几乎要拜倒在三号同事的西装裤下。

  虽然大概知道三号是谁,但泥鳅还是点开了对方的消息,网名两个字,耗子。

  果然是江浩。

  于是对江浩的印象更好,单Q他说了声“谢谢”,那边立刻回了个大笑的表情。

  ——泥鳅,上次说了帮你电脑装防火墙,你什么时候有空?

  泥鳅费劲地打着字:都可以。

  ——周末行不?

  行。

  ——你不约会吗?

  泥鳅推了推眼镜:不约。

  ——那就这个周六,你在家等着。

  我请你吃饭。

  ——行啊,多点肉……

  嗯。

  一边答应着江浩一边切换回“GAY群”,丫头们还在激情高涨地讨论男友的问题。

  泥鳅呆呆盯着群右上角的几个字,没多久就觉得头晕目眩,眼皮乱跳。

  那里是QQ群的公告发布处,此时仅有十三个字——

  修电脑!修电脑!让他帮你修电脑!

  ***

  泥鳅所属的室内装潢公司在A市算得上规模数一数二,从上到下分十几个部门,人数超过五百,能提供从设计到施工监督的全程一条龙服务。

  泥鳅所在的是执行部第七小组,常备人数四,外援一,最近负责某四星级酒店的餐厅翻新工作。

  每次到现场作业,江浩都发现泥鳅揣着手就来了,不背包不拎袋,工作资料全让组长拿。

  当时他还以为泥鳅和公司老大有什么关系,被安排在基层做事只是为了锻炼,问一起的另外两个同事,那两人只是贼笑不回答。

  直到现在江浩才知道为什么泥鳅会那样,也才知道为什么那两个同事会贼笑。

  事情就发生在周六,因为江浩说好要来装防火墙,把泥鳅紧张得早上六点就起来打扫卫生。

  扫地抹窗洗厕所清洁厨房,折腾了整整三个小时,给江浩打电话问他具体什么时候来的时候对方还在睡觉。

  “你继续睡继续睡,中午过来吃饭就行,尝尝我的手艺。”

  江浩本来还懵懵地,听说泥鳅要亲自下厨,立刻清醒过来,“可以点菜不?”

  泥鳅傻乐,“随便点!”

  江浩停顿了一会儿说:“想吃的太多,得靠临场发挥,你什么时候去买菜我跟你一起去?”

  泥鳅看了看时间,“10点半在上次我们路过的那个市场门口见。”

  远远就看到江浩站在那里,比一般人略高,身形挺拔,加上一身浅色服装,很容易就能发现。

  江浩冲泥鳅招手,笑得跟春光下的猪八戒一般灿烂,泥鳅迅速左右看了看,有些不好意思地跑过去。

  “你站在正门口当模特啊?”他边说边拉着江浩往旁边挪,免得影响进出市场的大爷大妈。

  江浩说:“怕你看不到。”说着又是一笑。

  泥鳅只觉得眼前晃得凶,忙别开头,径自走进市场,“想……吃什么?”

  江浩一进门就看见买面的摊位,“凉面!”

  于是泥鳅决定买半斤水面。

  面摊老板一见泥鳅走进,立刻从摊子下面拿出一个竹簸箕。

  只见泥鳅一本正经地摸出零钱数了又数,直到确定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才递给卖面的老板,江浩本以为他会顺势接过放在老板面前的面口袋,却没料到他说了声“谢谢”转身就走,还哼着小曲。

  似乎……压根忘了自己买过面?

  再看那老板,不知道为什么并不出声提醒,而是顺手将面放进之前拿出来的簸箕里。

  江浩走过去解释他是泥鳅的朋友,想把面拿走,老板轻松地打了个响指,“放这吧,反正一会儿他会回来拿。”

  江浩小心翼翼地问:“泥……我是说他平时经常这样?”

  面摊老板哈哈大笑,“不是经常,是每次如此!不信你悄悄地跟着,别提醒他,保证他买一样忘一样,手里永远拿不了东西……我们都习惯了,每个摊位都有专门为他准备的簸箕,等他买完全部菜发现手里一样东西都没有的时候自然会回来拿。”

  江浩想起泥鳅从不带包去工地,稍一琢磨就明白了原由。

  他满脸黑线,三步并作两步地赶上去,尾随在泥鳅身后观察。

  果然,那家伙无论是论个数的西红柿、花菜还是论根数的葱、排骨,通通不记得给了钱要拿货,而那些被买下的东西也全都进了摊位旁边的竹簸箕。

  等该买的东西都买完了,该回去了,泥鳅才发现自己两手空空。

  “啊”地轻叫出声,向后小跳一步,他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在市场里乱蹿,边蹿边找之前买过的东西,还自言自语,“买了什么呢,买了什么呢……面,大葱,还有什么……”

  江浩彻底败了。

  好在市场里的摊贩都是好人,没人贪泥鳅那点小菜。

  十来分钟后,江浩和泥鳅一人拎了一大包菜,兴高采烈地出了市场。

  外面的小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浇了水,有些滑,泥鳅一踩上去就开始转圈,直到转出有水的地方才停下来。

  江浩光看就出了一身冷汗。

  泥鳅推了推眼镜,傻笑道:“这里经常有水,我再转几圈都不会摔。”

  江浩看着他笑得没了眼,突然想到个比较现实比较严肃的问题——早上泥鳅好象在电话里说过“尝尝我的手艺”……

  太阳穴上的青筋猛地一跳——这家伙煮的东西,呃……我能不能不尝啊……

  4

  不尝?不尝白不尝!

  以上是两小时后江浩同志内心世界的真实写照。

  花菜炒肉、葱烧排骨、凉面凉菜拼盘以及番茄鸡蛋汤,三菜一汤而已,家常小菜而已,清粥淡饭而已,可不知道为什么一过泥鳅的手,味道就噌噌噌地不知道上了几个档次。

  江浩嘴里塞满了,一说话就有音乐喷泉的效果,只能小心地掩住,“看不出来,看不出来你小子……不说了,吃!”刚咽下去一块花菜,立刻又塞进半条排骨。

  泥鳅笑得好不得意,“我家祖上出过好几代厨师,有遗传。”

  “嗯,难怪……比我妈做的还好吃!”

  泥鳅脸红,抓着自己后脑勺的头发乱揉,“这……这就太夸张了。”

  吃完饭江浩主动要求洗碗,泥鳅死活不让。

  江浩抱着空碗空碟直奔厨房,泥鳅阻拦不及,只能双手掩耳。

  果然,两秒钟后厨房传来惨叫。

  江浩连滚带爬地扑出来,“失火了!”

  泥鳅干笑了两声,“没有,我炒菜的时候火开得太大……而已……”

  “而已?”江浩几乎跳起来,“半边墙都烧黑了,还掉渣,水壶也是黑的,根本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泥鳅耐心地解释,“水壶是昨天不小心烧干了水……是这样,我烧水的时候如果不从头到尾站在它面前,就容易忘……”

  江浩嘴角抽筋,“你不知道买个带哨子的水壶?水一沸腾它就会被蒸汽吹响!”

  泥鳅兴奋地睁大双眼,“还有那种东西卖?”

  江浩顿时无语,半晌垂下头嘀咕道:“果然凡事都是有代价的,菜好吃就不该要求太高……”说着有些无奈地挥了挥手,提高音量,“算了,你把电脑打开先,我洗碗。”

  结果江浩折腾了近一小时才让厨房恢复了60%的本来样貌,中途泥鳅探进脑袋来安慰他说没什么过几天就没这么黑了不用太用力刷,江浩差点没把刷子飞他头上。

  搞定后一身大汗。

  江浩拖着有些酸软的四肢回到房间,泥鳅正在网上读新闻,目不转睛,嘴巴微微张开,表情很呆。

  他凑过去看,不过是一条很普通的跳楼自杀通讯,甚至没有配图片。

  捅了捅泥鳅,“发什么愣?”

  泥鳅机械地转过头,指着显示器认真地说:“很危险。”

  “危险?”江浩糊涂了,显示器有什么好危险的?

  “跳楼啊……”

  “哦,你说那个……”江浩笑道,“那是他想不开。其实既然连死的勇气都有了,还有什么熬不过去呢?”

  “不是,”泥鳅摇头,“我小时候经历过……”

  江浩吓了一跳,“你?小时侯跳过楼?”

  泥鳅继续摇头,“不是,我小时候有一次在街上走,一个人从楼上跳下来,摔在我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当时旁边的人说,如果我走慢点就该我去见阎王了……乱跳楼真的很危险。”

  话刚说完就看到江浩的大手伸了过来,泥鳅虽有些迟疑,却并没有闪避。

  江浩将整个手掌覆在泥鳅的脑门上,又重又长地叹了一口气,“……你的存在,其实是世界第九大奇迹吧!”

  正式开始给泥鳅装防火墙的时候刚过下午两点。

  装那玩意儿不费事,但江浩却发现泥鳅的电脑噪音特别大。

  “之前没注意,你上次开箱是什么时候?”江浩问。

  泥鳅想了半天,“开什么箱?”

  江浩深呼吸,“机箱,电脑机箱。”

  “开那个干嘛?”

  “你别告诉我你这电脑自买来就没开过?看这造型,两年前的组装机吧?”

  泥鳅歪着头想了想,“三年前,那时刚毕业。”

  江浩有种“我究竟在干什么”的感觉,“……从没开过箱?”

  “去年组长帮我升过级,硬盘也换过,不过……诶你干什么?”

  趁泥鳅没注意,江浩已经拿起螺丝刀旋开了机箱上的一颗螺钉,“帮你开箱清洗一下风扇,灰太厚导致噪音过大,而且也不利于散热。”嘴在说,手不停,“叮叮当当”又下了几颗。

  没多久发现身边少了动静,江浩转头一看,泥鳅躲在门外,扒着门框,只露出半张脸。

  “你又干什么啊?”

  泥鳅挠了挠头,“我站在电脑旁边开箱的话,会出问题……”

  江浩狂翻白眼,“你以为你强辐射啊?过来!学着点!男子汉大丈夫连电脑都搞不定……”

  泥鳅扭扭捏捏地挪过去,刚一挪近就被江浩一巴掌拍在屁股上,“扭什么扭,老娘们啊?”

  泥鳅从脸红到脖子,捂着屁股好不委屈,“真的会出问题……”话说了一半,另一半被江浩瞪回肚子里。

  这才学乖了,不再多说话,安静地看着江浩熟练作业。

  半小时后,清洁工作完成。

  江浩动作熟练,两三下合好机箱,上螺钉上得手里翻花,看得泥鳅是一愣一愣,脑袋随着对方的动作点了一下又一下。

  不过接下来就出问题了——开机后系统表示找不到声卡。

  江浩再次打开机箱,确定了接触没问题后又合上,还是找不到。

  泥鳅哭笑不得地说:“我说会出问题吧……上次组长来帮我升级的时候也这样,只要我在旁边,开机箱后再合上就绝对会有问题,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

  江浩皱起眉头,“你真吵。”

  “……之前说了你不信……”泥鳅委屈地嘟囔。

  江浩挽起袖子,从裤子口袋里摸出钱包扔给泥鳅,“那就出去。晚饭也在你这里吃,去买点卤味加菜!”说完一脑袋扎进机箱里,再不回头。

  彼时刚过四点。

  泥鳅拿着江浩的钱包看了很久,最后把它放在一旁,拿着自己的钱包往门口走。

  背影落寞,脚步拖沓,出门前他回了不下三次头,看着江浩忙碌的背影心里惴惴不安。

  依然万分委屈——

  我早说过会出问题的……明明是你不信……TAT

  5

  泥鳅出门后没多久,江浩开始相信这个世界上的确存在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

  十分钟,不多不少的十分钟,江浩就完成了检查声卡合起机箱上好螺钉开机听音乐的整套工序,除了因为泥鳅的音箱破旧而导致音质不佳之外,一切正常。

  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阴沉,有股风雨欲来的味道。

  江浩有些后悔撵泥鳅出门,毕竟,这是人家的家啊。

  给泥鳅打手机,阿拉蕾的音乐在床头响起。

  江浩裂了裂嘴——真是,出门连手机都不记得带。

  没办法只得在家等,江浩边听音乐边逛论坛边玩QQ游戏,不知不觉混到了五点半。

  泥鳅还没回来。

  买个卤菜能花多长时间?

  还能COS冥王星奔出太阳系不成?

  泥鳅那家伙神经粗到可以并排开四辆大卡车,偶尔还会让那些车互相撞一下,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撞飞一辆。

  江浩开始坐立不安。

  又过了十分钟,门外仍然一点动静都没有,他决定出去找人。

  别是出什么事了吧……想到这里眉头就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面部皮肤绷紧,留了张字条就三步两迈地跑了出去。

  第二次到这附近来而已,一点也不熟悉路,但江浩琢磨着卖卤菜的地方应该就在市场附近,于是下楼后直接冲着市场的方向奔去。

  该市场离泥鳅的家大概有7、8分钟的步行距离,中途要过两次马路,并横穿一个街边小公园。

  江浩路过那里的时候用眼角瞄到秋千处坐着个人,弯腰驼背缩成一团,怎么看怎么像泥鳅,走近了一瞅,果然是他。

  泥鳅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由于背光,一时间没辨认出眼前的人是谁,半晌才“啊”出一声。

  江浩靠在秋千架上,“你啊什么啊?在这里干嘛?”

  泥鳅眨了眨眼,“……啊。”

  江浩脚下一滑,差点趴地,待稳住身体后耐心地放慢语速,“泥鳅同志,你于北京时间今天下午四点过十分出门,现在是北京时间下午五点三十七,请问你现在不回家坐在这里干嘛?”

  泥鳅摇摇晃晃站起来,“电脑修好了?”

  江浩突然揉了一下他的头顶,“你刚才在干什么?”

  泥鳅说:“睡觉……”

  江浩的冷汗从额头一路滑到肚脐。

  他闭了闭眼,心说忍耐忍耐忍耐,“算了,回去吧。对了,你带钥匙没?”

  话刚问出,脑海里就闪过无数个“不好”。

  果然……“啊,忘了。”

  江浩觉得心力憔悴,五脏六腑都在流泪。

  泥鳅却一点也不着急,笑呵呵地说:“没事啊,我家邮箱里有备用钥匙。”

  “你带邮箱钥匙出来了?”

  “啊……那个钥匙和家门钥匙是拴一块儿的!”

  “……”那你弄个备用钥匙有毛用啊!?

  “不过隔壁花盆底下还有一把。”

  江浩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之前积雨云在天上停留了半个小时左右,最终还是飘走了,此刻夕阳晚照,将人的影子拉得长长。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得很慢,花了十分钟才到家。

  进门后江浩把手笔直地伸到泥鳅的鼻子底下。

  泥鳅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卤菜拿来。”江浩说。

  “卤菜……”泥鳅歪着脖子。

  不好的预感又一次排山倒海地将江浩淹没。

  “啊!卤菜!”泥鳅拍了一下自己的头,“我忘在卤菜摊了……”

  ***

  自从和泥鳅交好,江浩就不止一次地思考过,这位王倪球同志究竟是怎么长大的,怎么考进大学的,怎么从大学毕业的,怎么找到工作的,又是怎么到现在还没被炒鱿鱼的。

  前几条大概没办法解释,最后两条的实现倒有迹可寻。

  这年头,女人说干得好不如嫁得好,男人说拼得好不如混得好。

  泥鳅虽然混得不算好,却混对了一个人——组长。

  组长是泥鳅大学的师兄,大他两届,人帅,能力也不弱,毕业后在业界干得有声有色,没多久就被挖角跳了槽。

  泥鳅毕业后刚开始在一个小公司做文书工作,一年后被组长师兄推荐到现在的公司。

  很多人都认为大公司难进,其实并不然,有不少这样的企业难就难在不容易公开对外招聘,有什么职位空缺要么直接找猎头从同行里挖人,要么就让缺人的部门自己推荐挑选。

  那年组长师兄的执行小组缺一个做文字工作和打杂的人,泥鳅就趁这个机会钻了进去。

  工作琐碎,却不难,包括没有项目的时候做资料统计、备案、写报告,有项目了就跟项目,帮组长和其他同事做材料确认和预算检查,偶尔参与简单的监督工作。

  在组长师兄的照料下,这一年来泥鳅虽然没有茁壮成长,却也四平八稳地没捅大漏子,总算坚持到现在。

  这次四星级酒店餐厅的翻新工作从开始就比较顺利,之前预计70天完工,组长这天说照如今的进度,大概可以提前几日。

  提前几日的意思就是那几天可以随便请假却不影响拿全勤奖。

  好消息让全组都兴奋了许久,当天人人做事都做得特别卖力。

  不料快下班的时候却出了问题。

  施工现场的工头打来电话说有一批小地砖颜色不对,设计图上写的色卡编号和送来的货的编号虽然只错了一个数字,颜色却天差地远。

  组长挂了电话后脸色青得骇人,“包房的地砖是谁确认的?”

  同事一号一指身后,“泥鳅!”

  同事二号愣了一下,也指向身后。

  组长用询问的眼光看向江浩,江浩没说话。

  泥鳅慢了好几拍后才从一堆文件里抬起头,“啊?”

  组长随手扔出一支圆珠笔,准确无误地砸在泥鳅头上,“啊你个头!包房地板的地砖是你确认的吗?”

  江浩缩了缩脖子——真准!

  泥鳅摸着脑袋想了想,“好象……”

  组长又随手扔出一个硬皮笔记本,依然准确无误地砸在泥鳅头上,“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好象你个头!你,今天加班,不把地砖的事情给我搞定别回家!”

  江浩又缩了缩脖子——真……痛!

  泥鳅用两只手摸脑袋,张了张嘴,最后咬着嘴皮把话咽了回去,点头道:“我知道了。”

  组长的脸色这才好看一点,语重心长地说:“泥鳅,你毕业也快三年了,做事沉着点,别毛毛躁躁的。”

  泥鳅埋下头,“嗯。”

  “我本来可以留下来帮你的,不过今天我家老爷生日,你知道老人家……”

  泥鳅打断他,“我知道,组长你先回去吧。”

  组长拍了拍他的肩,“这样,你问问看他们谁有时间……”

  同事一号突然跳起来,“惨了惨了!我约了女朋友已经迟到了!”

