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钱砸死我吧! 作者:落花满架

寒门遇到美钻,怎样才能走到一起?

  1

  “呲”的一声,青蓝色的火焰如幽灵般黑夜中飘忽,只一瞬又止息了,就算此时有旁人看到,只怕会当成自己的错觉。

  这是一个窄巷,小城市里最常见的窄巷,两侧都是高楼,华丽繁复,流光溢彩,只留了中间灰暗一笔,像是崭新光鲜的新装修房间,总免不了有个让人难以启齿的下水道。

  这窄巷两边都是些与那流光外表相衬的地方,比如某某某某夜总会,某某某某KTV,某某某某私会所,某某某某吧,诸如此类,不一而足。那叫做夜总会的,多半是早些年就开张的营生,而带着私会所的,则是近几年才流行起来的玩意儿。其实无论叫什么,这档子营生到后来免不了带些莺燕绯色,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流。

  所以,满眼的流光飞舞,满眼的绮香异锦,出入的自然都是些出手豪阔的男人们,便是平时手紧的凡进了这大门,免不了要装一回阔绰。这种地盘,深深地关系到男人的脸面。若是回家对着黄脸婆抠三捡四是男人气派,到这种场合对着狐朋狗友乃至“红颜知己”一掷千金也更是气派的一种表示。哪个男人甘落人后呢?

  与那些地方相对,静静的暗黑的窄巷更加的阴暗,除了周围扔垃圾的人还会偶尔前来之外,就只有这附近窨井处某几只定居的小老鼠时而鬼祟地偷偷游走于阴影处觅食。整条巷子弥漫着一股食物的馊臭和残脂余粉相杂的古怪气息,更让正常人为之厌恶。

  所以,在这窄巷中出现的青蓝色火焰显得分外离奇,带了几分鬼魅。

  只是那淡淡的一闪而过的火焰里,是年青人漫不经心的笑脸,却比那火焰还要亮上几分。

  那是让人想到清风明月,疏星小雀的笑容,浅浅淡淡,对于身际毫不在乎的笑意。

  执着打火机的男人只因了那一眼,就把他的样貌镌刻到了所目睹人的眼中,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那男人身着雅致,虽然不是晚宴装,也是衣着锦绣,像是刚刚从旁边高楼哪间华丽场所不小心误闯到窄巷。

  然而,在那火焰熄灭之后,男人的脸上带了浅浅的落寞,像是秋夜风急,四处无声,一片怅然。

  幸好,窄巷中没有光,也没有人,谁也觑不见那一刻的失落。只要走出这巷子,男人有自信又能称道人前。这城市谁不常备多张面具?随时随地就能扯出一张以应付不同的场合不同的人脉。

  所以,就算前一秒自己的尊严和脸皮都被血淋淋地撕扯下来扔到地上,下一刻,他还能安然地把它捡起到贴到面前继续谈笑风生。

  只是……

  只是,这一切,就像风中燃起的火苗一般,转瞬即逝。

  沈言把打火机握到手掌里,机械的外壳似乎还有一丝温度,又好像只不过是他的错觉。

  信步走出窄巷,脚下有点虚浮。到底还是醉意,之前被灌的酒此刻全开始涌进大脑,酒精蒸腾在血液之中肆意乱窜,像是脱了缰的野马。神志却分外清醒,把那些窄巷冷月和夹杂着汽车尾气的凌利的风都收进心底,更添了几分悲凉。不甘露出失败的脸色到底只是表相,他骗不了自己的内心,挡不住那丝寒冷的沮丧。

  终于,还是不行啊。

  他怎么会忘掉,这世界上墙倒众人推是人之常情,雪中送炭少之又少。

  毕竟,此刻的沈言已经脱离了“青年企业家”的光环,只不过是众多濒临企业破产边缘的可怜企业主中间的一个。此时的他就算去跳楼,最多也只是让环卫工人头疼清洁问题而埋怨几句而已,往日里所谓朋友,所谓至交的那几个,唏嘘长叹一声就算是对得起他了。

  所以,前一个小时的买醉钱有人付已经是很对得起他了,要借钱?你喝醉了吧?

  还好自己脸皮够厚,自取其辱也不至于寻死觅活。

  沈言一边胡思乱想着安慰着自己,一边茫然地想着后路,打火机的那点温度已经消逝,被深沉的夜吞噬的一丝不剩。

  踏出窄巷,眼前流光飞舞,尽是奔腾的车流和霓虹。大城市有个好处,无时无刻不是这般热闹。大城市也有个坏处,作为个体的人很容易就被淹没在这些千篇一律毫无人情味的喧闹繁华里,再也找不到自己。

  平时的沈言对于这些绝对不会有这么多感悟,对于意气奋发的青年而言,怎样赚到更多的钱、在这个城市出人头地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哪里能藏得下风花雪月。

  然而,这一刻,他却有些惶惑:难道,这一次要轮到自己,被这个城市吞没了么?

  人行道上有深深浅浅的阴影,那些都是黑夜里本来的颜色,却被人为的光明衬的有些阴冷。沈言站在行道树的阴影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管怎么样,总要面对现实。看来,自己离正式破产又接近了一步。

  不无惨痛的觉悟之后,是眼前突然的明亮。

  那是划破黑暗的煞白,晃的他眼睛里只留下无限的光芒。

  身体本能地感觉到危险,沈言一转头,就看到一辆汽车冲自己所在的位置疯狂地冲过来。

  第一个念头:我靠!这是人行道!

  第二个念头:跑!

  然而跑的念头一起,沈言同时发现:酒字害人。

  他的脚虚浮了,居然有点迈不开脚步。

  明明大脑清醒的要死,肌肉运动却不听控制,明显地慢了一拍。

  所以,就连沈言自己都能感觉到,自己逃命的动作像是被恶意放慢播放速度的怪异影片,被扭曲地厉害。

  耳中只听到有人尖叫的声音,却迟迟听不到刹车之声。而眼睛被汽车大灯照着,他就像是突然间被放到聚光灯下的畏光动物,一下子一动也不能动了。

  很好,幸好死亡比破产提早来临……他模模糊糊地想着:这样的话,就不会被人说是逃避责任了吧。

  按照这个速度,只怕撞上后立刻就会死掉的吧……最好不要搞到缺胳臂少腿偏偏留下一条命……

  然后,就是一声尖锐刺耳的刹车声音,直达天听。

  完了!这种距离下急刹车,肯定得连累我丢半条命还死不了。

  然而,一秒钟后,一点皮肉痛都没有的沈言困惑地睁开眼,看见面前那辆锃亮的骚包车里,车主人完全顾不得差点撞死人,正在上演大打出手的武打剧情。

  哇,里面的男人好生忍心,一把抓住副驾驶座上女子的肩膀,扣的死紧死紧,动作好粗鲁。

  沈言在对车上男人的行为皱了眉头表示不赞同的意见后,终于发现,重点不在车上吧……他这才省起,惶恐地摸了摸身体:不痛。

  用力掐了大腿一把:很痛,很好,尚在人间。

  低头一看,黑色盾形车标上一头悍牛突兀。

  兰博基尼。

  难怪。

  难怪车主有肆无恐这样惊吓人!

  沈言大脑里的酒精在刚刚短短一秒钟时间内已经蒸发殆尽,剩下的是劫后余生的幸运感和逐渐升腾起的愤怒。

  他僵硬着身体从车前挪开,然后夹着满腔怒火直冲驾驶座窗户。

  就在沈言伸手欲敲玻璃时,车门打开了,阴影明灭,在沈言还未看清对方面容时,驾车的男人已经冷静地站到了沈言的面前:“对不起,惊吓到你了么?我很愿意为这次小意外负责。”平静的道歉态度让沈言一时竟难以发作。待到丝毫不被这差点酿成一场血案的插曲影响到的欢乐霓虹为沈言照亮男人面容时,他愣住了。

  男人在看到他时,也微微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沈先生,好久不见。”



  2

  男人在看到他时,也微微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沈先生,好久不见。”

  苏青弦。

  这个名字代表着的人物结识过数次,怎么也没有想到居然会有街头偶遇的一天,还是如此惊险的一次偶遇。

  沈言看着男人冷静的脸,第一个念头竟是转身而逃。

  撞到谁都好,为什么偏偏是他?

  彼时二人相遇于流光溢彩街头,身份却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一个是天上云彩,一个是地下泥土。沈言早先事业最兴旺蓬勃之时,比较起苏青弦而言也只不过是个破落门户,略略暴发一把而已,何况此时他一穷二白,大概就剩下几套衣服还没被人拉走典当,堪堪称得上是仅剩的“固定资产”而已。

  而H市人尽皆知的苏青弦,他的生命中或许还有些不如意之事,但是绝不缺钱和权。父亲执掌一代世家,母亲亦是当年名门闺秀,下嫁之时,风光一时无两。生下苏青弦,更是天之骄子,自小就没尝过挫折滋味。大学去了国外,听说是赤手空拳创业,等到回国时,除了世家之子的名头之外,更是被冠了“天才企业家”的名号。惹得当时的商业大佬们纷纷找上苏青弦的父亲,要打听如何胎教,如何教养,巴不得姓苏名青弦的那个男人就是自己的儿子或者孙子,也可以了了自己百年后继续风光的心愿。

  可惜,苏青弦独此一家,别无分号。

  庞大的家族机器从来没有压过他半丝风采,倒显得他理应享受上天这番眷顾。至于之后的种种光鲜,更是让人只有羡慕,生不出半丝妒嫉阴暗心思。

  沈言最风光时,也曾在几次酒会遇到过苏青弦,那时还是千方百计托人介绍过去,心里图的是苏青弦手里掌控的那家风险投资基金,还有基金运作的庞大资金。可惜到底只是酒会碰面,没等沈言在苏青弦面前混个脸熟,就面临了破产,哪里还有机缘和苏青弦“聊聊”创业事宜或是投资项目。

  这样的男人,此刻就生生立在沈言面前,温文有理,居然竟然,还记得匆匆见过四次的沈言的名字。如果不是刚才那一巴掌,沈言恐怕只会认为自己身在梦中。

  见沈言有些怔怔,苏青弦张口欲言,突然听到身后一阵惊呼,然后,面对着他的沈言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那番表情苏青弦刚才就见过,他刚被薛采凝夺了方向盘,两人一番争抢打闹,差点撞了沈言时,面前这人就是露出这样的表情,像是被惊到了的小动物,只会瑟瑟发抖,一动也不能动。

  苏青弦还没细想,就被沈言一把拉住了手,沈言的手冰凉冰凉,还有些发抖。然后他就听到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身子被猛力一带,沈言把他的身体扯了个踉跄,苏青弦只听到耳边一阵风声还有周围行人的尖叫,兰博基尼的车身刚好擦过他的身体,带出一番寒意。

  这才发现,薛采凝这个疯女人已经爬到了驾驶座上,也不知道她怎么能在这么快的时间内换了座,此刻的她咬着牙,原本漂亮的夜妆已经全变成了狰狞,直直盯着苏青弦,看来是一心想要撞死他了。

  她也是富家千金,从小到大没被人重碰过一根指头,怎么料得到竟会被苏青弦扣住了手臂动了重手?肩膀生生疼着,这种耻辱薛大小姐从未禁受过,又怎么忍得下去。

  见他们逃过一劫,薛采凝并没有冷静下来,反而开始后退倒车,要调整方向重新再撞。

  冒犯她的人,绝对不能轻饶过!

  大小姐此刻的脑中自然没有“杀人犯法”、“故意行凶”这些后果,只想泄愤,甚至没想过死亡到底是什么样子。

  沈言懵了。

  谁能告诉他,今天他得罪的到底是哪路凶星?

  先是借钱而不得,想要挽救自己的事业看来是无望了;然后吃了冷言冷语,自尊大受打击;酒醉之下无意间撞进了窄巷,自怨之哀之后才发现所待的地方只是个垃圾丛生的死角,想要离开,却差点被车撞。

  而现在,本市最昂贵的男人正被自己拉着,眼看着要被一辆兰博基尼“追杀”。

  天哪,如果今天不适宜出门,为什么没有什么征兆显现,也好让他明白不要跟“血光之灾”硬拼到底啊!



  3

  苏青弦怒了,薛采凝已经倒好了车子,眼看着就要再踩油门,眼角能看到行人纷纷退让,生怕这不知道从哪里放出来的疯女人殃及池鱼,这种速度这种态势,如果撞到自己,只怕连痛都来不及感受就能直接升天了。

  有几个有良心的路人开始拨打报警电话,只怕现在接到报警的警察已经开始急奔向这里了。

  苏青弦只觉得深深地愤怒。

  向来知道除此之外,各个所谓世家圈养的二世祖行为离谱逻辑混乱,却从来没有料到,自己会被这种垃圾人种逼到这种地步,更是当街出丑。苏青弦冷冷地想着要怎样“回敬”薛家,发现手臂又被猛力一扯。

  “跑啊!你傻了啊!”如果可以,沈言一定拔腿就跑,这种混乱场面再掺合下去是要出人命的。然而面前的苏青弦脸色冷厉,不知为什么,沈言觉得如果抛下他独自逃命,后果恐怕比被豪华跑车追撞更加可怕。

  大哥!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怎么不知道逃命呢?

  这样想着的沈言用力地扯住了苏青弦,胡思乱想着救了这好比全身镶满顶级美钻的青年才俊,不知道能不能要到钱。

  然后他被苏青弦推开了。

  推的力量恰到好处,不像沈言自己那般气急败坏,像是和平场合的浅浅抬臂一带以躲过拥护的人群,而不是处于这种搏命状态。

  沈言呆愣着看着苏青弦直视着迎面的惨白汽车大灯光线,一动也不动。光线直直逼着他,女人凶狠地踩着油门,苏青弦却是一步也没有退让。

  他只是冷冷站着,背靠着流光霓虹,正对着急驶而来的车子,城市在此刻似乎静了下来,全看着这个以血肉直面疯狂跑车的男人。

  倒像是什么英雄,面对着足以毁灭地球的危险却义无反顾地正面迎战。

  老兄!逞能也不要对着这冷冰冰的钢筋铁甲啊。就算你身镶美钻,被那庞大的速度机器一轧,只怕也只是倾刻间粉身碎骨而已。

  只过了一会儿,他才发现,刚才自己一瞬间感受到的凌厉气势不是错觉,男人直直地看着车里的女人,沈言隐约地错觉着苏青弦像是一座五指山,要把看着的那个人压得永世难以翻身。

  然后,令人齿酸的刹车声响起。静默的看官们齐齐抽气,又齐齐松了那口提到心口的气。

  刚才沈言所面对着的一幕再度上演,不同的是,跑车在沈言面前停下来纯粹是他的运气,而面前这个男人,好像光用视线就能让速度静止。

  苏青弦依旧冷冷地看着跑车里的女人,好像惊险一幕完全没有发声,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你疯够了没有?”

  然后,衣着华丽妆容出色的女人崩溃了,嚎啕地紧紧抓住方向盘,痛哭了起来。

  世事总是兜兜转转,充满了人们难以预见的各种意外。

  所以半个小时前沈言从这桩华丽大楼的高档会所中夺门而出时,绝对没有想到自己能这么快就返回。

  会所门口的甜美迎宾佳人看见苏青弦时,笑的更像是春风烂漫百花盛开,待到看到他身后的沈言时,笑容不由自主地缓了一缓。男人狼狈离开的样子到底是事隔不久,心里的诧异还是没有包裹严实,露了一丝半点出来。

  不过能在这地方当门面的,又哪里是简单角色?美人款款笑着:“苏先生,沈先生,欢迎光临。”春风满面,真让人宾至如归。

  沈言有一丝不自在,不过立刻被淡笑遮到脸皮下面,让人无迹可寻。

  苏青弦微微回以一笑,看来很是绅士。佳人吐气如兰:“苏先生,还是老位置吧。”

  苏青弦随意“嗯”了一声,佳人含笑引着两人向会馆深处走去。

  沈言忍不住多看了苏青弦几眼。

  在这市内的顶级私人会所拥有留置的专门位置,果然身分与众不同。

  想他最风光的时候,被人引进这会所拿到了会员卡,已是觉得身价百倍很了不得,那时知道有所谓的专门位置,不禁意气风发:过上几年,他沈言也能享受到这种待遇。

  现在看来,暂时是无望了。

  沈言心里酸酸涩涩,说不清是什么味道,有一些不甘,还有一些欲重振旗鼓的浅淡野心。

  这家会馆极重私密,门虽然不大,里面却是极宽敞的空间,分隔成淡雅密实的小小空间,以方便普通会员的谈话或者休息。还有数层,分别是不同的会员设施和享乐空间,自然也是保证会员不会被骚扰到。

  而所谓的白金贵宾独享领域,则是在会馆最高一层,由专门的电梯上去,有专门的人员提供各项服务。沈言突然想起第一次来时,有人曾八卦说这里出入的某些女子是这个城市顶尖的美人,不禁胡思乱想起来。

  就算自己身处的环境面临千疮百孔,所谓的男人对于美女的意淫是永无止境的。

  迎宾佳人把他们两人引领到电梯口,躬身把他们两人送了进去,里面亦有美人巧笑嫣然,却是个专门按电梯楼层的。这种待遇沈言没有享受过,只觉得周围锃亮的一切都堆写着“金钱”二字,心中有些惋惜,脑中有个声音不断叫嚣着“有这钱的话不如拿钱砸死我吧!”,可惜到底只是想想而已。

  “叮”的一声,电梯停住了。门一开,有股淡淡薰香的味道传来,里面是一派古色古香。

  楼层内主体是深绛色,家俱看来是明式花梨,却不知道到底是仿的还是真品。对于这个,工科出身的沈言完全没有鉴赏力,会模糊知道那是明式家俱,也是因为之前接触到的一个客户热衷于收集这个,言谈之间耳濡目染了些而已。

  原以为古董必定古板,但是这里却跟那两字无缘。

  四处装点的精致花木给空间加了不少活力,陈设虽然古意,却没有堆砌之感。中间夹着几件明显是仿的多宝格,从流线到做工到色泽都透露着现代的影子,上面摆放的古器不多,却是简单大方又拙朴。偌大的空间里隐约能看到身着仿唐装的丽人散落四处,一个身影如微风拂过,浅淡锦袍和白皙侧脸都让人有无限联想。这空间温暖得很,沈言知道这里每一样东西包括那些美人在内,全是价格不菲,可偏偏迈步其中,只觉得舒适,心里的满足感像是渐渐升起的火苗,噌噌地冒着烟。

  眼睛突然间明白了目不暇接的意思,沈言感受到了从地狱到天堂的落差。主要是偶尔飘过眼前的几个女子有含羞带怯的,有明朗大方的,实在养眼。

  到底他还有几分理智,没追着人家那裙袍下面的高叉留连忘返,多看了几眼发觉自己心神不定后,就定了神智只看着面前那身烟灰色的西服。

  虽然那好比全身镶满美钻的男子从哪个角度而言都是美男子,但至少不会让人露出色狼本心。



  4

  到底他还有几分理智,没追着人家那裙袍下面的高叉留连忘返,多看了几眼发觉自己心神不定后,就定了神智只看着面前那身烟灰色的西服。

  虽然那好比全身镶满美钻的男子从哪个角度而言都是美男子,但至少不会让人露出色狼本心。

  苏青弦前面也有迎宾的女子婀娜而行,长腿细腰,纤雅动人,同为男性的苏青弦却没有露出多余的神色,有礼,却仅此而已。行了一段,就见到半面照壁,那位小姐将二人引到照壁之后,是几张宽大桌椅,衬了舒服软实的垫子,中间一个小案,淡黄色牛皮纸灯罩聚着光,直照在案上。上面闲散放着两本书,两杯水,一支衬在白瓷瓶中的绿叶,那绿叶在浅黄灯光下,绿的像要滴出来一般。

  苏青弦挑了个位置坐了下来,朝沈言抬头示意,沈言只犹豫了一秒钟,就放松心情坐了下来。

  老实说,他不太清楚钻石男人带他到这里,到底是抱了些什么目的。

  最好……是赔偿金钱。

  难怪前女友说,要是不幸被车撞到,一定要逮个BMW或者BENZ,撞了不白撞,不死的话没准还有赚。这次好歹是差点被兰博基尼撞,怎么着也不该比BMW差吧?

  “对不起,对于刚才的意外,我非常抱歉。”苏青弦见沈言坐下后,第二次道歉。他的眼神看来很是诚恳,灯光照着他,在浅褐缀金线的座垫上绘出他的剪影,沈言一时间思绪走了岔子,心道面前的真是天之骄子,即使单论外貌,苏青弦也能够仅以一面就获得大多数人的好感。所以等到听清对方的道歉之句后,沈言愣了一秒才回以一笑:“没事,我并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毕竟只是受惊吓,并没有撞伤。”说完,心中对此番回答不无得意:听来很是谦和的回答,其实坐实了“受到惊吓”,这年头所谓的“精神创作”远比肉体伤害更有暇想空间啊……

  抱着这样的不良想法,沈言脑海中“拿钱砸死我吧”的叫嚣愈演愈烈。

  苏青弦果然按照沈言所编制的剧情回应:“虽然如此,还是非常抱歉,累你受到惊吓了。”

  沈言脑海里浮出无数只笑眯了眼的小恶魔,每一只快乐地扑腾来扑腾去,细细地叫着“如果真感到抱歉,就开支票吧啦啦啦啦啦……”一路凯歌高奏。

  在如此的心理活动之下,依然能保持平和的外表微笑,对于沈言而言无疑是考验修养的时候:“还好还好,幸好我并不是胆小的人。”

  小恶魔们展开了翅膀飞翔着:“快点说正题吧!快点开支票吧!”

  苏青弦冲他笑了笑,抬手摸向口袋。

  沈言看着他的动作有点发傻,难道否极泰来这句话乃是真理?他是想要苏青弦递来一张支票,但是这也太好达成了吧?灯光下的苏青弦脸上却看不出端倪,让沈言一时间心脏跳快了好几拍。

  正在沈言为之紧张的时刻,有脚步声轻轻传来。转头,就见先前引领两人入座的美人低眉浅笑,手里端着两杯清茶,款款而来,到了案前,慢慢跪下奉上了茶水,复又站起退下。

  只是端个茶水,动作也美妙无比,沈言忍不住回头看了看美人的背影,转过身时,发现苏青弦指尖夹着一张纸,含笑递了过来。

  一张名片。

  象牙白的四方方一张纸片,却让沈言身周的空气温度降低了数度,让他从心到身都有些寒冷。

  这世上果然没有所谓的幸运之神啊。

  心中的小恶魔们萎顿地从空中跌落,原来的快活气氛荡然无存。

  苏青弦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面前这个应该叫做沈言的人直盯着他的名片发呆,让他心中微微生了一丝不悦,于是他的指尖又向前伸展了一厘米,不过依旧面带微笑。

  沈言回过神来,接过了名片,正想回敬时,突然间醒悟到,自己的公司面临破产,这名片是递不出去了。

  他只得尴尬一笑:“不好意思,我的没带在身上。”

  苏青弦淡笑,并没有在意,喝了口水,随意找了个话题聊了起来。

  随后的长长时间,看似宾主尽欢,相谈合契,其乐融融,其实只是各投所好,言不对心,虚假应酬,不过倒也塑造出一番热闹假象。



  5

  灯光底下,苏青弦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对座的男人,这个叫沈言的他只见过几面,以浅浅印象而言,评价只有四字可言:涉世未深。

  数面之缘都是在觥筹交错的宴会场合,第一次别人向他引荐沈言时,含笑说道:“这位可是新晋的商场才俊啊。”引荐人是有名的老狐狸,笑容里藏着很多其他东西。苏青弦也是像现在这般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满脸微笑的年青人,心里第一个念头就是“必有所图”,随后就轻轻地笑了:果然是新晋人士,虽然知道戴上面具做出彬彬有礼的假象,但是,眼睛却不会骗人,内心的想法不由自主地写到眼睛里。想也知道,对方是如何向老狐狸提起要“认识苏先生”的要求,而老狐狸又是以什么样的看好戏的心情将他引荐过来。

  然而直到苏青弦向他告别,沈言始终没有提到自己图谋的东西。这更加深苏青弦那“涉世未深”的印象。只要是在这圈子里浸淫过几年的人,都懂得怎样去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还能维持着良好的仪态,把事情天花乱缀到像是别人求着巴着帮他们做一般。只有新手,才会踌躇于“第一次见面”这样的小节,期望着混个脸熟后进而成为好友再进而实现想望。

  之后的短短数月间,苏青弦又在不同场合见到沈言。有时是同行业的酒会,有时是政府与企业之间的互动会,不一而足。无论走到哪里,提到沈言时,大多数人都会采取官方的介绍词——“青年才俊”。沈言的笑容一贯的带了些初入商场的腼腆和充满希望,苏青弦因为这种笑容而对对沈言留下了印象,心里某处却冰冷地猜测着,这样的笑容要用多久才会消失。

  这倒不是无情,苏青弦太了解这一类创业者将走上什么样的道路。其实在沈言面前的或许只有两条路:失败,或者成功。

  80%以上的初创业者将毫无意外地走上失败道路,从此销声匿迹。就算再有起色,恐怕也是多年之后了。这一类人无疑有很长的时间难以发自内心地欢笑。

  另外少数人或许会成功,但很快会发现成功之后隐藏着的失败的隐约。商场是个奇怪的地方,爬得越高越有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惊恐,以至于每个人都拼了命地往上爬,只是希望自己不要从越来越高的位置上掉落下来而已。所以,真正迈入成功之后,笑容也会同样葬送。

  如果沈言足够好运,那么很快会成为这群汲汲营营的人群中的一员。

  别人的闲谈间,苏青弦了解到了这男人的发迹情况。

  搭着所谓的网络经济的第N班快车,沈言的手里有几个软件项目很具可行性。如今的天下尽是些相信只要掘得第一桶金就能成为千万富翁甚至富豪榜指日可待的青年,沈言自也不例外——与几个合伙人搭伙,就这样,小小的公司起步了。

  也算他幸运,几个项目刚好迎合了当时几家企业的需求,又一家新兴的网络泡沫企业诞生。也有人笑着对苏青弦提起,沈言正在四处寻找风险投资的介入,希望能锦上添花。苏青弦终于明白了当时沈言眼中的亮光代表着什么,却只是浅浅一笑,没有多少兴趣。

  他手上也有几家类似的公司正在操作,自然知道这类小企业成功容易,失败更容易。好的创业点子,好的领导班子,好的运作系统,甚至好的人际关系,不一而足,缺一不可。他对于没钱没势没权没底的初创业团体,一向是抱着比较审慎的态度。

  这个笑容里还有点腼腆的男人,现在还不够资格站到他的面前——苏青弦下了如此判定。

  果然,没过多久,就吹起了“网络经济的冬天来临”之类的舆论风,在各种场合里,所谓的新晋才俊又换了一批人马。苏青弦开始忙于记住新的面孔,如果没有什么意外,过上一年半载,沈言这张脸将被平静地埋到时间的沙堆底下,直到湮没。

  如果没有什么意外。

  但是,意外就这样发生了。

  苏青弦深深地觉得这一晚上的时间过得特别慢,想到刚才的撞车事件,他的眼睛冰冷了一分,随后就融化到温雅的笑容里,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早看出薛采凝的情绪有些不稳,但是还是对她的智商抱有一点希望。虽然阻止了她跳上那辆骚包跑车的动作,苏青弦最后还是决定把女人送回家,交给她那可怜的老爸去头疼。事实证明,歇斯底里的女人是行为最不可测的生物,一旦发作就会抢着方向盘急于送死,还想要拖上他以及无辜的路人甲。

  只是这一次,路人甲拥有一张他记忆中正在被慢慢埋没的脸孔。

  苏青弦能想象得出刚才发生的事情若是被透露,第二天本城的娱乐版甚至经济版将会迎来怎么样的盛况——薛采凝是个白痴,但这个白痴很不巧拥有一个财势惊人的父亲,更不巧的是,她的父亲刚好是苏家目前重要的合作伙伴。

  他亦能想象此刻被强行送回家的薛采凝会如何向疼爱她的父亲哭诉她的遭遇,而那位大佬与其财富一样出名的是对家人的护短。这件事如果就此低调处理,薛家老大应该会看在合作项目的大笔投入和产出之上,当成没听到女儿的哭诉。

  但是,若是不幸无法低调……

  苏青弦能够想象之前的努力将会被非理性的因素蚕食的下场。

  好在事发突然,他刚才已经叫了几个助理将哭得崩溃一时想不到其他的薛采凝送回家。在围观者还没有意识到这一事件的八卦价值时,将源头先拉离现场。

  现在,剩下要处理的,就是“苦主”。

  也就是,面前这位,有点熟又不太熟的沈言。

  下次他一定不会对薛采凝之流的女人的智商抱什么希望,现在,苏青弦只希望沈言够愚蠢,让他能够冷处理整场闹剧。



  6

  沈言正在感慨:身周的一切果然是用金钱堆出来的,比如说杯子里的清茶是数千一两的新采茶,据说每年明前雨后总有无数有钱人士为此而疯狂抢着当冤大头,因为产量极少,这冤大头还不是有钱就能当上的;比如身下的软垫上的刺绣,就连他个外行人都能看出有多精美;比如面前的这个男人,一举一动都无懈可击,学识谈吐都是上等。在满屋子金钱堆砌出的华丽事物中,苏青弦分明是贵中之贵,“行走着的美钻”名不虚传。

  苏青弦的表情每一秒都恰到好处,倾听的时候带着点鼓励,发表意见的时候看来谦虚,却又占足了主导地位,让人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思路前行,不由自主地就让他操控。

  然而,沈言却直觉地捕捉到了苏青弦微笑背后的一丝冷意——从一开始,苏青弦就以一心二用的态度在对待自己吧。沈言总是在对方的一瞥之间感到微微寒意:苏青弦因为不知名的理由而恼怒着,并且还在盘算着某些沈言绝对不想知道的东西。

  从一开始的充满金色的想望,到回到现实,沈言并没有用多久。毕竟他也是曾在所谓的商场摸爬滚打过的,虽然结局并不成功,但不防碍他离人精又近一步。

  他开始有点犹豫——虽然他抱的主意还不到“与虎谋皮”的艰难程度,但是……无论从哪个角度而言,恐怕都难以成功。自己一心以为的“好友”都没有伸出援助之手,怎么能指望面前这个有点熟又不太熟的商界精英自愿充当好人呢?

  沈言心里有些自嘲:狗急跳墙,这样的窘迫竟会将人逼至此么?

  思绪至此飘散开去,沈言突然想到了自己的父亲。

  好久没有想到死去的父亲了,而在这一刻,看到失败静静伏在眼前,希望远在天边,突然间就想了起来,那个白了头的挺直了脊梁的老人,如何面临他的失败。

  如果他活到今天,又有什么话会留给沈言呢?沈言有点失神,心中微微一痛,把思绪拉了回来。

  叹气……既来之,则安之,毕竟手上这杯茶,恐怕至少在之后的一年内单凭自己努力恐怕是享受不到了的。沈言珍惜地饮了一口。

  一晚上经历了希望绝望生存死亡等等心境的沈言终于从一小时前的离谱状态中回过神来,随着鼻端的茗香,心态逐渐缓和。

  所以,当苏青弦再度把精力放到对话之人身上时,微微愣了一愣:沈言的笑容有点熟悉,依稀是数月前春风得意马蹄疾时的样子,却又有一丝细小的变化。

  苏青弦心中一动,心想怎么短短几分钟,对面的人就在他不注意的时候有了这样的心理变化?无法掌控的感觉上了心头,让他有一丝微微不悦。

  然后就看到沈言端起茶水,饮了一口,微微抿嘴,好像很是陶醉的样子。过了一秒钟,沈言才注意到苏青弦的注视,眼神一动,浅浅笑了,笑容里有一丝不好意思。

  宛如少年。

  多年以后,已经晋升为“行动着的超级美钻”的苏青弦在遥远的岁月里偶尔还会记得那个笑容:像是被冰封在岁月的底层的那一个笑,永不褪色,宛如少年。

  沈言放下了茶杯,浅浅天青的瓷器内一汪碧绿,让人有着天高云淡的暇想,他冲着对面的男人又是一笑:“不好意思,我还没喝过这么好的茶。”已经二十八岁的成年男人,说着这句话时却像是个第一次进游乐园的少年。

  苏青弦于是鬼使神差地做了一件事。

  他随手找了张纸,拿出签字笔潦草写了一个人的名字和联系方法,然后推过去给了沈言:“我知道你最近可能有点麻烦,这是我一个朋友的电话,如果有什么经营上的问题,可以咨询他一下,我想他会给你一些意见。”那是苏青弦手下那个风险基金的投资部经理的姓名。

  沈言微微吃惊地从案上捡起了薄薄的白纸,苏青弦的字很好看,瘦削风骨,又很有飘逸风流的味道,不过重点当然不在此处,重点是,纸上那个人的名字在H市赫赫有名。

  据说,此人投资眼光精准,经营手段高超,更有点石成金的本事。作为有名的风险投资评估者和操作者,肖远峰有着一系列辉煌的战绩。

  早前沈言尚在意气风发之时,此人也曾在他想要结识的人名列表之中,但是其难度居然比认识苏青弦还要高。

  没有想到,在这个时候居然可以得到此人的联系方式。

  从某种角度而言,苏青弦递出的这张纸的价值,比起支票而言只重不轻。

  沈言执着纸张盯着那名字许久,才抬起头,向苏青弦说道:“谢谢。”

  他却不知道,此时的苏青弦正为自己的举动而感到诧异:这张纸绝对不是苏青弦的本意。然而在听到沈言的道谢时,苏青弦安慰了自己:举手之劳,悦人悦己。反正麻烦的是肖远峰,不会麻烦到自己的身上。

  那么,就这样吧。苏青弦从来不是个会执着于已经发生的事情的人,何况这件事无论承认与否,都是他亲手做的。

  苏青弦与沈言分别时,夜间的霓虹仍未散,这个城市依旧沉浸在每一个晚上必定上演的狂欢之中。在门口,两人友好地握手,苏青弦转而去取车。他早命人开了自己的宾利过来,等到落座系好安全带时,抬头却看到沈言的背影。

  那个人在夜风里走着,有点落寞,却又好像很是自在,像是这凉凉的风一般,微忧而自由。

  苏青弦扶住了方向盘,冷硬的皮贴着掌心,圆润而刚强。

  他浅浅一笑,发动了汽车,扬长而去。



  7

  苏青弦喜欢繁华的城市,因为只有在这样的城市里,才能体会到每天都遇到新的人和新的事的乐趣。所以那一晚的邂逅和凉风,渐渐地就被堆积到时间的沙堆里去了。再一次让他想到沈言的,是他掌执的上善基金的某次周例会。

  苏青弦对于自己手上的企业都拥有强烈的掌控欲,这种个性使得他几乎对每一家企业目前正在进行或者打算进行的项目都十分关注,即使这种个性意味着他将付出比其余人更多的精力。这种个性也使得每一次的周例会议程进展的非常迅疾,因为大部分的事情苏青弦都已经实时跟进,周例会这一制度看起来更像个简短的联谊会。

  所以,当肖远峰在会议后单薄留下来时,苏青弦顿时想到了沈言的脸。

  当时是上午,阳光刚好撒了一缕进来,漫照着红木会议桌,使得木头的颜色很是温暖。苏青弦停下了收拾东西的动作,双手交叉支起,冲肖远峰直直看去。

  肖远峰咳嗽了一下,然后笑道:“你应该知道我想问你些什么吧。老实说,这个沈言是什么人?你要我帮他到什么程度?老大,下次再做这类事情时,麻烦先跟我打个招呼,让我也好心理有数啊。”

  “他找你了?”苏青弦对于肖远峰的诸多连珠炮问题并未直接回答。

  “嗯,他拿着你的‘亲笔签名’来找我,老实说,我真的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肖远峰想到那次诡异的会见就忍不住要多看苏青弦几眼。他和苏青弦大学同窗四年,随后各自赴不同的学校读硕,但是也都有联系,所以,那张白纸实在不是苏青弦一贯的作风。

  苏青弦转头看了看从窗户处斜斜射来的阳光,淡淡说道:“既然你已经见过他了,想必也有了解到一点他的情况,你的评定是什么?”

  肖远峰坐在皮椅中正了正身体:“如果你的前提是将沈言以及他的企业作为我们的客户而言,那么我的评价是,沈言本身更适合做企业的CTO(注:技术总监),至少以目前的素质来看,他并不足以支撑运营整个企业的责任。他或许拥有一些素质,但以后能做到哪个地步,还要看他自己。至于那个企业,”肖远峰挑了挑眉,“两个字:垃圾。单从他们以前操作的项目而言,我没有找到什么能吸引我的亮点。整个企业又和大部分小企业一样,一开始是靠人情关系搭起的创业班子,到现在,产权、经营、人事和财务都烂得一塌糊涂,一潭混水。”肖远峰以短短几句话就结束了对沈言数年努力的评价,几乎是给他过去的岁月打上了死刑的判定。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不过呢,如果你的前提是沈言是你的朋友,并且你需要我们协助他进行企业的重整分割和建设,那么,反正这家企业非常小,整顿所需要付出的代价不算大,我可以帮你。但我需要你支付我额外的薪水。因为这是一家连基本的核心竞争力都有所欠缺的公司,我要重头开始动刀。”

  肖远峰看着苏青弦:“所以,我必须知道,你当时是以什么样的心态把他引荐给我的,我才可以进行下一部的判定。”

  苏青弦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阳光已经爬到了他的手上,暖暖的,带着新鲜的味道。他翻动了一下手掌,冷静地说道:“我只是需要还他一个人情而已。Mike,交给他一个简单的分析报告,这件事到此为止。上善基金,从来不是扶贫解困的地方。”

  肖远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苏青弦收拾了一下手中的资料,然后走到了玻璃窗户前面。他现在所处的是18层的高楼,直面繁华的H市。高高迎接着最耀眼的阳光,低下头,众生皆如蚁蝼,茫茫然微不足道。

  他浅浅一笑,玻璃上倒映出自己的样子,那个笑容很是平静。这一天对他而言没有什么不同,他只不过是下了一个正确的决定,掌握了某个人的生死而已。

  只此而已。



  8

  沈言再度遇到苏青弦时,他正微醺地踱在冰冷的街头,依旧是流光飞舞的世界。这个城市足够大,大到能给每个人每一天都带来新鲜的感觉,也同样的,能够大到吞噬每一个人的生存方式,让落魄者感受到何谓渺小。

  深秋的街头,有一个男人独自行走,没有任何人会加以关注。好在沈言并没有多少落寞感,他的酒意一旦上头,就会对生活充满希望,进而微笑,进而偷偷傻笑。所以,冷风也不足以吹醒他因为傻笑太多而亢奋的头脑。

  总之,当苏青弦再度遇到沈言时,并没有见到寻死觅活或者黯然销魂或者披发弄扁舟的,反而是,一个人笑眯了眼,浪荡在H市那有名的百年古香樟的道路之上。往来行人匆匆,他们都有这样或那样的事情,或者严肃或者浪漫,只有沈言一个人,沉浸在由酒精蒸腾而成的小小世界里。

  那一夜苏青弦本是打算回家的,第二天他得去一趟上海处理点事情,所以开车的途中尚有点心不在焉,然后就在车水马龙之中,苏青弦一眼就看到了沈言。

  沈言一个人靠着一棵巨大的香樟傻笑着,好在他还有些分寸,笑容与智障尚有一丝区别。

  笑完了,转过头,沈言就看到一辆黑色的沃尔沃如同暗夜的野兽一般伏在他的身边。

  沈言眨了眨眼,看着车窗缓缓下降,苏青弦的脸在夜色中分外清晰。

  沈言再度眨了眨眼,呆呆地看着苏青弦。

  苏青弦有些后悔了,在停下车的时候他就隐约感受到不妥,但是鬼使神差地他不但停了下来,而且还露了面。在看到沈言的表情时,他更加后悔,这实在是个莫名其妙的相遇。

  “嗨。”苏青弦在车中抬了抬手。

  “你好。”沈言觉得清醒了点。

  但是,显然他还不够清醒,因为一分钟后他已经坐上了苏青弦的车子,车子平稳地启动,但车中的两人都觉得自己的行为很不可理喻,各自有些后悔,却又因为微微的逞强而觉得不能后退。

  总之,各自心怀鬼胎的两个人再度以其乐融融的假相并肩而坐。

  车子很暖和,启动很平稳,随着安静的气氛,沈言那才清醒几分的脑袋又开始被持续蒸腾的酒精给熏倒,所以没过多久,沈言就轻轻地笑了起来。

  笑声惹得身边的苏青弦好奇地看向他:“怎么了?”

  沈言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笑着,他的眼眸里尽是满眼的霓虹灯彩,很是耀眼。苏青弦更加好奇,干脆缓了车速,转过头看他,刚想问,就看到沈言打了个大大的酒嗝。

  哦,他是醉了。

  苏青弦心中了然,笑着摇了摇头,转正了继续开车,只是车速下意识地降了不少,刹车踩的柔和了不少。

  这一刻的苏青弦还没有发现自己心境的些微改变,在他过去的近三十年人生里面,温柔是只对着家人才运用的字眼,更多的场合里,他始终保持着掌控局面的心态,即使外表再谦和恭顺,内心却始终俯视着别人。

  然而,他毕竟是没有察觉出什么,此时苏青弦偶尔从反光镜中看着沈言,见他笑声渐轻,然后眼皮开始打架,过了一会儿,脑袋向车椅一侧斜了过去。

  “酒精的威力至此马力全开,沈言睡过去了。

  苏青弦看着沈言的睡颜,灯光流转,青红橙紫,男人却始终熟睡。此时此刻,这平稳移动的汽车之于沈言无异于安眠城堡,唯有香甜梦境。

  现实或许凄惨,但他至少还有睡眠的权利。

  苏青弦时不时从反光镜中看向沈言,突然间有奇异的感觉,此时他们明明仍在车流之中,却仿佛,疾驶于两个人的黑夜之间。

  他轻轻皱了皱眉,为自己这奇怪的联想而感到不妥。车流之间人来人往,他却突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了。

  等到沈言醒来时,发现四周一片寂静。”

  他甩了甩脑袋,还有点小昏沉,不过很快就因为微寒的空气还完全清醒过来。沈言犹疑地支起身体,这才发现自己还躺在苏青弦的车子里面,驾驶座却是空空荡荡,钥匙也已经拔掉了。车子停的地方貌似是个街角,灯光幽暗,根本看不清究竟是在什么地方。

  沈言有点傻眼,想要开门,才发现车子已经被锁,根本打不开门。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苏大少爷愤怒于自己坐他的车居然睡着,所以决定让他这么露宿车中过一夜?

  如果真有这种打算,那也拜托提前说一声他好上个厕所啊!喝了啤酒的后遗症就是膀胱造反,刚才的沈言就是被尿意逼醒的。

  他傻坐了一会儿,呆呆地伸手敲了敲车窗,自然是全无反应。

  醒来才发现H市初冬的夜晚有多么寒意逼人,沈言开始哆嗦,又很想上厕所,心中忍不住不无恶意地想道:如果真的是苏大少爷有钱闲着没事做而恶作剧于他,那就等着承受后果吧!再忍十分钟他就直接就地解决了,才不管你这辆是什么车。



  9

  幸好,五分钟之后,沈言就从车窗外看到了某个冲着车子走来的人:苏青弦远远地用车控开了车子,沈言迫不及待地用逃的速度跳出了车子。

  苏青弦被吓了一跳,他原以为沈言应该还在熟睡的,举了举手里的塑料袋,苏青弦解释:“我看你还睡着,去买了点东西……”然后就看到沈言理不也不理自己,径直跑了开去。

  苏青弦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又看到沈言倒退回来,急急地冲着他说:“最近的厕所在哪里?”

  苏青弦明白了,忍住笑意指了指身后:“后面就是凯悦,你可以借用那里的厕所。”

  沈言含糊地道了声谢,一边冲苏青弦指的方面跑去,一边发现,此处是H市有名的市内景点,望湖。

  等到沈言一身轻松地回到车上时,就看到苏青弦倚在车前喝着外卖咖啡。见他回来,苏青弦指了指塑料袋,那里还有另一杯。

  沈言拿起了咖啡杯,杯壁暖暖的,给寒夜带了点柔和。

  望湖这一带沿湖都是梧桐和香樟,绿化做的极好。美中不足的一点是不知道哪个审美观有偏差的设计师把这一带的路灯都设计得偏绿色调,配着香樟长青的叶子,一片绿意,晚上看来很是鬼气森森。

  两人就在这鬼气森森的冷冷湖边沉默不语,相对喝起了咖啡。

  苏青弦先喝完了,把咖啡杯随意放在车子引擎盖,拍了拍手,一抬头,被霓虹染的变了色的星空中隐约还能看到几颗星星,“你打算怎么办?”在这样浪漫(?)的气氛底下,苏青弦用这个毫不浪漫的问题开始了两人新一轮的对话。

  沈言愣了一愣,很快明白了苏青弦那问题的真实含义,肖远峰始终是对方的得力下属,有什么结果苏青弦只会比自己早知道,而不会晚一秒。只是沈言有些意外,即使被车子载了这么一程,他还是有“我们不是朋友”的自觉,但是苏青弦的这个问题,实在是太像朋友之间的提问了。

  “暂时……没什么打算。”沈言喝了口咖啡,低低回答,抹开心里那份古怪的感觉。冷冷的湖上的风拂过他面孔,他情不自禁哆嗦着拉紧了自己的衣领:热咖啡虽然暖了肚子,却还是不够。

  这种场合,应该是24岁以下的年青情侣们才会光顾的吧?两个大男人来湖边吹什么冷风呢?

  苏青弦望向远远湖心岛上的点点灯光,又开了口:“肖远峰说过,如果你专注于技术,可以成为那一领域非常好的管理者和研究者。”这话一出口,他就觉得很像安慰,突然间自我感觉别扭起来。

  沈言低下了头。他没有心思感受那点别扭,苏青弦的话其实肖远峰也曾说过,他犹记得,肖远峰在递给他那份企业分析和个人评测时的表情。站在这一行业顶端的男人直直地看着自己,眼光里有一丝惋惜:“沈先生,恕我直言,现阶段的你无论从心态到才干尚需磨炼,我觉得,你有两个方向或者可以试试。一是从技术方面入手,我相信你会是一个非常出色的技术人才,也能在这一领域获得非常了不起的成就;二,你可以继续尝试企业的运作,当然我必须提醒你,比起第一条道路,后者更为艰辛,我也相信凭沈先生的能力和坚持的心,可以在积累经验和人脉后,找到适合自己的道路。”

  沈言当然能听出,在肖远峰那一系列场面话的后面就是以下意思:你就乖乖地当你的技术人员去吧,没个三两三居然敢出来混,失败在所难免。你以为企业家这么好当么?

  他被这番话严重地打击到了:即使之前面临被合伙的朋友“背叛”,公司面临临时抽资,企业方案被多方打压,然后是面临破产,再然后是借钱无望反被嘲笑……在这种种的遭遇当中,与当时的朋友分道扬镳时是伤心,之后则是为前途茫然,而肖远峰的这一番话,则是真正打击到了他的自尊心和自信心。

  沈言此前可以一直安慰自己失败只是时运不济,而那一刻,那样的安慰就像风吹走了云雾,露出被遮掩着的丑陋现实一般,心底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却没有想到,在苏青弦的口中,沈言又听到了这一番话。

  他低下头自嘲地笑了笑,紧紧地握住了手里的咖啡杯,却还是觉得冷意袭人。

  苏青弦嗅出了沈言身上散发出的低落的味道,随手拿起了此前喝光了的咖啡杯,走向垃圾桶:沈言或许需要时间来接受失败的现实,而他,实在无意再充当这个安慰的角色了。

  转过头时,沈言正呆呆地看着地面,苏青弦知道大约是自己的话打击到了对方。

  路灯的光照着沈言的脸,隔着绿化带还能听到属于闹市的车流声音,一片喧哗。而此时两人对立,相视无言。

  夜色渐深,望湖的水映出两侧路灯的光影,波光粼粼,冷意逼人,苏青看着沈言的侧脸,那男人的鼻梁和睫毛在灯光下有着危险的剪影,苏青弦心中又是一动,然后叠上一层一层的情绪,很快就把那一闪而过的念头湮灭。他随手理了理袖子,然后淡淡说道:“送你回去吧。”

  沈言抬头看他,初时有丝茫然,然后变得清明:“不了,谢谢,你先回去吧,我想再待一会儿。”

  苏青弦点了点头,态度从容不迫,“那不打扰你了,有需要的话再打我电话吧。”

  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自己有些反常,像是要迫不及待从这片宁静湖边逃离。这个举动实在不似平时的他,对于一向来习惯于俯视他人的苏青弦而言,甚至有些示弱。然而他本能地采取了这一举动,因为隐隐的不安感威胁到了他,而目前的苏青弦,尚不足以理清在这片暧昧的黑夜里到底有什么在悄悄滋生。



  10

  看着远去的黑色车子尾灯,直到宁静终于来临,沈言终于把咖啡喝完了,掏了掏口袋,摸出可怜兮兮的还剩最后三支的烟,打开了咖啡杯盖子当成烟盒,然后开始抽烟。

  多年没有抽了,身上虽然常备烟草,惯常却是为了应酬而准备,但此刻的他却想抽上一支。沈言知道,必须要想想后路了。

  风声吹过湖面,传来空渺的声音,沈言的世界仿佛只剩下指间的小小火焰,还有迷离的烟草味道。

  当沈言离开那里时,天已将晓,东方隐隐有些泛白,但大部分的天空还是黑色。

  那一晚的下场是,他得了严重的感冒。

  等到从肖远峰嘴里再度听到沈言的名字时,已经是四个星期之后了。

  那一日苏青弦照例出席周例会,等到众人汇报完毕,他简短地下了几道命令后宣布散会,肖远峰又留了下来。

  苏青弦见他表情就知道肖远峰多半是有什么话要说,还没开口,肖远峰就说到:“对了,你之前介绍给我的那个沈言换了手机号么?我朋友有个项目需要找个人看一下,我觉得那个沈言应该合适,但是居然找不到他。”

  苏青弦愣了一愣:“他原来的手机号停机了?”

  “啊?你也不知道么?那个人好歹也算是你半个朋友么?好像已经有段时间了联系不到他了。”肖远峰皱起了眉头,感到十分失望。

  苏青弦一言不发,拿起手机拨打记忆中的那个电话。他原本记性就是极好,对于数字特别敏感,却不知道为什么,居然会对沈言的那几个号码记得如此清楚,他的眉头蹙了起来,因为这一发现而感到不悦。

  在莫名的情绪里,苏青弦听到了手机那端呆板的留言,沈言的电话已不在使用中。

  苏青弦慢慢地放下了手机,突然间忆起那一夜车子里的男人,歪斜着脑袋在车舞流光中酣睡,长长的睫毛有着浅浅的阴影,恍然如昨。

  肖远峰见到他放下手机,正想追问,却发现苏青弦的脸色很古怪,有些懊恼,有些恍然,肖远峰不由得愣住了:他和苏青弦认识的时间也算长久,交情也算深厚,却从来也没见过苏青弦竟然会露出这样的神色,像是心思飘到了远方,这里只剩了个躯壳。

  不知道那个沈言跟苏青弦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肖远峰猜度着,也不开口,只静静坐着看着苏青弦。

  只用了短短时间,苏青弦就回复了原来的淡定从容神情,但是抬头看向肖远峰沉思的表情,知道对方还是抓到了自己的片刻失神,“早跟你说了我和他关系不深,当初也只是想还他个人情而已。既然已经换了号码,想必他是想要避开原来的事或者人,你朋友的那个项目急不急?或者我介绍另外的人选可以帮到你。”

  肖远峰摇了摇头:“这倒也不用,想到他也是因为之前你提过要还他人情,我朋友的项目不错,对沈言也算是个机会。不过既然找不到人那就算了,不必刻意去找。”他站起来整理桌上的文件,突然笑道,“难道是为了躲债逃跑了?”

  苏青弦抬头看他,过了一会儿,缓缓摇了摇头:“我也猜不到。”



  11

  此时的沈言却不知道有人正在猜忌他的品性,他正忙着收拾后续。

  那一夜冷风吹得他第二日是鼻涕连着喷嚏,到了午后竟然有点微微的烧,虽然如此,神智却是清醒异常,心里明白,事不可为,应当罢手。

  惨痛已经过去,剩下的只有放手的盘算,沈言一边去找退烧药,一边想着如何收场。

  他这人为人处事,优点和缺点都很明显,优点在于细心执着聪明负责,缺点则在于他一向擅长于技术问题,有时太过仔细认真,甚至可以说是爱钻牛角尖。

  现在既然决定放手,自然就想着如何才能把自己身后这一个烂摊子给收拾干净。

  吃着退烧药有些晕沉沉的沈言穷思竭智,没过一会儿又开始头痛起来。这可不是什么形容词,而是真真切切的头疼。沈言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着,额头上似乎有无数血管随着心脏的起伏而舞蹈,每一步都牵动着大脑带来隐痛。他咬着牙软倒在沙发上一动也不能动,只觉得每一次轻微的摇头都带来苦痛。

  这么挨了半个小时,沈言痛苦异常,却知道如今的自己,连去看病的钱都需要再三思考。痛的他微微苦笑:如果这时候给自己选择一条死路,那就请老天拿钱来砸死自己吧……

  昏昏沉沉的他突然间想到了那一夜的苏青弦,突然有些后悔:早知道借当时一撞之惊,应该借点钱的,那就不至于像现在那般狼狈了……

  那个男人,坐拥上亿身家,哪怕只是当时用钱财表示下歉意,想必也能解决自己的困难吧……沈言紧紧闭上眼,忍受着再一度疼痛的到来,然后想起那一个私人会所内,对方正对着自己浅浅地饮茶,然后推出那张纸片的手指。

  如果那是张支票该多好啊……

  沈言揉了揉太阳穴,突然间想到了自己的父亲。

  不知道为什么,沈言竟会想起与自己感情并不算深厚的父亲。

  他的父亲经历也算坎坷,起初也是这时代最早从商的那批人中间的一个,几起几落,富时傲视众人,穷时锒铛入狱,情况比之现在的沈言更是戏剧化。但是沈言自小就和父亲感情疏淡,到他成年后父亲病逝时,也没有因生离死别而导致感情突飞猛进。那种剧情,本来就只是电视和小说里随便编编的而已。

  只是突然,在这样的病痛软弱愁苦之间,就想到了父亲。

  沈父中年入狱,后又丧妻,所以四十出头就已经老态毕露,所以沈言此刻的脑海中,想到的是父亲那斑白的两鬓。

  这样胡思乱想了很久,又痛了三四个小时,沈言才模模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沈言发现自己的眼圈都青了,脑袋还有点沉,往脸上泼了冷水后才清醒一些。草草地漱洗完毕后,沈言找出手机,拨了号码后随即就苦笑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说的就是他现在这样的惨况:手机欠费停机了。

  抓了抓头发,拖了几件还算体面的衣服裤子出来,沈言决定拜访一下他的众多“债主”们。前文已经说了他的个性是极负责任,既然有心要结束手上的产业,自然需要对别人有个交待。只是他穿完衣服又呆愣愣坐到沙发上许久,也没想到该怎样开口: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尴尬的境地,脸皮又薄,不知道怎样才能好好收场。



  12

  抓了抓头发,拖了几件还算体面的衣服裤子出来,沈言决定拜访一下他的众多“债主”们。前文已经说了他的个性是极负责任,既然有心要结束手上的产业,自然需要对别人有个交待,还要对之前的遗留问题有个解决的方案,即使所有的始作俑者并非沈言本人。只是他穿完衣服又呆愣愣坐到沙发上许久,也没想到该怎样面对“债主们”: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尴尬的境地,从小到大,没有欠过人超过一万块,当然银行除外。现在整个情况又是一团乱,不知道该怎样处理怎样才能好好收场,或者用什么样的办法,才能解决目前的窘境。

  冬日的阳光从窗户里透进来,虽然沈言这房间已经好久没钱可以雇人打扫,但当时置屋时他也曾用过好一番心思,所以即使有些零乱,光那面窗户就很宜人了。

  沈言看着阳光下轻曼飞舞着的点点灰尘,不禁有些后悔:两年前置办这处地产时,手头尚紧,所以仅以为自己找一处住所的想法咬牙买了这间公寓。要是当年有头脑,多凑点钱置他两三间,仅凭现在这地段的房价,自己就能小赚一笔了……而现在,难道要他卖掉这最后的庇身之所,还了债然后流浪街头么?

  冬日阳光的气息本应该是美好而温暖的,而沈言却深深地闻到了颓丧的气息。这种气息也许并不是现实的存在,而是来自他心底最深的无力。

  沈言再度想起了白发的父亲,明明有很多人面临比现在的自己更危难的境地,依然可以挺直背走下去,到底,现在的自己应该怎么办呢?

  想到此处,他转头看向客厅正对玄关的置物架,一樽青瓷双耳瓶静静地伏在架上,玲珑粉青,耳上双鱼拙朴可爱,瓶嘴处是四瓣莲瓣,娇俏动人:那是沈言从老家搬到H市后所带的唯一一件原属于父亲的东西。

  当时只是觉得好看而已,现在却发现,心底有着别样的依恋。

  难道近三十岁的男子汉,到走投无路时竟然思父恋母?

