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情结 作者:十世

文案:

  北堂傲,四天门的北门门主,明国贵族,世袭北堂王封号。他冷艳如雪,却身怀绝世神功。言非离,北门的将军,当年为替恩人报仇,巧遇北堂傲之后,被他折服而归顺北门。
  八年的时间,言非离对北堂傲的感觉,从当初神祗般的崇拜,逐渐转成贪心的爱慕。鬼林事件后,言非离发现自己怀了身孕,原来自己竟是「摩耶民族」后代。不可告人的孩子一出生,便被北堂傲送走,开启了两人之间的纠葛。
  究竟这情结,该如何了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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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武林中最大的门派,名为天门。天门分为东、南、西、北四门,分别由东方、南宫、西门和北堂四大姓氏执掌,控制整个江湖白道,权倾天下,一时无二。

这一代的天门四门主分别是东方曦、南宫晏、西门越和北堂傲。

东方曦是文国皇室出身,风流不羁,随意妄为,整日穿梭于花街柳巷,对门中之事疏于管理。南宫晏性情稳重,办事周密,责任感强,坐镇天门总舵,是现在四方门的实际领导者。

西门越性情疏狂,脾气霸道,在江湖上人称霹雳阎王,近而远之,但治军甚严。北门门主北堂傲,出身明国贵族,世袭北堂王封号,性格高傲冷漠,对门下管理极严,处事不惊。

此时天下四分五裂,诸国纷争,百姓们流离失所,但经过几十年来的战争与角逐,天下逐渐出现一统的迹象。其中国力日盛的,正是北边的明国与南方的文国。

四天门虽是武林门派,却与诸国皇室关系密切。东门门主东方曦是文国皇帝的胞弟,而北门门主北堂傲则世袭明国北堂王封号,还是明国惠武帝的亲外孙,因而天门的地位虽是武林至尊,却又隐隐凌驾于江湖之上。

这一年除夕,难得天门四位门主齐聚在总舵浮游居共度佳节。还有一件喜事,便是半年前返回明国平息叛乱的北门门主北堂傲,不仅解决了国中纠纷,还携未婚妻林嫣嫣一起返回总舵。

林嫣嫣原是北堂傲的表妹,当今明国端亲王的掌上明珠,她与北堂傲多年未见,这次在北方故土重遇,朝夕相处,渐生情意,其母派人说亲,北堂傲便应许了。

四天门中,只有南门门主南宫晏已经成亲两年,其余三位都尚未婚娶。北堂傲今年二十二岁,是四人之中年纪最小的,他这次定亲,全天门都视为喜事,因此藉此新年之际大肆庆祝。

宴会既是年宴,也是北堂傲的定亲喜筵。四天门上下入得高阶的近两百口人聚在一起,声势甚是浩大。整个年宴从正午开始一直持续到晚间,迟迟没有结束的意思。

北堂傲坐在高高的主席上,身边伴着未婚妻林嫣嫣,与其他三位兄弟共饮,一向冷艳高傲的脸上,竟然也有了淡淡暖意。

下侧有几桌大席,分别坐着各个天门的分舵舵主和高级将领。靠近角落的一桌,北门第一武将言非离,脸色苍白地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

言非离只觉得体内的疼痛渐渐加剧,自己越来越难以忍受。抬起头来望去,正好看见北堂傲夹起一片酥糕,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放入林嫣嫣碗里。林嫣嫣羞涩抬眼,二人四目相视,外人看来,只觉得情意绵绵,实是一对绝世佳侣。

心里一阵椎心的疼痛!

虽然明知不可以,可自己还是对那人存了非分之想。多少次想断掉这份不该有的情结,可是自己早已情根深种,心结纠缠,这份孽情,如何能解,如何能断!

言非离只觉得体内心上都在不停地钻痛,好似要把他活活凌迟了一般。持续一下午的年宴,那人自始至终未曾望他一眼,自己可以忍受身体上的千般折磨,可以忍受他的万般冷漠,可是,却无法忍受那人与心上人情意绵绵的样子。

深吸口气,强自压下体内的痛楚,言非离吃力地站起身来,见众人畅饮,无人注意自己,悄悄地自角落退了出去。

出了大堂,转过长廊,还有忙碌奔走的下人自身旁经过。言非离艰难地转过浮游居的正院,向北面行过几个院落,渐渐走近偏僻的竹园,下人们的身影也几乎看不见了。突然腹中一阵剧痛,让他再也忍耐不住,脚下一阵踉跄,靠倒在身旁的院墙边。

「唔……」压抑的呻吟声终于还是从嘴边泄了出来。

言非离满头大汗,疼痛难忍,情不自禁地弓起身子,双手按到掩在黑色风衣下高耸圆隆的腹部上。

腹中的疼痛与以往不同,渐渐越演越烈。言非离紧咬着双唇,喘息了一阵,继续蹒跚地向竹园的方向挪去。

双腿好像灌了铅一般酸软无力,几乎支撑不住自己。最糟糕的是,感觉腹中那个不断蠕动的东西,正在渐渐下垂,一种沉

沉的坠痛感让他觉得自己的下腹也许会胀破掉。

看来「他」是迫不及待地要出来了……

言非离心下有些惶遽,却咬紧牙关,忍受着痛楚的折磨,靠着顽强的毅力,挣扎地向竹园方向捱过去。


短短的几步路,却好似永远没有尽头一样,终于走到竹园门前,无力地抬起手臂,撞开园门。言非离缓了一缓,抬脚迈进去,谁知腹中骤然一痛,离了墙垣的依靠,脚下一软,竟从三阶台阶上掉了下去,直滚落到院内。

「啊─」

言非离情不自禁惨叫出声,弓身抱紧肚子。

滚落时翻转的身子压到腹部,引起一阵极强烈的抽痛,体内好像有什么东西破掉一般,浑身一个颤栗,一股灼热的液体猛地冲出体外,延着双腿间缓缓流出。

言非离蜷缩着身子倒在地上,双手紧紧捂住腹部,再也无力起身。

大片大片的雪花不知何时纷纷扬扬从天空中落下,转瞬间染白了地面,天色也渐渐昏暗下来。

前方正院的浮游居里,年宴还没有结束,看起来是要进行到深夜才能罢休。热闹熙攘的声音伴随着绚烂的焰火,在寂静漆黑的夜里分外明显,也衬托出北边的院落更加荒僻而寂寞。

「啊……唔─」

言非离低低呻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刚才有段时间他似乎昏迷了过去,醒来时早已被冷汗浸透的衣襟上落了层层霜雪,更加寒冷彻骨。言非离此刻只觉四肢僵冷,可腹中却火热一般地疼痛,越演越剧烈。

好痛!

言非离在雪中不断挣扎,自己的房间近在眼前,可是他却连爬进去的力气也没有。

谁来……帮帮我……帮帮我……

一向坚强内韧的人,终于也忍不住在心底求救。

「非离!?」

熟悉的声音在耳旁响起。言非离睁开迷离的双眼,看见那个应该在大厅里伴着佳人庆贺喜筵的人,此刻竟然出现在这里,一向清冷的双眸正震惊慌乱地望着自己。

「怎么回事!?你受伤了?谁打伤了你!?」北堂傲扶起他,又惊又怒地问道。

黑色厚重的风衣遮盖住了言非离的身形,北堂傲看不真切,只感觉他浑身冰冷,抖得厉害。

刚才年宴中他便发现言非离脸色苍白,神情憔悴,黯然的眸子一直注视着自己,可却强忍着对他视而不见,后来见他不告而退,送林嫣嫣回去休息之后,想了想,便转来竹园看看。

谁知远远望见院门大开,走近一看,言非离竟倒在石阶之下痛苦呻吟,黑色风衣上已披了一层白雪,昭示着他倒在这里已有一段时间。北堂傲心中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有人闯进来打伤了他。

「门主……送我、送我回房……」言非离痛得大汗淋漓,几句话说得极为吃力。

北堂傲将他搀扶起来,谁知言非离下身沉重,双腿酸软无力,根本站不起来。见他如此,北堂傲更是吃惊,连忙双手一横,将他抱进屋里,放到床上。

脱下已被大雪浸透的大衣,高高隆起的腹部赫然出现在眼前。

「非离,这、这是怎么回事?」

「门主……请你快去、快去找秋、秋大夫……」言非离再顾不得别的,吃力地喘着气,随着腹中的绞痛,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非离,你到底怎么了!?」北堂傲喝道,脸色由于惊怒已变得十分难看。

言非离只觉腹中的东西正在用力挣扎,极力想要脱离身体的束缚,他再也忍耐不住,避开门主的视线,绝望地道:「我、我的羊水破、破了……」

片刻之后,北堂傲脸色冷凝地带着秋叶原匆匆赶来。此刻言非离正疼痛不堪地在床上辗转翻滚。秋叶原一见他的样子,二话不说,立刻上去一把把他按住。

「北堂门主,快帮我绑住他!别让他伤到自己。」秋叶原对北堂傲道。

北堂傲楞了一下,然后找出布巾拧成绳状,将言非离的双手捆绑在床头上。

「门主……请、请您出去……不、不要在这里……啊─」言非离全身除了痛还是痛,再也感觉不到别的。可是与此相比,他却更不愿意让门主看见自己尊严尽失的样子。

北堂傲却好似没有听见,只是动作有些粗鲁地将他身上的湿衣脱下。言非离早已全身无力,只好痛苦地倒在他怀里,任由他扒掉自己的衣物,暴露出高耸圆隆的腹部。

北堂傲看着他原本肌理匀称的身体变得如此畸形,身上的道道伤痕在蠕动鼓胀的肚皮上显得更加狰狞,心中一紧,隐隐抽痛,但不知为何,却又冒出一股怒火。

「言将军,你的羊水破了多久?」秋叶原问道。

言非离疼痛之中根本无法计算,只能模糊地道:「好、好像是雪、雪前……」

「那你阵痛了多久?」

「唔……从、从年宴开始……」是了,从看见门主携着美丽无双的未婚妻出现在大家眼前开始,强烈的心痛就像传染一般蔓延至腹部。

「什么!?」秋叶原大吃一惊。从午时的年宴开始到现在,少说也有近五个时辰了,而且他记得,言非离下午一直待在宴会上,甚至还与众多兄弟一起为几位门主敬过酒,这几个时辰的阵痛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北堂傲同时一惊,神情一动。

热水已经烧好,秋叶原的动作也越加娴熟。随着阵痛不断加剧,一波一波羊水也缓缓流出,胎儿渐渐挤到穴口。

言非离的呻吟越发粗重浑浊起来,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野兽,只知道随着秋叶原的喝令声不停地用力,但是在意识的角落里,他却清楚地知道门主就坐在他身旁,正看着他狼狈生产的难堪之态。

不论他怎样哀求,北堂傲就是对他的请求无动于衷,冷漠而固执地留在屋里。

从没有像此时此刻,言非离但愿自己能在痛苦中死去。他努力想要抑制咽喉深处的痛呼,可是这又怎么可能!

「嗯……啊─」抑制不住的呻吟声渐渐变成惊叫。下体几乎要被撕裂一般地痛苦,简直是一种非人的折磨,言非离的汗水不断涌出,双唇也被咬得鲜血淋漓。

听着言非离破碎的叫声,看着他生产的模样,北堂傲突然站了起来,在屋里不安地踱了两步。

「秋大夫,他到底能不能平安生产?」

即便他是再怎样高高在上的门主,再如何冷静过人,见到此刻这种情况也摆脱不了紧张和慌乱。何况现在躺在那里生产的甚至不是一个女人,而是自己的属下,一个将军,一个将军!而以他对言非离的了解,此时即将从他腹中诞生的,肯定是自己的骨肉。

秋叶原额上也沁出汗水,声音沉稳地道:「应该没问题。言将军是摩耶人,体质特殊,既然能够以男子之身受孕,自然也可以平安分娩。」

北堂傲闻言,心里总算踏实点,不过凌乱的脚步却没有停下来。

深夜来临,年宴不知何时已经结束,喝得畅醉的人们渐渐散去。

大雪伴随着寒风呼啸着落下,迎来了大年初一。没有人会来这偏僻寂静的北院,整个竹园白茫茫的一片,里屋深处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几不可闻。

天色将明时,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之声响起,终于宣告了言非离苦难的结束。北堂傲心里一直提着的那口气,也豁然松下。

秋叶原将婴儿用温水洗净,用剪碎的锦被裹住。

北堂傲锐利地瞥了一眼,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但看见婴儿的左胸上那块鲜红若血的梅花形胎记,还是忍不住心头一震,长眉微蹙。

那个胎记,历代只有北堂家的长子才会继承。它不仅说明了婴儿的出身,证明了他的身分,更是一种能力传承的象征。

没想到,他北堂傲的长子,竟然会是一个男人为他诞下的,此事实在不可思议之极。

言非离整个人像刚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汗水淋漓,下身更是撕裂般地疼,但是孩子哭声冲散了一切痛苦。

秋叶原将婴儿抱了过来,轻轻放到他的枕边。言非离勉强撑起身子,凝神看了一眼,见孩子四肢健全,哭声洪亮,好似没有什么问题,轻轻叹息一声:「这么小……」接着便放下心来一般,立刻倒回床上,双目闭拢,陷入筋疲力尽的昏睡中。

北堂傲也凑过去,俯身望了一眼婴儿,只见皱巴巴的小脸哭得通红,毛发稀疏,额头凸凸,眼缝也细细地像一条线……

好丑!

这是北堂傲心里第一个反应。他却不知道,天下所有刚出生的婴儿都是这样的。

望着沉睡过去的言非离,北堂傲站起身来,对秋叶原道:「秋大夫,你在这里照顾他,不要让人进来打搅!还有,今天的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明白吗?」

「是!」秋叶原恭敬地应道。

男人产子,此事本就非比寻常,何况还是四天门的北门大将。当今乱世,诸国混战,人口不足,各国为求人口保障,都极力打击龙阳之好,同性相恋不容于世,是被人唾弃的,尤其是被人压在身下的那个,更要被视为没有廉耻、淫荡下贱的异类。

没想到,堂堂北门的第一武将言非离竟然会……

言非离一直昏昏沉沉地,睡到第二天傍晚才悠悠转醒。醒来时听到屋里响亮的婴儿啼哭声,一时心下糊涂。

哪里来的婴儿?

过了半晌,才恍然忆起:啊!那是我的孩子!

秋叶原见他醒了,来到床边,说道:「言将军,你醒了。我算算时候也差不多了,让厨房给你准备了些饭食,这就给你端来。」

「麻烦你了,秋大夫。」

言非离慢慢撑起身子。下体仍然痛得厉害,全身酸酸沉沉的。

秋叶原扶他坐好,转身要出去。

「等等!」言非离连忙唤住他,轻声道:「孩子在哭……」

秋叶原有些尴尬。他虽是举世名医,却也只有二十来岁,对于养育婴儿全无经验,甚至连接生都是头一遭。刚才他哄了半天,那孩子也不见安静,心下正无可奈何,这时听了言非离的话,想他到底是孩子的「母亲」,便把孩子抱了过来,往他怀里轻轻一放,说道:「麻烦言将军哄哄他,我去去就来。」说着连忙出了屋。

言非离抱着孩子,手足无措。

这个孩子虽然是自己生下的,但他到底是个大男人,怎么懂得这些哄孩子的事。此时把他抱在怀里,见他细细小小,柔柔软软的模样,不由得心中恐惧。

这么弱小的生命,真的能长大吗?

言非离浑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把他弄坏一般。过了半晌,才笨手笨脚地试着轻拍了几下,可孩子还是哭闹不止,小脸涨得通红。

言非离一阵心疼,不由得心慌起来。想到这孩子来得古怪,自己堂堂五尺男儿竟然会怀孕生子,实是不可思议之极,不会因此,这孩子会有什么问题吧?

想到此处,登时冒出一身冷汗。

秋叶原端着食物进来,言非离如见救命草一般,连声唤道:「秋大夫,您快来看看,这孩子是怎么了?为什么一直在哭?是不是病了?还是哪里不舒服?会不会有什么毛病?」

「没关系,没关系。言将军,您别紧张。我刚才问过了,这孩子可能是饿了。我在膳房要了一碗小米粥,喂他喝了就好了。」

秋叶原放下手里的托盘,拿过一碗小米粥,想起自己刚才在厨房向厨娘讨来的经验,不由得暗骂自己愚蠢,竟然没想到刚出生一日的婴儿是因为肚子饿了,才哭闹不休。

言非离也恍然大悟。想到一般女人生了孩子都要喂奶的,不由得羞窘不已。

两个大男人笨手笨脚地给他喂了小半碗米粥,孩子终于满足地安静了下去。

言非离看着怀里渐渐睡去的婴儿,心里充满一种奇妙的慈爱之感。孩子眯着的眼睛,蜷缩的小手,微张的小口还会不时地打一个小嗝,实在可爱之极。

秋叶原看见言非离对孩子怜爱的表情,不禁心下动容。回想起大概半年前,言非离因为身体不适晕倒在校场上,被送来他这里诊治,自己为他把脉后大吃一惊。即使对自己的医术极有自信,秋叶原还是经过反复的确认后,才将此事如实相告。

当时言非离也震惊无比,错愕地看着自己,和他一般不敢置信。可是后来,事实却证明此事确实千真万确,不由得二人不信。

秋叶原知道很久以前曾有一少数民族,名唤「摩耶」。那个民族无论男女都能生育,因此被人视为异类。后来经过几代战乱,大约一百多年前与其他一些少数民族一起渐渐地灭绝了,现在已几乎被人遗忘。

难道言将军有摩耶血统?是摩耶族的后人?

秋叶原经过推测,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也询问过言非离。可是言非离乃是战乱中的孤儿出身,连生身父母是谁都不知道,又怎会知道自己的种族问题?

不过是不是摩耶族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言非离如何才能把孩子顺利生下来。

秋叶原建议他安心休养,不要做剧烈运动。好在当时门中的一场战事刚刚结束,门内没有什么大事,北堂傲又回了明国,言非离倒真是难得清静。他一向住在偏僻的竹园,少与他人交往,又刻意掩饰,在秋叶原的帮助下,此事竟一直未被他人察觉。

其实算算日子,言非离的生产之日差不多就在年关这几日,只是秋叶原一直忙于春节的诸多事情,竟给忘记了。

一直以来,秋叶原也很好奇这个孩子到底是怎么来的,或者说,他在好奇这个孩子的另一个父亲是谁。只是秋叶原一介医者,不便过问病人隐私,与言非离也一向交情不深,所以虽然心中好奇,却也从来没有问过。

但是,此时看着言非离对孩子情深意切的怜爱之情,秋叶原终于忍不住,道:「言将军,此事也许秋某不便过问。只是现在你已经平安产下了婴儿,最好还是让孩子的父亲……嗯、我是说另一位父亲,知道此事比较好。」

言非离闻言,全身一僵,脸色也有些苍白。

「言将军,对不住,是在下交浅言深了。」秋叶原见状连忙道歉。

「哪里,秋大夫对在下的大恩大德,在下实在无以为报,何来交浅言深之说!」言非离微微苦笑,「只是这件事,在下实在不方便说,还请秋大夫见谅。」

秋叶原为自己的冒昧感到惭愧,关切地道:「可是此事北堂门主已经知晓,不知言将军打算如何向门主解释?」

言非离忽然手臂一紧,婴儿「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二人惊慌,手忙脚乱地哄了半天,又给他换了尿布,过了好半晌才慢慢让他安静下去。

经过这番折腾,言非离有些疲惫,秋叶原便把孩子抱到一边,让他躺下休息,刚才的问题早被抛在脑后了。

秋叶原端着饭食餐具出去后,言非离转头看向枕边的孩子,心下惶遽不安。

这个孩子,不知门主到底作何感想……

言非离沉沉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之中听见哭声,倏然惊醒。

「谁!?」言非离劈手一掌,风声掠去,那人回手拨开,轻易地化解了他的招式。

「门主!?」

黑暗之中,那人抱着婴儿,一身白衣,冷艳若雪,正是北门门主北堂傲。

「门主,您、您这是……要做什么!?」言非离惊疑不定,声音微颤。

北堂傲淡淡地道:「我要把孩子带走!」

言非离浑身一震,「扑通」一声,翻身下床跪倒在地。

「门主!」

「非离,你起来。」

「门主,求您把孩子留给我!我会悄悄抚养他,没有人会知道,我……」

「非离,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知道吗!?」北堂傲打断他,「这是我的孩子,我有权带他走。」

言非离只觉眼前发黑,脑中一片昏眩,他苍白着脸色,嘴唇抖了抖,却说不出话来。

北堂傲把孩子抱紧,缓下口气道:「一个孩子不可能有两个「父亲」,既然他是我的儿子,就不可能是你的。非离,我知道这么做对不起你,可是你我都知道,我不可能把他留在你身边!我也绝不会让北堂家的血脉流落在外!」

这个孩子左胸上的梅花胎记,是北堂家长子才会继承的最好的身分标记。将来有一天,这个孩子必定是要回到北堂家的,如果现在将他留在言非离身边,将来又如何对众人交代?