  二号也跳起来,“同惨同惨,我老婆千叮咛万嘱咐我早点回去!”

  “我们一起向着夕阳飞奔吧!”

  “好!组长拜江浩拜泥鳅拜!”

  两个人一阵风似地刮走了。

  泥鳅尴尬地笑了笑,“耽误别人总是不好的……其实我一个人也行。”

  突然一张大脸出现在他眼前,吓得他差点从转椅上翻下去。

  “你干什么啊?”泥鳅半带抱怨地睨了那人一眼。

  江浩似乎有些不高兴,皱了皱鼻子,“你还没问我。”

  6

  江浩皱着鼻子说:“你还没问我。”

  组长立刻接口道:“耗子你有时间最好,泥鳅怎么说是我师弟,我也不想他工作上出问题。不过别欺负他啊。”

  江浩笑起来,“不敢不敢。”

  组长拎起公文包,“那我先走一步。”出门前不忘叮嘱泥鳅一番,“认真点,别再出错了!”

  泥鳅傻里呱唧地点了点头。

  转眼办公室只剩下两人,安静得好象被抽走了一半空气。

  “先把资料找出来吧。”江浩打破沉默说。

  泥鳅一脸迷糊,指了指江浩又指向自己,“你的意思是……你要帮我?”

  江浩咬牙切齿,“信不信我拿椅子丢你?”

  泥鳅立刻抱头,“别别别,会死人的!我这就找!”说完就开始在他的文件山里大翻特翻。

  江浩上去帮忙,“包房的地砖颜色大概是什么时候做的确认?”

  泥鳅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笔记本,“我查一下。”

  打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小字,江浩定了定神,有工作安排,有工作计划,有备忘也有注意事项。

  “你自己写的?”江浩问。

  泥鳅说:“嗯,我健忘,不这样会耽误工作的。”

  江浩把本子拿过来仔细看了看,分栏排版全是手工画的,清楚明白,一目了然。

  看得出做这个的人用心不浅。

  江浩在心里默默赞叹,表面却不动声色地把本子还给泥鳅,“你看看日期,我帮你找。”

  泥鳅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开始查记录,可查来查去什么都没查到。

  “怎么会没有?”泥鳅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没理由啊……工作上的事情我还从来没忘过……”

  江浩说:“再查一遍。”

  泥鳅呆了一下,不过马上又听话地再查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有。

  江浩沉吟了片刻,说:“一般说来地砖的确认应该在水泥和涂料之后,我记得涂料的时间,往后推三到五天的话……”他在泥鳅的文件山里扒拉了一阵,抱出十来厘米的文件,“应该在这一堆里吧。”

  泥鳅一脸歉意,“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把那么重要的事……”

  江浩用没抱文件的那只手揉了一下他的头,“先别道歉,其实当时负责确认包房地砖颜色的人不是你吧?”

  泥鳅先是一怔,随即脸红了一大片,半晌吞吞吐吐地开口,“你怎么知道?”

  “如果真的是你,那个笔记本上不会没有记录,你第一次没查到的时候应该就发现了……为什么不说?”

  泥鳅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呐呐地,“结果还不是被你发现了。”

  江浩笑道:“因为我比你聪明!让我猜一下,负责确认的人应该是……他叫什么名字来着?”成为外援仅仅两个月的江浩压根没记住另外两个同事的名字。

  而和他们共事了一年多的王倪球同志……“呃,我也不知道……”

  江浩黑线,“就是那个,说跟他女朋友有约的那个!他第一个把事情推给你,而另外那个在指你的时候明显有些犹豫,说明他也知道真相。”

  泥鳅点点头,“当时同时需要要确认的除了地砖颜色还有吊灯的规格,他就让我管吊灯。”

  江浩忿忿不平地说:“确认地板颜色当然方便了,色卡一比就完事,吊灯方面不仅要跑供货商的厂,除了规格外还得检查有无破损……那小子真会捡软柿子捏。”

  泥鳅叹气,“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来找资料吧,现在还不到五点半,地砖的供货商那边好象是七点下班,得赶紧。”

  既然当事人豁达,帮忙的人自然再没什么抱怨的话好说,江浩将几十份文件一分为二,自己拿比较多的那份,把少点的给了泥鳅,双双埋头苦干起来。

  半小时后,江浩找到了相关资料。

  泥鳅打电话去施工现场确定了色号,又给供货商办公室打。

  没人接。

  泥鳅疑惑地看了手表不下三次,“才六点……怎么会没人?”

  江浩抓过电话又打了几通,还是N个长音变断音。

  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

  江浩用手指敲打着桌面,清脆地直敲到人心底,多听一会儿全身都痒。

  泥鳅开始无意识地跟随他的节奏用脚打拍子。

  笃,啪,笃笃,啪啪,笃笃笃,啪啪啪。

  江浩注意到他的配合,邪念一闪,加快了敲桌子的速度。

  泥鳅果然也跟着加快。

  不过脚板怎么也比不上手指轻巧,没多久泥鳅就抱着腿停下来。

  江浩问:“怎么了?”

  泥鳅答:“抽筋……”

  江浩哈哈大笑。

  泥鳅这才知道他是故意的,埋怨地瞪了一眼,摸出手机,“我打组长的手机问问他怎么办好了。”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江浩,他按住泥鳅的手,“直接给供货商的负责人打!你们肯定有对方的名片吧,找出来,打那边负责人的手机!”

  泥鳅一听乐了,“对啊我怎么没想到……不过,”他想了想说,“那些名片平时都放在组长那……”

  江浩没等他说完就走到组长的办公桌前,掏出自己的钱包扔给泥鳅,“我来找,你去买晚饭,元午街上那家小笼包,我要两个大笼,和一碗鸭血粉丝汤。”

  泥鳅说:“你帮我,我请你。”说完又把钱包扔了回去。

  江浩接过钱包,一瞬不瞬地看着泥鳅。

  泥鳅被他盯得发毛,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沾什么东西啊。

  “你想请客?”江浩突然半眯起眼。

  “啊……嗯。”

  “你确定?”眯了又眯。

  莫不是生气了?自尊心受创?男子汉颜面扫地?

  泥鳅忐忑地颔首,“嗯。”

  “那……”这下眯成一条细线了,“那就再加一份水晶锅贴饺!”

  泥鳅恍然大悟。

  是笑眯的啊……

  7

  挂上电话,江浩把系了一整天的领带扯开,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上帝保佑,老天有眼。

  不久前,他在组长的抽屉里找到了地砖供应商负责人的电话,对方虽然在外应酬,却也很客气地拨出时间和他商谈地砖的问题。

  经过十来分钟的商量琢磨,最终决定由对方第二天一早派人回收颜色错误的地砖,并于午前运送新的材料过去。

  没想到这么顺利。

  总算了却一桩烦心事,他想,一会儿泥鳅回来知道了肯定很高兴。

  说起来王倪球同志没什么城府,心理活动全表现在脸上,一高兴就笑,笑得两颊的肉堆在一起,大白牙露得既欢乐又坦然。

  这种人现在快绝种了。

  说不定就只剩一个了。

  江浩斜在椅子上感叹。

  心情一放松就觉得饿,江浩摸着肚皮发了两分钟的呆后突然记起泥鳅有买了东西忘了拿的毛病,等他回来还指不定能不能吃上呢。

  想到这里立马蹦起来就往外冲——元午街离公司有段距离,那家包子店生意很好经常排长龙,动作快点说不定还能追上泥鳅。

  出门右拐,再左拐,按电梯上电梯下电梯,从后门走比较近,江浩推开沉重的防火门,准备来个百米冲刺。

  他在冲刺前抬起头看了眼后门对着的那排大叶榕,第一步跨了出去,第二步生生顿住,身体在一拉一阻间失去了平衡,差点没直挺挺地往水泥地上扑去。

  “你又怎么了啊?”江浩快哭了。

  只见从左边数过来第三棵树下,端端正正蹲着一条小泥鳅,他双手放在膝盖头上,似乎捧着什么东西。

  泥鳅一见江浩,立刻露出难民见着粮官的表情,比一般人偏白的脸上分明写着“救命”两个大字。

  江浩走过去,看清楚泥鳅手里捧的是一只毛还没长齐的麻雀,额前的青筋狠抽了两下,“你几岁了还捉麻雀玩?”

  泥鳅摇头解释道:“不是我捉的。我一出来就看见它在地上扑腾,飞不起来,还差点被野猫欺负。”

  江浩抬起头看了看泥鳅身边的那棵树,“从窝里掉下来的?”

  泥鳅说:“我没找到麻雀窝……怎么办?捡回去的话肯定养不活。”

  江浩后退了两步,“你检查旁边的树没?”

  泥鳅一呆,“啊?”

  江浩按着额角,“没常识!它既然能扑腾,就很可能是从其他树上掉下来再扑到这附近的……”边说边查看旁边的树,没多久就伸出手指着右数第二棵说,“那个应该是麻雀窝。”

  泥鳅听了高兴地站起来,甩了甩蹲得发麻的腿,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树梢上有只大麻雀在乱跳,肯定是妈妈找不到儿子了!”说着将手中的小麻雀递给江浩,“帮我拿着,一会儿再给我。”

  “你想干什么?”

  “把它放回去啊!”泥鳅挽起袖子,一左一右往手掌上吐了两下口水,刚摸着树干,被江浩拦下来。

  “你?算了还是我来吧……”江浩嘀咕,“这会儿医院的值班医生恐怕都在吃饭。”

  “别小看我!”泥鳅拔高声音说,“我,我以前练过!”

  只见他一只手拉着离地最近的树枝,还没等江浩反应过来,双腿一荡就骑了上去。

  江浩揉了揉眼睛——轻……轻功?

  泥鳅回头冲他笑了笑,小心地站起来,抓住另一段树枝,试了试承受力,又是一荡。

  麻雀已窝近在眼前。

  江浩仰着头叫他,“差不多了!”

  泥鳅坐在树枝上,矮下身,接过江浩踮起脚送上来的小麻雀,站起来将它送回窝里。

  窝里另外还有两只一般大小的,一见泥鳅凑近就叽叽喳喳乱叫。

  在附近巡视的大麻雀也叫起来,扑棱着翅膀冲来冲去。

  “我不是坏人我不是坏人!”泥鳅边笑边拿手去挡眼见就要冲下来的大麻雀。

  江浩在下面看得冷汗直冒,“赶紧下来!小心!诶小心啊!”

  泥鳅回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双手翻转,腿一蹬腰一送,江浩只觉得得眼前一花,人已经站在了面前。

  泥鳅双手高举,抬头挺胸,做了个亮相的动作。

  江浩黑线,问道:“你以前该不会是练体操的吧?”

  泥鳅点头,“市少年队的哦,我的专项是单杠……不过后来由于长得太高,就退队了。”

  “……长得太高……”江浩努力压抑着笑意,表情扭曲。

  泥鳅没注意到,抬起头看着树梢,自言自语,“不会再摔下来吧……”

  江浩不以为然地说:“再摔下来干脆捡回去养好了。”

  泥鳅听了立刻摇头,“不行,会养死……”

  “以前养过?”

  “养过一只蓝色的小鸭和绿色的小鸡。我很用心地养它们,捉虫捉田螺给它们吃,给它们洗澡还吹毛……”

  江浩眼皮一跳,打断道:“洗……澡?吹……毛?”

  泥鳅认真地看着他,“嗯,每天都洗,不过三天后它们还是死了。”

  江浩架不住眼皮跳得都快睁不开眼了,连忙说:“等等等等,你说它们是绿色和蓝色?”

  “嗯。”

  “傻啊!那是被人染了色的,绝对不可能养得活,哪怕你把它们放保育箱都不行!”

  “啊?”

  江浩决定放弃讨论这个话题,“走,吃饭去,饿死了。”

  泥鳅被他扯了几下,没动作。

  江浩仔细一看,好嘛,双眼都失焦了……

  “想什么呢?”江浩拿手在他眼前晃。

  泥鳅回神道:“我决定了!”

  “啥?”

  “我以后老了绝不会轻易养动物,就算要养也只养身体好的!”

  “……你有没有好好听人说话啊,我说你养死小鸡小鸭不是你的错。”

  泥鳅大概没听见,继续说:“要养大型的!坐着有半个人那么高的狗!”

  江浩伸手捏住他的鼻子,“泥鳅。”

  泥鳅呼吸被阻,闷声闷气,“啊?”

  “泥鳅我问你。”

  “啊……”

  江浩贼眉鼠眼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身长1米84,毛重78公斤的……够不够大?”

  8

  这段时间工作忙,仔细计算起来至少有两周没关注GAY群的动向了。

  以至于泥鳅对那群女人的聊天术语越来越陌生。

  什么是排,什么是雷,什么是LZ HI LZ BYE,看来看去怎么都不明白,问了也只招来众人的TX,没人认真解答。

  话又说回来,究竟什么是TX?

  王倪球同志苦恼极了。

  手摸着键盘,气运了三次,呼吸,呼吸,深呼吸。

  还是没勇气按下去。

  虽然很想和她们谈谈,听听她们的意见,但又怕被人看笑话——即便是在青春期就发现自己比起女人来更喜欢男人,也并不代表他在这方面经验丰富,就这么说出去,会不会被怀疑在装单纯?

  其实掰起指头,初中的同桌的他,高中的体育老师,大学的食堂学徒工,从小到大,让他泥鳅稍微有些感觉的男性数来数去都不过三只,而且全都止步于自己淡得无味的暗恋。

  全都没能真正成型。

  所以这还是第一次嘛……泥鳅低下头偷笑。

  从他帮自己换网线水晶头开始,从他和自己成朋友开始,依赖和信任就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日渐加深,沉淀变质——是个好人哪,想人所想,急人所急;长得帅却从不耍帅,开朗真诚,偶尔会说些让人尴尬的话,却偏偏无伤大雅。

  具体不知道是哪一天,早上醒来时满脑袋都是他,想见面,想触碰,想时刻站在他身边,看他笑,听他说话,哪怕是挖苦的话也行……

  在这个信息满天飞,大家都不够纯洁的年代,就算迟钝如泥鳅也知道,自己恋爱了。

  是绝不虚假,毫无怀疑,真真正正地打从心眼里喜欢上了另一个人。

  避无可避。

  也没必要去避。

  由于性格的原因,泥鳅从小就有坦然接受现实的气度,心想既然是这样了,与其自我纠结,不如考虑以后的事情比较靠谱。

  比方说……怎么追?

  有了喜欢的人当然要追到手啊!

  如果有人问泥鳅,泥鳅肯定会这么回答。

  ——你没想过你们都是男人,一般人会觉得……变态吧?

  如果这么问的话,泥鳅则会……“啊!对啊!江浩他也是男的!”

  ……当然,这也是性格的原因。

  咳,回正题回正题。

  关键是,怎么追!

  就在泥鳅终于忍不住敲出“你们都谈过恋爱吧”这八个字后,GAY群的众多成员终于迎来了八卦的新时代。

  所以怎么不说女人的直觉可怕嘛,当时在线的几个人,单凭泥鳅一句问话就断定他有了喜欢的对象,顷刻间炸开锅一样的询问一条接一条,三分钟内聊天记录翻过好几页,泥鳅目不暇接,完全无法应对。

  ——对方是什么人?比你大还是小?

  ——高不高?帅不帅?有钱没钱?没结婚吧?

  ——怎么认识的?同学?同事?同住?

  ——你们发展到什么阶段了?

  泥鳅紧张地动起四根手指,“我说我只想养大型犬,他说他够大。”

  ——哗!我养你!!!我养你啊!

  ——TAT泪奔!“养”果然比“爱”更萌!

  ——掀桌!那是赤果果的暗示啊哇唬!

  ——泥鳅!上!别怕,坚定地压!

  “真的?”泥鳅有些兴奋,手臂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可他不像同性恋,而且很高。”

  ——FRJJ都开演唱会了,这世界还有什么不可能发生?直的掰弯就行,怕啥?

  ——身高不是问题,关键是气势!攻要有攻的气势!

  ——俺认识不少小攻比小受矮的组合,没事,照样压!

  泥鳅对着显示器摆了个健美先生的招牌POSE——唔,还是有一点肌肉的。

  他满意地笑了笑,继续打字,“好。具体的步骤呢?”

  ——呃……

  ——这个……

  ——啊诺……

  原来全是些纸上谈兵的家伙,一遇到具体问题,集体偃旗息鼓。

  一下冷清下来,半晌没人开腔。

  最后还是群主耐不住寂寞——

  内啥,嘿嘿,他不是暗示你养他嘛……虽然男人和男人的组合有些内啥……哎,要不,你就先养养看吧……

  ***

  那家伙晒黑了。

  江浩一边做事情一边用眼角余光追着泥鳅跑,以前他偏白,肤色比较明亮,而现在,整个人跟涂了灰褐色油漆一样,走到哪儿都能带去一片稳重的亚光。

  中午在公司食堂吃饭的时候找了个机会问他,得到的答案是房子到期要重租,这几天都顶着太阳跑中介。

  江浩问他怎么不续租。

  泥鳅红着脸说房东突然涨了价钱,而且涨得不大合理。

  “涨了多少?”

  “百分之……五十……”

  江浩捶了一下桌子,“太过分了!黑心嘛这不是……退了退了,坚决要退!”又问,“那你房子找得怎么样?”

  泥鳅拨弄着盘子里的胡萝卜,“没找到,不是太贵,就是太小。”

  “你想找多大的?”江浩看他似乎不爱吃胡萝卜,顺手夹起一撮来放进自己的嘴里。

  泥鳅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一室一厅,建面40以上的。”

  “心理价位呢?”

  “呃……一、一千,”一看江浩皱眉了,连忙补充,“二……”再看他还在皱,便继续补充,“或者五,都行……”

  江浩想了想,“难度有点大……不过我认识一个做租房中介的人,一会儿回办公室我把他电话找给你,就说是我介绍的,看他那里有没有合适的。”

  泥鳅一脸崇拜,“你人脉真广。”

  江浩得意地摆了摆手,“一般一般。”顿了一下接着说,“那家伙不是什么良民,找房子就找房子,别跟他交往太深。”

  泥鳅点头。

  “还有,如果他问起你关于我的事,什么也不准说!”

  泥鳅疑惑了,“你们不是朋友吗?”