  沈言忍不住笑了起来,直到几乎喘不过气来。

  沈言以掌盖面,遮着笑意,冬日的阳光斜斜照着他,直到他的手掌下,渗出一点点的晶莹。

  总是要在这样的阳光底下,才会暴露出自己有多无可奈何,有多无能为力。

  但是,多么希望,这样的清醒不曾来到。

  这时才发现,自己除了卖房之外,似乎只有卖血一途可走了——此刻的沈言唯一能庆幸的是,自己居然还有自嘲的力气。



  13

  中国人有句俗话叫事不过三,意思是任何事情不能重复三遍,一般语言情境下并不意味着是什么好事。

  当沈言再次遇到苏青弦时,脑海中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了这个词。

  彼时的沈言,正开始寻找房屋中介把自己那套房子挂出去,按照中介的原话:虽然先生你的房子无论从地段到楼盘都是极佳的,价格也很合理,但是如果急着想套取现金恐怕还是有点难度的,无论如何还是请耐心等待。

  这样官方的说辞沈言只能报以苦笑。好在他这几天跑东跑西,终于勉强安定了几个债主,答应等他慢慢筹钱。另一方面,原来的公司需要进行结业注销等事务的处理。当初事业顺风顺水时,万事都轻松容易,如今却是到处碰壁撞墙。短短几天,原先那个尚有些不甘不平不情愿的年青人就已经被磨平了一圈棱角。好在再艰苦时,告诉自己这本是自己应该负担的责任,沈言就有了一丝勇气能再撑下去。

  既然当年自己的父亲能在如此相近的逆境中撑下去重新出人头地,那自己为何不可?何况自己到底还没有遇到家破人亡的穷途末路,了不起只是赤条条来去而已。

  沈言的这番想法当然很有些自我安慰的味道,不过总算有效。

  那一天正是闹市,又是冬日阳光灿烂时分。沈言本是打算找市内某家取名取得异常华丽浮夸的“XX地产投资顾问机构”,再咨询一番卖屋事宜。那家机构取名取得华丽,地处闹市,门面也是华丽异常。一幢沉黑色的三层建筑伏在高档商业街一角,也算是寸土寸金。

  沈言进门,发现那接待的真是个美人。虽然房地产这一行业的销售咨询人员向来以集中美色而着称,但这样的上等姿色还真是不多见。沈言再度证明了无论到何困境,发现和欣赏美始终是人的天性这一真理,美人微笑谈吐,他心内神清气爽。

  他们所坐的地方是二楼一角,虽然这幢楼四面都包帖黑色玻璃,在里面看来却通透无比,正好适合晒太阳。于是当阳光被遮住时,沈言微微有些不悦,才刚抬起头,就见身前美人微有些惶恐地站起身:“苏总。”

  苏青弦。

  这个人总能见证自己最狼狈的时候,沈言在看着阳光下苏青弦看来深沉的眼时,不禁这样想。

  第一次,沈言借钱而不得;

  第二次,沈言浪迹街头凄风之中;

  第三次,好吧,这回似乎最惨:他是来问怎样才能把自己最后的栖身之所卖个高价的。

  胡思乱想间,沈言见苏青弦摒退了那位客服小姐。难道苏氏原本就握着H市房地产的手又翻出了这个所谓的“投资顾问机构”的新花样?至少那位客服美人是吭都不吭一声就甩下了她的“客人”走人,似乎苏青弦是上古的帝王,而那姑娘只是他脚下的尘土一般。

  沈言微微地皱了皱眉。

  阳光下他的动作看来分外明显,年轻的眼睛里有一些疲乏,不过不妨碍微冷和戒备眼神的流露。

  然后他突然想到,这似乎是第一次,他在如此干净的阳光底下直面这个行走着的超级美钻,以往最接近现在这种视角的,莫过于大开本的商业杂志封面之上,光洁的铜版纸上印刷着的帝王般的男人的脸。

  这样想着,沈言又多看了苏青弦一眼。

  这才发现,原来苏青弦的确很是养眼。若要用调笑的话来讲,是天生的王八之气。

  只是这么静静地坐下来,就有很迫人的感觉,即使苏青弦的脸上其实挂着淡淡的笑容,也不能冲淡这种迫人之感。

  就是这多出来的一眼,让沈言直面了苏青弦的眼神。

  苏青弦的眼睛里有种奇怪的深沉,在对上沈言时似乎微微一愣,然后便自若了。两人直视了一两秒,苏青弦突然微微一笑。

  沈言被吓了一跳。

  年轻的帝王无故的笑容让人实在心中忐忑,而且两人的三次见面无论如何也称不上愉悦或者一见如故,但苏青弦此时的笑容看起来……就像他面前的不是沈言,而是一颗巨型稀有黄钻。

  沈言心内有些不安,脑海内又有小天使飞舞着嘲笑着他:穷疯了么?看啥都是价值最大化……这样的胡思乱想可以分散一下注意力,进而放松一下情绪。

  再抬起头时,才发现,苏青弦微笑的时候,右边脸颊处竟然有一个,小小的酒涡。

  这个发现完全分散了沈言之前的注意力,他又多看了一眼,直到确认那个本应该长在甜美女孩的东西,真的长在苏青弦的脸上,大概是因为苏青弦的笑容渐深,所以平时不太显露的酒涡这回完全一览无遗地曝露在阳光底下,展示在沈言的面前。

  沈言心中称奇,却完全忘了问自己一个问题:是什么让面前的美钻加深了笑意?



  14

  天意。

  苏青弦在见到青翠棕榈之后坐着的沈言时,不知道为什么容易会想到如此荒诞的两个字。

  他并不是所谓的唯物主义者,他也相信人力有穷尽,总有世界在人的理解范围之外。

  但他同样也不是神佛的盲目崇拜者,他不认为光凭人的主观就能创造出一个足以让他产生崇拜之情的万能之主。

  总之苏青弦是个实际的人,同时相信自己的力量和智慧,然而在见到沈言仔细询问着客服小姐的表情时,苏青弦有那么一刹那陷入到了对生命和命运等等亘古命题深深的思考中去。

  他突然间明白,那一日肖远峰提到沈言的消失时,自己居然是有一些担心的。即使当日没有弄明白那些隐隐的不妥,但那种感觉已经被埋到心底,并且随时准备着在有相应契机时倒腾出来粉墨登场。

  而现在,此刻,冬日之下,墨绿棕榈的背后,好像就是这一刻的实体存在。

  然后,苏青弦突然有了一丝觉悟。

  他喜欢沈言。

  在看到这句话时,可能不少读者会惊住然后雀跃。但是,且慢!

  苏青弦此时所觉悟到的喜欢很是单纯。他只是觉得,或许沈言是和自己投缘的那个人,或许对方太对他的胃口,或许他实在是很喜欢和沈言的几次短短相信,或许……

  总之,这种觉悟在冬日的暖阳底下显得纯粹许多。

  所以他终于决定服从命运的偶尔安排,慢慢地走到了沈言的面前。由于解开了某个心结,所以苏青弦的心情非常好,好到脸带微笑。

  男人的脸上有一丝戒备甚至不悦,这点细微的表情因为清晰的阳光而放大了无数倍,对于这一发现,苏青弦觉得有些好玩。

  从沈言的微皱的领和袖,微微疲惫的表情和眼神,还有此刻他手边放着的资料和文档,苏青弦立刻判断出对方正处于什么样的境地以及正在咨询的问题。客服小姐站起来,表情里带着点惶恐。苏青弦自然不记得面前这人到底是谁,但是作为普通人,这样的表情出现在这样的场合很是正常,苏青弦也习惯了这样的对待。

  所以,沈言的表情显得如此耐人寻味。

  客服带着资料知趣地走开了,苏青弦没去获求沈言的许可,径直坐了下来,然后发现对方似乎走神了。

  沈言的眼神明显有些恍忽,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地方,眼睛里甚至有一丝笑意,在阳光底下看来分外温暖。

  苏青弦禁不住加深了笑意。

  不可否认,沈言此刻的表情比之前的要让他受用许多。另外,他还真的很少见会有人在他面前如此直白地走神。

  然而苏青弦没有开口或者做任何动作,因为在这片刻的暖阳底下,沉静的气氛之中,他突然觉得恍如梦中。

  而且,无疑是个让人愉悦的梦。

  沈言回过神来,把手边的资料微微收了收,振作了精神:“又见面了。”

  苏青弦还是笑着,没有说话,只是伸长了手往棕榈之外招了招,不一会儿就有人送来一杯纯水,用的是个隐隐有些微蓝的玻璃杯,看起来很是纯净。

  沈言也不声响了,他觉得有点别扭,但是却又有些不好意思。

  苏青弦喝了口水,然后悠悠开口:“你打算卖房?”

  沈言的脸一瞬间就红了。苏青弦看着对方的表情,只有一个想法:这么多年的经商,似乎完全没有教会沈言起码的为商之道——城府。

  像一张白纸般容易被人解读出来的男人,不会是一个好商人。

  然而直到今天以前,为什么自己会觉得沈言虽然有种种不足,至少还是有几分精明的呢?

  可见,沈言的外貌太具欺骗性:以前的见面中,沈言总是衣冠楚楚,谈吐合宜,话虽不多,却还是能让人心生好感。

  结果呢?苏青弦估计当时的自己多少有点看走眼了。

  这样的发现让苏青弦更觉得有趣——这真是个有趣的人。然后苏青弦突然起了个念头。

  沈言的脸很快恢复了常态:“有这个想法。”他平淡地回答,没打算撒谎遮丑。虽然面前的人从社会地位和经济价值上而言都有居高临下的态势,但是至少他们依旧是平等的。

  而且,归根到底,他们不是朋友,只不过是陌生人而已。

  所以,没有什么好遮掩的。

  “需不需要我给你些建议?”苏青弦这样说着,老实不客气地拿起了沈言手边的某份资料,果不其然,那份文档里有份基本资料报备,上面写着沈言想要出售的楼层、地段和一些粗浅细节。

  沈言扬了扬眉,对这种举动表示不悦,但是面前的男人明显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动作像是对待多年好友一般熟稔。因为苏青弦看来并非不尊重自己,所以沈言忍了。

  苏青弦粗粗看后就放下了文档:“不错啊,挺好的位置。你真的想卖?有那么缺钱么?”

  又是一个对于彼时的两人而言无疑有点逾界的问题,沈言无言地看着苏青弦,但苏氏美钻的眼神看来坦坦荡荡,好像自己并不是在问一个陌生人有关于对方的隐私,还是那句话,倒像是多年好友一般。

  沈言有些无奈,“你该知道,我现在情况很不佳。”

  “申请破产,然后重新开始吧。以你的能力,应该不难。肖远峰对你的才能还是相当看重的。”苏青弦的话再次回到了那一晚望湖之畔的话题,不过不知是因为语气的关系,或者因为那温暖的阳光,总之沈言突然从对方的语气里听出了几分语重心长,所以没有多少被打击的感觉,反倒是觉得颇有些安慰的意思。

  他的心态因为这种感觉而微微放松了:“申请破产自然是万事易解,但是我觉得太过赖皮。因为输了战争而否定此前的一切,逃避相应的责任,似乎太不负责了。”

  苏青弦因为这番话而微微眯了眼,看着沈言的眼神,心中微微叹了一口气:涉世未深。

  他知道自己和沈言其实是同辈人,但是此刻面前显得有些理想化的男人从心态上而言,与自己相比要年青和热血许多。

  苏青弦向来觉得自己是个不错的人,有担当有抱负也有爱心,但是,若自己是在沈言的处境,恐怕不会像他那样做。

  沈言的做法真的挺傻,但是很热血。

  苏青弦浅浅笑了笑,并没有劝沈言。

  这样挺好的。

  沈言是个好人,真是个好人。

  这是他的两大认知。



  15

  沈言开始认真的考虑离开的问题。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苏青弦的笑容怎么看都有点诡异。正常的反应应该是嘲弄,就连沈言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行为从某种角度而言固执得可笑。偏偏苏青弦的表情虽然诡异,却似乎没有可以看作是嘲笑的部分。

  正是因此,沈言才觉得对面那人很不正常。

  打定主意,沈言收了收材料:“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想先走了。”

  苏青弦抬头看他,目光深邃。

  沈言朝他笑了笑,起身走人,心里在想:看来这幢楼房是不能再进了。

  他自知自身没有什么特点能让苏青弦青眼相待,如果说前一次相遇时的苏青弦冷情,但反应尚算正常,那这一次的苏青弦不知何故而出现的熟络,反而让沈言有点奇怪。

  正打定主意间,沈言听到了苏青弦的声音:“我帮你评估一下你要卖的那处房产吧。”

  沈言呆了一呆,扭头看向苏青弦。

  阳光下男人持着手中的玻璃杯,抬头向他轻轻笑着,神态自然无比。

  沈言傻傻地看着苏青弦,有好一会儿不能消化对方所说的话。

  结果沈言真的跟着苏青弦上了车,直奔自家寒舍。

  本来这俩字不应该用在沈言那处房宅之上的,不过等到他坐上苏青弦的宾利车,接触到安稳干净隐隐透着豪华的座椅和苏青弦手底下的方向盘时,他开始考虑这样称呼目前还算是归自己所有的家。

  然后沈言开始自省:怎么就这样傻傻的任苏青弦掌握了话题,甚至做出了引狼入室这样的决定?

  深深郁闷起来的他沉默不语,然而苏青弦却丝毫没有感到任何不适,虽然一直也是沉默地开着车,但看起来心情不错。

  苏青弦开车的速度很快,开车的方式很凶。虽然H市的交通并不好,但他还是用极短的时间到达沈言家所在的小区,停下车发现沈言仍然皱着眉头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之中。

  苏青弦当然知道自己有些逾越,但显然他并不觉得这有任何不妥。他隐约能明白沈言似乎有些挣扎,但是从一向来高高在上的苏青弦的角度,很难理解沈言的逻辑和观感。所以他只是在沈言的面前晃了晃手掌,唤回了沈言的神智。

  沈言看着面前笑得依旧云淡风轻的男人,郁闷地抱着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心态,向自己的那幢楼走去。

  沈家在8楼,当初这层楼是曾经的朋友建议选的,还颇带了点福运的意思,现在沈言按下电梯开关时,却觉得很有些黑色幽默。随着静默的电梯缓缓上升,沈言突然想到了房间内的惨状,他深吸了一口气,向身边站立着的苏青弦说道:“不好意思,这段时间太忙,房间乱得可以,希望不要吓到你。”转着看到如镜的电梯壁面,突然发现苏青弦的身高和自己相差不多。

  “没关系。”苏青弦很好说话状地点了点头。驶到这个小区时他突然想到一件趣事:这小区是所谓的高档住宅区,不过尚不算是超高档住宅区。与沈言这类的新兴企业家——当然这个名号已经过气了——一起共居的还有不少我们俗称为“二奶”的小区居民。这里平时很安静,住宅品质也算上乘,更好的是还不至于买了让富翁们肉疼的地步。苏青弦也有几个所谓的朋友在此金屋藏娇。若是论到这一点,他可以找到不少对象帮助沈言脱手这套住宅。

  想得有趣,苏青弦又轻轻地笑了。

  一旁的沈言觉得空气中的诡异气氛真是浓烈,苏青弦的笑容怎么看都很怪。他这次终于没忍住:“在笑什么呢?”

  苏青弦转头看向他,依旧保持古怪的微笑:“你们这小区的美人分布得非常集中。”他说的很是含蓄。

  沈言挑了挑眉:“你倒是了解得相当清楚。”作为住房,他自然清楚关于这个小区的不少说法。在体认到苏青弦的笑点后,他觉得有些不悦,“难道苏先生你经常出入这里?”

  话一出口,沈言就觉得自己被苏青弦的不良表现传染了:这个问题很逾界。

  出乎他意料的是,苏青弦并没有生气,笑容依旧:“可惜没有机会。”

  沈言为苏青弦的表现而暗地里松了口气,他决定再也不要跟着苏青弦的诡异逻辑行事了。

  电梯门打开,苏青弦摊了摊手,示意沈言先行,动作绅士无比,沈言呆了一呆。

  他第一次看到男人对男人做这个动作,不过说实话,苏青弦的举动配了他那张脸,看来真赏心悦目。

  没有多想,沈言迈步走,一边回头看向苏青弦:“C座。”

  房门打开后,苏青弦首先闻到了一股空气长期不够流通的味道。然后就看到玄关处正对着自己的一个青瓷双耳瓶。

  这套房子的采光不错,沈言在早上出门时也没有拉上客厅的窗帘,双耳瓶映着阳光背景,看来如玉温润,顿时把纷乱的客厅和那股子味道造成的影响抵消了不少。

  “进来吧。”沈言早冲过去开始整理客厅凌乱的器物和几件衣服,草草收拾着把几件东西塞进储物间,再回到客厅时看到苏青弦已经自如地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对不起,没有开水。”沈言有些抱歉,想了想,又说道,“我现烧吧,你等等。”一时很是手忙脚乱。

  苏青弦倒是没有客气推阻,随口应着然后在客厅走动。

  这地方好久没打扫了,不过倒也不怎么脏乱。总之能看出主人最近的窘境,同时也能看出主人尚算良好的生活习惯。空气里没有烟味也没有酒味,光凭这个就能判断沈言的生活即使面临困境也还是很健康。

  沈言把水放到炉上后出来,就看到苏青弦正倚着客厅那面巨大的窗望向外面:“这房子还不错吧?”很有点没话找话的感觉。

  “嗯,不错,位置和你住的状况都不错。”苏青弦转身,看向沈言,“你要想清楚,这勉强算是你最后的固定资产了,”他的幽默在沈言听来有些辛酸,“我倒是觉得你没有必要卖这套房。”

  沈言苦涩一笑:“我缺钱。”

  “你可以找份工作,养活自己再还债。以你的才能,这样不难。”苏青弦提议。

  “我已经答应了别人先还一部分钱。我想先卖了房子,再找工作也是一样。”沈言回绝了苏青弦的提议。

  苏青弦沉默了一下,问道:“所以……真的借不到钱了?”

  沈言耸了耸肩:“那两个晚上你也看到了……我下定决心了。这没什么。”

  苏青弦看着沈言的眼,然后环视这套房子。

  他尊重沈言的选择,能这样做不容易。

  他同时也知道沈言的决心意味着什么。对于男人而言,这是一切从头来过,同时也是割舍了以往的一切。

  既豁达,又悲哀。

  沈言的眼睛里有些苍茫,这是苏青弦从相见的粗浅几面中从未见过的东西。过去的沈言或者风姿英发,或者热情进取,而那两晚则是悲伤和迷茫。但这种看尽世间事的浅浅苍茫,苏青弦却是从未见过。

  苏青弦的心一动,突然不敢直视沈言。

  这一刻两人再度无言对立,却是在一片温暖阳光底下。但较之望湖边的那一晚,苏青弦更能接触到沈言的心中某处,尚在流血而努力愈合的地方。

  自自己入商场以来第一次,苏青弦选择了逃避某个人的目光。

  那种苍茫感让他觉得沉重,甚至沉痛。

  然后是一种无力感。

  无能为力。

  他的眼越过沈言的肩膀,佯装是在四处审视客厅,然后,苏青弦的眼神停住了。

  沈言因着苏青弦的几句话,再度尝到了无能为力的痛感。当他再度注意苏青弦时,发现对方正因着某事而专注地看着客厅一角。

  沈言愣了愣:“怎么了?”他转头随着苏青弦的视线看去,那是大门的方向,什么也没有啊。

  苏青弦突然笑了,不过此时的沈言刚好转头,没有看到苏青弦这个略有些古怪的笑意,他只听到苏青弦的声音缓缓想起:“我倒是有个主意……”



  16

  沈言因着苏青弦的几句话,再度尝到了无能为力的痛感。当他再度注意苏青弦时,发现对方正因着某事而专注地看着客厅一角。

  沈言愣了愣:“怎么了?”他转头随着苏青弦的视线看去,那是大门的方向,什么也没有啊。

  苏青弦突然笑了,不过此时的沈言刚好转头,没有看到苏青弦这个略有些古怪的笑意,他只听到苏青弦的声音缓缓想起:“我倒是有个主意……”

  沈言回头看向苏青弦,苏青弦的眼已经停到他的身上,那个古怪的笑意也变成了正常:“你知不知道我有个爱好?”

  这问题明显是不指望沈言来回答的,所以沈言沉默着端详苏青弦的笑容,等他自己接下自己的话题。

  苏青弦顿了一顿,明显是觉得沈言的反应太过平静了一点。不过他倒也没感到多少不舒服,说道:“我喜欢倒腾古玩。”

  沈言立刻明白了刚才吸引苏青弦眼光的是什么,却是微微皱起了眉头。

  苏青弦把他的神色收在眼底,继续不动声色往下讲:“虽然不算懂行,不过我看门口那个青瓷耳瓶应该是宋朝官窑的东西。如果你同意,我请人鉴定一下,如果是真品,你把这个耳瓶卖给我吧。怎么着也比你卖了房子好:真品肯定比你这套房子贵,你好歹还能留个地方睡觉。”

  不得不说,无论从哪个角度而言,苏青弦的这番话都是极具诱惑力的,然而沈言却毫不犹豫地摇起了头:“不,我不想卖这个瓶。”一句话铁钉板板,没有留给苏青弦任何遐想的余地。

  苏青弦并没有惊讶,早在看到沈言之前的表情时他就猜到事情不顺。但是苏青弦此人也有个特点:凡他认定的他必会坚持到底。这一点以褒义词而言是执着,以贬义词而言是偏执。所以他并没有因为沈言的一句否认而放弃,直视着沈言的眼看来是淡淡的困惑和不解,让沈言一下子为自己刚才的决绝而生了几分悔意:“相信我,这个提议对于现在的你而言非常合适。我真的觉得你应该再考虑一下。”阳光下苏青弦的眼神带了点蛊惑般的温柔,让沈言一时微傻。

  其实此刻的沈言绝不是因为那瓶子是自己父亲留下的遗物而一口拒绝,虽然这也是原因之一,但绝对只占了极小一部分,至于最大原因是什么……只怕谁也想不到。

  那耳瓶是个西贝货。

  沈父是国内最先下海的人士之一,成功的那几年很荣幸地被人称为“老板”,潜台词则是“暴发户”。一般凡是暴发户,等到有钱时都想用钱买到学问或者风度或者智慧,因为睿智的先人曾提过“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上层建筑反作用于经济基础的发展”,这话里的因果关系一辨即知,有钱之后想要进入更高的阶层,并不是单单甩着满手的钞票就能达到的。古有卖官鬻爵,今有舍钱求才或者大做慈善,都是暴发户们想要进入更高阶层的努力。其中的大部分人勉强能顺利妆点自己的外貌,起码把铜臭之气刷淡几层,也有许多人以惨败而告终。

  很难讲沈父属于以上哪一种,总之有段时间沈父结交了几个所谓的古董行家,往家里抱了不少瓶瓶罐罐,偶尔因为开销太巨而被沈母大骂臭骂时,沈父就会悻悻道:“这是投资!你们女人不懂的。”

  等到生意失败全家潦倒之时,沈父因被告欺诈而锒铛入狱,沈母被逼无奈曾经抱着几个传闻中最贵重的珍品孤品前去鉴定,结果自然是被人嘲笑而回。

  暴发户哪里懂得什么梅子初青如冰似玉或者釉质胎质还有气泡,几个传说中的教授行家和沈父曾经自以为推心置腹的好友就骗走了沈家多少财产,临到事了,却只是一堆垃圾。

  沈母当场就把赝品砸了,回家又是一顿好砸,这个双鱼莲瓣双耳瓶此前恰好被沈父放在盒中尚未取出,倒是逃过了此一劫。

  而后沈母自杀,债主上门,洗劫一空,倒是留下这个耳瓶,成了老沈家的一桩大笑话,谁也不屑拿走。

  这是沈言历经第一次破产风波时留下的唯一一件齐全货色,当然除了他自己本人以外。

  尔后父亲出狱,又把能卖的破烂货色都卖了,重起炉灶,却不知道为什么留下了自己当前愚蠢的印鉴——这口双耳瓶又留了下来。

  沈言偶尔猜想,大概是因为父亲不知道母亲留下这一个耳瓶的理由,还以为是母亲喜爱才手下留情,所以才保留下这东西吧。

  结果,岁月呼啸而过,独留这一樽耳瓶,眼看着就要见证沈家的第二次破产风波。

  这樽耳环对于沈言的确具有特殊意义,但是对于此刻的沈言而言,其纪念保存价值远不如“不能卖给别人赝品”来得重大。

  然而,苏青弦的眼神如此温柔,沈言为之一傻,突然想到:这人是谁啊?这人是H市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苏青弦唉!他凭什么这么为自己计算着想?他凭什么这么真诚良善?特别是自己之于他不过就是个路人甲……

  这样想着,一些罪恶的心思蠢蠢欲动,沈言突然间有个邪恶的念头。

  人穷而志短,如果不到这一步,沈言绝对不会生什么歪念。但就在这个暖阳底下,温柔的眼光之中,沈言的心像刚施了肥又扔了杂稗草籽的沃野,可怕的念头被太阳孵化着茁壮成长。

  正义的小天使和有着黑色小尾巴的小恶魔一起在这片沃野之上征战,让沈言很有些犹豫:首先是沈言是个好人,所以不习惯干空手套白狼的坏事;其次是沈言正在盘算如果事败将要承受的后果……

  小天使步步紧逼,小恶魔节节败退。

  战局突生变化,是因为沈言突然想到自己那一晚借钱不得狼狈遇到苏青弦时,脑中一直回响着的那个念头:

  要是他能拿钱砸死我……

  然后,沈言的眼光变得清明。

  小恶魔在沃野上得意嚎叫,邪念暂时获得压倒性的胜利。



  17

  “为什么突然想到要买这个花瓶?你进门的时候并没有特别关注它。”沈言看向门口,淡淡问道。不过与他平静的外表相反,此刻沈言的内心汹涌得很,所以需要借由转头这个动作,掩饰自己的面部表情。

  “我虽然喜欢倒腾古玩,倒也不算迷恋,还不至于看到好东西就扑过去留连忘返。如果不是觉得你的卖房子的打算太不划算,我不会出这个主意。”苏青弦解释了一下,非常恰当地向沈言示了好。虽然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何必要向小人物沈言示好。

  沈言沉默了,刚刚萌芽的坏念头停下了旺盛生长的脚步,善良之心悄悄抬头。

  没错,他本来打算把那个赝品卖给苏青弦的。

  以苏青弦的表态,和两人目前为止诡异的对话进行方向,沈言相信自己可以要到一笔款项,也许不一定是巨款,至少也能解目前的燃眉之急。

  他真的已经下定了决心要这样做。

  然而苏青弦只是淡淡的为他着想的两句话,让沈言开始犹豫于自己刚几秒钟前决定的办法。

  如果那样做,虽然可以要到钱,但是……

  但是之前自己所做的努力,成了什么?

  自己所吃的苦头,又成了什么?

  那么直接宣布破产然后另起炉灶,按照苏青弦早前就建议的办法去做,岂不是更简单?

  善良的天使在被压制没几秒钟后,就有反败为胜的趋势了。

  苏青弦看着对方的沉默,并没有催促。

  他看出了对方的几分挣扎,不过并不能完全明白此刻沈言复杂的心理斗争,所以他选择了等待。

  沈言终于痛苦地挥别了“拿钱砸死我”的狂想,缓缓而沉重地摇了摇头,摇头的时候他有种错觉:真想把摇头的动作收回去,改成点头——当然,只是想想而已。

  “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唯一遗物,谢谢你……”他到底没好意思说出“这是赝品”这样的话,来暴露自己曾经的险恶用心。

  这回换成苏青弦沉默了:面前的这个男人到底应该说他呆还是傻呢?摆明了只要点点头就有可能获得一笔钱,沈言却继续选择了拒绝。他突然间有点恼怒。

  说实话,苏青弦还真没遇到这种想花钱而不得的状况。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多年来被众星捧月交口称赞培养出来的自尊心和优越感被狠削了一通。沈言继续因为后悔而低着头,所以没有看到苏青弦眼中的冷意,如果看到,他必定会后悔自己没有把握立场海削苏青弦一笔。

  所以,当苏青弦冷冷看向沈言时,也只看到沈言眉间淡淡的后悔。

  本来应该恼火的,但苏青弦辨出那一分后悔,并且看到后悔很快变成懊恼时,恼火被稀释了。

  沈言本就是个这样的人,而他也正因为沈言身上某些不合时宜的特质而对这个男人充满了好感。既然如此,在遇到这种理所当然的局面时,又哪里有立场呢?

  换言之,苏青弦正有条有理地总结着自己面对沈言的挫败,并将其简单归结为以下三个大字:“自找的”。

  两人又沉默了下来。

  沈言终于从后悔和懊恼中挣脱出来,并且仍未改变善良到傻的决定,虽然无论从哪个角度而言,他这辈子都将因为此次决定而被冠以“傻瓜笨蛋”之名,“去坐会儿吧。”刚说完这句话,厨房里正在炉上的水壶因为水沸而嘶响了起来,沈言连忙跑去倒水,等到他拿着两杯白开水走出来时,看到苏青弦正坐在沙发中随手翻看着一份已经时隔遥远的报纸。

  “喝杯水吧。”沈言放下水杯,坐到苏青弦的对面。

  苏青弦慢慢地折拢了报纸,阳光底下他的动作很是徐缓,手指干净而平静地移动着,像是在拂着一朵刚盛开的花。

  沈言忍不住盯着对方的手发起了呆,此刻他还完全不熟悉苏青弦,不知道对方是借由这个充满美感的动作在思考。

  等到把报纸折了四折后,苏青弦才把报纸轻轻放到面前的玻璃几上。他放置的动作也有些特别:将报纸放下后,苏青弦以中指将它推到了案几中间。这个动作让沈言想到了那一次苏青弦将写有肖远峰电话的纸片推给自己时的表现。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动作同样充满美感。可惜当时的自己并没有多留意。

  苏青弦果然和自己并不是一个阶层。沈言欣赏着面前的男人简单的动作,突然想到一句话:“可远观而不可亵玩”,随后反应过来——实在是太不伦不类了。

  然后他就听到苏青弦淡淡的话:“那么,典当呢?”

  沈言看向苏青弦,放下报纸的苏青弦脸上有些光彩,看起来很是安静平和,但沈言自然不知道对方到底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啊?”沈言不解地张了张嘴。

  苏青弦很是耐心:“我是说:以典当,或者质押的方式,你把花瓶交给我,当然你还是它的主人,但你还是能拿到钱。直到你把钱还给我后,我自然会把你父亲留给人的遗产交还给你。”

  这样说着的苏青弦,没有提起“鉴定”这个话题,如果说此前的苏青弦尚带着几分凌人态势,那么此刻的他无疑是把钱放到了沈言的面前等待对方接纳,正是因为这样的心理变化

  虽然沈言是善良到傻,但是离智商低下而表现出的傻还是有一定距离的,何况到底也曾在商海浮沉过——虽然最后直接溺到底差点断气——所以,他还是能辨出其中的意味。

  所以,沈言再度说不出话来,只能傻愣愣地看着苏青弦。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苏青弦的心中开始有些忐忑时,沈言才叹着气,说道:“为什么要这样帮我?我们甚至不算是朋友。”

  苏青弦同样叹了口气,因为这个下午的所有进程他亦无法用理智这和逻辑来解释,所以到最后,他只能淡淡地说:“我相信你的才能,如果你因为此前的失败而一蹶不振,我觉得很可惜。”苏青弦抬头看向沈言,“如果给你机会,你会做的很好,我相信你有这个潜质。”他的态度很平静,虽然所说的话中间有一半是在撒谎,但苏青弦的表情看来真诚无比。

  这个理由算是勉强说服了沈言:无论从哪个角度而言,苏青弦看上去都不是会做蚀本生意的人,也从来没有“善人”之名。更何况此刻的自己没有什么值得被人算计的。

  这样的想法宽慰了沈言,转头看向青瓷耳瓶,他再度沉默。

  苏青弦仍旧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回答。阳光底下沈言以异常认真的表情出神地看着玄关。

  等到沈言将视线收回时,就看到苏青弦两手交握着静静等待的样子。

  “如果我没有猜错,你那里已经有现成的项目需要我的能力了吧?”沈言的话直截了当,想来想去他只能猜想此刻的苏青弦有求于他。

  苏青弦被小噎了一下,此刻的沈言很有些不识好歹的意味,但他居然没有怪沈言。

  也难怪他这么想,因为苏青弦早已明确自己所做的很是莫名其妙,任何有理智的人都会对送上门来的无条件善意提防几分。

  苏青弦并没有否认——他想到了肖远峰曾经向他提过的事情:“不是我,而是肖远峰需要借重你的才能。”

  沈言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好吧,我接受质押的方式。”



  18

  花了800万,把一个赝品提回了家,苏青弦在把耳瓶轻拿轻放好生服侍回家,并安顿好后,真心地觉得一小时前的自己大脑应该发烧并烧至焦了。

  泡了杯茶,苏青弦踱至客厅,此刻的青瓷耳瓶静静地放在桌子中央,仿佛在嘲笑着他所做的这单子赔本买卖。

  起初突发异想是因为看到沈言家中空空却只把这玩意儿放在显眼处,趁着沈言去烧水的时候苏青弦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就专注于这个青瓷瓶了。

  耳瓶乍看是传说中青瓷中的极品之色粉青,不过苏青弦绝不相信真能在这间眼看就要被卖掉的房子里发现稀世粉青瓷,要知道那是国宝级的存在啊。

  仔细一看,果然不是,大约是清代的仿器,仿的是南宋的白胎厚釉,虽然是仿器,但仿得倒也极好,纹饰和胎质也算是仿器中的佳品了,只是釉质缺乏质感,浮光隐现。即使如此,倒也算是一件古董了。

  所以等到他突发异想想要帮沈言一把时,立刻就想到了这个瓶子。仿品值不了那么多钱,起初的提议无疑是白白送钱出去,不过他还是小看了沈言,没有想到沈言竟没有接受这个提议。所谓的“父亲遗物”恐怕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光从沈言把花瓶放在玄关就可以看出这一点。若是真的在乎重视,就不会任东西放在有段时间未曾打扫而微微积尘的玄关架上了。

  原来,要把对方放到平等的位置上,沈言才会接受啊……

  苏青弦一边喝茶,一边轻轻地笑了。

  这人真是有意思,非常有意思。

  第二天,苏青弦尚在早餐桌上喝着牛奶时,就接到了沈言的电话。

  看着记忆中的电话号码,苏青弦只是愣了一下,就意识到昨天的一个遗留问题:昨天两人后来光顾着针对花瓶的质押价格和方式讨论了,倒是忘了被苏青弦当成借口而推出去的肖远峰的事情。按照此刻苏青弦对沈言的粗浅认识,对方在捏着支票偷笑的同时一旦想到这个问题,恐怕会寝食难安吧。

  接了电话,果然听到沈言着急的声音:“那个……昨天忘了问你了,肖先生希望我做什么项目?”

  苏青弦无声地笑了,他可以想到沈言的样子,觉得实在有趣,不过照顾到对方的自尊心,苏青弦到底没笑出声:“这样吧,下午两点你到我这边来一趟,你和肖远峰面谈一下吧。”

  那头的沈言很明显小松了口气,但很快声音又有点紧张:“那么……我需要准备些什么?”

  “不,没关系,人来就行。”三言两语,两人就定下四度见面计划,苏青弦放下手机,突然为沈言最后微微的紧张而感到好奇。

  不过,看来昨天晚上一番交谈很有特效,刚才沈言短短几句话倒是没再“苏先生”长“苏先生”短,争论果然有利于感情的滋生。

  话说回来,沈言这几次的表现完全不像此前他的外表所给苏青弦的印象,反而看来颇为单细胞直肠子,难道这才是沈言的真实面目?



  19

  其实沈言的那番紧张很好理解:在确定下见面议程后,他又想到了当年在肖远峰和苏青弦联手打压之下被摧残过的小心灵,所以紧张了一把。

  不过等到下午时分,他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同时也算是准备进入新的人生开端。

  虽然从企业主到打工的,还是有一定的落差,不过经过了前面那段昏暗时光,好歹也算有了稍许铺垫,不至于凌空落下摔到七零八落。

  所以当沈言出现在苏青弦的秘书之前时,已经回复了当年笑容平静温和又充满朝气的样子。

  苏青弦的秘书叫陈曦,喜欢人家叫她Sissy,看到沈言就笑着说道:“沈先生到了?请稍等,我通知苏先生。”

  这是沈言和她的第一次见面,对方的反应却熟稔而自然,沈言颇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

  趁着女秘书去见苏青弦的空闲,沈言仔细琢磨了下对方的态度:从昨天苏青弦的表现,到今天女秘书的笑容,似乎都意味着对方很是看重他。

  对比此前苏青弦客气又生疏的表现,真是天堂与地狱的差别。

  对于这种剧变,沈言也推敲过,得出两个可能性:

  一,苏青弦在自己身上的图谋关系重大;

  二,苏青弦突然觉得自己格外顺眼。

  说实在,第二种可能性在沈言看来实在不大,虽然其实我们知道那才是接近真实的答案。所以沈言对于今天下午此行还是抱着很深的警惕感的。不过既然昨晚上头脑发热已经收下了苏青弦的800万,用人手短,捂进口袋的钱就很难再吐出来,所以只要苏青弦要求不甚过分,沈言决定都全力以赴。

  Sissy再度出现在沈言面前,依旧笑容满面:“请进吧,苏先生在等你。”

  这番用词再度让沈言小小惊了一把。

  苏青弦的办公室非常大,采光甚好,虽然书、文档以及其他各色事物繁多,看起来却不凌乱,只不过让走进办公室的人都充分理解到这间房的主人事务繁忙而已。

  苏青弦正在看东西,听到沈言的脚步声后抬起头,沈言这才看到他戴着副无框眼镜,平白添了几分书卷气,年轻俊雅了几分,也把苏青弦平时颇有些睥睨众生的眼神遮了不少。

  沈言心里叹气:可见上天到底是不公平的——怎么可以既给予苏青弦家世、财富,又给他气质和外貌呢?

  上天不公至此,这几件东西中间随便哪一件可能都是别人梦寐以求而不得的,苏青弦却是浑身上下一抓一大把似的。

  苏青弦扬了扬下巴,示意沈言坐下,沈言的表情实在有点古怪,貌似又在不知名的空间出神发呆,逼得苏青弦不得不开口:“等下,Mike——我是说肖远峰——很快就到,让我看完手里这几页。”

  沈言坐了下来,“怎么还在看纸质档?”他看了看苏青弦桌上的电脑。

  “纸质方便,我还是比较习惯纸张。”

  两人在进行了这么一番毫无营养的对话后沉默了下来,苏青弦继续专心于手上薄薄几页纸,沈言则开始百无聊赖地四顾。

  苏青弦说自己喜欢古董,光看这间办公室是看不出来的,房间里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陈设,只是在苏青弦的办公桌以及室内另一张小会议桌上放着两盆观叶植物,算是摆设。

  依照以往沈言所认识的醉心于古玩的人,一般办公室即使不放贵重的收藏,也要放几件小陈设以便把玩。

  沈言对于拿到的那张八百万支票的沉重度又有了新的估量。

  办公室的门被很随意地敲了下就打开了,肖远峰的脸凑了进来,满脸堆笑:“老大,召臣何事?”颇为调侃的语气在看到沈言时被噎了进去,肖远峰的脸上有一刹那是尴尬和不解:他没听说有同事在啊。

  在认出沈言的脸,肖远峰愣了一愣,“嗨”了一声后,厚脸皮的装成啥也没发生一般踱了进来:“沈先生,又见面了。”

  苏青弦摘了眼镜,放下文档:“Mike,你上次提到需要沈言帮忙的项目怎样?”

  肖远峰有点惊讶,不期然想到苏青弦当年那句“上善基金从来不是扶贫解困的地方”时的神色,冷冷淡淡,平静异常。

  怎么?现在的新形势是国家鼓励企业扶贫解困并决定给予一定资助了么?

  分神之下,肖远峰开口说了一句令气氛down到冰点的话:“那个项目?已经解决了啊。”一开口,发现苏青弦的面孔瞬间冰冻,肖远峰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可怜的是,他还完全不知自己是踩到主上哪一块逆鳞了。

  随着苏青弦的脸一阵发青,沈言的脸也青了一下。

  于是,温暖的采光良好的室内,只留下三个人面面相觑,仅以呼吸表示彼此的存在。



  20

  苏青弦分明能听到乌鸦飞过并幸灾乐祸的声音,一只接着一只,空气中很是热闹,而他则很是黑线。

  好吧,他承认是他失策,应该先问下肖远峰有关于那个项目的事情,如果预先问一下,绝不至于出今天这等乌龙事件。

  但是昨天晚上当他想到要打电话时,立刻就想到当初自己是多么冷静铁血又铁齿地说“这里不是扶贫解困的地方”,还说“只是需要还一个人情而已”,更何况还拒绝了肖远峰的提议……依肖远峰偶尔唯恐天下不乱的人来疯脾气,会怎样取笑或者探究其中奥妙的表现苏青弦简直能当电影在眼前掠过,多么真实……

  正是想到此节,所以苏青弦才犹豫了一下,再想到关于项目的借口好歹是确有其事,依照肖远峰的聪明程度应该懂得怎样应对,如果事后肖远峰再问起,自己随口回答说“路上偶遇沈言所以如此这般”瞎说一通,想必肖远峰也不会去向沈言考究,日子一长,自己自然能在这个老同学兼下属面前保留一点面子……

  千思万想,唯独没有想到……

  世易时移,那个项目已经over了,告吹了,没了,拉倒了!

  这算什么?

  老天故意在耍他么?

  看来老天耍他耍得很是开心……

  苏青弦简直想要把肖远峰推出去等他能换个答案时再让他进来。

  不过,这种想法也只不过是想想而已。这种孩子气的耍赖放在心底一秒钟,就被现实取代。

  现实是,怎样摆脱目前的窘境。

  苏青弦瞪大了眼睛,十分惊讶状:“可是你一周前才告诉我急着要找沈言的吧?”

  肖远峰因为主上直呼沈言其名的小细节而多注意了一下:以苏青弦的性格,貌似……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主上与沈言的关系大好了嘛。

  肖远峰自以为了解了刚才一刹那尴尬境地的原因,故而没有展开讨论苏青弦关于“急着找”这一用词的准确性,顺着老板的话接了下去:“嗯,就是因为项目太急了,既然你说暂时找不到,我就另想他法了。”不过他心里多了个心思:苏青弦虽然外表并不冷厉,但实际上并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也绝不会自来熟……所以,这两个人相交的过程很值得推敲嘛。

  “原来如此。”苏青弦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沈言。

  此刻沈言的心理活动其实很是精彩,随着苏青弦和肖远峰对话的进程,他的心中从“又被耍了么?”到“真是这样么?”再到“理由听起来有点勉强”再到——“这样的话,八百万是不是要还回去?”

  到最后一个念头时,沈言心里的天使和恶魔们已经是大惊失色抱成一团。

  有过沈言这样经历的人恐怕都能体会,没拿到钱穷到死时和已经拿到钱幻想过应该怎样合理使用钱财这两种情况之下,能保持气节的坚持度是不同的。

  没有钱时,多数有种“还能更糟么”的心态,抱着最差也不过如此的想法后,坚持清高虽然艰难,却没有曾经拥有过一线转机,突然被硬生生夺去时更艰难。

  所以,此刻的沈言心中百味陈杂,一时来不及考虑苏青弦和肖远峰的不合宜表现了,

  他抬头看向苏青弦,虽然勉强保持外表的平静,但脸色到底还是不好看。

  苏青弦却不了解沈言一番心理交战,看到沈言这样的表现,禁不住有点心虚:“真是对不起,累你白跑一趟。”

  肖远峰看了看两人的脸色,乖觉地问道:“老板,如果没其他事的话我先出去了,还有点事等我处理。”看到苏青弦点头后,立刻起身离去,留下这堂皇的房间里满屋子的诡谲。

  怎么办?沈言心里一番天人交战,不过到最后,好孩子、好公民、道德新楷模沈言同学最终还是叹着“罢罢罢”,等到房内只剩两个人时,深深吸了口气:“既然项目的事情是这样子,那么过会儿我去把钱拿了还给你吧。”真可惜,支票刚入手还没捂热就得掏出来了,他的心里在滴血,奈何脸上还要装出正经正义的样子。

  苏青弦看着他的脸,忍不住三度感慨:

  真是好人。

  好到让人觉得不欺负他对不起上天……



  21

  颇有些罪恶意味的念头一闪而过,苏青弦真诚微笑:“真是对不起,看来我和肖的沟通有点问题,结果连累了你。至于钱的事情……”他踌躇了一下,说道,“不用这么着急,我记得Mike那里还有许多棘手的事情,如果你愿意,能不能来帮他?”苏青弦抬头看向沈言,眼睛在阳光底下泛着微微的琥珀色光,漂亮的像是被阳光浸透了的宝石。

  这是沈言第一次在面对苏青弦时突然产生危险的感觉。

  这种感觉十分奇妙,如果硬要形容,那就是老鼠被猫盯上、顶级杀手被狙击手瞄准等等荒诞的字眼来派上用场的时候。

  如果一定要用言语和逻辑来解释,那就是沈言自估就算把此刻的自己卖掉,恐怕也换不到苏青弦上一段时间表现的善意所体现的价值。

  阳光分外温暖,沈言却觉得自己的背上有点微寒:对面的男人在阳光下显得前所未有的好看,那样漂亮的淡淡的笑容和浅浅的歉意都像闪着钻石的光芒,让人只觉得闪亮闪亮。但沈言却知道,苏青弦之所以为苏青弦,绝不是因他此刻露出的绝佳美色。

  此前他还有些自信,估计苏青弦大概遇到了比较棘手的IT行业技术问题而需要借助自己的力量,现在的新进展却让沈言朦朦胧胧意识到,苏青弦的整个姿态像是在不计成本地示好。

  这种举动在现今以“时间就是金钱”为口号号召着所有有劳动能力的人徒劳奔波的社会中,在以每一分钟的时间说不定可以“万”计、而且还是美刀的苏青弦的身上发现,怎叫沈言不心底生寒?

  所以沈言紧紧地盯着苏青弦,一时间忍不住冲进脑海的首要问题:“你到底想在我身上得到什么?”

  苏青弦差点被空气噎到,因为沈言的表情看来完全像耸着肩面对陌生人的食物犹豫惊恐的野生流浪猫,那眼神透露着全然的不信任,甚至很有几分挑衅。苏青弦意识到,此前好不容易在两个人的相处之间加入柔化剂的努力全因为自己的一个小小疏忽而泡汤了。

  他很有些后悔,但是绝不会因为某个化身为警惕流浪猫的人的质问而失了方寸,相反,苏青弦的眼神因为“遇强则强”的心理而愈发显得真诚充满说服力。如果谎言已经完全失去了作用,那么以美化过的事实为借口呢?苏青弦此刻的心中已经升起熊熊战火,目标只有一个:搞不定你沈言我跟你姓!

  “你觉得之前我的提议不合常理?那么,沈言,请问现在的你有什么值得我花这么大的力气和心思来图谋的?”虽然眼神很是诚恳,但是言语却甚为犀利,极为客气。

  正因为自己不经大脑的张牙舞爪而懊恼着的沈言一时为之语塞,他此刻已经后悔,不管心里有多大疑团也应该稍后再议,毕竟自己现在还在人家地盘上,而且到底尚未嗅到阴谋的味道。结果被苏青弦这一番很是巧妙的“人身攻击”一时堵到无语。

  苏青弦看到了对方受挫的眼神,于是放缓了语调,调整了姿态:“如果一定要说有所图谋,那么,只能说我真的很欣赏你,想成为你的朋友。当然,你的能力是我所赏识的,但是老实说单凭这一项能力并不足以让我另眼相看。你我也算认识有段时间,此前我并不觉得有和你深交的必要,但是自从你面临现在的局面以来,越和你深交,我越觉得你是个值得交往的朋友。你有能力、有担当、诚实、有责任心,老实说后面几项特质在我身边的世界中越来越少见。这些品质才是我所图谋的东西。”

  这段话无疑是沈言所听过的苏青弦讲过的最长一段话,对方眼神之真挚、用词之朴素,几乎让他有一种被告白的错觉,与前面的对话相比,无疑让人如沐春风,沈言很有些熏熏然,然而毕竟还是没有简单被糖衣炮弹攻陷。

  沈言看着苏青弦,对方的眼神依旧真挚正直,满脸都写着“怀疑我是可耻的”。最可恶的是,他还真的挑不出错处来,所以只能继续沉默。

  苏青弦并没有再度“告白”,他知道沉默的力量。于是,两人见面后经常性出现的沉默场面再度出现。

  最终,沉闷的场面以沈言被苏青弦“真挚”眼神打败而告终,时间是在五分钟之后:沈言终于熬不住了,“没什么其他的事的话我先走了。”说完就打算落荒而逃。

  苏青弦却没有因沈言的示弱态度而简单放过他,继续真挚无比地看着他:“我知道处于你现在的境况,对人有戒心不奇怪,但是我真的希望你能够相信我。”他笑了笑,“听起来不可思议,但你只要思考一下就会知道,我说的一切都是真的。”——的确都是真的,苏青弦在心中补充,只是被遮盖得更为高尚而已。

  中文真是神奇的语言,改一些用词和句子,就会有不同的表达效果。

  看着沈言为之微微有点青绿的脸,苏青弦笑意加深,沈言不由得注意到,阳光底下对方的浅浅酒窝又出现了,很是不怀好意,他微有点寒。不出他所望,苏青弦果然对已被打击深重的他再度趁胜追击:“等下一起吃晚饭吧?叫上肖远峰,我们可以好好聊一聊,就算不相信我,你也应该相信他的专业眼光。”

  沈言本已经开始挪动的屁股开始跟椅子缠绵,苏青弦对于此刻的他而言是有些避之不及,晚餐嘛稍有点吸引力,肖远峰……虽然曾经沉重打击过,不过接触时对方展现出来的真才实学还是让沈言颇有敬佩的。沈言自己本身是做技术的,对于同样需要专业知识和智慧的人总是特别推崇。

  缠绵了一下,沈言就坐定了,正色道:“关于你之前说的,我还是保留,毕竟我们不算朋友。不过很感谢关于晚饭的邀请,我的确很需要。”就这样不卑不亢地接下了话。

  苏青弦的笑意深了,指了指一侧的沙发:“那你先坐一下吧,我叫秘书拿点杂志之类的供你消遣。”



  22

  这一回苏青弦没忘了提前跟肖远峰对口供,对于晚间可能进行的话题进行了一番讲解。肖远峰虽不知道老板的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不过鉴于此前似乎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破坏了老板的好事,所以肖远峰还是屈辱地乖乖地答应了苏青弦关于“晚饭备忘录之一二三四五六条”事宜。难得好奇心重的肖远峰被此前苏青弦的黑脸吓到,苏青弦自然乐得扮猪吃老虎,不动声色坐收好处。

  当夜的晚饭倒也算是宾主尽欢,这算是沈言和苏青弦第一次在如此平和的心境下坐到一块儿,并第一次见识到彼此到这种非正式场合的应酬功底。

  三人之中,肖远峰担任着活跃者的角色,不过话题的引导者却是苏青弦,沈言则是出色的倾听者,同时也能给其他两人的话题及时的反馈,并且偶尔把话题引到自己感兴趣的地方。

  三个人倒是出奇投契,虽然沈言由于近段时间的特殊意外,对于许多偶尔提到的社交趣事尚在状况外,不过暂时抛开了忧烦的他也是个相当令人愉快的交谈对象,至于对于某些经典逸事的调笑之中,三人的观点则很一致。

  虽然从看待事物的眼光和高度上来看,沈言还是输苏青弦一截,不过比较起苏青弦而言,他更朴实、更实际,同时也更细致。这可能是理工科出生的沈言在从事多年技术工作后养成的性格特点。而苏青弦则习惯了站在二世祖必备的家族位置看待事物,再加上早年镀金生涯中与几个小友指点金融江山,所以眼光更是开阔。

  至于肖远峰嘛,明智地扮演着他该扮演的角色,顺便暗中饶有趣味地观察着同学兼老板的脸色:虽然被苏青弦先下手为强占掉了不少便宜,可是肖远峰已经从这一天发生的事件中明白了一点:沈言对于苏青弦而言意味良多,只是原因尚不为人知而已。

  他事先猜想了半天,也只以为约莫是苏青弦求贤若渴。可是此前完全没有一点征兆啊……思来想去,他决定坐等好戏。

  当然他的主意并没有瞒过苏青弦,他们毕竟是多年好友了,肖远峰注意力过于集中于沈言身上的表现已经让他心中有数,所以苏青弦偶尔看向肖远峰的眼神中有几分诡谲阴险之色,可惜肖远峰并未觉察。

  一句话,肖远峰前途堪忧。

  晚餐之后,三人转战,按照苏青弦的说法,是要再谈谈“肖远峰手里好几个棘手的项目”的问题。当然这次已经事先通过气的狼狈二人组对上尚有些狐疑可惜道行嫌浅的沈言而言,较量的结果可想而知:沈言随即就被肖远峰事先抽找的几个和信息产业相关的问题给吸引住了。很多其实与他的专业和曾经工作的领域无关,但是作为苏氏旗下的三大支柱产业之一,肖远峰拿出来的案例都是相当有挑战性且具有重大意义的。

  所以,沈言就这样乖乖地又跟着狼狈二人组走,给人的感觉像极了看到面前栓着胡萝卜所以奋力奔跑的驴子,虽然,沈言要美型许多。

  H市向来号称湖光山色天堂人间,自然不会少了任人狼狈勾结的各种声色或者高雅场所,这一回沈言被拐骗进的场所亦是此前他则经人引领而来过的一个高级会所,名字叫“1923”,据说原是民国时期的老宅,拥有人也曾是一地豪强,经过近百年的风雨洗涤,依旧雅致精巧。随着现代脚步的来临,老宅被收购后以投资人父亲和母亲的生日那一年为名,修缮保存得相当好,虽作为商业经营之用,却也是个古色古香富隐于内的地方,走进门来,洗掉了几分金粉气,留下了一点古韵香。

  沈言算是看出来了,苏青弦对于此类看来很有历史积淀的场所很有好感,以这个个性而言,倒是看不出传说中的“海归”一派的排场和作风:要知道,大部分留学人员因为长期浸淫于国内环境,即使自己不情愿,原属于中国古传统和文化锤炼出来的思想和行为还是会有一部分缺失,如果时日久远,习惯更是洋派。像苏青弦这样的行为,只有两种解释:第一种是他在装模作样,第二种是他的确喜爱。以沈言粗浅的判断,恐怕并不是前者。

  从衣着打扮到谈吐作风其实都很洋派的苏青弦身上有这样的矛盾发现,让沈言略有些诧异。



  23

  接下去的第二摊基本上是肖远峰和沈言的天下,苏青弦对于要交谈的项目具体细节关注度远不及那两人,所以大部分时间他在旁听,偶尔插上一两句,倒也很到点子上。

  苏青弦并不是第一次见到肖远峰这样亢奋的工作态度,不过沈言亢奋程度不遑多让的表现还是让他为之侧目,他终于明白肖远峰当时对沈言的工作能力的推崇是从何而来的了。沈言或许不是个好的全局操控者,何况项目的大部分碍于保密的考虑其实谈得并不深入,但沈言总能抓到重点,并且时有亮点,最重要的是他的态度总是基于细微之处发现可行性或者应商榷的地方,并提出他的见解。

  苏青弦对于几个项目都有听过详细的汇报并看过厚厚的材料,沈言所说的许多都已经在可行性报告或者项目执行报告或者项目阶段总结等等材料中提及,而这一部分的材料并未包括在由肖远峰临时匆匆选取的文件里面。肖远峰是个谨慎的人,不会将实际项目操作和资金状况等材料交给沈言看。考虑到沈言只有一顿晚饭的时间来思考,大部分的时间内还得跟他们两人谈天说地,沈言的能力从这一点上来看的确相当强。

  只是不知道他在执行时是怎样做。沈言此前的失败,乃是证明他曾经错过,今晚的表现,则证明给他舞台,他成功的可能性更高。

  苏青弦很有些自得:他很少会有这样的心情,因为大部分的时间内他都被要求以绝对冷静、客观的心态来看待事物或者人,悲或者喜都会影响判断力,何况顶顶要不得的自得情况——这个词往往代表着通向刚愎自用的广道通途。但是在如此私人的会面之下,有这样的情绪似乎是值得原谅的。

  不管怎样,苏青弦很为自己最终还是选择拉沈言一把而自豪:成功的决策者总能把最适合的人才放在最恰当的位置。

  大概是因为平时话多的缘故,肖远峰是个很会喝水的人,这一晚上他至少喝掉了两升水,实在是因为相谈甚欢的原因。

  等到他的手伸向第二十三次换上的茶水时,手机响了,接完后肖远峰又坐了一会儿就要离开,估计是第三摊约会的狐朋狗友相请。离开时,肖远峰冲着苏青弦好一阵挤眉弄眼,嘻嘻笑着的样子让苏青弦心中本打算交给他的繁重工作档案又加厚了数米,不过此刻的肖远峰并不知道自己已经乌云罩顶,笑着离去。

  苏青弦看着沈言,随着活跃者肖远峰的离来,沈言一下子松下了精神,不过看来还在兴奋期,眼睛亮得很。

  “怎么样?刚提到的几个项目都是几大企业正在做的,远景、方成,这两个公司手上的几个最重要,我也最重视,你有兴趣么?”苏青弦提到的这两大企业都是H市乃至全国有名的IT领军巨头,手上的项目不但在业内领先,政府也是相当重视。

  沈言喝了一口茶以掩饰脸上的表情。

  如果说此前苏青弦砸下的八百万可称之为巨款,那么此刻苏青弦突然提到的两个机会,则是任何一个该行业内人士都梦寐以求的工作机会。如果以对个人的价值体现上而言,后者恐怕远远重于前者。

  苏青弦的轻轻几句话,像是天上掉下来的巨大馅饼,不,恐怕是巨大金块,能直接把人砸晕。

  然而此刻的苏青弦对于自己的地位有了新的估量:如果说此前因一系列的破魄事件而导致沈言自信心受到沉重打击,那么这两天苏青弦所带来的转机则给他的自尊心足够的增长剂。

  无论苏青弦到底想要得到些什么,至少意味着自己有足够的价值。

  而肖远峰不同于前一次会面的熟络和三人长达五个小时的交谈,更是催化了沈言心底那一片良田:此刻的他,再度对人生有了新的希望。

  人就是这么奇怪的动物,在劣境中往往会因为沮丧而使自己的处境变得更糟,在顺境中则会因为别人的反应而对自己产生极大的信心。沈言即使已经浮沉于商海数年,依旧不能免俗,且因为顺逆境之间的转变如此剧烈、反差如此之大,令他的心境更难自持。

  总之,沈言又有了指点江山意气风发的热血劲。

  但是自信心并不意味着丧失理智,此前的教训到底不是白挨的,沈言对自己的能力有更深刻的认识。

  所以他放下茶水时,冲着苏青弦轻轻地摇了摇头。



  24

  “不,这几个项目占据的地位的确重要,我相信你也应该已经安排了相当的人力物力来准备。从这几份材料里可以看出,即使还未上马的项目你们也已经进行了多年的准备。对于这样的投资项目,应该不会缺少你的得力干将去关注吧?何况像我这样的资历和身份,勉强进入也是很尴尬的。”沈言拿起了所有文件中最薄的两张纸,“我倒是对这份东西真的感兴趣。”

  苏青弦看了看文件名,轻轻地笑了。那是苏氏刚投资的一家小信息技术公司,当初之所以投资,就是因为看到这个项目的潜力,但是以该公司的规模和接触下来后公司负责人的态度,最终并没有选择以风险基金注资的方式进行投资,而是直接买下了一定的股份。

  这样的选择,自然是因为对此十分重视,目前沈言手上拈着的薄薄两张纸,正是当初吸引苏青弦目光的偶尔得来的该项目可行性报告,但由于资金问题,苏青弦和该公司负责人商定后决定于年后再做项目预算和计划,所以目前这东西还只是几份构想而已。

  没有想到沈言会对此感兴趣。不过本身其实并未对沈言将选择哪个项目抱很大兴趣,苏青弦一开始打的主意也只是以项目为饵吸引沈言的注意力而已。

  但是,主动选择了这两张纸的动作还是让苏青弦颇有些高兴,因为席间他本已开始打算如果要将沈言安插在手下的话,恐怕需要应付许多情况,位置不能太低更不能太高,活儿要足够重要可又不能太过重要,薪水怎样才算合适……苏氏是个大集团,虽然一贯以苏家血脉掌控主要势力,但现代企业绝不是仅以一家的脸色就能随意操作运转,控制且平衡是一门大学问,即使对于沈言从一开始就是因着苏青弦的小小任性,也不能破坏这种平衡和控制。

  然而,随着沈言的选择,苏青弦此前许多的考虑都不需要再付诸实施。对于一个新融资的企业而言,沈言的空降和他的资历被人诟病甚至疑问的可能性都小很多,而本人能大展拳脚的可能性也无疑大上很多。

  可是,在看到沈言这样的举动时,苏青弦心头却浮起了个疑问,他浅浅饮了口茶,然后闲闲问道:“如果真有这样的考虑,那刚才似乎不见你向肖远峰多提这项目。”

  沈言闻言并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是认真地看向苏青弦:“一开始你并没有跟肖提到过项目的事情吧?你们俩的表现无论怎样看都不像是早就商量要找我帮忙的样子。”

  苏青弦闻言颇有些语塞,沈言并没有被他此前的话说服,直白地刺探的话看起来直率到有些微傻,他却觉得颇想笑,咳了咳才忍住,继续以早先曾经使用过的温柔真挚表情看向沈言:“你还是不信我么?”