言非离心中剧痛。孩子仍在哭闹不休,这哭声揪得言非离心碎。

北堂傲想起那一次错误的意外。本以为那件事只是镜花水月一场,过去了也不会留下痕迹,二人都可以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可是人算不如天算,谁又能知道言非离竟然体质特殊,因此以男子之身受孕,并真的平安产下了这个意外的结果。此事何等惊世骇俗,若是传了出去,对自己和言非离都没有任何好处。

想到此处,北堂傲硬下心肠道:「非离,你不要怪我。」说着转身就要离去。

言非离见状,大脑猛然间失了理智,待回过神来,已经一掌劈向了门主。

「言非离!你竟敢偷袭本座!?」

言非离心下慌了一瞬,但立刻被即将失去孩子的恐惧掳获,咬牙搏了上去。

北堂傲大怒。他出身尊贵,高高在上,生平最恼的便是别人违抗他的命令,何况此人竟是言非离。本来已经因他莫名生子而心烦意乱不已,此时更是怒火中烧,回手击了回去。

言非离身体正常时也未必是北堂傲的对手,遑论此刻产后未愈,气血两亏。一掌被击到胸上,登时胸口一窒,踉跄跌到床上。

「言非离,你今日以下犯上,本座不和你计较!只是孩子的事你最好从此忘记,永远不许再提起!」北堂傲冰冷冷地说完,抱着大哭不止的婴儿径自离去。

「不─」

言非离绝望地倒在床上,眼睁睁地看着门主抱着他的孩子离开,心中又急又痛。刚才受那一掌滞在胸口的郁气再也压制不住,猛地蹿上,喉口一甜,「噗」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昏沉沉的醒来,秋叶原正一脸忧色地在床边看着他。

「言将军,你醒了?觉得身体怎么样?」

言非离恍惚一瞬,猛地坐起,却不由得眼前一阵昏眩。

「言将军!」秋叶原慌忙扶住他,道:「你受了内伤,气急攻心,实在伤得不轻,需要好好休息!」

言非离却根本没有听见秋叶原的话,脸色苍白地推开他的手,外衣也未穿便踉踉跄跄直奔了出去,对身后的呼唤充耳未闻。

大年初二的正午,天气寒冷,北风呼啸。昨夜的那场大雪尚未消融,外面一片银白色的冬雪世界。

这个时候,总舵里该回家的回家,该拜年的拜年,剩下些当值的护卫都在浮游居最外面的院落里守着,因此整个四天门内

院显得有些冷冷清清。

此时,在北门门主的沉梅院里,正有一个人跪在冰冷的雪地中。

瑟瑟寒风中,那人只着了一件白色单衣,黑发凌乱地披在肩上,脸色苍白,神情憔悴,形容狼狈,可是背脊却挺得笔直,在凛凛寒风中巍峨不动,犹如寒梅傲骨,不容轻折。

早上一向稳重温和的言将军突然衣衫凌乱、脸色惨白地闯进院里,看见门主正准备携未婚妻林嫣嫣出门上香,一语不发,「扑通」一声就在门主面前跪下,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门主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冷冷地盯了他半晌,然后径自携着疑惑中的林嫣嫣离开了。

因为没有门主的命令,众人不敢上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言将军跪在那里。

周身一阵阵刺骨的寒风刮过,言非离浑身冰冷,心中雪凉,意识浑噩之中仿佛回到了遥远的过去。

那一年,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天,抚养他七年的老乞丐在阴湿寒冷的破庙中死去,留下他和另一个小乞丐刘七。

那时他没有正经的名字,因为是老乞丐从乱坟岗中捡回来的弃婴,老乞丐姓言,所以认识他的人都管他叫言二。他觉得这个名字挺好,好叫又好记,再说,他本来也是被老乞丐从乱坟岗里捡回来的弃婴,叫什么名字还不一样。

他和刘七,用他们唯一的一帘破草席将老乞丐草草裹了,吃力地拖着尸体,在大年初一清冷的早上穿过街道,一步一步向乱坟岗走去。突然两侧的家家户户打开大门,开始放鞭炮,迎接新的一年到来。

有一户人家打开院门,几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孩子各自拎了一串爆竹,蹦蹦跳跳地出来,看见他们都吓了一跳。

一个满脸横肉凶恶的大块头男人立刻冲了过来,一脚把他和刘七踹翻在地,瞥见从草席中露出的尸体,大骂一声晦气,又踹了他们几脚,领着那几个孩子匆匆回屋去了。临走前,有一个年纪大点的男孩点燃一串爆竹向他们扔过来,刘七躲避不及,被炸伤了脸。

他气红了双眼,却毫无办法,只能默默地忍着。

两个瘦小的男孩好不容易,将老乞丐的尸体拖到乱坟岗,用冻得生疮的手勉力刨了一个坑,把老乞丐放进去,在上面堆了几块石头,算是把他埋了。

此后他和刘七相依为命,乞讨为生。刘七比他大两岁,那次炸伤了脸,面颊上留下好大一块疤。一次偶然的机会,他们被简国边境的一群叛军收留,平日做些杂役的工作,有时间便学些粗略的刀法、武功。

老乞丐以前大概是个略有学问的人,曾经教过言非离识字,他天资聪颖,人又勤奋,学什么都比别人快些,很快就受到首领的赏识。十岁那年,首领收他做了徒弟,给他起名非离。从此,他算正式有了姓名。

首领名叫潘岳,原是简国有名的大将军,军权在握,功高盖主,于是一些别有居心的人便诬陷他要造反。简国君主昏庸,在佞臣的挑唆之下信以为真。

当时潘岳接到宫里亲信递出的消息,及时逃了出去,可皇帝却把他全家杀了个干干净净,激得潘岳想不反也不行,一怒之下,便带着自己的亲卫部队在简国边境造反,打出了推翻昏君的旗号。

这场仗打了多年。虽然简国国势衰微,动荡不安,百姓也怨声载道,叛乱和起义日日都有传来,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想要一举推翻皇权,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潘岳因为一家老小全被昏君送上了黄泉路,便一心想着复仇,只是自己一身的好功夫和多年带兵打仗的经验不想就此失传,所以千挑万选,收了言非离做徒弟,将所有本领倾囊相授。

言非离十二岁那年,第一次随着潘岳上了战场。

刀光血影,兵戎厮杀中,身旁的同伴被一刀砍掉了脑袋,那双睁得大大的惊恐的双眼中,充满了对这世道的不满与谴责。

言非离在那一刻深深感受到战场的残酷,明白在这里只有强者生存的道理,从此更加努力练武用功。

十六岁那一年,潘岳重伤将死。临死前让言非离做了首领,并要他发誓,此生一定要杀了昏君为自己报仇雪恨。

当时简国早已动荡不安,皇位摇摇欲坠,许多势力都在酝酿着暴动,亡国说不定就在明日。言非离知道他死时必定极不甘心。

潘岳临死前叹道:「你宅心仁厚,性情良善,这种生活想必你并不喜欢。若有一日你为我报了大仇,就带着这些兄弟去寻一个好去处安身吧。」

可是这种乱世之中,哪里有什么安身之所?

潘岳死后,言非离继承他的遗志,带着一群兄弟为他寻觅复仇的机会。他虽然年纪很轻,但从小磨练甚多,性情稳重,办事周密,往往让人感觉不到他的实际年龄。

如此过了四年,简国暴动四起,又受到四天门的大军攻击,亡国就在眼前。

言非离带着众人在城破之时杀进宫里,当时天色已暗,宫里宫外已是一片血海,到处是不断倒下的躯体和奔走逃命的宫人。

言非离没有时间理会他们,因为一个国家的灭亡本身就代表了灾难,而他们都是这场灾难的牺牲者。

他抓到一个太监,那个太监颤颤巍巍地说皇帝带着大内亲卫队向后山逃走了,于是立刻翻身上马,追了出去。越往山上走,越见坡上倒着许多大内高手,个个鲜血迸流,余温尚存,显是死去不久。

言非离心下惊疑不定。然后,在转过后山的山脚另一侧,初升的月光中,他以为自己看见了一轮皎然明月。

那个少年一身白衣,手提利剑,冷艳如梅,正高高在上如神祗临世般,站在一片血海之中。一轮乾坤朗月挂在身后,淡淡的月华好像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一般,胜雪的衣袂在风中翩然翻飞。

言非离只看他一眼,便心中剧震,不能自已。

七零八落的尸体倒在他周边,有数十人之多。简国皇帝魂不附体地瘫软在地,脸色灰白,瑟瑟发抖,越发衬得少年冷傲高贵,不可一世。

就在那一刻,无须任何语言,没有任何理由,言非离深深为眼前这名少年所折服。

他翻身下马,走近少年,看见他左耳上别着一枚银色指环,上面一条飞龙,张牙舞爪,威风赫赫。

「你是什么人?」

少年冷冷开口,淡淡的梅香气息在初升的月光中浮动,让言非离有一丝恍惚。

「在下言非离。」

「你是潘军的首领?」少年挑起秀眉,微感诧异,似是没有想到他如此年轻。

言非离点了点头。

「你来杀他吗。」少年用剑直指那个昏君,语气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是。」言非离瞥了一眼那个神志几乎昏迷、口中涌出白沫的窝囊废,有些犹豫地望向少年,不知该如何开口。

「好,你想要,就让给你!」少年好似看透了他的念头,无所谓地道。

言非离并不觉得受到轻辱,因为他奇异地明白这个少年并不是看不起他,而是这样的语气在他来说是如此理所当然。

言非离走到那个昏君面前,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举起剑,轻轻一挥,鲜血喷薄而出,脑袋骨碌碌地滚落在地。

言非离望着眼前的尸首,心里突然有些茫然。

这就是师父一直心心念念要杀的人,现在却死得这般容易。如果现在挥剑的是师父自己,他甘心了吗?满足了吗?仇恨消失了吗?

言非离不知道,也不明白,自己现在终于完成了师父的心愿,为何却感到更加空虚?接下来,他应该做些什么?

言非离慢慢回过头去,注视着那名少年,感觉月华的光辉与自己的距离从未有过的近,近在咫尺之间。

少年悠然地任他注视着自己,动作缓慢而优雅地收回长剑─那上面一丝血的痕迹也不见。

「要不要跟我走!」少年突然抬起头,直视他的双眼问道。

「好!」几乎想也没想,言非离一口答应。

那时他尚不明白自己为何答得如此轻易,似乎一直以来他等的就是这句话,生怕晚了一步那人便会后悔。多年以后回忆起来,言非离不得不承认,是自己的心为自己作了最直接、最坦白的决定。

「那么,跪下来,向我─北堂傲发誓:终生只以我为主!终生绝不背叛我!否则将受尽这人世间最痛苦的折磨,死后在地狱中万劫不复!」少年清冷的声音高贵如神祗,眼神幽深却明净,高傲却疏离,在月光下映着一片眩人的光辉!

解散了潘家军。言非离拿出多年行军积累来的财富,平均分给每一个人。愿意离开的,带着这份属于自己的财富,希冀在这乱世之中开始一种新的生活;不愿意离开的,仍然固执地留在言非离身边,希望可以和他同进退,共荣辱!

刘七选择了前者。

言非离把属于自己的那一份银两都给了他。

两人在漓江边分手。相伴了十几年,他们情同手足,却最终因为追求着不一样的未来,面对分道扬镳的命运。

「小言……」刘七一直这样叫他,十几年来从未变过。「我以为你喜欢安定的生活。」

言非离没有回答。

是的!他喜欢安定,渴望安定。从小颠沛流离的乞丐生活他过得够了。潘军虽是劫富济贫的义军,军纪严明,作风正派,但其实和普通的流匪没有什么不同,都是在刀尖剑口上讨生活,不是杀人,就是被杀,这种生活毫无安定可言,也绝没有什么留恋。

可是现在,他遇到了那轮高高在上的明月,掳获了他全部心神,让他心甘情愿放弃了对宁静生活的追求,放弃了一切执着,只希望能追随在那个人身后,为他倾尽所有。

和刘七在江边黯然分手。刘七脸上那道可怖的疤痕在留恋不舍的神情中,显得越加丑陋,可是却分外真诚动人。

言非离站在江边,目送着刘七所乘的客船渐渐远去。仿佛那只小船不仅载走了自己童年的伙伴,也载走了自己前半生的梦想和追求。

「小言!」刘七突然不顾船上其他人的侧目,冲着岸上的言非离大喊:「如果有一天在江湖上混不下去了,千万记得来找我啊!」

言非离笑着冲他挥挥手,却突然觉得两眼一片湿润。

刘七早已泪眼朦胧,模糊地望见遥远的岸上,言非离向他慢慢地挥手,脸上神情好像是在笑着……

其实在见到那个少年左耳上的银环时,言非离就知道他是谁了。


以飞龙为最高标志的,只有四天门的四大门主。明黄色的是东门门主东方,青蓝色的是南宫门主,火红色的是西门门主,而银白色的,是北门门主─北堂傲!

言非离带着自愿留下依然追随他的三千旧部,加入了北门。四天门因为他,打破了从来不收外人的规矩。

四天门的人,除了历代旧部,一向是通过层层分舵、支部,自己征召,并要经过严格的选拔和训练才能正式入门。言非离不仅未按规矩入门,还带来了三千旧部,一入门,便被北堂封为贴身武将,他原先的部队也不打散,仍然由他统领。

那时言非离并不知道这些事,在四天门曾引起了怎样的风波和争执。事后,他也为北堂傲竟为自己打破了这么多规矩而吃惊,但心下,也有一丝窃喜。

他性情沉稳,待人随和,人缘极佳,到了天门不久就受到上下兄弟的一致喜爱,很快消除了当初的隔阂。

此后,他伴在北堂傲身边八年,随着他出生入死,征战南北。江湖上、战场上甚至在复杂莫测瞬息万变的朝堂上,他都默默地站在北堂身后,做那轮明月身边最黯淡,但却最坚定的一颗星子。

其实从第一次见面起,言非离就隐隐知道自己对北堂傲怀抱的,不只是一个属下对主上应该有的尊敬与仰慕之情,还有一份不应该存在的、不容于世的执念情感。在随后追随北堂傲的几年里,这种感情不仅没有抑制住,反而越发深刻厚重起来。

言非离虽然为这种离经叛道的情感深深折磨,但却从来没有后悔过,所以当北堂傲中了鬼域魑魅、魍魉的特制媚药后,无论如何,他都不能眼看着他忍受药性之苦。

那一天,他们围剿鬼蜮双怪─魑魅和魍魉。当时只有他随着北堂傲,追入了让人望而却步的鬼林密谷中。因为他一时大意,误中敌人陷阱,北堂傲及时甩出降龙鞭将他卷了出来,自己却被魑魅、魍魉背后偷袭,中了暗算。

北堂傲因修练明月神功,百毒不侵,可是这次的暗算不是毒,而是一种天下最烈的媚药─「魅惑」。

此药的烈性在于,身中此毒之人必须立刻发泄,如果一个时辰内不能与人交合宣泄药性,不仅此后功力尽失,还将终身不能人道。可是在浓雾密布、阴森不见天日的鬼林中,连个人影都不会有,又到哪里去找女人发泄。

魑魅、魍魉已身受重伤,自知逃不过这一关,才阴险至极下了此药。魑魅临死前更是哈哈大笑,嘲弄着向他们道:「此药除了发泄一途,别无解药!想不到北堂门主年纪轻轻,以后不仅要成为废人,还将终身不能人道。真是可惜啊可惜。」

言非离大怒,挥剑上前,毫不留情地将他们送上西天。

北堂傲已盘膝坐在地上,运功强压。

「门主,您现在怎样?」片刻之后,言非离看着北堂红晕似醉酒的脸庞,忧急地问道。

北堂傲缓缓睁开眼,竟见原本黑白分明的漆眸,此刻却已布满了狰狞的血丝。

微微摇了摇头,北堂傲无法开口说话,只是示意他不要过来。雪白的牙齿已经深深陷在下唇中,咬得血渍殷然,斗大的汗珠沿着发鬓大滴大滴地落下。

北堂傲逐渐感觉要保持清醒的意识都已十分困难了,胸腹间的那把欲火快要把全身都给烧熔了,只能拼命运功努力撑着。

内心深处,他不信以自己的功力会斗不过这天下最烈的媚药。

言非离无措地站在一旁,看得出门主忍耐得十分痛苦。眼见着滴滴鲜血从北堂傲原本优美薄润的红唇上落下,染红了雪白的衣襟,艳丽之极,却也触目惊心。

不!这般高洁孤傲的明月,是不应该忍受如此折磨的!

言非离再也按捺不住,下定决心要带他离开这个地方。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却完全出乎言非离的意料,让他惊愕得脑中只剩一片空白……

他刚刚走近,北堂傲就倏地睁开了眼,一双充血的黑眸红得吓人,像盯着猎物的野兽般紧紧锁着眼前人。言非离心下一惊,还没来得及意识到情况不对,就冷不防被他一把扯过,按在身下,修长有力的双手,一只紧箍着他的身躯,另一只已经粗暴地撕开了他的衣衫。

「门主!?」

言非离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粗暴给吓呆了,他错愕地张口,谁知道刚只唤出这两个字,双唇便被他狠狠地覆上,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疯狂的咬噬和吸吮。

言非离瞪大双眼,看着北堂傲近在咫尺的俊颜,头脑一片昏眩。丰厚圆润的双唇经过粗暴的洗礼,立刻红肿了起来,甚至被咬破,渗出了斑斑血迹,不知是他的还是他的,鲜血的味道霎时充满二人双口,更加点燃了炙焰的火种。

「唔─」猝不及防中,言非离猛地被北堂傲压倒在地上,冰冷阴凉的地面激得他浑身一个机灵。

北堂傲已经完全被药性迷昏了神志,全身都在迫切地叫嚣着需要发泄,炙热滚烫的唇舌毫不留情地沿着言非离的下颔在全身游走,所到之处留下点点痕迹,双手更是粗鲁地不停撕扯二人身上的层层衣衫,急切而躁乱。

「门、门主……」言非离已经明白过来他要做什么,不由得大惊失色。

言非离身为四天门北门大将军,年纪轻轻,仪表堂堂,二十八年来不可能未跟任何女子有过床事。当年在简国做流匪时,他年纪尚轻,血气方刚,也曾心血来潮,多次与部下们一起进城寻欢作乐过。只是自从遇见北堂傲后,他就再也未曾碰过女子了,因为除了北堂傲,他的心里再也容不下任何人的影子。

可是不抱女人,并不说明他就愿意被男人抱或是想去抱男人。北堂傲在他心中就像一轮高高在上的明月,是高洁的,是神圣的,是高不可攀的,他虽恋慕之极,却从未产生过任何龌龊或不洁的想法。可是现在,他却被北堂傲粗暴的压在地上。

转眼功夫,言非离的上身几乎全部裸露在外。北堂傲一俯头,已经吻上言非离胸前的红樱。

不!那简直不是吻,是噬咬,是蹂躏。

言非离倒抽一口气,全身一阵颤栗,不由得绷紧了肌肉。可是奇怪的是,片刻之后,在这种粗暴的疼痛之中,竟然给他带来一种奇妙的快感。

言非离不能反抗,他对北堂傲薄弱的抵抗力早已消失无踪。

虽然从未与男人发生过这种关系,可是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看着北堂傲被药性迷昏了神志的脸庞,言非离咬牙,决心承担一切,毕竟这都是由于他的失误造成的,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何况现在深受药性折磨的人是自己心中最重要的门主,无论怎样,只要可以使门主解脱,他都愿意做。

下定决心,言非离尽量放松了自己。

北堂完全看不见言非离那张俊颜上强自镇定的表情,双手突然一提,将言非离微弱抵在自己胸前的两手压到头顶两侧,用膝盖粗暴地将那双修长的双腿抵张开来,一个挺身,已然蓄势待发的情欲就这样没有经过任何前戏,直接而猛烈地撞入那毫无准备的穴口。

「啊─」

言非离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是这于撕裂般的剧痛如此突然而至,猝不及防,禁不住痛喊出声,双腿以极不自然的姿势向外大张劈开,紧若处子的穴口被生生地闯入巨物,在一次次猛烈的撞击之后,终于硬生生地吞下了那巨大的猛兽。

「唔……」

言非离额上泛出冷汗,十指紧紧抠抓着阴冷粗糙的草地,希望能藉此为体内的痛楚找个宣泄的出口。然而痛楚的来源却在不停地增强着,鲜血从崩裂的伤口处涌出,沿着言非离的大腿根部流下,染红了枯黄的草地。

北堂傲毫无知觉,只是一遍遍不断地深入、撤出、再深入,进攻越来越猛烈。言非离不得不紧咬着自己的下唇,隐忍着这羞辱难堪的剧痛。

随着穴口的打开,鲜血的滋润,下体渐渐麻木。可是不知道是他身体异于常人,还是禁欲已久的缘故,言非离竟然渐渐从这种粗暴痛楚的结合中感觉到一丝快感,不由得自主地移动了一下身体,希望换个稍微舒适点的姿势,却引来了北堂傲更兴奋和更猛烈的抽插。

「啊……」

在不知是第几十次的抽动中,言非离突然抑制不住,不由自主地呻吟了一声。

亢奋中的北堂傲根本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可是言非离却被自己的这声呻吟吓了一跳。若不是双手还被门主紧紧压在两侧,他一定会立刻捂住自己的嘴。

自己两腿大张,以如此羞辱的姿态在被一个男人贯穿,竟然还会发出不知羞耻的淫荡声音,这让言非离心中大惊。

可是他还来不及羞愧,就被北堂傲又一轮的冲击击溃……


第三章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不知门主在身体里宣泄了多少次。当天色渐渐暗下,黄昏来临时,倒在言非离身上的北堂傲终于从疯狂的药性中清醒过来。

当他睁开双眼时,看到言非离昏迷的俊颜近在眼前,不由得一时疑惑,不知身在何处。抬起身体,他震惊地发现,自己的分身竟然、竟然还留在言非离体内……

「呃……」随着他的移动,言非离也无意识地动了一下身体。

北堂傲震愕难当,连忙撤了出来。

「啊─」

毫无准备的突然撤出,摩擦着脆弱受伤的内壁,带来一阵刺痛,激醒了言非离,穴口一阵空虚。大量白浊的液体混合着鲜血从中涌出,腥甜的情欲味道瞬间散播在四周的空气里。

「门主……」言非离看见惊慌无措的表情难得地出现在一向冷艳的门主脸上,也不由得一阵仓皇。

尴尬的气氛在四周蔓延。

北堂傲脑子一转,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冷静下来,连忙站起身,匆匆整理好自己的衣物。

言非离僵直着身体,也缓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双腿异常酸软无力,随着起身,又有一股热流猛地从下身溢出,带出一阵微腥。言非离抬头,正遇上门主尴尬的眼神。

两人都默默无言,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各自整理好衣物,北堂傲突然走到几步远的魑魅、魍魉的尸体旁,抽出降龙银鞭在他们的尸体上一阵狂抽。

言非离看着门主有些孩子气的举动,心下黯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当今男风并不盛行,断袖之癖是被人们异常唾弃、不屑的,没有人会喜欢去拥抱一个男人,何况那个男人还是自己的下属。

言非离知道以门主的高傲,绝对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如果不是「魅惑」的药性天下第一,可以完全控制人的神志,不然以他的性情,无论受到何等折磨都不会妥协的。

双腿和腰部酸软着,股间的刺痛中还残留着情欲后的酥麻,让言非离想起适才痛苦的激情。他不得不承认,虽然是一场粗暴的结合,但是他喜欢被门主拥抱,喜欢被他在体内占有的感觉。

这让他有些惊恐地发现,原来自己不仅在心里隐藏着畸形的情感,身体上也渴求着变态的、违背伦常的情欲。

北堂傲发泄完怒火,回头看见言非离衣衫狼狈默默站在原地,不由得心下十分愧疚,却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他。

「非离,我……」

「门主不必放在心上,属下是自愿的。」言非离看着门主一贯清冷的面容流露出尴尬和不安,主动截断了他的话。

北堂傲凝视他片刻,转过头去,淡淡地道:「走吧!」说着施展轻功,掠出了树林。

言非离吃力地跟在身后。双腿几次酸软得差点跌到,但他还是咬着牙,像往常一样,在门主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紧紧跟着,未曾落下一步。只是门主一向迅捷的速度,也比往日慢了许多。

回到浮游居总舵后,二人都默契地对那天的事避而不谈,好像从没发生过一般,但见面却还是免不了的尴尬,关系也不知不觉有些不自然。

这样僵持了两个月,适逢明国发生叛乱事件。北堂傲乃明国皇族,承袭北堂王封号,位居高位,明国国主又是他的亲外公,发生这样的事如何能忍,于是决定亲自带兵去北方镇压叛乱事件。

这一次他没有带言非离,临走时只是交代一句:「镇守好总舵,有事随机应变!」

言非离默默应了。

北堂傲走后,言非离留下操办门中事务。本来二人一南一北,分别些时日再相见,那件事经过时间的锤炼,自然便会慢慢淡薄了。

北堂傲认为这是最好的办法,纵使还有些尴尬,但总不能叫他对言非离这样一个大男人有所交代,或负什么责任吧。言非离也是男人,他也不会希望如此。倒不如两个人避避,让时间冲淡一切,之后如春梦一场般,让此事渐渐云消雾散。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北堂傲再怎样英明神武,测算无遗,也不会想到言非离的体质特殊,竟然会因为那一次意外,承欢雨露,珠胎暗结。