  江浩干笑,“谁跟他是朋友……”一看泥鳅满脸好奇,假咳了一下,“他是我哥的朋友。”

  “啊?你有哥哥?你不是独子?”

  “嗯,我哥生下来这里,”江浩边说边指了下脑袋,“有点问题,所以我爸妈就多生了一个,结果我哥长到十岁脑袋突然正常了,现在比谁都奸猾。”

  “你和你哥哥,”泥鳅停下来揣摩了一下措辞,“不常联系?”

  “怎么这么问?”

  泥鳅傻笑,“只是感觉……你们的关系好象并不亲密。”

  江浩哼道:“谁和他亲密?和他亲密不如和你亲密。”心里补充,至少你比较好玩,还听话。

  泥鳅的脖子都烧了起来,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江浩过了两秒后也发现自己的话里有歧义,咋了咋舌,尴尬地移开了眼。

  一时间没人开口说话。

  好在组长及时路过,敲了敲饭桌让他们吃快点。

  “下午去施工现场。”组长如此吩咐。

  江浩借这个机会两三下解决完两人份的胡萝卜,又自然而然地拿起两个人的餐盘去还。

  “对了,你说的那个中介叫什么名字?”泥鳅跟在江浩身后亦步亦趋。

  “颜渊,颜色的颜,深渊的渊。”

  9

  初见颜渊,泥鳅大叹老天不公——好基因都被屈指可数的几个人给占去了,也难怪自己三等残废。

  他坐在颜渊的小办公室,恍然以为自己进了某个艺人经纪公司,而对面坐着的,正是该公司准备力捧的新人。

  颜渊看上去二十三、四岁,身量高,气质好,模样俊,举止谈吐一流,穿衣搭配也不俗,随便往大街上一站,准有人会以为是模特出外景。

  真是让人羡慕都羡慕不来。

  泥鳅一边偷瞄对方一边拿自己做比较,呃,差距是巨大的,结论是令人沮丧的,这个世界,是不真实的……T T

  颜渊不知道泥鳅的心情,在听完他的要求后职业化地笑了笑,调出电脑里的资料搜索,搜了两遍也没发现合适的租赁信息。

  “一千五实在是低了点……一千八的倒有一套,不过在外环以外了,还没家具。”颜渊将电脑屏幕转向泥鳅,如实报告。

  泥鳅扫了一眼,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可是我的收入……”

  “其实你一个人住的话,怎么不考虑20平方米以内的一居室呢?我手边好几套都符合,离你们公司也不远。”

  泥鳅咬了咬下嘴唇,“我想要大一点……”

  “想养宠物?很多房东会不让你养哦。”

  泥鳅触电般地弹了一下,半带惊恐地看着颜渊,“你怎么知道……”

  颜渊笑道:“我猜的……不过就算是一居室也能养啊,除非你打算养类似小白熊那样的大型犬。”

  泥鳅的脸红得能和熟透的番茄PK,两只手也不由自主地握在一起。

  颜渊忽略掉他的异常,继续解释,“在我这里登记的房子大多是2000年以后建好的套房,比较新,小区配备不错,所以价格……等等!”说着他突然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你对屋龄没要求吧?”

  泥鳅点头,“只要安全坚固就行。”

  颜渊高兴地说:“太好了,如果对屋龄没要求,我有个朋友年前委托我帮他出租一套,是上世纪的老厂房,还没定价,我干脆打个电话问一下,看一千五能不能拿下来。”

  泥鳅满怀希望地问:“那房子大吗?”

  “面积绝对符合你的要求,而且他年前刚装修过,干净整洁,家具齐全,各方面条件都不错。”

  泥鳅有些担心,“那……一千五可能有点难吧?”

  颜渊拿起电话边拨边说:“我那朋友和江浩的大哥也算有点关系,我先问问。”

  电话那边没多久就有人接,颜渊全身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怎么是你接的?老宋呢?是这样,老宋不是有套房托我租出去嘛,现在正好有人想要……对,人就要一室一厅的……是江浩介绍的……一千五不知道老宋愿不愿意……啥?真的?”

  泥鳅紧张地望着颜渊,见他冲自己眨眼睛,知道有戏,高兴得差点喊出来。

  “你说话算不算数啊?哦……行,那你转告他,我一会儿带人去看房,没问题这两天就敲下来了……是,八成是江浩的朋友……老老实实的……不说了不说了,我这就带人去看房!”

  颜渊挂了电话,竖起大拇指,“搞定!”

  泥鳅欢呼出声。

  “你运气真好,”颜渊边收拾东西边说,“如果是我朋友接的电话,指不定怎么跟你讨价还价呢。”

  泥鳅问:“那刚才那位是?”

  颜渊怔住,随即眼珠转了一圈,“怎么说呢,应该算是……江浩的大嫂。”

  “大嫂?”泥鳅血液里隐藏得最深的八卦魂突然波动了一下。

  颜渊用一只手撑住脸,“想知道江浩大哥大嫂的事?”

  泥鳅的双眼里毫不掩饰地射出精光。

  颜渊笑,“那你得先告诉我江浩的近况……那小子最近工作如何?身体如何?和什么人走得近?有没有交女朋友?”

  泥鳅睁大眼,咬着嘴皮直摇头。

  颜渊像是早料到了一样,拿起自己的斜挎包背上,努了努嘴,“不说拉倒,走,去看房。”

  泥鳅忐忑地站起来,“你别生气,我不是不说,我……”

  “行了,”颜渊打断道,“我知道,八成是耗子闹别扭……没什么。”

  泥鳅松了一口气,露出招牌傻瓜笑。

  颜渊走到办公室门口时突然回过头,“不过你也得答应我暂时别把你要租的房的地址告诉他。”

  “为什么?”泥鳅不解。

  颜渊轻快地吹了声口哨,“一报还一报!”

  泥鳅和颜渊去看了房,满意得巴不得立刻搬进去。

  颜渊约他第三天签合同,谁知道一起来的还有江浩。

  房东那天没出现,将合同的事情全权委托给了颜渊,于是,承受江浩怒火的人也只有颜渊一人。

  江浩破门而入,大嗓门震天,“颜渊!你是故意的!”

  颜渊堵住自己的耳朵,看向江浩后面有些畏缩的泥鳅,无奈地说:“不是让你先别说嘛……”

  泥鳅没来得及回答,江浩冲到颜渊面前,双手一按办公桌,“你什么意思?”

  颜渊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江浩身体向前倾,长吸了一口气,“姓颜的,别跟我打马虎眼。”一只手向后伸,抓住泥鳅拖上来,“你故意的吧?租哪套给他不好,偏偏租大槐树居民区的那套!”

  颜渊听他说到房子,立刻调整表情,扬起职业笑容,“请问您对我的专业推荐有什么意见?”

  江浩哼道:“屁个专业推荐!你明知道他们……你……颜渊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颜渊敛住笑,“江浩,今天是我代表房东和王先生签租房合约的日子,你别无理取闹。”

  “无理取闹?”江浩突然森森地笑起来,吓得泥鳅无意识地痉挛了一下,“我如果是无理取闹的话你就是做贼心虚!为什么让泥鳅隐瞒地址?你怕什么?”

  “他是你什么人?为什么他租个房子就必须要告诉你地址?”颜渊水来土掩,对应得游刃有余。

  江浩语塞,泥鳅脸热。

  颜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对泥鳅招了招手,“你别怕,他就这臭脾气,来,我们来签合同。”

  泥鳅正准备点头。

  “不准签!”江浩粗声粗气地说,末了还瞪了泥鳅一眼。

  颜渊也来气了,将合同甩到江浩面前,“瞪大你的鼠目看清楚!这套房,建筑面积45平方米,一室一厅,有厨房有卫生间,年前刚精装修过,家具齐全,一个月只收一千五,完全符合王先生的要求,你告诉我你有什么不满意?”

  江浩被他呛声呛得有些色变,气势稍微下来了一点,“可是它的位置……”

  “位置怎么了?这套房虽然是老厂房,但离轻轨站步行8分钟,离公车站步行5分钟。”

  “可是……”

  “小区附近有邮局有超市有24小时便利店有医院。”

  “可是……”

  “可什么是?还有什么不好?这样的房子哪里还能找到第二套?”

  “可是它离我哥和那个人的家太近!”

  颜渊一听,立刻笑了。

  10

  江浩把心一横,说出了反对的真相,颜渊立刻就笑了,“是你同事住又不是你住,有你什么事?”说着瞥了一眼泥鳅,“除非你要搬去一起住……”

  江浩再次语塞,泥鳅热得头顶几乎飘起白烟。

  颜渊趁热打铁,好言相劝,“所以就别闹别扭了,来签吧,钥匙也在我这里,只要把定金和前三个月的房租一缴明天就能搬进去。”

  泥鳅终于逮着插话的机会,往里猛插,“这段时间工程收尾比较忙,可能要周末才有时间搬。”

  颜渊点点头,“什么时候搬都随你,如果没人帮忙就给我打电话,”边说边看了一眼江浩,“我让江浩的大嫂开车帮你搬。”

  江浩炸了,抓住颜渊的衣服乱摇,“那家伙不是我大嫂!没结婚没进门的通通不是我大嫂!”

  颜渊掰开他的手,不冷不热地说:“都多久了还在钻牛角尖?你哥一直跟我抱怨你不跟他见面……”

  江浩哼哼,“他有那个人不就好了?还记得我?”

  泥鳅第一次听江浩用那种有些赌气又有些撒娇的语气说话,一时间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他轻轻扯了下江浩。

  江浩回过头,“干嘛?”口气还有些不好。

  泥鳅认真地问:“你为什么不高兴?”

  江浩死绷着面子,“我哪里不高兴了?”

  泥鳅想了想,“因为我要租的地方离你大哥大嫂的家很近?”

  江浩揉了揉他的头,“都说了那人不是我大嫂!”

  泥鳅模仿早些年日本漫画里的人,右手捏拳,狠狠地拍在自己的左手上,“啊,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江浩心说你知道才怪。

  “你不喜欢你大嫂……”

  江浩嘀咕道:“都说了没结婚的都不……”

  “江浩!你恋兄!”

  颜渊一口茶水直接向江浩喷去。

  江浩偏头躲过茶水攻击,拎起泥鳅的衣领,咬牙切齿道:“你胡说什么?”

  泥鳅从没见过这么生气的江浩,被吓得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想说话,张了张嘴却发不了声。

  颜渊站起来打圆场,“王先生开玩笑的,你别当真,”说着朝泥鳅努了努嘴,示意他拿起合同,“我一会儿还有个客户要见,相信你们也不空闲,别耽误了,把字签了吧。”

  泥鳅眉心上扬,两只眼的外眼角向下耷,对着江浩露出求饶的表情。

  听GAY群的某人说这是让人心软的最有利武器。

  果然,江浩一看见他那张囧脸就立刻松了手,神色怪异地退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下。

  泥鳅摸到颜渊的办公桌旁,一边看合同一边偷瞄江浩,心里七上八下打不着水。

  颜渊笑着安慰他,“耗子的脾气是龙卷风,来得快去得也快,我保证一分钟后准没事。”

  泥鳅签好第一份的名字,“真的?”

  颜渊说:“你不信?不信看我的。”

  他故意咳了一声,“你打算周末搬?周六还是周日?”

  泥鳅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老老实实地回答:“周六。周日要开例会,在网上开。”

  “你行李什么的多不多?”

  “不多……吧。”泥鳅边答边签第二份。

  “那好,别联系搬家公司,我找人帮你。”

  泥鳅不好意思地笑道:“其实不用麻烦……”

  话没说完就发现江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回了他身边,“快签,签好了走人,午饭时间早过了,组长还等咱们回去开会呢。”

  泥鳅见他表情虽然还有些冷,却不像还在生气的样子,便放心了许多。

  签完字缴了钱,从颜渊那里接过钥匙。

  颜渊说:“周六早上还是下午?给我个时间。”

  江浩抬起手打断他,“谁要你多事。”转头对泥鳅说,“周六我借车帮你搬。”

  泥鳅心里暖暖地,嘴上却还要客气一下,“这怎么好意思……”

  江浩大巴掌用劲拍在他背上,“跟我说这些?走了!”

  泥鳅趔趄了一下,摸着后脑勺往前跳了几步,傻笑起来。

  “别动不动就傻笑。”

  “我没……”

  “还说没?门牙都快笑掉了!”

  “我真没……”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直到人影消失在门边,声音才渐渐远去。

  颜渊过了好一会儿才拿起电话,“是我。有件事可能要先给你报备一下……嗯,如果我没看说……是,有关你弟弟……”

  江浩和泥鳅从颜渊的办公室出来,被盛夏正午的阳光晒得打蔫。

  两个人上公车的时候前胸后背都汗湿了,衬衣贴着皮肤,颜色变得比平时深。

  公车最后一排还有个空位,江浩让泥鳅去坐,泥鳅呆了一下,决定陪江浩一起站。

  江浩看了看他,移开视线没说话。

  好象还有些不高兴啊……泥鳅清了清喉咙,“江……”

  “干嘛?”

  “你……要不你坐?”泥鳅实在没勇气直入正题,僵硬地顾左右而言他。

  江浩看他一脸不安,又不敢看着自己说话,稍微一想就明白过来。

  叹了口气,他努力放松面部表情,“我没事。”

  倒换泥鳅不明白了,“啊?”

  江浩伸手轻敲了他的脑门一下,“又啊……颜渊说得没错,租房住房的都是你,我没有资格唧唧歪歪,之前是我态度不好,我道歉。”

  泥鳅没想到他那么爽快,反而不知道怎么应答,别扭地偏了偏头,“没什么的……呃,我不知道那房子离你大哥家近,如果知道的话……”

  “知道的话就不租了?”江浩的眼底闪过一道作弄之光。

  泥鳅当然看不见,仔细回想着那天看到房的惊喜,突然就口吃起来,“我……我其实……你其实……你大哥其实……”

  “究竟谁其实?”

  “你,你大哥……你大哥其实很想你……啊,刚才颜先生也说了,他想见你……”泥鳅小心地观察着江浩的表情……很好,没变差,应该可以继续,“而且就算你也住,啊不,就算你来我那里玩,也不一定能碰见他……”到后面不知道为什么又红了脸,声音也越来越小。

  江浩摸着下巴点了一下头,“唔……说得也是,我哥成天忙得跟陀螺一样,周末也经常不在家……”

  泥鳅心里的大小石头哗啦哗啦全落下地,兴奋地笑道:“就是!我跟你说,那房子是真的好,什么都是新的,还那么便宜!简直让人不敢相信!”

  江浩说:“天上不会掉馅饼,也就你不怕上当。当时就没想想它怎么那么便宜?不怕上当受骗?”

  泥鳅嘿嘿一笑,“你介绍的人我放心,而且……”他本想说价钱其实是江浩的大嫂决定的,但想到江浩对这个话题敏感,只得临时转移话题,“而且我也没什么好骗……”

  江浩叹道:“这次就算了,下次无论干什么事,记得多长个心眼。你以为我介绍的人就百分百安全?这世道,亲人之间还互相隐瞒欺骗呢,更别说我们俩只是同事。”

  泥鳅垂下眼,自言自语,“是朋友。”

  “什么?”江浩掏了掏自己的耳朵,表示没听见。

  泥鳅侧开脸,似乎为了掩饰什么,两只眼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双手。

  手掌不大,手指不长,骨节不小,纹路倒还清晰,生命线那叫一个长啊……啊……啊?

  泥鳅猛地抬起头,“啊!”

  吓得江浩后退半步,差点没踩中身后老太的小脚板。

  “干什么一惊一乍的!”

  泥鳅扁了扁嘴,一脸惆怅,满腔辛酸,“……我忘拿我的那份合同了……啊……”

  11

  “这是什么?”

  “汤婆子。”

  “那是什么?”

  “棉袄子。”

  “这个呢?”

  “蒲扇。”

  “这个……”

  “慢点慢点,这是拿在手上锻炼协调性的石球,很重,小心砸到。”

  “……泥鳅我问你。”

  “啊?”

  “你是老头吗?”

  ***

  那个周六天气不错,虽然还是热,但由于前一天晚上下了雨,空气像被洗过一样清新。

  江浩从租车公司租了辆中型客货两用车,之前还担心是不是租大了点,结果一到泥鳅家,马上佩服起自己的先见之明。

  “你这些东西平时放在哪里的?”他分明记得泥鳅家里没什么东西,可眼前大大小小近二十箱的行李也不是幻觉啊。

  泥鳅说:“床底,阳台,壁柜,厨柜,浴缸。”

  江浩听到最后两个字,脸部肌肉轻轻地收缩了一下。

  仔细回想,泥鳅家的浴帘好象的确是一直拉上的,前几次去卫生间也没洗澡,所以……于是江浩的汗水啊,也不知道是因为气候还是别的什么,扑啦扑啦往外狂淌。

  泥鳅一边递毛巾给他一边走到一个纸箱旁边说:“这是电脑,一定得小心轻放。”

  江浩白了他一眼,“我还不知道?”

  泥鳅窘迫地抓了抓头,“对哦……如果出了问题,你还能帮我修。”

  江浩把擦过汗的毛巾扔过去,正好盖住泥鳅的头,“少得寸进尺!开始吧,早搬早超生,中午你得请我吃好的!”

  泥鳅一边点头一边深呼吸了一下,口鼻间尽是江浩的味道。

  脸热了,大概也红了,好在有遮挡,他就这么顶着毛巾行动,差点摔个狗啃屎。

  江浩看戏一般地笑得直不起腰。

  几分钟后开始正式搬家,你一箱我一箱,偶尔两个人抬一箱。

  有时候江浩会因为重量太奇怪而开箱检查,结果发现很多不属于泥鳅这个年龄该用的东西。

  汤婆,棉袄,蒲扇……呃,实在是让人黑线万丈。

  两个人楼上楼下跑了不知道多少趟,一个小时以后才搬空了房间,塞满了车厢。

  忙完后泥鳅彻底成了泥鳅,一身汗水,又亮又滑,而耗子也像水里捞起来的一样。

  泥鳅把钥匙扔进上了锁的信箱,给老房东打了个电话算是交代完毕。

  江浩坐在驾驶室里边吹空调边等,等他一上车就说:“一会儿去你新家洗澡!”