  灯下眼神看来实在温柔,沈言看的一呆。

  此时才发现,原来苏青弦的样貌太过好了,就算站到舞台底下也绝不会被高灯聚光掩过,反而会让灯光更加夺目。虽然漂亮无比,却不像时下流行的美男审美一般太过女气或者阴性,无论从哪个角度而言看来都很男性,是带了点古典味道的男性。突然想到下午时遇到的那个戴上眼镜的男人,知性得很,但此时含蓄的灯色底下苏青弦的脸又柔和了几分,直直看人的表情看起来竟然让沈言想到了“柔情似水”这个词,很是宛转,很让人心生温暖,像是陡然遇到了最适宜人体温度的水并且慢慢地将身体躺进去,自由自在,到没顶时还有些失重感。

  单以眼睛来说,苏青弦的实在是漂亮至极,让人失神。灯下这样的眼神,无疑是无敌了。

  对着这样的眼神,沈言呆完之后居然浅浅地脸红了。

  这回换苏青弦微呆了。

  因为自己样貌太过优秀的缘故,所以对于别人的长相几乎不在意,苏青弦少有对人一见钟情或者惊艳之感,不过此刻却是此生他首次面临如此严重的视觉冲突:

  无论从哪个角度而言,沈言都算是阳光型美男,但与苏青弦本人相比也不算如何出色。可是,偏偏沈言灯下微红的脸看来居然让他有了些别样的联想,这种奇怪的联想在一向来现实的苏青弦身上实在少见,所以等他回过神来时忍不住在心中咒骂了自己一声。

  他想到的是向来与自己的大脑无缘的古诗词中的某一句:

  “只恐夜深花睡去,……”

  后面那一句还没来得及浮现到脑海,已经把苏青弦给吓住了。

  哪里冒出来的古怪念头?

  对像偏是沈言。



  25

  打破奇怪的气氛的是沈言的声音:“不管怎样,关于今天的一切,我还是要谢谢你。”

  苏青弦已经从那些对他而言太过于旖旎的东西里挣脱出来,只是看向沈言清澈的眼时还会有些莫名的东西要从心底涌出,如果不是用他一贯来的理智按住的话,恐怕还会有更多奇怪的联想争相跳脱出来。

  在这种情境之下,苏家公子看来冷静异常地摇了摇头:“不,你可将这些当成你应得的。”或许还是被古怪联想扰乱了心神,苏青弦一开口就把自己此前所做的一切挪到了对于他而言太过卑微的位置:他把自己一切的心血和努力都作为劝慰对方的筹码,一股脑儿送了出去,半点也没留下。

  苏青弦并未察觉到自己此刻的言行意味着什么,仍是看向沈言,对方那一丝脸红其实早已经了无踪影,不过苏青弦却还记得那个细节,忍不住又看向灯下的沈言。

  好在沈言并不是个拿别人的好意当成理所当然的混球,而且因为苏青弦才那句完全没有理智成分的话而被震了震,反而突然对此前自己对苏青弦的所有“合理”猜测而心生了愧疚:即使苏青弦的本意掺杂着其他一些盘算,毕竟直到今天为止,他是在艰难中向自己伸出手的唯一一人。那八百万即使有再多机心,好歹也是真金白银准现钞哪。

  这样想时,沈言对苏青弦又多了几分感激,再联想到此前那琳琅满目纷繁复杂的各类项目,苏青弦实在是个大忙人。

  沈言浑然不觉自己的逻辑已经被苏大奸人顺利地扭曲到“被苏青弦算计也是一种荣幸还浪费了对方的时间哪”这样一种奇怪的角度,反而真心诚意地看向苏青弦,就看到苏青弦还继续“真诚真挚”地看着自己,沈言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说啥好,咕哝到最后也只是又说了一声“谢谢”而已。

  苏青弦把相关文件收了收,随便捏到手上时,发现沈言已经离开了包厢。

  沿着长长的走廊慢慢行去,看到对方的背影就在前面缓缓穿行于廊上。夜风很冷,苏青弦突然发现空气里居然还有点晚桂的味道。

  这才发现玻璃长廊两侧都种着不少灌木,其中包括有着油亮大叶的桂树,点缀于绿叶之间的淡黄色花朵瑟缩着,很是可怜。

  然后就发现,那其实不是桂花的味道,而只是精油和薰香的味道而已。

  从来不曾注意过这些细节,事实上现代都市的那些来去匆匆足以把许多不经意处的细枝末节统统淹没,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在这微冷的夜里就着微黄的淡淡灯光注意到了那些小花和那些绿意的叶子。

  抬头,苏青弦就看到沈言站在前头拐角处等待着他。墙上巧妙安装着的仿牛皮纸灯笼的灯光照着他,沈言似乎年轻了好几岁,也纤细了不少,倒像个少年,脸上神气甚至可以称得上生动。

  走快几步,与沈言并街而行,苏青弦听男人在身边叹息:“这地方果然精致。”

  “下面还有个原先的花园,要去逛逛么?”鬼使神差地在午夜十一点提出了近似于约会的要求,苏青弦心头猛跳了一下,心想自己又犯了傻。

  不过话已说出,是收不回来的,转头看向沈言,苏青弦突然间觉得有点紧张。

  如果说此前那首绯红艳色的诗句尚不足以勾起他作为男性本能的危险感的话,那么此刻的紧张足够把他那快被浅浅暧昧给烧坏的理智给拯救回来了。

  苏青弦的脸在一瞬间很是严肃。

  沈言自然不会了解到身边的男人从古诗雅韵再到浪漫情怀又到了理智与情感上映的一番心理挣扎,他甚至没在意苏青弦有点板着的脸,实在是因为今天的心情太过好,而此前对苏青弦抱着的愧疚太深,所以沈言只是继续表情愉快地笑着,然后爽快回答:“好呀,不过听说花园不对外开放的。”转头看向苏青弦,沈言还是笑着天真又纯良。

  此时两人正走过一处转角,灯光恰好全照在沈言的脸上,而苏青弦的表情则完全地遮没在黑暗之中,只能隐隐看到对方明亮的眼睛,似乎分外专注,等到走到明亮处,苏青弦的眼神就又恢复到早先一直存在着的状态——诚实真挚。

  沈言已经习惯了对方这样的眼神,自然不以为意,不过他要真看清早一秒时苏青弦的表情,或许会为此诧异。

  那是某种突然苏醒一般的眼神,也是某种很带些危险性的眼神。

  就如同狮子突然知道山猫和它是近亲,五百年前或许还有血缘关系。

  偏偏……它发现刚把山猫当成母狮了。

  这种复杂的眼神,要是沈言真能看到,或许会吓一大跳。

  要是他真看到,自然也没以后那种种复杂事件了。



  26

  苏青弦一向来认为做好一个商人后,其实还能做不少其他职业的相关兼职,并且一定表现出色。

  比如说演说家,比如说伪学者,比如说……演员。

  在这个冬风沉醉的晚上,他就充分地体现了好商人同样是好演员的这一真理。

  至少近在身侧的沈言恐怕完全看不出与自己对话者心中的暗流汹涌。

  沈言再一次体会到权势和金钱在如今时代实在是好用,即使以前尚算青年才俊时,他也知道“1923”的花园是不对人开放的,当初他有个“好友”曾打算借用此地花园开一个商务茶会,不过在左右托人找关系拉情面好一段时间后终于放弃。此后沈言也才隐约知道“1923”的幕后老大是哪位,也听说了这里除了接待过几次国家重要领导人之外,其他谁的情面都不曾卖过。

  从来也没有想到,会在自己一文不名的状态像闲庭信步一般漫步在这片土地之上:此地是建立在国内闻名的景点之上的某处庭院,每踏一步那小小的面积价值千金,且换到现在,即使再有钱也无法从原主人手上换来一分一毫。

  这就是被占有的地方。

  虽然是古宅,但除了白墙森森之外,其他的树木花草都是属于现代的气味,还有那些矮石柱中镶着的点点步行照灯,全是为了现代人的审美的方便建造的。

  点缀其间的树木也称不上奇或者秀,除了晚桂之外,尚有几株微绽的茶花含秀于道间。周围一片影影绰绰,就只有身边走着的人是实体的感觉。

  气温已经很低了,毕竟是近午夜时分了,院子里有疏朗的几盏灯,照着曲径通幽,风声飒飒,吹动了墙角几株渐萎的芭蕉。

  风吹进颈子里很是凌厉,特别是他们刚从温暖的室内走出来,相差甚远的气温让他一时有些不适,不由地缩了缩脖子。

  手突然被轻轻一碰,沈言诧异,转头看向苏青弦,然后察觉手掌被轻轻握住,苏青弦的手指长而微冷。

  身边的人左看右看,仿佛一切都新鲜无比。

  苏青弦能看出沈言眼里的一点艳羡。或许是中国人骨子里的买地情节,面对这样一处私宅总会有“若是我的……”这样的想法。虽然留学多年,苏青弦还是掌握着大部分同胞们的想法。地产业乃是苏家涉足的重要产业,也是生财重道。

  沈言的心情很是放松的样子,表情也很好看,明明周围光线其实不好,不知道为什么苏青弦却似乎完全能看清对方的皱眉或者微笑。

  这种感觉让他毛骨悚然。

  他不是懵懵懂懂的孩子,也不是情窦初开的少年,自然知道自己刚才的发昏和在意是出自什么心境。

  正是这样,才更加地毛骨悚然。

  苏青弦对于爱情游戏并不陌生,以他的外表、能力和家世,身边伴侣名额是需要排队等候才能领取的,搞不好拿着等候牌需要等上一年半载的也不在少数。

  作为这种条件的二十九岁生人,苏青弦经历过的情情爱爱需要使用全身上下十根手指头再加上十根脚趾亦不够数,至于床伴,虽说不滥交,倒比起恋爱对像要多上许多。当然其中大部分是在他海外留学时曾经交往的。

  彼时难免寂寞,加上第一次经历海阔天空的心境,以及国外相对开放的性爱风气,苏青弦的求学生涯是一路桃花灿烂,少不了见面即滚到床上谈人生这一步。

  自然也曾遇到过gay这一群体,苏青弦甚至曾跟同性上过床。

  当然,只是出于好奇和对于肉欲的追求而已。虽然那次经历不算是他的性经验中最糟糕的,作为1号他被从酒吧认识的0号曲意奉承着,同性会比女人更了解男人的需求,即使如此,也仅仅只是肉体关系而已。

  交错于汗水和亲吻之间的东西,只是性而已,无关情爱,自然不会有分外亲密或者其他的感情。

  他从来不曾将某位同性以爱人的地位来看待过。

  亦不曾将男人当成自己的幻想对象。

  苏青弦一向知道自己的性向,他虽勇于尝试,但二十九年的生涯当中,从未怀疑过自己是否是个同性恋。

  而这些自己坚信的一切,就在这个冷冰冰的夜晚,有了微妙的变数。



  27

  而这些自己坚信的一切,就在这个冷冰冰的夜晚,有了微妙的变数。

  气温很低,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有被凌厉的刀锋刮过的错觉,不过心底某处却是微微温暖,有些东西柔柔漾出。

  理智冷静地评估着:眼前的一切太过危险。可是情感却让他沉溺其中,似贪杯之人醉了酒,眼睁睁看着身体失去控制却不能停。

  苏青弦看着身边那人,明明一切都笼在灰暗之中,怎么还能看清那人含笑的眼睛,且每一个眼神都是如此明晰。

  寒风愈厉,某处的温暖愈盛。

  苏青弦没忘记把自己的眼埋进黑暗里,他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大概有点吓人。

  因为心底的温度正在惊吓着他自己。

  目前为止对于苏青弦而言最难忘的一段恋情实在不能免俗,自然是他的初恋。

  相交的女孩子是个可爱的有着小巧心型脸的同学,奇怪的是绝对不算漂亮。若干年后苏青弦冷静地回想,剖析自己的心态时知道大概是女孩身上小家碧玉的可爱气息吸引到了他。

  还记得那时自己打球,无论何时都能找到对方的身影,偏偏只要自己一看,女孩的脸就会红成苹果一般,低下头或者游移了眼神,伪装成毫不在意的样子。等到下一次再转头看,必定又会逮到对方偷瞧的眼神。

  少年苏青弦自然会觉得那样的举动十分甜蜜,亦会因为少女崇拜的或者含羞带怯的眼神而热血沸腾。

  但是此刻回首,那个女孩到底长什么样子却成了个疑问,实在没有什么特点的长相已经快被埋没在记忆深处,隐约只记得当时她的眼神,实在令他心动。

  即使那时候,似乎……

  也没有此刻情动让他来得心惊。

  彼时可以坦率地向天下告称爱情,恋爱来得顺水推船,完全不需任何心理负担。所以甜蜜也是如此理所当然,伸出手就能够碰到,握住就是占领,无论亲吻或者拥抱,都因为知晓“这个人此刻就是属于自己的”,满满的雄性欲望催生了爱情带来的快意之感。

  而此刻,意识到心动的苏青弦有着难以启齿的隐忍,却因此而有着浅浅的醺然。

  对于同性生物起了涟漪,这种变故绝对是惊天霹雳,却因为始作俑者就在苏青弦的身边,所以轰隆雷鸣也变成了软风微雨,缠绵得不得了。让人把危险的信号统统忽略,因为急着要看清对方的表情,好厘清自己的情绪。

  禁忌和私密让苏青弦有着混乱之感,却因此让他感到了一点紧张,还有些刺激。

  这种混合物让情动来得更让人心跳加速。像是饮了一杯混酒,虽然入口味道古怪,作用力却十分惊人。

  脑中有示警之声,却偏偏挪不开步子。扪心而问怎么会有这种可称为扭曲的心态,却完全不得其所。只是继续轻轻地走在,这个微笑的男人身边,听着身边的冷风呼啸,满足于内心的微微温暖。

  纯情的,让他自己都毛骨悚然。

  随着翻腾的情感,苏青弦的理智渐渐回笼,然后在脑海中无比清晰地刻下以下大字:我好像喜欢上他了。

  用词十分谨慎,因为后果太过惊人。

  接下去的问题是“怎么办”。

  无解,因为心情仍在激荡。

  一夕之间发现自己会喜欢同性,这种大刺激会造成此种后果自然也不意外。

  总之,在漆黑的小路上,苏青弦体认到自己的人生在二十九岁这一年达到了意外的圆满:他的性取向正在被扭曲了,糟糕的是好像他一点也没觉得整件事很糟糕。

  正常人若处于苏青弦的位置,估计会立刻与沈言保持距离,直到双方再也见不到面,好让自己冷静冷静。

  但苏青弦一向自傲的心态却令此刻的他无法逃避,只能继续胆战心惊地走在沈言的身边,体验着唯有青涩少年才曾有过的心跳感觉。

  然后就看到沈言微微缩了缩脖子的动作,像只怕冷的猫。

  不自觉地,就伸出手碰了碰沈言,然后发现对方的皮肤竟比自己的还要冷,所以握住。

  沈言已经转头,眼睛明亮得让苏青弦有点心惊,好在他的演技可拿小金人,所以只是沉稳地握了握那只微冷的手,又镇定自若地放开:“外面太冷了,回去吧。”

  但他此前的动作未免过于亲昵,沈言微愣地看了苏青弦一眼,然后把手插进衣兜,苏青弦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沈言这个微微抗拒的动作,表情还是分外坦然,倒让沈言有些不好意思,他一向来不惮以好意猜测他人,倒想着大概是因为苏公子曾经海外镀金,习惯美式作风,生物距离比旁人来得小些吧,这样想着,就开口缓和刚才疏离动作引起的奇怪气氛:“你的手也冷啊。只是因为突然到了室外吧。我还想走走,外面空气真好。”

  苏青弦也只得浅浅一笑,不置一语,却依旧不着痕迹地看着沈言。

  说话间,沈言抬头,突然有些怔怔。苏青弦随着他的神线看去,就看到一轮冰月正从望湖上升起,冷而明亮,风和云和水在一瞬间都变得透明了。



  28

  沈言看着那月亮,突然意识到这一夜正是月圆之夜。

  月光如此通澈圆满,沈言呆呆看着,长叹了一口气,转过头时,正对着苏青弦的目光。

  苏青弦的浅笑还在嘴角,更在漾在眼底,心情甚好的沈言心想难得看到苏青弦这么好的心情,以前每次见他,通通是高高在上的微笑,礼貌而客气,生生铸起一道墙,就差帖上“生人勿近”四个字,哪像现在这样笑意暖人。

  有了这种观感后沈言对苏青弦此前那一番异常诚恳的“告白”有了新的认识,那几句“我真的很欣赏你,想成为你的朋友”似乎也有了几分可信度,以苏青弦此时的地位身份,如果只是想利用自己,想必是不会露出现在的表情的。

  不由自主的,沈言脱口而出:“谢谢。”

  苏青弦听到他莫名其妙的话,起初一怔,随后继续好心情地微笑,轻轻点头。

  沈言又说了一声“谢谢”,此刻的感谢与早先说的“谢谢”相比又多了几分含义。

  谢谢你一直关心我,谢谢你带我看到这美景,谢谢你……像现在这样温暖地笑,让我觉得,这个冬夜好像也分外温暖。

  欣赏美景是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的,苏青弦欠的是对于“1923”这家主人的人情债,好在这债价值不大,到时随意往来也就结了,沈言付出的要沉重许多。

  刚钻进苏青弦的车子里,他就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

  苏青弦一边开了暖气,一边皱眉头:“难怪刚才手那么冰,你衣服穿少了。”

  “没事,我壮得像牛一样。”把自己沦为畜生道的男人举了举胳臂做了个健美运动员的动作以取信于人,可惜身体不争气,手还没放下,喷嚏就又喷薄而出。

  苏青弦冷冷扫了他一眼:“去买药吧。”

  到24小时便利药店扫了一堆感冒药,苏青弦把塑料袋丢给蜷在座位上的男人,沈言翻了一下,挠了挠脑袋,一边抽着车子上的纸巾擦鼻子,一边大咧咧地笑:“没事啦,没必要这么认真。”

  “生病就要吃药。”苏青弦丝毫不为所动,语气平静清晰,像是大夫正在开诊疗单据。

  沈言皱了皱眉头把药袋子抛到后座,然后继续在座位上蜷好身体:“就算感冒也没事,这种小病用不着吃药。”

  苏青弦转过头,直接冲着男人挑了挑眉毛。

  这动作要是让熟悉他的人、特别是他的下属看到,估计会哆嗦:苏家二世祖正在不悦中,再继续摸那老虎屁股恐怕就会上升到镇怒了。

  可惜沈言还不算苏青弦的下属,所以完全体会不到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征兆,继续试图说“理”:“人应该生生小病,老是不生病对身体也不好,到时积累出大病就难治了。”

  苏青弦冷笑,同一次听到这种霸王理论,正要反唇相击,看到歪理大师沈言歪了歪脑袋,身体完全蜷到了皮椅里面,大大打了个呵欠:“麻烦你送我回家,太困了,我睡会儿。”直接就把苏青弦定义为新上任司机。

  苏青弦的自尊心受伤了,眼光一冷,待看到沈言歪着脖子的样子时,刚升上的微微不爽之意居然冰消雪融了,看了闭上眼睛的男人几秒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又想到了某些事物,比如说暖暖的茶水、阳光下团成一团睡着的猫、新拿到手的尤有余香的书卷,或者是年终江山无限好的财务报表……总之是些美好的东西。其实彼时两人所在之所已是闹市,什么风月旖旎都已消失,可是心里似乎还记得那一轮满月,出奇的美好从容。

  有着这样心境的苏青弦最后只能十分没面子地摸了摸鼻子,准备开车子。

  从反光镜看了看被沈家大少丢到后座的药包,他提醒自己等下一定要记得逼沈言吃药。

  沈言能感觉到平稳的车速,也能感到自己的身体约莫是不对了,他知道前段时间自己的心境和身体都不好,大概是今天晚上吹了风,加上完全放了心,交夹起来就倒了霉。

  不过心情还是非常好,心想居然能指使苏青弦当车夫,不由得生出几分虚荣心来,于是沈言异常好心情地嘴角带下,直到迷迷糊糊入了梦乡。

  再醒来时,发觉是苏青弦正在拍自己的肩膀:“起来了。”

  沈言挣扎着睁开眼睛,觉得身体绵软:“嗯?”

  “到了。”言简意赅。

  “哦。”沈言撑起身体,看看外面,正是自家楼下,于是开了车门下车,觉得脚底有点发软。

  听到身后关车门的声音,然后是苏青弦的叫声:“等下!”沈言转过头,不解地看到苏青弦正朝自己走来:“怎么?”

  苏青弦叹着气满脸无奈地把个塑料袋塞到他手里:“药!”

  沈言正在低头看,突然额头一凉,刚刚苏青弦接触过他的手移到了他的额头,轻轻探了探,然后是手掌心完全蒙住他的额头。

  有些反应迟钝的沈言愣愣抬起头,就看到苏青弦担忧的眼神:“你发烧了。”苏青弦还是认真地看着他的脸,眉头微微皱着,手低低放下,眼神甚至有点冷,看样子像是对沈言此刻的身体状况很是不满。

  沈言的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自己是想说些啥。

  突然之间,就在这一刻,沈言被感动了。



  29

  作为现代都市人忙碌生活的表征之一,沈言像大部分年青人一样拥有十分独立的生活,而作为其代价,沈言牺牲了与大部分人的亲密和交流,其中包括自己的父母,即使拥有父母的记忆其实并不长久,却因着种种的因缘而形同陌路。等到沈言自己开始创业后不久,沈父又长辞于世。

  于这世上唯二的血脉亲人尚且如此,何况其他人。就算曾经拥有过的少少几段感情,也是遵循着现代人“给彼此独立的空间”这一原则相处着。

  这样生活其实没什么不好,大部分时间内都让人觉得自由又快乐,年青人们都向往这种生活,只有偶尔在生活不便时,才会怀念与亲人或者朋友相处的时间。

  正因如此,沈言这样的年青人们或许都有着所谓的“拥抱缺乏症”,因为太过独立,所以少了温情,这也是一种代价。

  所以当苏青弦的手掌轻轻笼住沈言的额头时,沈言被感动了。

  他猜想这大概是因为自己身体脆弱,所以连带了心灵也不堪一击;他又猜想大概是此前受了苏青弦太多恩惠,所以这个温暖的手掌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还猜想这大概是因为长久以来的落魄,到这一个夜晚终于看到了曙光,所以容易激动;他甚至猜想是因为这一夜的冷月太过美好,所以才让人有些伤春悲秋的感伤。

  不过,总而言之,沈言此刻的小心灵分外温暖柔和,只因为苏青弦的手掌心那点温度,还有眉间眼间的浅浅不悦。

  所以,沈言笑了。

  对着苏青弦微冷的眼神,他笑的分外柔软。

  因为有点微烧,沈言的脸有点红,路灯照着他的笑容,看来很是好看,像是少年的微笑,无忧无虑又明朗爽气。

  苏青弦对着这个笑容却直接挑起了眉:

  苏大老板终于明目张胆地开始不悦起来。

  明明身体不好,却不肯吃药;明明开始发烧,却只会傻笑。沈言此刻的表现足以抵销他在几小时之前的出色才智,从智商130+直坠70-,至少傻子也应该知道不舒服时该躺着,而不是站在风口傻笑。

  所以沈言尚在傻笑的时候,就被已经冰下脸的苏青弦一把扯过,再度推回到车里。

  沈言也没挣扎,因为对苏公子戒心全消,所以潜意识地觉得对方无害,他只是在倒进车子里时咕哝了一句:“你干嘛?”

  苏青弦却没把他的人权放在眼里,坐到驾驶座后斜身帮沈言系好安全带,然后冷冷说了一句:“闭嘴!”

  其中的冷意足以冰冻夏天的吐鲁蕃,可惜对于发烧的傻瓜无效。

  沈言控制不住地想发笑,此刻的他开始觉得有点乏力,所以靠向椅背,再度保持全身蜷曲的姿式,然后指控:“你怎么可以随便让人闭嘴呢?”

  这句体现问话者智商低下的反问句被苏青弦直接无视了,脚踩油门,他开车,然后找出手机开始打电话:“我十分钟后到家,叫黄医生来一趟……不,不是我,是我的一个朋友……告诉他有人发烧,应该是被冷风吹的……嗯,让他立刻过来。”随手放下电话,转头一看,旁边那人已经呼呼大睡。

  苏青弦的脸色稍微和缓,正好碰到个红灯,于是抬手摸了摸沈言的额头:越来越烫了。

  半梦半醒之间的沈言皱了皱眉头,一抬手,扯住苏青弦尚未放下的那只手,想要拨开,苏青弦却好像被他的温度给烫伤似的,立刻抽了出来。

  等到反应过来时,苏青弦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那动作,纯情的让他自己也毛骨悚然。

  沈言再睁开眼时,看到的是一间陌生的屋子。陌生的环境让他呆了一呆,想要撑起身体看看究竟身在何处,才发现身体无力得很,胳臂直打弯。再然后,就发现手背上有隐隐的冰凉刺痛感,低头看到自己手背上戳着根针,上面连着瓶生理盐水。

  沈言迟钝地察觉到自己好像成了病号,还没完全想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勉强撑起的身体就被一双手给按了回去。

  坐到一旁的苏青弦逮到了沈言不安分的动作,过来准备清场。

  沈言有点愣愣,对方的脸正对着自己,苏青弦又戴着副无框眼镜,然而这一回的眼光很是凌厉,与此前沈言留下的印象很是不同,透过镜片的目光刻薄了不少,换个人估计会心惊胆战赶紧自省犯过什么杀人重罪。但是对于尚有些糊涂的沈言而言,只当是老虎换了身皮,却未到老虎变成狮的地步。何况此前老虎曾对他和颜悦色过,所谓蹬梯上房,指的就是此刻沈言露出微笑的行为。

  “嗨~~”沈言张开嘴,吐出的音有些沙哑,听起来很是虚弱。

  苏青弦把他推回被窝的动作用力了几分,床上的男人虽然脸颊带粉,看起来分外可口,不过联想到对方曾经的白痴言行,以及罪大恶极的“人应该生病”谬论,就会想把他绑到床上挂他个十瓶二十瓶盐水再说。

  沈言却完全无视对方铁青了的脸色,依旧混沌:“我怎么在挂水?”

  “你生病了。”这四个字要打个比方,就是像子弹一般硬梆梆夺人性命,苏青弦金口微开,把每个字都吐得严实生硬。

  奈何沈言却是刚练了金钟罩,再加上发烧就像得了个免死牌,所以继续皮粗肉厚反应迟钝,完全没体会到眼镜男人心里的愠怒,“你喉咙也不太对,你也病了?”

  苏青弦为之语塞,只能耐着性子把手就了对方的额头。

  此时的沈言早在被窝里窝得暖和,苏青弦的手摸来觉得额头冰凉,不由得缩了一缩。

  虽然看护十分钟之前才来看过病人,也报告过情况,不过亲手摸着沈言那不太正常的体温,苏青弦还是叹了口气,坐到沈言身边,帮他把被角掖好。

  可惜此刻的沈言完全游离于正常世界以外,面对苏青弦这个难得温情的动作也只是报以傻笑而己,“我感冒了?”

  “嗯。”苏青弦依旧惜字如金,实在是他不知道该怎样应对面前这个明显烧到傻的家伙。

  “哦。”沈言把身体缩进温暖被子,单露出一双眼睛,衬着睡得潦倒的头发,看起来稚气了许多。

  苏青弦一时忍不住,伸手就揉了沈言的发,把那头乱发揉成深秋那被遗弃的候鸟巢状。

  沈言皱着眉头躲着他的手,嚷嚷着“好冰”,却完全没有打消苏氏公子的蹂躏欲望,头发完全被攻城略地,苏青弦一边恶质地揉着,一边想,这发质倒是难得的柔顺。

  老人说发柔则耳顺,意指性格必定柔顺,但放到沈言的身上却不合适。这人,骨子里出奇地倔强呢。

  沈言的眉头攒成一团,苏青弦这才出了胸中一口恶气,微笑得放下手,笑得云淡风轻:“你再躺会儿吧,不舒服要叫。”他把原本放在床头几上的某物拿来放到沈言枕边,“叫人的话就按这个。”沈言躲着他的手,委委屈屈地侧头看,瞅到那是个佣人铃,这才后知后觉地眨巴着眼睛:“这里是你家?”

  “嗯。”苏青弦有些分神,问了一声“要不要喝水?”见沈言摇头,才又说道:“你那里没个人照顾,我这里好歹有人,就把你拉到这儿来了。”看着被窝里某人乌溜溜的眼睛,心里又有些恼怒,“你这个人,完全是乱来,之前身体不舒服怎么不说?”

  “身体没不舒服。”沈言的智商一直维持在小学生的水准,一问一答很是刻板,却还是有点委屈。

  苏青弦微微哼了一声,又习惯性地掖了掖被角,“睡吧。”

  沈言很是乖顺地点了点头,28岁的男人像是个8岁的孩子。

  苏青弦起身正要坐回到一旁的沙发中,就听到被窝里闷闷的声音“谢谢”,转头看去,正好看到沈言打了个喷嚏,苏青弦笑了,笑得很是有趣和温情,可惜沈言已经闭上了眼睛。



  30

  沈言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过了好久之后他才再度反应过来,此地并非自己略微凌乱的公寓。空气中浮着陌生的味道,干净,还有点药味,有些微微冰冷的生硬。

  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沈言很快想起了之前的事情,棉被很温暖,开着暖气的房间也很宜人,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自我感觉好像好多了。

  然后就慢半拍地想起了此前一次迷迷糊糊醒来时的反应,沈言只记得苏青弦探着自己温度的体贴动作,却忘了此前说过的话和做过的事:应该没什么重要的事件吧……沈言皱着眉头想了一会,然后眨了眨眼,正想爬起来找找台灯在哪里,突然听到开门的声音,然后眼前亮了起来。

  苏青弦推开了门,轻手轻脚地打开了壁灯,转过头就又看到沈言正软软地靠在枕头上,眼神清明地看着自己。

  “醒了?”他愣了一下,打开了顶灯,灯光照着沈言的脸,看起来气色似乎好了许多。

  “嗯。”沈言拉了拉被子,防止温度跑掉,然后依旧直直看着苏青弦。

  直勾勾的眼神让苏青弦摸了摸鼻子,刚睡醒的沈言眼神虽然清亮,但却和之前一次醒来时一样,反应慢半拍又直线条。他清醒时可从来没用过现在这种可以说是毫不客气的眼神看过人。

  看了看床头挂着的那小半瓶生理盐水,苏青弦确认了一下大约还需要半小时左右,就站到床沿看着沈言,整个过程中沈言一言不发,眼光却一直追随着他的动作。

  苏青弦对上沈言的眼神,忍不住又想要伸手摸摸对方的头发,可最终还是忍住了:沈言看起来清醒很多,不能随意逗弄了。像之前那样的动作对于成年男人而言,实在是太亲昵了一点。

  苏青弦或许已经明白自己的心意,但还不知道拿对方怎样做才好——这种反应也让他吓了一跳:他的个性一向强势,果决明断,少有这样茫然失措的时候,偏偏现在连冷静思考应该怎样做都很难做到。想到此前把沈言抱到卧室时自己惊惶失措的表现,苏青弦有点庆幸当时的沈言是半昏迷状态:不然太丢脸了。

  所以他只是咳嗽了一下,问道:“饿不饿?我让厨房做点粥给你吧?”

  沈言的第一反应是翻手看手表,让苏青弦很有些莫名其妙,等对方回答才明白对方刚才在想些什么:“太晚了,别麻烦了。”

  苏青弦听出了些言下之意,微笑:“没事,我一向有夜宵的习惯,你不用担心会打扰到别人。”

  倒是看不出,沈言还是个这般替人着想的人——苏青弦离开房间叫人煮东西,一边想:这种个性是优点也是缺点,为人着想是个善良的美德,但有时也会是种阻碍吧。

  这样想着,他找了佣人随口吩咐着把此前已经准备好的清粥小菜热热端上来,然后返回了房间。

  沈言又歪倒在被子里了,似乎很疲倦的样子,这次在听到他的脚步声时,又挣扎着睁开了眼睛,似睡非睡的样子让苏青弦手又有些痒。

  沈言的声音有些哑哑的:“苏青弦,你这个人真不错。”这样说着的沈言眼睛又清醒了起来,但是歪着的姿式并未变,然后很郑重地说,“谢谢。”

  这一天里苏青弦已经听他说了无数遍的谢谢,心中微有些不悦:这两个字实在有些生分,他倒宁可对方少说几句。

  这样想着,他习惯性地伸出手摸了摸沈言的额头,温度果然下去了。然后手就被沈言拽住了,还在生病的男人的手有些虚软,不过皱着眉头的样子看来很是不悦:“你的手很冷啊,这么晚了应该休息了。”他看了看房间的布置,这才发现偌大的房间看来实在不像是客房,房间的布置很整齐,全是日常使用的痕迹,不像客房的空旷冷清。

  他很后知后觉地心虚起来,问道,“我总不会是占了你的房间吧?”苏家总不至于连间客房都没有,要害到主人被鹊占鸠巢吧?

  苏青弦被他的温热的手握着,一时间没挺住,再度纯情起来,好在眼镜能遮掩他此时有点吓人的眼光,沈言粗枝大叶,倒也没发现不妥。存了几分坏心眼的苏青弦没有急着抽出手,继续保持纯情状态,过了几秒钟倒是起了恶作剧之心,故意皱起了眉头:“刚才急匆匆就把你带到我卧室了,一心想着先安顿下来再说。刚刚我去客房,还真有些不习惯。你大概不知道,我有点认床,睡不惯客房的床。”其实是他从头到尾根本没想着把人挪进客房。哪有抱着中意的人一心想把对方安置进冷清客房的道理。

  苏青弦烦恼的表情让沈言很不好意思,诚恳道歉:“对不起,麻烦你了。”

  苏青弦看着他有些懊恼的表情,心情非常好。沈言就连烦恼的时候看起来也是认真得可爱啊。

  俗语有云,情人眼里出西施,总之在心怀叵测的人眼里,面对喜欢的人总能继续找到无数喜欢的理由。

  因为生病粗线条了几倍的沈言很认真的烦恼着,接触苏青弦略低的体温,愧疚无比,就要推被子起来:“我换张床吧,你好休息了。”

  耍人耍出问题来了,苏青弦连忙把沈言推回床上:“没事,你别乱动,还挂着水呢,别动!”

  沈言满不在乎:“没事,挪挪方便的。”苏青弦按到他肩膀上的手却一直没有动。沈言一抬头看到苏家大少的表情,严肃又犀利,沈言不由得一呆,原本还想要挣扎起来的想法就消失了。

  戴着眼镜的苏青弦在此刻看来很有威慑力。

  两人有点僵持的时候,有人敲响了房门。

  沈言知道此刻两人的动作太过难看,于是乖乖地躺回了床上,苏青弦松了口气,扬声说道:“进来吧。”

  佣人端着清粥小菜上场,拯救苏家大少整人失败弄巧成拙的僵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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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过托盘,面对着佣人张姨几乎有些讶异的眼神,苏青弦倒是一点也不脸红。

  他当然知道是自己反常的殷勤让这个几乎自小看着自己长大的长辈受惊了,但是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苏青弦是个极度自信的人,这种个性的男人往往认为自己就是这个世界的天和地,对于他人的眼光非常不在乎。或许他会摆出体贴温柔的架式,但是骨子里的苏青弦绝不会因为什么人的眼光而改变自己的做法。

  到目前为止,他一直是这样的人。

  不过苏青弦现在烦恼一件事情:打开盛着白粥的碗盖时,蒸腾起来的白色雾气把他的视线给遮住了。虽然特制镜片并不凝结雾气,但是还是有些不舒服。所以他摘掉了眼镜,顺手找到了可以放到床上的小桌子,把托盘放到上面后端到了沈言的面前。

  他以前很少这么干过,当然也曾心血来潮为交往的女友做过早餐,但哪里试过这种默默的服侍姿态。

  幸好张姨不在房间内,不然恐怕会以遇到洪水猛兽的心态而扑过去解救碗筷。

  沈言自然不知道这些,以他的立场,即使知道苏青弦向来金贵也无法理解对方的生存状态,所以沈言很是理所当然地接过了碗筷,冲着苏青弦浅浅一笑,甚至没说一声谢谢。

  苏青弦默默地坐到了沈言身边,心情大好。

  因为一个笑容而满足,这种心态,实在是……只能用毛骨悚然来形容了。

  不过好在,人类有一种劣根性——在不触动安全底线的状态下,对于大部分匪夷所思的事件,都可以用“习惯”这种心态来应付,直到把异常事件当成常态事件来看待。

  这也是我们正在习惯的俗话——生活就像强奸,如果不能承受就习惯吧——的合理解释。

  所以苏青弦没觉得以自己的身份和地位和艳情史而言这样的表现实在有些可耻,他只是默默地坐着,安心地看着沈言一点点喝了熬到已快成米汤的稀粥。

  沈言专心地喝着粥,完全没有理会放在一边的炒蛋和青菜,因为太烫的缘故一边喝还一边吹气凉粥,衬着额前下垂的柔软发稍,整一幕让苏青弦很是心动。

  他忍不住拂了拂额,心中呻吟,给自己今晚一系列的行为下了一个评语:死定了。

  苏青弦并不是一个会对某件事有执念的人,像这一个晚上颠三倒四地寻思着一个念头的现象实在少见。

  不过此刻的他没觉得需要忏悔,因为他只顾着看沈言因为要吹凉白粥而微微嘟起的嘴。

  真……性感。

  种种心态让他发现深溺其中的危险,同时又沉沦进无边的喜悦和欢快之中无法自拔,这一系列的心情如此矛盾,他只能安静坐着看着沈言所做的每一个动作。

  沈言终于喝完了稀粥,放下筷子又拿起托盘里的白毛巾擦了擦手和嘴,动作看起来又有些不合年龄的活泼。

  苏青弦继续执着地在面前这个人的身上发掘着优点,并且因为这些而欣喜不已。

  沈言擦完了嘴,把白毛巾放进托盘里,然后抬头看向因为摘掉眼镜的动作而显得头发凌乱的苏青弦,发现这样的他看起来减少了几分严肃的观感,面部线条柔和了许多。不过这也可能是因为灯光的缘故,沈言这样想着。

  抬头看了看生理盐水,沈言安慰地发现已经快好了。他转向苏青弦:“可以拔掉吊针了吧?”

  苏青弦一愣,然后点了点头:“挂完这袋就可以了,我叫医护过来吧。”没等沈言反应过来,他就按了按原先放在对方床边的铃。

  沈言皱了皱眉头,按他的意思,这么简单的活哪里用得着麻烦别人?所以他很利落地开始拆固定吊针的小绷带,却被苏青弦一把按住了。

  虽然喝了白粥身体已经恢复许多,不过在被苏青弦的手掌按住时,沈言突然间觉得自己似乎还有些无力。

  大概是因为体察到了苏青弦掌底的力量吧。

  沈言有些不解:“不挂水了不是么?拆掉我好搬去客房。”

  苏青弦为之语塞,发现沈言因病而产生的直线条现象真是不可爱。明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怎么还是没忘记?

  苏大少没去思考这所谓的“很久以前”根本没到半小时,径自为自己一时的恶作剧而烦恼了。不过他不是笨蛋,所以很快找到了说服对方的理由:“客房没好好布置,你是病人,现在睡过去,恐怕明天会加重病情吧。”

  这完全是睁着眼睛说白话,苏家的中央空调可不是挂着当摆设的,苏家的佣人们也不是混吃白饭的。不过有些事情不用太较真,所以苏大少的脸完全没有红。

  沈言用力地皱起了眉头,非常不可爱地较起了真:“既然如此,你呢?”

  由此可见在某种情况下天才会变成傻瓜,苏青弦此前的解释可完全没圆起来,反而把自己推到了还需要继续编造谎言来圆漏洞的尴尬境地。

  苏青弦叹了口气,深深为自己下降的智商而感到懊恼,不知怎的,张口就说道:“不行的话,就一起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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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青弦叹了口气,深深为自己下降的智商而感到懊恼,不知怎的,张口就说道:“不行的话,就一起睡吧。”

  说出这句话的苏青弦就后悔了,处于他的角度,这样的话实在是别有用心到了顶点,他有了被沈言以看怪物的眼光看待的觉悟。

  沈言初初听到这句话时果不负苏青弦所望,朝苏青弦看去的视线带了一分讶异。

  这倒不是因为沈言体认到了苏青弦在前一瞬间在心头泛起的种种邪念——对于性向到目前为止都很正常、拥抱接吻的对象都是漂亮或者可爱的女性、从来没有对某个男性大发花痴口舌生涎的沈言而言,要体会到某个男人的同床邀请有不正常元素在内,还是一件不可能的任务。

  他只是一向觉得以苏青弦此前的表现而言,实在不会是一个会同意和别的人、特别是男人同床共枕的人。

  苏青弦一向强势、自制,一般这样的人会和洁癖、自恋、自信甚至自大等字眼联系在一起,总之不会睦邻友好亲切友善甚至“我的床分你一半”。所以苏青弦的提议实在是大出沈言的意料。

  不过沈言很快就从诧异中恢复过来:这几天他接受的来自苏青弦的惊讶太多了,所以有些审美疲劳,类似上面这样的不正常言论也只能引起他五秒钟的反应时间而已。

  对于出身绝不金贵的沈言而言,自然没有什么洁癖等问题,所以面对苏青弦的提议,他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拍了拍身边的床位:“不介意的话你就睡吧。”

  这次换苏青弦吐血了。

  在沈言以惊讶眼光相对的五秒钟时间内,苏青弦正在为自己脱口而出的话表示忏悔。

  这句话无疑有两个后果:

  A:沈言不接受这一提议;

  如果那样的话,苏青弦无疑是自找没趣了;

  B:沈言接受提议;

  以目前沈言的状态而言,即使接受同床建议也绝不会是什么两情相悦干柴烈火,估计只是因为反应迟钝加上毫无防人之心而已。那么同床对于苏青弦意味着自我折磨。

  以上两点认知让苏青弦已经把此前自己的提议列为“年度最愚蠢言论”候选项之一,而且有望在年终夺魁加冕。

  结果出来了,苏青弦很有些安慰:至少沈言和自己的距离已经被拉近了……但他又很有些吐血冲动:如果对方干脆拒绝,自己就不用天人交战了吧……

  所以,沈言在接受了苏青弦的提议后,就发现坐在对面的人一脸的艰深。

  “嗯?”沈言疑问。

  “呵呵,”苏青弦笑容尴尬,这也是他极少有的时候,所以“年度最愚蠢言论”绝对不是瞎吹的,自然有堪比生化武器的力量,“我只是在说笑。我没那么脆弱,刚才只是开个玩笑而已。”难道要他承认刚才其实是在撒娇么?那么可怕的行为他才不会承认!

  注意,以上心态的重点在于两个字——承认。

  沈言没有察觉到对方心中的天人交战,在认真严肃地与苏青弦对望良久后,他皱了皱眉头,没觉得苏青弦此前的玩笑有多么好笑,不过出于谨慎起见,他还是又确认了一遍:“那你今天晚上打算睡哪儿呢?真的能习惯客房?”

  苏青弦已经从尴尬境地自我解脱出来,值得庆幸的是,沈言大概因为病得糊涂的关系,完全解读出自己那一番解释的逻辑混乱性质,所以他很安然地回答着:“嗯,放心吧,我没你想象中的娇贵。”

  正在说话间,医护人员出场,在简单为沈言拔掉了注射器后就直接退场了。

  拔掉注射器时,沈言微缩了一下,因受痛而皱着眉头的样子看起来像是个孩子。这动作自然不会逃过苏青弦的眼睛,苏大少忍不住又伸手扶住沈言的肩膀——其实他倒是比较想摸人家的头,不过最后还是忍住了。

  没几个成年男人能忍受普通朋友之间这样的动作——苏青弦对自己的定位很是清晰。

  等到房内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后,吃饱喝足又退了烧的沈言打了个哈欠,因而有些微微泪光,他转头看向苏青弦,眼神凝然。

  苏青弦会意,这是在赶人。然而他有些不舍得离开这个男人。

  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让他觉得面前的人特别中意,越看越觉得心理温暖。这样的情境,叫他怎么舍得?

  这是恋爱中人的特殊心态,对于单恋者只会更严重。

  没错,以苏大少的风流过往和此刻的纯洁表现,目前他所做的一切只有两个字可以形容:单恋。

  最终苏青弦还是以理智战胜了情感:沈言毕竟是病了,需要休息。

  所以他把沈言塞进被子里,给他关掉了床头灯,然后轻轻说着:“睡吧。”收拾了床上的小桌和托盘打算走人。

  壁灯却还是亮着的,那抹光亮吸引得他忍不住看了今天的最后一眼:沈言闲闲地躺在被子里,大大地打着哈欠,点点泪光更是明显。沈言抬手捂着嘴巴,动作看起来懒得可以。

  就是这个动作,让苏青弦那理智的桎梏终于裂了一道口子。

  在他几乎不自觉的情况下,苏青弦俯身,往那个大打着哈欠流泪不止的男人额头上印下了一个吻。

  温柔而炙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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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他几乎不自觉的情况下,苏青弦俯身,往那个大打着哈欠流泪不止的男人额头上印下了一个吻。

  温柔而炙热。

  意识到自己此举的苏青弦心头百味,因为那么柔软的一个亲吻让他有些战栗的感觉,从头皮直到脊椎,然而他到底是稳住了,直起了腰,正对着沈言有些迷惑的眼神。

  沈言愣愣地看着苏青弦,微微张口欲言又止的样子。

  在他说出什么之前,苏青弦转手拿起了托盘,非常温文地说着“晚安”,安然迈步就离开了。就像他刚刚只是给了个最普通的晚安吻,就像他刚刚亲吻的只不过是自己生病在床的小侄子。

  沈言摸了摸额头,手指触在苏青弦刚触碰过的地方。他从来没碰到类似的情况,更没接受过同性之间这样亲昵的动作。即使曾经的与父亲相处的时光,他也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状。

  然而苏青弦分外坦然的样子让他压下了讶异。

  用力摸了摸额头,沈言闭上了眼睛,心里倒有些开心。

  这样的被人宠惜顾及的感觉真的很好,何况是他第一次经历。

  纯良的沈言没有发现,自己的心理距离因为苏青弦的一言一行而迅速变小甚至趋于零。

  他只顾着抓紧被子,打着哈欠,用力地把自己埋进温暖的地方,因为心情也变得温暖的缘故,本来发烧而难受的身体似乎也好受了不少。

  房间里的灯彻底关了,一片黑暗中苏青弦关上了门,把自己的卧室留给已经完全臣服于周公的某人。关上门,把托盘交给佣人,吩咐了几句后的苏青弦迈步走向书房。

  把奇怪的思绪锁进那扇门里,这一天因为沈言的事情,他拖了许多工作在手中,现在是补回来的时候了。

  沈言第二天清醒的时候精神已经大好了,赖在床上扭来扭去的他正在犹豫要不要再补眠:作为病人,睡觉是理所应当,但作为客人,这样做实在不礼貌,正在思想斗争时,门被推开了。

  穿着深蓝格子睡衣的苏青弦走了进来,又对上沈言那双亮亮的眼睛,于是自在地走了上来,摸了摸沈言的额头,然后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果然是好了。你昨天睡得死沉死沉,我后来又来看过你一次,居然没吵醒你。不过看来恢复得挺好的样子,我估计你今天就应该大好了,果然是没错。”说着这话的苏青弦笑容温软,安慰宽心的样子让沈言看得又是一暖,忍不住就对着苏青弦笑开了。

  结果这一举动再度引起苏大少的“兽性”,所以他又低头亲了亲沈言的额头。

  不得不说,有一就有二,一旦踏出第一步,再跨出第二步实在轻松。如果说前一夜的苏青弦因为这个亲吻还有些顾虑,那么此刻早晨的阳光底下,他的神情轻松地好像那的确只是个早安吻而已。

  然而,那是只给心爱人的早安吻。

  这回的沈言有些清醒,不过因为苏青弦前后两个吻的表情都太淡定,所以他在心中嘀咕着“海归派的尺度还真宽”这样的话,微露出不自然的表情,却也没有说什么。

  苏青弦看清楚了对方的表情,明智的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进他那间主卧附着的走入式衣帽间挑了衬衫和西裤出来,然后进了浴室洗澡。

  沈言睡在床上,听着旁边房间传出来的水声,悄悄地伸了个懒腰:看来是睡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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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回的沈言有些清醒,不过因为苏青弦前后两个吻的表情都太淡定,所以他在心中嘀咕着“海归派的尺度还真宽”这样的话,微露出不自然的表情,却怕被人看作大惊小怪,所以也没有说什么。

  苏青弦看清楚了对方的表情,明智的什么也没说,见好就收乃是一种美德,只是走进他那间主卧附着的走入式衣帽间挑了衬衫和西裤出来扔到一边的沙发上,然后进了浴室洗澡。

  沈言睡在床上,听着旁边房间传出来的水声,悄悄地伸了个懒腰:看来是睡不成了。

  探出身去,沈言才发现自己的身上穿着件陌生的睡衣,这一发现实在是太后知后觉了。因为晚上睡得太好的缘故,他感觉有一层薄汗,顿时难受起来,眼睁睁地盯着浴室,指望着苏青弦能赶快出来换他进去。

  倒没辜负他的希望,苏青弦的动作很快,十多分钟就擦着微湿的头发出了浴室。沈言见他把浴衣穿得严严实实,除了头发外样貌端正地差一套西装就能直接赴会场,突然生出一股侵占了他人领地的愧疚感:这多半是为了照顾身在房间的他吧。

  沈言从某种角度而言是个细心的人,这是他当初成功的原因之一,也是如今失败的某部分原因之一。一旦对某事或者某物或者某人上了心,他那细心程度就加倍递增。加之此刻的苏青弦在沈言心中的印象大幅提高,他用心更甚,又忍不住用自己的想象给苏大少添加了不少美德,搞得苏青弦在他心中的形象直逼高大全的正义化身,就差一圈金黄光环了。

  苏青弦把毛巾放下时,就看到沈言一双黑亮的眼睛直直看着他,半倚在床前,睡衣凌乱,头发蓬松,然后抬起手,又慵懒地打了个哈欠。

  那睡衣原是苏青弦自己的,本来沈言的身形跟他差不多,应该是合身的,但这段时间因为连续的操劳和心力憔悴,沈言的胳臂细了一圈,此时一打哈欠,那衣袖就直接滑到了肘部,露出一截手臂,瘦得有些纤细,衬着有些伶仃的锁骨,更是看来虚弱。

  这时候的联想本应该是怜惜或者微忧,但是苏青弦却发现,人性中兽性的一面永远会给理智的人们以直面的冲击。

  他有反应了。

  好吧,早晨男人本来就易冲动,别说有刺激源,就算没刺激源也会有反应。如今看到沈言穿着他的衣服睡着他的床又露出刚睡醒的慵倦表情,现在还以皮肤给予他直接的视觉冲击,面临这样的刺激还没有反应,那这个男人估计是“不行”了。

  苏青弦庆幸自己的浴衣够大够宽松,能掩掉那些尴尬的反应,感觉到这一问题后,他把正擦着头发的毛巾随手搭到胳臂上,手臂一垂,给门面加了层帘子,然后开始往沙发挪去,打算离开灾害现场。

  这本来没什么,只要沈言没感觉到自己的邪念,男人与男人之间不用如此遮遮掩掩,但苏青弦还是怕吓到沈言,然后心中咬牙切齿:接下去的目标,应该把搞定沈言列为重点。

  这个早晨阳光明媚,苏青弦心底却是个黑暗旋涡,然而转头看向沈言那双黑亮的眼睛时,旋涡顿时平和如冰泉融水,平静澄透,一时看得竟有些呆。

  沈言被他的视线盯得有些不自在,咳了一下,然后问:“有没有其他衣服让我换下?我也想洗个澡。”

  自在无比。

  依苏青弦的隐隐洁癖,换个人提这个要求,他必会用“眼神暴风雪”把对方冻成渣,对象换了沈言,他却觉得胯下反应更激动了几分。

  关键词:洗澡、换衣。

  在他的卧室里,穿他的衣服,用他的洗浴用品……

  难为他还能一脸正气,指了指衣帽间,只是声音难免有些沙哑:“你自己去看吧,家居衣服会放在外面隔间,容易找,随便哪件都可以。”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右边第二格柜子最底下一层抽屉有新的内裤,你随意。”

  沈言冲他微笑,阳光顿时明媚了几分:“谢谢。”

  不可否认,沈言实在是个阳光青年。

  然而这个笑容只让苏青弦抓起了西裤和衬衫,朝他勉强一笑,说道:“我先出去了。”

  沈言掀被子起来时,就看到苏青弦走路的样子有些奇怪,他还想多看一眼,对方已经关上了房门,走廊上传出了脚步声。

  沈言也没多想,直接打开了对方所指的衣帽间,那一整间布置得当、春秋冬夏还按色系分布的衣服裤子让他有些嫉妒:果然是出身名门,哪件看来都价格不菲,估计全是海外泊来的订制品。

  走进几步,发现居然还有间内室,里面是鞋子、领带、衣服配件、皮带等等的天地。

  他站在原地,感慨着:这都超过他那间公寓的两个客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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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了看几双鞋子,他忍不住再度感慨:随便几双,能抵上他开始工作时几年的工资了……有钱人实在令人恼怒啊。

  收回脚步,他不再自找刺激了,乖乖地回到家居服区寻找自己能穿的睡衣,苏青弦喜欢的似乎都是大格子图案,从褐色到蓝色到褚红,那几件浴衣或者睡衣几乎全是这类图案。沈言随便拿了套藏青和深蓝相间的,然后去翻找苏青弦所说的另一个抽屉,再次站起来时,眼前居然黑了一黑。

  扶墙,沈言感慨,自己有虚弱到这种程度么?