北堂傲离开不久,言非离就因为身体不适昏倒在校场上。却以此为契机,从秋大夫那里得知了自己身上一个让人震惊的事实。

初知此事,言非离自然错愕不能言喻,不明白自己男儿之身怎么可能有孕,这个孩子是怎么存在的?因此整日惶惶不安,不敢置信。可是随着时日愈久,肚腹渐渐凸起,害喜症状也日益明显,这个事实不能再逃避。

一日午后,言非离在书房办公,倦怠之极,趴在书桌上睡了过去。朦胧之中,忽然感觉腹中一动,让他倏然惊醒,犹豫片刻,大手轻轻放置在已经微微圆隆的小腹上,静了一会儿,又是一动,较之刚才微强,显然是腹内胎儿手脚轻动。

言非离在那一刻真切地感受到体内确实孕有一个生命的事实,不禁呆住。一时间各种思绪纷至沓来,错愕、慌乱、震惊、喜悦、还有……一丝柔情。这些情感交杂在一起,让他百感交集。

言非离从来没有这么矛盾过。对于腹中这个意外孕育的孩子,他虽然恐慌,却从未想过放弃。

他是孤儿出身,因而对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小生命,分外怜惜。因此他既盼着门主能早日平安归来,却又盼着门主最好不要太早回来,一时想把这件事如实告诉门主,一时又觉得此事千万不能说。

在这种反复思量中,暑夏不知不觉过去了。随着天气渐暖,身上衣物加厚,言非离身材挺拔,体格匀称,在他小心翼翼地遮掩下,竟一直没有人发现他身体上的变化。

时间在言非离矛盾的等待与犹豫之中过去,北堂傲终于在年关将近时从北方凯旋归来,但却带回了一个温柔美丽的未婚妻。

以后发生的一切,言非离觉得就像一场噩梦般混沌不清。在知道门主身边相伴的美人是他未婚妻的那一剎那,言非离心痛得简直无法呼吸。

虽然早已知道会有这样一天,虽然早已做过无数的准备,但真正面临时,一切努力都显得那么无力。他对北堂傲的感情早已到了无法抑制的地步,可是那样堂而皇之伴在他身边的权利,自己却永远也不可能有。

而这场噩梦之中唯一真实的,是那个从自己体内挣扎诞生的小生命带来的痛楚,唯一温暖的,是小小的他,安静柔软地躺在自己怀中沉睡的感觉。

言非离跪在铺天盖地袭来的大雪中,像一只冬季里羽翼受伤的鹏鸟,垂落在地,无力翱翔。他一动不动,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往事一幕幕从脑海里掠过。

瑟瑟寒风,白雪飘扬。

北堂傲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林嫣嫣上完香,还要去拜访城里的亲戚,北堂对这种串门拜年的事情没有兴趣,便自己回来了,看着天空中又下起的大雪,想起那个还在沉梅院中跪着的人,不由得心烦意乱。

是的,心烦意乱,这是北堂傲二十二年来从来没有过的。

言非离竟然具有摩耶人体质,能够以男子之身受孕,让北堂傲不得不感叹造化弄人。但一想到他竟然将这么大的事隐瞒自己,便又难掩气恼之情。

无论如何,孩子的事绝不能改!他将受孕之事瞒着自己这么久,已是不能原谅,现在还想要回孩子,更是绝无可能。

北堂傲将爱马牵到马棚,为它梳理掸净身上的雪花。一个人影无声无息地飘到他身后,恭敬地道:「门主,事情已经办好了!」

北堂傲轻点了下头,那人见他别无吩咐,便像来时一般,瞬间离开了。地上淡淡的白雪,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北堂傲避开前院,从后园返回房间,因为他知道这会儿言非离肯定还在前院跪着。

离开总舵这半年,北堂傲虽然刻意想淡忘关于鬼林那傍晚发生的一切,可是他越是想忘记,却偏偏越是记得清楚。

虽然那时被药性控制,神志不清,但在言非离体内贯穿带来的快感,却深深刻在他的脑子里。言非离那里的紧窒、热度,与女人的完全不同,以至于他在明国首府的侯府里,面对国君送来的诸多美女,竟然「性」致全无。

北堂傲为此,感到前所未有的慌乱。

北堂傲喜欢女人,尤其是美女,但他生性冷傲,性情淡薄,并不贪恋美色,在他眼里,女人只是传宗接代的工具而已。

林嫣嫣姿容端丽,性情良淑,又是他的表妹,身分、地位皆与他相配,正是他婚配的好对象,因此当尚书大人亲自来为他们说亲时,北堂傲略一犹豫,便答应了下来,其实多少也是想藉此将言非离忘记。谁知回到总舵,却发生了这样一件让自己措手不及的事。

北堂傲幼年时心性不定,饱读诗书,涉猎甚广,看过许多杂文野记,也曾听闻过摩耶族的传说和记事。只是谁能想到,这个在中原已经消失近百年的民族竟然就在自己身边,还产下了自己的血脉。此事简直匪夷所思,但孩子已经出生,将来无论如何都要回到北堂家。

北堂傲虽然与林嫣嫣没有什么深刻的感情,但她毕竟是自己的未婚妻,现在尚未成亲,自己却突然冒出个庶出的儿子,对她太不公平。思来想去,终于决定先把孩子从言非离身边带走,待他与林嫣嫣成亲之后再抱回来抚养。

现在言非离跪在前院,所求为何他自然心里清楚,只是一来这件事绝不能允他,二来恼恨他隐瞒在先反抗在后,因此狠下心来不去理会。

仆役进来禀报:「门主,秋大夫在外求见。」

「秋叶原?」北堂傲微微抬眉,心里已经有底,「让他进来吧。」

「是。」

秋叶原快步进屋,匆匆行礼道:「北堂门主,不知道言将军犯了什么事,门主为何让他在院前罚跪?」

「本座没有罚他,是他自己要在那里跪着。」

「什么?」

「秋大夫若是不信,可以自己去问他!」北堂傲见他脸上怀疑的神情一闪而过,淡淡地道。

秋叶原急得满头大汗,跺脚道:「可是言将军已经神志不清,根本听不见秋某的话了呀!」

刚才他好不容易找到言非离,却见他面色发青,浑身僵硬,神志麻木,对他的呼唤和询问置若罔闻,没有丝毫反应。他伸手强要把言非离拉起来,却被他一把推开,仍是固执地跪在那里,似乎根本就没有认出眼前的人是谁。秋叶原知道他已经神志迷离,思绪散乱,只靠着心中的一点意念在强撑着。

「什么!?」北堂傲闻言脸色一变,起身向窗外望去。

言非离跪在远处,头上肩上满是积雪,黑墨一般的头发披散着,黑白相映,便如一笔挥毫,撒在白色的雪人身上。

「门主,北门之事秋某不便多言。可是言将军对北堂门主忠心耿耿,对天门也是贡献良多,请您看在他忠心追随您这么多年的分,宽恕他吧。您是知道的,他产后不久,再在这种大雪天中跪下去,会有性命堪忧啊……」

北堂傲神色数变,不待他说完,人已掠出了门外。

随着淡淡冷香的飘近,眼前出现一双雪白高贵的软皮长靴。言非离僵硬地抬起头,木然地望向长靴的主人。

北堂傲看到他的样子,心里一动,回忆起初相识的那一晚,言非离望着他的眼神。

当时只觉那个年轻俊秀的武将,有一双和他的身分极不相称的漆黑眼睛。那双眼中流露出一种孤寂的、渴慕的、怆然的目光,好像一只即将要被主人遗弃的小狗,在哀求着主人最后的爱抚与怜悯。

于是自己不知怎么的,要不要跟我走这句话就那么轻易地脱口而出了。现在这双眸中流露出的凄然之色犹胜当初,只是当年那抹希冀的光芒已被浓浓的绝望所取代。

「非离,你起来!」

「门、门主,求您……」言非离嗓子干哑,每一个字都被北风刮得生痛,颤抖着哀求北堂傲。

「……不行!」北堂傲狠下心来再次拒绝。只见言非离的眸中浮上一层灰沉的绝望之色,让人心惊。

北堂傲软下口气,柔声道:「非离,孩子已经送走了,我不会对他怎么样的。只是他的出生必须是个永远的秘密,我绝不能让别人知道你们的关系,你明白吗?」

言非离的双目渐渐变得空洞起来,浑身突然一阵颤栗,直直向前扑倒。

北堂傲伸出双手,接住了那苍白冰凉的身躯。

言非离睁开眼,首先入目的是陌生的青色床幔,然后是秋叶原明显松了一口气的脸。他微微挪动了一下身体,却感到全身疼痛不堪。

秋叶原道:「言将军,你身上现在冻伤太多,又高烧初退,身体虚弱,不能随意动作,要好好休息。」

言非离沙哑着问:「我怎么了?这是哪里?」

秋叶原轻声道:「你已经昏迷三天了,这里是北堂门主的卧室。」

原来那日他全身冻伤,高烧不退,下体竟然还渗出血迹来。北堂傲见他如此病重,不能随意移动,便把自己的卧室让给了他,让秋叶原在这里看顾,自己去了别屋居住。

秋叶原这么一说,言非离慢慢想起了发生的事,心里一痛。

「言将军,你一直未曾进食,这里有些热粥,起来吃一点吧。」秋叶原说着,扶着他慢慢坐起身来。

言非离根本没有什么食欲,可是看见秋叶原的关怀之色,还是勉强吃了一些,低声道:「秋大夫,麻烦你这么多,实在抱歉。」

「言将军,你这话是怎么说的。救人乃医者根本,何来麻烦之说。再说秋某也没做什么。」秋叶原见言非离的样子,也不禁心痛。想他产子不到一日,孩子便不见了,心里揣测多半是被北堂门主抱走了。

「言将军,秋某作为医者,有些话不得不告诉你。你产后未满三天,没有好好调养,又在大雪中跪了三个时辰,你虽体质不似女子,但有些病根还是落下了,以后恐怕病体缠身,再难痊愈,你要有心理准备。」

「嗯,我知道了。」言非离漫不经心地应了。

他现在根本不在意什么病根不病根的。他这样的身体,本来就是可咒的,是畸形的,是不应该存在的,甚至,他恨起自己有这样的体质!因为若不是如此,他也不会生下那个孩子,现在也就不会因为失去那个孩子而如此痛苦了。

言非离在北堂傲的房间里整整躺了半个月,身上的病势和冻伤慢慢好了起来,可心里的伤痛却不可言述。

这日下午,北堂傲来到卧室,见他醒着,在床边坐下,关切地问道:「非离,身子好点了么?」

「多谢门主关心,属下已经好多了。」言非离看着北堂傲,不知该如何面对,低声道:「属下这两天一直寄居在门主这里,甚是不妥,还是尽快搬回竹园的好。」

「你身上病没好,竹园太偏僻,你又没什么仆役,就在这里住着吧,等身体好些了再回去。」

言非离踌躇片刻,低低应了一声,再不知说什么。

经历这件事,二人好像无形间拉近了一些距离,却又似乎更加生疏了。

北堂傲拉过他的手腕,言非离轻轻一颤。

北堂傲顿了顿,慢慢将真气输入进去,在他体内游走一圈,蹙眉道:「你身上有几处穴道阻塞,真气淤积,内力有些受损,我帮你打通脉络,对你身体复原和日后练功将大有助益。」说着,将一股柔暖的真气缓缓输入言非离体内,缓缓转了两个周天。

「多谢门主。」言非离恭敬地道谢。

北堂傲放下他的手,幽幽凝视他片刻,突然正色道:「非离,你恨我吗?」

这个问题出乎意料,言非离楞住了。

恨?这个字他从来没有想过。言非离苦笑,「属下怎么会恨门主呢!属下从没想过。」

北堂傲静静望着他,「我把孩子带走,你也不恨吗?」

言非离听他提起孩子,心里一紧,脸色有些变了,默然没有出声。

北堂傲见他的样子,幽幽叹息一声,道:「你果然还是怨我的。不过我要你知道,我不会对孩子不利,不论怎样,他也是我的骨肉,只是他的出生非比寻常,我这样做对大家都有好处。

「你也不想将来那个孩子长大后,知道自己的生身之人是个男人。你想他会作何感想?到时又如何自处?」

其实这个问题言非离也早已想过,此时听来,甚为痛心,低头道:「门主所言甚是。门主也是孩子的父亲,自然会为他的将来考量。」

北堂傲见他如此明白事理,微微一笑道:「非离,你放心,孩子的事我自有打算,我的用心你明白就好,以后你把孩子的事情忘记,不要再想。好好休息吧,我再来看你。」说完起身想要离去。

「门主,等一等。」言非离忽然唤住他,「属下有一事想请门主应许。」

「什么事?」

言非离犹豫了一下,轻声道:「属下想待病好后离开总舵,去边支驻守。」

「什么?」北堂傲长眉一挑,随后脸色一沉,锐利地盯着他。

言非离被他的眼神刺得发冷,却还是挣扎着翻身下地,跪在他面前道:「请门主准许!」

北堂傲幽幽地道:「非离,你还说不恨本座?那这又是在做什么?」

言非离低下头,道:「属下确实不恨门主,请门主相信!只是秋大夫说过,属下身上已落下病根,身体和武功都会大不如前,只怕留在门主身边也是力不从心,不如去边支的分舵,帮门主打理些地方上的事情,也好为门主分忧。」

这件事他已经想了好久,既然入了四天门,就绝不可能再退出去。四天门统领整个江湖,跨越国界之分,其制度之严明,等级之分明,犹胜过当今诸国的朝廷体制,在经济与权力方面,更是统合了诸国之力,可谓是一个制度健全、实力强盛的卫冕之国。他不能离开这里,可要他日后再留在门主身边,却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

「你想离开本座?」北堂傲沉默片刻,缓缓道。

「不是。属下对门主忠心耿耿,日月可鉴,怎会有离开的念头。」言非离慌忙解释。

「如此最好。」北堂傲接过他的话道:「非离,不要忘记你当年的誓言!没有本座的命令,你哪里也不能去。就算你身体和武功不如从前,本座也不会嫌弃你。」

北堂傲伸手将他扶起,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眸中厉色恍若锐冰。「非离,好好休息,不要再东想西想。把那些不开心的事早点忘记,你是本座最信任的人,是我门中的第一武将,千万不要让本座失望。」淡淡说完,拂袖离去。

言非离颓然坐倒在床上,心里只剩一片空茫。

既然躲不开,便只有去面对了。当年月夜下对那个少年的誓言,将会是他一辈子的束缚。活着,他是北堂傲的人;死了,也是北堂傲的冥世先锋吧……

身体逐渐康复,言非离终于搬回了竹园。因为没请仆役,本以为空了二十多天的屋子必定清清冷冷,尘埃满屋,谁知却收拾得极为干净,桌椅都擦过了,被褥也是新换的,暖盆等物也都烧上了,整个屋子暖融融的。

言非离本来有一个老仆,年纪老迈,眼花耳聋,做事十分吃力,年前时言非离给了他一笔银子,让他回去养老了。那时言非离身上不便,也不知道孩子什么时候会出世,不敢再请别的仆人,便一直自己一人住着。

此时见竹园被人收拾得极为妥当,他不由得有些诧异,正思量间,外面进来一男一女两个仆人,在他面前跪下。

「奴才〈奴婢〉见过言将军。」

言非离心下叹了口气。这两个人,男的没有见过,女的他却认得,原是北堂傲房里的大丫环,好像是叫喜梅。

「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出来的?」言非离问那个男仆。

「奴才名叫凌青,原是沉梅院里负责大马厩的。过年时许多人请假回乡,人手不足,奴才就被调至沉梅院的留香居。后来门下的大管事夸奴才干得好,便向北堂门主推荐,昨天遣了我们来竹园伺候言将军。」

「嗯。那你们就留下吧。」

「将军有什么事要吩咐吗?」凌青甚是机灵,立刻勤快地问道。

言非离一时也想不起有什么事,挥挥手让他们下去了。慢慢走到床边,身上的冻伤还未全好,许多地方都肿胀着,磨着衣物甚是疼痛,在床边坐下,摸索着床沿,言非离只觉心如刀绞。

自己就是在这张床上生下那个孩子,只抱过他一次,甚至连名字都没来得及给他取,他就从自己怀里消失了,也许命中注定他要离开自己。

「离儿……」

空荡荡的寝室,唯剩的,只有这声低喃。



第四章

不知不觉过完年,春天转眼间就到了,整个浮游居总舵春意盎然,满园的花树都迫不及待地绽开出自己的苞蕾,于清淡的砖瓦之间增添了许多艳丽的色彩。

言非离身上的冻伤渐渐好了,有秋叶原这个神医的悉心医治,竟未留下半个疤痕。

其实言非离对这种事倒并不在乎,一个大男人,有个疤算什么,何况他全身上下,早已疤痕累累。

反倒是秋叶原比他在意的多,总是提醒他别忘了换药。言非离对他感激在心,这份恩情总是要报答的。只是其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些伤是再不能痊愈的了,就像他与门主之间的关系,就算怎样掩盖,也不可能如当初一般了。

北堂傲为了筹备婚礼,逐渐忙碌起来,二人见面的时间少了许多,每日里不过是例行的拜会,交代些门中的事物,寥寥几言,再无他事。

那个即将与北堂傲成亲的女子林嫣嫣,言非离离开沉梅院前曾偶然碰过一面。当时她素装淡雅,轻姿袅然,看见言非离要搬回竹园,关切地问他身体如何,是否还需要人照顾。其言谈得当,落落大方,一派大家闺秀的风范。

果然只有这般才貌双全的女子,才配得上门主。

言非离当时心里黯然地想。

这一日,言非离参加完门中每月一次的例行会议,然后去议和堂办事,中午用过午膳,将请缨简国战场的文书递到审思堂,

下午去校场点阅了士兵,傍晚才回到竹园。

言非离沐浴更衣完毕,用过晚膳,坐在房里看着公文。

春日的天气还是有些寒冷,带着淡淡的湿气。烛火微明下,言非离坐了一会儿,感觉手脚微凉,正想要唤喜梅端一个火盆进来,忽听大门「砰」的一声,被人用力推开。

言非离抬头,只见北堂傲脸若霜冰,眸如寒星,站在门外冷冷地盯着他。

「门主?」言非离站起身来。

北堂傲跨进屋里,带进一阵浓浓的酒香。他把手上的东西往言非离身上狠狠摔去,言非离惊愕之中,措手不及,竟没有接住,那东西掉在地上,言非离低头一看,原来是自己下午递到审思堂的请战书。

北堂傲厉声喝道:「言非离,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未经允许就擅自请战!你眼里还有没有本座!?」

言非离惶遽,「属下不敢。」说着俯下身子要捡那折子。

「不许捡!」北堂傲上前一步一脚踩住,挡在言非离面前,沉声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言非离忙道:「属下只是想为天门尽一份心力。」

今日例会,北堂傲因为大婚在即,诸事缠身,没有去参加,恰逢南宫晏在会上调集人手去简境支援,言非离未与北堂傲商量主动请缨参战,并在下午就将折子递到了审思堂,连士兵都点阅好了。

简国多年前灭亡后,境内一片混乱,各方军阀征战不休,谁也抢不过谁。周边的诸国虽然纷纷觊觎,却都相互牵制,以致多年来谁也没有那么大的胃口吞下这块肥肉。西南的蛮族滇人便趁此时机侵入了简境,并将简境内天门的几支大的分舵给挑了。

简境地理位置优越,是进驻中原的一大跳板。中原诸国此时又都不太平,一统天下的契机正在隐隐出现。这里涉及到天门在简境的许多利益,还有诸多复杂因素在里面,因而不能置之不理。

言非离在简国生活多年,对那里非常熟悉,有他的参加,天门便是如虎添翼,因此南宫晏立刻就同意了,即刻颁下了天门最高的飞龙令,这样即使是北堂傲,也不能改变这个决定。

「尽一份心力?」北堂傲怒道:「你知道我不爱管南边的事情。这件事与北门根本没有半分关系。你先斩后奏,又让南宫颁下飞龙令,让本座连挽回的余地都没有,你,我看你意不在参战,而是要避开本座吧!?」

「当然不是。」言非离急忙矢口否认,回的却过快了些。

北堂傲微瞇眼,漆黑的眸子幽深晶亮,沉沉地盯了半晌,冷哼:「撒谎!」一把揪住言非离的衣襟,冷笑道:「前几日你还向本座请求转调边支分舵,被本座拒绝了。现在先斩后奏跑去简境参战,不是要避开本座是什么!?你和本座关系非比寻常,你以为你现在可以一走了之吗!?」

言非离忽然一阵心灰意冷,黯然道:「那就请门主杀了我吧。」

「杀了你?」北堂傲微微一怔,接着却更加恼怒,「你是什么意思?你以为本座是那样冷酷无情的人吗!?」

言非离做出决定时便已有了心理准备,此时狠下心咬牙道:「总之,属下不想留在总舵,还请门主成全。」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失去孩子已经让他痛苦不堪,再要他留在总舵亲眼看着北堂傲成亲,更不如一刀杀了他痛快。

月会上听到南宫门主要调集人手去简境,言非离仿佛寻到了一线生机,毫不犹豫地主动请缨,并请南宫门主当着其他几门的面颁下了飞龙令。现在他已经顾不了北堂傲会不会生气,他只想远远地离开这里,让自己喘一口气。

「好!你好!」北堂傲气的双手微颤,恨声将他拉近自己,修长的手指抚上言非离刚毅的面颊,双眸锐利地审视他,「非离,这么多年来你对我忠心耿耿,我都知道。可是我从来没有仔细揣摩过你的心思。那次鬼林发生的事是场意外,可是孩子的事你为何要瞒着我?