  泥鳅刚坐好,听了这句话脑袋里就不受控制地跳出江浩冲凉的情景。

  他背对着自己,边哼歌边涂沐浴液,泡泡陆陆续续将身体覆盖,却惟独漏了屁股……

  泥鳅突然弯下腰捂住鼻子。

  江浩发动车子,顺便斜了他一眼,“干什么?”

  泥鳅放开手,看到手心里并没有红色的液体,又看了看江浩,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大槐树居民区位于城北,由于是老厂房,小区里多是上了岁数的老人。

  人上了年纪,虽然腿脚不方便,耳朵眼睛都不好使,却特别爱在小区里散步乘凉,多半还牵着小狗,所以江浩在外面是极品飞车,进了小区立刻变成乌龟觅食,除了慢,还是慢。

  转过一道弯就是三号楼,江浩突然踩了刹车。

  泥鳅不知道是在神游还是在打瞌睡,身子猛地向前栽,又被安全带拉回来。

  “啊?”他揉了揉眼睛,茫然地看着江浩。

  江浩的脸上像蒙了一层碳灰,抖一抖就能洒一地,双眼直直地盯着前面,嘴唇抿得死紧。

  泥鳅顺着他的视线往前看,三号楼进楼口旁边停着辆深色别克。

  江浩再次发动车子,开了几步停在别克车后面,也不跟泥鳅打声招呼就下了车。

  他走到别克车的驾驶室旁,并没敲车窗,只是懒懒地斜靠着,没一会儿那车窗被摇下来,泥鳅看见里面伸出一颗男人的头。

  戴着墨镜的平头男人,单手撑在车窗上和江浩说话。

  距离太远,不知道他们在谈什么,没过多久江浩和那个男人一起走了回来。

  泥鳅呆呆地望着他们,心里只有一句话——一山还比一山高——江浩1米84已经够高了,没想到这个男人比他还高。

  江浩面无表情地拉开副驾驶室的门,让泥鳅下来,指着身边的男人说:“我哥,江德。”

  泥鳅轻轻地“啊”了一下。

  江浩又指了指泥鳅,“我朋友。”

  江德摘了墨镜,向泥鳅伸出手,“你好。”又问江浩,“你朋友叫?”

  江浩生硬地说:“又不是你朋友,你管他叫什么。”

  江德微微一笑,看似和蔼,话里却藏刀夹棒,“我也不是你朋友的大哥,为什么你要把我的名字说出来?”

  泥鳅一看江浩皱起了眉头,连忙握住江德的手摇晃,“江先生你好,我叫王倪球。”

  江德愣了一下,“王……泥鳅?”

  泥鳅傻笑,“他们都这么叫我。”

  江浩一把扯开泥鳅和江德相握的手,瞪着江德,“废话多,要帮忙就开干,不帮就回去!”

  江德挽起衣袖,挑衅地说:“来比谁搬得快?”

  江浩挑了挑眉毛,“谁怕谁!”

  两兄弟对看了一眼,突然一起冲到车尾,拉开后面的门,一人扛起一个纸箱就往楼里跑。

  江浩边跑边喊:“泥鳅,跟上,拿钥匙开门!”见泥鳅也去拖纸箱,他又喊:“你就别扛了,先开门。”

  泥鳅倔强地摇了摇头,坚持要抱一箱上楼。

  江浩拿他没办法,回头专心和江德比赛。

  泥鳅的力气其实不小,但选的那箱实在太重,二楼刚上了一半,江家兄弟已经折返。

  “输了的怎么罚?”江浩两步两步地下楼梯,边跑边问。

  “请赢的吃午饭。”

  泥鳅突然觉得江浩和他哥哥的关系其实不坏。

  他爬到四楼,看见江浩和他哥把箱子放在门口,于是掏出钥匙开门,把三个箱子挨个挪进去。

  没多久那两人又上来了,依然一人一箱。

  江浩还在说:“输的人请吃什么?”

  “随赢的人点。”

  “不能太便宜!”

  “那是当然。”

  泥鳅突然觉得,江浩和他哥哥的关系,其实挺好。

  有些羡慕呢……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不过谁会赢?

  泥鳅坐在一个纸箱子上开始沉思,觉得自己应该站在江浩这边。

  于是他在心里悄悄地问第六感:江浩会赢吧?

  第六感一脸正气地回答:会!

  12

  如果不去纠结于类似“第六感究竟有没有脸”这样会让人倍感寂寞的问题,第六感这种东西,对于女人来说是“好灵啊好灵啊”,而对于男人来说,则是“灵个屁灵个屁”。

  所以当江德搬着最后一箱行李先江浩几步踏进屋门并大喊“输的人请海鲜自助”时,泥鳅悄悄地掌了一下自己的嘴--灵个屁!

  江浩只输了几秒,虽然很不情愿,却也不想食言而肥,他说请吃饭可以,但必须得三个人一起。

  泥鳅听了先是感动,后来猛摇头--人家兄弟聚会他凑什么热闹?

  江德对泥鳅正色道:“抱歉,跟你借一下人。”

  泥鳅脸上红霞飘。

  江浩抗议,“我又不是他的家具!”

  江德拍了江浩的脑袋一下,“行了别闹了,帮人把东西归整一下。”

  泥鳅不好意思地说:“不用了,你们……去吃饭好了,我自己慢慢弄,没多少东西。”

  江浩挥开江德放在自己头上的手,“才十点半吃什么午饭?”又随手指了指客厅里堆得像小山的纸箱,“你这还叫没多少东西?”

  泥鳅连忙小跑过去趴在纸箱山上,“我动作快,一会儿就弄好了……真没什么,你们难得见面……呃不是,我的意思是,吃饭前也可以喝点咖啡或者奶……”眼瞅着江浩的脸色随自己的话变得越来越难看,泥鳅悄悄地咽了咽口水,“啊茶……”

  江德笑道:“看你朋友多识大体。”

  泥鳅心说对啊这就是我惟一的优点。

  江浩不以为然,从裤兜里掏出个东西扬了扬,吊着眼角对泥鳅说:“其他的东西就不说了,电脑呢?你能把电脑组装回去?网络呢?现在还没宽带吧,我虽然答应要借你无线网卡,但是你会弄吗?明天开会,你想如果你不出现的话,组长会怎么反应?”

  “啊?”泥鳅一呆,缓缓地从纸箱山上滑下来。

  江浩得意地笑,走过去把泥鳅从地上拉起来,“哪箱是电脑?”

  泥鳅给江德递过去一个抱歉的眼神,意思是还得耽误你弟弟一下。

  江德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掏出钥匙钱包等碍事物品放在一旁,也加入帮忙整理的行列。

  一小时后,三个人六只手,将行李归整得七七八八,终于让客厅露出了本来面貌。

  中途江德也对泥鳅的汤婆子等物叹为观止,江浩在一边不住地咋呼“是吧是吧我说过很不可思议吧”,带着一股终于找到同盟的骄傲。

  泥鳅有种江浩年轻了十岁的感觉。

  至少,他在自己面前不会这么孩子气。

  看了看江浩生动的表情,再看看江德配合的笑容,泥鳅心里一堵,吸了吸鼻子埋头继续干自己的事。

  大江小江在旁边一刻不停地又闹又笑。

  泥鳅心里越来越堵。

  不知不觉中发展壮大的独占欲让泥鳅有些不知所措,他逼自己集中精神别想太多,可几分钟后就宣告失败。

  于是他声称自己也要做午饭了,连催带赶地把江家兄弟往外推。

  江浩抓住门框不放,“我想吃泥鳅做的菜!”

  泥鳅心里积郁,只是敷衍地说:“下次做给你吃。”

  江德在江浩后面使劲拽。

  好容易送走了人,泥鳅一边捡地上的废弃胶带一边叹气,摸了摸自己的左胸,好闷。

  嫉妒这种感情的生成还真是没有理由,人家兄弟情深都不能坦然接受,改天如果发现江浩有更亲密的朋友,无论男女恐怕都会让自己深受刺激吧。

  泥鳅很不适应这种心情,跑去厨房灌了几口自来水,又跑回客厅沙发上坐下。

  心里还有些闷。

  再去厨房灌水,再跑回来坐下。

  如此反复了三、四趟才稍微安下心来。

  视线被茶几上的一个银白色物体吸引,泥鳅凑近了一看,是个打火机。

  江浩是不抽烟的,自己也不抽,那么这个ZIP还是RAR(其实是ZIPOO)的打火机就是江德的。

  泥鳅拿起它跳起来,跑到门口又折回,嘴里不停地唠叨“拿钥匙拿钥匙”。

  出门时脚背撞到了防盗门的门角,他“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一瘸一拐地追下楼。

  在二楼转角处看到江浩和江德的车都没开走,一松气就觉得脚上更痛了。

  泥鳅放慢速度,一步步地挪,到了一楼正要出楼道时却突然听见江德的声音传过来--

  “别闹了,听话,啊。”

  泥鳅下意识地往旁边一闪,贴紧墙壁。

  “你当我几岁?”这是江浩的声音。

  泥鳅立刻开始天人交战,听,还是不听?

  要满足,还是要道德?

  江德说:“我说真的,你那朋友……不简单。”

  泥鳅几乎在同一刻选择了前者,摸着脚蹲下身。

  江浩的笑声还是那么阳光明媚,“泥鳅?就他那样还能不简单?我说全世界就他最简单,心里想什么全藏不住。”

  “好了我暂时不跟你谈这个。之前说的你觉得如何?时间地点都安排好了,人家小姑娘虽然刚毕业一年,不过胜在工作稳定;我看过照片,模样也好。”

  江浩大叫:“凭什么要我去?明明是给你安排的!”

  江德说:“我能去嘛?我要是稍微有那念头,家里还不闹翻了天?”

  江浩哼笑,“谁让你选了那夜叉!当年能把叔叔阿姨全气跑了,说明那心不是一般的狠。”

  “你怎么这么说?”

  “我还说错了?叔叔阿姨以前对咱们多好啊,三天两头请咱们去他们家里吃饭……哥,我之前反对泥鳅租这屋,你当我只是不想见你们?我是不想触景生情!”

  泥鳅双手抱住膝盖,越听越糊涂。

  江德过了一阵才低声说:“小白当时还年轻,也是无心的……而且,你朋友租的又不是白叔叔的房……”

  “楼上不就是了?”江浩说:“房间格局一模一样,你敢说你刚才就没有一点感触?”

  江德不再说话。

  江浩咳了一下,继续说:“总之下周你自己搞定,我不去!”

  江德说:“她是小姨介绍的……”

  这下换江浩不说话了。

  泥鳅脑袋里转来转去N个疑问,什么夜叉,什么叔叔阿姨,什么房子,什么小姨,又碍于是偷听,不能站出去问清楚,只得憋死自己。

  江德求饶般地说:“不看僧面看佛面,妈去了以后生活上一直是小姨照顾我们,这个小姑娘是小姨上司的侄女,我不想让她难做……弟,就帮哥一次,行不?”

  “不……”江浩顿了几秒后还是拒绝。

  泥鳅听见有人走动的脚步声,猜测可能是江德。

  果然,江德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离得远了一点,“算了,我不勉强你,我自己想办法……”

  “哥……”

  江德叹气道:“我还有事回公司一趟,午饭你自己吃。”

  “哥……我……”江浩的脚步声也响起。

  然后听见拉车门的声音和汽车发动的声音,江德突然说:“颜渊说你的朋友是喜欢男人的,我觉得也像,你怎么看?”

  泥鳅没料到情况会直转而下,双耳里“轰”地一声,整个人如遭雷劈。

  呃……偷听,是要付出代价的。

  13

  泥鳅如遭雷劈,一瞬间失去了所有感觉,不知道江浩后来是怎么回答的,也不知道他和他哥哥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只知道等他回过神来,楼前的两辆车都不见了。

  手心里全是汗,打火机被捏得发烫。

  泥鳅想站起来,发现腿早就蹲麻了,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

  呼吸之间有些气喘。

  真不敢相信,怎么会就突然说到自己身上了呢?

  明明之前还在小姨小白小姑娘那里打转转。

  而且,怎么就被人看出来了?还不止一个!

  泥鳅还记得当年大学毕业时对父母出柜的情景,他在二老的卧室门前跪了整整一晚都没有得到原谅,不得已只得卷起被子远走他乡。

  当时母亲尖叫着不停地说“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那意思,大概是虽然自己个头小点,但也不至于是个娘娘腔。

  在大多数人的印象中,不娘娘腔的男人就不该喜欢男人吧,所以泥鳅活了整整二十五年,性相的问题完全没别其他人发现。

  颜渊和江德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泥鳅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突然想到一个有些可怕的事实--莫非因为哈江浩哈得太明显,在不经意之中被他们看到自己滴口水的模样?

  如果是那样,江浩是不是也……

  猛地打了个冷战。

  搓了搓手臂,泥鳅扶着墙站起来,肚子很配合地叫了几声。

  折腾了一上午,不饿的那都是神仙。

  他拖着还有些痛的脚返回新家,边上阶梯边回忆江浩和江德的对话。

  当时听得太过于专心,没工夫消化吸收,这会儿才有时间整理。

  泥鳅并不笨,把江家兄弟的说辞揉在一起,稍微一猜一联想就掌握了七八成,比如……江浩的大嫂以前住自己楼上?

  这么一直想,想得有些发痴,待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五楼。

  和新家同一号的那家,漆黑的防盗门紧闭着。

  在泥鳅心里,好奇的窗户则大开着--听江浩的意思,以前他和江德还经常来这里玩?

  这么说,两家世交?

  泥鳅的八卦之魂再次燃起熊熊烈火,左右看看没人就把眼睛凑到门上的猫眼处。

  猫眼这东西从外面当然看不到,泥鳅瞄了几眼后整个人趴下来,从门下面的缝往里张望。

  他看得太投入,等注意到明亮的门缝突然变黑了,已经来不及。

  门从里面打开,泥鳅保持着撅起屁股的姿势,化为石像。

  开门的人看上去很年轻,个子不矮,模样清清秀秀,也戴着眼镜。

  两只四眼你看我我看你,就在门内的四眼张开嘴正准备说话之时,泥鳅突然“噌”地从地上弹起来,“啊!我……”

  门内的四眼稳重地问:“走错楼了?”

  泥鳅如获大赦,忙不迭地点头,“对对对!我今天刚搬到楼下……你看,这不是……四楼和五楼都差不多啊,哈,哈哈……哈哈……”

  门内的四眼笑了笑,伸出手:“你好……”

  不等对方说完,泥鳅就扑上去紧紧握住那只手,“你好你好!我姓王,我叫王倪球,你可以叫我泥鳅,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请多关照!”握完了不好意思地倒退了两步,“不好意思打扰你,下次我一定小心,不会再走错楼的!”说完疾风骤雨般地跑下楼。

  门内的四眼保持着之前握手的姿势,没多久听见泥鳅在楼下发出惊叫,然后是滑倒的声音。

  他感同身受似的眯了眯眼。

  而泥鳅则半仰在五楼下四楼的最后几步阶梯上,两眼直直地看着天顶,茫然地想--如果江浩问我是不是同性恋……我咋办?

  以及--啊……忘了问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了……

  ***

  四星级酒店餐厅的翻修工作终于进入最后阶段,验收检查。

  这部分的工作没江浩什么事,他已经被以前的部门调了回去,不用每天到泥鳅的小组报到。

  虽然这对于提心吊胆生怕江浩突然问他“你喜欢男人吗”的泥鳅来说不异是件好事,但是为什么不说人天生贱骨头嘛,泥鳅在庆幸的同时,还是会忍不住惦记……今天是星期二,自从周六分手,已经三天没见面也没通话了啊……泥鳅一只手撑着脸,一只手随便从餐盘里夹起一团饭,表情茫然。

  组长眼睁睁地看着他将白米饭送到鼻洞前,正想提醒,他停了下来。

  就在组长刚松了一口气之时,泥鳅手腕一转,将筷子直送进眼窝。

  “啊!”泥鳅捂着眼叫唤出声。

  “……”组长流着冷汗决定专心吃自己的饭,让别人……戳去吧。

  “那不是江浩?”同桌进食的同事一号突然开口。

  泥鳅闻言立刻竖起耳朵,直起脖子,雷达一样四处扫描。

  江浩和他部门的人在一起,端着餐盘在离泥鳅他们十来米远的地方找地方坐。

  也不知道算不算心电感应,江浩在泥鳅看到他的同时转过头来,两人四目相对。

  江浩冲他们点了点头,算打过招呼。

  泥鳅哽了一口口水。

  虽然知道一个成年人在衰老前是不会轻易缩水的,但泥鳅此时看着江浩,只有一个念头--三天不见,他还是那么高啊……

  “哼,有新人忘旧人。”同事一号酸酸地说。

  组长瞪了他一眼,“说什么呢?”

  一号不服气,“我说错了?看到我们也不过来打个招呼,端什么臭架子。”

  泥鳅说:“江浩不是那样的人,八成是他们部门有事。”

  一号说:“吃饭的时候能有什么事,他长的就是一张不念旧情的脸。”

  泥鳅来兴趣了,“什么是不念旧情的脸?”

  “鼻子直,人中深,嘴唇薄,这种人天生薄情!”

  “好了!”组长不耐烦地打断,“背后道人长短,三姑六婆啊?”

  一号这才不情愿地闭了嘴。

  泥鳅将脸埋进餐盘。

  鼻子直,人中深,嘴唇薄就是薄情相?可是长那样的人多帅啊!