  冲进浴室匆匆洗了个澡,沈言有点怕要是弄不好再眼睛翻黑直接睡倒在浴室里,那就糗大了。爬出浴室才觉得舒服不少,穿浴衣时再度证实自己和苏青弦的身材高矮都相差不多,穿上后觉得挺舒服的。摸着浴衣的料子,沈言又禁不住穷酸了一把,开始想这条衣服值多少大洋……想着想着他又团进床上躺平,抖开被子后用力塞紧,开始思考今天要不要努力一把,跟苏大少讨论讨论昨天提到的项目,还是继续……

  正在思考间,门被敲响,他说了声“进来”后,苏青弦又佣人状飘了进来,手上还是昨晚上那个托盘,照旧是晚上见过的几个碗。等到苏青弦放下托盘,沈言撑脖子过去瞅了瞅,还是白粥,不过换了几样清口蔬菜小炒,看起来青青绿绿很是诱人。

  苏青弦给他布置好筷子和勺子,沈言冲他一笑:“谢谢。”这回不再有什么受宠若惊的感觉,只是平实的一声谢谢。

  拿着象牙筷子,沈言想了想又问:“你吃过了没?”

  “还没吃。”

  “啊?要不要分你一半?”沈言很是大方。

  “……”苏青弦沉默地看着对方递过来的勺子,微微摇了摇头,“不用,我等下下楼去吃。”

  沈言倒也没跟他客气,开始呼噜呼噜吃东西。洗过澡后就觉得腹中饥饿,他也没觉得在苏青弦的面前有必要保持什么仪表。

  大家这么熟了嘛。

  苏青弦看他柔软的发因为垂头的动作而跌落下来,在还有些苍白的脸上勾出一丝浅浅的阴影,笑容温柔。

  苏大少动的念头却温柔不到哪里去,根据这段时间的交往,他算大概认识了沈言此人。

  沈言这人的智商颇高,但在人际关系上实在谈不上精明,总之是很容易被人左右影响的人种,视为朋友应该就会交心,至少也会信赖,但论到自己与沈言的关系,恐怕还未到挚友这一地步。

  目前看来,关于两人的关系有两种做法:一种是直接挑明好感,免得夜长梦多,可能产生的不良后果是如果沈言对于同性禁忌爱恋深有排斥,那就会直接导致两人的关系从10退步到0,game over;

  第二种是潜移默化,成为沈言身边最重要的人,从朋友再到爱人。这样做乃是细水长流,苏青弦也相信以自己的条件,只要是个人就一定会被感动,但后遗症就是——过程会是十足的自虐,从此之后的日子对于他自己而言绝不好受。

  该走那一条呢?苏青弦看着沈言头顶的发旋有些怔怔,肚子里全是坏水流来淌去。

  沈言喝粥喝到一半,觉得背上的视线有些炙热,抬头朝苏青弦疑惑地看了一眼,苏青弦连忙对他微微一笑,把快要外流的坏水全收进腹里,在看着沈言因为喝到热粥而变得有些绯红的脸颊时,不禁有无限暇想:如果换个场合,这时候实在是亲吻的好时候啊……

  他正在考虑要不要以一粥之缘挑破两人之间蒙着的厚纱,就看到沈言直接抬起手背擦了擦嘴,动作很是大咧咧,一时竟语塞。

  苏大少家的教养太好了,还真没见过用手背擦嘴的动作……

  顿时柔情蜜意全变成了忍笑之意,他咳了咳,转过脸去:要换个人,他必会报以厌恶眼神,换到沈言身上,倒觉得很是可爱。

  不用怀疑,苏青弦此刻的心中自然是两个大字:完了。

  “等下你去公司的时候要不捎我一起吧,我想看看昨天说的那个项目。”因为一碗热粥而恢复了精神的沈言终于摆脱了起床后的低血压起床气,准备振作起来。

  “不行。”苏青弦迅速进入状态。

  “啊?”

  “你身体没好,好了再看也不妨。”

  “我觉得精神好了唉。”

  “不行。”

  “喂,这身体是你的还是我的?”

  “不行。”

  “你这样……”

  “我是你债主。”

  下了结论的苏青弦冷冷看了沈言一眼,沈言立刻被冻结在床上。

  好吧,给钱的是老大。

  问题是,现在怎么是老大求着巴着要自己休息,而自己哭着嚷着要工作呢?

  沈言默默低下头去,喝完他那碗已经有些温了的白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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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言默默低下头去,喝完他那碗已经有些温了的白粥。

  待他吃完,苏青弦又甘愿沦为佣人,拿了托盘出去,临走前冲着沈言说道:“有什么事情尽管叫下人吧,我已经叮嘱过了,他们会照顾你的需要的,不用客气。另外,午饭之后黄医生会再给你检查一次,你乖乖地听医生的话。”词句用得很像是叮咛未成年儿童,不过无论是宠溺的那方还是被宠溺的那方对这一现象都没有深刻而坚决的认识和觉悟。

  沈言眼巴巴地望着他,说话的声音很有些有气无力:“我倒是希望你也不用对我客气,让我工作吧……”天生受虐狂沈言同学终于完全抛弃了偷懒的美好前景,一门心思想要搭着苏青弦的顺风车开始他新的工作之旅。

  苏青弦一手托盘,另一只的食指缓缓伸到胸前,慢而坚定地摇了摇,然后冷冷看向沈言:“八百万。”

  沈言完全蔫了,软趴趴地倒回床上,泪汪汪地看着苏青弦志得意满地关上房门。

  沈言的体质向来不错,不错的概念是:等到苏青弦忙碌一天担心一天回到家后,就看到沈言穿着他那套心爱的睡衣正在教厨娘怎样做红烧鱼。

  他本来一进门放下钥匙就直奔二楼卧室的,结果正在布置饭桌的张妈神秘兮兮地冲他笑,然后指了指厨房,说“沈先生在那儿呢”。

  苏青弦的两条眉毛直接开始聚会讨论打架事宜。他放缓了脚步,镇定地走向厨房,一边走一边想:感冒发烧的人倒还真有精神……

  苏青弦甚至已经想好了冲着那个白痴猪头应该骂些什么:“你想让我们一家子都病倒么?”——这样的话够冷酷吧?

  结果一进门,他就看到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猪头——沈言很自觉地戴了个口罩,但却把苏青弦向来心爱的那套睡衣穿得歪七扭八,袖子卷到胳臂上,衣襟上有可疑的点点花斑,估计是锅里的酱油的杰作。

  空气里有着很美好的红烧鱼的味道,沈言转头看到他,立刻满脸笑容地巴结跑来:“嗨,你回来啦。”眼睛因为微笑的关系眯了起来,沈言再度以此把自己的年龄缩水了好几岁。

  苏青弦抱胸,上下打量着他,不用凑近,以自己那嗅觉就能闻到沈言身上一股子的鱼腥味:这件衣服彻底泡汤了。

  对于这种葬送自己心爱物品的行为,苏青弦倒没有多少谴责的意图,而原来想好的刻薄言论一时也因为沈言脸上亮晃晃分外扎眼的口罩而无用武之地,不过苏大少很快有了新的理由:“你知不知道感冒要忌鱼腥?”苏青弦上下打量沈言的眼神像是无数飞射的小刀子,恨不得把这个24小时前方才发过烧的家伙直接削成木乃伊然后整到床上躺平拉倒。

  然后沈言视若无睹:他对于熟悉的朋友远不如与陌生人相处那么善解人意,神经大条到令人惊讶的地步,所以他依旧保持笑容:“张妈提到说你很喜欢吃鱼啊,我烧鱼的手艺是祖传密方,所以想让你试一试。”

  这番话顿时把苏青弦满脸的冷意冰销雪融了,他甚至有些太过罗曼蒂克的联想:家有娇妻,洗手甘做羹汤……一时间空气里的鱼腥味都变得美好了几分。

  “呀,起锅起锅!再不起锅就老了!”大呼小叫的沈言把美好的联想再度送进鱼锅,苏青弦望望跟自己一般身材的男人,自叹自己的联想似乎太不靠谱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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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呀,起锅起锅!再不起锅就老了!”大呼小叫的沈言把苏青弦满脑子美好的联想再度毫不留情地送进鱼锅,苏青弦望望跟自己一般身材的男人,自叹自己的联想似乎太不靠谱了些: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此刻的沈言都与那种浪漫距离千丈。他懒懒地靠着墙,看着沈言指挥着厨娘放葱花,心底有些暖意。就连沈言衣服上那些酱油斑点也变得赏心悦目起来,鱼腥味都能比上最好的木质调香水。

  戴着口罩的沈言满眼的得意洋洋,隔着一米都能把空气变成“夸奖我吧”的字体绕着苏青弦打转,他端着白瓷蓝花的鱼瓷,回头朝苏青弦献宝,眼都笑得弯了。

  苏青弦又想摸对方的头发了,这次他没克制,抬步向沈言走去,抬手就摸向沈言的头发,却被沈言侧头躲过:“你什么毛病啊,我端着鱼呢,去去去,别挡道。”身体也一侧,完全把苏青弦给挡开了,顺便给了对方一个白眼:大男人总喜欢这么做,实在是对自己的莫大污辱!

  一旦将苏大少的定位提拔到“好友”的位置,苏青弦在沈言眼里就不值钱了。也难怪,大部分人只会对敬而远之的人或事物肃然起敬,对于熟视无睹的东西才不会花这闲工夫。

  苏青弦笑了笑侧身让开,没看到身后厨娘被吓到的眼神:苏家大少啥时候被人用这种口气训过?从父母这一辈开始,苏青弦是名符其实的掌上宝,再加上他本人实在出色,走到哪儿都让人青眼有加,只恨不能在他走过的路上一路铺满红地毯,哪里有人会白眼相加?而且苏青弦没有生气也没有冷眼,看起来还挺高兴的样子……

  厨娘一手端着铲子一手拿着锅子思考良久后,得出结论:沈先生真是苏先生的好朋友啊!

  沈言的鱼卖相其实不好,也不知道是酱油洒太多了还是煎太久了,鱼皮已经全黑了。苏青弦平时的饮食习惯虽然说不上清淡,但却不喜酱油做的菜,何况他舌头极刁,一向认为好鱼就应该清蒸。所以下筷前还是有些踌躇,不过看到沈言摘下口罩,直直盯着自己的脸,苏青弦就一脸憧憬状向那鱼伸出筷子去。

  区区红烧鱼算什么!

  不过结果比他想像中好很多,虽然长得颇像黑炭,但却很香。虽然酱油的味道还是让苏青弦不甚喜,不过总体水平还是出乎意料了。

  大概是苏青弦的表情取悦了沈言,沈言身周“夸奖我吧”的氛围愈发明显,苏青弦原本是忍着不肯给他个痛快,这回见到沈言不吃饭却直直盯着自己的亮晶晶的眼睛,终于破功,朝沈言微笑:“不错。”

  沈言这才动筷,看来心情极好。

  两人的脾气都不喜欢在餐桌上说话,所以一时冷场,但苏青弦却仔细留意着对方。沈言因为病刚好,吃的是厨娘特制的食物,更清淡一点。不过看来沈言也喜欢吃鱼,他一边拨拉着几筷子青菜,一边却直瞅着桌子中间那一盘鱼。

  苏青弦看他的样子就觉得好笑,实在很像猫馋嘴的样子。他的坏心眼又起来,夹了好大一块鱼肉往自己的碟子里放,一时引来沈言微有些含恨的眼,苏青弦心中大悦。



  38

  大概是苏青弦的表情取悦了沈言,沈言身周“夸奖我吧”的氛围愈发明显,苏青弦原本是忍着不肯给他个痛快,这回见到沈言不吃饭却直直盯着自己的亮晶晶的眼睛,终于破功,朝沈言微笑:“不错。”

  沈言这才动筷,看来心情极好。

  两人的脾气都不喜欢在餐桌上说话,所以一时冷场,但苏青弦却仔细留意着对方。沈言因为病刚好,吃的是厨娘特制的食物,更清淡一点。不过显然他也爱吃鱼:沈言一边拨拉着几筷子青菜,一边却直瞅着桌子中间那一盘鱼。

  苏青弦看他的样子就觉得好笑,实在很像猫馋嘴贪吃却又碰不到的样子。他的坏心眼又起来,夹了好大一块鱼肉往自己的碟子里放,一时引来沈言微有些含恨的眼,苏青弦心中大悦,咬着香滑的鱼肉也觉得味道特别香。

  此刻的两人智商都直逼幼稚园小朋友,但是偏偏心情都异常的好,虽然正是月上枝头人约黄昏后天凉好个秋,却感觉如同温暖春日白昼。

  苏青弦看着焦黑的鱼身,再看看对面依旧穿着自己那身看来零乱的睡衣,突然想到古早之前,当自己还是少年之时,曾经希望自己的生活能像普通人一般,回家有人做一些饭菜,不需要玉食良粟,只要家常便饭即可。那样的生活对于十多岁的苏青弦而言实在是难言的诱惑,他一直认为必定温暖窝心无比。

  苏青弦年已近而立,经历之于同龄人而言可谓丰富:因为家境的缘故,他接触过大部分人难以想象同时或许也是今生无望接触到的奢华世界;也是同样因为这样的家境的缘故,苏青弦身边的人事变动亦是纷繁复杂,人心更是难测深沉。在这样的世界里,那样简单的“家常便饭”情境是他从未接触过,亦不曾奢望过的东西。

  或许少年时的苏青弦曾经渴望过普通人家的家长里短,然而随着年岁渐长他很快就知道这样的想法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无异于奢望。所谓的命运就是当你背负起某些东西时就必须舍弃另一些,因为生命不可能十全十美。而那样的平常生活对于苏青弦而言,就是难以接触到的命运另一端。

  随着年龄增长,很多无谓的情感都会被人舍弃,某些少时叫做梦想的东西会被大多数的人锁进记忆匣子的最深处,因为现实而把一切热情消磨殆尽,直至梦想尘封,而且大部分会等到白发苍苍才从记忆深处把这些东西提取出来以供缅怀,本来苏青弦以为“家常便饭”这种字眼之于自己也应该是如此,或许要等到自己的孩子与当年的自己一般大时才会再见识到这种希冀,却没有想到,因着沈言,放进内心深处的一些柔软愿望会这样浮了起来。

  少时会觉得因为得不到而有些怨懑,但此刻的他,却全然没有那种负面情绪,反而觉得胸口柔软。

  这种细微的改变继续让他觉得有些微怕,但却情不自禁地享受着,享受着面前这个男人给自己带来的一切。

  沈言吃饭比苏青弦快多了,如果要打个比言,那就是贵族与苦力在对待饮食的态度上的全然不同:贵族能把进食当成艺术来进行,而苦力则以珍惜粮食又珍惜时间的态度匆匆补充着体力,所以这是生活的必须品。

  所以当习惯了优牙的苏青弦才吃了半碗饭时,就看到对面同样是默默进餐的沈言已经喝了两碗粥并准备撤退了。

  苏青弦破坏了自己以往的“食不语”的习惯,放下筷子擦擦嘴:“过一会儿大夫会来一趟,你先去休息,等下我们会过去。”

  “我不累,就在这里等吧。”依照沈言的脾气,因为这点小病而三番两次麻烦大夫实在只能用“不可理喻”这种心情来理解,但是这段时间与苏大少的相处让他明白,这正是苏青弦的关心的方式,所以沈言并未推辞或者抗议,随之而来的,是暖暖的窝心之感。

  苏青弦其实并未吃完,不过因着沈言撤离饭桌的举动,他很快让张妈撤除了饭菜,沈言看了看他,觉得这男人吃得真少,不过倒也没有多想,转身朝自己下午曾经窝过的沙发走去,那上面放着几本他从苏青弦的卧室里收罗来的商业杂志。随手挑了本懒懒翻看,就察觉苏青弦也走到自己的身边,同样随意捡了本杂志,就在自己的身边坐了下来。

  因着男人体重的关系,柔软的沙发微微陷了下去,沈言稳住身体,发现苏青弦此刻的形象又再度脱离了自己一贯的认识。

  那样一个走路挺着“优雅”呼吸写着“贵族”甚至眼光都刻上“睿智”等等字眼的男人,竟然懒懒地靠在沙发上,全没了形象。原本端正的衬衫被这样的坐姿蹂躏得从金领级别直接降到休闲阶段,右边衬子上的扣子被松开了,露出了一侧手腕,看起来闲闲散散,是沈言从未见面的样子。

  也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眼镜再度架到了苏青弦的脸上,不过这一回并不是冷酷大boss的形象,而是亲和邻家男的样子,苏青弦抬头朝沈言笑了笑,然后拿杂志的书背轻轻敲了敲沈言的腿:“你干嘛直楞楞看着我?”

  “你是挺好看的。”沈言很是直白的大力夸奖着刚让连身为男人的自己都惊艳了一把的苏青弦。

  苏青弦愣了一愣——最近这样的反应他已经很习惯了,所以倒也没有大惊小怪——“谢谢。”这样说着,他低下头。

  其实本还有一堆的事情要做,苏青弦的字典里甚少有“闲暇”这两个字的存在。之于他,工作就是享受。然而看着沈言蜷进软软沙发里,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也会如此鬼使神差地站起来坐到对方的身边。其实只是坐在一起而已,时不时看对方一眼,感觉却是意外的好。

  这样的祥和时光并未持续很久,不一会儿佣人就来告知大夫已经到了,苏青弦把沈言揪进会客室,押着男人接受一系列粗浅检查。才一会儿功夫,黄医生就一本正经地宣布沈言已经大好:“年青人身体极佳,虽然病来如山倒但好得也很快,不过最好还是要好好调养,要珍惜身体。”虽然年纪不大,但口气听来很是七老八十的大夫又传授了不少饮食住行方面的秘诀,沈言一边听一边点头,一边却在想,所谓的私人健康顾问就是以这种粗浅的知识来赚钱的么?那样的话恐怕自己也很简单就上岗的吧……

  忍不住转头看看金主苏大少,却发现戴着眼镜的男人很是认真地聆听着医生的教诲,倒好像生病的人是他而不是沈言一般。沈言心头一热,心想真是看不出啊,他原以为苏青弦只不过是自己生命中的路人甲,转眼间却成了如此重要的朋友。

  这样想着,沈言心头大暖。

  这一晚沈言还是睡在苏青弦的卧室里,虽然他以自己身体已经大好的理由要求搬至客房,但是被苏青弦一番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长篇大论直接绕晕,而后被乖乖地推进了卧室,睡觉的准备过程依旧是在苏大少的监督之下进行,等到苏青弦为他掖好被子时,沈言轻笑:“我想你大概是把我当成孩子了,跟你说了没事的。”虽然其实觉得很窝心,但是好歹自己也是奔三的大男人一个,苏青弦那些温柔的动作还是让已经清醒了的沈言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苏青弦愣了一愣,“哦”了一声,放开了被子,低声说了声“晚安”,俯身就又想附赠“晚安吻”。

  其实是有些不怀好意的动作,在微微昏黄的灯光下做来却像流水一般温宛,然而却被沈言躲了过去。

  面对着苏青弦有些僵硬的身躯,沈言挠了挠头发,有些不好意思:“我……我不习惯,外国人那一套我不习惯。”

  苏青弦僵直的身体很快回复正常,随着沈言的动作揉了揉他的头发:“对不起,我只是不知道你不习惯而已。”谎话依旧说得行云流水,但不知道为什么心头却有些不快。

  清醒了的沈言实在迟钝又愚笨,却让他再度练习撒谎技巧,只为了保持目前的气氛。苏青弦心头有点微苦:这就是一方体认到爱意而另一方一无所觉的痛苦。虽然早有觉悟,但他还是觉得一阵郁郁。

  所幸灯光能美化脸色,苏青弦再看了沈言一眼就走出了卧室,轻轻关上房门后,他抬手摘下了眼镜,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些疲惫。

  先前两个人简简单单坐在沙发上的氛围真让他怀念。

  这样想着,苏青弦又有些咬牙切齿:怎样才能把他搞定!这样的笨蛋实在是很让人齿痒啊。

  在爱情战场上从未尝过挫折滋味的苏青弦明白,这种难听点拙劣点叫做“单恋”的情感,实在是让人直接站到了“战败者”的立场来作战,好生痛苦。



  39

  此刻,躺在床上的沈言有些恍惚。自小,他就习惯独立,而这短短两日间,因着苏青弦的强势进入他的生活,一切仿佛都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其实苏青弦的举动以一个相交不深的朋友而言实在逾越,偏偏任何事情由他做来,感觉都似行云流水分外自然,还让人觉得温暖,就像此前的吻一般。如果换成其他任何人,沈言说不得要将对方打成猪头,而到苏青弦身上,却只是僵直着身体躲开而已,甚至还会因为苏青弦被拒绝后的态度而觉得轻微内疚。这实在比得上被卖了之后还贴上去帮对方数钱,要是发现钱卖少了还会替对方难过也似。

  这算是什么呢?

  沈言有些恍惚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再度回味起那一个落在额际的吻。

  即使是此前和几任女友交往之时,沈言也不曾从女方处接受过这样的吻。沈言本身是个很man的男子,呵护这种心态和因此产生的一切行为一向是给予别人,而不是接受者。

  苏青弦那样的自然体帖,即使让人很是别扭,却还是……把心的某处熨得很是温柔啊。

  灯光下沈言的眼神很是柔软,像是太阳下晒着的猫咪蜷曲着的身体那般的柔软和温暖。

  然后就渐渐的理智了。

  沈言放下了手,心想即使如此,下次还是不能这样做了。即使自己是生病,却也不是弱者,不能因此而理所当然地接受对方的好意,好像苏青弦天生就应该对自己这样好一般。

  沈言一边觉得温暖,一边却暗暗下定了主意。

  那种温柔到近似于软弱的心态,只不过是因病而产生的表现而已。和苏青弦的朋友关系之上,还有一层冷酷而理智的合作关系。

  回复到理智之后,某些之前被忽略的东西就这样赤裸裸地跳了出来:

  沈言突然想到那个青瓷瓶,隐隐觉得不安。

  是的,此前的自己不管出于什么目的,隐瞒了那件重要的事,其行为本身无异于最恶劣的欺诈,800万无疑解决了自己的燃眉之急,却也把自己放到了那么令人厌恶的位置上——

  一个欺骗者。

  一个面对如此的好意还做出了欺骗的决定的人。

  想起前事的沈言的心情立刻糟糕起来。

  沈言从来没有像此刻一般厌恶自己。

  总之,只能努力工作,努力地把那800万赚回来,这样才能心安。

  一贯是个好青年的沈言同学在这一场病后终于回复了自己的优良品质,为了800万做出了卖身又卖命的决定。

  第二天,苏青弦起床后,就看到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沈言已经整理妥当,亮着八颗洁白牙齿笑得很是精神:“早!我可以上班了。”

  苏青弦扫了他全身上下一遍,缓缓入座吃早餐,“等下坐我的车过去吧。”

  “好!”沈言满足地端起了白米粥,笑得还是很是高兴,抬眼间就看到苏青弦的眼神。

  那眼神很是复杂,似乎有些不满,又似乎有些欣慰,好像还有些其他。

  他自然不能明白,苏青弦正在想着“总算好了”、“脸色还是难看”、“似乎精神了不少”、“怎么那么急着就去工作”、“啊,忘了吩咐安排沈言的职位和工作了……”等等等等复杂的问题。



  40

  随后沈言的生活过得很是充实,是连月来久违了的满足。

  前段时间虽然同样是每天忙碌,但疲于奔命的感觉如影随形如附骨之疽。而今对于沈言而言最大的包袱已经摆脱,又是轻装上阵之时,剩下最大的负担就是欠着苏青弦的那笔钱,更是为他添加了不少动力。

  总之,病后的沈言出奇的精神,连着好几天日以继夜地熟悉着空降后的那家小小的叫做启明星的公司。

  与启明星谈的项目是基于目前网络最红火的视频网站的发家而兴起的想法,打算开发新的流媒体分享软件,探索营利方式和渠道。按照当初谈定的条件,苏氏所在的上善基金出钱,启明星的主要技术团队出力,由苏氏的相关人才负责开发后的运营等渠道运作。而目前,商谈的一切都尚未成型,苏青弦也只是偶尔看看项目进度,再张罗几个苏氏出征的兵将而已。

  也是因此,沈言的空降并没有引起双方的惊讶,启明星一方自是不用提,即使同是行业中人,对于沈言略有所闻,听到的风评并非全是褒奖,不过出钱的是老大。虽然沈言的履历比起苏氏此前参与谈判的任何一人都有些单薄,从某方面讲亦代表着启明星被小觑了,但从另一方面讲,空降人员个人实力的可疑也对启明星一系掌控该项目的胜算算是个帮助。一个实力派的厉害人物和一个没经验的软脚虾列在一起比较,虽然后者给合作蒙上了一定的阴影,但也为不可知的未来增加了不少可能性。这一次,启明星是挺欢迎沈言的。总经理方儒成第二天就摆了接待宴,把团队介绍给了沈言。启明星的大部分人也是苦孩子出身,光有技术没有背景,空有抱负没有金钱后盾,和经历相仿的沈言也算是投缘,相处得也算融洽,当然笑容之后各有盘算,那是另一回事了。

  苏氏一方,对于老大的这次决定则是缄默后的欣然接受。苏氏上下对于苏青弦的历次成功表现已经产生了崇拜和盲从心理,到目前为止苏青弦偶尔的不被人所理解的决定到最后都被证明是神来一笔,没有任何先例表明这一次会是例外。不少人猜测沈言是因为特殊的能力被苏青弦看中,借由这个看来虽小但对于苏氏而言亦算是意义重大的项目进行锻炼。一时间各种猜想纷呈,在流言中沈言迅速地崛起成为新一代的内裤超人——只是尚未变身而已。

  总之,沈言在短短一日内就来到新的项目小组走马上任,进展顺利的话,在确定合作并对外公布相关事项后,沈言将到启明星担任总经理助理这一职务,并主要代表苏氏一方在项目中的控制力。

  连日来沈言几乎连做梦都会梦到什么流媒体什么线性什么渠道等等的关键字,睡梦中大脑就像中了木马的电脑般秀逗,词句飞舞,偶尔是流媒体和3G打架,然后是视频和压缩软件起哄。沈言以前对于这一专业领域仅是了解而已,这会儿因为各种原因——尤其是要偿还花瓶那笔债的原因,下了死力搏这一次,顿时头脑风暴到差点因为塞入过多信息而爆掉。以至于苏青弦每次接他下班,都能看到沈言拿着一叠厚厚资料看,一边看还一边神经质地拿左手成拳敲自己的太阳穴,好像这样能像武侠小说中打通什么任督二脉而导致神功大成一般。

  事实告诉我们,这是不可能的。

  然后我们来谈论一下两个男人事业之外的重点吧。

  没错,重点就在上面数过去第三段。

  苏青弦如今很是二十四孝,每天都接送沈言下班。且借口沈言身体未好,苏青弦每日都拉着沈小哥一路疾驶回苏家,哄得看资料看到呆傻的沈言甚至无暇想到他还有另一个家。

  夜半互道晚安即将沉睡之时,沈言偶尔会考虑一下自己的处境。但是不知为何倒没有想过与苏青弦决然保持上司与下属之间本应存在的天然鸿沟般的距离。大概是因为苏青弦这段时间的微笑太过美好,而他自己则依然被寂寞笼罩……

  本来这些心思应该带着一丝烦恼,但对于沈言无效。他只需两个翻身的时间,就能把这些问题全部送到周公那里让他老人家费心。

  这对于苏青弦而言,不知道是幸亦或是不幸。



  41

  然后我们来谈论一下两个男人事业之外的重点吧。

  没错,重点就在上面数过去第二段,关于苏青弦接送的那一段。

  苏青弦如今很是二十四孝,每天都接送沈言上下班。且借口沈言身体未好,苏青弦每日都拉着沈小哥一路疾驶回苏家,哄得看资料看到呆傻的沈言甚至无暇想到他还有另一个家。

  夜半互道晚安即将沉睡之时,沈言偶尔会考虑一下自己的处境。但是不知为何倒没有想过与苏青弦决然保持上司与下属之间本应存在的天然鸿沟般的距离。大概是因为苏青弦这段时间的微笑太过美好,而他自己则依然被寂寞笼罩……

  本来这些心思应该带着一丝烦恼,但对于沈言无效。他只需两个翻身的时间,就能把这些问题全部送到周公那里让他老人家费心。

  沈言的世界从未接触过同性爱这回事,也不明白两个男人之间还会产生友情之外的某种感情,做了二十八年直男的他在某些方面分外纯洁,现在的他也分不出半分心思来考虑以自己的条件有没有可能搏得苏家美钻大少的青睐进而傍上大款。

  这对于苏青弦而言,不知道是幸抑或是不幸。

  如此被接送了一周,沈言终于觉得有些不妥。苏青弦每天在接送他的途中都有数通电话要处理,早上一般固定是他的秘书报备今日工作需知、肖远峰及其他苏氏重要人物报告重要情况,偶尔是H市的政商大头们的联络电话,总之接送一路的近一小时时间内,苏青弦的蓝牙耳麦利用率分外高。

  沈言琢磨着即使是朋友,这样占用对方的时间还是过分了一点,但见苏青弦一副理所当然没有丝毫不妥的样子,又吃不透对方到底是什么意思。

  如果仅是出于礼貌起见,苏青弦却表现得好像每天开车都是一种享受一般。难道这只是苏家大少的一种习惯?沈言对此思考了很久。某日晚上他照例上了苏青弦的车,在红绿灯下终于委婉地提出了自己的疑惑:“我说,如果忙的话不需要特地来接我,我搭公车或者打的都可以,看你最近挺忙的,不必要花这么多时间在路上吧。”

  苏青弦转头看了一眼:“没事,比起在办公室里枯坐着,我倒是宁可接受你,室外舒服许多。”这话若是让熟悉他以往工作风格的人听到,恐怕眼睛都要弹出来:苏氏的中层以上干部都已经习惯了苏青弦每晚在公司待到最晚,直到处理完当日的事务才甘心乐意地离开。如今却说出这么一番转性子的话,除了睁眼说瞎话外,没有其他词句可以形容。

  当然沈言并不是那么好唬弄的人,但他找不到任何一个理由来说明苏青弦是在戏弄他或者算计他,所以沉默了一会儿后,叹了口气:“你对我这么好,要是我是个女人,只怕早就以为你在追我了。”

  苏青弦的眼在灯火中一闪,通过反光镜看着沈言看来很是认真的眼,笑着说:“那你就当我是在追你好了,即使你是男性。”

  沈言哈哈笑着轻捶了他一拳,因为对方在开车所以没有很用力:“你还真会开玩笑。苏家大少的风流史里不需要再添上断背之恋这样的惊世恋情了吧,不要再耍我了。”两人的关系日渐升温,沈言也开始显露出他那偶尔市井的真面目。

  苏青弦在考虑要不要把车停到路边然后表白说“我对你就是抱着断背之爱”,不过想了想此行大概有可能换来两种结果:

  一种是沈言继续当成玩笑然后接上一句“是啊是啊我知道人人心中都有一座断背山”;

  另一种是沈言瞪着他然后从车窗里仓皇逃窜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大道向天各走两边。

  无论哪一种,后果都很尴尬。

  所以他只是很是诚恳地接了句:“但我真的很喜欢你啊。”这样的表白或许是平淡了一点,但苏青弦相信以目前这样的蚕食攻势,就算是谎言说上一千遍也有可能变成公理,何况他的确……爱上了身边这个男人。

  沈言的反应果然没有出乎苏青弦所料,年青人笑得很是灿烂:“好吧,我也很喜欢你。这段时间来我算看清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苏青弦心中叹气,暗道了声“果然”,脸上却是浅浅淡淡的笑意:“我很荣幸。”

  然而沈言接下去又回到了他的初衷:“既然大家这么熟了,你也不必这么客气了,以后还是不用来送了。”

  苏青弦笑了笑,不置可否地一笑,没有立刻接上这个话题,只是在把车子停进苏家车库,和沈言一起下车时,突然说道:“接送你上下班也算是我目前一个享受,你就不必当成心理负担了。你看我像是会委屈自己的人么?”

  沈言闻言转头看了看浅笑着的苏家大少,心里嘀咕“有钱人的享受还真是让人难以理解”,但是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既然承认对方是自己的好友,那即使是有着让人难以理解的怪癖,他也只能尊重。



  42

  那个周末黄医生又来到了苏家,给沈言做了一番检查,这一番检查在沈言看来自然免不了有骗钱的嫌疑,不过最终等医生下了“病已好警报解除”的诊断后,沈言自然把一番腹诽消于无形,并大大地对着医生称颂了一番。

  苏青弦的心情也随之大好,甚至把黄大夫送到了玄关,害得黄大夫受宠若惊,临到上车都有些惴惴不安。

  回到客厅,沈言喝完了他那杯茶,然后朝苏青弦一笑:“谢谢你的照顾,打扰了这么长时间,现在既然身体好了,我想我也该回去了。”

  苏青弦愣住了。

  沈言的笑脸在灯光下看来很是自然。

  这一回苏青弦没有再试图留住对方,他终于想明白了随着医生的诊断,挽留沈言的理由也消失了。而这一次,他很难再找到第二个理由来挽留。

  所以他很干脆地放手,只是看着沈言收拾着他那几件简单的衣服,然后开车把沈言送回家。

  作为成年男人,他当然知道有时候必要的放手也是策略的一部分。张弛有道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但是从情感而言,他真的很希望沈言放弃那个愚蠢的念头:事实上,回到他那个冷冰冰、空旷并且已有段时日不曾居住的房屋,在苏青弦的眼里看来实在是愚蠢到顶点。

  偏偏,他知道从理智而言沈言迟早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再好的朋友也不会忍受“寄人篱下”的感觉,何况是沈言那样的个性。

  只有一种情况才能把对方真正纳入自己的领地:只要对方是互属的那一半,就能理所应当地把他收进自己的怀抱。

  想到此处,开着车的苏青弦轻轻叹了口气:从目前的状况而言,上诉的想法只能“想想而已”。

  沈言的声音响起:“怎么了?有什么不顺利的么?你的脸很臭。”

  苏青弦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淡然地转回注意H市那喧扰的道路状况:“没事。”

  “真的?”

  “真的。”

  沈言没再追问下去。即使是最好的朋友,也必有些事件是不能让对方知晓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微有些怅然若失。

  沈言浅浅微笑,把那些奇怪的感想遮掩得很好。

  苏青弦熟练地驾车转了个弯,再过五分钟就能到沈言那套公寓所在的小区。夜还未深,但趋近小区的道路开始安静。市区的嘈杂被丢到了车后。

  车子停了下来,沈言推开车门,从后备箱拖了小小的行李包出来,正要跟“司机”告别,却看到苏青弦已经拔了钥匙下车,转过来后很自然地从自己的手里接过箱子,一付要护送到底的样子。

  “呃,你回去吧,我可以的。”

  “我想上去坐坐。”苏青弦看了他一眼,很理所当然的样子。

  结果沈言就乖乖地跟着苏大少一路上了电梯,直奔8楼他的家。

  沈言找到钥匙的时候,看到走廊的灯光下苏青弦等待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些温暖。他突然间意识到,苏青弦那样的动作,让里面那间房间有了“家”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微妙,并且稀有。

  沈言推开门,因为好久没有回来的缘故,密封的房间里有一股尘埃的味道,身后的苏青弦明显地发出了嫌恶的“啧”声,甚至直接说道:“我看你今天晚上还是回我那里吧,这里还是叫人收拾之后再回来比较好。”

  沈言好笑地把钥匙扔到玄关处的置物盆中:“我才不像你那么娇贵,这里又不是灾区,只是几天没住人而已,通通风就好。”他一边示意苏青弦把东西放下,一边换了鞋子去开窗透气。苏青弦依言放下,本来想帮忙,一时却不知道从哪里整理起。

  “Sto~p!”沈言看出了他的心思,急急阻止,“我自己来好了。你先回去吧,我这里都没有热茶可以招待你。”他知道苏青弦热爱绿茶,对于冰饮的兴趣小得很,所以直接逐客。

  所以说,关系太熟有时也并不是什么好事。

  苏青弦看着这间冷清的屋子,第N次想要建议说“回我家好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小不忍则乱大谋。

  所以他叹了口气,“我还是帮你收拾一下吧。你身体刚好,别太累。你也别把我当成玻璃做的那么金贵,有什么需要尽管说。忙完了你好早点休息。”

  沈言打量了他一眼,终于不客气地指挥:“你去卧室吧,帮我把窗子打开,我等下去换条被套。”

  “我帮你换吧?”

  “你会?”

  “……好吧,我和你一起换。”

  沈言毫不客气地嗤着嘲笑,换来苏青弦不爽的一眼。

  最终沈言还是拒绝了苏大少的帮忙,一个人利索地换了枕套被套,然后把东西扔进了洗衣机,然后就开始驱赶苏青弦。

  等到把还有着依依不舍眼神的苏青弦送出家门,沈言终于没阻止落寞的表情浮上自己的脸。

  这段时间和苏青弦相处得太习惯,在这冷清寂静的房子里突然觉得孤单。明明从法律上而言这里才是他的家,但是他却怀念起苏家那套庄严的大房子。其实那房子也没啥,只不过,多了个苏青弦。

  沈言耙了耙头发,决定去洗澡,他想,这种情绪只不过是因为一时的环境反差,等到再一次习惯应该就好了。

  开了热水器,沈言又趿着拖鞋靠到客厅的大窗前,不由自主地往下看。

  他其实并不指望能看到什么,低头却发现,原来苏青弦停车的位置并没有如预料一般地空荡荡。有个人正站在那里,不知在等待什么。

  沈言在看到对方的一瞬间就不自觉地缩了身体,等到回过神来就有些懊恼:为什么像做贼呢?

  接下去的想法是:下面那傻子在干嘛呢?

  但是不知为什么,他并没有再探出身去,却关掉了客厅的电灯,再度像贼一般挪到窗帘处,偷偷摸摸往下看。

  那人终于上了车,又过了几分钟,宾利的车灯亮了起来,那人终于离开了。

  沈言舒了口气,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鬼祟地偷觎着楼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大松一口气。

  他只知道,此刻心际很是温暖。

  被人挂牵的感觉真的很好。

  他模模糊糊地想,跟苏青弦做一辈子的朋友也很不错。



  43

  第二天早上沈言忘了调闹钟,起晚了。

  虽然他现在好歹也算是半个管理层,其实考勤对于他而言并不是那么重要,但是沈言还是不想迟到。

  匆忙刷了牙刮了胡子正准备穿衣时,他的手机响了。蓝色的屏幕上关于来电人员的那一栏只有一个字——苏。

  沈言嘴角勾了一抹笑,一边把衣袖提起来准备穿,一边按下了免提键:“喂?”

  “你还不下来?”

  “啊?下来?”沈言对于对方所用的方位介词有些疑惑。

  “是的,我在你家楼下。”

  “啊!你来接我?”沈言抓起手机冲到窗口一看,那辆车果然又停在昨晚曾停过的地方,苏青弦打开了驾驶座的窗子朝他招手,但因为楼层太高了,只能看到一条手臂而已。

  不知道为什么心情极好,沈言抓起公文包就跑,甩门的声音大得震动了楼道,因为电梯一时没来,他还按了好几下按键,其实心里明知道这种举动只是徒劳。

  等到冲到车子上跳进副驾驶座后,沈言才终于把衣领整理好了。刚想转头跟身边的人讲话,嘴唇却扫过微凉温暖的地方。

  他直觉地缩到了皮椅一侧,瞪大眼睛看着身前动作都凝固了的某人。

  从苏青弦僵硬的动作来看,他似乎是想抬身到后座位去拿什么东西,然后……两人就碰到了……

  沈言不想去思考自己到底碰到啥,因为苏青弦扫来的眼神也很是难看,估计不是正常的位置。沈言朝他的面颊和……嘴唇扫去,不由得一阵脸红。

  好在苏青弦的动作很快就回复了自如,让沈言也少了几分尴尬,他又不自觉地整了整衣领,然后看着苏青弦从后座的地上拿出个保温盒,一手递了给他:“吃过早饭没?”

  “没。”沈言接过打开,里面是简单的两样东西:豆浆和几个馒头,那馒头是粗面的,大约一个是高粮面做的,一个是玉米面做的。

  苏家的早餐桌上其实以西式早餐为主,但是沈言住的那几天,因为中式餐点容易消化,就由厨娘做了粥和馒头之类餐点送去,结果沈言特别喜欢吃,病好后还曾对苏青弦进行过一番“中式餐点的营养和美味关系学”的教育。

  本以为随着搬回自己的居所,大概要与这样的餐点告别,却没想到苏青弦却送了过来。

  沈言很感动。

  但随着感动之后,却有些异样。

  苏青弦对自己未免也太好了点吧?这样的接送服务实在是……

  他正对着馒头沉思,车子开动了,苏青弦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朝他说:“快吃吧,免得冷掉。”

  沈言“噢”了一声,随着口令开动了,心底却多少还有些奇怪的感觉。

  苏青弦没把沈言送到单位门口,快到地方时,他就在马路边上停下让沈言下车,沈言倒也没有多想,以为这样的路线对于苏青弦大约是更方便一些。走了一段后回头望,竟看到黑色宾利还静静停着。

  沈言怔了一怔,扭头就走,那种异样的感觉再度升上心头。

  然后他想,有这闲工夫干嘛不把人送到正门口啊。

  再然后沈言突然顿悟:以现在自己的情况,如果与苏青弦走得那么近,恐怕不利于工作吧。

  虽说与大boss之间有良好的关系和互动能给自己的职场分数加上好多分,但是在其他同样努力工作着的人的眼里,就是削减自身专业分数的缺陷了。

  沈言一径的把苏青弦往好处想,很是感激,异样的感觉却是越发的重了。

  当天晚上沈言尚在工作,手机又响了,照例是苏大少催他下班的号角声。

  这回沈言上了车后,迟疑了一会儿说道:“公司再过几天就给我配车了,以后就不用麻烦你了。”

  苏青弦扫了他一眼,旧话重提:“我说过接送你对于我而言是个享受,没事。即使配车,还是我来接送吧,老是开车回家恐怕也不太好。”这番话完全是假公济私了,哪有人会诟病公司负责人把车子开回家的道理。

  沈言挑了挑眉,没有声响,转头看着一地的霓虹灯流影,过了好久才偏头看看苏青弦。

  男人正很认真地开着车,光影下他的侧脸看来真是好看。



  44

  那一年冬天很是诡异,直到一月都是暖洋洋,临到春节快到时连下了三场雪。

  苏青弦还是继续着他的接送活动,不过年末时他的应酬多,一周最多也只能碰到沈言三两天。这比天天接送给沈言的压力要小得多,所以他倒也没再提起关于接送的话题。苏青弦每每把他送至街口就离开,这样一来,由苏氏一方出资给沈言配的沃尔沃一时英雄无用武之地。倒是跟他逐渐相熟的方儒成等人每每发现他没有开车回家,第二天早上必定会跑去拍拍沈言的肩膀,“嘿嘿”的笑得暧昧。

  过了好几天,沈言才琢磨出来估计别人是当他搭了女朋友的车回家去,这才笑得满眼色情。

  想到这里,再想想苏青弦,沈言不知为何有点脸红。

  二月初,春节快到,苏青弦那边才空下来。本来他的活动应该排到三十晚上,不过作为苏氏大老板,他光明正大地奴役了下属,把诸如拜年、茶话、走访的事件都交了下去,除非特别重要的人或事,他才屈尊理一理。

  这种风格迥异于苏青弦一贯的做法,如肖远峰之流自然对老大的行踪产生了多方面的置疑,但是察言观色了很久都没看到靓丽可爱的女性出现在苏青弦的身边,一时之间只能嘀咕着“转性子了”悻悻离去。

  苏青弦这样的转变乃是因为沈言在快到年末的时候说过的一句话:“这是我第四年过一个人的春节。”

  说话时沈言脸上没有伤感或遗憾,只是平铺直叙着一件事实。

  沈言幼时家庭不穆,父亲的“艳遇”用十个手指是数不过来的。到父母关系最冰冷的那会儿,大年三十也只剩母子二人在家。沈母也不是贤淑温柔只知忍气吞气一心抱着儿子过日子的女子,牌桌成了她的发泄场所。但不管如何,春节还是会和儿子一起过的。虽然气氛称不上团圆和乐,但事后联想起来,总算还是有点“家”的味道。

  直到母亲死去。

  沈母死后沈父这才有“浪子回头”的表现,然而已经迟了。沈言十八岁后的六年跟父亲过了冷清的六年,直到二十四岁时父亲也过世,这才发现原来世间竟独自己一个。

  此后每一年的春节,沈言总是一个人过的。

  中国人看中过年,然而大部分的成年人并不真正理解过年的意义。像沈言,直到二十四岁之后才知道全家团圆竟是一件奢求。

  此后的年关虽称不上睹节思人的残酷时分,但看着满家阖家老幼,总是提醒着沈言自己乃是一人。

  沈言其实不是个情感丰富的人,所以在说着“一个人的春节”时即不想伤感更不想流泪,在苏青弦的眼里看来,却还是找到了他心底的几分阴影。

  即使苏青弦几乎没把“春节”当成节目,特别是身在国外时,更没有什么特别感触。但是面对着这样的沈言,他觉得自己并不介意过这样一个节日。

  从年二十八公司正式放假,员工全体回家开始,苏青弦也歇了下来,每天拉着沈言上街淘年货。其实此前这两个人都没干过这件事,但依然兴味十足。

  第一次跑去沃尔玛看到人流时,苏青弦目瞪口呆:他很忙,忙得几乎没有时间逛超市,自然体会不到中国人口第一的这一现实。直到看到人头攒动,才明白原来此言非虚。看着那人流,苏青弦立刻就有了念头要打道回府。

  沈言看到苏青弦有些发青的表情自然知道他在想啥,沈小哥不会放过这种难得的机会闹一闹苏老板,所以扯着苏青弦就奋不顾身地朝人流投去。不过很快他也有些后悔,因为每一件过年必需品的旁边都有人。最可怕的是放置纸巾的那一条长廊,一眼望去是无穷无尽的人头。

  两人时常面临着一人只要停下来看商品一分钟,就找不到对方的窘境。结果当天最后两人互执手机在人群中寻找着对方。

  有一回苏青弦又“丢”了沈言,打电话才知道对方就在拐角的饮料区,赶到时正碰到沈言提着两瓶可乐,回头冲他一笑。

  灯光下沈言的笑容实在好看得很,苏青弦一瞬间胸口抽了一抽,一边调侃着自己需要做个心电图,一边走向那个笑容。

  沈言放下可乐,“哈哈”地迎了过去,扯着他的上衣袖子:“就跟你讲穿运动服来就好,你看你看,挤得像咸菜。”一边不安好心地笑着,一边给他扯正了此前被挤歪了的领子。

  苏青弦突然有冲动想要吻他。

  但是最终还是忍住了。

  人来人往的喧闹声中,只有这一个人的笑容才是世界所有。

  沈言一抬头就看到苏青弦深深的眼眸深处,他微愣,一转头拿起可乐避过了这个眼神。

  本能告诉他,此刻的苏青弦又异样起来。

  心里有着无数种想法,表面上却还是安稳得很,沈言笑着把可乐扔进购物车:“等下你开车帮我拿回去啊,我要补充家里的弹药。”

  “好。”苏青弦的眼睛还是看着他的笑容,直到沈言不自在地从他身边走开。

  那一次的春节沈言自然是在苏家过的,除了二十八那天晚上苏青弦开车把满后车厢的吃食连沈言一起送回家之外,从二十九开始沈言就被拉到了苏青弦家。

  二十九那天早上十点,沈言就被苏青弦的morning call给叫醒。睡眼朦胧的他被告知老大十一点过来接他吃中饭,还被告知再收拾几件衣服。直到搁下电话沈言才终于反应过来:收拾衣服干嘛?

  这样想着的他又睡了过去。

  所以当苏青弦十一点上门,按了好久门铃之后,就有了觉悟:沈言大概是又睡死过去了。

  开门的沈言果然是一脸瞌睡虫的样子,一边打着哈欠,眼角还有眼泪,睡裤松松的样子实在称不上好看,但在苏青弦看来却还是很中意。

  沈言匆匆刷完了牙洗完了澡,一边刮脸一边扬声问正在客厅的苏青弦:“我说,干嘛要我收拾衣服啊?”

  “到我家过年去。”翻着过期杂志的苏青弦回答。

  “啊?”沈言抱着条毛巾出来,下巴一侧还有些白色泡沫,见苏青弦的示意才抹去,“到你家过年?太别扭了吧。”

  “有什么好别扭的,你不是一个人么?正好我也是一个人,做伴吧。”

  沈言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一贯以来都没问候到苏青弦的家人,“那你爸妈呢?”

  “他们出国旅游好长时间了,过年也不会回来,我估计大概要到明年下半年才能看到他们俩吧。”

  “啊?为什么不回来过年啊?”沈言迟钝。

  苏青弦收了收杂志,望向刚吹过头发一头鸟窝状的沈言:“他们有他们的二人世界,再说我阿姨不怎么喜欢我,我想她不愿意跟我一起过年。”

  沈言脸红了,尴尬地拿毛巾徒劳地擦了把脸,把刚才那些泡沫又擦回脸上:“呃……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父母离婚了。”

  苏青弦看着他的样子,轻轻说:“不是,我妈去世很久了。”

  沈言这回连耳朵都红了,僵了半天才说道:“对不起。”这样说着的乖孩子沈言在忏悔自己的过错:作为自己认定的好朋友,却直到现在才了解对方的家世,自己实在是太失职了。

  苏青弦什么也没说,只是放下了杂志后淡淡说道:“我说,你赶快再去擦把脸吧,我肚子饿了。”

  从那天开始沈言又回苏家住了,每天都能吃到厨娘料理的无数好菜。三十那天中午的菜色中间有一味响铃(用豆腐皮包裹馅后下油锅炸的一种菜,馅料有肉、豆沙、菜末等等,因为豆腐皮炸过后金黄松脆,嚼起来响声可喜而得名,是江南小吃中的一种),沈言吃了好几个。苏青弦见他喜欢,直接就把菜盘端到了他面前。

  沈言也毫不客气,连吃了五个,把盘子清了一大半,才心满意足地把盘子再挪回去,“说来也奇怪,从小到大,对于春节餐桌的印象中间最深的就是这道菜了。小时候家里穷,每年直到春节我妈才会做这道菜。”这样说着的沈言自己都觉得诧异:关于家庭这种话题他并不喜欢拿来做谈资,因为回忆并不美好,所以他总是很少回头看,但是此刻,提起这种事却显得很平常,心境也没有感到失落或者郁闷。

  苏青弦夹了一个响铃放回自己的碗里:“差不多吧。以前我妈很擅长做这个,每年春节都会做。直到……”他断了断,“她死前的最后一年。”

  沈言也沉默了。

  吃完饭,沈言突然眉开眼笑,过来揪住了苏青弦。

  苏青弦见他笑容灿烂,又有了别样的想法,回了笑容问:“干嘛?想要做什么坏事么?这么兴奋。”

  “哈,你别乱讲。”沈言故意朝他扳起了脸,不过一秒后就破功,“我说,我们做响铃吧。”

  “啊?”

  “做响铃。”沈言认真看他。

  事实证明,即使是商业金童,即使是IT奇材,在做别的事情时不一定得心应手。当天下午苏大少和沈言进厨房的经历被苏家厨娘视为洪水猛兽,心有余悸。

  其中过程我们不再描述,总之苏家厨房一时成了水深火热的犯罪现场。等两人终于放弃离开后,厨娘本来精心调制的豆沙馅不光洒遍了桌子,还有不少漏网之鱼直奔光洁的地面。不小心踩到一脚,那粘腻感能让人发狂。

  桌上倒是放着不少响铃成品,但是形状千奇百怪。本来应该是长条状的可爱样子,结果从苏沈二位的手下剩下的,不少是三角形、正方形,还有梯形的。而且最让厨娘“惊艳”的是:几乎每个响铃都有“漏馅”的现象。

  事实上做到后来,沈言和苏青弦都以“不漏馅”为目标奋斗着,事实证明,没有天分的人在短期内是很难用数量来追求质量的。

  最后厨娘还是把那些不合格的成品送上了桌,沈言和苏青弦以消灭罪证的决心把一盘子响铃都消灭了,结果因为油炸的东西太过腻口,吃了很容易感到饱,厨娘当晚准备的很多其他菜色最后都未被赏识。

  吃完饭沈言和苏青弦一同进了书房,他们两方都有些事要处理,对着各自的电脑才十分钟,两人就先后陷入了物我两忘的境界。

  再度回到现实,是因为午夜12点的烟花。

  苏青弦站起来把窗帘大开,映着漫天的绚烂烟花的夜空看来如此璀璨。烟花的声音听来十分热闹,他出神地看了一分钟,转头来看向沈言。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出了“新年快乐”,然后相对一笑。

  沈言端了两人原已冷掉的茶杯去倒掉,又新沏了两杯茶,递了一杯给窗前的苏青弦。摘掉眼镜的苏青弦眼底有些疲倦,内眼角处还有因为戴太久眼镜而压出的红痕,看着这样的苏青弦,不知为何心中大暖,冲着苏青弦一笑。

  然后就看到苏青弦冲着自己侧过头来。

  那些烟花的颜色照在苏青弦的脸上,沈言却全看不到,只能看到苏青弦那双明亮的黑眼睛,还有眼底的浅浅温柔。

  理智告诉他此刻的情况很不妥,然后身体却不能动,眼睁睁看着面前一片黑暗,身周只有对方的气息。

  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觉得危险,然后他只能盯着对方的唇轻轻地压到自己的颊边。

  温热的唇有点干干的,然而却似乎能体味到亲吻那一方的心脏的脉动,沈言一时有些恍惚,头皮都有些发麻。

  然后气息移开了,苏青弦的脸又在烟火中亮了起来,冲他浅浅一笑:“新年快乐。”

  沈言过了好几秒,才能回答:“新年快乐。”

  苏青弦的眼又转去看烟火,沈言悄悄地退了一步,他知道自己的脸肯定是全红了。

  大脑一片混乱:话说自己为什么要脸红?

  就当是普通的贴面礼好了吧……

  但是……那种情况,应该是异性之间吧?

  所以……为什么……又吻他?!

  沈言的心境也像那漫天烟花,一时间纷乱斑斓。



  45

  那一个大年夜的晚上特别寂静。苏宅的佣人多半是本地人,大年夜都提早回去团聚了,偌大一个苏宅只剩了沈言和苏青弦两个人。

  凌晨一点多,沈言洗完澡躺下时,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的心似乎还停留在烟花灿烂那一刻,还在琢磨着那个吻。

  如果说此前还能用“洋人礼节”这样的说法为苏青弦粉饰太平,那么现在似乎是行不通了。

  沈言瞪着天花板,那上面有阴暗相间的图案,是外面花园里的行道灯的杰作。在一片漆黑之中,天花板上像是伏着一只怪兽,随着风声浮动着,就要一跃而出。

  沈言用力地闭上了眼睛,选择了沉默。

  因为前一天晚上睡得太晚,第二天他们两个起得都有点晚。沈言起床都九点半了,磨磨蹭蹭下楼,看到苏青弦也刚坐到桌前看报纸吃早餐。

  “你倒是比我早啊。”沈言坐到苏青弦的另一头,从他手边抽了两页报纸,又端了碗粥过来,一派云淡风轻。

  苏青弦眼镜片后的视线越过报纸刊头看向男人,沈言一脸的平静,似乎凌晨时分的难眠毫不存在。

  整了整报纸,苏青弦吃完了手上的面包:“等下去花市逛逛吧,我想挑两盆君子兰。”

  “好啊。”

  两人的对答都很平和又普通,但这一刻,苏沈二人都明白自己正前所未有的有些怯懦。

  害怕这一刻的平静会随着对于昨夜的追究而逝去。

  所以,两人都再度不约而同地保持缄默。

  苏青弦和沈言没过几天称为年的日子。从年初二开始,两人就开始又一轮的拜年安排。年初二之后沈言又回到了自己家,苏青弦没有拦。

  到年初四开始,两人已经完全回到了工作状态。对于沈言而言,这就是孤家寡人单身生活的好处之一:过年时分不像旁人那样有众多的亲戚需要走访孝敬。而苏家本身是个血缘关系相对淡薄的家庭,看苏青弦父母大过年都不回家就可见一斑。

  新年的开始总是有一堆的事件要处理,还有许多年尾搁置的事宜。因为忙碌的关系,沈言与苏青弦之间暂时除了公事之外再没有别的。而随着忙碌程度的加深,时光流逝的速度似乎也加快了。

  沈言的压力很大。

  光是组合团队耗用的精力就大大出乎他的预料。虽然沈言并不负责新组建的技术团队高层组建的工作,但是作为早已定下来的两方代表之一,必须为两方的制衡和博弈努力。随此而来的是之前在熟悉技术时没有经历过的勾心斗角。

  或许用勾心斗角来形容还是稍微夸张了一点,因为目前启明星和苏氏到底还是处于甜蜜的蜜月期,虽然私底下两方都有各自的盘算,但是台面上总是和乐融融。

  与工作上的繁忙相对应的,沈言这几天中午和晚上的应酬非常多,各方各面都齐聚一堂,对于沈言的“价值”有了高度评价。特别是启明星一方以总经理方儒成为代表,更是表现得对沈言“青眼有加”。虽然沈言一进入启明星时就已经注定了立场,但两方都不吝于向对方示好。

  才不过几个月,沈言就在天堂和地狱间走了一遭,重新回到这片江湖,多了此前摸爬滚打的经验,应付这种局面也算有了心得。

  商场上的应酬免不了酒和色,沈言于饭桌、KTV等等场合与启明星一脉迅速培养起感情来,不过他始终不惯这些,饭局虽然去,酒却喝得少,如果遇到有叫小姐坐陪的场合,总是坐陪凑个礼数,多半很快就走。即使坐着,神色间也总是淡淡。一来二去,众人都知道他的脾性。

  这倒也不是沈言假道学,乃是因为他幼时父母就是因为这种事情闹翻,给他留下冰冷的童年回忆,直到成人,他都不喜欢这些。好在启明星作为新兴的科技型企业,风气总算干净。他如果是去跑销售,恐怕是没多大出息的。

  苏青弦也曾与他同座几次,觥筹交错之间也对沈言这一点有所了解。虽然其实并不意味着任何事情,苏青弦还是对于沈言的“洁身自爱”感到高兴。当然其中免不了几分私心。

  偶尔肖远峰也会参与。掌握着上善基金的他是大忙人,又不像苏青弦那样有重要的人“押”在启明星,所以露面的机会反而比大老板苏青弦要少。


46

  某一回苏青弦去了外地,肖远峰到了启明星处理些事务,肖、沈、方三人会同启明星的另一个副总聊得兴起,晚上又商量着一起去喝茶。地方是望湖边一处幽静茶舍,那里一向以能看到一弯明月倒印在碧泓湖水之中而闻名。订位置的时间是有些晚了,没订到最好的包厢,不过总算也能看到湖边的绿荫,虽说夜深了看着并不清楚,好歹也算是回事。

  到九点多时启明星的那位副总就推称有事先走了,方儒成喝的茶水最多,因此出恭的次数也为最,一次方儒成缺席时,茶舍的侍应小姐进来倒茶,那手里提着的是个碧青碧青的仿冰裂龙泉窑的小茶壶。沈言见到这茶壶,突然想起了此前的那段谎言,不由得心中后悔。

  这样想着,脸色都有些难看,肖远峰多精乖一个人,立刻就看出了身边人的不对劲,小咳了一下,沈言的视线这才收回来望向他。

  “老方也真是的,估计是肾亏了。”肖远峰微笑,虽然心里有几分好奇,不过自然不会冒冒失失问出来。

  沈言却突然把话题转了向:“苏青弦他好像很喜欢古董啊。”

  肖远峰点了点头,他知道沈言和苏青弦最近的关系很亲近,像沈言这样直呼苏青弦名字的也算少见。私底下他也琢磨过怎么这俩人的关系就这么突飞猛进的,不过自然是啥也没想出来。肖远峰只能猜想估计沈言脑子里有什么让苏青弦感兴趣的金点子,但是观察了很久也没有头绪。

  然而,老大总是对的。果发现老大不对,请参看上一句话。——这乃是苏氏的一道金科玉律。

  沈言必有什么过人之处——肖远峰这样想着,回答了沈言的话:“是啊,他是喜欢的。”

  “那我看他的办公室或者家里也没有多少收藏品啊。除了家居或者办公必备的东西,就没啥摆设。所谓的收藏家不是都有自己的珍品么?”