「那夜若不是我担心你去了竹园,你是不是就打算把这件事隐瞒我一辈子,永远不让我知道那个孩子的存在!?」

「……属下没有想要瞒你,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而且这件事太过不可思议,我自己都难以相信,你又要我如何开口?」

「那你为什么要生下他!?」北堂傲问出他一直想问的问题,紧紧盯着言非离,一字一顿问道:「你愿意以男子之身违背 阴阳纲常,生下那个孩子,行如此逆天之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言非离忽然一窒,良久才道:「不为什么。门主,你放开我。」他偏过头去,浓郁的上等龙涎酒味从北堂傲身上缓缓传来,让他有些不安。

「你、撒、谎!言非离,你到底在逃避什么!?」北堂傲揪住他的衣襟,将他拉近自己,心底已隐隐知道了答案,一种愤怒夹杂着恐慌和莫名期待的复杂心情,让他烦乱得快要发疯。

言非离也开始恐慌,那种秘密即将被揭开的恐惧从心底蔓延而上。他奋力拨开北堂傲的手指,企图抽身而出,却被北堂傲紧紧按住。

「我没有逃避什么……门主,你放开我!」

「言、非、离!」北堂傲怒喝,双颊绯红,眸中氤氲着朦胧酒意。

「我为什么这么做你已经知道了,又何必再问!」言非离被逼急了,猛然脱口而出道。

北堂傲如受雷击般,倏地松了手,直直盯着他,「你怎么能……你怎么敢……你不知道我们都是男人么!?」

言非离心中一紧,脸色霎时苍白如雪,「是我不对……属下不该对门主心存邪念!不该背着门主私自产子!门主应该罚属下,罚得重重的才好。」

北堂傲忽然怒道:「我不是让你把那些事忘了吗,为何你做不到?你若真是忘得干净,今日又为何要主动请缨!?言非离,本座一直以为你是聪明人!有些事情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言非离脸色变得如身后的墙壁一般灰白。闻着从门主身上传来的浓郁酒味,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醉了,苦笑一声,神色凄然道:「若是忘得掉,这情,岂不是早断得干净了。」

北堂傲只觉又怒又气,脑子乱成一团麻,心里积出一股子郁气,无处发泄。

自己是男人,怎么能忍受被另一个男人爱恋?何况那个人,竟然还是言非离!?

言非离此时面色惨然,神色黯淡,月光从窗外映了进来,将他笼在阴影中,似明非明,似暗非暗,轮廓朦胧。他偏着头,避开北堂傲的视线,衣衫已被扯开大半,露出古铜色的脖颈和半个胸膛,脖颈上的动脉暴露在外面,一下一下跳动,感觉分明。

北堂傲本来紧紧地盯着他的脸,视线却不知何时被那象征着生命的脉动吸引,落到他的脖颈处。北堂傲痴痴地盯着,心底忽然迷茫起来,不知不觉伸出手,轻抚而上。

言非离吓了一跳,闪避了一下。

「门主!?」

北堂傲却充耳未闻,从到脖颈锁骨,从锁骨到胸前……

男人的皮肤下,蕴藏着有力的肌理,摸起来竟然很……顺手。

不是养在深闺锦衣玉食的绵软细腻,不是侍主委身以色取人的温润顺滑……

这是男人风吹雨打过,日晒雪冻过,练过武习过术,受过伤重过创……男人坚韧不失力量的肌肤。

北堂傲渐渐加重手劲,扣住了那古铜色的脖颈。

「唔……门主……」言非离呼吸渐渐吃力起来,见北堂傲双眼朦胧,脸颊通红,显是酒醉了。挣了几挣,反扣得紧了,情急之下一个巴掌拍了过去。

「啪!」

清脆的一声。

北堂傲根本没有防备,登时应个正着,偏过脑袋,松了手。

言非离按着脖子喘着粗气,看不清门主的样子,心下忐忑。

北堂傲楞怔片刻,猛然抬头,反手狠狠回了他一掌,喝道:「你竟敢打我!?」

北堂傲出身皇族,身分高贵,从小到大从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真正是天之骄子。别说是被人打,就是连骂都没被骂过一声。今天可以说是开天辟地的头一次,而那个动手之人,还是自己最信任的人,一时间,羞愤之情反倒盛过了恼怒之情。一掌搧过,犹不解气,伸手去拽言非离。

言非离刚才狠狠挨了一掌,头脑昏眩,耳边一阵嗡鸣。他打北堂傲为的是让他清醒,手上只用了三分力,可北堂傲那一掌,虽然未运真气,盛怒之中却力气十足,不容小觑。

言非离被他拽住,下意识地反抗,回过手臂向下劈去,北堂傲搏手一翻,谁知脚下一个踉跄,二人绊在一起,齐齐一惊,纠缠着重重摔下。

北堂傲倒地后立刻一个翻身,将言非离压在地上。

「你居然敢打我!你好大的胆子!」北堂傲死死地按住他。

言非离知道他最恼恨别人违抗他的命令,何况自己还动手打了他,现在他烈酒的后劲上来,醉得厉害,还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慌忙挣扎起来。

「门主你喝醉了!放开我!」

两人贴在一起,隔着衣衫扭作一团。

若是比武功,两人还不知要怎么过招,可是北堂傲酒醉中根本没想到运功,言非离一心挣脱也没有想到那里,就算想到也讲究个运气、运功什么的,这个时候也来不及了。何况这种近身搏斗,哪里和功夫比武一样,两个人连小擒拿手都使不上,竟似孩童摔跤一般,只是肢体纠缠。

北堂傲好胜心起,又被他激得双目通红,说不出是醉的还是气的,胸中一阵郁积,反手又是一掌,言非离嘴角登时溢出血来。他功力本不如北堂傲,前一阵子又大是受损,如此抵抗三两下,便被他狠狠制住。

北堂傲抽出腰间的降龙鞭,抓住言非离的双手绕了两绕,紧紧绑住,接着又将他的双腿按下,压在身底。

「门主!你要做什么?」言非离惊惧。他知道人酒醉之后都会有些性情变化,北堂傲一向很少喝酒,就是喝,也是浅量轻酌,所以还真是从未见过他酒醉后的模样,此时见了他这架式,不由得慌张起来。

「我要做什么?」北堂傲压在他身上,闻言倒是一楞。


他只是想狠狠教训言非离一下,并没想过要做什么。此刻两人紧密地贴在一起,彼此都能感觉到对方炙热的体温和粗重的喘息。言非离傍晚刚刚沐浴过,现在身上早已出了一层的冷汗,混着汗味、血味、酒味,分外刺激人的鼻息。

北堂傲紧紧地盯着他,看见他英挺的面容染着红晕,神色惊慌,不似往日那般沉稳,黑亮的眼睛中也隐隐露出一种受惊的颜色,这个模样,既脆弱,又性感,与平日的他截然不同,让人分外地……想要摧残。

北堂傲是个冷漠自制的人,一向理智高于情感,但这并不说明他没有自己的冲动。现在,他便觉得自己的血液在沸腾,燃烧着冲入大脑,让他有一股想要放纵的欲望。

「我要做这个……」北堂傲喃喃自语。等他发觉的时候,已经剥开了言非离的衣襟,吻上了他赤裸的胸膛。

「不─别、别……」言非离大惊,不断扭动身体躲避,却无意中更加刺激了北堂傲。

两人下身紧紧挨在一起,北堂傲是个男人,还是个喝多了酒的男人,言非离这么一扭动,北堂傲立刻感觉一团火从下腹猛烈地燃烧起来,全身燥热难当。言非离猛然醒悟,僵住了身体。

北堂傲在他胸前摸索着,感受男人与众不同的触感,忽然一低头含住那凸起的茱萸,用力嘬噬、吸吮起来。两处乳头禁不住他这般折磨,慢慢硬挺了起来。北堂傲发觉,微微惊异,伸手摆弄。

原来男人的这里也如女子一般,可以这么敏感……

北堂傲对上一次二人的粗暴结合,已经没什么印象,此时便像发现了新奇物事一般,好奇地在言非离身上来回抚摸,不停探索着他的敏感处。

「呃……别……」

言非离咬住牙,极力不让自己呻吟出声。大概是心之所爱的缘故,他的身体对北堂傲的碰触异常地敏感,他手指所到之处,必酥麻颤栗,染上大片红晕,不一会儿,整个身子便红得好似要烧起来,分身处也已微微抬头。

北堂傲感觉到他的变化,刚才的怒火早已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旺盛的欲火。他一只手灵巧地解开系带,滑进言非离底裤,慢慢摸到那处幽穴附近,来回摩娑着。

「门主、你、你喝醉了……住手……」言非离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多么软弱无力,粗重的呼吸中压抑着情欲的煎熬,听起来含糊而暧昧,更加刺激欲望。

北堂傲低头看见他痛苦矛盾的样子,楞怔片刻,突然俯首狠狠吻上他的唇,辗转反复中,将他的呻吟尽数吞没。

北堂傲的灵舌,就像他的人一样,坚定霸道,带着酒醉后的疯狂,一寸寸攻略着言非离的驻地,却又狡猾地避开他的抵抗,直到缠住他的舌,一起共舞。

「嗯……」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的唇终于分开,中间还连着一丝银线,带着淫靡之色。

言非离从几近窒息中得到解脱,气喘吁吁,神志已经迷离了。一根修长的手指不知何时已伸入他的小穴,在他体内反复地搅动着,按压着内壁,接着是第二根,然后是第三根。言非离终于止不住呻吟出来,躯体颤栗、绷紧。

酒香慢慢氤氲在二人周围,在情欲的火种上浇油。

北堂傲的呼吸越来越粗重,早蓄势待发的分身前端已有湿热的粘液渗出。忽然再也按捺不住,抽出已插入的三根手指,按住言非离的臀部,用力一顶,整个没了进去。

「唔!」言非离发出短促的一声闷哼。那里毕竟没有经过充分的准备,就这样被闯入,撕裂一般的痛。

他是练武之身,身材骨胳极好,肌理匀称,轩昂伟岸,肌肉却并不棱角分明,有种精壮强悍之感。

北堂傲抱着这副与自己同样男子之身的躯体,心里渐渐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听着身下男人隐忍的喘息,低下头去,见他英挺的双眉因为欲望的侵袭而紧皱着,眼神迷茫,不知望着何处,面上潮红一片,额上沁出薄薄的一层细汗,好似既痛苦又快乐,有一种与女人的柔软和娇媚完全不同的媚态。

北堂傲被这种神情彻底打败,猛地曲起他的双腿,折到自己腰际,然后更加深入地顶了进去。

「啊─」言非离忽然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北堂傲立刻像发现了他的秘密一般,了解了他的弱点,于是更加猛烈地撞击那个脆弱的地方。

言非离的呼吸猛然急促了起来,浑身止不住地颤栗。即使紧咬着嘴唇,欢愉的呻吟仍不听使唤地从喉咙深处溢了出来。

北堂傲大是兴奋,俯下头去,用自己的双唇撬开言非离的嘴,将舌头又伸进去胡搅蛮缠一番,然后贴在他的耳边,气息吹拂过去,喃喃道:「非离,不要这么忍着……叫出来……我想听你叫出来……」

这话听起来十分放浪,让人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平日清冷高傲的北堂傲会说出这种话来,完全是调戏。

言非离虽然被挑起了熊熊欲火,却还不至于像他那样醉得糊涂。让自己像女人一般在他身下呻吟,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于是仍是紧咬着牙关。

北堂傲一边喘息,一边困惑地喃道:「非离,你这里好紧……怎么生过孩子还这么紧啊……」

言非离忽然全身一震,猛然醒悟,「你、你这样做,就不怕我再怀上孩子吗?」

北堂傲好似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话,仍是一味地狠狠撞击。突然眼神迷离道:「非离,你怎么不是个女人?你要是个女人我就娶了你!真是可惜……」

言非离眼里闪过一丝悲凉,身上却渐渐来了感觉,喘息也浓重起来。他不再说话,也说不出话了,在北堂傲不停地撞击下,他已逐渐被欲望击溃,终于压抑不住,彻底呻吟了出来。

两人这一番纠缠,比上一次不知销魂了多少倍!言非离到后来更索性迎了上去,做得酣畅淋漓,痛快异常。

云雨过后,言非离睁开酸涩的双眼,淡淡的月光穿透窗缝,温柔地落了进来。北堂傲仍停留在他体内,人却已酣然入睡。

言非离手上的皮鞭早已松懈,轻轻一挣便解开了。

慢慢移动身体,言非离想要抽出来,谁知自己那里却将他的东西吸得死紧。

原来自己竟然是个贱货!

言非离忽然一阵悲哀,遮住眼,感觉有苦涩的液体从眸中落下,却哽咽不能出声。

他早知自己在北堂傲身下会有反应,却没想到自己的身体竟然这么敏感,这么没有廉耻!今夜更是浪得如此彻底。

言非离咬咬牙,扶着北堂傲那里,放松了身体,终于慢慢抽了出来。后穴一阵空虚,吞吐着白色的液体,但是他的内心更空虚。

茫茫然地整理好衣物,看看外面天色,竟已是半夜。言非离猛然想起凌青和喜梅,他们二人没一个进来过,心底一惊!随 即又自嘲地苦笑一下,自己在男人身下承欢,连孩子都生过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僵硬地爬起身来,回头看着仍躺在地上的北堂傲。昏暗的内室中,朦胧月色映出他胜雪的面容,言非离楞楞地盯了半晌。

沉睡中的北堂傲失了平素的冷傲与凌厉,容貌柔和美丽,香艳中似乎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稚气,好像仍是当年那个十四岁的少年一般。

言非离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叹息一声,回身自床上取过一床丝被,轻轻给他盖上,然后蹒跚离开。

身后的北堂傲,缓缓睁开双眼。



下午北堂傲本来在筹备婚礼诸事,东方曦忽然抱着一坛上好的龙涎,晃晃悠悠地转到沉梅院找他喝酒。

北堂傲一向不好酒,平日也只是浅酌几杯,但推不过东方曦的邀请,兼之近日实在郁闷烦躁,便陪他喝了几杯。

酒过三巡之际,东方曦忽然说起言非离在早上的月会上主动请缨战场的事情,北堂傲毫不知情,闻言不禁一楞,随后明白事情经过,立即想到言非离是因为上次请求离开未果,这次竟然先斩后奏。

北堂傲当时气怒交集,却不愿在东方面前显露出来。手中的酒杯不停地满了又空,空了又满,不知不觉竟喝完了整坛龙涎。

打发走了东方曦,北堂傲再也压不住满腔怒火,去审思堂要来言非离的请战书一看,更是怒火上涌,酒劲冲天,当即冲到竹园来与他质问,谁知却发生了后面这一笔糊涂帐。当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了。

北堂傲将八年来,二人相处的点点滴滴仔细回忆个透。

虽然言非离一直将自己的心意隐瞒得小心翼翼,可是心中有个人,无论怎样谨慎都会泄露出蛛丝马迹。

以前北堂傲从不放在心上的小事,现在追忆起来,都能看出言非离的心意,尤其是孩子的事。他一个大男人被自己强暴,竟然还有了孩子,他若是不想要,总有办法把事情解决掉,可他非但没有,还把那个孩子生下来了。

自己真是蠢,在知道孩子的事时,就应该怀疑他的心意了。

北堂傲本就是聪明人,许多事只要想通一层,抽丝剥茧,便能看见那隐藏在最深处的秘密。

北堂傲揉了揉还有些宿醉的额头,抬头望了望满屋的狼藉。

屋里还隐隐充斥着刚才情欲过后的淫靡气息,北堂傲回想起刚才的事,也不由得暗暗心惊。

他慢慢起身,动作怠缓而优雅地整理好自己的衣物,瞥了一眼那个还扔在地上的请战折,转身走出了房间。



第五章

春天的初月,像一弯银刀,闪耀着淡淡的光芒。

院子里的树下,言非离披了一件淡青色的风衣,裹着刚刚简单清洗过的身体,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弯月。银亮的月光将他浑身笼罩,散发出一种柔和的色彩,匀称的身材映得修长。

北堂傲走近,落地无声,但却没有隐藏自己的气息。

言非离微微震动了一下,「门主……你醒了。」

「……嗯。」北堂傲听他语气平平淡淡的,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自己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见他衣衫单薄,外面只罩着一件长衣,瑟瑟而动。

「非离,那日我曾问过你,今日我再问你一遍,你恨我吗?」

「不恨。」言非离摇了摇头,轻声道:「我只恨我自己,管不住这颗心,断不了这孽情!」

北堂傲长睫颤动了一下,低声道:「今天的事,我欠你一个交代。」

言非离微微偏过头,树荫下露出半张模糊的侧脸。

「门主不欠我什么,您只是喝醉了,酒后乱性而已。大家都是男人,把这事忘了吧,不用放在心上。」

北堂傲皱眉。二人刚刚经历过何等亲密之事,但此时醒来,却恍如南柯一梦,虽近在咫尺,又好似远在天涯。

北堂傲听他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这般话来,莫名有些气恼,上前一步,握住了他的手。

言非离僵硬着一动不动。北堂傲看着他的手,忽然发现他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胳粗而不壮,细细一比,竟比自己的手掌还略大一圈,捏捏手心,因为常年习武,厚厚的一层茧,硬硬地磕手。

北堂傲看得专注,一时忘了其他。言非离看着他优美的额头近在咫尺,长长浓密的睫毛轻轻地搧动,敛住他手的璀璨星眸,而直挺的鼻梁下,那潋滟的双唇还残留着刚才激情中厮磨的痕迹,异常地红艳。

言非离心下跳得飞快,在这种沉默暧昧的气氛中快要爆炸了,忽然开口道:「门主,既然什么事你都已经知道了,还不放我走吗?」

北堂傲微微一震,抬首蹙眉道:「你就那么想离开我吗?」

言非离颤声道:「门主,你、你是什么意思?」

北堂傲说了那句话,自己也是惊了一跳,那口气好像分明是不想让他走一般。

难道我酒醉还没醒吗?

北堂傲心下暗恼。

其实他也有点搞不懂自己。他刚才虽是酒后乱性,却是七分的酒醉,三分的清醒,对发生过的事还是记得的。现在清醒过来,自己也吓了一跳。

他一向对情欲看得不重,又大婚在即,马上就要娶得佳人美眷,怎么会再次对他做出这种事?何况他还是个男人。

难道真是酒后乱性不成?

可是此时听他又说要离开,心里却又冒出火来。抬头望去,言非离的身影笼在月色的阴影里,神情看不真切。

北堂傲默然了半晌,才平下心气,放开他的手,道:「你既然一定要离开,去了外面也好。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回来吧。」说完,静立片刻,转身去了。

言非离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突然双腿一软,颓然靠倒在树上。过了半晌,忽然自嘲一笑。

言非离,你在期待什么?早就知道,这天上的明月,你是永远也构不到的。

秋叶原最近很忙,真的很忙。不是因为病患突然增加了,而是多了一名让他非常头疼的病患,一个可以顶十个,还整天挑肥拣瘦,指东画西,简直让他心力憔悴。

「砰!」重重地把药碗往桌上一放。

「你到底喝不喝?」秋叶原原本清秀俊美的脸庞,现在变得有些狰狞,正厉声地呵斥着眼前人。

那人不紧不慢地拿起碗来闻了闻,道:「这是什么药?」

「最上好的风寒药,保证你喝了之后睡一觉,什么毛病都没有了!」

「哼!」那人不屑地冷哼一声,用气死人的语气道:「最上好的风寒药?本座一个小小的风寒,你治了这么多天还没治好,也配称之为「神医」?真是给四天门丢脸!」

「你!」秋叶原气得说不出话来,脸孔涨得通红。

这位西门大门主,八百年不回一趟总舵,回了总舵,也从未有幸到他这药石居来光临过。谁知上个月底为了西南调军之事回来,大概是赶路赶得及了,一向强健的他竟然感了风寒。

本来这也不是什么大病,可是他也未免太不合作了,没有按照秋叶原的吩咐喝药不说,还到处乱跑,拖了两、三天,风寒非但没好,连咳嗽都来了。

「都说了要按时喝药,要好好休息。可是你只喝过一次药,又不听我的吩咐,病怎么能好?」

「说起那药,本座还没跟你算帐呢!」西门越眼睛一瞪,道:「你那是什么药,本座喝了之后整整昏睡了一天也没好。你要真是神医,药到病除懂不懂?本座今天还用再跑到你这药石居来吗?」

秋叶原看着他那狂妄不屑的神情,气得直跺脚。他为人一向宁静温和,从不妄动火气,何况还是跟一个病人,可是也不知怎么回事,见了西门越那趾高气扬的样儿,就是忍不住气不打一处来。他性子不善争论,此时咬牙切齿,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

西门越看见他气恼窘迫的样子,心里便说不出来的高兴,忍住笑意看着他着急。

言非离走进药石居,正看见两人诡异的对峙情景,犹豫着要不要进来,秋叶原一转头,已发现他了。

「言将军!」秋叶原立刻丢下西门越,热情地跑了出来,道:「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吗?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了?我帮你看看。」说着便要拉言非离进诊堂。

「不,不用了。我没不舒服,只是有点事……」言非离看向西门门主,见他正沉着脸望着他们,连忙上前行了礼。

「言将军,你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言非离见西门门主在这里,不知道如何开口。

西门越端起那碗药一饮而尽,站起身来,说道:「秋神医,你的药本座喝了。如果明天本座的病还没好,你这神医的招牌只怕就要挂不住了。」

秋叶原沉下脸来,道:「西门门主放心,若是您明天风寒还没好,秋某愿意随您处置。」

「哦?」西门越一挑眉,似笑非笑地道:「秋神医此话当真?」

秋叶原不悦道:「秋某一向言而有信,当然是当真的。」

西门越点点头,嘴角轻勾,「那秋神医可别忘了。」

诊堂里就剩言非离和秋叶原两人。秋叶原关切地问道:「言将军,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不是。」言非离不知如何开口,犹豫了一会儿,才道:「我想向您求点药……」

「求药?什么药?」

「……我想求今后不会再、再、再有孕的药。」

「什么?」秋叶原一时没有明白,待看到言非离尴尬的神情,才猛然惊醒,小心翼翼地确认道:「你想要的是……不会再有的……?」

「对。」言非离下定决心,咬牙道:「我想要永远都不会再有孕的药。」

这几日来他一直非常担心,不知那夜之后体内会不会再孕有一个孩子。经历过一次十月怀胎的辛苦,还有那提心吊胆的遮掩和恐怖不已的生产过程,他真的不想再生了。

本来以为自己也不会再有这个机会了,谁知那夜……所以他必须要防范于未然。总舵已经批准了他的请战书,再过几日就要动身去战场了。他思来想去良久,今日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来找秋叶原。

秋叶原沉吟半晌,转身进了药堂。过了一会儿,手里拿了一包药出来,送到言非离手里,道:「言将军,那种断绝生育的药危险非常,不能轻易服用,而且只是专门针对女性的。摩耶人的身体情况特殊,与普通人不同,你的身体又受过损害,更不能用。这里有些药,是女子用来防止受孕的,我调整了几味药材,不知对你有没有效,你先试试吧。只要在事前或事后服用都可。」接着又把服用的方法细细交代了一遍。

言非离将药收好,抬头看着秋叶原,羞愧得不知说什么好。

「言将军,你我之间,不用客气。」秋叶原对他笑笑,温和地道。

晚上用过晚膳,言非离遣退凌青和喜梅,自己把药小心地煎好,慢慢服下。只是这药味很大,不得不打开门窗将之散尽。

言非离掏出怀里的请战折,上面盖着天门最高的四龙戳,表明已经同意了他的请求。三天后,便和西门门主一起随军去简境战场。

这几天门主都在忙着准备婚礼的事。沉梅院每天都有从各地送来的贺礼,只明国国主送来的就有十六箱之多。只要想到再过半个月他就要和林嫣嫣成亲了,言非离心里就扭作一团。

他以前在简国,说是义军,其实就和流匪没什么区别。那种动荡不安、颠簸流离的生活,不仅随时会发生战事,还要躲避朝廷的追剿,根本毫无安稳可言。

可是在四天门这八年中,虽然也经常要出兵作战,在江湖上走动,但因为心里有个人,一心一意地以他为中心,倒不觉得日子难过,反而有着一种淡淡的满足和幸福感,只希望一辈子这样便足够了。可是现在,他连这淡淡的幸福都保不住了。

他很想问问门主,他的离儿现在怎么样了?长得好吗?有多大了?什么样子了?长得像谁?