  难怪人人都说美人薄情,原来是这个原因……

  泥鳅一边挑着饭粒一边想,心里渐渐地就有些不是滋味。

  却不知道为什么。

  14

  偶尔还是应该来关心一下泥鳅在新家的新生活。

  虽然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泥鳅一个人住惯了,搬到哪里也就是换个壳,只要有台电脑能上网,有个厨房能做饭,生活本身并不会发生太大改变。

  更何况新家比以前的家更宽敞更干净更明亮,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只不过要让附近的农贸市场的小摊小贩们习惯他买了东西常常忘拿的习惯,还得需要时间。

  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这个,以后再说。

  周三那天晚上泥鳅一整晚都梦到江浩,第二天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线,从早上开始就特别想他,下午提前下班后就去市场买葱和排骨。

  他记得江浩很喜欢吃葱烧排骨,便打算借这道菜来缅怀,啊不,是思念。

  结果大概由于买和做的时候都分了神,一不小心把份量烧多了,如果只是他一个人吃,估计得吃一周。

  八月的天气,熟食就算一直放在冰箱里也不保险,泥鳅思前想后,决定分一点给楼上的四眼。

  楼上的四眼对泥鳅的送菜行为虽谈不上千恩万谢,却也是感激万分,一直说要回礼。

  泥鳅不好意思,把大碗一递就往回跑,也不顾人家在后面大呼小叫。

  回了家才想起,哎,又忘了问对方的名字。

  周五,工程全面结束,组长请组里成员吃东西庆祝,让泥鳅通知江浩也去。

  于是就有了泥鳅蹲在马桶上,双手捏手机,一身大汗的情景。

  五天没联络的人,不仅是没见面,连条短信都没有,突然打电话,会不会太那个?

  不如干脆用江德的打火机做由头……但是都一周了才想起还东西给人家(没错,后来泥鳅的确是忘了),又会不会太那个?

  何况泥鳅心里还有鬼,不仅怕江浩问起自己的性向,还怕对方太聪明顺藤摸瓜发现自己的感情。

  据说一般男人知道自己被男人喜欢,除了会起鸡皮疙瘩会反胃以外,再不会有别的感觉。

  --因为那是现实啊……现实不是DM。

  GAY群里某人这样说过,在泥鳅问她什么是DM的时候,该人华丽丽地掉了线。

  对于现在的泥鳅来说,暂时无法想象如果被江浩厌恶排斥的话,会怎么样。

  当然,如果可以,他希望一辈子都没机会去想象。

  好容易心一横,拨通了江浩的手机号,在对方“喂”过一声后,还是紧张得腿乱颤,直接坐了下去。

  “喂,是我……”泥鳅一边揉屁股一边说。

  江浩在那边有两秒钟没说话,吓得泥鳅的手抖得像筛糠。

  “刚才有点事没弄好,现在OK了。找我什么事?”从声音和语气上听,江浩还是以前那个江浩。

  泥鳅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工程完了,组长晚上请客吃饭,你也来吧。”

  江浩又停了两秒。

  泥鳅在心里嚎叫--你别把两秒不当时间啊!

  “晚上我可能……”江浩支支吾吾。

  “没空?”

  “唔……”江浩似乎在考虑怎么解释,“唔”得有些长,“……晚上我已经有约了。”

  “啊……”泥鳅心里是满满的失望,但是仍不死心,“你几点的约?大概几点能脱身?我们可能会吃到很晚,如果……”说到这里他突然一顿,将后面的话生生吞了回去。

  江浩抱歉地说:“现在说不准……这样,到时候如果有时间,我再给你电话?先把你们吃饭的地址给我吧。”

  泥鳅却一反常态,“算了,你忙你的,就这样,再见。”

  说完他迅速掐掉电话,没拿电话那只手已经捏成了拳。

  这周光担心自己喜欢男人的事去了,完全忘了当时江家兄弟的对话里还有相亲这一项,虽然江浩一开始拒绝了,也保不准事后磨不过他大哥同意下来。

  再说了,和美女见面吃顿饭又不是什么上刀山下火海的事,江浩不是他泥鳅的谁谁谁,难道还能自做多情地认为他会为了自己反抗到底?

  两个人的关系别说八字,那七字都还没开始写呢……泥鳅很郁闷,又想到自己凭什么郁闷,有什么资格郁闷,就变得更加郁闷。

  郁闷的泥鳅站起来,打开厕所门,一抬头就看见外面的长龙。

  里面甚至有组长。

  “泥鳅,”组长表情温和,语气里带着隐约的同情,“便秘的话,试试大豆低聚糖。”

  当天晚上,组长请全组成员去福满楼吃饭,包了个带卡拉OK的包厢,闹得不亦乐乎。

  泥鳅酒量不好,组长一直盯着他,从头倒尾只给他倒了小半杯兑了汽水的红酒。

  虽然一起吃饭的只有四个人,但他们抢话筒也能抢得很HIGH,饭吃一半,酒过三巡,气氛已达最高点。

  组长独自吼完一首《三万英尺》,笑嘻嘻地转回头问泥鳅,“怎样?可以去选秀了吧?”

  泥鳅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组长心道不好,怎么几分钟没看着他就变这样了?

  他还记得以前自己毕业,私下举行的小型送别会上泥鳅只喝了两罐啤酒就不醒人事,后来又足足睡了二十个小时才清醒。

  --不会连几口红酒都不行吧?

  组长边擦汗边拍泥鳅的背,“喂,怎么了?”

  泥鳅动了动,露出半张红脸,傻笑道:“好听!”

  一副醉酒的前兆。

  组长耐心地问他:“你不是只有小半杯红酒吗?你还吃了啥?”

  泥鳅两眼失焦,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继续傻笑道:“虾子和鸡蛋……好吃!”说着又把头埋了回去。

  组长黑线了--敢情海鲜加鸡蛋加一点点红酒也能醉人?

  他正在想该怎么把人弄醒,泥鳅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起来。

  听到熟悉的阿拉蕾的音乐,泥鳅不安分地扭了一下,似乎还嘟囔了句什么,就是不抬头。

  组长看来电显示是江浩,二话不说接起来,“还不快来?”

  江浩在那边赔笑,“组长?我这摊刚完,就是问问你们完了没……”

  组长说:“完是没完,但是泥鳅……”

  “泥鳅怎么了?”语气里似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

  组长看了看那个昏睡得天塌下来都不知道的人,叹了一口气,“江浩,你知道泥鳅新家地址吗?”

  “知道,上周帮他搬的家。”

  “那好,你来把他运回去吧。”

  15

  要说这年头还真不能迷信,特别不能迷信于看相。

  泥鳅的同事一号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

  原因是几分钟前,有着传说中的薄情面相的江浩走进包房,一脸柔情满目温情地将泥鳅抱起来,扛在肩上,出门前不仅轻言细语地问他哪里不舒服,甚至……似乎还将额头贴在了对方的额头上。

  同事一号的嘴有些合不拢,问道:“刚才那人……是江浩?”

  同事二好的嘴也有些漏风,“好象……是。”

  “他确定他带走的人是泥鳅而不是珍尼弗.洛佩兹?”

  “珍尼弗.洛佩兹有啥好?我说还是丽芙.泰勒比较美。”

  “我的意思是……”一号说着将手贴在二号的额头,“一般测体温不都该这样吗?”

  二号点点头。

  “如果我这样……”一号把额头凑了过去。

  二号条件反射,飞起就是一巴掌。

  一号捂着腮帮子万分委屈,“看吧看吧,一般人都不会那样……”

  组长波澜不惊地拿起话筒,突然吊了一嗓子,“One night in Beijing!”

  一号和二号被吓得双双摔到桌子底下,再起身时注意力全被一人分饰两角的组长给吸引了去,将江浩和泥鳅抛至脑后。

  与此同时,刚被扛出福满楼的泥鳅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喷嚏,喷了江浩一脖子口水,还乱扭。

  江浩使劲按住他,胡乱地擦了一下脖子,“别闹。”

  泥鳅一张嘴就咬在江浩的手臂上,咬上就不再松口。

  江浩掰了几下没掰开他,只有就着被咬的姿势拦下一辆出租车,开车门的时候把嘴凑到泥鳅耳朵边,“再闹我吃了你!”

  泥鳅似乎听得明白,放开江浩,打了个嗝,闭着眼笑了。

  泥鳅不高也不壮,但好歹是个男人,就算只剩一把骨头也有它的份量,所以江浩把他搬上四楼时还是狠狠地出了一身大汗。

  从泥鳅的裤兜里摸出钥匙,只有两把一模一样的。

  江浩一边纳闷他怎么没把备用钥匙放信箱里一边架着人去开门,走近了才发现门口放着一个纸包和一个塑料袋。

  门开了江浩先把泥鳅扶进去放沙发上,再回去捡那两个包。

  塑料袋里是个空碗,纸包上写着一排字。

  江浩打开客厅小灯,借着灯光一看--王先生,谢谢你的葱烧排骨,小小谢礼,不成敬意。

  没有留名,想必非常确定泥鳅知道他的身份。

  江浩看到“葱烧排骨”那四个字,瞳孔不由自主地收缩了一下,走到泥鳅身边,“你给别人做饭吃了?”

  泥鳅趴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别装死!回我话!”

  泥鳅还是一动不动。

  “不开腔我可要拆你的礼物了!”

  泥鳅嘟囔了一声。

  “很好,你答应了。”江浩抿着嘴把纸包打开,一条还挂着标签的黑色男式内裤掉了出来。

  一,两,三,江浩的额头鼓起整整齐齐的三条青筋,把手上的东西一扔就去抓泥鳅的衣服,咬牙切齿,“怎么会有人送你内裤?”

  泥鳅被他从沙发里半拉起来,仰着头,由于不舒服而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江浩?啊……又梦到他了?

  心里刚这么一想,脸上就立刻反应出微笑,“唔……真好……”

  江浩摇了摇他,“好你个头!我问你怎么会有人送你内裤?这人是谁?”

  泥鳅嘴一扁,重又闭上眼,“你在梦里……比平时凶……”

  江浩哭笑不得,正待再说点什么,却发现泥鳅的表情一变,两颊鼓起。

  不好!他要吐!

  江浩利落地操起泥鳅直奔厕所,把他的头埋向马桶。

  泥鳅被江浩压着半跪在马桶前,干呕了几声,吐出几口酸水,吧唧了几下嘴就没动静了。

  江浩又摇了摇,泥鳅的脑袋就顺势靠在了他的肩上。

  江浩抱起他来到卧室,把他放在床上,正准备去拿湿毛巾,却发现衬衣下摆被泥鳅拽住了。

  “泥鳅,放手。”江浩好言相哄。

  泥鳅闭着眼笑,“今天……多待会儿……”

  江浩有些好笑地蹲回去,下巴搁在床边,“泥鳅,我是谁?”

  “……江浩。”

  “你经常梦到我?”

  “……江浩,我头痛……你多待会儿……”

  江浩闻言笑弯了眼,“多待会儿也行,但是待那么久干嘛?”

  泥鳅皱起眉,没拉住江浩的左手在裤子外摸来摸去。

  “摸什么?”江浩问。

  泥鳅咬着嘴皮,“……钥匙……”

  江浩举起钥匙晃啊晃,“这个钥匙?”

  泥鳅没理他,还在摸自己的裤子,摸了半天没摸到,脸一皱,似乎立刻就要哭出来。

  “诶诶诶你哭啥啊?”江浩手忙脚乱地爬上床,伸手去揉泥鳅的脸。

  “钥匙……我的钥匙……”

  “钥匙不在这里嘛……”江浩深深地觉得和醉鬼说话的确需要十二万分的耐心,忙把钥匙塞进泥鳅的手里。

  泥鳅一摸到钥匙就安静了下来,睁开眼看了看,费力想将两把钥匙分开。

  江浩不动声色地看他动作。

  泥鳅摸索了半天才把一把钥匙从钥匙环里取出,递到江浩面前。

  江浩一愣,“什么意思?”

  “给你钥匙……”

  “为什么?”

  一句话似乎问倒了泥鳅,只见闭上眼,缩回手。

  没了声响。

  江浩以为他睡着了就站起来找空调遥控板,却正好看见泥鳅的眼角滑出一滴眼泪,“嗖”地一下消失在鬓发里。

  “房子……够大,床给你睡我睡沙发……我会做好吃的东西给你吃……我养你……”泥鳅又抬起紧紧抓着钥匙的手,有些含混地说。

  江浩胸口一窒,像被人死死捏住--

  好象是有那么一次,自己开玩笑要泥鳅养,但事情过了就过了,他完全没放在心上,没想到……

  看着泥鳅坚定地高举左手的样子,他叹了一口气。

  没想到这傻鱼一直记得。

  难怪他明明没多少钱,却偏要租这么大的房子……

  江浩上前一步,握住泥鳅的手,将它压回床上。

  “你不要吗?”泥鳅可怜兮兮地问,半睁开的眼眶潮湿发红。

  江浩抹掉他的眼泪,把手盖在他的眼皮上,“好好睡一觉。”

  “……不要吗?”泥鳅吸了吸鼻子。

  江浩低下头,在泥鳅的嘴上轻吻了一下,“晚安。”

  16

  江浩吻了一下泥鳅,调好空调的温度,正准备离开,没想到却被他从后面抱住。

  “泥鳅。”江浩低声说,“我该回去了。”

  泥鳅整张脸都埋在江浩背里,闷闷地说:“今天多待会儿……”

  “别闹了,你还醉着呢。”

  “明明是我梦里的人……”泥鳅有些埋怨,“为什么不能听我的?”

  江浩转过头,看见泥鳅光着脚下了床,两眼无神,噘着嘴一脸不高兴。

  看来还迷糊着。

  江浩好脾气地说:“好,我听你的,你想我干什么?”

  泥鳅顿了顿,“再亲一下。”

  江浩“噗”地一声喷出来。

  “我还是处男……没上过别人哦。”泥鳅傻笑,“我把第一次留给你好了……可惜是在梦里。”

  江浩又是一“噗”,拉着泥鳅回到床上,把他按在身下,“就你这个头还想上别人?”

  泥鳅茫然地想了想,说:“她们说……那个……和身高无关……”

  江浩俯下身去又吻了他一下,仔细地舔了一遍他的唇,“别说了……”

  泥鳅贴着他的嘴继续说:“她们说……那个和,和气势,还有耐力有关……我以前专门练过耐力,我……”

  江浩用舌头撬开泥鳅的嘴,“叫你别说了!”

  “而且只要做足润滑,下面的人就不会太痛……我会很温柔……”

  江浩身体下沉,拿双腿间悄悄隆起的东西顶了顶泥鳅,“你再说我就吃了你!”

  泥鳅在被顶的一瞬间就意识到那是什么,忙说:“泥鳅不好吃!”

  “谁说的,我觉得味道不错。”江浩边说边埋下头,在泥鳅的脖子处轻轻啃咬。

  泥鳅微微地弹了一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双腿发软,轻哼道:“痒……”

  江浩的手也没闲着,一左一右从泥鳅的衣服下摆钻进去,捏住他的乳头,“痒?忍忍。”

  泥鳅使劲吸了一口气。

  他因为喝了酒,身上很热,江浩的身体不知道为什么也很热,隔着两层衣服都像能烧起来。

  江浩啃咬式的吻从脖子延伸到锁骨,捏着泥鳅乳头的手放开了一只,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开了他的衣扣。

  泥鳅的手没地方摆,只得扣住江浩的脑袋,“别……江浩……”

  江浩在他胸口重重地吸了一口,手顺着腹部向下,“别什么?”

  他摸到泥鳅的皮带,挑起来打开,再往下摸,满意地发现泥鳅也有了反应。

  江浩以极快的速度脱掉了泥鳅的裤子,隔着内裤轻弹了一下那根还挺有精神的东西,“居然有人送内裤给你,看我怎么处理你!”

  泥鳅早已在江浩摸过自己的皮带的时候就不行了,醉酒的眩晕加上身体的燥热,四肢渐渐失去力气,只能半睁着眼,求饶般地看着江浩。

  江浩温柔在泥鳅内裤边缘吹了一口气,“别怕,这个不放出来很难受的……”说着褪下泥鳅下半身最后一块步料。

  房间里的冷气足够强,泥鳅在私处完全暴露出来的时候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冷战。

  不行了不行了,脑袋更晕了。

  他索性闭上眼,只希望这个太过真实的梦早点醒来,完全没注意到江浩咽口水的动作。

  火热的手覆盖上去,以只有男人才知道的技巧上下抽动,泥鳅裂开嘴,呻吟了出来。

  江浩的额头冒起几颗汗,又咽了咽口水。

  每一次向下推,手中的东西就露出它粉色湿润的头,而向上拉之时,则被外面颜色较深的皮包住,一上一下之间就有说不出地淫糜。

  更别提泥鳅那时有时无的哼哼声,在这个寂静的夜晚无疑是另一种催情剂。

  江浩一只手专心地伺候着泥鳅,另一只手则解开了自己的皮带。

  难受啊……江浩握住自己的,开始配合着弄泥鳅的节奏让自己舒服点。

  以一秒种来回三至四次的速度抽动,没多久,泥鳅蜷起了身,张开嘴大口呼吸。

  江浩知道他大概快射了,忙爬过去压在他身上,将自己的分身和泥鳅的贴在一起,用双手握住,加快了摩擦速度。

  “啊!”泥鳅受不了刺激一般地惊叫起来。

  江浩兴奋地在他耳边问:“怎么样?舒服吗?”

  “我……”泥鳅呼吸急促,眼里全是雾气,看着江浩的时候好象穿过他看着别的地方,“我……江浩……嗯……嗯嗯,快!快点!”

  江浩咬住牙,双手像痉挛一般地抖动,一声闷哼加上一声断气般的呻吟,两根火热的分身齐齐射出白浊的液体。

  一滴,滴在泥鳅腹部,两滴,溅在江浩手腕,更多的,直直射在两人的胸前。

  高潮过去,江浩却还不松手,放慢了速度一下下地抽动,让自己和泥鳅都能够享受到激情的余韵。

  实在是太舒服了……江浩过了近一分钟后才满足地侧开身,在泥鳅旁边躺下来,一只手抓过泥鳅的手握住,“泥鳅……”

  泥鳅缩在旁边没作声。

  江浩笑,“怎么?舒服得没力气说话了?”

  泥鳅的手用力地捏了他一下。

  “别挑逗我啊……”江浩把泥鳅的手抓到嘴边亲了一下,“我可不保证能忍着不把你吃完……”

  泥鳅又捏了他一下。

  “别怕,在事情说开之前,我不会再进一步了。”

  “唔……”泥鳅发出一声有些奇怪的声音。

  江浩多了个心眼,起身把泥鳅翻过来,“泥鳅?”

  只见泥鳅紧闭着双眼,嘴唇发白,全身不住地微颤。

  “泥鳅!”不对,情况不对!这根本不是刚爽过的反应!