  “他是喜欢观赏收藏品,事实上老大他对这方面还蛮有研究的。我记得大学刚上时他好奇去学过一些东西,什么陶瓷考据、古钱考据、书画考据的,好像还挺得当时的教授夸奖,说他有慧根。不过老大的本质是个商人,对于这行始终只是个兴趣,很快就荒废了。”

  “啊?”沈言微皱起了眉,“所以他也没做过什么古董投资?我以为他会对这行感兴趣。”

  “他对这行似乎完全没兴趣,也没有收藏癖。不过即使如此,我记得老大对于陶瓷器皿很有研究。”谈到这里时,肖远峰的兴趣上来了,“你该知道H市的古瓷器及研究很有名吧?市博物馆的藏品是全国之最,十多年前我们市附近有发现过一批宋朝官窑汝窑的瓶瓶罐罐,当时的鉴定团成员中间就有老大曾经的古陶瓷导师。那位老先生带了几个弟子给政府帮忙,其中其实就有我们这位苏老大。”

  沈言的脸发青了。肖远峰闭上了嘴,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不过知道自己大概说错了话,这回现实逼得他不得不关心一下沈言的近况:“你没事吧?”

  “没事,茶喝得太多了,有点肚子疼。”沈言有点失魂落魄,“他这么厉害啊……”说话声音都弱了几分。

  “嗯。”肖远峰赶紧喝了几口茶,正努力想自己说错了什么时,方儒成终于从厕所第N次归来:“怎么了你们俩?怎么突然间冷场了啊?”

  “我有点不舒服,我先告辞了,你们二位慢聊。”沈言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不顾肖远峰的欲问又止和方儒成的莫名其妙,起身离去。



  47

  即使已经瞥见了早春的影子,夜风的温度还是凉得很。沈言背上有点发寒,但他却知道,并不完全是因为那些寒风。

  所以……关于那个粉青瓷瓶的事情,苏青弦只怕从一开始就知道那是个赝品吧?

  沈言在茶馆门口站了许久,好几辆夜间载客的出租车都上来招徕,见他傻傻站着,又悻悻地开走。直被风吹了好几分钟,等到茶馆门口的侍应生上来询问,沈言才终于省悟过来慢步离开。

  走了一会儿,那夜风吹得沈言的鼻尖发凉,他终于有些冷静了。

  初听得肖远峰那一番话,他第一个反应是:苏青弦知道了么?然后头脑间轰得就像被炸了似的。一时间惶恐、害怕、犹豫、后悔等等情绪涌上心头。正是因此,才仓仓皇皇的逃离了那间小小的封闭的茶室。

  等到在夜风中行走着,再度回想起整件事情,推测前因后果,沈言的心越发得沉到底了。

  按照肖远峰的回忆,即使如今的苏青弦没有巅峰时期那般厉害,但是鉴赏古玩的功力并不像是体能,一段时间不管不顾就再也回不去的。只要鉴赏的见识和心得在,这功夫就丢不下了。

  既然如此,恐怕当时的苏青弦面对着那瓷瓶时,当场就认出是个假A货的可能性高达90%,剩下的10%看走眼的可能性中,还有5%得分给“回家后发现是个赝品”这种可能性。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说呢?

  为什么当初还说那是个真货然后抱走,又爽快地给了钱?

  虽然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但沈言已经把那个男人看成是最好的朋友,何况最近又有了新的怀疑。在这样的前提下,他已经完全把苏青弦看成是自己人。因此,一开始的那个欺骗对于沈言而言是重大的心理负担。然后突然间,他发现原来这个开始可能是另一种解释。

  一种让他觉得不舒服的解释。

  如果苏青弦真的认出了那是个假货而依然那么做,那只有一种解释了吧。

  他在怜悯自己。

  然而,天生商人本性的苏青弦一开始对自己的应对并不热络,为什么到后来却抛弃了此前的态度,来了个三百六十度的大转变呢?

  在想到“怜悯”这俩字时,沈言很难受:他是个自尊心强的男人,如果真是这样,他大概是会受不了。

  然而,比起沉溺这种情绪,更强烈的想法:他想知道苏青弦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样想着,他随手翻着自己的手机,按了“已拨打电话”按键后,苏青弦的电话俨然就在第一位。

  他想起来了,下午的时候刚打过对方的电话,讨论的是启明星最近的一些运行方案。在这些天的合作中,他对于苏青弦的商业运作和企业管理层架构的能力十分佩服,今天在打电话时甚至想着:或许这个人天生是个商人吧……

  按着通话键的手指犹豫了,沈言突然想到另外一点:谁都说苏青弦不做亏本生意,如果这一次真的是怜悯自己,为什么苏青弦没有顺便要求“利益最大化”。事实上,当时苏青弦若是不藉着那花瓶发挥,而是直接说要借钱给他,或许当时的自己不会愿意直接接受,但是论到感恩程度,只怕会比现在更甚。这对于当时的苏青弦而言,应该是能将利益最大化的举措吧?

  为什么,他没有那么做?

  为什么,他会把当时两人的位置摆放到了平等的地位:即由沈言决定接受质押财物的方式接受金钱。

  如果当时的自己并不知道那是个假货,大概会觉得整件事公平又合理,虽然是捡到了便宜,但苏青弦也不吃亏的吧。

  偏偏,事实不是如此。

  偏偏,他一开始就知道那是个假货……

  沈言的牙关有点紧,嘴巴有点苦,心里只想问苏青弦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手指还在犹豫地摩挲着那通话键,手机却振动起来,低头一看,却正是此刻自己正想质问的那个人。

  苏青弦。

  在依旧料峭的春风里,沈言接通了电话,那头苏青弦的声音很是温暖:“我回到H市了,你在哪儿呢?”

  迎着风,沈言的眼有点冷:“我……”



  48

  苏青弦挂了电话,眼有些冷。

  今天谈的事情很顺利,他从邻市赶回家时万万没想到家里还会有如此的“惊喜”等待着自己。

  还没踏进H市,他就接到了肖远峰的电话,在他面前一向直来直去的肖远峰在电话里话调很有些惴惴,突然问他:“你最近得罪了沈言了?”

  “没有啊,怎么了?”听到那个人的名字总是分外上心,苏青弦在汽车皮椅上正了正车子。

  “刚刚我跟他喝茶,聊得好好的,突然他提起你大学时学过的古董鉴赏,说了两句脸就发青了,一脸被谁坑到的表情就跑了出去。喂,我说你是不是无意中得罪了他连自己都记不得了啊?”

  苏青弦的心就随着那话沉了下去。

  仔细地问了下当时的情形,苏青弦在挂断电话时已经明白,对方肯定是知道了关于那个瓷瓶的事件。

  默默望着黑暗中随着车速而不断远去的明亮路灯,苏青弦不由得在想,那个人会怎样想呢?

  三种结果:一,沈言认为那是一种欺骗,进而恼怒于他;二,沈言认为那是一种怜悯,同样恼怒于他,当然比第一种情况下稍微好些;三,沈言认为那是体帖,而感到高兴……

  如果是第三种情况,那自然是最好的。但苏青弦知道,人的感情是非常复杂的东西,绝不像投标方案结果一般,是成功或者失败,泾渭分明。

  人的感情,有时会把几种迥然不同的情绪混到一起,进行一场连自己都不知道的角力。

  这样想着的苏青弦发现自己正在冷静地评估着这三种情感,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苏青弦本以为两人之间的相处会根据自己的脚本前行,即使再有偏差,也只不过是小小的变故而已,却没想到两人之间可说是最大的那个麻烦,会提前被破题,以现在这样的方式促不及防地袭击自己。

  他知道沈言是怎样的一个人,对于他的性格了解,从某方面而言或许比沈言自己还要深刻一些。

  他知道沈言是个认真又有自尊的人,少有的几段感情史也是简单的男女爱恋,在沈言的生活中没有出现像同性爱这样霹雳的字眼。

  他也知道沈言不喜欢欺骗,无论是年少时的经历或者他自己遇到的失败,每一件都能让他对于欺骗这种行为深恶痛觉。

  他还知道沈言一定很喜欢自己,即使这种喜欢并不等于爱情,或许比友情更深些,却绝对不会再超过。

  沈言又是个有着坚定决心和强烈责任感的人。或许曾经被失败打击得一败涂地,最终还是有勇气站起来重新开始,并且坚持背负本可以舍弃的包袱。

  正是如此,苏青弦从来不认为冒冒失失地说出“爱你”,用各种这样那样的方法禁锢对方的情感、或者更进一步的——对方的肉体,就能获得沈言的心。

  他重视沈言,所以愿意尝试把这个男人掰弯,虽然从一开始就显得太难太难。

  但他愿意这样做,因为沈言值得。

  所以他像对待爱人那样对待沈言,对他好、尊重他、理解他、陪伴他。除了那句话和情人之间交换的吻和体温之外,他把一切都给了沈言。

  他愿意这样,因为这不是折磨,而是快乐。

  看着沈言终于信任了自己,进而信赖自己,进而依赖自己,然后是小小的疑惑,小小的动摇,这些也是一种快乐,虽然恶趣味的很。

  他相信只要用心,沈言会属于自己,在他能够回抱自己同样的感情之前,沈言会爱上他。

  他愿意这样做,因为沈言值得。

  小小的额间的吻,轻轻的颊边的吻,这些都是他自己的战利品,同样也是让沈言动摇的武器。苏青弦在商场上一向以利落的手笔着称,但他自己却明白,有的时候,自己也能拥有像丝萝绕磐石一般的柔韧和执着。

  然后,在沈言终于对自己产生疑问时,应该就是自己成功的时候了。

  然而,所有的一切计划,都因为肖远峰的这个电话而被完全扰乱了。

  苏青弦有些后悔,他知道沈言聪明,向肖远峰提出那样的问题就说明他的确是在疑惑,偏偏这样的疑惑并不是由自己来解答,而是从肖远峰处得到了更劲爆的说法,或许这种疑惑会因此而变成可怕的隐患,把自己此前所做的一切都摧毁。

  然而,除了怪自己对此没有防备之外,苏青弦似乎没法怪任何人。

  他叹了口气,拨了沈言的电话,温和地说着:“我回到H市了,你在哪儿呢?”

  沈言停了一秒,冷静地回答:“我在逛着,我想见你。”

  “好的,要不到我家吧?办了一天事挺累的,我不想再去外头了。”事实上是因为在自己的地盘事件比较好掌控,苏青弦的声音却依然温和。

  “好的,半小时后到你家,你能到么?”

  “我也差不多。那我挂了。”把电话切断,苏青弦转向窗外。

  他该想想,该怎样收拾这个局面了。



  49

  沈言招手找了辆出租车,坐进车子不久天就应景地下起了小雨,倒是给他有些灰暗的心情来了几分屋漏偏逢连夜雨的幽默感。

  不多时就到了苏家。从车上下来,小雨淋了他一头一脸。出租车正慢慢倒车要离开这片富人住宅区,那尾灯很快就拖着明黄的光线在夜色中远去,沈言站着,看着苏家的黑色铁门,隐隐能看到屋前花园内的小路灯正照着雨色,一半黯淡一般寒冷。只有苏家客城的落地窗处透出微黄光线,削减了几分凄凉。

  沈言突然有点想逃跑。

  比起想要知道那个答案,此刻,害怕似乎更占了上风。而他无力应对,只能迎着这片小雨沉默。

  这个答案,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呢?

  沈言默默又站了一分钟,终于叹了气,拢了拢已经湿了的领口,一步一步地走进偏门。

  该面对的总得面对。害怕和畏惧解决不了问题,再难也得走过去。

  门开着,一推就能看到苏青弦戴着眼镜坐在沙发里看着什么东西,见他走进来,先是微笑,然后皱眉,缓缓站起来。

  苏青弦的身影因着灯光的投射看来分外高大,沈言不由得站定在客厅,没再往前走。

  “你怎么回事?一路淋雨跑来的么?”苏青弦的眉头皱得很紧,然后扬声,“拿块干净的毛巾来。”

  佣人很快就拿着宽大又柔软的毛巾过来,沈言接过,无言地往头上身上毛躁抹了抹,然后递回给佣人,低声道了声“谢谢”。眼角却瞅进苏青弦正把此前看的几页纸仔仔细细地折成四方豆腐干样,又很是郑重地摆放到案几一角。这个动作很是熟悉,他已经见过好几遍。此刻突然间省悟到,这样动作着的苏青弦恐怕拥有着如临大敌的心态,所以才借由这样的动作思考、或者说调整心理吧。

  这样观察着苏青弦的眼被抬头的苏大少给捕捉到了,一瞬间,眼神交汇的两个人都明白了对方已知的东西,像是一局牌,赌局双方突然间都看到了对方的底牌。毫无悬念,却很是压抑。

  苏青弦收回了手,冲沈言笑了笑,“进书房去吧。”

  雨声打着玻璃听起来淅淅沥沥,在心境平和的人听来也可称得上是美妙,但在烦躁的人听来,无疑更添了几分堵。

  沈言是随着苏青弦进门的,进门后,随手就关上了门。转过头,看到苏青弦就站在窗前,直直看着自己,并且没给自己留一点思考的余地:“你是想来问那个花瓶的事?”

  “……嗯……”沈言有点惊讶:他想像的开场白绝不是这样的。

  “我听肖远峰说了。”苏青弦朝书桌对面的皮椅扬了扬头,“你坐会儿吧。”又转回正题,“他很担心你,所以才会打电话给我。关于这个,你不要误会。”

  “没有。”沈言摇了摇头,心想说我自然知道肖远峰跟你的关系比较铁,会告诉你自然也是理所应当的。

  “他说在谈完关于我的古董知识之后,你的面色变得很差。我听他的描述后想了半天,只能想到一个可能性。”这样说着的苏青弦悠然地坐到了书桌后面,一手扶着光滑的桌面,那搭在硬木桌上的手指看来很是钢硬,然后他转过头,“我只能想到这个可能性:你知道那个花瓶是假的。”

  沈言一下子被自己呼进的空气给呛住了,他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咳得太用力的关系,脸都涨红了,好不容易顺了气,抬头就看到苏青弦沉静的眼。

  是了,他怎么会忘了,此前猜忌的一切还建立在下面这个前提上:苏青弦不知道自己知道那是个赝品。此前的沈言,对着苏青弦放的话一直都是把那个破瓶子当成正品的。所以,他不知道自己知道那是个赝品!

  虽然这句话听来像句顺口溜,但对于此刻的沈言而言,这念头像是当头一棒,足以把他打成脑震荡。

  那么,对于此刻的苏青弦而言,沈言就是个欺骗者了。

  沈言突然间意识到被愚蠢的自己揭开的这层真相有多伤人:他的意思是,伤的是苏青弦。

  如果说此前自己觉得被欺骗了,至少没有受到任何金钱或者精神上的损失,无论从哪个方面而言,即使苏青弦处事不当,那还能算是对他的一种体贴。

  然而,自己的行为,却是实实在在的,恶劣的,涉及骗钱这种勾当的,一次欺骗。

  这种认知让沈言即使顺了气,脸还是红的。

  他甚至有点不敢抬头看苏青弦。他怕看到对方的脸。

  然而耳边却传来了轻笑声:“好吧,这样的话,我们扯平了。”

  “唉?”沈言终于抬起了头。

  苏青弦已经坐到了书桌后,这种姿式让他此前压迫人的姿态为之柔和了不少。他甚至在微笑,笑得很温暖,根本不像是刚当面揭穿了某人谎言的样子,“我是说,我们扯平了。是的,我也骗了你,我一开始就知道那东西是假的。”

  沈言的感觉是刚被人当面投了手榴弹后发现保险没被拉开,那东西顶多就算块石头。这种强烈的反差让他只能报以“呆愣”这样的表情。

  “对不起。真的。但是我真的想帮你。我原以为你并不知道那是个假货,那样的话你会觉得我们交往的基础很公平,我不希望你的心理有阴影。然而现在看来,我办砸了。”苏青弦撕开了谎言的口子,然后就像竹筒倒豆子一般把里面的陈旧腌臜东西都往外倒,很轻松的样子。

  然而沈言终于抓住了事情的关键,虽然他隐约觉得此刻的一切很荒谬:他明明不是抱着质问的心态杀过来的么?怎么反被人倒将了一军而且完全无力回手,并且天杀得觉得苏青弦才是受害者?!这一切是怎样发生的?

  但他不能否认一个事实,所以他打断了苏青弦的话:“跟你的意图比起来,我是诈骗,我就是在诈骗!”他直直地瞪着苏青弦,任心中那一波波的荒谬感把自己淹没。

  “不,那不算诈骗,真的。还记得么?你并不是把瓶子卖给我,只是质押而已。此后你也没有潜逃,你什么也没做。你那不算诈骗。”苏青弦冷静地看着沈言。

  沈言死死地盯着对方,而苏青弦却毫不在意地回视着。两人的角色已经完全颠倒,但谁都不在乎。

  “所以你想说什么?我们之间没有扯平!”沈言快要发怒了,他觉得自己像个孩子般在被安慰,而且对方所用的理由就像是诱拐孩童时手里拿着的棒棒糖。

  而他不是孩子。

  所以他愤怒。

  “我觉得我们是平等的。你没有恶意欺骗我,而我也发誓我的本心并不坏。我们都骗了对方,这是事实,但是我们不坏。”苏青弦的回答听起来有些空洞,所以沈言直接站起来捶着桌子:“我不需要你的安慰!”

  “你觉得我在安慰你?”苏青弦毫不退让,眯着眼直视着沈言,那眼角看起来居然有几分冷酷,“你还看不懂么?其实我在安慰我自己!”

  沈言怒瞪着苏青弦,但他其实没搞懂对方在说什么。

  “我很伤心。”苏青弦露出那样冷酷的表情,但说出的话却是示弱,“我很伤心,直到今天,你还在用对30错70这种可笑的对比来评价我们俩之间的关系。或许今天换成其他任何人,我都可以冷静地跟他对帐,告诉他情份可以用金钱或者人情来衡量,但是,你不行!”

  他的眼依旧冷酷。

  而沈言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蛇盯上了的青蛙,危险,满头满脑的“逃跑”的字眼,却偏偏不能动。

  “你还不明白么?我不可能把那种关系放到你我之间。我不可能!”苏青弦似乎完全看到了沈言满脑子回旋着的字,所以用更斩钉截铁的话把这只青蛙牢牢地钉在案板之上。

  “你还在这么想。如果真要说你亏欠我的话,这样的念头是对我最大的伤害。”苏青弦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恶魔了,因为虽然此刻沈言站着而自己坐着,但站着的那个人完全没有了气势。

  “如果八百万就能帮到你,我很乐意,不管用任何代价,我都乐意。你直到今天还觉得欠着我的钱是你最大的过错,而对于我,如果金钱就可以换取今天晚上之前的那个你,那么再教我扔八百万、一千万,我都乐意。你不明白么?你的价值,远远胜于这些!”



  50

  沈言心头的荒谬感和危险感完全把他给淹没了。他瞪着苏青弦,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该说谢谢?说对不起?还是说你混蛋为什么骗我?

  那在微雨中想到的对白此刻看来分外可笑,原本设计的一切在苏青弦面前被冲击得荡然无存。此刻,这个男人的存在感压倒了一切,甚至让他不能呼吸,让两人的一切只能随着苏青弦而向前滚动。

  危险!

  真的好危险!!

  然而,一动,也不能动。

  只能瞪着对方,耳朵里全是那个人的声音,却不知该怎样反应。

  苏青弦却没有再说话了,只是直直地看着沈言。有那么一刹那,沈言几乎觉得对方就在自己的耳边呼吸,甚至有温度,几乎烧灼着他。

  他很想退却,很想转头,然而还是咬牙直视着对方。

  苏青弦是个多么厉害的人,他这一刻完全体会到了。但即使如此,他还是不愿意示弱,因为这一刻若是示弱,就是完全的失败。

  苏青弦却首先从迫人的气氛中脱了出来,他的微冷的眼在看着沈言倔强的表情时,慢慢地,慢慢地融化了。

  然后他放松了原本的姿式,斜斜地靠向了椅背,手也随意地放了下去:“我知道你此前在想些什么,我也知道现在你在想些什么,其实刚才说了那么多,你得明白,我不是在指责或者埋怨你,真的。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比起那些金钱,你对我,更重要。”

  沈言因为这瞬间消除了紧张的气氛也放弃了剑拔弩张,随着苏青弦放缓了的话语,另一种滋味掠上心头。

  是某种松软的东西。

  像是早春的一点点阳光,伴随着嫩绿的叶子。

  其实沈言并不是什么浪漫的人。真的。

  对于大部分的理科生而言,人生并没有很多风花雪月,即使年少轻狂时可能沾一点浪漫的边,但随着年龄渐长,骨子里的冷静和现实就会浮到皮相上,直到成为某种特质。

  然而,此刻,不知为什么却有这些柔软的东西到了心头。

  他忍不住想要叹气。

  结果这场无谓的对质,最后还是成全了苏青弦。

  沈言清楚地看清了苏青弦反客为主背后的“险恶用心”。把不利于自己的局面完全转化成为了大好利市,苏青弦所说的都是事实,而且用着这些事实,把自己完全降服了。

  即使不想低头,沈言还是不得不承认,对着这样的苏青弦,他满盘皆输。

  却还是有些忿忿,有些不平。

  这些不平并不来自于对于因那个花瓶而起的疑心或者不安。

  此刻的沈言,不再怀疑苏青弦的用心。苏青弦是个精明的商人,而且是个强势的家伙,然而至少刚才那一番话里,沈言听出来其中的真心。

  然而还是不平。

  不平来自于苏青弦的态度。

  这样的苏青弦,生生把这一晚化成了两军对垒。那些愤怒、轻愁、体贴、温柔,大半是发自内心,还有小半,是来自于苏青弦已经成为本能的那部分反应。

  这些,有一小半,是来自于谈话的策略。

  因为这样说话这样的表情可以取得效果,所以苏青弦选择了这样做。

  沈言心底有些苦笑,在他面前摆着一个悖论:他被苏青弦给说服了,却偏偏因为苏青弦这些有力的说服而觉得不爽。

  沈言终于看到了自己内心某处埋藏着的想法:他希望苏青弦在面对自己时,耍不了一点手段,一切都是自然,那该多好。

  然后他明白了危险感的来源。

  一半是出自苏青弦的压迫感,另一半是……

  他发现自己对苏青弦有很多指望,很多……不该有的指望。

  对于苏青弦,他要求的,比友情更高。

  即使最亲密的朋友,我们都默认他(她)有权力拥有自己的隐私,有权力获得自己的空间,有权力对自己说不。

  这是理智的交友之道。

  沈言原以为苏青弦是自己的好朋友,但在面临这一件事后,他才幡然醒悟。

  原来,他要的,不只这些。

  正是因此,才会对刚才的那一番对峙,隐隐有些失望。

  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直面内心的沈言会觉得危险,一点也不奇怪。

  当人发现自己并非想象中的自己时,这种危险感自然就会跳出来,占据你的脑海。

  现实容不得他逃避,苏青弦的手指正在轻叩着木桌,似乎不满于他的注意力分散。沈言抬头看向苏青弦。

  苏青弦的脸在灯光下看起来竟有发光般的错觉,在沈言再度有些恍然的时候,听到对方说:“我再说一遍,我喜欢你。”

  扑通

  扑通

  扑通

  一切很安静,安静地似乎能听到心跳的声音。

  沈言有点傻,他迷迷糊糊地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无数次面临苏青弦所说的那句话,所以一点也不惊讶。

  然而那种危险感却依旧控制着他,告诉他还是应该逃。

  他这次终于可以确定,以往总以为苏青弦的这四个字的含意很平淡,然而不是。

  他错了。

  苏青弦,就是在告白。

  没有其他的解释。



  51

  扑通

  扑通

  扑通

  一切很安静,苏青弦似乎有错觉能听到自己的心脏的声音。

  他想如果以后回忆起此刻的场景,恐怕又要嘲笑于自己成年后难得的纯情了。

  只是这四个字而已,甚至不是“我爱你”。却还是紧张。

  看着有些恍然的沈言,苏青弦有些黯然。

  因为这一晚上的情节完全脱离了自己心底写就的剧本,所以对于对方的反应完全没谱。

  他不知道沈言对那四个字会如何应对,所以只能镇定状地坐着,等着对方说话。

  天堂,或者地狱。

  苏青弦换了个姿式,交握了手,再度嘲弄着自己的纯情,然后看向沈言。

  沈言茫然的神色渐渐变得清明,然后直对着他的眼睛,很坦然地说:“我也喜欢你,但是,只是喜欢。”这句话其实有些不尽其实。但是却是此刻他能给出的所有答案。

  他还没有准备好,完全没有准备好,可以接受这样一段世人眼中有点畸形的关系。

  他也没有准备好,准备好接收面前这个分分秒秒算计人心的超级美钻。

  他甚至不确定苏青弦的“喜欢”,到底是怎样的程度,为什么面对着自己,还可以计算得失,布置策略……

  他们之前的感情有多少?沈言即看不清自己的喜欢的程度,也看不清苏青弦的。

  如果是这样,就没法开口说“爱”。

  因为沈言对于爱恋这样的关系看得特别重,所以桎梏自己的东西就特别多。所以,他只能这么回答。

  几乎是与上一次沈言在回答“喜欢”这句话时的答案相同,但是给苏青弦的感受却完全不一样。

  那一次告白,苏青弦到底没有挑明。沈言的回应对于两人的关系是一种进步。

  而这一次,两人终于摊牌,这一次的“我也喜欢”却是隐隐地拒绝。

  苏青弦怔怔地看着沈言,很想敲开这个人的大脑,看看怎样才能让对方动情。

  挫败感油然而生。

  即使从对方一进门,他就几乎掌控了沈言的所有想法,但到最关键时,却是一败涂地。

  也许是眼神出卖了他的心情,沈言几乎想扭头不看面前这个有点可怜的男人,虽然苏青弦眼底的不甘不平和微伤全是来自于自己的手笔。

  但是沈言还是控制着自己,终于没有逃避。

  如果扭头的话……那苏青弦就太可怜了……沈言心里隐约明白。

  所以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苏青弦,一动也不动。

  苏青弦看着他,突然发笑了。

  笑容里有几分寂寥:“我有时真想知道你是不是铁石心肠,还是情商欠奉。”

  虽然笑着,可是却好像更接近于哀伤的反应,沈言甚至有种对方正在流泪的错觉。

  但他知道苏青弦一定不会。

  因为他们俩即使有这样那样的不同,但在自尊心强这一特点上,是完全相同的。

  苏青弦即使流泪,也一定不会在人前。即使他面对着的是自己。

  然而即使明知如此,沈言还是终于没能控制好自己的动作。

  在反应过来之前,沈言伸出手,隔着桌子,拍了拍苏青弦的胳臂。

  苏青弦猛地抬头看向沈言。

  沈言缩回了手,他想对方可能不需要自己的安慰吧。

  然而苏青弦的眼神却更显得受伤了。沈言再度面临着奇怪的错觉:自己好像无意中踢了一只全心全意信赖着主人的宠物譬如小狗,然后迎接着对方的黯然眼神,偏偏小狗还不敢吠,只是忍着,偶尔一个呜咽,都轻声低气,好像怕招来更大的伤害。

  于是沈言的愧疚之意更深。

  如果这刻的苏青弦能看到自己的眼神,一定会把自己赶走,好让刹那的软弱不暴露于人前。

  但是苏青弦看不到。

  所以沈言只能无措地缩着手,不知道该怎样应对。

  苏青弦的笑容有几分落寞有几分气恼,不过更多的是无奈。不管沈言是出于怎样的心情说出了拒绝的话,但他既然这样说,短期内恐怕是不会再有变化了。庆幸的是,对方的第一反应并不是落荒而逃,那样的话,两人的关系大概会直接到冰点,而自己大概会气恼万分,不知道会怎样。

  而现在,看着沈言坦率的眼睛,虽然自己很难受,但总算还能保持些理智。

  他真想知道,沈言此刻在想些什么。

  然后苏青弦站起身,对着沈言微有些防备的目光,微微落寞地笑着,说:“安慰我一下吧,给我个拥抱。”



  52

  沈言瞪大了眼睛。

  苏青弦的笑容里带了几分孩子气的忧伤:“你要知道我真的很真心地对你坦白,可你刚拒绝了我。能不能,给我个拥抱。”说着话,苏青弦微微侧了侧头,更加重了那点孩子气的伤感。

  沈言的心被击中了。

  强势的苏青弦让他佩服,却总是隔膜。这样的苏青弦……他没有办法抗拒。

  如果先前的苏青弦像此刻那样看着他,会不会自己就糊里糊涂地点了头呢?

  这样问自己,却连自己都没有答案。

  沈言只能呆愣愣地看着苏青弦,任他慢慢靠近,然后叹着气,给了自己一个扎扎实实的拥抱。

  很紧,紧得几乎不能呼吸。

  紧到都有点痛了。

  沈言恍然间摸到了此刻苏青弦的心底深处浅浅的灰暗,所以继续呆呆愣愣地让他抱着,也没有挣扎。

  这一刻比此前任何时候都要接近,却还是感伤。

  沈言的眼前是昏黄的灯光,就在苏青弦的身后,是渐渐肆虐着的大雨。那些雨意在玻璃窗上斑驳,像是哭得花了的孩子的脸,真是让人丧气。

  然后就听到苏青弦心跳的声音,比刚才他告白时还要响。一恍神就有个错觉,像是两个人的心脏正在一起跳动,所以分外响。

  颈项处是苏青弦的发的触感,还有他呼吸的热度,然后感觉到对方的臂弯终于松了下来,带了几分温暖,像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情人之间的拥抱。

  又像是,最后终于决定了的妥协。

  沈言突然又心酸,为了此刻腻在他怀里,生生扮成受伤大男孩的这个男人,为了他的没说出口的委屈,为了他没说出口的不甘。

  如果早有这个拥抱,是不是可能会不同?

  沈言看着苏青弦背后那一片苍凉雨夜,怔怔地想。

  苏青弦又收了收臂膀,挪了挪位置,头发就拂在沈言的肩窝处,有点微痒,沈言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又被苏青弦的呼吸正正袭击到怕痒的位置,忍不住轻轻地笑出了声。

  然后就感觉到苏青弦的身体僵了僵,突然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

  “干嘛?”沈言别扭了,完全忘了他们此前的气氛实在不算融洽。

  正对着苏青弦的眼,沈言才发现对方的眼睛深沉而黑暗,不知是不是因为光线的缘故。

  有一种错觉,好像是黑夜,容纳万物而又温柔地等着光明。

  然后沈言就继续呆愣愣地看着苏青弦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近,直到……盖住了他的呼吸。

  这一回,没法骗自己说是出自礼节的亲吻,而是一个真实的亲吻。

  交换体温,然后是气息。

  沈言有一刹那的晕眩感,且晕得很厉害。

  苏青弦吻着他的嘴角,很轻,比呼吸重不了多少。晕头晕脑的沈言还在挣扎于到底该怎样反应,就被苏青弦很轻松地攻城略地了,舌尖被人轻触着,然后纠缠。

  头更晕了,身体也僵硬了。总算苏青弦似乎发觉了他的异常,舌头又退了出去,侵略感被降低了几分,沈言也就继续纠缠于自己的反应了。

  然后他发现并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吻,事实上他被苏青弦带着转了个身,臀部抵到了那张坚硬木桌。

  沈言直接伸臂要撑开苏青弦,却被对方扣住了手腕。

  他有点愤怒了,手上正要使劲,却被苏青弦拉着手,把他的手掌贴到左边心房的位置,掌底下是对方心跳的脉动,然后这个吻停止了,沈言看向就在眼前的那个人,却看到对方的眼神像是一张黑夜的大网,无边无际。

  “亲亲我。”苏青弦如是说。

  一边说着,一边又亲他的嘴角。

  “亲亲我。”苏青弦的眼神很温柔,溺死人的温度。

  又吻他的唇,像是树叶眷念阳光,像是杨柳爱着水波。

  “只要……亲亲我就好……”苏青弦的眼睛好像会说话,还是温柔,却有点伤感。

  然后沈言结果就呆呆地,任他亲了。

  手掌被牢牢地按压在对方的胸膛,满眼全是对方,就连呼吸之间也全是苏青弦的味道。有点淡淡的茶香,还有点苏家大少偶尔会使用的木质男用香水的味道,好闻得像是葱郁而有生命力的大地,温暖得让人想要陷下去。

  嘴角,唇线,那家伙甚至连鼻子都不放过,被像孩童似的玩笑般的亲吻照顾了好多遍,有时缠绵有时轻轻地咬着。

  像是对着自己最心爱的东西,总也吻不够似的。虽然时间并不长,但是沈言却有种错觉好像已经过了很久很久,时间都似乎没有了意义,只有拥着自己的这个人,还有那点入骨温暖。

  迷迷糊糊地再度被侵略了口腔,但是此刻的沈言像是刚被毒蛇蜇过的青蛙,只能继续傻傻呆呆地任对方把麻痹了的自己生吃入腹,任对方的舌尖纠缠着自己的。刚得了猎物的野兽一般,苏青弦的呼吸都有些急促,却不松口,另一只手沿着沈言的背缓缓地抚着,即使隔着一层衣服,沈言都能感受到那份热度。



  53

  然后对方的手指略有些迫切还带了几分粗鲁地撩起了他的衣服,指尖就这样顺着扯开的衬衫边沿伸了进去。背部陡然接触到人的体温,沈言顿时僵直了,然后终于能够气急败坏地把那个已经出离了理智的家伙推了出去。

  推得太用力的关系,苏青弦踉跄着差点倒下,沈言心一揪,然后看到对方脸上居然挂着的是笑容。

  他气极,伸手就擦自己的唇,因为吻太久的关系,嘴唇有种不像是自己的错觉。

  然后就看到苏青弦走近自己。

  沈言其实后退,但是这种举动太过示弱,所以他只是站在原地戒慎地盯着苏青弦。

  “别紧张,我什么也不做。”苏青弦带笑着举起手,一付无辜的样子,仿佛刚才差点化身为狼的那个人完全是人格分裂与他本尊无关。

  沈言牙痒痒:这个无赖!

  这种心思依旧没有办法骂出口,理由还是同样:太弱了。

  结果苏青弦就停在他一步之遥,带着满脸的笑意盯着他:“我真的不会再动了。不过你知道么,我很高兴。”

  语气带了几分卖关子,却让沈言更有些不爽。苏青弦的样子看起来就像在哄小孩子。

  沈言的脸像是便秘,但苏青弦看起来毫不在意,突如其来地倾了倾身,沈言直觉地想要侧身躲过,却被苏青弦扶住了肩一时没法动弹。

  于是就这么着,又被对方在额际烙下一吻,“别把我当成细菌。你总得原谅一个真心喜欢你的人吧。”

  明明已经听过一遍“喜欢”这俩字,这一回的沈言脸上却烧了起来,漫山遍野,劈头盖脸。

  即使灯光昏黄,他的血色还是明显得像夏日傍晚天际烂漫的红色霞光。苏青弦的话理所当然到有些欠扁,沈言却不知怎的默不做声了。随着苏青弦的态度改变,两人相处的种种顿时像脱轨的电车,一路横冲直撞却拉不回来,直撞到南墙就让人晕头转向。

  然后苏青弦就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说:“让我再亲亲你好么?”

  沈言恼羞成怒,大吼一声:“滚!”吼出声就觉得不妥,这好歹是苏家,于是就选择了自己走路。

  这一回苏青弦没有拦他,只是笑着尾随着沈言下楼,看着对方有点僵硬的姿式,突然叫住说:“你等等,我叫司机送你,外面下好大雨。”

  沈言继续默不做声,闷头往前走。走到玄关处就听到身后的奔跑而来的脚步声,他刚想开门,手臂就被拽住了:“真拿你没办法,等等。”说着就随手掏出电话打给司机,让对方把车开来就挂断了,从始至终,那手都没有松开。

  苏青弦用力并不大,沈言本想继续不管不顾地往前冲。等到苏青弦打电话时转念一想:何苦拿自己的健康来赌气?这片地方虽然平素里优雅闲静,但是往来人员稀少,多数住家都是自备豪华私家车,所以也不会有出租车过来,何况大雨倾盆,即使到了闹市估计也找不到车子。

  如此一来,他就坦然地等待苏青弦的安排了。

  司机从车库开车出来尚需要些时间,两人站在玄关处,一时俱是无言,沈言觉得有些憋气,伸手推门而出。

  那雨下得越发地大了,冷风一吹,雨雾从苏家的长廊外扑面而来,细细朦朦。沈言才刚舒了一口气,就发觉肩头一紧。

  他兀地转身:“喂!”警告地看向苏青弦。

  “进屋,躲雨。”苏青弦很是言简意赅。想来是明白沈言此刻对他有些过敏的缘故,要笑不笑的样子,更是欠扁。

  沈言牙痒,正好饱以老拳的时候,苏家人再度适时出来保驾。

  驶近的汽车的灯光缓缓靠近,等到到了长廊下后,司机拿着伞推门而出,又递了一把收好的伞给苏青弦,苏青弦转手就又交给了沈言。

  沈言挑眉看向苏青弦,苏青弦轻轻推了推他:“上车啊。”然后就坐到了驾驶座上。

  “啊?”沈言有点反应不过来。

  “上车。”苏青弦又重申了一遍,然后直接关上了车门。

  沈言有些郁郁,想了想,终于撑开了伞打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

  这一回的苏青弦没再有什么古里古怪的行动,直接把沈言送回了家,道了声“晚安”后就直接开走了,倒留下沈言看着大雨滂沱中离去的黑色宾利很有些适应不良:这是刚刚表白了的人的表现么?

  悻悻上楼的沈言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54

  事后沈言想起这段经历,对于苏家大少骗死人不偿命的本领直恨得牙痒痒。

  想到那个吻,尤其扼腕。

  那样子被人生生占了便宜,自己居然就那样落荒而逃。

  这样想来,只能说苏家美钻乃是心如利剑,口似蜜糖。

  即使早知道这家伙除了厉害之外还是厉害,却还是,不经意,就中了他的毒,活生生的吃亏又上当。

  居然被苏青弦告白了……

  沈言直到走进家门,锁上门锁,坐回沙发上,才有地雷遍地开花的真实感觉。

  也不知该说苏青弦特别衰好还是特别幸运的好,感情沈言把此前一晚上的变动都当成梦来体味,虽然同样被shock到瞠目结舌,但却还是有种不真实的感觉。直到此刻才终于从梦境回到现实。

  真的告白了,而且……被亲了。

  更要命的是,那些地雷并非出于厌恶而在脚下爆炸,而是出于过于震惊。

  其实明明自己对于这种状况早该有心理准备的……

  沈言无意识的摸着嘴辰,听着窗外的雨声。

  呆坐了半天,沈言才爬起去洗澡。

  当晚自然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突然间害怕其后的相处之道。沈言长这么大没被男人追过,这种“宝贵”的经历自然也不可能找其他达人来提供经验:在拒绝了追求自己的“男性”上司之后,应该怎样。

  沈言自然相信以苏青弦此前的表现,他那头大抵是不会尴尬的,而沈言亦相信苏青弦的人格,肯定也不会因为告白失败而在公务上落井下石给小鞋穿。

  然而,自己呢?

  自己又该怎样面对此种情状?

  沈言直愣愣地看着时钟的时针划过三点,用力地闭上了眼睛,心中还是没有答案。

  第二天早上太阳早早露了面,完全看不出肆虐了一晚上的坏天气曾经发生的痕迹,大部分道路上甚至没有积水,只有草坪上才发芽的嫩草叶上有着一点一滴的钻石般闪烁着的水珠。沈言再度有了“昨晚上真像个梦境”这样的感悟。

  不过等到看到那辆黑色车子以及熟悉的牌照时,他就又回到了现实中。

  苏青弦从车窗里朝他扬了扬手,沈言呆立着,真想回到人生如梦的境界,至少不要让他如此快地面对惨淡的人生。

  他能看到车窗里的苏青弦正盯着自己,然后嘴角突然勾起,露出一抹淡淡笑容。隔着车窗,那笑容似乎也有强大的杀伤力。

  沈言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苏青弦露出现在这样略有些受伤的表情时,是自己完全拿他没办法的时候……

  不敢去深究自己奇怪的心理轨迹,沈言一边叹着气一边上了苏青弦的车,好在苏大少没有得了便宜还卖乖,不会跟上一句“我还以为你不会上车了”,而是问:“你直接去公司?”

  “嗯。”

  苏青弦又拿出了早餐,惯例是一袋豆浆,主食今天换成了包子。沈言也没有犹豫,既然上了车就干脆光棍一点,直接接了过来,说了声“谢谢”后,才淡然说:“我说,你真的不用再接我了。”

  “嗯?”苏青弦正在转向。

  “这样我很尴尬。”

  “……”苏青弦沉默地上了公路,才说,“不需要,真的。你知道我喜欢你,不要剥夺我现在剩下的小小乐趣。”

  “我倒是觉得我们保持距离比较好。”沈言觉得豆浆真是烫手极了。

  “你真的认为这样好?但我觉得对我挺糟。”苏青弦抽空瞅了他一眼,眼神还很严肃。

  沈言无语,很想爆粗口说“那关我屁事”。

  然而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直到事后很久,沈言才认识到苏青弦那一晚上的主动示弱的险恶用心:从此之后,苏青弦一旦示弱,在两人的关系上就能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

  沈言很焦躁。

  焦躁一般产生于面对转变而无法掌控,沈言的情况自然不能免俗。

  他知道苏青弦正在缓慢地步进他的人生,并且以一种他并不期望的方式。然而他却抗拒不了。

  苏青弦还是一径地对他好,冲他笑,而且自从那一天早晨接他之后,再也没有说过“喜欢”两个字,更没有再做出亲吻或者抚摸这样的动作,一时间只差在头顶上安块“安分守己好好先生”的牌子。

  然而沈言不是傻瓜,亦不是初经恋爱的初哥。苏青弦的那套手段自然高明异常,却也不是无迹可寻。

  沈言大概知道这奸猾的男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无他,只一句话可以形容,就是“投其所好”。

  知道沈言吃软不吃硬,那个男人就索性摊开来了事,把那些坚硬壳子统统收拾停当,再也不现他前;一味地温柔体贴,再也不说半句自己不爱听的话,抱着长期抗战的准备,打算来个润物细无声。

  然而即使沈言自己,也知道这一招对他实在有用,也实在受用。

  此前的拒绝像是昨日烟云,已经消散,因为此前做出拒绝的依据似乎已经消散。

  然而沈言知道,这世上人心是最难改变的。他当初的拒绝虽然似乎是冲口而出,但他却从不后悔,因为问题一直都在,一直横亘在两人之间,沉默,而又顽固。

  所以,沈言只能秉承一条宗旨:敌不动,我不动,敌动,我亦不动。



  55

  好在随着气温的回升,苏沈两人的工作也越来越忙碌。很多问题随着渐渐密集掐算到几时几分的工作时刻安排表而被排到了第二线。

  四月开始,苏青弦渐渐成了“空中飞人”,据说苏氏在新一年的几笔大手笔投资和资金运作都开始进行,这种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项目,是从项目规划开始就倾注了苏氏高层的心血。于是从四月开始,沈言固定的接送司机暂时罢工了。

  很快,几乎连苏青弦的电话都接不到了。据说苏美钻陷入了可怕的工作强度地狱中。

  每天开着公司新安排的黑色沃尔沃上下班,沈言偶尔会觉得太过安静。

  好在这样的时刻并不多:启明星的项目进展亦是很快。进入项目实际操作阶段后,各方的态度都算配合,进展也都算顺利。

  只是沈言经常会在苏氏和启明星之间扮演三明治中那一块夹心的角色,偶尔也会让他头疼。

  根据早先谈妥的条件,上善基金根据启明星当初的项目计划给出一定的资金运作方案,在实际资金操作上也会实时监督资金的流向及使用,并且有权在启明星的实际运作过程提出异议。当然如果真发生这种情况,问题也会交由项目组的几方负责人进行审核后再做制衡。

  这种项目资金操作及监督运营方案是上善基金一向的规则,亦算是成功的法宝之一。沈言明白钱和人是成事的关键,因此对于这一块也是关心良多。事实上,在正式运作中,这一块也向来是问题多多。

  启明星原本的财政这一块其实问题颇多,当初也曾因为管理不善而面临经济困难,其道路与沈言当初的情况倒是很像。在获得上善基金注入的第一笔资金后,很多问题也不断暴露,主要还是启明星原班人马与上善基金的资金管理方案产生了“要钱”与“管钱”之间的矛盾。

  接触没几天,上善基金派过来的财政总监就被启明星一派称之为“葛朗台”了。

  方儒成曾在某次疯狂加班后的午夜“聚众”奔赴夜排档时执着啤酒瓶冲着自己的副手大嚷:“你信不信?你信不信今天我的助理想换个鼠标居然被‘葛朗台’刁难着要写详细的更换理由?拜托,一个鼠标诶!”沈言知道方儒成这次的反应过度是为了什么。大部分的私人小企业主多半未试过在财物上如此捉襟见肘,何况以技术起家的大部分企业主对于“知识的力量”总抱有强烈的优越感。这种优越感不一定会体现到言行上,但是在目前的情境下就会产生强大的心理力量:启明星中间许多中高层在体认到上善基金严格无比的财务监控体制后,都称其为“变态的吝啬心理及锱铢必较的农民作风”。

  沈言对于上善基金的做法倒是颇为理解,作为一个曾经濒临破产的人,他对于财政制度的理解自然比方儒成此类幸运儿要深许多。然而,他不能直接劝。

  作为空降兵,最忌的是合作双方有矛盾时表现出偏袒一方的做法。何况方儒成在明知道沈言是苏青弦好友的前提下亦不遮不掩地表现出对上善基金的财务制度的不满,从某种程度而言亦是一种对沈言的信任。沈言不能冒冒然破坏这种信任,所以即使是劝说,也必须委婉。

  这样做很难,尤其是此前的沈言完全不擅长此道。

  偶尔头疼之时,沈言都会无比想念苏青弦。

  哪怕只是谈谈也好,想必苏青弦会有很多主意吧。

  沈言自己也会觉得奇怪,因为苏青弦毫无疑问是苏氏掌门人,照理说启明星的这类问题亦不该向苏青弦提及,可是他却依然有倾诉的欲望。

  原来对自己而言,苏青弦只是苏青弦而已吧……

  然而苏青弦却总是不在,偶尔在,也总是忙碌。

  目前与沈言走的最近的苏氏一脉中人就是肖远峰了,偶尔与肖远峰交谈,这位总是活力四射的亦被旁人传说中“才华出众,可是精力更为惊人”的家伙亦对苏青弦现在的工作强度咋舌,直接称老大为“空中铁人”,因为据说苏青弦这段时间几乎脚不着地,与欧洲、北美等地的天空日夜为伍,吃喝拉撒几乎全在飞机上,每日见的人和要处理的事件需用双手双脚来计算。

  虽说肖远峰前段时间因为某些“过失”而被操得极惨,但比起现在的苏青弦竟是完全不如。

  沈言有次状似无意地问说:“苏老大总是这样么?前段时间看他似乎没有这么忙啊。”

  肖远峰皱起了眉:“照惯例是不会这么忙的,听说苏老爷子对几项业务非常重视,钦令苏家大少全面跟进,所以才会这么离谱。”

  沈言“哦”了一声,有些怅然。

  肖远峰贼笑着捅了捅他:“想老大啦?”

  沈言心突的一跳,有些心虚:“干嘛笑得这么怪。”

  “老大很中意你诶,你这么回答也太冷淡了吧。”肖远峰挤眉弄眼地开着玩笑。

  “他也很中意你啊,你想他没?”沈言反击。

  肖远峰嘻嘻笑着不语了,在喝掉又一杯酒后,突然说:“我觉得这次苏老大的忙碌很诡异诶。”

  沈言沉默。

  之后两人就绕开了可怜的苏家大少的话题,聊起其他风花雪月来了。但不知为何,沈言对当天的肖远峰的某些话有些在意。



  56

  直到将近四月底,望湖边上一圈的粉艳桃花都已露出残败之色,沈言才又接到苏青弦的电话。

  彼时沈言正被嵌软部的几个骨干围着讨论正到关键处,在某项功能上不能达成一致,颇有些焦头烂额之势,电话铃响,沈言摸索着正要掐电话,一看来电提醒,一怔,大脑尚未反应过来,人已经说了句“抱歉”后窜出了办公室。

  急走了两步到了走廊尽头,才觉得自己还真像个做贼心虚的,不由得挺起了腰板,轻轻咳嗽了一下整整声线后才能自如回答:“你最近很忙呀。”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来很有些嘈杂,好像是在机场或者类似的场合,苏青弦的声音仿佛隔着千山万水而来,话音间很有些渺渺;却又好像近在耳边,甚至能听到苏青弦轻笑时的呼吸声。

  “呵呵,怎么?想我了?”苏青弦的声音有点微哑,听起来有点疲累,却是如此地——近在身边。

  沈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听到声音的瞬间,就觉得身体有些异样:先是觉得头皮有点发麻,然后腰线处有着微微酥麻之感,直随着脊髓往上爬,没入脑际,与头皮麻成一片。

  “你忙傻了?”嘴巴上自然不得饶,其实自己并不晓得自己回了什么,只是直觉地就这么说了,眼睛就这样眺了出去,不知为何望向了远方。

  明明那人,极尽了视野都是看不到的。

  所以眼里只看到一片碧绿草坪,和杂着小灌木丛的几株碧桃、几株海棠。沈言的视力尚佳,能看到绿色海棠叶中还夹杂着的几瓣柔弱花瓣,经风一吹,四散飘零,突然生出一些无常之感。

  “你怎么了?不说话?”遥远彼端,苏青弦因着他的沉默而软语问着。

  “我说……你干嘛还对我这么好……”或许是彼时春晚,一时有感,一向粗线条的沈言终于又文艺了一把,再度钻进那“你干嘛非要喜欢我”的牛角尖而不能自拔。

  “我就是想对你好。”彼端那人形同耍赖,声音更喑哑了,低低沉沉。

  “……你最近特别忙……”沈言早就明白苏家大少从某些方面而言脸皮之厚非常人所能及,于是立刻从牛角尖内抽身而出,却不知自己的这句话首尾拖着的长调很有些别的韵味,但他身在蛊中而不自知。

  苏青弦却是听出来了,心底黑暗阴沉地微笑:任你是青石板,照样水滴而石穿。如果此时人身自由,一定会立刻奔去沈言身边,趁火打劫一番,可惜却终是不便:“老头子也不知道发什么神经,非要指定我跟进。跟进时才发现好几项都是一团糟,所以忙得不可开交。你是没见到我,我这段时间体重足足掉了近十斤,智囊团的人个个说我又飘逸了不少。”话语间又故意放软了姿态,带了点柔软的委屈,偏偏滴水不漏,不见示弱。

  “啊……那你……注意身体……”沈言张大了嘴,更加厌恶苏青弦这一番姿态,不过却是发作不能,只能忍气吞声继续吃鳖。

  耳边传来脚步声,是一个文员抱着一叠资料走过,见他打私人电话的样子,快步走过,连头都不敢抬。沈言微侧了身,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如此避人耳目,不觉又对自己恼火几分,于是对着电话那端又硬气起来:“我说你啊,谁又让你做拼命三郎,我以为你懂得放权和制控的道理,自己要揽罪上身,又装什么可怜。”

  “哪有?”那端苏青弦立刻抱起怨来,活脱脱似个被大人委屈了的孩子,“你当我想离开你么?”

  这话一出,沈言顿时想把手机砸到那人的脑袋上,看看他脑壳里到底装的是什么风花雪月的废料:“我说你够了没有?闭嘴!”也说不清到底是怒还是恼。

  “OK,我闭嘴。不说就是了。”苏青弦微笑,因为有点哑的关系,笑声听来很是不同,“对了,最近H市怎样?”

  沈言一愣,因为对方的口吻有点严肃。

  这样的问法,自然不会是问天气或者问桃花开否,沈言踌躇了一下,说道:“都好。”这个含糊的应答也算是万能胶了。

  “苏氏都佳?”苏青弦问到了正题。

  “你知道我涉入不深,苏氏的人我最熟不过你和肖远峰。”

  “是么……我最近总感觉有点怪异,你倒是帮我留意留意。”

  “晓得了。”沈言皱起了眉头。

  “我要登机了,不说了。”

  “喂……”沈言听着对方告别的声音,突然叫了一声,叫完后发现自己也无话可说,遂闭了嘴。

  本以为苏青弦大概听不到这一声,却听到彼端苏青弦一边整理东西的悉悉响声后,又听到对方的问话:“怎么?”

  “我说……你什么时候回H市?”