人说「儿是娘的心头肉」!这话真是正确。午夜梦回,言非离无数次伸手向枕边摸去,希冀那个孩子还在自己身边酣然入睡,可是摸到的,总是一片空凉。

他从小是个孤儿,被老乞丐抚养长大,从未体会过父母温情。小时候常常听到这句话,在街上见到牵着儿子的小手买东西的娘俩,就羡慕得不得了。也曾暗自幻想过,有一天亲身爹娘会找到他,带他回家,牵着他的手去街上给他买好吃的……

后来渐渐长大了,知道这种愿望是不可能实现的,便开始想,有一天他要娶一个好媳妇,生几个乖孩子,细心抚养他们长大,做个好父亲,让老婆孩子过着安定而满足的生活。

可是现在,这一切都不可能再实现了。莫说他对北堂傲抱有斩不断的孽情,就是他这样被男人抱过,甚至连孩子都生过的身体,又如何能再去与一个女人成亲?何况在北堂傲身下承欢,他也不再想去抱女人了。

只是一想到离儿,那个才出生一天就离他而去的儿子,言非离心上便似有人生生挖去他一块肉般地疼,再让这样的他去面对北堂傲娶妻生子,无论如何也受不了。所以他要去战场,他需要做一些事情分散他的心思,他需要一些肉体上的折磨才能掩住心里的疼痛,时间和距离也许会慢慢抚平自己的伤痛。

三日后,言非离领着三千部队,随着西门越的西门大军出发了。他只收拾了一些简单的随身衣物,带着凌青,竹园就留给了喜梅打理。

临行前,按规矩去向门主请安。北堂傲正陪林嫣嫣在留香居下棋,隔着厚厚的垂地纱帐,他们都看不清彼此。

北堂傲坐在里面似乎微微顿了一下,过了半晌,淡淡地说了句:「知道了。」

倒是林嫣嫣,轻轻柔柔地对言非离道:「言将军,路途遥远,请保重身体。」

「多谢林小姐关心!」下次再见,恐怕就要称她为夫人了。言非离苦涩地想。

「非离,战争之事诡异莫辨,你去支援简境,帮西门门主分分忧是好的,但要晓得轻重。」北堂傲忽然飘来这么一句。

「是。」北堂傲虽然话说得清冷,但言非离却心下一暖。因为他知道,门主这是在绕着弯子提醒自己,不要太拼命。

言非离自然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因为他还有离儿。他要等,等有一天能再见到那个孩子,他相信,门主不会永远不 让他见他的。

这次出发的大军,还有一个人随行,竟是秋叶原。

言非离看见他时大吃一惊。

秋叶原好像也颇为苦恼,因为与其说他是自愿去的,不如说是被胁迫。因为那个西门越,喝了他的药后,风寒是好了,可是还有一些咳嗽,便说是他的药不灵,要他遵守诺言随他处置。

那药本来就是治风寒而不是治咳嗽的,可是秋叶原说不过他,只好听从他的要求,收拾收拾包袱来做随军军医了。

部队在半个月后与南方简境分舵的人马汇合,言非离才了解到真实情况的严重性。因为南部水患,又多是几个分散的小国,大家自顾不暇,根本没有余力抵抗滇国的进攻。目前为止,已有两个小国并入了滇国的境内,四天门损失了六个以上分舵。

言非离非常熟悉简境及周边地形,很快就进入了状况,大致了解了形势。此后一个月,除了一些小规模的进攻和挑衅外,

双方都没有大的动作。言非离日日忙着战事,心思忙碌,便很少再去想北堂傲了。

这晚言非离疲惫地回到大帐。凌青伶俐地上前帮他脱下盔甲。凌青已经换了军服,是言非离的贴身军侍。

「言将军,晚膳已经准备好了,属下这就给您端上来。」

「不用了。我现在不想吃,待会儿再说吧。」

遣退凌青,言非离浑身疲惫,忍不住倒在床上打算小歇一会儿。谁知竟然昏昏沉沉地和衣睡到半夜,醒来后看见外面漆黑的天色,吓了一跳,暗念自己的身体确实大不如前,竟然如此禁不起劳累。

起来点上烛火,看见桌子上有一些简单的饭菜。想必是凌青晚上将饭菜端了上来,见他睡了,不好叫醒,便放在这里了。

言非离在桌前坐下,拿起筷子打算吃一点,可是却没有什么胃口。大概是时间长了,菜已经凉了,油凝固在表面上,看着就没有食欲。

军营的饭菜本就做得粗糙,没什么味道。言非离倒不讲究这些,毕竟再难吃的东西他也吃过。在军营中,稳定的作息是非常重要的,战事随时都会发生,必须保证充足的体力,想到这点,言非离勉强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吃点。

可是夹了口菜,还未放进嘴里,一股油腻之味突然让他不能忍受,胸口一阵翻涌,阵阵烦恶,言非离强忍了一会儿,终于忍耐不住,丢下碗筷,冲到帐角呕了出来。

凌青见帐中烛火亮了,走了进来,正见到言非离在帐角干呕不止,吓了一跳,连忙冲过去,问道:「将军,您怎么了?」

言非离胃里空空,只呕出一些酸水,好不容易缓下气来,挥挥手道:「我没事。」回到桌边,看着那些菜再无半分食欲。

「将军,您脸色不好,真的没事吗?」凌青关心地问道。

「没事!只是菜太腻了,吃不下。你把东西撤了吧。」

「要不我给您再去准备些热菜饭好了。」

言非离摇摇头,觉得实在没有胃口,示意他不用了。「大半夜的,不要弄了,你也早点下去休息吧。」

「是。」凌青端着东西下去了。

言非离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回到床边脱下外衣,一封大红信封从里面掉了出来。言非离直直望了半晌,慢慢弯腰拾了起来。

那是四天门的传喜柬,上面只大大印了几个字:北门门主新婚大喜,天门弟众同乐!

这张喜柬是四月初从总舵浮游居发出的,过了半个多月才辗转传到这里。

言非离看着那几个大字,只觉那红色触目惊心。虽早已知道他即将成亲,但人离得远了,看不见听不着,便能自欺欺人地过日子。可是现在,这消息却通过这种形式传来,强迫他面对现实。

想起北堂傲的大婚固然让言非离难受,但他的离儿怎么样了?门主说把孩子送走了,送到哪里去了?门主虽然说过离儿是他的长子,无论如何不会对他不利,可是他很快就会和林嫣嫣再有其他嫡出的子女,那时还会把离儿放在心上吗?

这一夜言非离倒在床上辗转反侧,迟迟无法入睡,满脑子都是北堂傲身穿大红礼服和林嫣嫣携手拜堂的样子。

好不容易迷迷糊糊地睡了片刻,却发了许多乱七八糟的噩梦。

梦里离儿挥舞着小手,在不知名的地方不停地唤他,那一声声的「爹爹」,搅得言非离的心都要碎了。

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浑身冷汗,脸颊上也是湿漉漉的,言非离苦笑一下,强打精神收拾妥当,无事人一般踏出了军帐。

此后几天,言非离一直忙着和西门门主,及其他几位将军商议进攻之事。经过最近一个月的小规模交锋和试探,他们已经大致掌握了对方的实力和利弊,一触即发的大战近在眼前。

他整日忙碌着这些事,日子倒不觉得难过,身上有时有些不适,也未放在心上。

言非离带着西门越和另外几名将领攀上附近的山谷,那里有一条隐蔽崎岖的小路,可由两侧直接冲下山去,正是使用瓮中捉鳖的好地形。他们最近得到消息,滇国大将兀杰这两天有可能对他们实施突袭,所以决定将计就计,请君入瓮。

言非离在简境山区带领潘家军那么多年,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熟悉非常。若不是有他带路,天门的人很难找到这么适合的作战地点。西门越对这个地形满意之极,众位将领当即商定了一个可行的作战计画。

晚上言非离回到自己帐内,打开地图,准备再仔细检查一次这个方案有没有问题。有人推开门帘进来,言非离以为是凌青便随意地道:「晚饭先放着吧,我待会儿再吃。」

「言将军,打搅了。」

言非离抬头一看,是秋叶原。

「秋大夫,您怎么来了。」言非离连忙收拾好东西,将秋叶原让到桌旁坐下。

秋叶原道:「也没什么事,来到军中这么久,一直没机会和你聊聊。所以过来看看你。」

言非离笑道:「应该我去看你才是。军中行事辛苦,不知道秋大夫习不习惯。」

秋叶原摇了摇头,「哪里有什么辛苦。和言将军你们比起来,算不了什么。」

军中不得饮酒,只有简单的茶水,言非离给他斟了一杯,二人说说谈谈起来。因为他们关系非比常人,性情也十分投契,因而聊起来分外投缘。

凌青端着晚膳进来,言非离道:「既然来了,秋大夫今晚便和在下一起用膳吧。」

「好。」

他们吃的都与士兵们一样,并没有什么特别。最近因为战事临近,为了给大家补充体力,饭菜都有所改善,不似往日那般粗糙,今日甚至还做了鲜鱼。

秋叶原觉得鱼虽做得粗糙,不像总舵里那般精细,但味道鲜美,确实不错。抬起头来,却见言非离双眉微蹙,只夹了两口便放下了。

「你怎么不吃了?」

言非离笑笑,一手按住胸口,淡淡地道:「没什么胃口,不大想吃。」

凌青一直在旁站着,此时插嘴道:「我家将军这几日一直没什么胃口,都不知道什么缘故。秋大夫不如帮将军看看啊。」

「多嘴,退下。」言非离轻轻呵斥。

凌青随了他多日,早已摸透他的脾气,知道他心肠甚好,待人温和,也不惧他,说道:「将军,大战在即,您总是没胃口,容易影响身体。万一打起仗来怎么办?」

「我带兵多年,还用你来教训我。」

「凌青不敢!」凌青也不当回事,吐吐舌笑道:「将军自然是无敌的,不过将军也是人嘛。」

言非离不理会他。秋叶原听了凌青的话,却放在心上,烛火下仔细一看,果见言非离脸色不佳。

「言将军,我帮你把把脉。」

「不必了,没什么大碍。」

「话可不是这么说。」秋叶原严肃地道:「凡事都要防微杜渐,疾病尤其如此。许多人一开始都未把小病放在心上,待转成大病才来医治,结果便严重得多了。言将军身为军中统帅,更应该保重自己的身体才是。」

言非离本不想小题大做,但见他神色凛然,如此坚持,便道:「好吧,那就劳烦秋大夫了。」说着伸出了手。

秋叶原把手搭在他的脉上,仔细把了会儿,眉毛却随着手中的脉象越蹙越紧。又问了问言非离最近有什么不适。言非离一一答了,秋叶原的脸色越见沉重。

「秋大夫,我有什么毛病吗?」

「言将军,你……」秋叶原欲言又止,想了半晌,刚要张口,一阵高昂紧促的军鼓声突然在深夜中响起,打断了他的话。

言非离猛地站起身来,抓起身边的佩剑,道:「有战事!」

外面一军卫跑进来急禀:「将军,滇人夜袭!」

言非离披上盔甲,匆匆对秋叶原道:「秋大夫,你留在这里不要出去!凌青,跟我来!」说着提剑冲出了帐外。


第六章

外面人影晃动,军士们匆忙集合,脚步声乱中有序,无人喧哗,只有战马低低的嘶叫声,和远处前方部队的隐隐杀伐之声。

虽然他们早得到消息知道滇人会来突袭,却没想到来得这样的快。现在这个时候大部分士兵都在用晚膳,还好天门的人一向训练有素,反应迅速,正在井然有序地集合。

按照计画,言非离领着自己的先锋队伍从正面出击,西门越带着主力部队两边包抄,然后从后面对滇人实行突袭。正是所谓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特意将营寨扎在这个山谷里,便是为此。

言非离不知道西门越他们能否顺利带着人马,穿过漆黑崎岖的山路,及时抵达预定的地点。这次前来夜袭的滇军军力至少有三万人以上,而言非离却只带着八千兵马,他们必须在正前方的平原迎战,至少要支撑一个时辰左右,才能等到西门两万的大部队解围。

滇人性情勇猛,身材高大,此时突袭更势如猛虎出笼。黑暗的夜色中,整片山谷被哀叫、嘶鸣、刀剑相交的声音包围住。

秋叶原在言非离的帐中,急得直跳脚。

如果刚才没有诊错,言非离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可是看情形好像他自己还不知道。

最糟糕的是,由于他产后曾在大雪中久跪不起,落下了难以根治的宿疾,这种宿疾本就不容易保住孩子,何况他最近操劳过度,胎息不稳,更是危险。可是自己还没来得及警告他,突袭就来了,以他这样的身体,如何能上战场?

秋叶原正慌乱无措的当儿,突然有人冲进大帐。

「凌青!」秋叶原一惊,道:「你怎么在这里?言将军怎么了?」

凌青道:「外面情势不好,将军命我回来保护您。」

秋叶原立刻推他,道:「我这里没事,你快回去保护言将军!」

「不行!将军让我回来,我怎么能违命呢。」

「我这里没事,有事的是言将军!」秋叶原大急。他虽不知道这个凌青本事如何,但就算只是个小兵,能多个人在身边帮帮他也是好的。

凌青一听,奇怪地道:「将军怎么了?他带兵多年,不会有事的。」

秋叶原却无法答他,只是急得团团转转。

凌青这人甚是聪明,见他着急的样子,忽然灵光一闪,道:「是不是将军得了什么病?」

「比得病更严重啊!」秋叶原脱口而出。

「什么!?」凌青大惊。

秋叶原暗恼自己嘴快,却又无法解释,只好拼命地向帐外推他,连声道:「总之你快点回去保护言将军,别让他逞强伤了自己。」

手腕突然被反手抓住,凌青厉声道:「他有什么病?」

秋叶原一楞。此时凌青气势迫人,哪里还像个下人。秋叶原被他凌厉的眼神一瞪,不由自主地道:「不是病。是、是……」

凌青见他言语闪烁,吞吞吐吐,已不耐等他的答案,一把放开他,转身冲了出去。

秋叶原呆呆立在帐里,低头看着手腕上渐渐浮现的乌青,心中闪过一个疑念:这个凌青,到底是什么人?

营帐外,漆黑的夜色中,战争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言非离带领着八千子弟将敌方挡在谷外,身上已经溅满鲜血,不知是敌人的还是从自己身上的。

从十二岁那年初上战场开始,他就明白,在这个地方没有同情、没有软弱,只有不断地砍杀,不断地打倒对方才能活下去。

飞芒闪过,血肉横飞。言非离毫不留情地对敌人挥舞着手中的利剑,腹中有些隐隐作痛,却根本无暇顾及。

已经过了半个时辰,西门越的主力军队还没有出现。言非离心情有些沉重,因为直到此刻,他仍不晓得西门门主能不能顺利带着大军到达预定的位置,在他们挡不住前按照计画进行夹攻。

双手开始无力,每挥舞一次长剑,便觉得手臂有着些微的酸麻。言非离暗知不好,催动内力,却引来腹部的阵阵疼痛。

周围已经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但大部分都是敌人的尸体。天门的军力虽然没有敌方多,但是精练骁勇,都是以一敌十的好手。他们守着山谷前的有利地形,将敌人抵挡在军营前的平原上。

言非离脸色渐渐变得苍白,大滴大滴的冷汗从额上落下,双腿几乎夹不住马鞍,但仍紧咬着牙关,带着士兵冲在最前面。

忽然敌方一个将领模样的人,纵马提着长枪向他冲了过来。言非离心头一震,举剑迎上前去。

「当─」

两剑相交,言非离气力不济,竟被对方架开,不由得心下一惊!

这种蛮族,本不会什么武功,只是徒有蛮力而已,言非离内力浑厚,按说应不是他的对手。可言非离此刻身体状况不佳,竟然挡驾不住,那人趋身上前,与他斗在一起。言非离知道对方定是滇族的主力将领,奋力也要将他拿下,可是下腹的疼痛越来越见强烈,逐渐让他无法忽视。

那人一柄长枪,孔武有力,赫赫生风,突然一记回马枪,言非离本已力竭体虚,躲避不及,竟被一枪扫中,缰绳一松,落下马来。

那人见有机可乘,举枪刺了过来。谁知言非离却不是那么好料理的主儿,翻身而起,手中利剑直劈而下,剑到气到,白光一闪,竟把长枪拦腰砍断。那人大惊,言非离一拧一带,立刻将他也从马背上扯了下来。

二人从马上打到马下,刀剑相迎,一时仍是难分胜负。

言非离渐感体力不支,下身沉重,举步维艰,突然脚下一个踉跄,好似就要栽倒。那人大喜,连忙举刀向前,却不料是诱敌的虚招,言非离猛一回身,提起一口真气,长剑扫去,登时将他砍倒在地。

言非离立刻想上前将他拿下,可是小腹猛然一阵抽搐,暴起剧烈钝痛,让他双腿一软,不由得跪倒在地。

用剑撑住自己,言非离捂住腹部,慢慢低下头去。

漆黑的夜色中,他看不见自己的下体,但是那股液体沿着双腿间缓缓流下的感觉仍然震惊了他。浓郁的血的味道,使他可以清晰地分辨出那是从自己的身下传来的,熟悉而又陌生的坠痛,阵阵翻搅着,让他隐约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不……

这不可能……

言非离脸色煞白,紧紧捂住小腹,周围的一切好像忽然都变得单薄起来,只有腹内不断往下撕扯般的坠痛刺激着他的神经。

面前的敌人挣扎着站了起来,回身看见他跪在那里,楞了瞬间,眼中立刻闪露出凶芒,面目狰狞,抓起刚才击落的大刀,再次劈了过来。

感觉疾风袭来,言非离抬起头,回过神志,勉强提起一口气向旁避过,想要站起身来,双腿却好像灌了铅一般地沉重,无法挪动分毫。瞬间,锋利的刀锋便来到眼前,言非离再次吃力地举剑挡住。

「当」的一声,那人气力直贯肺腑。言非离腹痛难当,根本架不住这股力量,登时被打倒在地。

「唔……」言非离不想示弱,可喉咙里还是溢出破碎的一声呻吟。

难道自己真要丧生在这战场上了吗?

这个念头一瞬间闪过他的脑海。

那人见他突然变得不堪一击,不禁狞笑起来,白光一闪,举刀刺来。

言非离握剑的手已经酸软无力,眼见这一剑来势凌厉,自己根本无法抵挡,往事种种,突然如浮光掠影,瞬间从脑海中闪过。

言非离闭上眼,却没有等到预料中的冰冷刀锋,只听耳旁响起一个焦急的声音:「将军!」

言非离睁开双目,正是凌青。

敌人已被解决。凌青见言非离脸色苍白,身上溅满鲜血,一时不知他是否受伤,焦急地问道:「言将军,你怎么样了?」

言非离大口喘着气,在凌青的帮助下站起身来,下体一阵绞痛,感觉鲜血还在不断流下。

「我、我没事,还撑得住。」他冷汗淋漓,咬着牙关道。

「言将军,你是不是受伤了?我扶你回营。」黑暗中虽然看不真切,但是凌青感觉得出他全身颤抖,好似在忍耐着巨大痛苦。

「不行!」大滴的冷汗从他额上落下,「战事还没有结束,我不能离开这里!」

「可是您这个样子……」凌青焦急。

「难道你想要我做逃兵!?」言非离厉喝一声,却因剎那间的腹痛咬破了下唇。他握紧手中的剑,靠在凌青身上,深吸一口气,脸色苍白,但神情坚定地命令道:「扶住我!」

眼前尸横遍野,激战正酣,兵器相击的声音,铿锵作响。

这里是战场,是他和众兄弟奋战的地方,在援军还没有来到前,自己是这里最高的首领,怎能丢下他们弃甲而逃?战场上,谁先逃了,谁就输了。而这场仗,他们不能输!

言非离低声道:「凌青,扶我……上马!」

凌青大吃一惊:「将军,这、这……」

「快点!」言非离不耐地大喝。

凌青当然知道其中利害,战场之上,有时士气就是一切。现在主将落马,大家肯定心中不安,而西门门主的大军还未赶来,必须想办法振作战士们的信心和勇气。

可是这些事虽然明白,但看见言非离隐忍的样子,就是铁打的心肠,也忍不住心颤。

凌青咬咬牙,紧紧架住言非离,翻身而起,跃上马背,自己落在他的身后,左手稳稳揽住他的腰腹,右手毫不留情地挥起手中凌厉的剑气,周围顿起一片杀伐之光。

所有的敌人还未靠近他们三步以内的地方,就已经鲜血横流,人仰马翻了。旁人看来,好似两人共乘一骑,并肩作战一般。

言非离痛得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惊异凌青的武功了,汗水模糊了他的脸,让他几乎看不清眼前的东西,若没有凌青在后面扶着,甚至根本抓不住手中的马缰。

他拼命用最后的意志抵抗着腹内的绞痛,感觉下腹有一股力量在不断向下坠着,腥稠的液体已经渗出了战甲,顺着马背缓缓流下,一种好像有什么东西破裂了一般的痛感,让言非离不敢去想,也不能去想。

终于,西门越大军夹攻的信号从远处亮起,嘹亮的号角声宣告着主力大军的到来,滇人已是瓮中之鳖。

言非离眼睛一亮,发出最后的命令:「凌青,命令所有人后退,快!」

鼓声雷动,号角齐鸣,随着西门越的号令,一排一排的弩箭,排山倒海般从滇人后翼两侧袭来,一时间,在射程范围内的敌骑无一幸免地人仰马翻,血肉飞溅,情况教人惨不忍睹。滇人的大军就像被狂风扫过的落叶般纷纷中箭,眼睁睁瞧着死神的来临。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如同人间炼狱般的情景,是言非离松下最后一口气,昏迷前看到的最后景象。

痛!好痛!