  江浩把泥鳅抱在怀里,发现他呼吸粗重,身体热得烫人。

  “泥鳅!你怎么了?”江浩急了,爪子左左右右地在他身上扒拉,这一扒拉就发现泥鳅全身都长出大大小小的红点。

  “食物中毒”四个字率先闪过脑海,江浩立刻给泥鳅擦身体、穿衣服、打急救电话。

  急救电话占线。

  再打还是占线。

  江浩沉吟了几秒,拨了江德的手机。

  几声长音后……

  “喂哥……”江浩打过招呼后突然皱起眉头,“呃……怎么是你?”

  “你哥在忙,今天要赶通宵。找他什么事?”

  江浩粗声粗气,“问他借车。”

  “有急事?”

  江浩正想说没事,但看了看缩在自己怀里的泥鳅,把心一横,“我朋友生病了,要立刻送医院。”

  “……”对方沉默了一下,“地址?我把车开过去。”

  江浩报上泥鳅家的地址,末了不怀好意地加上一句,“你确定你要来?”

  “……”对方再度沉默,不过很快,“五分钟就到!”

  ________________

  别想了 组长是龙套 真的是哦^ ^

  17

  朦胧之中,似乎听到两个声音在交谈。

  一个很熟悉,一个则根本没听过。

  陌生的声音说:“去哪个医院?”

  熟悉的声音说:“最近最好的。”

  “哦……怎么报答我?”

  “……”

  “你不要命了!?还开着呢!把门关上!”

  “我自己打车去。”

  “打车?这个点?这附近?能打到车你给你哥打什么电话?”

  没声音了,泥鳅不安地皱了皱眉,立刻感觉到有只手在自己脸上摸来摸去。

  感觉还是又钝又木。

  身体像不是自己的一样。

  意识渐渐走远,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模糊地听到熟悉的声音说:“你说吧,要我做什么。”

  陌生的声音说:“两件事。一,以后你得听你哥的话。二,你……”

  泥鳅在半梦半醒间并没有听清最后半句话,只觉得脑袋痛得几近爆炸,胸腹里似有一把火和一块冰交替着滚过,又热又冷,无比难受。

  还是睡过去好点,泥鳅仅凭最后的意志强逼自己晕。

  而在大脑最后拉闸之时--

  “小白,我……”

  “小什么小?论辈分你也该叫我一声大哥,叫白大哥!”

  “……”

  “叫啊!”

  “嗷,展堂……”

  “你……”

  泥鳅心想江浩有时候还真无聊,偏了偏头,终于堕入黑暗。

  一不小心就梦到很久以前的事。

  初三坐在旁边的人,成绩好模样好人缘也好,就是上课爱睡觉。

  他常常趁他睡觉的时候将全身的重心放在凳子的后两条腿上,翘着从后面偷看。

  老老实实趴着的人皮肤偏白,耳廓处能看到细小的绒毛。

  青春就像那首老歌里写的,那时候天总是很蓝,时间总过得很慢,但毕业却来得很突然。

  那人在中考最后一门结束后嚣张地大笑,将书本撕成碎片,撒了一天一地。

  他远远地站着,看着,一脸茫然。

  回神时已是一年后。

  升了高中,体育课男女分开上。

  考试引体向上的时候他一不小心做了一百分,老师摸着他的头说看不出你这么厉害。

  脸上又痒又热,想躲开,却又舍不得。

  当年为了减肥,母亲托了不知道多少层关系把他送入市体操预备队,练了整整七年。

  虽然离队时身材还是偏胖,但能换来这一句表扬,他觉得相当值得。

  现在想起来,当初教练说自己身高太高不适合练体操,或许真正的意思是太胖吧。

  闭上眼,努力忘记那些话,安心地感受头顶的体温,再次睁开眼,面前却出现了另一个人。

  小小的眼睛,笑起来都看不见了,轻轻地说,二两会不会太少了?来三两吧……

  大学食堂在中午十一点半以前很空,十二点一过,人山人海。

  他负责盛饭,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他给自己盛得比较多,面对自己的时候,笑得也比较甜。

  --唔,这大葱不错,很甜。

  熟悉的赞扬声就在耳边,他一怔,不由自主地抿起嘴。

  场景却突然一换,班驳的树影打在身上,江浩灿烂的笑容有些晃眼。

  --身长1米84,毛重78公斤的……够不够大?

  那句话让人的心脏实实在在地跳快了好几下。

  脑袋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够了够了,最好不过。

  他张开嘴,却发现发不出声,上前几步,想扯对方的衣角。

  江浩笑着后退,边退边摇头。

  他心里急,扑上去抓的时候脚下一绊,打了个突。

  在鼻子亲吻大地的前一瞬间转醒过来。

  眼里潮潮的,粘粘的,有些睁不开。

  一个人影近在眼前,泥鳅嘴里含着一句“江浩”,转了三圈,没敢吐。

  那人见他醒了,忙按铃找护士,“泥鳅,怎么样?”

  泥鳅认出那是组长,这才稍微清醒了一点,又轻又长地呼出一口气。

  组长扶着他的头喂他水喝,“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泥鳅老半天才听明白,眨了眨眼,觉得除了四肢无力外没别的地方不舒服,于是说:“我没事。”

  组长叹了口气,“你食物过敏,据说送到医院的时候都差点休克了……医生说可能是海鲜和红酒混在一起吃出的问题。”

  泥鳅转了转眼珠,努力回想,“什么时候了?”

  “周六早上十点过了,你这一晕跟睡觉似的……真是,还好江浩及时把你送医,不然放你一个人在家,落了气都没人知道。”

  江浩?

  泥鳅的记忆回来了一点,同时也纳闷,江浩不是去相亲了吗?昨天自己见过他?

  组长见他有疑虑,继续说:“后来江浩来过,不过你已经醉得差不多了,我让他送你回去。”

  记忆再回来一点--江浩昨天和自己一起回的家?

  突然就有些害怕,怕回想起什么不该想的事情。

  护士进病房来给泥鳅测体温,发药,泥鳅问她自己什么时候可以走。

  护士看也不看他,取了点滴的空瓶就走,“需要住院观察两天。”

  组长说:“我是九点接的班,江浩刚走,我让他帮你整理点生活用品过来。”

  泥鳅听到江浩还会来,紧张地往毯子里缩了缩,只露半张脸在外面。

  组长正想说什么,有人敲门。

  “说曹操曹操到。”组长站起来。

  泥鳅又往被子里缩了一寸,只留了一双眼。

  门开了,一条长腿迈进来,“醒了?”

  泥鳅一看,是颜渊。

  “怎么是你?”不等组长开口,泥鳅先问。

  颜渊晃了晃手里的东西,“怎么?不欢迎啊?”

  组长看出那是泥鳅的包,忙接过来,“辛苦了,你是……江浩的朋友?”

  颜渊边点头边找了个地方坐下,“他让我把东西送过来,”说着手一抛,“这个还你!”

  摔在泥鳅身上的是一把孤孤单单的钥匙。

  泥鳅只看了一眼就脸色大变,连忙去摸自己的裤子。

  裤兜里还有一把,连着钥匙环。

  这下脸色更难看了,问颜渊,“钥匙是江浩让你给我的?”

  颜渊点头。

  “你拿到钥匙的时候就只有一把?”

  颜渊又点头。

  “泥鳅你怎么了?”组长见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担心地上前摸他的额头。

  “不是梦……那个,不是……居然不是梦……”泥鳅嘀嘀咕咕地说。

  “什么梦不梦的?你没事吧?要我叫医生不?”组长皱起眉头。

  颜渊也好奇地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啊!”泥鳅突然大叫一声,掀起毯子把自己从头到尾包起来。

  “泥鳅?!”

  “师兄!我--完--蛋--了--啊--TOT”

  18

  安静的医院,雪白的病床,躺在上面的人睁着空洞的眼,直直地看着天花板。

  啊……不是梦……

  看到两把本来栓在一起的钥匙分开了,就想起来了,送钥匙被拒绝不是梦,打手枪一起爽也不是梦。

  也就是说……一切都暴露了。

  啊……

  泥鳅打了个呵欠,心里空荡荡。

  由于自己坚持不要人陪床,组长傍晚就回去了,如今是晚上九点,从早上醒来到现在的整整十一个小时里,江浩连半面都没露过。

  如果说他不接受钥匙可以解释为没做好同居准备;帮自己打手枪可以解释为不讨厌自己……但是,为什么不来探望一下病人?

  进来坐一坐,喝点水,说几句话又不费多少事……半小时,不,十分钟就够了。

  泥鳅摸着胸口,苦涩地笑了笑。

  一夜无眠。

  第二天泥鳅坚持要出院,组长拧不过他,只得帮他办手续。

  可泥鳅只让组长送到小区里,死活不让他上楼,组长莫可奈何地叹息--哎,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也没办法--反复叮嘱他有事就打电话,罗嗦了老半天才离开。

  那边人一走,这厢就开始爬楼。

  话说得太满太早,爱逞强的泥鳅爬楼梯爬到二楼就气喘如牛,不得不趴在铁栏杆上休息。

  身上的红点子还有些痒,能够到的地方抓了,够不到的地方,只能在栏杆上蹭。

  所以五楼的四眼下楼取信的时候,一眼就看到泥鳅脸色苍白,表情扭曲,身体却蹭得欢的诡异画面。

  “你……没事吧?”四眼问。

  泥鳅无力地笑了笑,“刚出院,腿软了。”

  四眼二话不说拖起他就往上走。

  泥鳅把全身重量都放在他身上,自个傻呵呵地笑,“谢谢,谢谢,谢谢啊。”

  四眼把泥鳅拖到他家门口,想借钥匙帮他开门,泥鳅突然来了精神,连连摇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说:“不用送了,我自己进去就行……刚才真是太麻烦你……”

  四眼也推了推眼镜,“有什么事尽管找我,别客气。”

  泥鳅再次道了谢,靠在门上目送他,有些失神。

  深呼吸了好几次,掏钥匙开门。

  手在碰到钥匙的那一瞬间还是僵了一下,曲起手指把钥匙环钩出来,放在眼皮下仔细研究。

  好象那是史前生物化石。

  大概一分钟后才拿它干正事。

  进门后直接走到卧室,看着床虽然铺得平整,床单却没换,眉头就慢慢拢起来。

  他走过去把床单连同薄毯一起卷起来,带到卫生间,用力地扔进洗衣机。

  洗衣粉撒了三大勺。

  脑袋里一片空白,胸口堵着一团气出不来,闷得慌。

  客厅和前一天早上自己出门前没什么区别,只是沙发上放着一只空碗,两只口袋,和一块黑布。

  泥鳅以为是江浩落下的东西,心想这回有借口找他了,肚子里那点气立刻烟消云散。

  甚至有些莫名的兴奋。

  谁知拿起来一看才失望地发现,碗,是自己的碗,而黑布,是楼上的四眼送的回礼。

  泥鳅拿起那块布,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

  为什么会送我内裤?

  送什么不好偏送内裤?

  下一秒又想起自己刚才多亏了那人才能顺利回家,猛地一拍脑袋--哎哟我这被狗吃了的记性诶!

  他究竟叫什么名字?= =

  当天就在家休息,专门把手机放在最显眼的地方,可除了组长下午发关心短信来时震了几下外,整整一天,喵也不喵一声。

  泥鳅大部分时间都泡在网上,看GAY群里的众丫头们插科打诨,把话题从什么墨镜大叔一直扯到笔记本电脑,一句话也接不上。

  大叔?

  电脑?

  算了算了,那都是另一个次元,而且反正一出现就会被围攻,干脆潜水好了。

  上个工程快结束的时候江浩就退出了组长建的工作群,不过他的号却排在最新联系人里的前五之内,灰色的老鼠头像,上线和不上线都没什么区别。

  泥鳅点开对话框,打几个字,把鼠标放在发送键上做做样子,又删掉。

  再打几个字,再做样子,再删。

  如此反复了几十次,居然也能玩上半小时。

  最后估计连自己都觉得自己无聊了,郁闷地爬去做午饭。

  午饭和晚饭都是粥,就着前几天的剩菜吃。

  一口排骨一口葱,一口排骨一口葱,泥鳅像和它有血海深仇一般,咬得“喀喀”作响。

  晚上早早地上床,大概由于前一天欠了瞌睡,这次居然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周一早上醒来觉得身体没大碍,决定坚持上班。

  到办公室的时候同事一号和二号敷衍式地关心了一下,而组长最真心,送了他一个大大的水蜜桃。

  “午饭不想在食堂吃的话我带你出去吃。”组长虽然这么说过,但临近12点的时候却被上面喊去开午餐会议。

  泥鳅送走组长,站在办公室门口发起呆来。

  没食欲,没心情,没人陪,这午饭究竟是吃还是不吃?

  这时有人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眼前一挥,“泥鳅!”

  泥鳅抬起头,“啊……”

  “又是啊……吃饭了!走走走!”

  原来是江浩。

  笑容满面的江浩。

  高大帅气的江浩。

  泥鳅偏着头打量他,两日不见,似乎……有些不一样。

  “发什么愣?走,一会儿休息时间没了。”说着就去拉泥鳅的手。

  泥鳅迅速把手藏到身后。

  江浩也不在意,亲密地揽着他的肩膀往楼梯间推,“听说今天有酸菜鱼头,去晚了买不到!”

  泥鳅问他,“前天是你送我去的医院?”

  江浩咳嗽了一声,“啊?啊……你说那个……没事了吧?”

  “嗯,没事了……江浩。”泥鳅走了几步后突然叫他。

  江浩笑容不减,“什么?”

  泥鳅抿了抿嘴,“你那个,上周五相亲……相得怎么样?”

  19

  见泥鳅提到相亲的情况,江浩脚下一顿,连带着也让泥鳅停了下来。

  可他并不问泥鳅为什么知道自己去相亲,只是很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那只是应酬而已。”

  泥鳅也认真地看着江浩,“聊得愉快吗?”

  “我说了,只是普通的应酬。”

  “看来很顺利。”

  江浩不说话了。

  泥鳅也不说。

  两人在安静的楼梯间稳重地对望。

  一秒,两秒,三秒。

  眼看沉默即将大面积蔓延,江浩打破僵局。

  他尴尬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继续推泥鳅,“不说这个了,没啥意思,吃饭皇帝大,吃饭吃饭!”

  泥鳅文风不动。

  江浩“咦”了一声,加大力气拽泥鳅。

  泥鳅稳稳地掌住楼梯扶手,蹲起马步,无论江浩怎么拉都不挪坑。

  江浩再加大力。

  泥鳅气沉丹田,憋得眼珠都凸了。

  “你闹什么闹啊?”江浩终于忍不下去,可刚吼完就看见泥鳅的眼眶发红,泪光闪闪。

  顿时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

  “泥鳅你……”江浩想也不想就要伸手去抹他的脸。

  泥鳅一爪挥开他,泪水涌出,竟一发不可收拾,“别碰我!”

  “泥鳅!”江浩一脸的焦急和担心,左右看了看,还好没人。

  泥鳅捏着拳头后退,站在高几步的台阶上俯视江浩。

  他难得有机会俯视江浩,“我闹我的干你什么事?我们关系很好?你是我哪家的亲戚?我告诉你!我家的表叔数得清!”

  江浩听到最后一句话,很想笑,调动整个脸部肌肉才把笑意强压下去,“……你没事吧?”

  泥鳅拔高了声音,“高兴的时候逗一下,不高兴的时候理都不理;兴趣来了就找我吃饭,没兴趣时连个慰问的电话都没有!明明都去和女孩子相亲了,还……还……还吻……还和我一起打手枪!你……你凭什么?”

  江浩有些不解地辩道:“我没有啊……”

  “还说没有?我……我都记得!你那天,在,在我床上……我……我们……”越说越激动。

  泥鳅平时几乎不发脾气,所以一发作起来就特别投入,像只炸了毛野猫,江浩本来还皱着眉,此时却突然不合时宜地笑起来。

  “你笑个屁!”毛更炸了。

  江浩边摇手边抽气,“没……我只是……我……哈哈……没,我没笑……哈哈!”

  泥鳅气结,抹了把眼泪,冲上去一脚踹在江浩的小腿骨上。

  江浩没防备到他会突然采用肉体攻击,脚一滑,嘴上嗷嗷叫,整个人连滚带旋地从楼梯上摔下去。

  泥鳅怔了一下,傻眼了。

  张开嘴,上下牙齿不住地打颤,“你……你你……”边“你”边退,终于退到安全门前,“谁……谁叫你故意作弄人……你活该!”

  他说完这句,纵然再怎么心虚也不敢看江浩在下面摔成了什么样。

  一咬牙一闭眼,转身就跑。

  江浩在后面大喊,“回来!”

  泥鳅双手捂住耳朵。

  “泥鳅!你给我回来!哎哟……” 江浩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带着莫大的痛苦。

  眼泪像是不要钱的自来水一般,哗哗地往外淌。

  心里痛,痛得想挠墙。

  一路狂奔。

  ——别耍我了,我不好玩!

  ——你以为我人笨,就不会伤心吗?

  ——泥鳅怎么了?

  ——泥鳅就不会痛吗?

  ——泥鳅也是鱼啊!

  ……

  泥鳅没吃午饭,一回办公室发现组长开完会了,连忙向他请假。

  组长见他眼睛鼻子红得跟圣女果一样,担心他身体不舒服,一口气准了他三天假。

  泥鳅三叩九跪,就差抱着组长狠亲,抢过签好字的条子就跑,还专门从后门跑。

  出了公司,破天荒地打了个车,一上车就紧紧抓住司机的靠背,“师傅!快!快!快快快!”

  那司机师傅平时大概看肥皂剧看得比较多,两眼放光,道:“没问题!哪辆?”

  泥鳅懵了,“什么哪辆?”

  “你要追的车啊,哪辆?那个宝马?还是那个奥迪?快说,慢了人跑了!”

  “啊?”

  “是情债?财债?放心,我嘴严,想说就说吧,憋着难受!”

  “啊?”