  “呵呵。”苏青弦笑得很有些欠扁,如果此刻他就在对面,沈言定会扁上去,可惜不在。好在苏大少见好就收,没继续欠扁地笑下去,“我也不知道,还有一堆事,件件都似乎少我不能。一夕间好像回到了刚接手家族事务的时候,事事都要烦心。”

  “知道了……你小心。”这样说着,沈言先挂了电话,这举动却其实还有几分孩子气。

  一阵暖风,那些残留的海棠飘了下来,缀得绿色草坪点点落英,很有些标致的味道,却还有几分萧索。

  沈言执着电话,手指轻轻地在窗框上扣着:苏家大少的这个电话,也透着几分诡异啊……

  他皱着眉头,联系着只字片语,心中突然有些不安。



  57

  第二天,一切如同往常,气温逐日升高,太阳依旧美好。

  沈言在翻开早报时才嗅出与往常不同的一丝味道。

  “苏氏掌门人秘密返回H市”——耸动的标题配着其实没有任何意义的词句,却构造出一幅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景致图。

  沈言执着茶水的手停了一停,盯着报纸上配着的苏家目前最高位统治者的图片,看了许久。

  早些年,苏衡远曾是这个国家政治和经济举足轻重的一员,不过随着他将儿子推到舞台灯光之下,自己就慢慢从幕下消失了。这些年人们在提起他时,多半是以“家族企业华丽转身,子承父业继往开来”等等词藻堆砌的文字来修饰,简而言之,苏衡远撂担子给了儿子,儿子干的比老子强,如是而已。

  作为传奇世家,苏家的一举一动都引人注目,前后两代掌门人更是被媒体翻来覆去的炒作。沈言早年也曾经以为所谓商道,多看他人成功经验就能取之有道,因此看过不少所谓的名人传记发家报道,结果当然除了给出版事业添砖加瓦之外一无所获。

  不过直到现在,沈言记忆中的苏衡远的形象都还不错。

  不是每个人都能在权力到达顶点时甘居后位,事实上苏衡远对外宣布“退休”时才不过65岁。这个年纪在他这个位置的男人们多半都不甘寂寞,亦可算是智慧和才能到达第二个巅峰之时。偏偏就在这时,苏衡远毅然退出了权力的舞台,享受他的清闲时光了。

  关于他的退出自然有无数有声有影的捉摸揣测,其中有“苏衡远折楫,远退江湖”的权力争斗失败论,亦有“苏青弦少年露锋芒取其父而代之”的前浪死在沙滩论,更有“苏衡远携新妇出走,只羡鸳鸯不羡仙”的英雄志短论,无论是哪种说法,各色小报都充分发挥了其想象力卓绝的特色:要是能把相关的报道汇总起来读一遍,你会发现苏家这位大家长的人生比任何编剧笔下的都要精彩几分,几乎时刻都在阴谋、爱情、亲情、伦理、道德等等沉重的枷锁之下生存。

  然而撇开这些浮光掠影,沈言还是看到苏家这位大家长能收能放的境界。需知人世间拿起容易,放下却难,何况身居高位,往往就是身不由己,权力欲和掌控欲都会膨胀到一个程度,直到爆炸为止。老来一步错而满盘皆落索的实多,退一步海阔而天空的却少。

  正是因此,沈言对于苏家大家长很有些好感。

  不过他早就不记得那位大爷长什么样了。

  是的,所谓的新闻人物再红火,也很难在记忆深处留下印迹,何况苏衡远已有很久没有在H市现身过了。

  这张图大概是在机场拍的,也不知道是哪路无冕之王风声如此灵通,苏衡远前脚才至H市,后脚就被长枪短炮抓了个正着:画面中头发花白的男人正要扶着自己的妻子入一辆银白雷克萨斯,眼睛正低低看着他那位年近半百风韵犹存的妻子。记者的相机太过强大,即使隔了有段距离,亦能看到苏衡远嘴尖轻扯,看来心情甚好的样子。

  沈言看着照片,过了很久才反省过来,自己居然正在一个老头的脸上寻找苏青弦的影子。待到有这种认识时,他猛地甩脱了报纸。

  喝了一口茶,之后才终于又拎起来瞟了两眼那篇照片之下“妙趣横生”的新闻。

  跟尚算平实的标题不同,里面的文章极尽含沙射影、空穴来风之能事,这个写手大抵是个能人,其实整篇文章看下来,重点的句子多半模棱两可,但总体给人的感觉却是平实又煞有其事的样子,这篇篇幅约1000字的新闻大意是指苏家掌门人面临苏氏风波,匆匆返回H市,莫非是要清理门户云云。

  话没有扣死,用了个反问,却引起无限遐想。

  沈言待看完后,又把视线返回到照片上,这一回的眼光是完全的深思。

  沈言不是初出茅庐的孩子,自然知道所谓的媒体公义在现代社会而言有时实在是奢求,何况苏家这种在H市根深蒂固的家族。像此类报道,即使篇幅不多,只怕印刷之前也必是经过一番波折,苏家大佬又怎会不知道呢?偏偏,这篇是苏衡远的切身实报,对于苏氏而言,又明明是篇负面消息。

  这1000字能浮出台面,又说明了什么?

  他沉吟着,直接找出手机拨打那个熟悉的电话。



  58

  电话一通,对方的声音听来又是极其疲惫:“喂?”

  “你……还在睡?”

  “没有,只是太累了,我这里是傍晚,还没到睡的时候。”

  沈言没兴趣关心他此刻在哪片大洋或者大洲上飘浮,一时却也不知该怎样询问心中的疑惑,一时间有些踌躇。

  “你想问关于我家老头子的那篇新闻?”

  “你……已经知道?”

  “嗯,消息才付梓,我已经得到线报了。”

  “这不是出于你的同意后发的?那些清理门户还有风波什么的,指的是什么?”沈言的口气有点小心翼翼,却实在是因为想要知道缘由,所以还直接问了。

  “我也不知,关于报道的一切统统不知,我甚至不知道他昨晚到达H市。”苏青弦的声音平平静静,沈言却还是从称呼上听出了几分不妥,不由得更加小心问着:

  “你们……没事吧?”

  “大概是有什么事了,不过我还没搞清老头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你完全没头绪?”

  “正在派人查,大概再过几小时会有些线索。”

  沈言沉默,一时不知该怎么继续对话。

  “你放心,此前你那个电话来时,我已经觉得不妥,虽然直到现在还没弄明白老头到底想干嘛,不过猜想大概是他对我哪里不满,要借题发作吧。”

  “我说……”沈言终于忍不住要问个傻问题,“你们家,没有什么夺权风波吧?”

  苏青弦在那头轻轻地笑:“放心。他对于这点很想得开,百年后家业还是要交到我手上,我看他的意思很明白,与其他眼睛一闭腿一蹬时天下大乱,倒不如早早捧我上位坐得安稳点,他只管做好他的太上皇,无论对谁都要交待。你还真信那些无良小报唯恐世界太平无事的口气?”

  沈言也只能轻笑,突然间忆起年前苏青弦曾经提及家人,那时的口吻就是淡淡。人家说豪门亲情薄,本来以为是电视剧或者电影剧本的专利,难道实际却是真的……

  “你不用担心。”苏青弦反倒安慰起他来,“不管如何,都不会严重。如果老头真要怎样,绝对不会以新闻来打这第一回合,虽然不知道他要给我什么信号,但这种开局,应该是雷声大雨点小警告而已。”

  沈言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你们父子感情似乎并不亲厚。”

  这样的问题他本没打算听到答案,不过在隔了几秒后听到了苏青弦叹气的声音:“的确只算一般吧。他太忙了,几乎没有多少时间可以分给家人。感情虽然不算最佳,不过他只得我一个儿子,要说冷淡倒也不至于。只是我们苏家的人,大概都学不会怎样才能表达感情吧。”

  沈言有些不合时宜的联想,心想道“从你身上倒还真看不出这一点啊”。当然这话是无论如何不能说出口的。

  “别担心了。启明星怎样?我看你这两天似乎也是极忙啊。”苏青弦岔开了话题。

  沈言心知他的用意,不过同样识趣地转移了话题,两人聊了一会儿其他的工作问题,沈言才发现这一天他又要迟到了。



  59

  上班时沈言也遇到了苏家那则报道带来的小小影响。苏家到底是地头蛇,影响自然不同,可以说打个喷嚏就能影响到H市财经版块上许多走向。何况苏家目前的一举一动都影响到了沈言现在工作公司的生存和发展。

  先是启明星给沈言配备的助理在早晨给他端来例行的茶水时颇为鬼祟地问他“有否看到今天的报道”,在沈言无言地默视她三秒后,小姑娘自动败退。

  随后是早上例会之后,业务经理刻意地走到沈言身边,问说“今天苏氏那边没什么别的事情吧”,在沈言平静回答“如果有事会跟我们联系吧,至少我没有接到这样的电话”后,摸摸鼻子也退了。

  最后,是方儒成亲自出马,在午餐前晃到沈言办公室,以极其灿烂的笑脸冲着沈言说道:“一起吃饭么?”

  沈言把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看着方儒成的笑脸,突然有了一种要狠狠揉太阳穴的冲动。

  用脑干想都知道午餐一向急冲冲解决的方儒成今天如此热情的邀约是为了什么,但是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沈言都必须满足对方。

  虽说苏家目前看来太平无事,但是报道传递的某种信号会让人不安,而好歹作为苏氏与启明星两方的粘合剂,同时也是为苏青弦个人着想,安抚都是沈言必须要做的。

  所以这一顿的午餐让沈言颇感到食而无味。

  不过幸好方儒成的言语也只是打探而已,目前为止,苏氏所流传的也只不过是传言而已。

  午休时间,沈言看着电脑上犹在自测的程序,想了良久,终于又打了电话。

  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的电话那端苏青弦的声音听来依旧有些微哑,不过声音传达的信息表示,他心情似乎不错,叫着“沈言”的语调听来都很是高兴,这让沈言都感到此前被轮番人马搞到有点沉重的心情似乎轻松了不少:“怎样?听来似乎情况都好?”

  对方沉默了一下,然后声音更开朗了:“你真的在担心我么?”甚至微微的笑了。

  沈言的耳朵一下子热了,自己都知道估计脸红了。

  明明只不过是一声轻笑而已,却因为对方笑得如同就在他的耳际,所以似乎能感到对方因为呼吸而沾染到自己的微热,然后就脸红了。

  一时间只能支吾着“什么啊”之类毫无意义的字句,沈言摸了摸脸,突然感到无比郁闷。

  这样的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啊!

  然而耳际的声音还在说些对于本人性格而言未免差距太大的话,苏青弦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完全放松了,就像是摊开身体躺在早晨太阳和白云一同眷念的沙滩之上,周围只有微风和海浪,遐意的不得了,“我看到你电话时就忍不住想,自从那之后,你很少给我打电话了。结果今天一天就打了两个。”

  “喂,重点。”沈言不悦了,对方的愉快更加加深了自己的郁闷。

  “啊?暂时没有什么结果。先就这样吧。”苏青弦的声音听来很没有所谓的样子,似乎因为沈言的这个电话,即使世界沉没也与他无关一般。

  “我说,你能不能积极一点?”沈言脱口而出的话让自己细想都觉得完全与当时的情境无关,所以勉强只能算是没话找话,想要让话题偏离苏青弦带来的粉红语境而已。

  “你要我怎样积极呢?你看我都告白了,你还是一样不理我啊。”苏青弦故意曲解他的语意。

  沈言立刻噎住了,如果对方就在他的面前的话,一定会直接挥着手机砸到对方的脑袋上去。

  可是两人的距离即使让沈言即刻变成大力水手,也完全没法做到想像中的事情,所以他只能继续被噎住。

  “开个玩笑都不可以么?”苏青弦的声音变轻了,故意一副委屈的样子。

  这种时候光有想像就能猜到对方脸上肯定不会是委屈的神色,而大概是一脸的促狭吧。然后沈言必须承认,较之强势无比的苏青弦,此刻这样一下子年纪小了好几年似的苏青弦让他无力又无奈。所以他只得继续沉默。

  苏青弦又轻笑了,不无得意的样子,不过好在苏大少一向来识情达意,即使在调情的时候亦不会忘记分寸,所以对话的方向很快就变成了如下文般的语句:

  “面对现在这样莫名其妙的局面,你又觉得我能够怎样积极应对呢?”

  沈言为之再度语塞,半天后终于回了一句:“比如说和你的父亲沟通一下,至少问他怎么突然回H市。”

  “既然他都没有通知我,我得到消息都要通过报道,你觉得我去询问会有结果么?”

  “不试试怎么知道。”沈言固执己见。

  “其实,你知道么,我父亲和我很像。”苏青弦突然聊起了完全无关的话题。

  “啊?”

  “所以虽然不亲,但我很了解他。目前的局面是他故意要向我传达某些信息,这个谜底要靠我自己才能获得解答。就像西方的决斗,如果对方冲你的脸扔了白手套,你绝不能讨饶。”

  沈言张大了嘴,最后只能说:“你们的关系,有这么恶劣么?”

  “这倒不是恶劣,而是个性问题。我很要强,他亦是如此。”

  “那么……接下去怎么办呢?”

  “不怎么办。我继续干好目前要干的事情,至于他想让我知道的东西,我也一定会知道的。”苏青弦的话打着机锋,沈言却还是能听出对方莫名的自信。突然间有些烦躁:“你既然没事,那我挂了,还有一组程序要做。”说完,也没等到对方回话,直接就结束了通话,把手机抛到了桌子上。光滑的木质表面与手机外壳接触,发出清脆的响声,沈言用力地揉了揉太阳穴。

  那样一个有着侵略性质的男性,也曾在自己面前表现出同样的特质。即使现在的苏青弦时常用柔软掩饰本性,但骨子里的掠夺性质是不会变化的吧?

  而这样的人,向自己求爱。

  即使拒绝了,但目前的局面是,自己与他只是越来越靠近,关系也正在走进灰暗不明朗的局面。

  自己到底在搞些什么?

  现在的两人,要走向何方?

  沈言用力的挠着头发,突然间对于自己的心态产生了厌恶:因为现在此刻,自己完全不懂自己想要什么了。

  如果是抗拒苏青弦,那就应该立刻抽身离开。

  如果可以接受……

  只要这样想,沈言就觉得头痛,因为他突然明白,后一种可能性,他完全没有想过。



  60

  在这种混淆的局面下,沈言觉得最糟糕的进展就是看到苏青弦。

  然而那个男人就这样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时间是报道刊发后的第二天晚上。

  那一天沈言又惯例加班,等到终于看完所有资料处理完所有工作邮件后,已经是晚上近十点了。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沈言觉得有点反胃。他此前一直觉得自己的身体壮得像头牛,看来即使是吃苦耐劳的老牛,面对突然的工作压力也会有点吃不消吧。

  看来有必要在办公室备点东西,免得像这样三不无时的加班增添身体的痛苦。

  这样想着,拎着被助理挂上可爱小熊的车钥匙就出门了。公司停车的车场最近灯不太好用,时明时暗,这会儿整个车库就几乎是全黑的。沈言直接拿了车控一路按,听到了沃尔沃因车控开启后的响声,直奔车子而去。

  然后突然间眼前就停了,是旁边的某辆车子突然打开了前灯。

  突如其来的光明让沈言吓了一跳,不悦地遮着光线看去,却是熟悉的车子。

  苏青弦那一辆黑色宾利。

  因为光线太过明亮的缘故,沈言完全无法看清坐在玻璃窗后的人的脸,只能依稀看出大概是苏青弦,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沈言已经打开宾利的车门,直接坐到了副驾座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苏青弦却不说话,只是看着他,伸手打开头顶上的车顶灯,那光一时间把他眉目照得清楚,沈言看着他,突然间有些忧心。

  苏青弦淡淡笑着,“没什么事,就是回来了。”这样说着,眉宇却是不开,只是专注看着沈言,像是能在他脸上看出一朵花来也似。

  按照苏青弦以往的性子,如果刻意扮小装乖,眼神只要委屈个半分,在他而言就是效果显着。别人不说,在沈言面前他从来不吝于扮演如此形态,唯目的论的现实主义作风表露无疑。沈言虽然前前后后被蒙了好几回,总算还是看出了几分端倪,对于苏大少的示弱还是有几分警惕心在,不过每每一旦面对苏家美钻祭出这一大招,还是总是招架不能。

  而此刻他却淡淡笑着,还有点刻意云淡风轻的样子,反而让沈言更上了心。

  不知不觉间,两人对于彼此的了解已是如此深,明明才不过数月时间,但心性品格似乎都能猜摸得到。一旦有了这种了悟,沈言不觉再度毛骨悚然了。

  “你之前不是说只管干好自己要干的事情?怎么突然就跑来了?既然来找我,就没想着要瞒我什么吧?干嘛还说这些屁话。”沈言抱胸挑眉,语气逼人。

  苏青弦摸了摸鼻子,从小到大就很少有人在他面前说出类似的话,现在听来自然扎耳,不过因为是沈言说的,居然没觉得不爽,反倒是心头一暖。

  一探手,就拉过了沈言的臂膀。

  沈言只觉得手背一热,人一震,直觉反应就是要把苏青弦的手甩脱出去。但是苏青弦像是预知了他的反应,手下虽然不重,却是扣得紧紧的,沈言的动作只是相当于把他拉扯了一下,却没有挣开。

  “干嘛!”沈言皱眉。

  “让我碰碰你。”苏青弦的唇角在顶灯的照射下看来居然有几分冷酷。

  这一句型直接让沈言想到了当初的“让我亲亲你”,顿时反应有些激烈:“放手。”

  “不放。”简单的句型很有些无赖,不过配着苏青弦略嫌严肃的脸就有几分违和感。

  沈言瞪着苏青弦,不过考虑到此刻如果再坚持下去,智商就要和苏家大少一样退化,所以只是僵持着硬着手臂。

  “我只是想碰碰你。”又是与此前被亲薄的惨痛记忆一样的句型,沈言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更可恶的是这种麻痒感直接顺着脊柱往下爬,一直到了尾椎,差点引起他大打寒颤。

  “怎么了?不舒服?”苏青弦却感觉到了对方的轻抖,另一只手伸上来,拂了拂沈言的颊。

  不知道他刚碰过什么东西,手指间有点皮革的味道,指节触到皮肤处有点微凉,沈言不由得屏息了。

  “没有不舒服吧?”苏青弦放下了手,对方的体温没有什么异样。手指处沈言的脉搏有点急,但也没有到异常的境地。

  沈言收回了剑拔弩张,突然间感到他的人生有点灰暗。

  不想发生的事情总是会发生,譬如他和苏青弦。那样强势地介入人生的男人总是放出这样的姿态,明明与世俗人伦相左的行为和动作他偏偏如同寻常,只要自己询问或者表露关心,苏青弦就一定会像情人一般相待,这样的奇怪事实,为什么被对方弄成了“谎言说了千遍也成真理”一般的情境?

  “我说,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快回来?”沈言打算继续之前的话题,而不要像幼稚园孩童一样因为奇怪的事情争执不休。

  “一起去逛一圈吧。”苏青弦却放开了他,发动了车子,在沈言再次发出抗议之前,黑色宾利直接驶出了车库。



  61

  沈言很快发现苏青弦正驶向望湖边,望湖两侧的蔽天林荫大道若是在白天驶来无疑是种速度的享受,但在这个夜晚却有几分鬼气森冷感。即使路灯明亮如此前每个夜晚,却因为驾车的人脸色明显阴暗而使整个气氛沉重了不少。沈言早就系上了保险带,然后发现苏青弦的速度相当高。

  他时常坐苏青弦的车,自然知道一般世家子喜欢的飙车运动对于苏而言是极少发生的。偶尔谈及其他的问题时,苏青弦曾说过“某些规则并不一定适用于我,但我尊重已经制订的规则,在与自身利益不相违背的情况下,我不介意遵守这些前人定下的规则”,该观点当然也同样能应用到交通规则之上。

  但今天苏青弦的速度非常快。而且因为已经颇晚的缘故,一路行来没有其他车辆,沈言几乎都能听到渐渐凌利的夜风掠过车体的声音。

  期间还闯了好几个红灯。

  沈言一边眨着眼睛,一边忍不住屡屡看向苏青弦。

  这一次,对方的心情似乎真的很不好。

  因为太过于观察身边人的表情,所以当苏青弦停下车时,沈言用了三秒钟才认出两人所在的地点。

  然后有点惊讶。

  这地方是两人初识时曾经夜半交谈的地方——凯悦门口的一片堤岸,此刻的望湖一片桃红柳绿,即使莹绿的灯光把一切染得颇有些诡异,却还是抵消不了那在夜里依旧蓬勃的春意。

  沈言觉得有些好笑。为什么又到了这个更适合谈情说爱而胜于此时他和苏青弦相处情境的地点?

  转过头看,苏青弦停下车时,神情已经比之前要自如很多。

  如果说一开始渐渐提高车速的男人的情绪就像森冷铁块一般把空气凝结的话,此刻停下车的男子就又有了举重若轻的把握感。沈言继续眨眼,不由得钦佩身边这个男人。

  每个人都有情绪波动的时候,但是不是每个人都能在短短十五分钟内调节情绪。

  他不知道苏青弦的生活中发生了什么,但是他猜想估计是了不得的大问题。苏青弦很少露出这样的神色。即使曾经他时时在自己面前示弱,那也只不过是一种策略,却不是真实。真实的苏青弦大概很讨厌示弱,即使……在自己面前也是一样。

  所以这一次,他没有再问“发生了什么”。如果对方想说的话,一定会在合适的时机说的。有时候追问并不是一种体贴,而是一种负担。

  苏青弦下了车窗,晚来的风有点清冷,还带了周围莫名的花香滋味,好像只要伸出手,就能握住香花绿柳一般。

  沈言几乎称得上温驯地坐在他身边,苏青弦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时不时瞟来的视线。

  如果换个场合,这样的相处无疑称得上是梦寐以求的温馨了。

  “情况好像不太妙。”然而,他还要说出了压在心底的真实,打破面前虚妄的梦幻。

  “嗯?”

  “听说老头子在跟他的老下属和朋友接触。虽然暂时还不晓得到底谈了些什么,不过总之不会是好事。”

  “嗯?”

  “听说老头子想要引入新的高层。”

  “……”简单的描述让沈言哑然,直觉地抓到重点,“可你曾经说过,他不会动你。”

  “是的,所以我完全不明白是怎样的变动导致他现在的决定。”苏青弦把手平放到皮椅上摊平,微微垂下的眉目如同雕塑。

  沈言再度哑然,只觉得空气再度随着话题而凝重,“那……你怎么回来了?”

  “接到老头的电话。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让我回来。”

  “这些年他都退出了吧?”

  “嗯……所以即使他那样做,我也不担心。即使他是苏氏的董事长,其实对于现在的局面影响并不会很大。”

  “你已经想到那么坏的决裂的打算了么?”沈言听出了端倪,突然间有点冲动,想要握住对方孤单地摊在空气中的那只手,结果最后他的理智与情感妥协了,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苏青弦的背,然后缩了回来。

  “凡事总要做最坏的打算。”苏青弦抬头看向他,眼里有了些温度,冲他微笑了一下。

  “既然局面没有失控,你的情绪怎么失控了?”沈言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了。

  苏青弦偏头,这种出离他的年纪的动作最近是越做越熟练了:“不知道,或许我还是没有经历过传说中的家族争斗,一时有点适应不良吧。”

  沈言默然,此刻的苏青弦有着与印象完全不符的……单纯,让他有点意外,却又好像是在意料之中。

  “幸好有你在。”苏青弦看向他,眼神明亮,像是小小的宝石绽开的花朵,很是璀璨。

  沈言心砰的跃到了空中,然后又砰地跌到了地下。

  “幸好有你……”苏青弦的声音变得柔和而轻软。

  沈言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拔掉保险带然后侧身转向自己,有了被吻的觉悟但还没想好到底要怎样反应时,果然被吻了。



  62

  沈言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拔掉保险带然后侧身转向自己,有了被吻的觉悟但还没想好到底要怎样反应时,果然被吻了。

  与两人仅有的那次亲吻经验不同,这一次的苏青弦有点急切。

  沈言只觉得唇齿间一阵压力,随后就被撬开了齿关,属于苏青弦的舌头像他本人那般强势地闯了进来。不属于自己的味道从口齿间传来,一时竟有些晕眩。

  他的手下意识地抵上了对方的肩胛,却被苏青弦一把扣住,握上了脉搏处,只觉得对方的手指轻冷地触着自己的手腕,力道不重,却是一直扣着,有着牢牢被制约的感觉,又像是沿着脉络就能触到心脏一边。

  而沈言居然心跳加速了。

  苏青弦的舌温存而又顽固地侵占着沈言的领域。明明对于舌吻并非菜鸟,沈言还是一瞬间感觉自己幻化成灰,还是被烈火烧过三天三夜的那种一把握去抓不到骨头的灰烬。

  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如果不逃跑的话大概就完蛋了。

  所以用力地挣了起来,结果挣扎着的手却被对手牢牢地禁锢在皮椅中,因为姿式太过扭曲的关系,手肘被扭到了,痛得沈言抽了一口冷气。

  然后苏青弦的手劲就放小了,但是还是把沈言固定在座位上,出奇的强势。

  嘴里被不断地强占着,苏青弦几乎像火焰般把沈言卷进了他的热情中去,嘴唇和口腔内部被对方以出奇的兴趣探索着,很快沈言就发现原来属于自己的身体这一部分居然有这样多的敏感带。

  上鄂和齿间全是对方的味道,然后对方的吻很快称得上淫糜了。

  沈言能感到对方的身体更向自己倾来,简直像是山峦要把自己包围并且镇压一般。他此后又挣了好几下,才发现自己自始至终没有扯开保险带。

  死!

  斗大的字混合着数个血红的感叹号在沈言的脑中飞悬——简直是砧板上的鱼肉,还是被绳牢牢捆住摆好姿式一副任君品尝阵仗的那种。

  危险感袭来,又很快被快感扑灭。

  对方的吻变得有点粗暴,几乎等同于模拟性交一般的节奏,偶尔从齿间漏出的男人的沉重呼吸声混合着自己的呻吟声,听来完全不像真的,却让自己从头麻到脚。

  甚至连脚趾头都忍不住蜷了起来。

  原本挣扎的一只手也无力地摊在皮椅上,任对方紧紧抓住,苏青弦的用力已经不受理智的控制,原本束缚着沈言的那只手顺着手腕摸下去,用力地按着手肘关节内侧,因为肤质的美好感觉而流连不止,顺着唇舌间的节奏而轻轻地按压着。

  然后沈言发现腰际一凉。

  男人的手直接探向了他的小腹,顺着衬衫内侧爬了进去,危险而热情地伏在他的内裤上,一根手指甚至要伸进去。

  他终于能漏出小声的惊呼,原本还自由的那只手飞快地罩住了自己的裤子。

  本来是要阻止对方的动作,结果却成了两人的手交叠着隔着一层布料放在自己要害处的奇怪姿式。

  苏青弦的唇终于从他的嘴际离开,沈言急速地喘息着,因为难得自由的空气而呼吸,原本覆在苏青弦手上的那只手终于得空揪住苏青弦的手腕,想要把登门入室的浪子从奇怪的地方拉出来。

  然后对方的手很色情地揉搓了一下。

  沈言感觉自己一定是被心脏电击过,不然怎么会全身大震直坐起来然后又狠狠跌向皮椅之间。

  快感以秒的速度迅速地从神经元爬到了神经中枢,然后刺激着大脑,产生了一系列美妙而炫烂的感觉。

  像是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到了脐下三寸,对方的手修长而温暖,在有限的空间里用沈言连自己都没试过的动作为他带来层层叠叠的快感。

  沈言的手直接软了,摊在苏青弦的手腕上,完全不能用力。

  真是可怕,这辈子除了第二次自渎以外,似乎从来没有这么快地烧起来过。如果说此前的自己像是一把灰,那么现在这把灰又再度燃烧起了透骨的火。

  然后又感觉到了对方的唇,苏青弦的唇齿已经移到了他的颈项处,毫不留情地轻咬吮吸着,微微有点刺痛,却让沈言的身体都要颤抖。

  对方的身体已经几乎完全压到他的身体上,窄小的空间里苏青弦怎么能办到现在这种高难度动作?沈言已是一脑子的浆糊,完全想不透。不过他能感受到男人硬挺的胸膛,和……

  在自己身上不断蹭着的同样已经硬了的性器。

  这种感觉极可怕。

  应该要逃,绝对要逃,必须要逃。

  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危险。

  但是却偏偏不能动,每一寸筋骨都软如春泥,只剩下生理反应像火焰灼烧一般真实。

  很快苏青弦就不满足于这些,直接扯开了沈言的裤子拉链。

  心里想着“糟了糟了”的沈言听着空气中被脱离的拉链的声响,只觉得那是宇宙间除了彼此心跳和喘息外唯一的声响。

  依旧不能动,身体却因为“要暴露在这人的面前”这种体认而更加敏感,直到疼痛。

  然后苏青弦的动作突然停止,几乎以矫捷的动作把已经扯得凌乱的沈言的衬衫给拉扯住遮住沈言裸露的部分,因为动作太用力的缘故,他撞到了车顶,又把沈言的肩和肋骨按得生疼。

  沈言的感官迅速回到了现实世界。

  有人在敲着他们的车窗。

  沈言终于被释放了的手虚软而又迅速地把衣服整理完毕,身边人早趁此坐回了驾驶座,其动作之灵活简直可创世界纪录。

  在那个凯悦的保安绕到前车窗查看之前,黑色宾利如满弓之箭一般射出,让值班巡逻的保安怀疑此前在门口已经停了良久的高贵车辆只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63

  车内一片沉默,沈言直接扯着车子上放着的柔软纸巾清理已经有些湿了的腿间,只觉尴尬。幸好总算精虫上脑的人还有一点点知觉,不然直接被人逮个正着,那他可以直接跳旁边的望湖自杀去了。

  太丢人了!

  转头看向驾驶座的人,不由得心头火起,因为苏青弦一脸因为憋笑而扭曲的样子,实在是真真可气。

  火气一上来,沈言就直接把用过的纸巾捏成团丢了过去。明明一直看着前方的男人却像是侧面也长了眼睛,一抬手就揪住了纸团,顺便抛了个媚眼:“这算是定情信物么?”但是因为此前的姿势太过折腾他的肩膀和脖子,此刻才觉得肌肉有点酸痛,所以媚眼抛得不甚成功。

  “……”沈言这才会意过来自己丢的是什么东西,只觉得脸上一阵火热。也不知道是火气还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羞意,最后只能低低吼道,“扔掉!”

  “不要。”苏青弦哈哈笑着,笑容里满是暧昧,因为顾忌着沈言脸皮太薄,所以没有把心底更色情的玩笑说出口。

  即使如此,沈言也已经头顶生烟了,因为太过生气,所以才会一时失去理智,伸手就去夺自己扔过去的那团肮脏东西。

  苏青弦眼明手快,把纸巾直接塞进裤兜,然后冲沈言继续哈哈大笑。

  沈言的手伸不过去了,冲着男人磨牙,心想这人怎么那么无耻。这样想着,话也诚实地冲口而出:“不要脸!恶心!”

  他的本意是指苏青弦的举止,然而难得轻松起来就满肚子冒坏水的男人哈哈笑着,故意满目含情状看着他:“可是我不觉得恶心啊。只要是你的,无论什么我都不觉得恶心。”

  沈言的脸顿时赤中带紫,别有一番风情——中老年人中风前兆的风情。

  苏青弦见他神色,终于收了几分促狭之意——主要是怕这个好不容易在自己面前放低心防的男人恼羞成怒,把他今后继续吃豆腐的权利直接剥夺干净。然而眼角眉梢总还是有几分欠打的神情,沈言磨牙更狠。

  然后苏青弦未握方向盘的手就突然伸了过来,盖住沈言放在膝上的一只手。

  沈言抽了抽,却被对方温和而用力地盖住。

  沈言没有再动了。

  这个动作,让他想到早先的那个吻。

  其实很温暖,却如此强势。

  这个男人总是如此,用着这样的姿态介入他的生命,几次三番,冷淡或者抗拒都无效。他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

  这样的体认之下,却是微暖。

  他轻轻握住苏青弦的手,两人十指交缠,却不复此前的情欲味道。

  只不过相依相偎,好像就把那些莫名的风卷云盘都抛到脑后了。

  等下苏青弦要换档时,手才松开,然后沈言终于觉得有点不对:“喂,你开哪里去?”怎么越开越偏?

  “我在市郊有套房子,去那里喽。”苏青弦转头看他。

  “干嘛去你家!”沈言当即反应激烈。

  “还是你想我去你家?”苏青弦直接想歪。

  “你能不能稍微正经一点。”沈言直接回瞪。

  “……你不想和我在一起?”苏青弦抬眼,居然有点小委屈的样子,眼角眉稍都是情欲的沾染,那个“在一起”是绝对不会再会错意的明示。

  “我不想!”沈言没吃对方又曲意装小的这一套,冷冷挑眉把对方的那些眼神全瞪了回去。

  “可是我想跟你在一起啊。”苏大少继续走文艺怨夫路线。

  “滚。”言简意赅,并且沈言深深地觉得自己早该这样说了。

  “你不难受?”苏青弦的眼神很危险的挑逗。

  “不是说想上床时就必须立刻马上上床的!”沈言暴发了,“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啊!你家那档子破事不是完全没有头绪么?怎么我看你生龙活虎的很开心嘛。”

  “那种事情又不严重,跟你一比完全不需要考虑啊。”事实证明,即使表向再冷漠理智的男人,对着情人也可以满嘴飞花的。

  “……”沈言直接给了对方一拳。当然考虑到自己正坐在对方开的车上,所以用力并不大。

  苏青弦叹着气,明白今天想要直奔本垒的企图恐怕是完不成了,“那我送你回家吧。”他熟练转向,心想即使到不了最后一关,好歹也要找个安静地方再找点甜头。

  沈言看他,又被苏青弦的手握住,对方的手指一根根缠上来,好像是春天喜悦的藤蔓绕上了树干,当然自己的手与枯瘦的枝杆比较还是有一定距离的,但不知为什么就是有这样的联想。

  又是直到下一次不得不离开他的手,苏青弦才松开。

  夜深沉,人离散,即使是向来人口拥挤的H市此刻也是风静夜阑珊的样子。飞驰着的车子驶过一个个街口,像是夜露滑过某片清晨舒展的叶子。

  一切都很寂静。

  包括车内的两个人。

  只是偶尔的交缠着手指,就觉得很是温暖。

  无论是苏或者沈,此前大概都以为这辈子与这般初恋情怀般的心态已经绝缘,结果却在这夜临近午夜时分体会到了。

  苏青弦一直都专注看着窗外,而沈言则偎在车窗处看着被车子抛下的处处景物,流光照着两人的脸,两人都并没有再看对方,只是偶尔的,十指交缠而已。



  64

  车子很快来到了目的地,苏青弦停下车,转眼望向沈言,眼里居然有几分巴望。

  沈言忍不住漏了几声轻笑,然后就被对方抓住了手。眼看着苏青弦的身体又凑近,他终于笑了起来:“别了。”他有预感,如果真让苏青弦继续刚才那个吻,大概就能直接擦枪走火一路疯狂到床上……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去。

  然而苏青弦的手指一直摩挲着他的掌心,开始的动作有些暧昧,然后又色情了。

  沈言面孔有点红,真佩服面前这人,长着一张正经八百可靠又温文的脸,其实满肚子坏水,而从今天看来,还是个满肚子色情欲望的家伙。

  然而他也明白,经此一夜,此前自己一直踌躇保持着的距离化为零,而苏青弦的告白亦终于获得了肯定的答案……

  说不清这样的变化和进展到底是好还是坏,然而沈言只知道一点:

  他不可能回头了。

  苏青弦有点少年耍赖的样子,拖着他的手不肯放,继续色情又有暗示意味的小动作,然后手指就顺着手背一直攀爬到了沈言的臂膀。

  沈言抽手,这回很轻易地脱身了,但随即就对上了苏青弦含忧带伤的眼睛。

  沈言暴笑,伸手盖住对方的眼:“我说,你能不能正经点,这套行不通啦。”

  苏青弦在眨着眼睛,沈言的手掌心痒痒的,即使隔着皮肤似乎也能在脑海中勾勒出对方满眼精明又故作无辜的样子。

  然后手掌就被苏青弦握住,扯到他的嘴前轻轻吻着,间或浅浅的啃。

  沈言呼吸有点急促,脸又有些潮红。

  一时间车内又像被遮蔽到厚厚的棉被底下,温暖,又有些暧昧。

  随后就被苏青弦再度吻住了。

  这一回是极至缠绵的吻,像是把整个人放进棉絮堆里一般温和的吻。只是交换着彼此的温度,然后许下互相依靠的诺言一般的吻。

  唇齿分开彼此喘息的时候,沈言推了推对方向自己侧来的身体:“喂,我要回去了。”

  “我想上去坐坐……”此刻苏青弦的样子是沈言从未见过的诱惑,眼睛有点微潮,无论眼神或者眉梢或者呼吸,似乎都长了小小的钩子一般一点一点地拉拔着沈言的心,勾人得很。

  沈言从来不晓得原来自己竟也会被男人勾引,而且还颇得其中乐趣得很。

  看着苏青弦的眉目,他忍不住轻笑着吻吻对方的脸颊:“喂,我很期待你和你家老头子的交锋。”

  这句话如同悟空向铁扇公主强“借”了芭蕉扇,只三下就把火焰山上的烈烈大火给扇得天南海北。苏青弦直接冷掉了,斜眼瞪着沈言:“你……”

  “嗯?”沈言笑兮兮,像是几秒钟前的苏青弦一般状若无辜地回望过去,他那心底深处近来难得出场的天使恶魔二人组正在相对一笑弹冠而庆,难得的达成一致。

  偶尔“欺负”一下苏青弦,滋味很不赖。

  苏青弦一把揪过他,狠狠地咬了他的脖子一下:“你很高兴啊。”

  沈言吃痛,忍不住微微抽了一下气,然后就发现因着自己的声音,对方的眼睛顿时又情欲旺盛了,他立刻推开苏青弦的身体:“我得上去了。”

  “你怕了。”苏青弦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味道。

  “我是怕了。”沈言直视着他,“直到今晚之前我对你的态度都没有变化:我并不想接受你。”其实这话有小半句是谎言,但是沈言还是必须让苏青弦明白自己的感觉。

  苏青弦看着他,眼神冷了下来。

  “不过到现在,我想之前的心情都不重要了。但是,别那么快……我会不舒服。”沈言坦然地看着对方。

  苏青弦在听到这一句时,唇角终于又带上了笑意。再度侧身亲了亲沈言,打开了车控:“我不送你上去了,我怕越接近你家的床,越没法控制自己。”

  沈言挑眉:“我说,你的大脑里原来装满了精虫么?”

  苏青弦宠溺地亲了亲他的额头:“也只有你会这么说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脖子,“对不起。”

  “嗯?”沈言有些不解,也抬手摸了摸,“我靠!你是吸血鬼还是狼啊!都破皮了!”打开车顶灯就着副驾上方的镜子看着自己脖子上已经青肿又微微渗血的部分他咬牙切齿低吼着,“你让我明天怎么上班!”

  苏青弦忍笑:“对不起,我忍不住。”又摸了摸沈言青肿的地方,再度飞快而温存地印下一吻,“我发誓,下次绝对不会这样粗暴了。”

  沈言忍不住冲他挥了挥拳头:“闭嘴啦!下次把你牙都打掉。都能看到牙印了!”然而火气还是因为对方的低言软语和亲吻降低了不少。

  “OK、OK。”苏青弦乖乖举手作投降状,“实在对不起,可你太美味了,在美味面前很难理智。”

  这种暧昧的对话当然招致报应:沈言的拳头直接冲他胸口砸了过去。

  苏青弦笑嘻嘻地接下了这当胸一拳,闷哼了一声,然后抓起对方的拳头又印下一吻。

  这世界真是奇妙,无论是对方哪个部位,他都想要触摸或者亲吻,印下属于自己的烙印。



  65

  沈言下车后,两人又为到底是苏青弦先开车走还是沈言先上楼这样的奇怪又幼稚的问题闹了半天,最终苏青弦还是妥协了,先开车离开。

  沈言站在公寓楼下,看着对方掉转车头,随后消失在黑暗之中,心头又是甜蜜又是迷茫。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一步啊……

  苏青弦开着车,心情大好,放下车窗在已近午夜的H市街头奔驰,只觉得春天的风都在耳边呼啸而过,像是唱着一首动听的歌。

  怎么也没想到沈言终于还是接受了自己。他本以为按照对方的别扭个性,自己大概还需要磨一段时间才能收获。然而结果超越了自己的预想。

  他微笑,不用照镜子就知道自己的神情大概极好。

  从没想过世上还会有除了事业外更让自己觉得愉快的事情。原来除了在竞争中获得成功的满足感外,还会有那么一个人,光看着他笑就觉得心中甜蜜又美满。

  这样吹着冷风的苏青弦忍不住觉得,即使此刻苏家诡异的局势再恶化,自己亦有信心应对。

  事实告诉我们,做人不能太铁齿,面对所谓的命运的安排,信心或者肯定都是要打个折扣的。

  只有命运才是最强大的,在它之下,个人的意愿和想法都只是蝼蚁而已,一切与它相左的都将被无情打败。

  苏青弦到家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苏宅多年来只是他一人的苏宅,所以当回家时看到苏衡远坐在沙发上出神看着纪录片时,他微微愣住了。

  事实上早上刚到H市时他就曾见过这位已经有段时间没见到真面目的父亲,只不过短短半小时,交接完应该交接的事宜后,父子俩就各忙各的,直到苏青弦接到各处传来的线报。

  这样的父子交流情况对于普通人家而言是有些难以想像的:一般父子关系或者母子关系都是家庭关系中的中心,中国的传统美德中一直都把亲慈子孝作为衡量幸福家庭的一种标准,因此这种关系自然亲厚。

  但这样的形容却完全不适用于苏家。

  苏家家世在如今也堪称源远流长。早先亦是书香门第,进入商海后也算稳健,对外形象一直是温文而有魄力,对于子女的教育之道也是数代以来一脉相通,亦算取中西教育方式中的优良方面,融斯巴达教育与无为而治思想于一体。虽然这两者看似矛盾,但却被苏家用作锻炼子弟思想和行为数方面的准绳。

  简单而言,苏家信任物竞天择,只有斗争与胜利才能铸就坚毅人格;另一方面,苏家亦相信要使一代更比一代强,就不能以前一辈的思想和观念束缚下一代,必须使其自由地找到成长的方向。

  这样的教育方式下,基本上容不下溺爱,另一方面,也使得亲子关系更像师长之间,而不似寻常人家的亲子关系。

  苏青弦与苏衡远之间亦是一样。

  在今天上午见面之前,他们俩算得上比较亲密的接触,就是年前苏青弦曾与苏衡远通过简单的电话互相问候过。此后虽然时时通过电话会议交谈,不过内容不脱工作与企业。虽然这样的表述方式听来很是生疏,不过似乎就是苏家父子的相处之道,亦是沟通的一种了。

  因此,苏青弦对于两天来产生的奇怪变化虽然感到有些郁郁伤心,心底却并没有真正介意。

  即使苏衡远突然发难真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而和自己有了嫌隙,也只是会非常失望而已。

  然而,这样的灯下,苏衡远居然一副等待自己的样子坐在灯下。

  依照他近年来十二点前必睡觉的养生习惯,这种事情实在是罕见。

  见到儿子进来,苏衡远打开了壁灯,一时间客厅大亮,他冲苏青弦皱了皱眉头:“你还没调整时差吧,怎么也不好好休息一下。早上跟你讲了公司暂时没事,你只管去休息就是了。”

  “没事,我不累,只是想去见几个朋友而已。”苏青弦脱掉大衣挂在手上,看似闲散实则谨慎地回答。

  “坐吧。晚餐厨房弄了黄金糖水,我让张妈给你热热吧。”

  “吃过晚饭了,不饿。”

  “糖水又不抵什么饥,你别以为自己就是工作神力超人了。”苏衡远没理他,直接扬声,“张妈,给少爷热下糖水。”

  苏青弦只觉得此刻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原本自认为熟悉的人大概是刚被外星人绑架回来。等到发现自己居然有这样奇怪的联想后,忍不住在心底自嘲:果然是跟沈言混多了,无论言行还是思想都变化不少啊。

  苏衡远又出神看着纪录片,苏青弦坐到了一旁的单人沙发座上,顺便瞟了两眼。

  是某名人的传记型纪录片,一贯的又是以看似客观公众的立场左右着看客们的想法的作风。苏青弦闷不作声看着,心想倒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居然有看这类传纪片的兴趣。

  在广告插播之前,张妈把黄金糖水送到了,顺便盛了一份给苏衡远。苏衡远只喝了两口就把素骨瓷碗放到了手边,又看了几眼纪录片后就关掉了电视,冲着苏青弦说道:“吃完了去书房吧,我有事想跟你谈谈。”

  苏青弦应了一声,继续慢慢喝他的糖水,看着老父起身上楼,眼中掠过一丝思量。



  66

  苏青弦上楼时正遇到继母下楼,两人在楼梯口撞到,苏青弦浅笑,叫了一声“阿姨”。苏黄宜然亦是回了个微笑,两人客气又生疏的说了几句,苏青弦便侧身让苏黄宜然先行。

  望着继母的背影,苏青弦的眼神有些微冷。

  黄宜然当初嫁入苏家时,相当低调。彼时苏青弦生母韩梓薰去世未足半年,苏青弦正是十六岁,年青气盛又因着家族背景有关系对于世事早有了解,暗中调查之下自然知道新入门的继母是苏衡远外面的人,两人“交往”亦有年把时间,早在苏母过世之前,黄宜然入门已是铁钉板板的事了。

  即使如此,苏青弦倒也不像港台剧中的愤世少年一般从此对父亲恨之入骨:他的父母关系疏远,一如所有的豪门恩怨中上演的情节一般,只不过是两个家族的一笔巨大生意意图下的两个质子,谈不上什么感情,了不起只能算是相敬如宾而已。及到韩梓薰三十三岁时就因缺血性中风而瘫痪在床,苏衡远只每日例行到病床前问候,虽然直到妻子去世一直都是十多年如一日,但夫妻关系只大约比普通朋友好一些而已。

  人说“久病床下无孝子”,何况根本谈不上恩爱的夫妻。苏青弦知道人性中总有些阴暗面,对于自己的理应算是犯了婚内通奸罪名的父亲他的感情很复杂,却不曾因此而痛恨,只是淡淡的遗憾:像自己的父母这样的夫妻,为什么要存在呢?这样的婚姻关系,换成其他人,除了折磨彼此连带子女外,根本没有其他任何意义。而苏衡远和韩梓薰这样的相处之道,又给人生带来什么快意呢?

  少年时偶尔也会想,如果换成自己,一定不要这样的婚姻,宁可孤老终身,也不要回家继续对着自己的所谓“生意伙伴”。

  那时自然是想不到,原来这世界上居然还有沈言这样奇妙的存在。

  想到沈言,苏青弦忍不住又微笑了。

  敲了敲书房的门,在听到“进来”的声音后,推门而入。这个原属于苏衡远的空间本因为长期没有人气而显得空虚,才短短几天就又因为主人的进驻而改变了气质:苏衡远向来喜欢明亮的环境,彼时书房内灯光皆开,照着桌上满摊的文件,颇有些凌乱。

  苏青弦突然想到,说到这个习惯,似乎自己亦是同样呢。

  苏衡远本在打个电话,见他进来,冲沙发指了指,又继续听电话,一边在便条纸上记着东西,一路“嗯嗯唔唔”,直过了五分钟才说着“那再见了”,挂了电话,然后起身朝苏青弦走来,就坐到他正对面的沙发上。

  他和儿子一样,亦是习惯要在办公时戴眼镜,差别在于苏青弦戴的是度数稍浅的近视镜片,而苏衡远则是远视镜。

  “爸爸。”苏青弦看着父亲坐下,两人正对着,灯光明亮,能看清每一个表情或者每一条肌肉的动静。

  “早就想和你谈一谈,不过一直都没找到好的时机,难得终于只剩我们父子两人了。”苏衡远摘了眼镜,揉了揉眼角,即使戴眼镜的时间不长,但眼角还是因为镜片夹架而留下了一点红痕。这样的苏衡远,看起来颇有几分苍老。

  “我本以为你大概还要过两天才会跟我好好谈谈。”苏青弦笑了笑,意有所指。

  “你应该知道我最近在跟你朱伯伯詹伯伯他们联系吧。”苏衡远舒展开身体,漫不经心地说道。

  苏青弦抬头看向父亲,一时心里有点惊讶——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对方会以这样的话为开场白,最后只是低下头淡淡说道:“略有耳闻。”



  67

  苏青弦抬头看向父亲,一时心里有点惊讶——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对方会以这样的话为开场白,最后只是低下头淡淡说道:“略有耳闻。”

  “你不好奇我们商谈的是什么么?”

  “当然好奇,不过我想如果你觉得我有必要知道,一定会在适当的时机告诉我的吧。”苏青弦微笑。

  “本来回来之前应该跟你通个气,不过事情是临时决定的,局面连我自己都尚未掌握,所以最后考虑还是缓一缓再说。”苏衡远说话的样子很是慎重。

  苏青弦又看向父亲:“什么局面?会让你也觉得棘手。”

  “你知道目前苏氏有一小部分股份在你阿姨手上吧。”

  “嗯,知道,大概3%?”

  “差不多这个数字。不过最近我发现她手上还有一部分散股,加起来我估计已经超过5%了。”

  苏青弦沉默了一下:“……阿姨哪来的那么多钱吸纳散股?”

  “这件事也是我最近才知道的。你也知道我和你阿姨这段时间一直是到处玩,我都不知道枕边人有这么厉害。事实上她参股了一个地下基金,听说最近收益还不错。”

  苏青弦挑了挑眉。

  他素来知道自己这位继母堪称能干又精明,不过现在所说的事实还是让他有些动容。

  所谓的地下基金近年来H市很是红火。即使这种古老的集资方式其实一直在民间流通的方式之一,但像近年来这样的发展还是少见。

  苏青弦也接触过几个手上掌控地下基金的能人,老实说即使是他偶尔也会羡慕对方,这批人手上能够动用的资金一般在几个亿以上,全因着H市以及周边城市的民间资本相当富裕,许多人手中有大量的闲散资金,从而推动了这部分地下基金的兴旺。不过几年间都出过数个地下基金因不当投资或者动作实在踩过边而被法律取缔的情况,不但基金操控者锒铛入狱,投资人亦是血本无归。所以真正敢大手笔在地下基金处投资的,都需要过人的胆量,或者极好的眼光,抑或者,傻大胆一般的勇气和运气。

  无论是哪一方面,都与黄宜然素来的宜室宜家又端庄大气的形象相当不符。黄宜然,从来不是女强人的样子。

  “但是即使是5%,问题也不大吧。”

  “当然,这点点动不了大局,我只是非常不喜欢这样的做法而已。因此我还是很介意。”苏衡远又再度揉了揉太阳穴。

  “我想,阿姨的做法也只不过是一种投资而已,毕竟有钱买自家的股票没有什么不对。”苏青弦斟酌着字句。

  苏衡远摇了摇头:“她要什么,可以跟我讲,这样的方式,我很不喜欢。”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一直在想,如果只是吸收市场上的散股的话,我们应该会有觉察,而现在的状况,是偶然间才被我发现的。这样想的话,实在是很耐人寻味啊。”

  苏青弦明白苏衡远是怕苏氏有外姓势力集结而产生的担心:“那么,现在的结果是什么?”

  苏衡远又是摇头:“最后还是没有结果。这是我最怕的结果。”

  苏青弦明白了父亲的意思,当然也想到了早先说的“尚未掌控的局面”是什么含义,只是……他微微的笑了。

  “那么,打算怎么办呢?”

  “所以我打算近段时间请专人盯一下这件事情,你觉得怎样。”

  “如果爸爸已经决定了这么做,我没有意见。不过,我还是觉得阿姨目前的做法并没有很大的问题,如果说实在有,也只不过是私心而已。这种事情,并不值得责怪。”

  苏衡远冷冷一笑:“你不明白么?夫妻之间,有私心是最让人心冷的。”

  苏青弦沉默了。



  68

  走出房间时,苏青弦又遇上端着糖水上楼的黄宜然,微笑点头互相叫着“阿姨”、“青弦”之后,两人擦肩而过。

  黄宜然是广东人,一向有煲糖水的习惯,据说苏衡远当初就是被她一手的煲汤手艺给吸引,进而成就了这位美人的苏家正室地位的。

  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苏青弦微微冷笑了。

  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的解释。

  虽然苏衡远的解释合情合理,以他对黄宜然的些微了解,这位一贯平静温和的女性能在私底下排开如此场面,苏青弦并不讶异:这女人是有这样的手段。

  但这并不意味着苏青弦已经完全相信了自己这位一向以老辣闻名于世的父亲,甚至还对自己的继母产生了一点同情。

  此前这一番话只有一个前提:苏家老大对于自己的这位继室已经不再信任,甚至产生了抛弃的想法了。

  正是因此,对方做什么都是错的。

  何况是多拿了2%的股份?那更是大错而特错。

  这样的对话,暴露出的是自己的父亲对于枕边人的冷漠和冷酷。

  否则,若是还有爱,必是会因着爱而包容,所有一切都是对的。只不过是2%的股权,苏家大家长指缝里漏的都比这个多,和自己互为一体的妻子这样做,也只不过会有些不虞,哪会到要知会儿子的地步。苏衡远明知道苏青弦必不会同情自己的继母,所以才会那样温和又冷漠地把妻子所做的一切放到苏青弦的面前。

  这无疑是一种决裂,可怕的是,黄宜然大概还不晓得日夜相对的男人已经有了这样的想法。

  刚刚与沈言之间剖明了心迹的苏青弦,才会有这样入骨的认识。

  从这一点而言,苏衡远真是冷酷,又有机心又有手段,很有些可怕。

  随手挑了衣物,脱掉衬衫扯掉领带的苏青弦突然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这样说来,没有爱的两夫妻之间,像自己的父母这样的结局倒也不失为一种幸福。

  他的生母苏韩梓薰早年身体就不好,二十五岁左右就有非常严重的偏头痛,生苏青弦前更是发现脑部血管因天生发育问题而有畸形狭窄,一度被医生劝告最好终止怀孕,因即使怀孕,到最后亦可能因为种种原因而产生危险,比如即使在寻常孕妇之中都有可能产生的妊娠期高血压,对于韩梓薰几乎是致命的。

  结果最后韩梓薰却还是坚持了下来。生产前韩果然被诊断出妊高症,到后期更发展为重度先兆子痫,最终是不得不提前终止怀孕的,即使这样,苏衡远当年一度以为自己大概要一口气失去名义上的妻子和儿子两个血亲,还好,只是大惊大险,最后终于平静过去。

  作为早产儿的苏青弦居然还是一路身强力壮地长到大,没有任何影响。但韩梓薰则在33时就早早中风,瘫痪在床了。

  到韩梓薰死前,因为长期的瘫痪,无论是生理或者心理都已临近崩溃,别说对一向“相敬如冰”的丈夫,即使是对亲生的儿子也没有好脸色看,怨懑和愤怒占据了她的死前那一年。对于长年卧病在床的病人人们无法苛求太多,因为健康和心理的种种压力,韩梓薰崩溃是早晚的事。只是当时年幼的苏青弦还是被吓到了,他从小就跟这个曾抱着必死的觉悟把自己生下来的母亲不亲,即使血浓于水,也经不起点点滴滴的冷淡与苛待,何况他当年还只是个小孩子。

  相较于苏青弦,苏衡远的态度却很微妙。

  因为一直有着“她只是法定的伴侣的那一个”的觉悟,苏衡远对于这样的妻子的态度倒是没有多大改变,一直给韩梓薰提供最好的照顾,直至死去。

  这样想来,能够以一如继往的关系相处下去,直至终老,的确算是一种幸福。

  总要比,恩爱夫妻相伴十年,终于还是要各分散来得好。

  苏青弦带着微微的冷笑,走进了澡间,突然间想起苏衡远那一番话中的某一句:偶然间发现黄宜然所做的事情。

  这个世界上,真有这么巧的事么?苏青弦一边往身上涂着沐浴露,一边冷冷地看着地砖,眼神很有些犀利。

  洗澡的时候听到放在卧室的手机声音响起,苏青弦突然生出淡淡厌倦,掬了把水用力地冲了下脸,等到电话声音停止才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等到洗完澡围着浴巾出来,苏青弦看了看几个电话,其中有两个居然是沈言打来的,突然唇角就微微上扬了。莫名的郁闷之气少了许多。

  顺手把几件事情处理掉,其中还有个电话是从自己一向信任的商业信息调查机构人员打来的,两人用手机短短交流几句后,苏青弦躺到了床上打了沈言的电话。

  “你刚刚找我?”

  “我想到你这会儿回去大概会跟你爸见面吧,没什么其他事。”

  沈言的声音听起来平淡,但苏青弦却忍不住笑意:“不用担心我,我即不会跟他大吵大闹,也不会因他的做为而失望忿忿,你放心吧。”

  “我才不担心你。你不是一向被宣传为不倒超人,我想这些风雨一定是难不倒你。”

  “别口是心非了,明明担心,就不要说得好像漫不经心一样。”苏青弦翻了个身,懒懒嘲弄对方。

  “不要又说得好像很可怜一样,拜托,换一招吧。”结果就是被人反嘲回来。

  就这样说着其实颇为无聊的话,苏青弦的心情居然渐渐就好了。

  拿着电话蹬开被子,也没管湿掉的头发,他直接钻进了被窝:“我说,你也该睡了吧?”

  “嗯,你也是。”沈言闷闷的笑着,然后说着再见。

  “等等!”苏青弦突然说。

  “嗯?”彼端微微上扬的声音,苏青弦甚至能想像对方微微上扬的眼角。

  “明天一起吃饭吧,我有事想跟你谈谈。不过大概是夜宵了,我的工作会结束得很晚。”

  “好的,可以。没事的话我挂了。”对方说着。

  “再等等?”