和生离儿时的痛不一样。言非离知道。不一样,有什么地方不一样。虽然是在昏迷之中,可是,言非离仍然下意识地紧紧捂住自己的腹部。

「啊……」突然一阵强烈的痛楚激醒了他的神志,无神地睁开眼,模糊中看见秋叶原紧张焦急的脸。

「好痛……」那种熟悉的、要将自己撕裂的疼痛,还有那正在往下坠出的感觉,让言非离慌乱无措。

因为疼痛,言非离根本判断不出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迷惑地望向秋叶原,他张着嘴,好像在说什么,可是自己一个字也听不见,但那略带惋惜和同情的神情已告诉他一切。

不……

用手捂住正在不停绞痛着的腹部,言非离几乎已经蜷缩成了一团,血越流越多,仿佛要将身体里所有的血液流尽似的。秋叶原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用了最好的药,施了最有效的针,但情况依然没有任何好转。

「啊─」言非离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痛呼,感觉有个东西终于破裂了一般,随着血液缓缓流出了体外。他模糊地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心痛混合着身体上的痛楚,再度让他陷入深深的昏迷中。

远在总舵的北堂傲,突然有些莫名地焦躁不安,丢下手中的棋盘,转身出了门。林嫣嫣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扔下棋子,只说一句「不下了」就走了。

林嫣嫣有些不安。他们成亲已近一个月,正是新婚燕尔,可是北堂傲虽然对她温柔有加,相敬如宾,但总觉得心不在焉,似乎少了些什么。女人特有的敏锐告诉她,北堂傲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她。

想起两个月前言将军来辞行,他走后北堂就一直心不在焉,棋也下得没有章法。问他是什么事让他不悦?北堂傲沉默半晌,却只喃喃地说了句:「离开也好!」

林嫣嫣不明白他的意思,也不敢问他,只是自那以后,北堂傲好像变得比往日更加冷淡。她心下虽然失落,但想到他本身就是这样一个人,也便渐渐宽慰了。

北堂傲也不知何故,只觉这一晚心绪莫名地紊乱,焦躁难安。出了沉梅院,凝神静气了片刻,仍是心烦不已,便去马棚牵出了墨雪,翻身上马,一阵狂奔出了浮游居。

月色的照耀下,北堂傲沿着山路越奔越远,逐渐来到四天门地界最偏的灵庐山脚下。远远望见远处零落着几户人家。

农家的晚上安歇的早,此时早已看不见烛火之光,只余一片寂静与安宁。

北堂傲下了马,在墨雪臀上一拍,让它奔进旁边的树林自去寻欢,然后提起真气,衣袂翻飞,瞬间来到村落里。

月色下他白衣飘飘,眉目如画,冷若寒梅,当真似趁着月色下凡的仙祗一般。

熟悉地找到一户人家,门闩应声而落,北堂傲缓步踱进。

那是一户极普通的农家,一对哑巴夫妻和一个年迈的婆婆,还有一个不满半岁的婴儿。北堂傲来到那对夫妇的卧房,凌空拂过他们的睡穴,走到婴儿摇篮前,就着室内昏暗的月光,看着婴儿熟睡的胖乎乎小脸。

静静看了半晌,他忽然伸出手来,熟练地抱起孩子,打开门来到院子里。

月光下,孩子可爱圆润的小脸一览无遗。北堂傲忍不住捏了捏他胖嘟嘟的脸颊,见他毫无反应,嘴边还淌着口水,不由得笑笑,在他脸上亲了亲。

小家伙醒了过来,睁开黑亮黑亮的大眼睛,直溜溜地望他半晌,忽然咧嘴笑了。

「咯咯咯……」属于婴儿特有的、清脆稚嫩的笑声让北堂傲有些失神,无意识地拍了拍他,突然发现他的笑容,很像那个人。

北堂傲回到留香居的时候,天色已近大亮。浮游居里已陆陆续续有些下仆起身忙碌起来,他心不在焉,在园子里转了几圈,不知不觉竟来到言非离的竹园,待了片刻,还是跨了进去。

默默地推开门,一阵空荡荡的寒意袭来,让他心头也空落落的。

望着满屋清冷,北堂傲突然忆起大年三十晚上那震撼的一幕,当时言非离脸色惨白,痛苦挣扎产子的模样仿佛又浮现在眼前。

北堂傲无法想象,一个男人生子会经历什么样的痛苦,在他的观念里,那是女人的事。女人生孩子天经地义,即使辛苦一些,也是上天赋与她们的责任和义务,是男人不应该承受的。可是现在,男人该做与不该做的、能做与不能做的,言非离都做了……

从不怀疑自己的北堂傲,第一次开始认真审视自己的想法和作为,审视自己对言非离究竟怀抱着什么样的情感和念头。

以前,他只是自己的属下,是自己最得力的将军。后来发生鬼林事件,他为了救他中了媚药,而他又为了他以身解药……

事情可勉强算是两平了。可是那个孩子的到来打乱了一切,破坏了他辛辛苦苦维持的平衡,使他和言非离的关系发生了彻底的改变,虽然他极力想使两人的关系回归到最初的原点,可还是失败了。

即使带走了孩子,将一切掩饰太平,他和言非离之间还是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但最令人震惊的是,酒醉之下,自己竟然又再次对他做出那种事。

那夜销魂的滋味毒入骨髓般如影随形,让他逐渐食不知味,夜不思寝,甚至一而再再而三地想尝试那种畅快淋漓的满足感。

他是中了毒,上了瘾。

虽然与生俱来的高傲让他不愿意承认,可是他还是迷恋上了言非离,所以当言非离说要离开时,他不禁松了口气。

这样也好,大家分开两地,彼此都冷静一下,时间和距离,会渐渐冲淡这份困惑,最后也许会发现,原来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毕竟男人与女人的结合才是天经地义,言非离即便再具有怎样特殊的体质,他都绝对是个男人。男人与男人,总是违背伦常,总是不可以的。

可是,事情再次脱出北堂傲的掌控,事与愿违,因为他惊愕地发现,即使是新婚娇妻也无法让他忘记言非离。

北堂傲不喜欢这种感觉。从十二岁以最年幼的身分接掌北门门主之位开始,所有事情就皆在他的掌握之中,他喜欢那种一 切自己说了算的感觉,喜欢所有事情都按照他的计画进行。

可是现在,他第一次对某样事物无法控制了,那就是他自己。不仅对言非离,还有那个孩子。

命人把孩子送走,断绝了与言非离的关系,北堂傲初时只是偶尔去看看,可是后来那个孩子却越长越好,越来越可爱,每 当看见那个和自己相像的小人,北堂傲心中就涌出一股为人父的骄傲,渐渐爱上了那个孩子,他的骨肉。

可是孩子的身上有他的影子,也有他的影子。尤其是那双如斑鹿一般漆黑明亮的眼睛,完全和那个人的一模一样,让自己

不想到他都不行。

北堂傲心绪复杂。他对那人竟然抱着惊世骇俗的念头爱着自己并不反感,甚至曾经冒出过奇怪的想法:如果他是一个女人,自己一定会娶他。

可是言非离不可能是女人,即使他生了孩子,也摆脱不了他是男人的事实。所以自己不可能娶他,也不可能和他在一起。

北堂傲摇了摇头,努力甩开一切杂念,收敛心神,回了沉梅院。在那里,他还是四天门的门主,林嫣嫣的丈夫。

可是过了两天,一封飞鸽暗报却让北堂傲大惊失色,匆匆交代一声,便只身赶往西南战场。

痛!好痛!

言非离全身虚虚浮浮的,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了,无数的幻象在梦里不断向他扑来。一忽是老乞丐带着他和刘七颠沛流离行乞为生,一忽是战场上师父潘岳抓着他逃生,一忽又是自己带着兄弟们辗转沙场力求活命……

最后所有的幻象渐渐凝聚到那个银色的月光下,白衣少年冷艳高傲的脸。他对自己启齿一笑,傲然地问自己愿不愿跟他一起走。那双秋水清眸,湛湛生辉,映得月华也要失色。

恍惚地伸出手去,少年的模样却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仿徨无措间,耳边突然响起了婴儿的啼哭声。言非离皱着眉头,侧耳倾听,却找不到哭声的来源,焦急之时,却恍然忆起:啊!那是我的孩子!是我的孩子在哭!

言非离模糊地知道发生了什么,心痛如绞的伸出手去,却什么也抓不到。

「言将军?言将军?」秋叶原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言非离沉重地睁开眼皮,只黯淡地看了一眼,又缓缓合上。

「怎么会这样!?」当北堂傲赶到战场时,见到的就是言非离的这副模样。震惊、心痛和其他不知名的感觉霎时充满胸臆。

秋叶原道:「北堂门主,言将军当初产后落下病根,气虚血弱,身子没有痊愈,本就不适宜再……可是他不仅产后三个多月再次受孕,还在战场上劳累奔波以致流产,又失血过多。现在他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如果再这样下去,只怕、只怕……」

「只怕什么?」

秋叶原脸色沉痛,缓缓道:「只怕凶多吉少。」

北堂傲看着言非离苍白消瘦的脸颊,心中剧痛。

秋叶原退了下去。

凌青跪在床前,低声道:「秋大夫说言将军一直未能清醒,只怕也是知道自己小产,心里受了刺激之故。属下见将军实在情况不妙,才以暗令紧急向门主传书。属下未能完成门主交代的事,向门主领罪。」

北堂傲面无表情,反手狠狠给了他两掌,冷声道:「办事不力,罪其一!护主不周,罪其二!」

办事不力,是指北堂傲交给他的任务乃是看好言非离,他没有做到。护主不利,是指北堂把他指派到言非离身边,言非离就是他名义上的主子,他却没有尽到保护主子的责任。

凌青受了两掌,闷哼一声,嘴角淌下血迹,却仍俯首在地一动不动。

「属下失职,请门主责罚。」

「本座当然要罚你!如果不是你做事疏忽,言将军现在怎么会躺在这里,本座又怎么会放下军务跑到这里。」北堂傲面如寒霜,过了一会儿,幽幽看向床上昏迷中的人,道:「不过此事也不能全怪你。你这笔帐,本座先记下了。如果言将军有什么不测,你便难逃罪责!下去吧。」

「是。」

凌青忍着胸口的剧痛,慢慢退了下去。临回头前,看见门主双眉微蹙,望着床上的人。想起那个人昏迷之中唤着的,凌青胸口又是一阵剧痛。解铃还须系铃人,但愿、但愿门主能唤醒他,只要他能平安无事,自己做什么都愿意。


第七章

静寂的大帐里,只剩下北堂傲和言非离两个人。

言非离的呼吸很微弱,胸膛的起伏要仔细看才能微微看到。一个习武多年,身体健康的人,现在竟然脆弱如斯。

北堂傲伸手沿着他的面容轮廓轻轻抚摸。

这么多年来,他好像从来没有仔细看过他,现在才发现,不知何时,言非离乌黑如墨一般的发的两侧,竟已夹杂了根根银丝;即使在昏迷之中也深深锁着的眉间,也有了细细的皱纹;原本清俊的脸庞,更是颧骨突兀,消瘦不堪。

北堂傲的目光离开他苍白的脸,来到他的腹部,那里曾经为他孕育过一个孩子的地方,现在平坦如初。缓缓抚上,慢慢摩挲着,想到不久前,还有一个孩子在此孕育,只是可惜,已经无缘来到这个世上了。

北堂傲心里十分难过。既然已经有了一个那么可爱的儿子,就难免想要第二个、第三个……在这一点上,北堂傲与常人无异。甚至高贵的出身,传统的教养,让他对血统的传承比别人更固执一些。

北堂傲心下叹息,把住言非离的脉,感觉他的内息杂乱无章,微弱虚浮。轻轻将他扶起,手掌贴上他的后心,一股柔暖的内力缓缓输了进去。

言非离习武较晚,内功根基并不纯粹,但他勤奋苦练,功力也算深厚,可到底不能与北堂傲四岁就开始练的明月神功相比。

这世上,只有北堂家的明月神功,具有极大的疗伤功效。但这种武功,却不是人人都可以练的。

言非离体内紊乱的内息渐渐回归正源,身子也暖和起来,他靠在北堂傲怀里,忽然轻轻呻吟了一声。

北堂傲唤了他两遍,却不见有什么反应,俯耳贴近,听到他微弱的呓语:「孩子……离儿、离儿……」他断断续续地呢喃了几句,声音渐渐低了,又慢慢没了声息。

北堂傲呆了半晌,收回贴在他后心的手掌,扶他躺下。

秋叶原进来,道:「北堂门主,该给言将军喝药了。」见言非离原本苍白的脸色竟有了些红润,一把脉,已知道缘故,不仅感激地看了北堂傲一眼。

秋叶原虽然医术高明,可是却不懂武功,对言非离体内受损的真气毫无办法。凌青的武功走的是阴柔的路子,与言非离不合,若是帮他疗伤,有损无益。因而二人完全束手无策。这真气混乱,虽与伤势无关,但拖得久了,却不利康复。

秋叶原给他喂药,可是言非离昏迷不醒,一勺药喂进去,总要流出大半。北堂傲接过秋叶原手里的药碗,道:「你下去吧,本座来喂他。」

「门主,这个……」

「有事本座自会叫你。」

「是。」秋叶原望了他一眼,退了下去。

北堂傲含了一口药汁,对着言非离的双唇缓缓喂了下去。

小心分开他的唇齿,浓郁的苦药中,有一丝丝言非离的味道。

北堂傲性情清冷,对男女之事看得极淡,即便对着自己的妻子林嫣嫣,也很少会吻她。可是现在,将药汁给言非离喂下后,他却仍不舍得离开那冰凉干涸的双唇。细细地用唇舌摩挲着,抱着怀中消瘦却熟悉的身体,北堂傲竟渐渐觉得有些情动。

离开他的双唇,北堂傲为自己的情不自禁感到心惊。

将碗中的药汁喂尽。北堂傲把他慢慢放回床上,忽然感觉微微一动,低头看去,不知何时,自己的衣角已被他轻轻握住。

北堂傲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上了床,和衣在言非离身侧躺下。过了一会儿,又有些犹豫地伸出手去,将言非离缓缓揽到自己胸前。

北堂傲虽然知他已经消瘦不堪,却没想到竟然不胜自己这轻轻一揽。这孱弱的身躯,哪里还有当日一门之将的风采?一思及此,北堂傲不由得心中一痛,低下头去,在言非离鬓发边落下轻轻一吻。

言非离在黑暗的世界里奔跑,到处寻找。他想找到那个啼哭的婴儿,他想把他抱在怀里,想好好看看他的模样,可是怎样找都找不到。

言非离焦急地在这不知名的地方徘徊,却找不到要找的人。

突然,凄厉的哭叫声从脚下传来。他低下头去,脚下是个深渊。很深很深,无数重迭的人影冒了出来,伸着双手冲他叫喊。

他看见,抚养他长大的老乞丐在那里,传授他武艺的师父在那里,追随他多年的兄弟在那里,还有被他杀死的敌人也在那里。

我死了吗?

言非离茫然地想着,感觉身上又冷又累,整颗心仿徨无措,乏力而疲惫。

忽然,一股温柔的暖流缓缓地流入体内,让他冰冷了多天的身子渐渐温暖起来,淡淡的冷香从四周萦绕而来,熟悉的气息让他莫名地安下心来。

然后,一双温暖的唇覆上,苦涩的药汁透过他的口,细细地顺着喉咙咽下,那灵滑的舌头迟迟不肯离去,在他的口腔里轻轻翻搅着,舔噬着,划过口腔里每一寸地方,不断挑起他的舌头舞动着。

好熟悉,好温暖!

不要离开……

言非离心里喊着,茫茫然地伸出手,希望能抓住点什么。然后,手里充盈的感觉,让他安下心来,周身渐渐地温暖起来,熟悉的气息萦绕身边。

不知过了多久,言非离艰难地睁开双眼,迷茫地看着眼前熟悉的帐顶,头昏沉沉地,全身沉重,虚软无力。

「你醒了。」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清冷之中蕴着淡淡的温柔。

言非离微微侧过头,看见一个似乎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门主?」他的声音异常虚弱而干哑。「你……怎么在这里?我、我怎么了……?」他的意识还未完全清醒,呆呆注视北堂傲良久,头脑混乱迷茫。

忽然,那些记忆的碎片陆续浮现在脑海里,言非离慢慢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一手缓缓抚上腹部,神色变得惊恐而无助。

北堂傲握住他的手,轻轻道:「没有了。」

言非离楞怔半晌,倏然合上双目,心里剧烈地抽痛,几近不能呼吸。

他明白北堂傲的意思,虽然模糊地记得发生的事,可是真正清醒后听到,却实在难以接受。

北堂傲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这一生,从未对别人说过安慰的话语,此时此刻,躺在言非离身侧,只能默默地搂过他,让他的眼泪流在自己的怀里。

外面似乎落雨了,细雨声淅淅沥沥地传了进来,昏暗的大帐内,灯花微弱地跳动着,伴着痛楚而压抑的哽咽声,一闪一闪,似乎随时可以灭了去。

言非离紧闭双眼,液体从眼角涌出,缓缓沿着消瘦的脸颊滑落下去,灰白憔悴的容颜让人心惊。

不知过了多久,言非离体力不支,终于又昏迷了过去。

北堂傲把把他的脉,知道没什么大碍,看着他泪痕未干的脸庞,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坐起身来,帮言非离盖好被子,见他无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双手微拢,合在小腹上,好像……好像孩子还在那里一样。

北堂傲摸摸胸口,忽然感觉里面有什么东西破裂了一般,疼得厉害。

北堂傲走出大帐时,外面夜雨已停,天色渐渐清明,山谷中风动树动,空气里夹杂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随着清晨的微风缓缓荡漾。

凌青满身晨霜寒雾,垂首立在帐外。看见北堂傲出来,上前道:「门主。言将军他、他怎么样了……?」

「他刚才醒过来了。」

「真的?」剎那间,凌青年轻俊逸的脸上迸发出极大的惊喜,「属下进去照顾他。」

「不用了。」北堂傲唤住他,沉吟一下,吩咐道:「你去叫秋大夫来,帮言将军看看。再去准备些食物,清淡一点的。」

「是。」凌青连忙应了,匆匆地走了。

北堂傲看着他急切而欣喜的背影,若有所思。

秋叶原很快就赶来了,北堂傲将言非离半夜醒来的事说了。秋叶原把把脉,松了口气道:「言将军终于脱离了危险时期,性命无碍,只是他身体实在太过虚弱,又受了些刺激,不适合再留在战场。」

「如此,本座便带他回总舵。」北堂傲见言非离这个样子,也知道不是三两天能够痊愈的。

秋叶原踌躇道:「总舵离这里路途遥远,言将军又身体虚弱,恐怕不适合长途奔波。」

秋叶原并不觉得返回总舵对言非离而言是件好事,刚才的话虽然是一个理由,但还有一个。言非离昏迷之中时常胡言乱语, 虽然语意支离破碎,杂乱无章,但秋叶原还是从这些呓语中窥测出一些事情。

他大胆揣测,言非离孩子的另一个父亲,也许就是北堂门主。

其实仔细想想,这种可能性是最大的。言非离跟在北堂傲身边多年,忠心耿耿,一心一意,明明人缘颇佳,却总与旁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而且当今世上,能让言非离这种刚直坚韧的人雌伏于身下的,想必也没有几个。

秋叶原心里既然有了这种揣测,他与言非离交情深厚,自然便会为他着想。

他虽不知言北二人关系到底如何,但见北堂傲一得到他病重的消息,便即刻从总舵赶来,想必言非离在他心中还是极重要的。只是念及北堂傲刚刚新婚,回到总舵对言非离而言也未必是什么好事,何况他现在身心受创,实在禁不起刺激,总舵又人多事杂,休息也不能安心。

北堂傲却不知道秋叶原的这些心思,听了他的话,只是低头沉思。

这里地处偏僻,又是战场,以言非离现在的身子实在不能留在这里,可是临近的几个分舵,被滇人占领的占领,赶来参战的参战,还有水患之祸,都不在正常的运作状态中,去了也不甚安全。

想来想去,只有先去越国的首都华城最合适。那里离这里只有几天的路程,而且分舵隶属西门门下,应该安全无虞。

北堂傲心念电转,立刻便去找西门越商量,待傍晚时回到大帐,秋叶原正在为言非离施针,凌青守在旁侧。

北堂傲对凌青吩咐道:「立刻收拾东西,我们即刻动身去华城。」

「这么快?」秋叶原惊讶地问。

北堂傲在床边坐下,望着言非离,心下忧虑,面上却是淡淡地,道:「滇人马上就要进攻了,这里不安全。」

这只是原因之一。刚才从西门那里得到一个意外的消息,那日在战场上与言非离对战,最后被凌青击毙的敌军将领,竟然是滇族主将兀杰的亲弟弟沙蛮。

兀杰为了沙蛮战死沙场之事大怒。言非离与沙蛮对峙,战场上许多人都看见了,他又身为天门主将,服饰明显,兀杰肯定知道他是谁。兀杰三天前放出话来,说定要亲手取下仇人的首级,为弟弟报仇。

北堂傲不怕他明里开战,却怕他会派人暗袭。滇人乃蛮夷之族,民风剽悍,尚未开化,不讲究什么道德规矩,只知道睚眦必报。他们擅长用毒,又一向行事卑劣,不择手段,此时的言非离可是防不胜防,还是早日带他离开的好。

言非离自从半夜时醒过一次之后,一直昏睡着,但情况已经稳定许多。北堂傲在外面安排好护卫的人员,命人准备妥当出发事宜,一切求速。回到大帐,却见言非离已经幽幽转醒。

「非离,你醒了?正好,来吃点东西,待会儿我们就要出发了。」北堂傲走过去将他轻轻扶起。

言非离看见他出现,似乎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楞楞地望着。他刚才醒来,恍惚回忆起昨晚的事,身边却是一片空凉,一切似真非真,似梦非梦,言非离不禁怀疑那些都只是南柯一梦。

门主现在新婚燕尔,又远在千里之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又怎么会对他如此温柔相待?

直到一勺温热可口的药粥塞进嘴里,言非离才回过神志,发现自己竟然被门主搂在怀里,而盛粥的勺子,正握在门主修长白晰的手上。

「门主,我自己来……」言非离微微惊慌,想要推开他,却发现自己全身无力,头晕目眩,虚弱得厉害。

「不要动,你昏迷了近半个月,一直没有好好吃过东西,身子太弱。把这碗药粥喝了,我们待会儿就要出发。」

言非离疑惑地道:「出发?去哪里?」刚一张嘴,又被北堂傲塞进满满一勺粥。

「去华城。」北堂傲淡淡地答了,便专心致志地给他喂粥。这种事他从未做过,动作有些生涩,但却十分温柔。

言非离有许多事想问,却被他一勺一勺不断塞进来的食物堵住唇舌,根本无法开口,只好拼命把粥咽下去。他昏睡了多日,一直以药汁、清汤果腹,肠胃早已萎缩,现在吃到真正的食物,却难以下咽,每一口都费了好大力气。

吃完药粥,北堂傲取过放在一旁的外衣帮他穿上,又取过一件长袍,给他披在外面,仔细翻好衣襟,系好腰带。握住他的手腕把了把脉,感觉内息还算平稳,只要路上小心点,照顾好身体,应该没有大碍。

他这个人,若真是细心起来,确实周到的紧。

言非离呆呆望着北堂傲为他做的一切,有些不知所措。北堂傲抬首对他微微一笑,言非离心中突地一跳,低下头去。

凌青进来时,正看见两人靠在一起的模样,身形僵了瞬间,敛了敛心神,恭敬地道:「门主,马车已经准备好了,人马也已到齐,随时可以出发。」

北堂傲颔首,对言非离道:「近几日天门就要和滇人开战,你留在这里我不放心,先带你去华城养病,等病好了再回总舵。」

言非离点点头。听他说不放心自己,心里一暖,又听他提起总舵,心里却一紧。忽然见北堂傲伸出手臂靠近,慌忙问道:「门主,你要做什么?」

北堂傲道:「抱你上马车!」

言非离有些窘迫,却立刻微弱而坚定地推开他的手,道:「不用了。我自己能行。」

北堂傲皱眉道:「你刚醒过来,现在这个样子能自己上车吗?」

言非离紧紧身上的长衣,低声道:「这里是军营,我不想打击战士们的士气。再说,门主与我身分有别,不敢劳烦门主。」

北堂傲没有说话,站直身子盯着他,一副我看你自己走的样子。

言非离低着头,慢慢挣扎坐到床边,手扶住床头,深吸口气,落地想要站起。可是他昏迷多时滴水未进,醒来只喝了一碗药粥,这时又怎么可能支撑得住。身子一歪,向前扑倒。

凌青在旁看得一惊,刚想冲过去,只见一个身形微动,已将言非离抱在怀里。

北堂傲叹息道:「你不想打击他们的士气,却不知自己昏迷这么多日,早已让人担足了心,又何必在这个时候逞强。」

言非离心中一跳,想问他这「让人担足了心」是指谁?却不敢问出口。一晃神间,身子已腾空而起,被北堂傲轻轻横抱了起来。

虽然动作十分轻柔,言非离仍是一阵目眩,强烈的心悸差点让他再度昏厥,只得虚弱地抓住北堂傲的衣襟,任由他将自己抱出大帐,上了马车。

北堂傲则被怀中的分量吓了一跳。虽然早知他已瘦骨嶙峋,却没想到以一个大男人来说,他的体重竟变得如此之轻。

大年初二在沉梅院里,言非离久跪雪地中昏倒,也是他将他抱进自己的卧房的。可是与那时相比,他此刻的身体形销骨立,瘦弱得让人心惊!