  “你别看我快六十了,我有经验!不就是跟踪嘛,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泥鳅这才明白过来。

  回头看了看公司的方向,大正午的,压根没人进出,更别说有人会追他出来了。

  ——太自作多情了吧……

  他拿额头抵在靠背上,无声地苦笑。

  浑浑噩噩地回到家,刚坐下来手机就响了。

  泥鳅把那玩意掏出来,左手换右手,右手又换左手地抛,抛了好几次后才发现来电的是组长。

  叹气,白紧张。

  于是全身放松,瘫在沙发里按下通话键,整个人都懒成一滩。

  不过也就那么一小会儿。

  组长刚开始说话,泥鳅就“啊”地一声弹起来,膝盖结结实实地撞到茶几,痛得蹲了下去。

  他一边揉一边默不出声地听电话,保持着蹲地的姿势一直听到完,只“嗯”了两声就挂了。

  一只手保持着举手机的动作,另一只手爬到头上抓头发,直到把头发抓成鸟巢。

  心里想的除了带感叹号的“啊”,就是带问号的“啊”。

  当然,偶尔也有带省略号的“啊”。

  他蹲了大概两分钟后才站起来,摇晃到电脑前面左看右看。

  然后……一脚踢向机箱。

  三脚下去,通电开机,能运行。

  关了,再踢。

  又是三脚,再开机,还是能运行。

  关了,再踢。

  边踢边骂机箱制造商——为什么不偷工减料一下嘛?

  好不容易踢坏了,泥鳅拍拍有些发麻的腿,满意地笑起来。

  可是那笑容刚爬到下眼眶就变得凝固,有些彷徨不安地捏起拳头。

  想起了之前组长的话——

  “泥鳅,你中午见过江浩没?我刚听说他摔断了腿,送医院了……”

  20

  泥鳅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发现上半身歪在沙发上,下半身拖在地上,窗外一片漆黑。

  动了动身,腰下面有个硬东西,摸出来一看,手机。

  本来有些混沌的大脑立刻变得清明,立刻拨打江浩的号码,结果和睡着以前的那几十次一样,无人接听。

  心里一沉,看来江浩还在医院,不方便接听电话。

  可就算不方便,电话响了这么多下,也该回个短信什么的吧?

  要不就干脆关机好了。

  泥鳅有些头痛地按住额头--不知道他除了骨折还有没有其他地方摔坏了。

  还真是后悔莫及。

  后悔动了粗--无论对方如何戏弄自己,也不该伤害他的身体吧。

  也后悔以前没有打听过江浩的其他联系方式。

  现在想起来,与其说江浩有事情对自己隐瞒,不如说自己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去了解。

  从相识到现在,总是江浩主动帮忙,大到搬家,小到修电脑,连工作上也一并照顾,自己却从未关注一下对方。

  他甚至连江浩今年几岁,生日何时都不知道!

  当初说想交朋友的是他,如今兜了个大圈子,发现不够认真诚恳的,也是他。

  还说喜欢呢……有资格嘛?

  不这么想还没事,一想就胃痛,加上他中午和晚上都没吃东西,两眼直发黑。

  初听见组长说江浩骨折了,只感到天旋地转,空气都浑浊扭曲起来。

  毫无疑问,江浩是他踹下楼才骨折的!

  于是泥鳅第一次深深地怀疑自己的本性,会不会骨子里其实已经恶毒到极点了?

  手抖得无法用意志喊停,只能一遍遍地拨江浩的手机,像只没头的苍蝇一样在屋里乱蹿。

  没人接,没人接,一直没人接。

  就在他即将绝望之时, , ,已经听得麻木的长音突然断了,而接下来听到的也不是机械女声,而是男人的声音。

  救命的天籁啊!

  泥鳅差点泪流满面,慌张地喊了声“江浩”,把舌尖都咬破了。

  对方顿了一下,“呃……”

  就这么简单的一个音节,已经能让泥鳅发现那不是江浩,“你是谁?我找江浩!”

  “原来他把手机放这里了……我说怎么白天找不到人……”那人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泥鳅耳尖,立刻接话,“江浩呢?他的手机没带在身边?”

  “是啊,好象是忘了带……请问你是?”

  那声音明明是陌生的,可泥鳅就是觉得曾经听过,偏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泥鳅急急地说:“我是他同事,听说他……”

  话没说完,电话那边的人就惊叫起来,“阿德你回来了?啊呀!耗子怎么了?!”

  泥鳅的那颗心啊,咕嘟咕嘟已经转到嗓子眼边上了,忍不住大喊道:“江浩!是江浩?江浩在那边吗?”

  “你等等,我让他接……耗子你慢点,你的脚究竟是……”

  只听见一阵背景音,像是衣服摩擦着手机,又像是手机摩擦着别的什么东西。

  泥鳅紧张得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

  大概过了四、五秒钟,当然,在泥鳅的意识里,那四、五秒绝对长过四、五分。

  而一个人如果四、五分钟都不呼吸……所以泥鳅连脖子都憋红了。

  “喂……”江浩的声音有些低沉,只吐了一个字就不吭声了,好象专等着泥鳅先开口。

  泥鳅张嘴,“啊……”

  连忙闭上,不对,不该是啊,应该先问问他腿的情况。

  于是调整心态,再次开口,“啊……”

  泥鳅恨不得撕烂自己的嘴--笨啊!笨死了!

  好在江浩在那边帮他解围,“泥鳅?”

  泥鳅眼眶一热,想道歉,想问候,嘴张了闭闭了张,还是说不出口。

  “泥鳅?”江浩又喊了他一声。

  泥鳅这才带着浓浓的鼻音呜咽道:“江浩……我,我……我的电脑坏了……”

  ***

  “电脑坏了?”

  抽气,“嗯嗯。”

  “坏成什么样了?”

  继续抽气,“开不了机。”

  “怎么坏的?”

  不抽了,改望天,还有些心虚,“呃……不清楚……”

  江浩长长地叹了口气,“抱歉,我今天不能帮你修。”

  泥鳅几乎哭出来,“没关系,我不急,我,我……江浩……你在哪里?”

  “在我哥家。”

  泥鳅想起江浩以前说过江德的家离自己这边很近,忙说:“我能不能过去一趟?”

  江浩老半天没回答。

  泥鳅将没拿手机的那只手伸进嘴里,狠狠地咬住。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浩才说:“泥鳅?”

  “在!我在!”

  “刚才我哥给我拿水了,啊,你说要过来?可以啊。”

  “那我马上就去!地址是?”

  “地址是……你记好了。”

  “嗯嗯嗯。好我记好了。你等我,我很快就到!”

  “泥鳅!”

  “啊?”

  “别忘了带钥匙。”

  泥鳅呼吸一窒--即便在这种时候,即便是被自己伤害了,江浩也还是很温柔,不仅没有难为他,还提醒他别带掉钥匙。

  他挂断电话,觉得脸上痒痒的,拿手一抓,指头上全是泪。

  以最快的速度洗了个脸,带着沉重的心情出了门,在小区外的水果摊买了最贵的水果,等了五分钟也没等到出租车,只得沿着轻轨徒步。

  大概半小时左右才到江浩所说的那个小区名字,从外面看过去,相当漂亮。

  江德的家在某一栋的28楼,顶层,坐电梯能坐得耳鸣。

  泥鳅从登记进小区开始就为了这高档小区而连连乍舌,一路乍到江德家门口,都有些麻木了。

  有钱人,还真是不一样。

  按了门铃,有人接起电话喂了一声。

  是之前接江浩手机的声音。

  泥鳅连忙抱着水果站直,“你好,我是江浩的同事,我姓王,我是来……”

  探望两个字还没说出来,门就开了。

  一个比泥鳅高不了多少的男人,一手握着门把,一手揣在裤兜里,笑起来狐眼弯弯,“王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泥鳅一愣,“我们……见过?”

  “见过见过,当然见过。”那人笑着把泥鳅让进玄关,“只不过你不知道而已。”

  泥鳅狐疑地脱掉鞋,“那……请问你是……”

  那人仰着头想了想,“我也算是耗子的哥哥吧。”

  “哥哥?”江浩还有个哥哥?

  “对,我姓白……”

  “啊!”

  “怎么了?”姓白的人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

  泥鳅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原来你就是展堂啊!”

  21

  泥鳅进了屋,把水果递给表情有些扭曲的小白,拘谨地站在客厅门口。

  江德刚从房内的一扇门里退出来,看见泥鳅就笑,“来了啊?我刚劝他躺下。”

  泥鳅直冲冲地走到江德面前,一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害了江浩……你要打要骂都可以!”

  江德错愕地看着他,“你的错?他不是从楼梯上摔下去的?”

  泥鳅依然低着头,“是我,是我把他踹下楼的……我很抱歉!”

  江德不信地将泥鳅从头打量到尾,用眼神询问了一下跟着进来的小白——你信吗?

  小白嗤之以鼻——这么矮小的?我不信。

  泥鳅抬起头,正好看见江德和小白挤眉弄眼,知道他们怀疑自己,连忙说:“我力气很大的!真的!不信的话……不信的话……”他左右一看,发现江德家的茶几似乎有点分量,走过去一只手扣住一个角,“不信我证明给你看!”

  说完一使劲,“起!”

  茶几纹丝不动。

  小白忍着笑,走上来拍拍泥鳅的肩,“好了好了,我们信了。”

  “我没瞎说!”泥鳅执拗地双手抓住茶几,“起!”

  茶几还是纹丝不动。

  小白快憋出内伤了,猛给江德使眼色。

  江德心领神会,也走过去拍拍泥鳅的肩,“不去看看耗子?他之前一直喊疼,我才让他进去休息。”

  泥鳅这才想起自己的主要目的,胀红了脸,又鞠了一躬,走到刚才江德出来的门前。

  他闭了闭眼,敲门,说了声打扰,然后进去。

  门关上后小白走到江德身边,一只手挂在他肩上,“你觉得如何?”

  “该我问你,我比你更早认识他……而且上次你见他的时候他并没有知觉。”

  小白想了想,说:“挺正直。”

  “没了?”

  “很干净。”

  “然后?”

  “份量稍微……”

  “……你以为你在买白斩鸡?”

  小白大笑,“既然你弟弟喜欢,我就算说不好又能怎样?”

  江德转过头,伸手想捏他的鼻子,“你可是他大嫂,当然有提建议的资格。”

  小白一口咬了上去。

  另一方面,泥鳅进了客房,有些手足无措地贴门站着,心想如果江浩拿东西扔他他就跑。

  江浩冲他招手,“过来。”

  泥鳅下意识地看了看门,江浩又说:“锁门。”

  断了他最后一条退路。

  哎,到这一步了,伸头一刀,缩头的话,门外还有两个人,是两刀,还不如伸头呢。

  泥鳅计算好得失,反手锁上门,慢慢走到江浩床边。

  江浩穿着T恤短裤靠在床头,肚子上放着一本书,MP3就在手边,耳机挂在脖子上。

  他看上去精神还不错,表情也不狰狞,只是包得像粽子的右脚有些刺眼,泥鳅只瞄了一下就迅速转移了视线。

  “那个……”泥鳅双手在身前交叉,低下头牢牢地盯着它们,“痛吗?”

  江浩拍拍床示意他坐,并好笑地说:“十多步梯子,无敌风火轮一样滚下去,你说痛不痛?”

  泥鳅内疚得不行,心里隐隐发痛,头垂得更低,“对不起。”

  “哎,知道就好……”江浩说,“下次别那么冲动了,冷静一点。”

  泥鳅连连点头。

  江浩又说:“什么事都可以商量,如果你这次踢的人不是我,是你那两个同事中的一个,你猜他们会怎么样?”

  “怎么样?”泥鳅问。

  江浩抬手敲了他脑门一下,“笨!还不让你赔死?”

  泥鳅摸着被敲的地方,呆了呆,“你……不让我赔吗?”

  江浩笑道:“要啊。谁说不要?”

  泥鳅突然觉得莫名其妙的失望,郁闷地嘟囔道:“那还不是一样……”

  “谁说一样?我要的和他们要的肯定不一样!”

  泥鳅撇撇嘴,“还不是钱嘛,有什么不一样……说吧,医药费多少?我出!”

  江浩又敲了他一下,还是同一个地方,“笨!谁要你那点钱……”

  “那你要我赔什么?”

  江浩突然有种无语问苍天的感觉。

  他用手肘支起身体,想坐起来一点,泥鳅见了马上上前小心搀扶。

  江浩顺势在泥鳅脖子上吹了一口气,“我说泥鳅啊……”

  泥鳅整个人都硬了。

  江浩眼都笑没了,“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话给我说?”

  泥鳅“喀啦喀啦”地转过头,跟电影里的机器人无异,“啊?”

  “除了对不起,还有别的话说没?”江浩语带诱惑地说,“比如当时为什么你要哭啊,比如你为什么那么生气啊之类的。”

  泥鳅的脸上一片革命色彩,“没……有……”

  “真没有?”江浩摆出伤心失望的表情,低声说,“其实星期五呢,我的确是和一个小妹妹吃了顿饭,不过一起吃的还有她男朋友,我和她都是被赶鸭子上架去相亲的,结果她有她喜欢的人,我也有我的,应付应付就没事了。”

  泥鳅的革命色彩越来越纯正,“哦……”

  “而且那小妹妹相亲的对象本来就是我哥,你刚才也看到了,我哥有小白了嘛,所以只有派我这种孤家寡人去顶场子……哎……”江浩假意感伤,“还是有情人的好,我如果有了情人他就不会再找我帮这种忙了。”

  泥鳅应和地点了点头,突然窍门一开,“啊?”

  江浩摸着他的头说:“终于抓住重点了?我哥和我们一样喜欢同性哦。”

  泥鳅“噌”地站起来,后退了两步,“你怎么知道?”

  江浩翻了翻白眼,“你自己说过啊,你说你是猪攻。”

  泥鳅只觉得天快塌下来一般,哭笑不得,“你那时候就知道了?”

  “没办法,谁叫我有那样的老哥呢?这点基础知识还是有的。”江浩说着又招了招手,“来,回来。”

  泥鳅小心翼翼地摸回江浩床边,好奇地问:“颜渊以前说过的大嫂就是白先生吧?”

  江浩哼道:“没结婚没进门的都不是我大嫂。”

  泥鳅说:“你这不是存心为难他们嘛……”

  江浩眼珠一转,又笑了,“那是以前的想法,现在我无所谓了。对了,你真没其他话对我说?”

  泥鳅四处张望,“说……说什么?”

  “比如你为什么要租那么大的房子啊……”

  ……革命的队伍从不间断,可是泥鳅却沉默了。

  江浩耐心地等着。

  约莫过了两分钟,泥鳅像想起什么似的说:“江浩,你刚才说,我们?”

  江浩没明白,“什么我们?”

  泥鳅咽咽口水,“你说,你哥哥和我们一样……”

  “哈,才注意到?”江浩乐不可支。

  泥鳅又咽了咽口水,心怀激动地在裤兜里摸啊摸,突然脸色一变。

  “怎么了?”

  泥鳅缓缓地将裤兜的里层布拉出来,“我……还是忘带钥匙了……”

  22

  这个沮丧,“我……还是忘带钥匙了……”

  那个无语,“……你……算了你帮我叫我哥进来。”

  泥鳅慢腾腾地退过去把门打开,江德立刻从门缝里伸进脑袋来问江浩,“你叫我?”

  从江浩的角度,不仅仅能看到江德,还能看到半蹲着的小白,手上拿着个空玻璃杯。

  这两人明显是在偷听!

  他努力忍住怒气,“哥,泥鳅今天住这里。”

  “怎么?”江德一愣。

  “他没带钥匙,回不去。”

  江德说:“没带钥匙找房东或者颜渊不就得了?那么方便,他房东……”

  江浩有些急,连忙打断他,“哥!”

  江德还想说什么,小白很有眼色地插嘴进来,“没问题没问题,书房还有张折叠床。”

  江浩想也不想,“搬过来放我旁边。”

  小白奸笑道:“为什么啊?”

  江浩瞪了他一眼,“我晚上要人伺候!”

  泥鳅连忙点头,“对对对,江浩需要人伺候,我来,我来!”

  小白笑得更是奸诈,打了个响指,“那个谁?”

  江德举手,“有!”

  “搬床!”

  “遵命!”

  当晚泥鳅就在江浩身边睡,虽然不同床,却也就是伸长脖子就可以够到对方的距离。

  不远。

  关了灯,屋子里麻麻地黑,且静,很容易让人心生伤感。

  不过也容易让人变得坦然。

  泥鳅睡不着,眼睛睁得贼大,半晌轻轻唤了一声,“江浩。”

  江浩也没睡着,“嗯。”

  “你之前真的说了我们……”

  “什么我们?”

  “你说……你哥和我们一样喜欢男人,你……”

  江浩轻轻地笑,“那个啊,我估计同性恋这玩意儿传染,一人GAY了全家都能GAY起来。”

  泥鳅突然有些口吃,“那……那你,你那,我……”

  他想问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可是话在两个腮帮子里转来转去,甚至转成小型龙卷风,就是出不了嘴。

  “哦对了,”江浩好象想到了什么,“上次送你去医院的是我跟小白两个人。”

  泥鳅不知道他为什么提到这个,不过也正好解除了他的尴尬危机,连忙跟着转话题,“我知道,我好象迷迷糊糊听见你们说话,他还让你答应他两件事……”

  “对对对!就是那个!第一件是让我要听我哥的话,第二件是……泥鳅,我哥公司的电脑前几天集体中病毒了,资料数据乱成一团,第二件事就是让我帮他重做数据库,忙了整整两天,周末全耗进去了,就睡了三个小时,还把手机忘在了这边。”

  泥鳅这才想起为什么白天见着江浩会觉得他有些不一样,原来是眼圈黑了一层。

  误会他了!

  内疚加上心疼的滋味,就像无论吃什么都加蛋黄酱一样地奇怪。

  不过那句道歉的话一到舌边却硬生生地转成了,“那你,你之前在公司为什么不说?光知道笑我。”居然还语带抱怨?

  薄毯下的手使劲捏大腿,捏得大腿能出水——笨啊!怎么那么笨!

  好在江浩半点没上心,轻松地说:“你生气的样子实在太好笑,头发像摸到静电球一样都立起来了,抱歉我不是故意要嘲笑你的。”

  这下泥鳅的自我厌恶感更强了,郁闷地哼哼,“没什么。”

  “对了,还有件事得说清楚,”江浩把头侧过来一点,在黑暗中看着泥鳅的轮廓,“周末抽不出时间去探望你,实在对不起,我想过给你打电话,不过我送你去医院的时候没带上你的手机,心想打了也没用,加上我还真没想到你那么快就出院了。周一我想打电话给组长问问的,结果发现自己的手机也没带,去你们办公室才发现你已经开始上班了……身体没什么吧?”