  “干嘛?有事不能一次说完么?”微微凶狠好像不耐烦的样子,偏偏沈言可以想见对方抿着一缕坏笑的嘴唇。

  “喂,亲我一下吧。”他轻轻地说着,拖着长长的调子,带了软软的笑意。

  “……”沈言直接挂断了电话。

  苏青弦噗哧笑了出来,心情大好,顺手把手机抛掉,他站起身走向衣帽间找了条内裤穿上。

  怎么也没想到,今天晚上会有这样的大收获:原以为按照沈言的鸵鸟性格,两个人大概还要折腾上好一阵子。

  结果却终于修成了正果。

  虽然这一番成果中间有一半是哄骗而来,不过既然已经得手,沈言就休想再挣脱离开。

  不可否认,此刻的他颇有些撞到大彩的感觉,与之相比,和苏衡远所进行的那一番颇伤脑筋的谈话也就不值一提了。明明对于那一番对话很有些感伤,但等到想到沈言后,就有些释然了。

  这世界上除了自己之外,可靠的东西真的不多,但是无论如何,此刻与沈言的相处,即使淡然又从容,还是觉得享受。

  真想把这人就这样牢牢握在手中,再不放手,一丝缝都不透:他就是自己的,现在,以后,永远。

  当然亦有隐忧:从头到尾,沈言都是行动默许,言语上却是没有说出半句承诺或者应许,怎么看都是自己比较吃亏,本来无论如何也应该威逼利诱一下,最后却还是生生忍住了。

  像是丛林里的猎豹,面对心仪的猎物却更要小心谨慎,用无声的绵软矫捷脚步编织无边罗网,非要到必胜那一刻才会出击。

  因为绝对不允许猎物因为察觉而害怕进而逃跑,所以才会这样小心。

  这样的做法,因为对方是沈言,而充满了乐趣。



  69

  苏青弦一早上就再度接到了信息调查机构的电话。

  负责人也是个奇人,名叫周子奇,是早年苏青弦流学海外时的损友之一,同样也是位二世祖,只是个性较之苏青弦更是随性。

  苏青弦第一次见到这位周兄时,正碰上周子奇在追求酒吧一个舞娘,某日一时性起,他老兄在女友大跳脱衣舞时跳上舞台,当众就演出了一幕火辣辣的伪春宫。待到这位仁兄趁着三分酒意扒拉到全身上下就剩一条黑色子弹内裤,全场一片喧嚣。

  周姓少爷的身材,的确是极品中的极品。

  结果下面有个不长眼的死基佬,一把抓住周少的足踝,还不待他把那充满意淫的手指爬到周少小腿,一张流着口水的脸就直接见了红。

  活春宫顿时成了一场暴力流血事件。但因为周子奇当时痛打的是个白人,等到他准备再打第三下时,就被人围住了。

  最后的结果,是苏青弦拖着只穿着一条子弹内裤的美男狂奔出酒吧,裸男的脚上甚至连鞋子都未穿上,只留着因为踢人而被对方鼻血沾染到的一片血迹。

  等到终于跑到安全地点,两人看着对方的样子,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这也算是一场不打不相识的缘分。

  苏青弦和周子奇一个阴险一个狂野,加上连看女人的眼光都很是互补,没有冲突,从此走上了一段共度的酒肉生涯。

  待到苏青弦回国后,没两年周子奇也回国了,按他的原话,是因为“美人还是国内的好啊,白种人体毛太盛,有时看到大腿就会ED”,苏青弦失笑很久。

  在国内也算是家大业大、由实业起家的周子奇最终玩了个让家人想不到的行业:他很快涉入了H市的娱乐产业,办了好几个娱乐会所,前几年还因为会所中招徕的美女如云而名声大响,把他家很有几分古板的老头子气了个半死。游戏之余周子奇尚有余力,又玩票性质地办了个商业调查机构,名字叫为恒光,又按他的原话:“乃是永远的光亮,我的面前绝没有黑暗”,苏青弦听了后,一阵反胃。自然,这种游走于黑白两道的行业,周子奇最终还是没让大家长知道其中真实的性质。但到底瞒没瞒过周家老爷子的一双火眼金睛,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此刻,这位恒光的幕后掌门人正不依不饶地向苏家大少讨功劳:“我说,你家这位绝对不易对付,即使我家的老爷子相比,没准也要落一个台阶。要是被他知道我在干什么,后果我想都不敢想。你看我为你背负了这么大的凶险,给我的支票总是要有点表示的吧。”

  苏青弦微笑:“既然如此,或者我告诉你们家老头子,说你前阵子刚把他周末爱去的茶馆出卖给了某经销商,换了一张巨额支票。没准他会给我点信息费,也好补一补我要多给你的差价。”

  周子奇一时语塞,过了一秒钟才破品大妈:“我操!好你个苏青弦,翻脸不认人啊!你别拽!你要的东西可还在我手上!拽个屁啊!”

  苏青弦继续微笑:“我不拽,真的。或者你有种的话,不把资料给我也行,你不妨试试。”

  周子奇在电话那端喘了口粗气:“我操!算你狠!中午见面,我把东西给你!”

  “行,在你那里吧。”苏青弦的笑意更深,“我说老周,有句话我一直想说,今天实在忍不住了:做人要有自知之明,无谓的挣扎根本不必要,像刚才那种对话,你除了讨嘴贱之外,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你他妈的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周子奇老羞成怒。

  苏青弦没听完对方飙出的一连串污言秽语就切断了电话,敛了眉头,看着手提电脑上下属一早上就发来的无数邮件,眼神微有些凝重。



  70

  周子奇比起苏青弦而言要更懂得享受,光看他的办公室就可以知道,

  这个地点对于苏青弦可谓熟门熟路,事实上起初差点用兰博基尼撞到沈言的那一次,事后的“谈判”就是在周子奇的会所里进行的。而这个会所所在楼宇的顶层就是周子奇的办公室。

  虽然苏青弦对于周子奇这种非要高居人顶的古怪兴趣很是鄙视,但是对他这个办公室的舒服氛围还是相当赞赏的。

  要知道,周子奇这家伙为了享受所谓的日光浴,在顶层奢侈地搞了个室内小型游戏池,头顶上是一片玻璃,抬头就能看到天空。

  周的风格和骚包,可见一斑。

  这会儿周子奇就躺在蓝色沙滩椅上,像模像样地戴着个太阳镜,只单单着了条沙滩裤,身上的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在H市的一群二世中间实在算是个异类。此刻的他一副逍遥自在的样子,见到苏青弦进来,朝一旁的文件夹扬了扬下巴:“你要的东西在那里。”

  苏青弦扯松了领带,向周子奇伸出了手。

  周子奇不动。

  苏青弦亦是不动。

  对峙良久,周子奇终于还是让步,弯腰捡过文件夹:“你偶尔示一下弱会死么?”

  “我对你示弱的话,你会死。”苏青弦微笑着毒舌着。

  翻开文件夹,苏青弦扯掉领带,松开衬衫领子,坐到了周子奇身边的沙滩椅上。

  “有关于苏家的财政,虽然我只能触及皮毛,不过看起来问题不大,这个我想你自己也应该有数。你父亲早先曾经通过特殊渠道查过你,不过并没有任何其他动向。我想他可能只是想评估一下你的成绩。这些倒是不好玩,有一点我觉得特别好玩。”周子奇用堪称粗鲁的动作抢过苏青弦手上的文件夹,如风卷残云似的一阵乱翻,找到一页,“我在查你家那位厉害继母时,偶尔发现五年前她亦通过与你父亲常用的侦讯机构办过一件事:她曾派人去你们家固定就医的医院调查过一些关于你的健康档案,具体是哪一部分,因为年代久远的关系,已经查不到了。比较好玩的是,一个月前,你的父亲通过同样的通路,调查了同一家医院的一些档案。如果我们的信息没有错的话,他一个月前查找的,是你的出生档案。”

  苏青弦看着周子奇挑眉的动作,突然间脸有些白,在听的过程中,他一直板着脸,结果脸色看来更是死白死白:“什么意思?”

  “你那么聪明还用我提示么?80%的可能,你家老头子对你的出生因为某些原因而产生了疑问。”周子奇因为苏青弦的脸色而同样变得十分严肃。

  “放屁!”苏青弦额头上有青筋冒了出来。

  他极少失态,但这一刻,突然间忍不住了。

  “你少放屁!”苏青弦破口大骂,“只不过是两件巧合而已,何况你自己都说抓不到黄宜然到底在找什么。靠这两件事情就勉强把蛛丝马迹串在一起,这就是你对于赚钱的态度么?”

  周子奇冷笑:“是,我不但会放屁,我还超级会多管闲事。事实上我一时好奇,拿到了你和你家老头的DNA做化验。”

  苏青弦的脸顿时青白了,一把握住了周子奇的臂膀:“你查我?”

  “废话!”周子奇冷冷拨掉了他的手,“你有这么脆弱么?只不过是简单两条消息就把你激得跟见了红布的野牛一样,理智点行么?真不知道我倒了哪八辈子的血霉,要给你来操心这档子事情!你到底要不要听结果?”

  苏青弦放下了手,牙关因为太用力的关系,颊间的肌肉一时紧绷到狰狞:“说!”

  周子奇揉了揉肩膀:“你应该知道DNA化验结果不可能100%可靠,不过按照实验室的反馈,你们俩的血缘关系基本可以确定,你是他的种。”

  苏青弦颊间的肌肉松了又紧,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这个晴天而来的霹雳。

  “在办这件事的时候我又多管闲事了一下,我查了一下你父亲能够接触到的比较可靠的医学教育机构,特别是能做这类化验的。事实上,二十天前,你父亲通过美国华盛顿大学的圣·路易斯分校的某个研究生做了相同的DNA测试,相信他也得到了相同的结果。”

  苏青弦的整张脸都冰住了。



  71

  苏青弦颊间的肌肉松了又紧,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这个晴天而来的霹雳。

  “在办这件事的时候我又多管闲事了一下,我查了一下你父亲能够接触到的比较可靠的医学教育机构,特别是能做这类化验的。事实上,二十天前,你父亲通过美国华盛顿大学的圣·路易斯分校的某个研究生做了相同的DNA测试,相信他也得到了相同的结果。”

  苏青弦的整张脸都冰住了。

  周子奇看着他,渐渐的,眼中微有担心:“你……还好吧?”

  他们两人都明白,较之此前的那一番响雷,刚才说的才真真是晴天霹雳。

  这个结果只能说明,苏衡远至少曾经有一刻,对自己的儿子起了怀疑,存了最坏的想法,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而这样的举动,对于父子之情,是最大的背叛。

  此前种种都只是伤身伤神,这一件事,才真正会伤苏青弦的心。

  “嗯。”苏青弦抬手,抹了抹脸,然后终于能平静地伸出手,“把资料给我,我要好好看看。”

  周子奇无言把厚厚的文件夹交给他,然后忍不住说道:“喂,我说你一向都是铁打的神经,别露出这样的脸,我看着会怕。”

  苏青弦抬头瞟了他一眼,没理他,快速地看着相关的材料以及复印的文件。

  “我说……虽然这个事情听上去是郁闷了一点……不过还有些好的消息,你要不要听?”周子奇试图转移话题。

  “想说就说吧。”苏青弦没有抬头,“不然我怕你憋死。”继续毒舌。

  周子奇提起的心稍微定了点,“得,我犯贱得了吧,上辈子一定欠你不少钱,才会搞到现在没见一个好脸色还要拼命讨好你。”

  “你废话说完了没?不想说的话我自己长眼睛会看。”

  “喂……得,你看最后几页吧。你家老头子在半个月前开始着手渗透进你的女强人阿姨的几个投资项目,目前虽然风平浪静鸟语花香,不过看起来苏家老大果然厉害,应该是如愿了。总之,你可以放心了,你家老头子要下手的人不是你,是你继母,只是拿你当了下幌子,遮一遮无关人士的眼睛而已。”

  苏青弦默默无言地看完了资料,然后把东西递还给周子奇:“记得销毁。”

  周子奇不无担心地看了看他:“你脸色还很糟糕。”

  “你觉得被老子怀疑老娘出轨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么?”苏青弦并不想这么尖刻,只是胸中一口锐气即将喷涌而出,如果不发泄一下,他怕会体爆而亡。

  在来之前,他以为自己足够坚强,可以接受一切负面消息。

  然而,直到面对真实,他才知道,原来人类的想象力比之真实还是远远不及。

  自己的心理承受力,原来,居然,竟然,还是有个极限的。

  现在所接受到的这些消息,就在他的接受范围之外。

  他再度用力抹了抹脸,然后无言地扣好衬衫,系上领带,几秒钟后,抬起头来时,脸色终于正常了:“我走了,你继续查,我估计这段时间老头子会忙着调兵遣将,动作是不会少的。”

  “当然。不过……你……还好么?”

  苏青弦转头看向周子奇,突然嗤的一笑:“你可不可以不要露出这种表情,好像下一刻天就会塌下来一样,我还没死,你放心。”

  “呸!”周子奇摘掉眼睛,狠狠唾了一口,然后站起来拍拍苏青弦的肩膀,“兄弟,没什么大不了的,真的。”

  苏青弦抬手成拳,轻轻碰了碰周子奇的,微微一笑,“我先走了。有情况再约吧。”

  等到坐回自己的车上,苏青弦瞪着前方良久,才启动发动机。

  一路前行,他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吓人。

  然而,每一块肌肉都不像是他自己的,兀自僵硬着。

  这样的状态保持到回到公司,在把车停到地下车库时,苏青弦拔出了车钥,却突然觉得无力离开驾驶座。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苏青弦推开了车门。

  每个人都有面具,有的时候面具亦像是盔甲,把所有伤口全部掩饰成一片春和景明波澜不兴。

  电梯内一片光明,苏青弦无意识地看着电梯金属墙面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心里一阵冰凉。

  这种状态,连自己都觉得奇怪。

  他从来不是脆弱的人,他一向对自己的坚强深具信心,然而却不知道,会在这种情境之下受了如此沉重的一击。

  现实远比想象残酷。

  苏青弦不是笨蛋,事实上对于父亲的一番行为他也是猜想良多,而对早先苏衡远的一番解释,更是早存了戒心,他却不知道,原来所谓的真相会这样伤人。

  即使苏家父子之间的关系较之寻常人多了一份平静或者说冷漠,苏青弦亦从来不曾想过目前的情境。因为两人同样理智,所以类似于台湾乡土剧中的狗血剧情从来不在苏家发生,即使苏衡远当年领进黄宜然时,父子俩依旧可以平静相对,不曾出现横眉相向的场景。

  结果,原来,这世界上真的没有“绝对”这种事情。

  血缘相疑这种连编剧都不太肯用的剧情,居然出现了。

  苏青弦站在光亮的电梯中面无表情地看着头顶上不断上升的数字,突然很想笑。

  这一刻,他才确定,原来对于苏衡远,他比想象中还要看重。

  所以,才会悲哀。

  悲哀在于——这个叫了近三十年父亲的男人,居然会怀疑儿子不是他的仔。

  这种怀疑,才真正的,把苏青弦的坚强打碎得一败涂地。

  他用力地按了按额头,只觉得左边太阳穴到耳际一侧一阵阵抽痛,像是被人抽了一闷棍一般的生疼。

  明明胸中满是戾气,却只能强硬地压制下来,让呼吸都变得生硬,好像呼出的空气都带着炙烧般的热度,和刀锋般的凌厉。

  然而,自己不应该露出异样。

  他本该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有再多的情绪,也只能这样,冰冷地压下去。



  72

  沈言接到苏青弦的电话时愣了一愣,电话来得比他想像中的要早很多。

  时间正正六点,对于苏沈二人而言,乃是下午办公或者交际时间的开始。

  然而彼时的苏青弦却在手机里低低的说:“下来好么?我想见你。”

  沈言愣住了:“你在楼下?”

  “嗯。”

  “等等,我马上来。”沈言挂了电话,突然间有些慌乱。

  即使隔着空气也能听出苏青弦的反常来,语气中的阴郁和凌厉似乎可以具现化,即使已经经了主人的压制,却还是掩不住的锋芒冷冽。

  只短短一天,苏青弦的状态似乎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沈言一边草草收拾着正在看着的文件,一边皱起了眉头开始猜测。

  把文件放好,他又打电话给助理交待了几句,却总觉得一阵阵的心慌意乱。

  苏青弦用短短的几个字就让他变成现在这般境地,沈言的理智冲着他自己冷笑,告之他现在的心境有多危险。

  这是此前任何一段关系都不曾体味到的在意。

  沈言所经历的历次情感之中,还没有一次会面对这样的情况,像是苏青弦身上感受到的痛楚会传染,此刻已经传染到了他的身上一般。

  走出办公室时,他特地去了洗手间一趟,那里有明亮的镜子。沈言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的眼睛良久,终于承认自己对苏青弦的用心太深太重,使得那个男人似乎已经嫁接成为自己身体的某一部分,因此才会只听到对方的声音,就会被传染到伤痛。

  这种感觉很可怕,很危险。

  却又——

  无能为力。

  快步走出启明星的大门,苏青弦的车子就静静地伏在路灯之下。

  因为白天渐长,路灯到此刻才刚刚亮,苏青弦的脸隐在车窗之后,什么也看不清楚。

  打开车门,沈言才发现苏青弦在抽烟。

  这是他印象中少有的苏青弦竟然抽烟的样子。

  见他坐上车,苏青弦弹开烟缸,把抽了一半的烟熄灭了,然后看向沈言。

  车内的气氛有点沉闷,沈言觉得空气似乎成了粘稠的流质,一点点粘到自己的身上,然后钻进口舌鼻耳,把五官都封闭起来的感觉。

  这样有压迫感的苏青弦,他从来没有见过。

  然后手就被扣住了。

  对方明明没有怎么用力,感觉却像是被完全地束缚住了。

  苏青弦的手指翻过他的手背,牢牢地扣住了他的掌心,沈言这才发现,对方的温度非常高。

  甚至连心跳都强硬着,每一下都烙到他的皮肤。

  “怎么了?”本来不应该在公司门口问这个问题的,至少也应该找个安静的地方,但苏青弦这样的反应却把沈言给吓到了,他终于惴惴不安地问了出来。

  苏青弦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的倾身向他。

  沈言身体僵了僵,等到发现苏青弦只是帮他绑保险带才放松了身体。

  他是想到了亲吻或者更激烈的场面去,明知道如果对方这样做,理智的回应就是把对方推开,但他的确有了一秒的迟疑。

  幸好,他不需要面对抗拒或者接受这样的选择。

  等他系好保险带,苏青弦就启动了车子。

  车子里还有股烟草的味道,嗅觉上面似乎有着这样的错觉:在苏青弦把头转开后烟味才扑入了沈言的鼻子。烟草混着皮草,混合成整个空间的沉肃。

  沈言看向苏青弦,看着他的下巴在空气里划出的棱角,还有唇边坚硬的线条。

  沉默地伸出一只手去,静静地放到了苏青弦的腿上。

  初接触到对方的腿部时有种错觉,苏青弦的肌肉似乎都是坚硬的,像正对着寒风的岩石一般,嶙峋而沉默着。

  等到沈言把手掌在他的腿上摊开时,开着车的男人朝他转过头来。

  车子里的光线其实有些暗,但沈言觉得一瞬间似乎能看到对方的闪亮的眼睛。

  苏青弦朝他笑了笑,像是在安慰他说“没什么,我很好”,不过因为笑意没到眼睛里,所以完全没有说服力。好在手掌底下的肌肉到底是像原本凶悍愤怒的豹子,在被可信赖的人抚着颈项后,慢慢地终于伏低一般放松下来了。

  沈言暗松了口气,于是不再看那个人,只是保持着左手放在苏青弦腿上的姿式,把头转向窗外。

  那些远远静静的路灯渐次亮着,在都市的尘埃里看来像是呆板的坠落了的星辰,死气沉沉地列在路边,像在看守着城市里那些寂寞的灵魂。

  只有手掌间的温度,还有苏青弦时常因开车的动作而牵动着的肌肉的那些纹理才像是真实。

  沈言知道,即使此刻的苏青弦的灵魂暂时被和缓下来,但那些他正在面对着的压力甚至说痛苦,决不会因为这么简单的动作而被消减。

  所以,他也被车里的气氛压制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73

  沈言没问苏青弦将要开到哪里,不过随着苏青弦的道路,他约莫知道对方大概是要出城了。

  H市以南就是一片山区,苏青弦的黑色宾利直入了山路,因着季节的缘故,一路上的风景其实都很美丽:一片扑面而来的青山是主旋律,还有那些生机勃勃的草地和远远近近次第错落着的人家,甚至还有几家大概仍在用柴火灶头,所以居然有缈缈炊烟像轻纱经风一般舞在山间,看来实在很美。

  或许速度感对于男人而言实在是一种宣泄的途径,等到以高速行驶了一个多小时后,苏青弦的神色总算是正常了许多。

  “你累不累?”苏青弦转头看他,右手放到了沈言的左手上。

  “专心开车。”沈言回头,“你总算记得还有个我在车里。我说,你看看路边哪里有旅馆的,停一下吧,我要上个厕所。”

  苏青弦初初一愣,然后突然就“扑嗤”着笑了出来。

  沈言疑惑:“你干嘛?突然间抽风了。”

  “急着上旅馆的话早说啊,这一带的似乎都比较简陋,我不想你我的第一次留下不好的印象。”

  “……”沈言直接抽回了手,却被苏青弦伸手压住。因为怕两人的纠缠会影响到苏青弦的驾驶,沈言没有再动,只是用力地扭头看窗外。

  苏青弦很快找了个小镇,等到沈言借用小镇里唯一的那间旅舍的厕所出来时,就看到苏青弦已经把车停进了旅舍的简易车库,正站在门口等他。

  沈言慢慢地走到他身边,然后伸出一只手:“有没有擦的?这厕所没有擦手巾。”

  苏青弦微微一笑,居然掏出了块蓝边条白底的手帕。

  沈言忍不住上下打量他:这年头还带着手帕的人种堪比火星人之罕见了。

  接过手帕,才擦两下,就被苏青弦理所当然地拉住:“我们随便走走吧。”

  “啊?你真打算住这里了?”

  “对啊,我一开始就打算开到哪里算哪里。”苏青弦直接迈步走,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不过沈言知道他是根本不分东西南北,埋头乱走而已。

  只是居然也还是默认着跟着苏青弦这样乱走了。沈言突然觉得,像这样,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空间里,只有两个人漫步着,没有目的没有方向,似乎也是一件很不错的事情。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小镇的灯火自然没有城市那般的辉煌,对于此刻的沈言和苏青弦而言却是正正好。

  在H市那璀璨的灯光之上,是一片完全看不到星星的暗红夜空,虽然流光飞舞,却统统只是人造的光线,靓丽无比,却只是虚伪。

  在这个两人连名字都少听得的小镇上空,却有一片深蓝而宁静的星海。

  这样行走着的两人偶尔会引来夜归的小镇住户的注目。在这片小小的天地里,两个陌生人,还是衣着气质看来就很不俗的两人,实在算是异类。两人却坦然自若地踱过那些注视,继续无目的无方向地行进着。

  或许是因为气氛或者景色的关系,苏青弦的表情比之此前似乎更放松了许多。

  也正是因为这种放松,使得他此前用理智压抑下去变成尖锐棱角的那些阴郁,一层层地泛了上来。等到走到小镇外,望着那一片山道时,苏青弦的脸简直可以称得上是悲伤了。

  沈言一言不发,伴随着这个男人,看着他的表情变化,一直沉默安静地陪伴着他。

  就这样漫步着,似乎好像,可以到地久天长。

  直到再也没有光线的地方,苏青弦才停下脚步。

  山间的树木和花草有着朴素的清香,在这片清香里苏青弦轻轻地叹气:“我发现这世界上真是没有绝对的事。”

  “嗯?”沈言扮演着沉默又贴心的聆听者的角色。

  “最早之前我跟你说我父亲不会动我,现在才发现,原来我还是天真了些。”

  “……”沈言沉默地握住了苏青弦的手。

  苏青弦转身抱住了他。

  一片已值黑夜的天地中间,只有微微的天光,在这片天地里,陡然叠加的体温让沈言的心跳差点漏跳一拍。

  苏青弦的手臂很有力,紧紧地拥着他。

  在开阔又似乎无边无际的黑暗里面,只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因为看不到对方的脸,所以每一次的心跳都似乎分外有力。

  沈言用力地回抱着对方,似乎希望这样可以给对方一点力量。

  他没有追问苏青弦,因为这种时刻,倾听是一种体贴,给对方留下独立又私隐的空间,也是一种体贴。

  他知道苏青弦会在能开口的时候告诉自己发生了什么事情,所以在这一刻的黑暗天地之间,沈言愿意仅仅这样抱住对方,不用对话和语言,就可以传递力量和支持。

  直到拥抱变了质。



  74

  沈言用力地回抱着对方,似乎希望这样可以给对方一点力量。

  他没有追问苏青弦,因为这种时刻,倾听是一种体贴,给对方留下独立又私隐的空间,也是一种体贴。

  他知道苏青弦会在能开口的时候告诉自己发生了什么事情,所以在这一刻的黑暗天地之间,沈言愿意仅仅这样抱住对方,不用对话和语言,就可以传递力量和支持。

  直到拥抱变了质。

  苏青弦需索的吻来得有些急切,沈言在他的唇触上来之前还是有些僵硬:这人前一刻似乎还是冰山冷海,下一秒就是火焰烈日——烧得也太快了吧?

  这样的反差让前一秒的阴郁显得有些滑稽。

  但在真正面对这个吻时,才发现,原来这个吻是阴郁的继续——

  嘴唇相接的地方有着温暖的温度,但苏青弦的需索却几近绝望。

  像是将要被丢弃的孩童紧紧牵着母亲的手,努力地缠绕着手指头不肯松开的那种绝望和无助和用力。

  结果就是,沈言在一秒的僵硬之后,完全以几近温柔地态度迎接着这种需索,任对方急切的唇舌以掠夺的姿态与自己交换着唾液和呼吸。

  或许是因为此刻的苏青弦太过暗黑,所以才想,把自己仅有的一点光亮全部给他,好让他的生命不再贫乏。

  这种实在文艺腔又娘娘腔的心态竟然会出现在自己的身上,事后的沈言懊恼不已。

  不过那已经是以后的事了。

  此刻的沈言,像是被苏青弦的气味和体热,禁锢在一个温暖黑暗的网中,被手指、舌头和嘴唇层层围绕,绵密地把两个人缠成一体。

  然而还是不够,还是有着不安和焦躁。

  还想要更多,更多……

  苏的唇已经移到了沈言的颈项间,轻轻地吮咬着对方与心脏同源的血脉,那片温热的体息和脉动,才让自己有了“活着并拥有”的感觉。

  然后就隐隐地用力了。

  像是野兽不晓得怎样才能表达要冲破心脏的热情和占有欲望,只能用噬咬和疼痛来提醒对方自己的归属权。

  沈言吃痛,伸手微推男人,想要伸出一只手去按住颈项,却被对方咬住了手指头。

  黑暗之间其实什么也看不清楚,但沈言却是一阵晕眩。

  也不知道到底是想象还是现实,他仿佛能看到苏青弦的眼睛像野兽盯着垂涎已久的猎物一般,眼中全是热切的渴望和危险的欲望,像是单靠眼神就能把自己给吞没。

  这种感觉让他的手脚微冷,而心脏却似乎越跳越有力。

  苏青弦含着他手指头的动作越发的淫糜了,湿而热的口腔包裹着他的食指,吞吐之间全是原始的性感的节奏,充满性暗示的意味。然后唇舌移向其他的手指,每一根都不放过,偶尔会用牙齿轻轻地咬着,像是爱不释手到立刻就要咬下吞进腹中,才能安全地保有。

  沈言的身体在发热。

  等到对方舔到他的掌心,暧昧地用舌头在掌心划圈时,沈言已经有些脚软了。

  微微倾身把体重全部压到苏青弦的身体上,两人的身高相差不多,互相依偎着就好像一片叶子上对称着的两边,镶嵌在叶中的经络就像是此刻在两人血脉中间汹涌着的激情。

  然后苏青弦咬住了沈言手腕上的脉博处。

  那一处的皮肤很薄,血液的流动则更明显。

  男人含着那一侧的肌肤,轻轻地咬着,然后把一只手伸进沈言的腰际,从臀部暧昧地游移到胯间。

  男人的性征已经涨大到疼痛了。

  “我们回去吧。”苏青弦开口的时候,声音完全沙哑了,全是肉欲的味道。沈言无能为力,只能报以同样因激情而沙哑的嗓音:“嗯……”



  75

  沈言无能为力,只能报以同样因激情而沙哑的嗓音:“嗯……”

  原路返回的两人身形实在有些狼狈,因为急促的呼吸和无法平静的生理反应,两个人走路的姿式都奇怪而急切。

  最后两人并没有一起去旅舍主人处开房间,而是由苏青弦出面,要了一间套房。

  这家旅舍的主人是一对年老的夫妻,在苏青弦拿出厚厚的一叠钱时笑开了眉眼,主动说“还留了最好的一间房间呢”。

  苏青弦却无暇去理会这些细节,如果可以,就算给他一张床也无所谓,只要可以让他和沈言一起呆着,把刚才勉强按捺住的激情完成就可以。

  所以他拒绝了老妇人好意的引领,直接拿着钥匙就直奔房间,顺便打了个电话告诉沈言房间号。

  等到沈言终于敲了那扇门时,苏青弦觉得时间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实际上才短短一两分钟而已。

  沈言抬着敲门的手还没放下,就被开门的苏青弦一把拽了进去。

  苏青弦只开了床头的灯,简陋的灯光并没有照到门口一角,在一片浅浅的阴暗里,沈言被压在墙壁上吻着。

  此刻的苏青弦强势而凌厉,沈言抬眼能看到他的眼睛,正对上那眼神就觉得身体继续发热而微软。对方的吻实在谈不上温柔,依旧有着似野兽般的几分狰狞。随着热吻,男人的手急切地抚上了沈言的胸膛,把那些阻隔在两人之间的衣物解开,然后触摸。因此,沈言的皮肤甚至能感到对方的手指带来的几分疼痛。

  然而终于没有抗拒,他甚至配合地抬起胳臂,好让自己的衬衫能够顺利地离开身体,等到男人粗鲁地把他抱到房间玄关处的小案几上时,沈言才发现长裤也已经被扯掉了一半。

  苏青弦的手指又开始向沈言身上仅剩的尚算穿着完备的衣物进发,在手指触摸到沈言的内裤沿时,却被对方的手指给按住了。

  苏青弦危险地挑眉,凑着沈言的脸呼吸着,蹭着对方的脸颊,然后用唇舌侵占对方的耳垂,濡湿着对方的颈项:“怎么?”这样的绵软动作底下是一分害怕。

  明明那样靠近,苏青弦却害怕起来。

  害怕沈言说“不”,害怕沈言的拒绝。

  所以终于缓下了动作,放低了姿态,小心翼翼又温柔地问出——“怎么”……

  然后他就被沈言的吻给袭击了。

  沈言轻笑着吻着他,用力地扯着苏青弦较之他尚算衣冠楚楚的衬衫,因为太用力的关系,最上面的那颗钮扣都迸裂着飞弹开去,弹到卫生间的门上,发出响亮的“卟”的一声。

  然而没人管它。

  沈言的手攀住了苏青弦终于也赤裸了的肩膀,此刻的两人都近乎半裸着。然后沈言停止了吻,嘴角带笑地把手移到对方的颈项处,摸着对方光滑的肌理,把苏青弦的头扳下来,鼻子正对着鼻子,呼吸缠绕着呼吸,然后他吃吃地笑了。

  笑意间像是温水绕着身体,像是丝绸缠着肌肤,像是一把小钩子,一点点轻轻挠着苏青弦的心。

  苏青弦被蛊惑了,看着对方的笑意,终于低低吼了一声,一把把沈言抱了起来,直接抛到了床上。

  沈言翻了个身,抬起一条腿。他的长裤内裤都还没脱掉,尚绕在脚踝处。这样的结果就是他抬腿的动作全是欲迎还拒的意味。

  苏青弦偏头看他,然后微笑着脱掉了自己的裤子。

  长腿在从长裤中挣脱出来,迎面走向沈言时,他分明看到了沈言脸上的羞赧红意。

  苏青弦已经赤裸了,像是刚从母体出来,走向新生。昏黄的光打在他的身上,全是张扬的线条。

  沈言努力地抬头看他的脸,尽量不让视线留在对方的胯间,然而还是忍不住要去瞟。

  苏青弦微笑着,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沿着他的膝兽往下,直到足踝处,指间在脚踝那处特别细嫩的皮肤上游移着,引起对方的一阵战栗。

  苏青弦终于动手,把沈言那碍事的裤子脱掉。然后再握住对方的脚踝,自己则向前一步,直到腿碰到床沿。

  打开沈言的两腿,现在的姿式就是沈言两腿大张,而自己则正正嵌在他的腿间。

  沈言的脸红得越发厉害了。

  苏青弦知道自己很激动,因为握着沈言的脚踝的手控制不好力量,太想占有所以特别用力。在看到沈言微红着脸却还是笑着的表情时,他终于可以确定。

  这个人是他的。

  从现在开始,就是他的。

  这个人的身体和灵魂,都要是他的。

  最好,一直,都是他的。

  真想在在对方的身体和灵魂深处,烙下永恒的烙印,召示自己的占有。

  苏青弦笑着,像头狮子志得意满地巡视着自己的领地。他顶腰,把那处亢奋抵在沈言的唇边。

  “亲亲我吧……”

  他的声音还是沙哑,像是暗夜里的一匹黑色绸缎,把沈言紧紧地缠绑包裹,一点点扎紧,不给对方留一点退缩的余地。

  沈言觉得身体的每一处都在疼痛。他被蛊惑着看向面前已经紫涨了的脉动着的物体。

  “亲亲我吧……”男人还在温柔又诱惑又强势地说着,然后把亢奋的物体移到了沈言的嘴边。



  76

  沈言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只是转了个身,就疼醒了。

  难以言喻的异物感和酸楚袭来,他咬牙换了个姿式,发现腿间居然还有濡湿的体液淌下。

  这是属于疯狂的夜的纪念,沈言伸手在床头摸了半天,还是没有找到可以擦拭的东西。

  他很想就这么睡过去,不过常识告诉他,最好不要这样亏待自己。

  看看枕边熟睡的男人,即使睡着时一只胳臂都牢牢地禁锢着沈言,嚣张得可以。因为沈言轻微的移动,他轻轻锁了眉头,看来居然有几分白天的冷厉。然后又收了收臂膀,把沈言搂向自己的怀抱。

  怎么当年就没发现,这男人骨子里会有如此强的占有欲念呢?

  沈言小心翼翼地移动着身体,一半是不想加重自己疼痛的身体的负担,一半是不想惊醒熟睡中还皱着眉头的男人。

  终于脱离了对方的怀抱,爬到床沿坐起来时,沈言几乎要逸出一声呻吟。好在早先同样使用过度的喉咙也罢工了,还没发声就觉得微微的疼,所以终于没有出声。

  站起来时,液体的湿滑感更是明显。这才发现,满身全是对方的味道。

  摸黑走到了卫生间,关上门后才敢亮灯,沈言对着偌大的镜子,正对上二十多年来从来没见过的自己的模样。

  无论是脖子或者胸膛都留下了对方的指印和唇印,他侧了侧大腿,果不其然,在内侧的皮肤上发现了同样的印迹。大腿上还有白色的液体,混着一点点的微红。

  到底这一番疯狂并不是预先的产物,两人都没有准备,即使做了足够的前戏,欲求亦同样强烈,有悖于人体机能的性行为还是带来了伤害。好在沈言知道,伤的应该不深。

  男人在进入的时候很狂乱,但是进入之后就带上了强势的温柔,控制住了自己的行动。沈言因为疼痛的关系,到底是没有体会到什么“后面的快感”,但是幸好有男人一直抚慰着伴侣的性器,才终于获得了高潮。

  手指轻轻地检查着伤口,沈言有点尴尬。

  他知道同性之间的性行为是怎样,也知道如果继续和苏青弦这样下去,迟早会走到这一步,然而到底还是没有做好准备。

  被进入的时候,还是会觉得一种近似一切崩溃了的感觉。

  好在那个人是苏青弦。

  那个人的动作,让自己觉得,这段关系不是占有,而是一种终于找到对方并把对方牢牢镶嵌到自己的身体上的感觉。

  因为这样子,所以沈言才会在看到对方狂热的表情和汗时,觉得这样也很美好。

  甚至会觉得,狂乱地摆动着腰肢的男人,很性感。

  所以也愿意,把自己的身体反应全部交到对方的手下,愿意和对方一起发出暧昧的呻吟,和高潮时的粗重喘息。

  愿意在高潮后与他紧紧相拥,像是全世界只剩下彼此二人。

  幸好是苏青弦。

  沈言打开了放在器具篮中的新毛巾,用温水打湿了,先擦大腿内侧。水的温度让他微微皱着眉头:疼痛从骨头里泛出来,一点点地升上皮肤。

  鼻端还是男人的味道,像是已经被野兽用体味宣告了领地占有。这样的联想让沈言笑了起来。

  笑的时候,门被打开了。

  惺松着眼睛的男人明显很不悦,睁开眼时发现爱人不见了,他居然会有惶恐的感觉。

  这样的感受对于苏青弦而言实在是堪称难得又不愿意再度体验的糟糕。

  或许是因为被自己的亲人狠狠地伤害了,所以对于刚到手的温存才会存在特别的忐忑。

  在看到沈言低下头擦着腿间时,苏青弦的生理反应是立即而迅速的。

  沈言的脸又红了。

  苏青弦走向了他。

  沈言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苏青弦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我给你擦。”老实说沈言的动作让他很不悦。

  沈言想了想,老老实实地毛巾递给了他。

  苏青弦把他带进了浴缸,打开了花洒。沈言深深地吸了口气:热水洒到皮肤上有微痛的感觉,但很爽快。

  热水洗涤着两个人的身体,沈言忍不住看向苏青弦的胯间。男人草草给他擦了擦腿间,然后低声说:“你自己洗吧。”接下去,竟然就在沈言的面前自慰了起来。

  他甚至没有转身,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沈言,男人的表情很是沉醉。

  沈言的脸红得越发厉害了。

  这种体验……该说香艳刺激么?

  苏青弦看到了他的表情,突然笑了。手下一直动作着的他笑意中间又有几分狰狞:“下次,你就没那么幸运了。”

  沈言朝他扫了一眼,然后笑了起来:“小心我天天叫你进浴室自己解决。”微笑着的眼睛在水光中看来居然有几分媚意。

  结果苏青弦在看到这个笑容后就泄了出来。

  身上又沾到了几滴体液的沈言不敢相信地看着他,然后大笑起来。

  苏青弦恼羞成怒,一把把沈言扑到了墙壁上。热热的水流淌过两人的身体,体肤的味道变得有点浅。

  苏青弦用力地吻着沈言,一只手移到了沈言的胯间,直到对方终于也一脸的潮红,低低呻吟着,这吻才变得温柔。

  舌尖在沈言的嘴间进出着,说不出的淫糜,苏青弦等到沈言亦同样释放后,才把他拥住,牢牢锁在怀抱里:“你也不怎么样么。”

  沈言用力地推开了他:“滚!让我洗澡!你这个禽兽!”

  男人笑着带着一身的水跨出了浴缸,身体在空气中舒展着,像是豹子在阳光下肆无忌惮地畅开身体,这样的略带野性的表情与体态在苏青弦身上很是少见,沈言看着他的伸展的背,然后两人的视线在浴缸正对面墙上的镜子里相遇了。

  苏青弦的眼睛看着镜子里冲着澡的男人,这间小而简陋的卫生间光线倒是不错,能够一览无遗地看清沈言的身体上的青紫。

  他有些懊恼:此前即使已经提醒自己要小心,却还是伤到了对方。他想起此前推门进来时看到沈言擦着腿间的样子,似乎眉头是锁着的,大概是因为疼痛。

  转过身,他走近浴缸。沈言一直没把浴帘拉上,此刻整个卫生间都是潮湿而温暖的。苏青弦伸手,揽住沈言的腰:“对不起,痛不痛?”

  沈言关掉了花洒,朝他微笑:“欢迎回到人类世界。我还以为你今天晚上只会发情了。”

  苏青弦挑眉看他,手顺着腰直接划到了对方的股沟,在看到沈言轻轻地皱眉时,终于微恼地叹着气,手又移回沈言的腰间:“让我看看……对不起。”那三个字他很少说,但对着沈言却好像比较容易说出口。

  他早就发现,温存和偶尔的示弱,对于沈言实在是最强势的武器。

  然而如果对方不是沈言,又有什么人能让苏青弦这般心甘情愿地流露温存或者弱势呢?

  沈言推开了他的手:“出去出去,我洗完澡再说吧,实在是累惨了,我腰酸,不想再继续站下去了。”

  “那我帮你洗吧。”苏青弦说着就要抬腿再进浴缸。

  “别!这地方太小了,不舒服,出去。”沈言皱着眉头看他,直到苏青弦乖乖投降,拉上浴帘后出去。

  等到听到关门的声音,沈言才发现自己竟然松了一口气。

  他真的不习惯,即使已经做了,还是不习惯在这般明亮的灯光底下,面对男人赤裸的躯体。

  调整了水温,他闭着眼睛冲进了水雾中。



  77

  出来时看到苏青弦打开了房里那台老旧的电视机。难为这看起来大概是十多年前的老货居然还能放出图像,屏幕上雪花很严重,不过好歹能看清哪张脸是男人哪张脸是女人。苏青弦明显是累了,躺在标准套房里明显嫌小的床上,眼皮子都快合到一起了。

  沈言擦着头发,坐到另一张空床上。他没找到吹风机,所以擦头发擦得特别仔细。等到头发终于半干时,他看了看眼睛似闭非闭的苏青弦,关掉了电视机,然后把已经擦到潮湿的毛巾扔到了床头柜上,躺了下来。

  闭上眼睛才不过几秒钟,空气中突然间有了压迫感。沈言转头,就看到原本躺在另一张床上的男人正要挨着自己睡下。

  床太小了,给他们两人睡还是太勉强了点,沈言给了苏青弦一拐子:“干嘛?”

  苏青弦含糊地笑了笑,然后把他圈到怀里,长腿也缠上他的,然后把脸贴进沈言的肩窝处:“一起睡吧。”

  沈言再度感觉自己被藤蔓牢牢缠住了,然而苏青弦的声音听起来太过小意,他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忍了。闭上眼睛往床侧挪了挪。

  然后就听到耳后男人噗哧一笑:“你哦,太容易心软了。”这样说着的苏青弦动作上却完全没有反省的觉悟,反而把沈言抱得更紧了。

  因为那一抹笑的缘故,沈言只觉得颈间一痒,然后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苏青弦亲吻着他的脖子,声音还是很含糊:“晚安。”

  “晚安。”沈言还是有些难受,到底还把苏青弦的手移开了。半睁着的眼睛看到墙壁上映着路灯的反光,他模糊地想着明天应该好好谈一谈,然后就沉沉睡去了。

  沈言醒来的时候苏青弦早就醒了,正靠在窗前打电话。

  沈言挠着头发爬起来,就看到苏青弦巡声望来,这才发现苏青弦似乎又回到了前一晚上的冷峻气氛,脸色相当难看。

  在看到他迷糊的样子时,苏青弦才扯着嘴角露出了个笑容,笑容浅浅地浮在眼底,沈言叹了口气,看了看手表,刚刚六点。

  他坐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才起来刷牙。夜晚的后遗症在过了一晚上完全出来了,加上两个人挤一张小床的别扭姿势,此刻的沈言觉得自己像是被车子撞到后不良事主又倒车把他辗了两遍。

  刷着牙,看着镜子里满嘴泡沫的自己,他终于有点发愁的感悟:走到这一步的两个人,接下去要怎么办呢?

  劣制牙刷碰得牙龈微疼,他把泡沫吐了出来,漱完口,抬头就看到苏青弦偎在门上:“没事吧?我看你走路的样子不行啊。”

  “什么时候回去?”沈言拿毛巾擦了擦还剩在嘴角的泡沫,打开水喉,一边往脸上泼水洗脸,一边问着。

  “休息一天吧,不急。你现在的身体也不能去上班,索性休息一天。”

  “那你呢?”沈言擦干脸,转身看着苏青弦,“可以谈谈你遇到了什么麻烦事了么?”

  “……”苏青弦苦笑了一下,“你清醒了?”

  “足够清醒到可以供你倾听的人选。”

  苏青弦叹了口气:“但我有点说不出口。”该怎么说呢?说此前信任的血亲突然间成为相疑的的陌生人么?

  对于这件事,他不知该如何开口。

  即使这一刻,沈言已经成为他的人生最重要的一份子,苏青弦还是难以说出口。

  沈言走向他,直直地看着他,然后给了他一个拥抱:“如果是这样,那就不要说了。你的脸色太难看了,洗把脸,我们去吃早饭吧。”

  苏青弦用力地反抱了一下他,刚想说“好”,电话就又响了。

  苏青弦亲了亲沈言的额头,“你去换下衣服,我接完电话一起去吃早饭。”

  沈言点了点头,离开卫生间,苏青弦接着电话,说“Chou”。



  78

  沈言看着被揉得皱巴巴的衣服,忍不住又要叹气。

  提着衣服,就想到它是因为昨晚上的暴力才变成这副德性,沈言忆起了苏青弦解开它的样子,突然脸热了。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的脸皮竟然这么薄,然而这一个早上突然间有了体验。

  这种体验实在令人感觉尴尬,却还有点微微的甜蜜。

  苏青弦走了出来,看着他提着衣服犯愁的样子,轻轻地笑了。电话那端似乎有些疑问,他说着“嗯,心情好怎么了?……我很正常,你说吧,我想没什么可以再吓到我了。”这样说着,坐到沈言的身边,轻轻地在他额头印了一吻。然后继续他的电话,彼端似乎有什么让他震惊到的消息,他的语气变得很古怪。

  “……嗯,我知道了……你继续……”他闭了闭眼睛,沈言轻轻地握住了突然间变得萧索的他的手。

  苏青弦睁开眼,冲他笑了笑,眼睛里全是冷意。“对了,有没有兴趣玩票大的?……暂时没有具体方案,不过相信我,你会玩得很爽……好的,等我call你。”这样说着的男人身上又有一种凌厉的锐气,直到他挂了电话,专注地看向沈言,那种锐气才终于慢慢钝化,变得柔和。

  沈言其实是好奇的,然而最终依旧是没有问。

  苏青弦看着他的眼睛,突然间再度倾身吻住了他。

  沈言从来不知道原来接吻这件事情会让人体会到如此多的情绪。

  从苏青弦的这个吻里,他能尝到温情、依恋这些东西,更浓重的却好像是悲伤。这样的一个吻好像是努力从他身上需索着温暖的东西,来填补苏青弦心中缺失的那一大块一样。这或许不是两人在第一次的性关系后会期待的吻,却是让人没法拒绝完全心软的那一种。

  直到感觉到苏青弦的手再度贴上自己的皮肤,甚至有往衣下去的迹象,沈言才终于推开了他:“喂,要去吃早饭!”

  苏青弦犹未满足地半压着他,拿身体某个部位磨蹭着他:“喂……先喂饱我吧……”男人的眼角眉梢又全是诱惑,却被沈言无情地拒绝:“你可以选择自己解决,我饿死了,先去吃饭了。”拜托,他的腰还痛得很,如果再被发情的男人压一压,估计可以直接进医院了。

  苏青弦揪住了他的衣袖,这种完全是装傻充愣的态度自然又被沈言打回,“够了吧?我的衣服已经都不能穿了,你还想怎样?”口气实在是很不耐烦,奈何眼神还是透露出了一些别的讯息:沈言感觉此刻两人的地位像是完全调转,自己正在扮演的是头一晚上吃饱喝足第二天拍拍屁股就要走人的禽兽,而苏青弦却好像成了委曲求全的小媳妇。

  苏青弦终于叹气,放了手,脸色也正经了起来:“好吧……等我下,我去洗个澡。”沈言躺回了床上,“快点出来,我歇会儿,腰太酸了。”

  听到这句时,始作俑者朝他微微一笑,沈言顿时伸手拿床头柜上的某个小摆设扔了过去,却换来苏青弦一阵暧昧的狂笑。



  79

  洗完澡出来,苏青弦擦着头发,发现沈言又睡着了。他整个人蜷在被子里面,缩成一团的样子,像是小小的种子在果壳里一样安全又温暖。

  放下了毛巾,苏青弦放轻了脚步,走到落地窗前把窗帘给拉上了,再轻轻踱到床前时,发现沈言睡得极死,自己似乎一点都没有惊动到他。

  苏青弦轻轻地笑了,挨着狭窄的床爬到了沈言的身边。沈言微微睁了睁眼,看见是他,在朦胧中皱了皱眉头,挪了挪身体,给苏青弦腾出小半个位置,闭着眼睛轻轻说:“让我睡半小时……等下去吃早餐……”

  “嗯,好的。”苏青弦轻轻地应着,吻了一下沉言的额头。沈言迷迷糊糊地又皱了皱眉头,背过身继续睡去。苏青弦生平以来第一次发现这种简陋的小床居然也是种颇有情趣的存在,每一寸体肤都不可避免地接触在一起,每一点体温和心跳都因为这种亲近而被放大无数倍,这种感觉对于此刻的苏青弦而言,实在是种美味。

  他亲了亲沈言的头顶,伸手抱住了对方的腰。大概是有些不舒服的缘故,沈言缩了缩腰,被苏青弦扶住,才没有向床沿滚过去。

  苏青弦浅浅地笑了,把手松松地叠在对方的手臂上,闭上了眼睛。

  他忍不住颇有些文艺色彩地想着:如果说此前的一切打击到最后可以换到现在怀里的宝贝,那么他就可以理解为什么此前的现实会如此的残酷了。

  沈言艰难地转身,就发现自己躺在苏青弦的怀里。大概是因为他的动作惊动的关系,苏青弦睁开了眼,起初有一秒的不清醒,在慵懒地打了个哈欠之后,神情就如常了。

  苏青弦扣住了沈言的腰,把脸埋进对方的脖子,亲了一下咬了一口后才笑着打招呼:“醒了?”

  沈言反射性地捂住自己的脖子,却摸到对方的脸,一时间又闹了个大脸红。

  苏青弦好笑地抬头:“你的脸皮也太嫩了吧。”

  沈言伸臂隔开对方的胸膛,再度感受到男人的某部分器官很精神地贴着自己的大腿内侧,脸又热了起来。

  苏青弦这一次却没有轻易放过他,隔着衣物摩挲着他,叫着他的名字。

  “沈言~~”声音听起来有几分沙哑,配着他的动作,顿时让室内弥漫着一股淫糜气氛。

  沈言闷哼了一声,对于男人从昨晚开始成功变身色狼的本领佩服不已,这个声音却让腿间的器官更为兴奋。

  然而最终苏青弦到底还没有完全兽性,在他的手放到沈言的腰间而对方露出了一丝痛苦的神色后苏青弦悻悻地握住沈言的手,要求对方为他解决。

  总之在晨起无比健康的一番性灵交流后,苏青弦终于消停地偎在沈言的身上,找了旅馆里的廉价纸巾,握住沈言的手,用像是擦拭瓷器一般的态度仔细地给对方的每一根手指头做清洁。

  他的眼角还有点微红,神色看来分外色情,沈言忍不住再度佩服他的好精力,却忍不住伸颈亲了亲对方的眼角。

  苏青弦朝他一笑,然后沈言眼前便是一黑。

  男人的气息以扑天盖地的强势立场传来,唇舌之间的追逐虽然温柔却又似带了几分执念。

  亲吻完了后的两人各各依偎着调整呼吸,感受对方与自己相依呼吸的微妙,沈言突然听到苏青弦说道:“我昨天刚知道,我的父亲曾经认为我不是他的亲生仔。”

  沈言的身体僵硬了一秒,看向苏青弦。

  此刻的苏青弦的眼神看来坦白,他耸了耸肩:“突然间觉得,说出口也没什么。”

  沈言一言不发,用力抱住了对方。

  “没什么,我并没有这样容易受伤害。不对,昨天或许会觉得很受伤,但现在不会了。”男人轻轻地回拥了下沉言,言下之意自然不用挑明,沈言只觉得心底一暖。

  明知道怀里这个人与自己太不相同,这个人的世界也与自己大不一样,却觉得只要这样拥抱就好。

  “怎么知道的?”沈言转了个身,把背部蜷进对方的怀里。两人并头靠着,自己的脖子处刚好能够到对方的呼吸。

  苏青弦伸臂抱住他,把此前的事件淡淡的叙述了一遍,沈言默默的听着,什么也没有问。

  那些勾心斗角的事情离他实在遥远,听起来像是真实版的豪门恩怨,然而还是能听出苏青弦当初的痛苦和失落。

  那些痛苦和失落来自父亲对苏青弦身世的怀疑,在某一刻,苏青弦像是货物一般被父亲评估着真假,并在确定真实后才得到重新的信任。这些在电视情节中或许听来常见的戏码,真正发生时会有多伤人?

  直到苏青弦说“说完了”之后,他才转头看向苏青弦。看着对方的眼神,看着对方眼底的浅浅阴郁,然后朝他笑了笑。

  苏青弦也冲他笑了,两人继续分享一张小小的单人床。

  这一刻,那些尖锐的疼痛和被背叛似的忿恨都可以忘却。

  因为有爱,所以圆满,所以可以抵御那许多的伤害。



  80

  过了许久,沈言才说:“接下去打算怎么办呢?你父亲似乎是想拿你继母开刀,而把此前他们对你的怀疑全部抹消。”

  “又能怎么办呢?他总是我父亲。既然他并不想让我知道,我就当成不知道吧。”苏青弦的声音平静,“至于我继母这边,其实倒是不奇怪。我想此前的事件总是需要个替罪羊的,或许引起他们怀疑我身事的由头也需要与黄宜然彻底撇清来埋葬。何况我听说他现任的特助很合他意,颇得欢心,这样一想,他现在这样做并不奇怪。”

  沈言微愣:“既然如此,干脆离婚就好,何况摆那么大阵仗,只为了杀她一刀?毕竟是夫妻,又有什么深仇大恨呢?以前的旧事并不光彩,这样做,反而会把龌龊再度翻到台面上来吧?”

  苏青弦翻了个身:“你没见过我继母,不知道她是怎样的角色,她虽然看来温良柔顺,其实并不是简单角色。如果平和地提出离婚,只怕老头子要生生掉一层皮。黄宜然在苏氏内部伸的手虽然不长,却还是下了几步好棋的。老头子现在是摆明了要借此事将她彻底驱逐出苏家势力之外。”

  沈言沉默,突然间觉得这些人的世界实在阴狠而神奇,想了想,又问:“这样说来,他就不怕你继母恼羞成怒,把他曾经对你的怀疑抛出来,引起你的反抗么?”

  苏青弦微笑:“她不会的。真到这一步,就是鱼死网破了。何况对于苏家人而言,血缘的关系太过紧密,如果我突然得知此前的一切,或许会痛苦,但是绝不会走到反目成仇这一步,何况,说实在的,他什么也没有做。日后我就算知道这一切,他也可以把所有的一切缘由推到我继母身上,指称是因为她的指证而怀疑到我的身世。这些都是小问题而已,他其实……大概并不怎么害怕我会知道这件事吧。”

  沈言看着苏青弦冷静微笑着剖析,还是听到了话底的伤感和落寞,一时间默然不语。

  苏青弦亲了亲他的发:“你看,我的世界就是这样乌七八糟,不过你可不能后悔,我认定你了。”

  男人从落寞变成无赖似乎只花了一秒,沈言直接推了他一把,继续问:“那你打算怎样趟过这滩混水呢?”

  “就这样喽。”苏青弦笑着抱回他。

  沈言完全不信,皱眉看他:“我才不信你这么老实。”

  苏青弦笑着把脸再度埋进他的颈项间:“喂,给我留点神秘感好不好。”

  “随便你,反正你一定是不会亏待自己的。”沈言耸了耸肩,推开怀里沉沉的脑袋,“喂,我真的饿了!”

  苏青弦笑着把他锁进怀抱里面:“喂,叫人送吧,我实在不想起来。”

  “……我不想继续跟你滚在这张床上了!”沈言一把推开了男人。

  苏青弦又是一副颇委屈的样子,拖住他的手不放:“外面有什么好,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所以你真的忍心抛弃我这样的美色,宁可出去吃早餐么?”

  沈言忍不住笑了,但还是坚持爬了起来。按照苏大少今天这种精神法,再跟他躺在一张床上,结果只怕是被拆分食骨。

  话题至此,告一段落。

  最后还是一同去吃了早饭。在旁边某家店里叫了面吃,明明并不好吃,却也好像是难得的美味。吃完了沈言瞥到了某家男装专卖,进去随手提了件衬衫出来,苏青弦却似乎对旁边的便利店特别有兴趣,直接就拐了进去。

  沈言也随同进去,拿了两瓶水,一转眼就看到某人正站在某成人专柜前面聚精会神地研究某成人用品,一时差点没被空气噎到,当下就红着脸急急付了钱拿了东西出门,生怕被人发觉自己与那个某人是一伙的。

  苏青弦出来时,冲着沈言就笑开了,沈言冲他冷冷瞪了一眼,加快了脚步走开,没理会身后那个现宝似的暧昧笑着的男人,也想把苏青弦絮叨的“我想了想还是挑了草莓口味”这种可怕的话抛到脑后。

  跨过那道距离之后很多事情似乎都不同了,然而对此沈言居然有些享受。

  并肩而行时,苏青弦从沈言的手中分了个购物袋过去,然后他的手机就又响了。

  听称呼似乎还是早上那个姓“周”的人,沈言默默地往前走了两步,却被苏青弦拉住了,转头看向男人,对方笑得云淡风轻。

  沈言此前的动作其实是想给对方一个私密的空间,然而对方袒露出的是“我可以与你分享”,不得不说,这样的小细节让沈言很是受用。

  “是的,我决定了。……对的,我要她手上的东西。……你帮我约时间吧,我想她是聪明人,知道怎样是对自己最好。”三言两语之间,沈言就能拼凑出苏青弦此刻心中想要做的事情,忍不住抬头担心地看向他。

  苏青弦冲他一笑,动了动胳臂,似乎是又想动手动脚的样子。好在总算想起了身在何处,所以并没有付诸实施。

  “OK,你定吧。”话题到此,似乎告一段落了。苏青弦挂了电话,看向沈言:“别担心,没事的。”

  沈言笑了笑,不再说话了。



  81

  中午退了房,两人向H市返回,这一路与此前的感受完全不一样:

  两人互换着开车,一路信马由缰似的随性,沿路过去甚至都没怎么注意路牌,这样驶在青山绿水之间,好像逃脱了尘世一般。

  然而这样的生活却是两人难求的惬意,在完全陌生的地方只余两个人的呼吸,握着手就好像能够跑遍整个世界,没有目的没有计划,这样的人生之于苏沈二人,都是没有体会过的时刻。

  然而因为身边的人是对方彼此,所以面对着平日一定会觉得无趣无聊的时刻,还是一样满心欢喜。

  虽然明知道所奔赴的方向有种种问题甚至磨难,可是在此时此刻,那些东西似乎统统可以抛到脑后。

  入夜时分,终于回到了H市。灯光旖旎的城市依然如昨。

  车子刚汇入夜游的车流,就像是被人贴身跟踪了解行迹一般,苏青弦的电话开始响个不停,沈言倒是因为此前就曾有过交待,要处理的事件也不像苏青弦这般的多,所以好好的幸灾乐祸了一把苏青弦被紧迫盯人的惨状。

  好不容易电话告一段落,苏青弦突然很有兴致似冲着沈言笑:“对了,带你认识我的一个朋友吧?”