他二人本来体形相若,北堂傲虽是北方人,但身材修长,偏于精瘦,反显得比言非离单薄。但此刻,北堂傲觉得自己怀里抱着的,简直就是一副骨架。

言非离为自己的虚弱感到羞愧和无奈。一来因为自己以这种弱势的姿势被门主抱着,分外无力和不甘;二来在自己的战士面前,到底无法尽到一个主帅的责任与威严。

「不用担心,这些将士都是你的部下。他们担心你多日了,看见你醒来,振奋还来不及呢,怎会受打击!」北堂傲看出他的心思,细语宽慰道。

原来……担足了心的人,是指他们。

言非离垂下眼去,掩住眸中的失望之色。

马车是专为受伤的将领准备的,凌青收拾得很仔细,车内宽敞舒适,榻椅和两侧都铺上了厚厚的毯子,以使言非离车行之中尽量不受颠簸。

北堂傲将他放到榻上,见他一直低着头,问道:「怎么了?不舒服么?」

「不、没事。」言非离下意识地道。

北堂傲眉宇微蹙,「非离,你离开时我曾对你说过,你帮西门门主分分忧是好的,但要晓得轻重。我原是不希望你逞强,相信聪明如你也该明白我的意思。

「可是看看现在,你把自己弄成了什么样子?告诉你,我很不高兴,非常不高兴。我让你离开总舵时,可不是想让你这样回去的。」

北堂傲说完,发觉言非离的脸色已经苍白,原本便憔悴的脸庞,此时更是惨白如纸。察觉自己刚才的语气重了,北堂傲叹了一口气,软下声音道:「我不是怪你,也不是生气,只是你什么事都喜欢忍着,什么都不说,让人猜不透你在想什么。

「你现在身体不好,去华城又路途辛苦,我实在担心,你如果有什么不舒服的,一定要说出来。我已让秋叶原随行,他与你关系亲厚,医术高明,自会好好照顾你。你放宽心思,别的不要再想了。」北堂傲难得对他说这么多话,言语中真切地透露着关心之意。

言非离沉默片刻,低声道:「门主,孩子的事……您都知道了吧?」

北堂傲顿了一下,应了一声。

言非离攥紧身上的长毯,声音有些飘忽,道:「孩子的事,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我一点也没有察觉……」

「非离。」北堂傲打断他,轻声道:「这件事不怪你,不是你的错。孩子的事不要再想了,把它忘了吧。」

「忘了?」言非离忽然浑身一震,猛然抬头,过了半晌,惨然一笑道:「属下知道了,属下不会再想了。」

「非离……」北堂傲有些担心地望着他,却见他的目光穿过自己,轻轻渺渺的不知望向何处,一双黑瞳,竟黯淡犹如死灰一般,眼眸深处似有水光氤氲,却波澜渐熄。

北堂傲还想说什么,言非离却合上双目,面向里侧倒卧在软塌上,轻声道:「门主,我累了,想休息一下。」

北堂傲不好再说什么,默默退出车外。

秋叶原与言非离共乘一辆马车,北堂傲骑着墨雪,带着凌青和一百名精选的亲兵向华城出发。因为怕言非离身体吃不消,所以车行的速度甚慢,走了五天才来到简越边境的霞山,过了这座山,便是越国的地界。

西门越已经提前派人通知了华城分舵,只要过了霞山,便会有分舵的人来接应。

这里虽然已经出了战场,但到底是在简境境内,这片无人管理的土地如今异常混乱,许多人马互相争夺,又有外族的侵入,甚不安全。北堂傲只在言非离的部队中亲点了一百名亲兵,护送他们去华城是绰绰有余,但应付兵乱可就吃力了。

好在他们一路上打着天门的旗号,一般军寇或流匪见了,都会自动放行,不会蠢到与他们为敌。

言非离醒来,感觉车子停下,半晌未曾前进,问道:「秋大夫,怎么了?」

秋叶原道:「前面的路况好像不好,北堂门主已经带人去看了。」

言非离坐起身,秋叶原帮他扶住软垫。言非离这几日时醒时睡,虽然身体虚弱,精神萎靡,但总比昏睡不醒时强得多了,至少可以按时服药,也能渐渐进点食物了。

「我们这是到哪儿了?」

「霞山脚下。」

「霞山?」言非离在他的帮助下靠到榻上,疑惑道:「我们现在可是在霞山的东路上?」

「好像是吧。」秋叶原侧侧头,迷糊地道。他平日鲜少离开总舵,对这附近的地形更是陌生。

言非离不再说话,秋叶原下车去为他准备汤药。北堂傲推开车门上来,看见言非离正闭目靠在榻上,道:「非离,霞山东边的这条路不能走了,待会儿用过午膳,我们要转道西路。」

言非离睁开眼,「东路为何不能走了?」

北堂傲轻描淡写地道:「路被泥石堵住了,车子过不去。」

言非离蹙了蹙眉,沉默一会,低声道:「若走西路,要小心!」

他对简境的一草一木都知之甚详。霞山东路一向平坦宽阔,虽要绕一段路走,行程较远,但较为安全,西路直通越国,是最捷径的道路,但隐藏在背阴的山谷之中,两旁又是高山密林,便于歹人藏匿,非常危险,所以很少有人从那里走。

况且东路两边并无高山土坡,哪里来的泥石?只怕是有人故意,为的就是让人转道而行。

「你不用担心,本座自有打算。」北堂傲冷冷一笑,道:「若是有人想会会咱们,本座必定奉陪!」脸上是对自己从不质疑的自信。

就是这份神采,让言非离深深迷恋。


第八章

用过午膳,休息片刻,北堂傲派凌青暗中先行打探地势,带着大队人马转向西路。

车马渐渐行进狭窄崎岖的路上,两旁古木参天,阴影郁郁,掩住当头昊日。明明是六月的午后,周围却黯淡不见阳光,静寂阴森,寒气颇重,让人不自觉地紧张起来。士兵们心里也都提着口气。

北堂傲似乎对此无所察觉,仍是不紧不慢地前进。

意外平安地行了两个多时辰,终于渐渐走到路的尽头,越国边境已近在眼前,士兵们心里提着的那口气,也不由得慢慢松了下来。却在此时,北堂傲突然勒住马,一挥手,整个车队训练有素地停了下来。

北堂傲环视四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驱马上前,清冷的声音也不甚大,却传遍整个山谷。

「既然来了,又何必躲躲藏藏。」

声音在山谷两侧回旋几圈,淡淡散去。除了风声、树声,整个峡谷寂静得吓人。

北堂傲双唇一抿,眸中闪过厉色,道:「既然如此见不得人,本座便不客气了。」

说着北堂傲右手轻抬,两旁亲兵立刻架起弓弩。食指轻点,弓箭离弦,飞速向密林射去。箭矢划过的地方,燃起一片青烟,整片山谷,立刻被烟雾笼罩住。

密林中隐隐出现一些躁动,敌人显然没有想到他们会射出这种青色的烟雾,也不知有毒无毒,登时慌乱起来。

那烟雾好像有生命一般,迅速地蔓延开来,遇到寒气,不见淡薄,反而越加厚重。

北堂傲再次举起手,轻轻示意一挥,射出青烟的亲兵立刻退下,后面早已准备就绪的亲兵上前,换成点燃了火种的排排箭弩,再次毫不留情地向林中射去。火焰顿时像浇了油一般,熊熊燃烧起来。

树林深处传来惨叫哀号,马嘶蹄响,几只慌乱的箭矢不成章法地从林中射出,隐隐有人马奔了出来。

北堂傲一声令下,带着一部分亲兵压后。凌青则带着其余人,整齐有素地护送着言非离的马车,迅速向西路的尽头奔去。

林中仓皇奔出数百名敌人。他们人上马上都燃着凶猛的火苗,狼狈不堪。

为首的人还未来得及看清形势,已被北堂傲再次下令射出的箭弩射中,纷纷跌下马去;后面奔出的马匹收势不住,登时绊上,一时间人仰马翻,本不宽阔的山路拥挤成一片。被火惊了的马匹更是纷纷甩下骑者,四处乱奔,带起更大的火势。

整个山路和密林,弹指之间,已陷入一片火焰的灾难中。

北堂傲勾起嘴角,红艳的双唇露出一抹冷艳的轻笑,从容地纵马回身,带着人马撤去。

一匹赤色轻骑,载着一个高壮健硕的身影从火焰中奔出,看着自己精心准备的战场,已被火焰燃成一片狼藉,整整五百人的小分队,活着逃出来的,只有十数人。

这一役,让滇族大将兀杰,初次见识到了北堂傲的实力。

天门百名亲卫几乎毫发无伤,而自己的五百人马却几乎全军覆没。预先埋伏设计的许多陷阱,被人先发制人,根本没有机会使出。

兀杰冷硬的脸上布满阴霾,看着已经远去的人。

北堂傲!

想起那个透过密林的重重阴影,仍然能够清楚辨认出的高傲冷艳的身影,兀杰攥紧双拳。

我,记住你了!

言非离虽然坐在马车里,但对外面发生的事却清清楚楚。暗中打开车窗,远远望见前方北堂傲轻松自如地指挥着士兵们,不费一兵一卒便粉碎了敌人的计画,一向清冷的脸上,绽放着冷艳狠绝的光彩。

「北堂门主真是厉害。」秋叶原咋舌惊叹。

言非离没有说话,一种朦胧遥远的表情笼罩着他。

这就是门主,一个永远不会失败的人。任何的阴谋和危险,在他面前都是如此地微不足道。

言非离看着那抹惑人的身影,心上涌出一股熟悉的、炙热的感情。这种感情从他第一次见到他时开始,就没有消失过。

剪不断,理还乱!

言非离知道,这份情结,今生今世,就算到他灰飞烟灭那一天,也无法断掉……

出了霞山,很快遇见前来接应的人,与分舵的人汇合后,行进速度便快了许多。北堂傲下令全速行进,三天后急行的人马终于赶到华城。

在分舵门外,分舵主杜生亲自出来迎接他们。因为北堂傲要与言非离在一个院里,杜生便将最大院落腾了出来,给他们居住。

暂时安定下来后,言非离终于能比较安心的养病。在秋叶原的细心医治下,言非离的身上的伤和小产后的病症渐渐好转起来,他毕竟年富力强,正当壮年,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只是身体虽然开始好转,精神却始终萎靡不振。

北堂傲见此,私下里问秋叶原是何缘故。

秋叶原道:「心结难解,积郁在心。」

北堂傲沉默。

「心病还须心药医!秋某只医得了身,医不了心!」秋叶原望着北堂傲,想起言非离憔悴的面色,忽然头脑一热,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脱口道:「他的心病,只有门主能解。」

北堂傲微微一楞,见秋叶原无畏地望着自己,对视的一瞬间,彼此俱都明了。

其实北堂傲也不怕他知道什么,毕竟在他帮言非离接生时,这件事便已经瞒不住了。何况非离这次在战场上失去孩子,也是秋叶原在旁照料的。

「秋大夫,本座有件事一直想向你请教。」既然已经知道了,有些话不如早点问个明白。

「门主有话请尽管说。」

「本座知道非离曾向你讨过防止受孕的药,」北堂傲顿顿,道:「既然如此,他为何还会受孕?」

说起这件事,秋叶原也疑惑了好久,可是他也弄不明白。毕竟摩耶是一个十分神秘的民族,又销声匿迹了许多,留下的记录少之又少。

秋叶原诚实地道:「秋某也不甚明白。秋某为言将军把脉时,可以感觉他的受孕情况与女子不同,也并无女子的葵水之状。

「秋某曾查阅典籍,知道摩耶这个民族远古时代来自遥远的异方,相传他们因为受到神明的眷顾,所以不论男女皆能生育。

但是这个民族行为十分神秘,留下的记载也十分稀少。秋某查阅多方资料,也未见其例。」

秋叶原想了想,又道:「实际上,秋某推测摩耶族的男人受孕,不是以女子的葵水为准,而是他们自身在情动时可产生一种可以受孕的物质,如与男子的精水结合后便可以孕育胎儿。想必如此,秋某为言将军准备的药才会无效。」

北堂傲沉吟片刻,道:「这样的话,到底要怎样才能防止他受孕?」

「其实也很简单。」

「哦?」

秋叶原望了北堂傲一眼,微微有些窘迫,吞吞吐吐地道:「只要最后不把那个、那个留在体内便可。」说完这句话,他自己倒满脸通红了。

北堂傲恍然大悟。他是男人,这种最简单最有效的方法当然知道,只是他出身尊贵,从小受的教育便是以自己的喜乐为标准,从来不曾委屈过自己,自然也不会在这种事上考虑那么多。

北堂傲来到言非离的住处,静谧的回廊下,言非离正坐在躺椅上小憩。

他们来到华城分舵已快一个月,言非离已经能够如常下床走动。现在正是七月的伏暑天气,南方的夏天又最是闷人,于是便喜欢傍晚的清凉时分到院里坐坐。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凌青呢?」

「门主。」言非离见他来了,动了动身,却被按了回去,道:「凌青去端莲子粥了。」

「嗯!夏天喝点莲子粥,最是去火。」北堂傲在他身旁坐下,拉过他的手,炎炎夏日,那手上却是脱不去的寒意。

北堂傲忍不住道:「怎么这么凉。」

说着,一股暖暖的真气便缓缓送了进去,言非离顿时全身暖洋洋,体内运行通畅,虽是暑夏却说不出来的舒服。

「多谢门主。」

北堂傲见他精神不错,眉宇间却难掩落寞。

其实他的心事,北堂傲大概是知道的,只是一直不愿打破,可是现在看他这个样子,心里却不禁迟疑。

「非离,秋大夫说你心结难解,积郁在心。你有什么心事不妨放开了,莫要为难自己。」

言非离一楞,沉默没有作声。

北堂傲顿了片刻,道:「非离,那个孩子……就当他与这个尘世无缘好了,否则你如何才能解脱。」

言非离微微苦笑,道:「门主,您说的对,孩子的事我是不应该再想了。可是我忘不掉,真的忘不掉。我努力过,可就是做不到,午夜梦回,总是看见那个孩子的身影…… 失去了离儿,我虽然伤心,但知道他有门主的照顾会过得很好,可是那个无缘于世的孩子,我却满怀愧疚……我自己也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大概是因为最近和北堂傲的关系有了微妙的转变,言非离竟不由自主地将心事坦然说了出来。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在北堂傲面前袒露心事,脸上有掩不住的哀伤与茫然,那种凄惶惶的失落之色,让北堂傲心下怜惜。

迟疑了片刻,北堂傲轻声道:「非离,你想见离儿吗?」

言非离浑身一震,倏然望向北堂傲,「门主,你、你是什么意思?」

北堂傲顿了顿,道:「本座的意思是,可以让你见见那个孩子。」

言非离一把抓住他的手,「门主……」

北堂傲看着他激动欣喜的模样,知道自己的话敲进了他的心坎里,微笑着点点头,道:「非离,只要你养好了身子与本座回总舵,自然便能看见他了。」

言非离这些日子一听他说起回总舵,不由得想到林嫣嫣,心里难免黯然,但是此刻,只恨不得能早日回去。念起离儿,再也忍不住问道:「离儿他好吗?长得怎么样了?多大了?门主见过他吗?」

「嗯!他长得好极了。白白胖胖的,非常可爱。本座离开时才去看过他。」

言非离的心都要飞起来了,满脑子都是想象中离儿的模样。想起曾经躺在他怀里的那柔柔软软的小身子,皱皱的小脸蛋,和肉肉的小拳头,现在不知都变成了什么样了。是长得像他多一些,还是像门主多一些呢?

言非离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突然站了起来,张口刚要说话,却被北堂傲截了回去,「别跟我说什么你已经没事了的话,以你现在的身子,还禁不起长途跋涉。」

「门主,我……」言非离还想说服他。

北堂傲面沉如水,「非离,别让我反悔!」

言非离一惊,立刻闭口,惶惶不安。

北堂傲见他的样子,不由得笑了一笑,伸手环住他道:「离儿半岁多了,一个月前我去看他时已经有二十多斤重了,眼睛又大又圆,还会笑呢,笑起来的样子真是可爱极了。我把他寄养在一户农家里,只要你赶紧好起来,回到总舵便能看见他了。」

言非离脱口问道:「离儿长得像、像谁?」其实他是想问离儿长得像不像门主,但是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直接问出口。

「像你。」北堂傲看看他,仔细想了想道:「他的眼睛和你一模一样,很黑很亮,笑起来十分可爱,其他的地方就比较像我了。」

言非离对孩子的思念压抑已久,此时听了北堂傲的描述,心里的感情排山倒海般地涌来,激动不能自已,连什么时候被北堂傲揽在怀里也没注意到。

北堂傲说让他见孩子本是权宜之计,希望他能有个盼头,早点好起来,待回了总舵,真让他见孩子一面也不无不可。但此时见了他激动的模样,却不禁心中一动。

孩子到底是他亲生的,若真让他见了孩子,以后反而更加不舍怎么办?孩子毕竟不可能留在他身边抚养,只怕孩子再次被抱走时他会更痛苦。

北堂傲转了一下这个念头,暂时不再去想,又收回心思去看言非离。此时因为心里激动,言非离清瘦的脸上染上一份红晕。

他今年其实应该也有二十九岁了,多年的沙场生活与最近的打击刺激,两鬓已染上淡淡的银丝,加之骤然消瘦,心力憔悴,眼角也出现浅浅的波痕。

他容貌虽说不上十分俊美,但五官端正,英俊温润,性子也是清朗温和,刚直似竹。现下因为病态,兼之又生过孩子,竟另有一番动人的味道。

北堂傲看着看着,忍不住情动起来,对着他的双唇轻轻落下一吻。

言非离一惊,回过神来,望向北堂傲。

他二人身高相若,其实仔细比较起来,好似言非离还略高一些,只是他现在身形消瘦,被挺拔的北堂傲抱在怀里并不显得突兀。

北堂傲见他漆黑的双眸又露出那种斑鹿一般的神态,终于按捺不住,在他耳边喃道:「非离,我想抱你。」

「不!」言非离浑身一僵,脱口而出。

他自然明白北堂傲的意思。刚离开总舵时,有时回忆起二人的激情缠绵也忍不住情动一番。可是现在,在失去了那个孩子以后,他却万万不想了。

北堂傲双眸微眯,「为什么?秋大夫说你的身体已无大碍了。」

「这与身体无关。」言非离想推开他,但北堂傲的双臂好像钢铁铸成的一样,一动不动。言非里慌乱找出一个理由,「门主,你已经成亲了。」

这个理由虽然薄弱而无力,但确实是一个症结所在。

北堂傲沉默片刻,在他耳畔低声道:「我与林嫣嫣结合另有原因,并非喜欢她那么简单。」

言非离淡然道:「那与属下无关,门主不必对属下解释。」

北堂傲一时结舌。他也知道自己没有对言非离解释的义务,可不知为何,却想将事情讲清楚,道:「非离,你和她不一样……」

言非离坚定地打断他,道:「门主,不管怎样我们都是不应该的。」

北堂傲微恼:「我们孩子都生了,还说什么应该不应该?」

言非离脸色一下子苍白了,过了片刻,低声道:「门主,你还记得自己曾对我说过的话吗?」

北堂傲微微一震,禁锢着他的手臂松开了些。

言非离望着他的眼,缓缓道:「您曾对我说过,有些事情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所以现在,我想清楚了。」他坚定的,一字

一顿地道:「我已下定决心,从今以后斩断对您的这份孽情,解开此结,再无非分之想!」

北堂傲默默望他半晌,眼神深沉难测。

言非离微微避过他的目光,深怕刚才凝聚出的勇气会在这样的注视下烟消云散。

「非离,你说的是真心话吗?」北堂傲的声音变得清冷,带着点审视的味道。

言非离困难地点点头。他知道他根本做不到,他是在撒谎,他怎么可能能断掉对门主的这份孽情呢!?只是想到那个在战场上失去的孩子,他就痛苦万分,深深觉得他们这样做是错的。

如果说离儿是他们意外得来的,那么那个消失的孩子算什么?孩子没有了,对门主来说也许无关痛痒,可是对他,却是椎心一样地痛。

这是惩罚!惩罚他违背伦常,爱上一个男人,并以男子之身生下子嗣。他不能再错下去了,为了北堂傲也为了自己,这段不容于世的感情还是应该埋没的好。

北堂傲轻轻帮他拂过额上垂下的黑发,抚了抚他消瘦的面庞,轻叹一声,放开双手,淡淡道:「这样也好!你如果真要断得干净,我们便恢复以前的关系好了。」

离开他的怀抱,言非离突然感觉一丝凉意。虽然自己话是那么说,却没想到门主这么痛快地就接受了,心里不能抑制地泛出淡淡的失望之情。

果然,自己对他来说,不过是这样的一个存在……

言非离心中苦笑。本以为经过这几天的相处,二人间的关系已有了些微的变化,现在才发觉,一切不过是他痴人作梦,门主从来未曾把他放进心里过,自然也不会在乎自己是否拒绝他。门主是何等地高傲,岂会在他面前祈求欢愉?