  “没什么……”泥鳅小声答道。

  原来如此。

  这么说除了那件事,一切都得已解释。

  就差那一点就能完全释然的,可是那个问号在胸口滴溜溜地滚过N圈,偏偏滚不上去。

  心里都快把自己叨成渣了。

  快问啊,问打手枪那事!

  不就是打手枪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是男人都会打手枪啊!

  江浩见泥鳅半天没吱声,还以为他睡着了,翻了翻身也准备睡。

  “江浩……”泥鳅突然叫他。

  “嗯?”

  “你为什么不要我的钥匙?”

  “什么?”

  “你为什么……不接受我的钥匙,”泥鳅在黑暗中闭上眼,“却和我一起打手枪?”

  这下换江浩沉默。

  同时换泥鳅以为他睡着了。

  再同时换泥鳅翻了翻身准备睡,当然,他知道他大概睡不着。

  “泥鳅……”江浩也突然叫他。

  泥鳅心想,历史总有惊人的相似。

  “我没睡。”泥鳅说。

  “你喝醉了……”

  诶?

  “我没喝酒啊。”泥鳅不解。

  “你那天喝醉了。”

  “哦……怎么?”

  “没什么,睡觉吧。”

  隐约地好象听见江浩叹了口气,泥鳅把脑袋往那边移了移,想看清楚,并问:“江浩?”

  江浩趁其不备地在他额头亲了一口,“快睡!”

  于是泥鳅摸着额头眼睁睁地看着太阳升起来。

  ……喝什么……醉?

  ***

  第二天江浩直睡到中午才起床,醒来时没看见泥鳅,便扯着脖子乱喊。

  泥鳅听见动静,很快出现在门边,身后还跟了个人。

  江浩一见那人,本来快堆上脸的笑容立刻就没了,粗声粗气地说:“你来干什么?”

  颜渊大摇大摆地走到江浩身边,看了看他的腿,“哟?真的瘸了?”

  江浩哼哼,“看热闹的出去!”

  颜渊笑,“你以为我想来,早上你哥叫我来我还说他小题大做,现在看来……”说着“啧”了几声,“没人照顾的确有点难办。”

  “我哥人呢?”江浩问。

  颜渊说:“江大忙人早就去公司了,你以为现在几点?小白也上班去了。”

  “你究竟是来干什么的?”

  “第一,给王先生送备用钥匙,第二,代替他照顾你!”

  泥鳅在颜渊身后抓了抓头,小声说,“那个,我有三天假……”

  没人理他。

  “多管闲事。”江浩说,“你会做什么?会做菜?会洗衣服?”

  颜渊很不屑,“吃的可以叫外卖,衣服有洗衣机搞定。”

  “我有三天假……”

  还是没人理他。

  “你大老粗一个,怎么给我换药?照顾人还要擦身,还要陪我去厕所,还要……”

  “停停停,”颜渊打断道,“我来之前都想好了,这些都没问题!”

  “三天假……”

  “你没问题我有!”江浩竖起眉毛,“总之你快回去,我看着你碍眼!”

  颜渊冷笑,“行啊,走就走,”回头看了一下泥鳅,“王先生,我送你。”

  “泥鳅不走!”江浩说。

  “你凭什么不让他走?你哥说他昨天就来了,好歹你得让他回家洗澡换衣服!”

  “洗澡可以在这里洗,衣服可以穿……”江浩突然顿住。

  颜渊贼笑开来,讽刺道:“穿什么?你的?你自己还穿着你哥的衣服呢!还真以为这是你家了?”

  江浩听了这句,立刻如斗败的公鸡一般垂下头。

  人在屋檐下,的确不得不低头。

  泥鳅左看右看,心里闪过一个主意,逮着颜渊和江浩都不说话的空档连忙建议,“江浩可以……可以暂时住我那里,我有三天假……”

  江浩猛抬头,“三天?你不早说!”

  颜渊猛回头,“住你那?你不早说!”

  泥鳅那才叫一个无辜啊……

  “我说了,你们不理我……T T”

  最终回

  在江德家吃了简单的午饭,颜渊开车送那江浩和泥鳅回大槐树居民区,刚熄火就接到个电话。

  他讲完电话,脸色不好,对泥鳅说有要紧事必须得走,不能扶江浩上楼了。

  泥鳅连忙露出手臂上的小肌肉,“没事,我一个人就行!”

  颜渊半带怀疑地走了,江浩架着单边拐杖和泥鳅一步步地挪。

  天下事就是有这么巧,刚上到二楼,五楼的四眼又出现了。

  泥鳅想起自己出院那天大概也是这个时候碰见他的,就问他是不是每天都取信。

  四眼点点头,问江浩:“这位先生受伤了?我来帮忙吧。”

  江浩狐疑地看着他,“你是?”

  泥鳅抢着说明,“他是住在我楼上的邻居,人很好的,上次……”说到这里突然一停,忙转头去问四眼,“上次你为什么要送我内裤?”

  四眼脸一下就红了,正要说什么,江浩摆了摆手打断道:“行了我知道了……泥鳅,咱们先上去行不?”

  泥鳅生怕累着江浩,只得暂时放弃疑惑,从左边扶住江浩。

  四眼从右边扶。

  “最近生意如何?”走了几步后江浩突然问那四眼。

  四眼一愣,“你……”

  江浩笑道:“我是江德的弟弟,我叫江浩。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吧?”

  四眼这才恍然,“啊,你好你好,我听说过你……我最近还行,老样子。”

  “他呢?生意还顺利?”

  四眼温柔地笑笑,“恩,也还行。”

  泥鳅被他们一口一个生意弄得满脑袋糨糊,再看江浩和和气气地和四眼说话,心里就有些堵。

  说实话那四眼长得挺不错的,比自己好看,性格好象也不坏,很温顺……而且他们似乎一见如故?

  又是嫉妒吧,泥鳅想,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有经验。

  强忍着肚子里的酸水,好容易把江浩弄上四楼,四眼和他们道别,江浩呵呵地挥手做再见。

  泥鳅鼓着腮帮子。

  江浩回头看见他一脸不高兴,心里有数,浑身上下的毛孔都欢乐起来,“泥鳅。”

  泥鳅没听见。

  “泥鳅!”

  泥鳅还在发呆。

  江浩笑着捏了一下他的下巴,“泥鳅!”

  泥鳅这才如梦初醒地弹了一下,“啊?”

  江浩耐心地深呼吸,“开门。”

  “哦……”泥鳅东摸摸西摸摸,然后问江浩,“钥匙你拿去了?”

  江浩一愣,“没有啊……”

  泥鳅的脸扭曲了。

  江浩突然有不好的预感,“难道……”

  “我……好象把钥匙落在你哥哥家了……”

  ……

  这样的台词很熟悉。

  --我忘带钥匙了。

  --我还是忘带钥匙了。

  --我把钥匙落在你哥哥家了。

  江浩很想问,你上辈子跟钥匙结了仇吗?

  还是……算了……

  看着泥鳅那懊悔又自责的表情,还是会担心,会心痛,于是只得仰天长叹--真的算了,有些事情,瞒得了一时也瞒不了一世。

  于是他从随身的工作包里摸出一把栓着红线的钥匙递给泥鳅,“拿这个开。”

  泥鳅眼睛一亮,高高兴兴地接过去,开了门,小心翼翼地扶着江浩往里走,边走还边唠叨地问“感觉如何,痛不痛”。

  江浩心里暖暖的,舒心地笑了。

  泥鳅把江浩安置在沙发上,给他拿了两个靠枕垫背,“怎么样?够不够高?”

  江浩摇头,泥鳅又说:“我去给你拿张薄毯搭搭脚。”

  江浩抓住他的手,“等等。”

  “或者,你想喝茶?我去烧水……”

  “等等……”

  “还是想喝凉水?”

  “我说泥鳅啊……”江浩伸手摸着他的脸,“你给我等一下。”

  泥鳅这才泄气地坐在江浩身边,“江浩,对不起。”

  “怎么了?”突然说这个。

  泥鳅抿了抿嘴,“你一进门我就忍不住想起很多事,包括周五晚上,包括昨天,害得你的腿变成这样……对不起。”

  江浩拍了拍他的头,“别说了,我压根就没怪过你。”

  “啊?”

  “事情变成这样我也有责任,谁叫我不一开始就把话跟你说明白?还指望你能自己想明白……现在想起来,算了,摊上你这个跟冰雪聪明沾不上边的我也认了……”

  “什么啊……”泥鳅不满地抗议。

  “听我说完。”江浩突然一脸严肃。

  泥鳅不得不襟危正坐。

  江浩清了清喉咙说:“你怎么不问我那把钥匙的事?”

  “什么钥匙?”

  “刚才开门的那吧。”

  “哦……对啊,为什么你会有钥匙?你不是……”

  江浩笑了笑,“我自己配的。周六早上我为了帮你收点住院用的东西,借了你的钥匙,后来小白催我给我哥帮忙,我就让颜渊把钥匙和那包东西带给你……但是之前,我自己配了一把。”

  泥鳅努力消化着他所说的内容,茫然地,“为什么?”

  江浩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还不是某人,举着钥匙说要养我……”还冲泥鳅眨了眨眼,“我这人最受不得诱惑,不说还没什么,一旦说过我就能上心!这不,惦记的太厉害,只有自己去配。”

  “可是你明明不要我的钥匙!”泥鳅直指问题关键。

  “那是因为你喝醉了!”江浩嘟囔了一句“昨天不是说了嘛”,然后说,“酒后之言怎能体现诚意?”

  “我……”

  “而且,如果你醒了翻脸不认帐怎么办?”江浩有些邪恶地靠近泥鳅,吹了一口气在他脸上,“到时候你让我去哪里喊冤?”

  泥鳅伸手挡住他,不让他往自己身上压,“怎么可能……”

  江浩顺势亲了一下他的手,“这么说你不会不认帐了?”

  泥鳅红着脸不说话。

  江浩乐,“不会不认就好,明天我让我哥帮我搬家。对了,你的钥匙呢?”

  “这里。”泥鳅从茶几下面捡起那两把给江浩看。

  江浩伸手,“分我一把!”

  泥鳅呆了一下,觉得眼睛痒痒的,却还是乖乖地分了他一把。

  然后江浩把自己配的那把放在泥鳅手里,“这把做备用,你找个地方藏。”

  泥鳅望着江浩,“江浩,你说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

  “你要跟我一起住?”

  “废话!还有,不是一起住,是同居!”

  泥鳅完全不能相信事情会变成这样。

  距离上周五的晚上,才三天,距离昨天把江浩踹下楼,也才24个小时。

  怎么突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泥鳅刚动了动胳膊,江浩就连忙抓住他,“别掐,你没做梦!”

  被对方看出自己下一步的动作,非但没有觉得尴尬,还有一股说不出的甜蜜,泥鳅知道自己是真栽了。

  “江浩。”泥鳅戳戳江浩。

  “嗯。”江浩笑笑。

  “你喜欢我吗?”

  “你喜欢我我就喜欢你。”

  “哦,我喜欢你。”

  “那我也喜欢你。”

  “那……我能不能……吻你一下……”

  “可以,但是有个条件。”

  “啊?”

  “不得少于一分钟。”

  “……”

  于是一分钟后。

  “江浩。”

  “嗯。”

  “我的电脑……”是我自己为了有借口找你自己踢坏的TAT。

  “别说话,我会给你修好。”

  “唔,已经一分钟了……”

  “别说话,猪攻。”

  “……”

  于是又一分钟后。

  “江浩。”

  “嗯。”

  “你认识楼上的人?”

  “不算认识。”

  “但是你们……”

  “嘘……”

  “干什么啊?现在是白天!”

  “那又如何?”

  “你的腿骨折了!唔,别闹!”

  “……谁说的?”

  “诶?”

  “谁造谣说我骨折?”

  “啊?”

  “我的腿只是稍微严重的扭伤而已!”

  与此同时,十公里以外的某幢写字楼里。

  “阿嚏!”

  “组长你感冒了?”

  “组长你被骂了?”

  “……都给我干活!”

  于是……这个由两个QQ群互相穿越而开始的故事,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不过最后请再听我罗嗦一句。

  这是一篇非3P的小白文。

  主角是泥鳅,耗子,以及钥匙。

  ----END----

  后记:

  1 关于篇幅

  很多人都觉得篇幅短 其实一开始设定得比这还短 由于写着写着自己的罗嗦毛病犯了 于是拖上了4万5千字

  其实凭良心说 这样平淡的生活小品文让我这个婆妈教的人来写 长了的话一定能让诸位觉得无比拖沓 还不如短点好

  这年头写文看文都不好混啊 就让我断在这里吧^ ^

  2 关于泥鳅

  泥鳅真有其人 故事里泥鳅的大部分经历也的确曾经发生 比如猪攻的来历 比如曾经有人在身后跳楼摔死 再比如买菜不拿菜

  如果没有认识泥鳅 我也不会写这篇文 所以这篇文要送给真实存在的泥鳅

  祝你天天快乐天天JIONG^ ^

  3 关于那些没有名字的龙套

  哎 既然是龙套 没名字也没啥 是不?

  当然 如果他们哪天能转正做主角 就另当别论

  我是说 如果

  4 关于内裤

  ……

  ……

  ……

  ……

  ……

  好吧 其实楼上的四眼他就是个卖内裤的!

  完了~

  撒花~

  闪人~


《泥鳅很好吃 番外》———— 天因(小腰牌游泳圈) (腹黑攻与脱线可爱受的趣事)

番外:很小白的段子们


NO.1 那天

江德一只脚已经踏进车里了,突然转过身,"颜渊说你的朋友是喜欢男人的,我觉得也像,你怎么看?"
江浩眼神一敛,"哦,我知道。"
"你知道?"
江浩看了一眼墙后面那团黑糊糊的影子,"我还知道他喜欢我。"
"......耗子,做哥的也没资格说你什么,但是,你打算怎么办?"
江浩加大音量,像是要说给谁听一般,"只要他给我说,我就接受。"
江德苦笑,"你这不是为难他嘛,我看王先生挺内向一人。"
"我还能不知道?他内向,做事不争不抢,人很平和,却有些消极。我只是想希望他偶尔能积极一点,只要认准了,就去争取。"
江德认真地看着江浩,"不怕他逃了?"
江浩大笑,胸有成竹地做了个手势--放心,逃不了。
他以为他给的信息和鼓励足够多,多到能让那条鱼主动坦白,却忽略了泥鳅很可能听一半漏一半。
而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个"很可能"的比率绝对在80%以上。
所以在接下来的一周里......
喂,泥鳅啊,那一周耗子不是故意不跟你联系。
他是在等你。


NO.2 换群

和江浩同居的第二周,泥鳅退出了GAY群,改加了另一个。
名叫"一人GAY天下GAY"。
心想这次总算可以找人问点技术性的问题了,比如......呃......那东西什么牌子的比较好。
新群的人数比以前那个多一倍不止,泥鳅一进去就看见信息满天飞。
有个人说,欢迎新人!
泥鳅立刻动起四指,开始稳健地打字:你们好。
--新人报三围!
--新人亮菊花!
--新人自觉躺倒!
--我为什么觉得这个新人很眼熟?
泥鳅打了个冷战,心想你不说还好,你说了我也觉得你眼熟啊。
几秒钟后。
--是泥鳅!
--啥?就是你们说的隔壁群的泥鳅?
--5555555555居然是泥鳅!
--泥鳅啊,你突然退群我还以为你讨厌我们了,没想到啊!人生何处不相逢!
泥鳅抓狂地趴在键盘上--你们明明全都不是GAY,为什么到处都能看见你们啊TAT


NO.3 电梯

这天泥鳅生日,江浩为他安排了两天一夜的旅行线路。
他们晚上住在能看到海......呃,的一角的宾馆里,入夜后吃了一顿三小时的晚餐,喝了小酒,双双带着微醺上楼。
进电梯时江浩发现里面没其他人,身体一斜就倒在了泥鳅身上。
泥鳅扭啊扭,"你醉了?"
江浩压啊压,"没醉没醉。"
"那你靠在我身上干嘛?"
江浩喷了一口热气给他,笑道:"你说呢?"
那眼神,那表情,第一二次可能不明白,但这些个月泥鳅也看了不下百次,自然明白江浩想干什么。
还没来得及拒绝,江浩一口咬住他的嘴唇,"快来快来,我早想这么玩了,我们住的地方都没电梯!"
边说边猴急地去扒泥鳅的上衣。
泥鳅好容易逮着个机会把嘴抽出来,大喊道:"停!"
江浩一愣,停了。
头顶的灯光突然暗下来。
电梯......也停了。

"......泥鳅,我发现不仅仅是电脑,你克的是所有和电相关的机器。"
"......"


NO.4 反攻

"江浩,今天我要在上面!"
"可以啊,就像昨天那样不就行了?"
"我的意思是我要进去!我要做插入的一方!"
"也可以啊。"
"啊?真的?"
"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得保持插入的姿势吻我的嘴。"
"......"
"怎么样?"
"江浩,我很慎重地告诉你......你这是身高歧视!"


NO.5 某人

某人快毕业了,私底下找了几个关系好的兄弟吃饭喝酒,没多久先趴下一个,某人只得先把他送回去。
趴下的人酒品还行,不吐不闹,只是睡。
间或小声说几句糊涂话。
--师兄,我喜欢男人。
某人只当没听到。

几年后,某人负责的工程结束了,公开请全组同事吃饭喝酒。
说是全组,其实也就小猫两三只。
没多久又先趴下一个,某人只得叫人把他送回去。
趴下的人酒品不坏,不哭不叫,只是晕。
间或小声说几句糊涂话。
--师兄,我喜欢江浩。
某人想了想,露出不明所以的笑。

那天走廊混乱,某人放下盒饭跑出办公室,正好看见几个同事抬着一个人从楼梯间上来。
"怎么了?"
"他摔下去扭伤了脚,好象挺严重的。我们现在送他去医院。"
某人想起没多久之前,有个笨蛋下属脸色苍白地来请假。
食指和中指在下巴上轮流敲过,半晌嘴唇邪邪地一抿,掏出了电话......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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