  “嗯?”沈言疑惑。

  “嗯,跟Mike一样,是我求学时代就认识的好朋友。不过比较起Mike而言,Chou更是个妙人。”苏青弦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一样,心情很好的样子。

  沈言知道这大概就是此前来往电话最频繁的那个人,突然有些好奇:“好啊。”

  不论沈言对于会面有过怎样的设想,在见到周子奇时他还是感到意外。

  他从没见过周子奇,甚至几乎没有与周大少产生交集的机会,之所以意外,是因为穿着沙滩裤和最简单款背心的男人看来本来应该与苏青弦处于异世界,至少也不应该产生任何交集。然而一见面周子奇就带着无比挖苦的语气嘲笑着苏青弦“所以你终于从河外星系疗伤回来了么?”神态和用语都代表着这两个人极熟。

  他顿时有一种瞟见“社会阴暗面”的新鲜感:活像街头痞子般的男人与苏青弦对比感实在强烈,随后同样脱了一层精英外衣的苏青弦则让他觉得像是重新邂逅了这个男人。

  这样端详着两人的沈言同样被周子奇若无其事地打量着,疑问地冲苏青弦看了一眼,苏青弦毫不害臊地把沈言拉了过来搂在怀里:“嗯,这是沈言,对我而言大概是下半辈子最重要的人了。”卖弄的表情像是十岁小女孩抱着心爱的芭比娃娃一般,顿时把剩下两人恶心得够呛。

  沈言是直接把他推开,周子奇则是摆出一副被恶心到想吐的样子,然后冲沈言伸出了手:“你好,我是周子奇,你可以直接叫我Chou。”

  苏青弦含笑看着两人交谈,结果又被周子奇糗:“我说,你用不着满脸粉红泡泡的样子吧?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情场得意么?”

  苏青弦继续含笑,眼底却是冷冷瞪了周子奇一眼。周子奇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似乎是摸准了苏青弦不会在这时候冲他发飙。

  “那件事怎样?”苏青弦懒得跟他继续瞎缠,于是直奔主题。

  “有谈判的余地。你的继母不傻,聪明得很,自然知道怎样保护自己的利益,当然剩下的需要你自己来,我想你会拿到你想要的。”周子奇也严肃起来。

  “嗯。”苏青弦点了点头,随即就把话题绕开。

  此后的谈话是对苏青弦与周子奇求学时代种种事迹的回溯,期间苏青弦将当初初识周子奇时的场景当成笑话讲了一遍,结果换来周子奇疯狂的报复,更是把苏青弦当年猛追导师以逃避论文的事迹都搬了出来,沈言大笑,看着两人眉刀来眼枪去,着实热闹。

  之后三人直接在周子奇名下的某家会所用了餐,席间苏青弦因为接听电话离开过一次,沈言与周子奇一时相对默然。然后沈言就听到周子奇淡然道:“这是苏第一次介绍所谓的‘最重要的人’给我认识。”

  沈言抬头微笑,一时间却不知道该怎样接话。

  周子奇向他伸出手:“恭喜你们。”沈言回握了他的手,答了一声“谢谢”。

  简单的对话交换着心照不宣的某些深意,苏青弦返回来,就看到两人相谈甚欢,笑了笑,加入话题。



  82

  入夜,宾主尽欢而散。

  沈言坐苏青弦的车子回家,路过某酒吧,正遇见门口有两个半醉男子勾肩搭背半搀半扶,感情甚好的样子,沈言忍不住多瞄了两眼,突然笑了起来。

  开着车的苏青弦好奇地看他:“怎么了?”

  “我在想你和周子奇以前是不是也是这样胡天胡地。”

  “那是厉害多了。要论起声色场所,总是洋鬼子们厉害。”

  “还真没法想象你现在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当时又是怎么个德性。”沈言轻轻地笑了。

  “幸好你没有见到,不然我怕你要不就是被我带坏,要不就是被我吓跑。”苏青弦瞟了他一眼,毫不讳言自己的年少轻狂。

  “我说,你以前滥交过?”沈言突然变得有些认真地问。

  苏青弦在反光镜中看了他一眼:“比较起周大少而言当然不算滥交,不过在那段时间里我确实没有守身如玉过。”

  “你有和同性交往过么?”沈言的问题很直接。

  苏青弦看了他一眼,直接拐弯把车子停泊到邻近小街上的泊位内,“我实在不想说什么肉麻的话,不过突然想起来我一直忘了说,我爱你。”

  沈言挑眉。

  此时此刻此景,这样的表白实在令人想要抓住苏青弦的肩膀摇上两摇,顺便大吼一声“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不过最后沈言还是突然笑了出来。

  实在是很有喜剧效果的一幕。

  苏青弦先是瞪他,然后随他一起笑了。

  一边笑着,沈言一边握住了他的手,“我也是。”

  那时身边车来人往一片喧嚣,偶尔有夜归的车主不耐烦地按着喇叭,就连霓虹和路灯都有些倦意的烂漫着,明明与告白之类的字眼相差千山万水的氛围中,握着手的两人却觉得很是满足。

  苏青弦首先放开了沈言,又发动了车子:“对了,今晚之后,大概要有段时间不能和你见面了,我会很忙,恐怕连联系你都有困难。”在此前好歹算是告白的气氛之下突然转变成这种告别的话语,沈言微微愣了一下,点了点头,突然又笑了出来。

  “这回又想到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事?”苏青弦叹着气看向沈言。怎么以前完全没看来这位仁兄满脑子的奇思异想?与他理工科一贯给人的严谨印象严重不符啊。

  “我在想,你刚说的这段话,算不算是上手后偷跑的典型负心汉的台词?”

  “你哦。”苏青弦忍不住抬手摸了摸沈言的头发,被对方眼明手快地躲过,吃吃地笑了起来,“专心开你的车!”沈言大叫着拍开苏青弦。

  苏青弦看着对方闪躲的样子,心里一片温暖,突然间说:“你知道我接下去为什么不能和你见面?”

  “嗯?”

  “接下去是一场战争,我不想你看到我龌龊地作战的样子。”苏青弦出神地看着沈言渐敛的笑意,“我想你记得我的光彩和耀眼,不要你看到那些难堪的事情。”

  沈言突然间有些悲伤。

  明明知道苏青弦将要做的事情绝不会有什么风险,却还是觉得很悲伤。他有些怨意:这样子的苏青弦,只怕又有故意委屈自己的嫌疑,偏偏最后还是只能……为之心疼。

  他握掌为拳,轻轻地捶了一下苏青弦的肩膀:“喂,如果真是一场战争,那么绝对不能输。”

  “好的。”

  “绝对不能输,我不要看到败将,我只接受凯旋。”

  “你还真是势利。”

  “可你也只能接受。”

  在断断续续的交谈中,黑色的车子滑进夜色里面,那时是浓得化不开的安宁。

  世事像流水般平静渡过,虽然苏家想必是暗流涌动,但之于大众而言,即使是现实版豪门恩怨,关注度也不会持续多久。半个月后,由某网络媒体处爆出的娱乐圈滥交事件吸引了国人的全部注意。

  轰轰烈烈的大众窥私运动中,苏家那点破事很快就被湮没在潮流之下了。

  沈言依言没有与苏青弦联系。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与一个人音讯不通会是这样难受的事情,其难过的程度让他几乎都认定这是苏青弦的一个阴谋:

  为了让沈言体会到自己的重要性,所以苏青弦才会这样决绝的消失吧?

  明明是在同一个城市,明明知道呼吸着同一片空气,甚至自己效力的就是苏家旗下的企业,最终的结果却是见不到面,这是多么荒谬的一件事情?

  到最后沈言甚至会想:真的有消失的必要么?

  然后突然间发现:原来自己真的如此在意那个人,到了看不到就心慌的地步了么?

  隐隐有些怨恨,怨恨苏青弦的近似残酷的决绝:非要用这样的情状来挑明两人之间最后的一层隔膜么?

  他有时会想苏青弦面临的境地,无论怎么想,苏青弦大约不会与自己的父亲决裂。

  虽然伤心,但这就是生活。

  而只要两代大小苏之间不决裂,苏青弦面临的就不会是困境吧。

  其实说到底,事情发展至此,已经不是苏青弦与苏衡远之间的矛盾了。

  即使用事实劝慰着自己,沈言居然还不能安心。

  在这期间他曾约见过肖远峰,偶尔找找周子奇。

  从前者的嘴里沈言几乎挖不到什么,依照肖远峰的身份沈言可以理解对方的谨慎:苏青弦想必没有对他说过什么,所以沈言之于肖远峰,只不过是苏大少的某个好友而已。

  这种定义不足以让沈言接触到肖远峰所知道的暗流。

  倒是周子奇态度开放,奈何他早就摆出一付“苏家关我屌事”的痞样,对于沈言所关心的他并不关心,倒是经常开导沈言说“放心吧,全世界的蟑螂死光了苏青弦都不一定会死,他贼着呢!”

  老实说沈言虽然感激他的安慰,但完全没法感受到安慰的实质性作用。

  之于好朋友而言,周子奇相信苏青弦的能力,相信他可以解决一切,所以不需关心;

  之于爱人而言,沈言也相信苏青弦的能力,相信他可以解决一切,却还是要关心。

  沈言偶尔会想,如果肖周二人把自己担心的样子告诉苏青弦,那人不知道会暗喜到什么程度吧。

  即使这样,他还是控制不住的,想念苏青弦。

  想念对方有些坏笑的样子,想念他成竹在胸的眼神,想念他的手指,还想念他的体温。

  沈言突然间想到苏青弦此前的话:

  接下去是一场战争……

  嘿,你知道么?如果这真是一场战争,战场外的我,已经一败涂地。



  83

  沈言本来就是个关心国家时政的好青年,现在更是变本加厉。

  他经常会翻看H市的各大报纸杂志,快要连可怜的中缝广告都不放过,奈何伟大的无冕之王居然体味不到他的痛苦:偌大的报纸十几版的经济新闻里,关于苏氏的消息除了日常性新闻之外,啥屁变动都没有,更别提苏家大少的行踪了。

  就好像这个世界依旧歌舞升平一帆风顺。

  也是,苏青弦再神通广大,面对着娱乐圈内愈演愈烈众多大小明星纷纷卷入的滥交事件,其影响力还是稍嫌黯淡了些。

  然而对于沈言而言,那个著名的谁和谁上过床完全没有意义,他刚体认到的对自己重要无比的人,却没有一条消息,实在太难受了。

  直到滥交事件发生后的第十天,沈言才听公司上下层传闻一个消息:苏家大家长离婚了。

  在各种绘声绘色之中,苏衡远被描述成众男性羡慕的对象:据说老头子有意于属下某个年方三十的美人,听说老树将要绽出第三春。

  众人皆哗然之时,沈言却吃了一惊。

  事情至此,好好坏坏都到了结局吧?这样的传言如果真实,苏衡远与黄宜然之间想必已经达成了一致。那么,苏青弦呢?

  近一个月的时间,沈言首度拨打了苏青弦的电话。

  然而,希奇的是,彼端居然是“用户已关机”的温柔提示声音。

  沈言突然间惶恐起来:他从没遇过这样的情况,苏青弦的手机又怎么可能关机?

  明明知道事情到了这样的结局,对方想必不会有事,却还是忍不住因为苏青弦前所未有的关机举动而联想到种种阴暗层面。

  这样的惶恐促使他连连拨着熟悉的电话,结果却得到一样的提示。

  他突然害怕了。

  沈言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些什么。事后想起来,大概是因为一个月的煎熬终于到了临界点,所有积聚起来的压力被最后的一根稻草所强化,终于汇聚成洪水猛兽汹涌而来。

  就好像熬过了战争等待着亲人返乡的人,在终于知道了战争结果却看不到归人时,终于崩溃了的心情一样。

  彼时,沈言害怕得很。

  他这辈子没这么害怕过,即使当年老父坐监,老母垂梁,他也只是愤怒到木然而已。

  然而这个人,原来对自己不一样。

  苏青弦,对自己不一样。

  在意识能掌控身体之前,沈言气急败坏地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往外冲,甚至没来得及想一想应该到哪儿去找苏青弦。

  这样无头苍蝇般的结果自然是什么都找不到。拨打其他可能知情者的电话,大多也是回答不知道而已。

  沈言甚至冲去了周子奇的诸多会所,结果同样无果,最后还被周子奇逮到,对方被他的脸色吓了一跳。

  面对着周子奇,沈言终于冷静。

  此时的自己,根本没有理智吧。

  等到有了这样的意识,他惨笑了起来。

  唬得周子奇差点要掺他去医院,沈言终于放弃了寻找,决定回家。

  苏青弦,你真是好样的。

  那些怨恨像是吹了气的气球,慢慢地胀大,直到鼓胀到让他发狂。

  好像再加一根针,整个气球就会“砰”的一声,爆炸开来。

  在回家的途中沈言非常冷静,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跳动,血管也随之脉动。

  越是清醒,越是怨恨。

  明明知道这些情绪无来由,他还是忍不住要怨恨:苏青弦,你到底想要怎样?

  每个童话故事都有蹩脚的结尾:除了少数作者外,童话当然会有奇异又圆满的结局。

  即使再俗气,再傻,这样的结局摆在眼前时,总会让人既理所当然又觉得欣喜。

  对于当事人而言却不完全如此。

  所以当沈言疲惫地打开门,看到苏青弦就躺在自己家的沙发上时,第一个感觉是想拿手边任何趁手的东西直接砸过去。

  事实上,他进门时,就被客厅的灯火通明吓了一跳。

  然后那个气球就炸开了:

  苏青弦正躺在他的沙发上,胸前盖着份报纸,地上还飘着更多。男人正沉沉地睡着,甚至没来得及把眼镜摘掉。

  沈言都已经决定抓起玄关处的拖鞋砸过去时,他看到苏青弦转了个身。

  男人想必睡得很不舒服,眼镜的架角已经把他的鼻梁和太阳穴处压到有些红痕了。男人胡乱地抓着,把眼镜甩到了一边,差一点点就要被自己的身体压到。

  沈言呆呆地看着他,突然间喉咙哑了。

  他想他下一秒大概就要哭出来了,然而他真不想这么娘。

  沈言就这么站在玄关处,站了良久,默默地看着沙发上静静睡着的男人。

  久到时间好像要凝固,他突然间意识原来自己真的流泪了。

  一边嘲笑着自己,一边脱下了鞋子,沈言没有换上拖鞋,任脚接触着冰冷的地板。

  他想这就是现实。

  是的,这就是现实。

  居然有那么一个人,可以让他爱到这种地步啊……

  真是可怕。

  那些怨恨,那些愤怒,在看到对方的睡颜之后,也像那个已经炸掉的气球里的气体一样,全部消散在空气中了。

  全部不见。

  只剩下踏实感:这个人属于自己。

  终于,属于自己了。

  在这个静寂的房间里,沈言终于明白,原来相爱这种事情,就是在自己的身上烙上了烙印:从现在开始,我与你,是相联的。

  嘿,你必须要属于我,你必须是我的,全部,所有。

  沈言关掉了客厅的灯。

  屋外还有些灯光,天知道明明是八楼,为什么还能瞥见午夜的灯彩。然而那些影子流淌在苏青弦的脸上,一点点绘出他微有些疲累却显得淡然又从容的脸,像是宁静的水流过,又像是那些凝固了的时间。

  他还没有醒,红痕也还没有消。

  沈言轻轻地探手出去,从他的衣服底下摸出了差点舍身成仁的眼镜,以往一向警醒的男人居然没有醒,呼吸依旧绵长而平稳。

  眼镜架上还有苏青弦身体的温度,沈言摩挲着那点温度,直到它渐渐消失。

  把眼镜搁到一边的小台几上,沈言在苏青弦的旁边盘起了脚,靠到沙发另一侧的扶手上,合上了眼睛。

  他觉得累了:好像是被饥渴追逐着的野兽,停不了寻找水源的冲动。而此刻,因为觉得满足,所以可以闭上眼睛睡下。因为这里,是我的水源,是我的栖息之地。

  你看,全世界都只剩下我们两个,多好。

  明明还有许多的问题在问,但在这一刻,统统都不重要了。

  此时此刻,只余你和我。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沈言醒来时只觉得脖子到后脑勺的位置一片抽痛,知道自己是落枕了。之所以会醒来,是因为有双手正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肩膀,好像是想让他睡得安稳点,结局当然是肇事者苏青弦才刚下手,就发现自己面对着被吵醒了的沈言的眼睛。

  苏青弦想说话,发现自己的喉咙有点哑,他也是刚刚醒转,之前并不算舒服的睡姿同样让他觉得筋酸骨软,然而看着沈言还很迷茫的眼睛,他轻轻笑着,道了声歉,然后亲了亲沈言的额头。

  苏青弦突然想起几分钟前,当他从无边的黑暗中睁开眼,转头就看到沈言缩在他脚边,靠着沙发扶手沉睡着的脸。

  那时的沈言眉头皱得极紧,大概是被睡姿所困扰。

  微暗的光里能看清沈言眉结的样子,突然之间觉得人生真是圆满。

  这种他以为只有老来才会体会到的情绪,突然就在这个夜晚的寂静灯光里慢慢地浮出来。

  伸展了腿,小心地避开睡着的那个人。看着对方扭曲的姿势,苏青弦站在沈言面前,想把对方抱上沙发。

  结果却把对方给吵醒了。

  沈言闭了闭眼睛,调整了一下姿势,才发现自己居然被苏青弦扶到了沙发上,打了个哈欠,他扶住苏青弦的臂膀要起身:「几点了?」

  「两点半。」苏青弦盘脚坐到了他的跟前,沈言一侧脸靠沙发太久,脸上甚至被压出了沙发的道道摺痕,他抬手摸了摸沈言的脸,对方明显还没睡醒的样子,很温顺地由他的手指在自己的脸上游移。

  然后苏青弦的手就被沈言握住了:「啊,你身上怎么有好重的烟味啊?」

  苏青弦知趣地抽回手,闻了闻自己的袖子:「有么?好久前的事情了啊。来之前抽了两支而已。」

  「去洗澡。」沈言皱着眉头看他。

  「好。」苏青弦异常乖巧,「你帮我找件干净睡衣吧。」

  沈言站起来,动作其实还有些迟钝。苏青弦忍不住笑了,尾随着沈言进了卧室。

  沈言的替换衣裤除正装外都放在床尾一侧的橱柜里头,男人先是站在柜前站了两秒,才慢吞吞地抽开抽屉找。

  苏青弦突然间觉得奇妙。

  这样的动作和表情实在没什么特别的,但此刻他却觉得沈言很是性感。

  朝尚在扒拉抽屉的男人走去,苏青弦一边悄声向前,一边慢慢地抽掉了自己的领带,解开了衬衫,把衣服随意丢到了地上。

  等到从后面抱住沈言时,苏青弦的上半身已经赤裸,下半身也没好到哪里去,半开的裤头让他很不舒服,然而太想要抱紧面前这个人,一旦拥抱就不想放手。

  沈言感觉自己像是被毯子直接覆盖住了。

  刚睡醒的他体温有点低,而苏青弦的怀抱却很温暖。这样的拥抱很舒服,不过抵在身后的涨热的物体则让他身体绷紧了。

  「喂——」沈言压低声音,带了些微警告。

  然而身后这头迅速化身为兽的家伙似乎听不出他声音里的东西,径直地伸出爪子直接拨开沈言因为睡觉而凌乱的衣领,探了进去。

  沈言隔衣抓住了对方的手,却仍然不能阻止苏青弦指间的那些小动作,轻拢慢捻抹复挑,他身体有点发软。

  男人的手已经在解他的衣服了,还能闻到手与袖间的浅淡烟味,丝丝缕缕,如萦似绕。

  沈言靠到了对方的怀里。

  苏青弦还在不紧不慢地与他衬衫上的第三颗钮扣「缠斗」,手掌已经从衣底伸了出来,只偶尔有意无意地碰触到沈言的胸膛。

  沈言用力地握住他的手,转了个身,用力地瞪住苏青弦:「喂!有完没完?」

  苏青弦吃吃的笑了:「嫌我动作太慢了么?」

  他突然退开一步,歪头看向已经有些脸红了的沈言。

  然后沈言瞪大眼睛,看着苏青弦的手,慢慢地抄向了他自己那已经解开了的裤头。

  男人慢条斯里地拉下了拉链,底下灰色的内裤露出了一角,随着他的动作,棉质的材质裹着的地方完整地曝露在灯光底下。

  苏青弦慢慢地把拉链拉到底,慢慢褪下,然后右腿从已经滑到膝盖的裤子里迈了出来,再用右脚踏住左边的裤管,长腿长脚就这样跨出来。

  这时他才走上一步,与沈言只不过是一掌之隔,只用呼吸就可以触摸着对方的体肤。

  苏青弦浅浅的笑着,那些笑容又是带着狡黠和成胸在竹似的可恶和难以抗拒:「沈言……」

  「干嘛?」沈言鬼使神差地接下话头。

  「我很想你……」苏青弦即没抬肩,也没有动手,仅用那些摆明了不怀好意的话音,就把沈言牵牵拴在当场,动弹不得,「我很想你啊……」

  沈言看了他许久,终于叹了口气,把刚找到的内裤放回抽屉里,正眼望向面前的妖孽:「我看你暂时是用不着穿这个了。」


  沈言挣扎着爬起来,只觉得自己又被野兽扒掉了一层皮。

  脖颈和背上依然有一双手在留连,好在这次不是发情的碰触,而是安抚的按摩:「你干嘛起来?」苏青弦整个人都几乎贴在他的身上,紧紧地。

  「我要去洗澡。」沈言叹了一口气,直起身来,腰股间的异样感让他的脸色有点发青。

  激情之中的苏青弦真的没有人性啊……

  苏青弦见他脸色,小心翼翼地扶了他一把,却被沈言拍开手,当下苦了脸。早知道好歹要留点神智的啊……

  沈言低头,看着胸腹间和大腿上的青紫,脸色同样也变得青紫。

  人说性爱本身就是一种兽性行为,不过无论怎样也不能用啃或咬吧?!

  这样想着,沈言恨恨地看了苏青弦一眼。之前的焦急彷徨无措统统灰飞烟灭了。

  勉强站起来,走进浴室,温水淋到身体上居然也会有抽痛的感觉,沈言有点想把外面那个家伙杀了泄愤的冲动。

  浴室隔间的玻璃门被敲响了,苏青弦的声音讨好地响起:「我帮你洗吧?」

  「滚!」沈言言简意赅。

  「我帮你擦背?」外面的人不屈不挠。

  「有多远,滚多远!」沈言多送他几个字。

  「……」苏青弦的声音更加小心,「你手抬不起来……」

  「有他妈多远滚他妈多远!」沈言扬声痛骂。

  苏青弦这一回学乖了,不声不响地继续缩到墙角,蹲等里面怒火冲天的男人洗澡泄愤。

  结果沈言推开门,差点没踢到还倚在墙边的苏青弦,瞪了他一眼后,沈言拿浴巾擦着头发,就被某人殷勤接过。

  他走到床前,任苏青弦帮他擦干头发,然后踢了男人一脚:「去洗澡,难闻死了。」

  苏青弦依言把浴巾还给他,然后突然在他额头上印下一吻。沈言促不及防,居然被他得逞,一时脸色又扳得极紧。

  苏青弦却不以为意,微笑着到沈言的衣柜里随便挑了条浴袍,直接赤裸着身体走进了浴室。

  沈言把浴巾扔到一边,直接瘫倒在大床上,看着天花板发起了呆。

  明明很累,却不想闭上眼睛。

  那些早前想到的提问全部围绕在他的脑海中,翻腾打滚,一刻不消停。

  浴室与卧室的隔间效果其实还算不错,但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能听到莲蓬头的声音。沈言翻了个身,用被子盖住自己半侧身体,开始考虑要怎样提问。

  过了十分钟,浴室的门被打开了。

  很快,身体被男人的身躯给覆盖住了。

  苏青弦此刻的动作实在恶趣味,像是把自己当成一条人皮毯子,紧紧地贴在爱人的身上。沈言耸了耸肩,没把对方掀下去,也就由得他去了。

  两人的呼吸交缠而平稳,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苏家怎样了?」沈言才闭着眼睛问。

  「嗯……搞定了。」苏青弦一说话就有呼吸触及到沈言的脖子。沈言微微缩了缩头,突然间觉得有点痒。

  「我听说……你爸爸离婚了?」

  「嗯……」苏青弦展臂抱住沈言,妤像是在汲取什么温暖,然后轻轻笑着,舔了一下沈言的脖子,好像是在吃什么美味一样。

  沈言翻臂拍了一下男人:「所以……到底是怎样?」

  苏青弦终于从他身上翻下来,不过硬是拖住了他的手,握住沈言的手掌心一点点的摩娑着,特别在他掌缘的薄茧上停留良久,才终于叹了口气。

  「其实……到最后已经几乎不关我的事了,不过或许我才是最大的获利者。我和继母沟通过了,她在知道了我父亲的意图后,决定放弃这段婚姻,把手里的筹码卖个好价钱,以便她抽身出局享受人生。所以我接手了她手上剩下的一点点苏家的股权,当然更重要的是她名下的诸多H市基金项目中间的股份和地位,为苏家的权力实现了中央集权,仅此而已。」苏青弦在说到「中央集权」这几个字时,耸了耸肩,半开玩笑的样子。

  沈言「呀」了一声,无言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就这样?」

  「就这样。」苏青弦坦然。

  「就这样的话,你当初说有段时间不联系时,干嘛一脸荆珂刺秦王的伪悲壮啊!」沈言控诉对方欺骗自己感情的恶行。

  苏青弦紧紧拖住他的手,像是在安抚:「我当时又不知道情况会到什么样的地步……我有一脸的悲壮么?」他看似认真实则玩笑的看着沈言。

  沈言瞪着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两字评语:「毒蛇!」这个混蛋,把自己吓得不轻,担心了那么久,结果却是「已经不关我的事了」这样的总结陈词。

  苏青弦笑着吻他:「喂喂,给我点面子啊。虽然说来轻松,我好歹也是忙了那么长时间,只是总结简陋了一点,你不能这样贬低我的劳动啊。」

  沈言冷冷瞟了他一眼。

  「说起来,跟黄宜然聊开了我才知道当年是怎么回事。一开始的起因是我父亲发现我的母亲生前曾有位差点一同私奔了的情人。你知道我父母感情并不和睦,在生我时我母亲曾经难产,是她坚持下才最终保得我。原来这事一直让我的父亲心存怀疑:一个自己根本不爱的男人的骨肉她为什么要拼了命都要留下?然后五年前,他以为自己找到了理由,所以委托我的继母调查。当然调查的结果是什么都没有。然后……接下去的这一段,是我猜的,不过大概是八九不离十……这段时间他外面有了新欢,对方好像很了不起的样子,成功说动他决定离婚再娶。因为离婚牵涉的事件太多太复杂,他突然间发现我继母在H市拥有的势力比他想象中还更可观,然后他就疑心是不是暗地有人在帮助我继母。」

  沈言听出了端倪:「所以……他一开始是疑心你们两个是五年前因为身世事件串通一起在欺骗他?」

  「嗯。」苏青弦淡淡地笑,「他一向来想得很深很远,这次也不例外。他觉得必定是我们两个联手在骗他,所以才在五年后重查当年旧事。直到DNA鉴定结果出来,才终于最后确定我的血脉没有问题。」

  沈言无言,只能牢牢握住苏青弦的手。

  「没什么,我只是佩服他居然能想得那么多而已。」苏青弦拍了拍他的手,「在确定我没有问题后,他就决定要抽我继母的底牌。可他又怕我这位继母太过厉害,把五年前的旧事告诉我,引得我起心结,所以打算先发制人。之前搞那么多事出来,放那么多风声虚招,都只是为了让我无暇他顾,最后由他出面解释,把事情都推到我继母头上,再然后,无论我继母说什么,我大约都要存个心眼不相信她说的是真的了。」

  沈言瞠目,忍不住评论道:「你们的这些歪门斜道的心思,根本全是无来由。搞了半天都只是瞎起哄,完全是一手炮制出问题嘛。」

  「对,完全是庸人自扰。」苏青弦把头贴近了他的颈项:「结果最后让我收了场,真是好笑……」

  沈言突然又想到一事,紧张问:「照你之前说的,你这个继母也不是省油的灯,她就肯这么轻易地退出?就没有再埋什么后手?」

  「后手想必是有的,不过H市到底是苏家的地盘。她之所以选择放手,是因为如果失去了苏家的庇佑,在这片天地里她也翻腾不出什么浪花。与其继续陷在这个泥潭里等到鱼死网破,她宁可退一步,从我手上拿到实钱,再卖了个好处,又不与我那位精明的父亲撕破脸,留下最后的余地,给自己体面的退路。无论从哪个角度而言,这样的选择都是聪明人的做法啊。」

  「……那,你老爸呢?就这么接受她的退场?」

  「他啊……他摸不透我怎么能从黄宜然手里这么顺利地拿到东西,也猜不到我早知道他们之间的龌龊事情。既然黄宜然要和平离婚,他自然巴不得快点送佛到西,虽然心里恐怕又在犯忌我们,但因为我的儿子身分太过稳固,他现在只怕惹毛我,又哪里会再挑出当年的刺头来?所以那黄宜然留下的好处,他是暂时不会再沾,统统由我处置了。」

  沈言听完,再度沉思好久,忍不住又摇着头:「完全不知道你们这些人在想些什么,根本是吃饱了饭没事干找点事出来闹腾的典型嘛。」

  苏青弦大笑,话到此处,那些阴霾灰暗都已经过去了。他径自拥住沈言:「就算你终于发现我是个傻瓜,也不能离开我了吧。喂,我爱你啊。」

  沈言再度面红耳赤:「你……」

  「我怎么?」苏青弦亲他的脸和唇角。

  「你闭嘴啦!」沈言给了对方一拳,转身背对着苏青弦睡下:哪有这种家伙,说「我爱你」说的像是用镣铐锁住对方一样,实在是欠揍到顶点。

  这样说来,最欠揍的是自己吧?居然还为这种人牵肠挂肚。

  沈言这样想着,再度被苏青弦牢牢锁在怀里,动弹不得。

尾声


  苏青弦的怀里是沈言的背,对方正信任地蜷曲睡着,大概是因为太累了,沈言睡得很死。

  苏青弦却是睡不着,他在黑夜里无声地笑着,抱着沈言,似乎不很紧,却是完全的束缚姿态。

  此时的沈言看不到爱人的脸,事实上苏青弦此刻展眉而笑的样子志得意满,像是豹子扑捕到猎物后伏在安全的阳光树阴底下啃噬,有着微微暗黑的危险和性感。

  明明是在黑夜里,他却笑得像是阳光下的王者。

  是的,这一个月内,其实与他有关的事件已经极少,剩下的只是与自己所谓的亲人谈判的过程而已。

  早知道自己不会损失什么。即使是所谓的父亲的猜疑会让他伤心,但如果这样的事情可以带来巨大的利益,又有什么所谓呢?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沈言的面前,自己的伤心就会被不自觉地放大成倍。好像儿童受了委屈,一定要到父母身边撒娇一般。

  而之前的经验则告诉他,沈言对于示弱的自己,完全没有抵抗力。

  所以,你看,亲爱的,在这一片无声的厮杀当中,我最大的收获决不是金钱或是权力。

  而是你。

  你越是为我担心,我越是高兴,因为这样的你,陷入我纺织的罗网更深,却完全没有觉察。

  明明不需要在你身边消失,却还是离去,忍住狩猎的欲望,因为知道等待会更有价值。

  摆出脆弱的本相,只不过是要你的心而已。

  即使这一个月里,肖远峰和周子奇都会提起你,我还是要他们噤声。

  是的,非要让你失去一回,才会心甘情愿地陷进我的怀抱,永世……不得超生。


  黑暗的苏青弦浅浅地笑着,锁住了怀里的人,在睡意正酣的沈言肩上印下一吻,像是烙上,永恒的灵魂的烙印。

《全书完》

蒙你一百遍


  沈言离开启明星的时候,每个人都对他讲「太可惜了」。是的,彼时启明星正在做上市准备,各方工作如火如荼,而作为当时管理层的沈言,似乎也将迎来自身事业的一个春天。

  就在这时,沈言为自己即将到来的事业高潮主动按下了「Stop」键,实在是令无数人瞠目又诧异的一件事。


  苏青弦依着与爱人的约定,到花城饭店时,已经是午夜零时二十分了。

  沈言并不是热爱应酬的人,他一向是以必要性为第一原则来筛选需要赴的应酬场所。然而即使如此,现在这个时间对于沈言而言也已经相当超过了。不过没有办法,他在启明星的同事把这一个晚上定为送别日,从下午开始就准备了大量的节目,早上出门时,沈言就笑言今天大概要躺着回去了。正是因此,苏青弦才主动当了司机,早早约定了时间和地点,并按时赶到。

  停了车的苏青弦开始打沈言的电话,响了足有七声后才听到对方的声音,沈言明显是喝多了,舌头有点大,「你怎么现在才来?」

  伴随着他的声音的,是背景中一阵哄笑声:「怎么?你家那位终于来查岗了?」更有好事者叫嚣的声音:「来来来,让我跟弟妹聊两句,好让你多待一会儿嘛。」

  然后声音变轻了,想来是沈言终于记得捂上电话。随后的声响在苏青弦听来,变成了沈言手掌底下的模糊呓语,很快变成了一片安静,沈言的声音再度传来:「你在哪里?」

  苏青弦微笑:「要我进去抬你出来么?早说了就在门口呢。」

  「闭嘴。」沈言很没好气地说:「啊,忘了拿衣服了,你在外面等我一下,我很快出来。 」没等苏青弦回答,他就挂断了电话。

  苏青弦看着在黑暗中亮着的手机萤幕,嘴角上弯扬出了一个笑意,然后把手机扔下。

  微白的光亮一闪而过,照出苏青弦的脸,他看来有些心事重重,那道笑意反倒给他的脸上增加了几分郁郁。

  苏青弦是有些头疼的事情。

  自从沈言告之要离开启明星后,他就一直觉得头疼。

  先不管随此而来的众多人事安排和工作划分,这些都不在苏青弦的考虑范围内,他比较烦恼的是另外的问题。

  沈言的这个决定,让他有一种原以为万事皆在掌握,却突然发现原来一切只是错觉的不良感受。

  即使之于亲密如他者,沈言突如其来的告知也很有些晴天霹雳的感觉。与沈言相处这么长时间,苏青弦第一次有危机感:他一向是掌控欲过剩的男人,何况是对于自己那么重要的沈言,这种被爱人突然袭击一把的味道实在不好受。

  这个决定并不符合沈言的一贯风格。

  短短一年前,启明星由原来的艰难度日到如今的飞黄腾达,沈言为此付出了许多。苏青弦一向知道自家的这位,只差把「全力以赴」作为人生格言刻到额头时刻谨醒,而这无疑也是他爱的沈言的一部分。

  然而就是这个做什么事都全力以赴的男人,在一切顺风顺水时,突然平静地告诉自己决定退出启明星。

  任何一个人都不会轻易舍弃自己为之努力良久的事业,然而沈言却做出了这样的决定,还不肯告诉苏青弦到底为什么,苏青弦怎能不抓狂。

  事情发生后,苏大少也想跟爱人秉烛夜谈一番关于人生的哲学和放弃的意义等等重要命题。但不知道为什么,到最后每每总是面临一个结局:翻滚上床。

  苏青弦当然不是一个精虫上脑色欲为先的禽兽路线者,所以每次都沦落到这个结局,实在很有必要对此深思。

  最后深思的结果让苏青弦更为抓狂:请问,有什么事情严重到让沈言每每只能以「色诱」这招来解脱?!

  苏青弦很想拽住沈言的领子大吼说:「你到底包藏了什么祸心?!」

  奈何,他不敢。

  「不敢」这种字眼在之前怎么可能跟苏家大少搭上边?这种黏答答娘娘腔丝毫没有魄力的字眼,怎么可能跟苏青弦他产生任何联系?

  然而血淋淋的事实告诉我们:是个人,他都有弱点。

  苏青弦的软肋就是沈言。所谓的软肋,就是即使穷尽理智与权略,很多时候还是无法掌控的地方。即使姓沈名言的家伙已经被他吞吃入腹足一年,依旧是他心底深处最柔软最易受伤也是最让他惴惴不安的一部分。

  所以即便是以算无遗测为人生目标的苏青弦,偶尔也会有束手无策之时。这对于他的眼高于顶俯瞰众生实在是难以想像。

  然而苏青弦一向来信奉主动出击比消极等待强,而这个夜晚是他认为可以反攻倒算的好时机。


  沈言慢慢地从饭店里出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启明星的总字辈人物,对方似乎还想来个「十八相送」,最后还是被沈言推托了。苏青弦看着沈言的脚步,心知肚明这男人八成之前是在装醉,按步伐来看,离语无伦次还有相当大的距离。
看到独自离开的沈言快要走近自己的车子,苏青弦亮了亮车灯,近似雪白的光在黑暗的夜里很显眼,让沈言不由得眯了眯眼。等到沈言开了车门坐进来,一进来就软趴趴地黏到座位上,苏青弦顿时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味,于是凑近他的衣服嗅了嗅:「不错嘛,喝得不少,红酒白酒啤酒……哟,还有黄酒?」

  「黄酒不是我喝的,是老方,一上桌就开了瓶陈年花雕,后来他自己喝趴下来,过来敬酒时倒了我一身。 」沈言这回说话声音流利了许多。

  「你刚接电话时在装醉啊。」苏青弦在车子里找出瓶水递给沈言。

  「不装醉走不了啊。」沈言打开瓶盖,「咕噜咕噜」喝了好几口,才放下瓶子哈了好大一口气。

  苏青弦笑了,对方的样子让他想到某些大狗譬如金毛等种类哈气的样子,忍不住想要凑近吻这个类犬形人种,结果不但被安全带狠狠拽了一把,勒得肋骨生疼,还被男人嘴里残存的酒气给熏了一把。

  对于大部分男人而言,酒自然是好东西,不过从别人嘴里呼出来的酒气则绝对不在此列。

  沈言看到了苏青弦嫌恶的表情,笑嘻嘻地突然袭击,捕捉住了对方正在撤退的脸,重重地「咬」了一下。用力过猛的关系,撞到了自己的牙齿后,身体反射性地向后缩,结果脑袋撞到了车顶。

  沈言「啊」的一声,用力地捣住了自己的脑袋。

  苏青弦忍笑,探手摸了摸对方的后脑勺:「你啊,毛手毛脚的。」

  沈言皱着眉头,靠到了椅背上,沉沉闭上眼睛。苏青弦推了他一把:「喂,系上安全带!」沈言却只是笑着看他,一脸无赖模样。

  「又装醉。」苏青弦无奈,只好帮对方系上,然后一边开车一边发问:「你们换了几个地方?喝成这副德性。」

  沈言的声音有点含糊,透着股完全放松下来后的慵懒:「三个地方,本来那群家伙还拉着说要去唱歌,真搞不懂哪来那么多精力。」

  「说得你自己好像老人一样。对了,老方又挽留你了吧?」老方指的是目前启明星的总经理方儒成。

  沈言沉默了一下才答:「我看他是死心了,今天总算是没提,好歹让我耳根子清净了一下。」

  「是么?老方今天中午还在问我,想知道你要去哪里高就,竟然丢下他和启明星。那凄惨样,真是闻者惊心见者流泪啊。」苏青弦虽然是半带玩笑的口气,话里却有别的含义。

  「哪里有那么夸张。」沈言有点不自在,在座椅中挪了挪身体,他到底有些心虚:这次他的离职,算是玩了把先斩后奏。

  这一次,无论是对方儒成,还是启明星,甚至于苏青弦,自己的决定都很有些不厚道的意味,偏偏自己的私心作祟,最终还是选择了一条看似「害人害己」的通途大道。

  苏青弦的话自然是有几分故意,沈言也明知道对方的故意,却还是忍不住要心虚,想说如果大叫「大王饶命微臣不是故意的」会不会缓解僵局。

  然而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沈言突然想起苏青弦当年为了「骗取」自己的同情心,串通好友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终于被他攻城略地直接套牢。

  这一次,无论怎样都不能再心软了。

  由此可见,和苏青弦在一起的这两年,沈言别的不说,在了解苏青弦的劣根本性方面有了很大的进步。

  何况这一次他辞职的理由,实在有些难以启齿。别忘了当年就是因为心软,活生生把自己给洗洗干净卖掉的。

  所以沈言终于没有再说下去,缩了缩身体,摆出自我防卫的姿态。

  然而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苏青弦打定主意要套出沈某人的话,又怎么会轻易放过他。只是看着沈言的姿态,苏青弦忍不住有点怀念当年异常「单纯好骗」的那个他。

  沈言皱了皱鼻子,寂静的气氛让他有些发毛。苏青弦看了他一眼,问道「有点闷么?」顺手开了车窗,又问「好点没?」

  「嗯。我没事。」虽然语气温柔动作贴心,然而沈言心中警钟长鸣,右眼突然跳了起来:无事献殷勤。

  「明天开始你就可以权当放了大假,有没有什么打算?」苏青弦迂回出击。

  「休息一下吧。」

  「要不我们去哪里旅游吧?这一年来好几次想拉你出去,你总说没空。」苏青弦大打温情牌。

  「不用,你这段时间不是挺忙的么?」

  「嗯,忙是有些忙,不过难得你有时间嘛。你不如帮我想想,比较想去哪里玩。」

  「不用啦……我在家待几天就好,你不用陪着我。」温柔的苏青弦一向让沈言吃不消,明知道这番姿态里肯定有阴谋,沈言还是放软了声音。

  「真的不用?我们可以过周年庆了唉。你不用因为顾忌我而客气的啦。 」

  「不用了。我啥时候骗过你。」沈言这话一出口,突然有了「糟糕了」的觉悟。

  苏青弦果然没有放过这句话,他径直把车停到街边拐角,然后转头看沈言,但笑不语。眼睛里有微微阴郁:「你的确不会骗我,只是偶尔不坦白而已。」

  沈言被击中,然后爆了:「喂,你我半斤八两吧!」

  「可你当年也没有坦白表露你的心情吧。只是一句『我爱你』并不能确定任何问题啊。」苏青弦露出受伤的表情。
沈言危险地眯着眼:「所以你决定要翻旧帐了?」

  苏青弦乖乖抬手求饶:「虽然是你先翻的,可是我并不想拿那件事来打扰我们现在的关系,对不起。」

  沈言恨极:这家伙果然是一句话都不肯吃亏!好话坏话都被说尽了。

  苏青弦看着他:「我真的很想知道你为什么要瞒我。」

  「啊?」沈言被对方的跳跃性开门见山大法给惊得呆了一呆。

  苏青弦随手开了车内的小灯,好像是想凭藉着这个看清楚沈言的表情:「比起你为什么要做这个决定,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瞒我。你应该明白无论怎样我都会支持你,为什么一开始就选择隐瞒我?」语气直白,表情阴郁。

  沈言沉默,没有想到对方紧迫逼人到这地步。苏青弦这家伙实在厉害,每每都能抓住问题的要点:他问的,正是沈言顾忌的那一部分。

  苏青弦由他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叹了口气:「我想是我以前的不良记录让你害怕吧……」

  声音里的浅浅忧愁让沈言忍不住低下了头。

  「你实在不想说,我也不会逼你,不过以后我一定努力在你面前做个坦诚的自己,好让你对我有信心。」苏青弦过了一会儿才如是说,声音里勉强带了点精神。

  沈言忍不住仔细端详苏青弦的神色,对方没有一点异样。

  「对不起,这么晚了还逼你坦白。我们回去吧。」苏青弦继续微笑,好像刚才的争执已经烟消云散,「你回去早点休息,我到时把工作安排一下,我们去趟塞班吧。」

  沈言坐不住了,一把按住要去启动车子的苏青弦的手:「喂……」

  「嗯?怎么了?」苏青弦温言软语。

  「我不告诉你……不是因为想瞒你……」沈言实在难以启齿,吞吞吐吐了两次后才终于能把话说囫囵:「是因为自己觉得自己太丢脸了。」

  「没关系,你不告诉我没关系。」苏青弦拍了拍他的手,「我不知道也没关系的。」笑容温柔。

  沈言急了:「我也不想离职啦,但是留在启明星的话,我想以后都不可能有机会能和你平等地站在一起了!」他有点激动,嗓音拔高了些。

  苏青弦停下了动作:「嗯?」

  沈言缩回了手,叹了口气,终于把这些本来不应该坦白的心思说了出来:「你记不记得那一次你差点撞到我?」

  「嗯,当然记得。如果不是那次意外,恐怕你我要失之交臂了。你提醒我了,我应该对薛家好一点,好歹薛采凝算是我们的媒人。」

  「谁跟你说这个啦!你不知道当时我的想法……那次是我当时最接近你的一次机会,当时第一个反应就是想让你拿钱砸死我……你别笑,我说真的。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要利用或者依靠哪个人,所以等到事后想起当时的心态,我觉得很羞愧。」

  苏青弦终于能找到词汇:「当时你快走投无路了,这样想也无可厚非。怎么你到现在还惦记着这件事情?」

  「没办法不在意啊……你我必须承认,到目前为止你几乎所有的方面都很优秀又出色又成功,一直如此。或许我这辈子没法达到像你这样的高度了,但是在精神方面,我至少要和你平等吧……」沈言说到后面时,有点不好意思。

  苏青弦若有所思:「所以你觉得,如果在启明星的话,就没法平等地站在我身边了么?」

  「嗯……」看着苏青弦又要笑,沈言有点着急地辩解,「不过也不是全部原因啦!因为我觉得启明星并不算是我自己的成果,虽然目前为止是我经手过最成功的案例,但这儿子到底也不是亲生的,我想趁着刚刚得到的这些经验,再自己闯一闯。」

  苏青弦把脸板正,想了想:「你这么说也对。我记得以前Mike曾说过你不适合当个决策者,不过我一向认为不是谁生来就适合创业的,总是有个过程的。既然你这么决定,我自然支持你。」

  「真的?」沈言眼睛一亮。

  「当然是真的!」苏青弦抬高右手做发誓状。

  沈言小心翼翼地加问了句:「所以你不生气了?」

  苏青弦冲他笑眯眯:「早就不生气了!」

  沈言继续观察着对方的笑脸,直到苏青弦终于忍住捧腹大笑,他才终于反应过来:「靠!你这家伙!又骗我!」

  「啊亲爱的,我不是说了要对你坦白的么?现在不是向你坦白了么?」苏青弦一边笑一边要去拉沈言的手。

  「妈的你这事后猪哥亮有个屁用啊!」沈言抓狂——明明百般小心,怎么还是被对方抓住了弱点?他懊恼万分:「下次我再上你这种破当我跟你姓!」

  「别生气了,对不起,我以后一定对你坦白啦。 」苏青弦一边笑一边哄,心里却想着「跟我姓也不错,不然你想跟谁姓」这样的歪主意。

  沈言狠狠捶了他一拳,苏青弦一边假意呼痛,一边把对方的拳头握住放到自己的胸口,微笑:「塞班的事情我不是跟你开玩笑哦,你要好好准备一下东西了。 」

  沈言被成功地转移了注意力:「啊?你这个人怎么说风就是雨的啊?喂!说真的啊?我都没有泳裤啊。」

  苏青弦「嘿嘿」笑,「我觉得你不需要泳裤的。」

  沈言疑惑看着他,直到苏青弦的色狼笑意又加深了几分,他才面红耳赤地反应过来这家伙在打什么不洁主意:「呸!滚!」

  本想挣脱苏青弦的手,最后却没有如愿,沈言甚至反倒被苏青弦搂住深吻了。

  把沈言吻得天昏地暗后,苏青弦才终于变换了一下别扭的坐姿,在沈言耳边轻轻地说:「了不起到时我也不穿泳裤给你看好了。」

  「……你的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啊!」沈言爆发了。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偶尔有些不和谐的声音响起,也被最终消灭在某些更加暧昧的声响里。

  总之,对于沈言而言,要翻身做主不被蒙,还是路漫漫其修远兮。

《完》

沈言的血泪史


  沈言是个好青年。

  充满希望和热情的好青年。

  在这个时代,像沈言这样精明但偶尔又带些单纯,偏偏大部分时候正直又能干的男人实在不多了。

  沈言经常觉得,自己能成为现在的自己,实在是件不容易的事情。

  十六岁之前,他一直以为香港那种古惑仔般的人生会是自己的归宿。在当时,他甚至找不到一个理由能说服自己以后将不会堕落。

  可是,你看,世界就是那么奇妙。十年过去了,沈言居然向大好人生迈进,如果不考虑到苏青弦的存在,他甚至堪称H市大热的钻石王老五人选。

  这世界就是这样,兜兜转转,谁也不知道自己终将被人生甩向何处。

  就像沈言十六岁时认为自己最讨厌的职业就是商人,而十几年后自己的恋人却是不折不扣的奸商一样,实在是耐人寻味。

  沈言的父亲是个商人,虽然几经波折大起大落,但是就沈言的记忆而言,只不过读到初二就辍学的父亲实在是个成功的商人。

  沈言记得直到八岁左右,餐桌上有肉这种事情都堪称奢侈。那时的沈家一家三口都只不过普通的平凡人,沈母总是锱铢必较,常常因为钱财原因而引起一场争吵。

  等到八岁后,沈家的日子似乎一昔间平顺了起来。沈父离开了老单位自己跟人合伙开了企业,当然开始时被沈母大力反对,等到木以成舟时终于沉默,最后选择了支持丈夫的决定。

  身为小孩子的沈言哪里知道成年人的困难,只记得桌上的饭菜一天比一天好了。

  十四岁,上了初中,他的反叛期到了。汲汲营营于商场的父亲看来如此面目可憎。别人的父亲会参加家长会,观看运动会,只有自己家里的这个冠以父亲名义的陌生人,总是要到过长长的一段时间才能见上一面。所谓的母亲从开始的哭闹,到深深的忧郁,到无所谓,到寄情于小姐妹的牌桌,也只不过用了短短几年。

  反正他们都不要我了,那就挥霍青春吧。

  因为无谓,所以那段时间的记忆就只剩下战之不绝的青春痘,还有能不能泡到别校校花的惆怅。十八岁时的沈言以为那段时间一定会让自己的一生都记念,毕竟每个人都只有那么一次青春。可是二十八岁的沈言才明白,原来那段青葱岁月之于现在的自己,都不过是些逗号或者句号,平平淡淡,普普通通。

  等到十八岁末,突然之间,沈言的人生就迎来了一个惊叹号。

  父亲因为投资不利生意失败,还因代所谓的「好友」作保借款却面临朋友出逃,被告诈骗锒铛入狱,据说尚有多年铁窗生涯等他慢慢煎熬。

  那一夜沈言一夜未眠,即使那个叫父亲的人在自己以往的岁月里担任着微弱的角色,总也是血脉相连称作父亲。

  他以为人生的悲剧不过如此而已,却不想第二天迎来了第二个高潮。

  第二天,他的母亲用了昂贵丝巾在洗手间上了吊。

  站在白色洗手间里看着妇人尸体的男人冷冷微笑,那两人原来如此情深,他却从来也不知晓。

  明明她前一夜未曾回来,他本以为母亲受不了富贵半生后的强烈反差而出逃,却原来是寻找一个谋杀自己的方法了么?

  当初造的洗浴用品真是牢固,居然一根钢管就支起了,那女人的肥硕身躯。

  可是为什么,下一秒,他就扑去狂呕吐,本不该出现的眼泪流了他满眼满脸。

  直到吐出了苦水,还不停歇。

  中午,待到债主上门,沈言方才知道,那个幼稚的女人本想用一夜的时间在赌桌上翻本,据言是想给一夜入狱的丈夫凑个钱,却不知道,赌是杀人刀,只能锦上添花加点乐趣,又怎么会,雪中送炭解人危困?

  一夜之间天崩地裂,叫做父母的两个人集体因着匪夷所思的理由在沈言的人生中突然地消失了。

  他原本就被人称为「暴发户」的孩子,本就不招人待见,原在学校藉着父亲财产呼朋唤友,谁都知道身边围绕着的人真情假意。一昔之间鸟走雀飞,剩他孤零零一个,还有可怕的债务数字和他人的冷眼。

  罢罢罢,这一生了了。就当前几年是一场泡影吧。

  沈言第一次有了人生的觉悟,少年心性,只有苦痛才会引出这番觉悟。

  然而,人生却不曾这样了了。

  三个月后,拥资外逃的那个父亲之「友」被抓,戏剧性的,原以为铁钉板板要把牢底坐穿的沈言之父见到了自由的阳光。

  那时候沈言早已经被赶出原来的家宅,靠着自己当年不经意留下来的私房钱租了个十平米的狗窝勉强栖身。去接父亲时,发现四十多岁的男人早已经白了头发,当年也曾包下几个「红颜知己」的男人像是六十岁的老头子,走路甚至有些不稳。

  男人沉默地看着面前同样长大了几岁的儿子,良久之后,才低沉说道:我想去看看老屋。

  原来的房子正一切清空等待抵押手续的最后办理,以便再一次光鲜见人,可那些冷默的锁链又怎么能难得倒十八岁的少年?

  沈言敲破玻璃的时候有几分快意,好像是打破了长久的桎梏。翻窗入门,接了父亲进门,男人却直奔了洗手间而去。

  水电已经被截了,阴暗的洗手间里,一截钢管冷冷地铮亮着。

  沈言没有进去,他怕再吐。

  依稀间听到有人在哭,声音幽幽,比那穿窗而过的冷风响不了多少。沈言默默站着,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男人走出来时,背脊挺拔,如果不是泪痕还有一点狼籍,谁也看不出他曾经伤心。

  「走吧。」

  走吧,这个曾经的家。

  

  那一年沈言高三。他本有觉悟要辍学打工,父亲却是不肯:「你去读你的书。」他只是淡淡拋下这句话,然后早出晚归,也不知道成天奔波在做些什么。

  冷眼还是冷眼,只不过是从「入狱的暴发户的儿子」变成「破产暴发户的儿子」而已,地位其实也差不了多少。何况沈言除了皮相之外,实在一无是处。对于当时蒙眬一片少女心而言,沈言言语可憎,对于意气风发热血男孩而言,沈言霸道嚣张。总之无论同性异性之间,沈言都是个令人讨厌的异类。

  于是,沈言就在冷眼中沉默地读完了高中。待到最后高考的几个月,他给人的感觉就像是透明的风,来去都毫不起眼。

  他的父亲亦是如此。每天清晨出门夜晚归家,沈言能确认这个家还有两个人的存在的证据就是早上的早饭。

  沈父曾经有好几年的时间没下过厨房,其实严格说来,他有好几年没有在家吃过一顿饭。沈言依旧记得,从十三岁开始,他们家连年夜饭时都凑不起三口人整。那一年,晚上七点多饭菜刚全整好端上桌,父亲就被一通电话叫了出去,回来时已经是午夜两点,早过了守岁的时间。

  那一天晚上,他和母亲两人,相对无言,一口口咽着还冒着热气的饭菜,气氛却如同冰窑一般。

  随后的几年,从年关到除夕,沈父就完全在那张长型饭桌上缺席了。

  现在,只不过是变成沈言一个人守着家而已。然而那一餐的早饭似乎有着别样的意义,再忙再累,只要不去外地,沈父总是会做早餐的。

  沈言有时会想,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在这样的沉默人生中,沈言出入意料地考到了极好的学校。

  分数出来时,沈言的老师和同学都一度傻眼。要不是高考实在是严肃又严格的一次试炼,他们少不得要以为沈言全卷抄袭了课本。

  谁都不知道,那几个月,沈言唯一的想法是:我要出去!

  是的,他要出去。

  他要离开这段人生,只能透过这种途径离开这个沉默的家庭,离开这片他一点都不想回忆的地方。

  这十多年,似乎完全不值得纪念。年轻的沈言只想通过某条路,把这些统统埋葬。

  而他终于做到了。

  沈父拿到沈言的入校通知书时,入狱风波后一直没有直起来的背似乎都刚硬了许多,脸上笑容把皱纹都冲走了。

  沈言看着父亲把那张薄薄的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后,淡淡说:「你只要给我第一学年的学费,剩下几年我自己会想办法的。」

  沈父终于抬起头来,冲他皱眉:「你只管读书,操心这些干嘛。」

  此后,自大二开始,沈言果然每次都赚到了自己的学杂费用,可是沈父给他寄去的钱却从来不断。父子俩依旧很少交谈,好像汇钱才是正常的感情交流手段一般。

  那时的沈言依旧认为,商人实在是可憎的职业。

  几年后他自己开始寻思着创业时,遥想当年,不知道是该嘲笑十八岁时的自己好,还是为现在的自己感到悲哀。

  直到认识了苏青弦,沈言最后终于领悟到,是自己把自己整成了一个大笑话。

  当然,对于这种惨痛的觉悟,他自然不会对枕边人提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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