「怎么了?」北堂傲轻轻帮他拂过额上垂下的黑发,唤回他的神志。

「没有。」言非离强笑道:「门主同意便好。只是……」

「嗯?」

「那个……离儿的事……」言非离忐忑地问。

「这个你放心。」北堂傲笑了笑,「本座说过的话自然是作数。天色不早了,风也有点凉,你回去休息吧。」

言非离转身回屋,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见北堂傲仍然站在门外的回廊下。夕阳铺射在他身后,琉璃瓦上疏影斑驳,浅浅映在面上身上,更衬得他神情清冷,眉宇淡然。

言非离紧了紧双拳,又松了开,默默踱进屋去。

自从知道能够见到离儿,又得到北堂傲的亲口许诺,言非离心情自不再那么抑郁,反而因为有了盼头,变得精神起来。

秋叶原不知道北堂傲用了什么方法,但是心药还需心药医,眼见言非离的心病已经好了八成,身上的病自然也好得快了。

如此又过了半个多月,言非离迅速康复起来,身上也添了些肉。北堂傲因与他住在同一个院落,每天都会来看他,但再未提及抱他的话。只是行动间,总会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亲密,让言非离既不能忽视,又不敢肯定。

实际上北堂傲在这里也并不清闲。因为西门越人在战场,这边西门的事情许多都被搁置了。北堂傲最近也一直忙着整顿华城分舵的事物。兼之城里灾民不断涌入,治安与管理都变得混乱许多。

这日北堂傲走进院子,见言非离正在慢慢舞着一套剑法,秋叶原和凌青都在一旁陪着。

「非离,今天身子好点了吗?」

「多谢门主关心,已经好多了。」言非离将剑递给凌青。那套剑法舞到后面,他已经后继无力,手足虚软,几乎握不住剑柄,只是为了好得快些,便尽量练习。好在有秋叶原在旁看着他,总不会让他勉强。

言非离忍不住再次道:「门主,属下已经好多了,我们近日就可以启程回总舵了吧?」

「好没好,也得秋大夫说了算。」北堂傲淡淡一笑,看向秋叶原。

秋叶原点了点头,道:「言将军身体受损,不是一天、两天可以痊愈的。不过现在病症已渐渐好转,只是体力尚未恢复,如果路行时照顾周到,不要过于劳累,应该是可以的。」

秋叶原近些日子已非常了解言非离迫切渴望回总舵的心情,虽不知原因为何,但既然他现在身体状况已经好转许多,能够应付长途跋涉,便斟酌地说出了自己的意见。

言非离听了简直大喜,期盼地看向北堂傲。

北堂傲闻言,轻轻点了点头,道:「如此,那就准备准备,过几日便回总舵吧。」

这天晚上北堂傲留下与言非离一起用膳。言非离想到很快能见到离儿,心里欣喜,不似往日那般沉默,面上一直带着微笑,与北堂傲席间说谈几句,气氛十分融洽。

饭正吃到一半,华城分舵舵主杜生突然进来了。

「属下参见北堂门主。」

「什么事?」北堂傲放下碗筷。

「报告门主,总舵南宫门主遣快使送来一封急件。」说着呈上手中的一个红色信封。

北堂傲打开流览一遍,心中一跳。

言非离见他神色怪异,问道:「门主,可是有什么事?」

「不是什么大事。」北堂傲又仔细看了一遍,折起信纸,神情似喜似忧,迟疑片刻,道:「嫣嫣有喜了。」

言非离倏地苍白了脸色,杜生却在旁笑道:「门主大喜!恭喜门主!贺喜门主!」

北堂傲淡淡点了点头。

杜生又说了几句便退了下去,屋里只剩下二人面面相觑。言非离勉强笑了笑,脸上带着些许苍白,神态却镇定自若,「属下恭喜门主!」

「嗯。」北堂傲应了一声,眉宇间有掩不住的淡淡喜色。不论他因为什么样的原因与林嫣嫣成亲,林嫣嫣都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现在有了身孕,按照北堂家的家规,无论男女,都将是嫡出的第一个孩子,北堂傲自然心下喜悦。

言非离道:「其实属下的身体已无大碍,门主不用放在心上,现在还是夫人的事情要紧。门主若是担心,可以先行赶回总舵。」

北堂傲摇首道:「不用了,嫣嫣会照顾自己。我陪你一起回去。」

言非离不知为何,心中一痛,如同裂了一个口子,鲜红火热的液体正在汩汩地涌出。只觉现在在门主面前的每一刻,都如坐针毡,如此难捱。

林嫣嫣会照顾自己,他便不会么?就算他现在身体不好,好歹也是带兵多年的将军,难道连个女子都不如么?

言非离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顿饭也是食不知味,如同嚼蜡,初时为了返回总舵而欣喜的心情早已消失无踪,偏还要强迫自己不动声色。

北堂傲用完膳,离开之前,忽然紧紧盯着他道:「非离,其实你不用如此勉强自己。」

言非离楞怔,尚未明其意,北堂傲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外。


第九章

凌青陪言非离在华城的大街上慢慢走着。越国虽是小国,但京畿之地,历来繁华,此时天灾当前,战乱不断之际,街上的熙攘热闹竟然更胜往日。只是长街两旁,衣衫褴褛的乞丐和灾民随处可见,街道也变得比往日拥挤。

言非离看着这些人,本来想出来走走的心情已消失无踪。

明天他们就要启程返回总舵。这几日来他一直刻意躲避着北堂傲,回总舵的心情也变得矛盾而焦虑,说不出的烦躁。今天中午服过药,突然想要出来走走,放松一下心情,顺便,也想给离儿买点东西。

这华城以前他也来过几回。忽然记起十年前他还在潘军做首领时,为了补给军粮,曾带着几名部下潜入华城采买物品。

当时在这里的老东街有一家铺子,里面专卖可爱的胖娃娃阿福,大大的笑脸,胖乎乎的身躯,在柜架上排成长长的一溜,旁边还摆着拨浪鼓、足毽等孩子喜欢的东西,在城里非常有名。

言非离带来的一个部下阿南,老婆怀孕快要足月,他在华城办完事,特意央求言非离带他绕到那里去买了两个大阿福,说是一来给将要出世的孩子玩,二来也图个平安吉利。

当时言非离年纪尚轻,只有十八、九岁,陪着他在那个铺子里转了半天,对阿南左挑右选认真的样子感到几分好笑。

那时他尚未遇见北堂傲,只想着过几年自己也娶了娇妻,生了娃娃,便也要到这个铺子里来给孩子买几件称心的玩具。

言非离想到这里,微微勾起嘴角,似是笑了笑,但神色间却有抹不去的悲伤,因为他想起阿南的老婆后来难产死了,阿南自己也不知牺牲在过往无数次战役中的哪一次。

想到这里,言非离忍不住叹息一声。那些曾经追随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还有刘七,日子应该过得不错吧……

「将军,您说的专卖玩偶的老铺子,是不是前面那家?」

凌青的声音唤回了言非离的心思,恍然抬头,不知不觉竟已走到目的地。

「就是那家。」言非离欣喜地加快脚步,来到那家铺子前,见里面依旧琳琅满目地摆满了各式的胖阿福和种种孩子的玩具,只是青瓦破旧,墙壁斑驳,已是颓落了很多。

「没想到竟然还在。」他本是不抱太大希望地寻来,毕竟已经时隔十年,世事变迁。

店里没什么客人,只一个年轻的管事,听见他的话,走过来笑道:「将军以前光顾过吗?这铺子家父已经经营了十来年,前些日子他老人家去世了,店里的生意也不甚好,待这批存货卖完了,铺子就要盘出去了。将军若是有看得上的,便尽管挑,我们可以优待。」

言非离看看铺子上摆着的各式玩具,自己也不知道要给离儿买个什么。

年轻的小老板看他年纪不轻,身分高贵,殷勤地问道:「将军是要买给小少爷,还是千金的?」

言非离微微一楞,讷讷地道:「是男孩子。」

「啊!原来是小少爷。多大了啊?」

「……八个多月了。」

「哟!那快走路了。」小老板一副过来人的模样,一边俐落地把男孩子的玩具挑出来,一边热络地道:「我家那个小子就是十个来月时学会走路的,八个月很快就会走了。将军,您买这个正好!」说着递上个东西。

言非离接过来一看,是个漂亮的青面滚金边的小拨鼓,与市面上的其他小鼓不同,做工极为精致,羊皮面上还印了水花,两个鼓坠儿随着摇动击在鼓面上,发出清脆的「咚咚」声。

离儿学走路的模样?

言非离在心里想象着离儿挥舞着胖嘟嘟的小手,向他一摇一摆地走来的情景,脸上不觉露出一抹微笑。

小老板见他神色,又殷勤地挑出四、五样玩具向他推荐。言非离买了那个小鼓,又招架不住老板的热情,挑了两个大阿福。

从铺子里出来,言非离心情已经好了许多,只要想到离儿看到这些玩具时的表情,其他的事情便都不重要了。

两人顺着原路往回走。这里离华城分舵其实并不很远,转过几个街角就到了。路过老东街尽头的一家点心铺,言非离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前面道:「那家铺子的桃花酥很有名,我们给秋大夫带点回去吧。」

「好。」

两个月的相处下来,凌青和言非离都了解到秋叶原很喜欢吃甜食。虽然一般男人大都对之敬谢不敏,但秋大夫却情有独锺。

凌青见铺子前排队的人长长一排,点心好像还没有出炉。虽然今年遭遇了天灾水患,但华城的富庶人家却丝毫不受影响,点心铺前排队的,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丫环仆役,不然一般的老百姓应付这比往年都要高的物价就不容易了,如何会来买这等奢侈的点心。

「将军,你在这里等着,我去买。」

凌青匆匆跑去排队。言非离靠在树下,夏季微风阵阵吹过,带着湿漉漉的水气,有丝潮热,有丝洁净,心绪渐渐宁静下来。

一个瘦小的人影突然毫无预兆地撞了过来,跌进他的怀里。

言非离将他扶起来,黑黑瘦小的男孩还未站稳便挣脱着想要跑开,却感觉手腕一紧,回头望去,只见言非离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手上拎着他刚才摸到的锦袋。男孩大吃一惊,拼命地想要挣脱禁锢着他的束缚,却怎样也摆脱不了。

言非离温和地道:「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言非离看着眼前这个瘦小骯脏的小男孩,大概只有十一、二岁,一双机灵的大眼睛此时闪烁着怀疑、倔强、警惕和一丝恐慌,让他想起了自己幼年时候和刘七在街上行乞的生活。

那时两个弱小的男孩没有依靠,到处流浪,还要提防被年纪大的乞丐欺负。肚子实在饿得急时,也曾做过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

言非离心下升起一股怜惜,柔声道:「你是不是肚子饿了?」

那个男孩仍然不答,只是倔强地抿着唇,紧张的盯着他。

言非离从刚才被他摸走的锦袋里掏出一锭碎银子,放入他手中,道:「这个给你,拿去买点东西吃。下次吃饱点再做这种事,不然跑不动的。」

男孩睁大双眼,吃惊地瞪他。

言非离笑笑。他帮得了这孩子一时,却帮不了他一世,下回肚子饿了,他还会这样到街上想点子偷,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言非离只希望他不要把主意打到普通百姓身上。下次跑得快点,不要被人抓到。至于以后命运如何,就要看他的造化了。

那个孩子有些迟疑,但看着他温善的笑容,终于伸手接了过来。言非离放开他,轻轻拍拍他的头,温言道:「走吧。」

男孩把银子揣进怀里,望了他一眼,快步跑走了。

凌青不时地向言非离的方向望去,看见他抓住那个偷窃的小男孩,知道这种事岂能难住堂堂的大将军,不禁对那个男孩鲁莽的行为感到好笑。

「客官,您的桃花酥,三钱银子。」

半斤酥点竟然要价三钱银子,大概也只有这家老字号大小的铺子才卖得出了。凌青一边暗骂他们黑店,一边付了钱,谁知那店小二竟然嫌他给的碎银子分量不足,与他争了起来,结果自然被凌青逮到机会骂得狗血淋头。

可就是他们争执的这会儿工夫,待凌青拿好东西再回到大树下,却已不见了言非离的身影……

「你怎么来了?」北堂傲疑惑地看着虽然风尘仆仆,却仍然不失魄力地站在自己面前的西门越。

西门越没好气地道:「还不是为了你的手下大将。」

「非离?」北堂傲皱眉:「他怎么了?」

「我得到消息,兀杰已经带着滇族武功最好的高手潜入了华城,企图对言将军不利,所以连夜赶来通知你。」

兀杰突然丢下前方大军不知所踪,前几天天门才得到可靠消息,说他带着一队人马秘密潜入华城,不仅意图对言非离等人不利,似乎还有什么其他阴谋。西门越知道后立刻快马加鞭地赶来,不过已经晚了两天。

北堂傲闻言心中一跳,想起刚才管事的来报,说言非离下午的时候和凌青出去了。

「还有,」西门越望了北堂傲一眼,道:「听说他还扬言这次要好好会会你这个北门门主,以报霞山之仇!」

「哦?那本座倒要好好瞧瞧!」北堂傲漫不经心地笑笑,伸手招来一个下人,吩咐道:「派人去街上找找言将军,就说有急事,让他赶紧回来!」

那人应声下去。

西门越眉头一皱,道:「言将军出去了吗?」

「不要紧,有人跟着呢!」北堂傲说得平静,可是不知为什么,心里禁不住紧张。听到西门越说有人要对言非离不利,他的第一个反应竟然是要把言非离紧紧锁在怀里,绝不让任何人伤害他一丝一毫。

西门越道:「我本来一直派人跟着兀杰他们,但是进了城就失了踪迹,怕是有人接应。兀杰这个人狡猾深沉,颇有心计,从他费尽心思地进攻简境,就可看出其志不小。听说你明天就要和言将军回总舵了,路上一定要小心,我们没有那么多人手可以护送你们。」

「有我在,哪里需要那么多人。」北堂傲淡淡地道,心里仍在想着这帮下人怎么出去找个人都这么慢,却不想他下了命令还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而已。

突然有个仆役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禀报门主,言将军的贴身下人凌青,受伤倒在分舵门外。」

「什么!?」

只听「喀嚓!」的一声,众人循声望去,北堂傲手中的茶盏,已被捏得粉碎!

众人眼前一花,已不见了北堂门主的身影。地上一汪茶水,飘散着化成粉末的茶盏残骸,余温尚存。

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又是一阵风过,西门门主也不知所踪。

所有人,包括刚才听到西门门主到来而赶来请示的杜生,都忍不住在这炎炎夏季,狠狠地打了个哆嗦!

「人呢?」北堂傲的声音寒冷彻骨。

凌青正躺在自己的卧房内。他身上中了毒,又被一掌直贯肺腑,伤势颇重,秋叶原正在想办法帮他解毒治伤。他功力深厚,此刻仍然十分清醒,连忙断断续续地将事情经过简单禀告了北堂傲。

原来他买完桃花酥,回身已不见言非离的身影,心知不妙,立刻凭着练武之人的灵敏武觉寻着踪迹找去。

谁知刚一入巷口,忽然一阵青烟袭来,凌青感觉不对,立刻闭气,可是那毒烟甚是厉害,顷刻间便贯穿全身,几名黑衣人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与他交上手。

那些人本不是他的对手,只恨他上来就吃了暗亏,渐渐招架不住,忽然瞥见言非离青衫一扫,消失在拐角。凌青大急,于是拼着身受一掌击退众人追了过去,但拐过巷口却根本不见言非离的踪影,方知上当。

他本想一路追下去,可是毒性已遍走全身。凭一己之力难以找回言非离,再硬撑下去也对情势不利,于是撑着一口气赶回分舵报信,刚到门口便毒发倒地。

北堂傲神色冷凝,见凌青面色发黑,气虚急喘,皮肤上浮现青色斑点,问秋叶原道:「这是什么毒?」

「是滇人的磷烟!」

「难解吗?」

「不难。这种毒虽然毒性剧烈,发作甚快,但解药的配制却十分简单。」

北堂傲点点头,走过去把住凌青的脉,一股内力送了进去。片刻后,凌青猛然呕出一口黑血,颓然倒回床上。

回到外厅,西门越对北堂傲道:「兀杰他们来者不善,只怕言将军情况危急!」

北堂傲自然知晓。他此时已是心急如焚,却明白自己绝不可失了冷静。明月神功越是危机时候功力越强,此刻他周身的寒气,比往日任何时候都重。

西门越暗暗心惊。北堂傲自十六岁神功大成之后弃剑换鞭,收敛了一身的杀气,多年来不曾再如此暴戾过。可是此时,他周身散发的浓烈杀气,别说西门越,就是站在厅下的下人都能感觉到。

言非离醒来,浑身酸软无力,头痛欲裂。坐起身来,发现这是一个地牢。

空气潮湿腐臭,难闻之极,周围没有窗户,不见阳光,只在铁门上有一个小窗,昏暗的油灯有气无力地散着一点点光亮, 让人分辨不出白昼黑夜,四周一片死寂,好像是被埋进了一座坟墓里。

言非离检查了一下自己,并没有受伤,调试内息,却是气血不顺,空荡无力,内力不知所踪。

言非离扶着剧烈疼痛的额头,开始回忆发生了什么事。可是无论他怎样想也想不起来,只模糊地记得放走小乞丐后,一转 身,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接着脑子就糊涂起来。醒来后就在这里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后铁门「啷」一声打开,两个人先后走了进来。

前面那人身材魁梧,形体雄壮,五官深邃,眼睛是琥珀色的,一看便知不是中原人。他气势威猛,往这简陋的地牢一站,立刻感觉空间变小了许多。他身后那人一身黑衣,脸色白晰,狭长的眼睛里隐隐透着嗜血的光芒。

「言将军,知道你落在谁手里了吗?」为首那人冷硬地问道。他目光锐利如刀,直向言非离刺去。

言非离默默看了他半晌,一字一顿吐出四个字:「滇、将、兀、杰。」

兀杰道:「你还算有点眼力!」

言非离皱皱眉,淡声道:「听说将军是滇族第一大将,运兵如神,气势不凡。言某本以为是条汉子,今日一见,不过尔尔!果然是见面不如闻名。」

兀杰脸色一变,道:「你是否在嘲笑本将军耍手段把你截来。」

言非离笑道:「不敢。只是征战沙场之人,一切恩怨都在战场上解决,使出这种不入流的手段,实在让言某失望之极。」

「哼!不入流便不入流,我们滇人才不像你们中原人那般喜欢装腔作势。」兀杰身后的黑衣人细声细气地说。

兀杰冷道:「杀弟之仇,焉能不报!若不是言将军先从战场上开溜,本将军也不用追到这里来。」

「开溜?」言非离又是一笑,摊了摊手道:「言某纵横沙场多年,手下早已亡魂无数,岂会因多杀了个人就溜之大吉?

「言某并不知道哪位是令弟,就算知道,咱们是敌非友,言某自认和将军并没有什么交情,绝不会手下留情;再说,战场之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令弟若是一名将士,那也是死得其所!」

兀杰怒道:「早闻言将军是北门门主旗下的第一武将,想不到不仅功夫了得,口齿还这般伶俐,本将军也不和你做口舌之争。今日你落在我的手里,也是你命中注定。」

他回头对心腹道:「替本座好好招待言将军,莫要辜负了我们这么辛苦才把他请来。」说罢冷笑一声,转身离开。

那人阴恻恻地走近,一把掐住言非离的喉咙,塞了一粒药丸下去。

言非离功力尽失,根本无法反抗。那药顺着咽喉滑入,入口即化,未到肠胃,已没了踪迹。

「言将军,这是我们滇族有名的迷陀仙。这药说不上是毒,但却可以让人欲仙欲死,欲罢不能,而且最妙的是,无药可解。」

那人眯了眯狭长阴恻的双眸,嘿嘿笑了两声,道:「不过等您上了瘾后,恐怕不是急着想要解药,而是哭着求着让我再喂您几粒呢!这药一天一粒,三天后您就会「脱胎换骨」了。」

言非离心下一凉。他早闻滇人的这种迷药甚为厉害,能够慢慢侵蚀人的神志,使人性情大变,渐渐上瘾,便如酒鬼嗜酒、赌鬼嗜赌一般,但是却比之厉害得多。

酒鬼嗜酒、赌鬼嗜赌那些只可说是毛病,尚可戒掉,这迷陀仙却是以药物控制人的神经,待上瘾后,一日不服,便是生不如死一般。

待那个黑衣人离开后,言非离扑到墙角,拼命想把那药物呕出来,可是却连一点清水都没有。

他此时功力全失,无法运功排出体内毒素,只能任由药性游走全身。片刻之后,神志果然渐渐麻木起来,整个人浑身轻飘飘的,好似要飞上了天,说不出来的舒服。

北堂傲将目前收到的消息分析了一下,确定兀杰他们还未离开华城,仍然潜伏在城中某处。那个兀杰是滇人,形象与中原人相差甚多,无论如何掩饰,只要出现在城中,必会被天门的人发现。只是奇怪的是搜遍全城,居然没有人见过这些外族人。

「他们必定有人接应。」西门越道。

北堂傲没有说话。如果真的有人接应,那个这个人的来头绝对不小,不然不可能在天门的眼皮子底下做出这些事。可是他们搜寻这么久,却还是一无所获。

众人正在焦虑间,忽然有下人来报,有个少年跑到分舵门前说知道言将军的下落。北堂傲立刻身形一闪,掠到大堂,一眼看见那个缩在杜生身后的小男孩,问道:「就是你吗?」

那个男孩楞楞地盯着他。

北堂傲道:「他在哪里!?」

见那男孩没有反应,只是盯着他看,北堂傲蹙眉道:「哑巴吗?!」

杜生连忙拍了男孩一下,低喝道:「门主问你话呢。」

男孩回过神来,结巴道:「大、大人是要找那个穿青衫的,个子高高的,笑起来很好看的人吧?我知道他在哪里。」

原来正是那个偷了言非离钱袋的小男孩。他拿了银子后立刻钻进了巷子里,趴在墙角回头张望言非离,却正好看见有一人靠近,好像撒了什么东西,接着言非离就晃晃悠悠地随他走了。

男孩隐约感觉奇怪,便偷偷跟在身后。他腿脚灵便,熟悉地形,又做惯了这类蹑手蹑手的事情,因而并没有被他们发现。

今天一大早听说天门分舵在找人,一打听,越听越觉得和昨日的那人相像,便大着胆子来报信。

这夜晚月昏星暗,黑云沉沉,气候闷热,想必明天不是个好天气。城西郊外的留荫庄黑漆漆的,静寂无声,只有里屋的一盏油灯,隐隐地晃着。

这是一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农家庄园,盛夏时给城里的主子们消暑,秋收时便是忙碌的时刻。此时八月时节,不上不下,空荡荡的没什么人居住。

一道白色身影大剌剌地出现在阴暗的院落里,好像丝毫不觉得自己这一身白衣与夜晚的黑幕是多么不和谐。

那人在院中驻足片刻,走到大门前,突然一脚踹去,将门板踢得粉碎。

「谁啊!什么人!」一个苍老的声音慌慌张张地从里屋跑出来,看见大门的样子,骇了一跳,颤巍巍地道:「你、你是什么人?你要做什么?」

白衣人冷冷地盯着他:「兀杰在哪里?」

「什么?」

「不要在本座面前装糊涂!兀杰在哪里?」北堂傲倏地欺近,一把扼住那老者的脖颈,轻轻松松就将他提了起来。

「说!」

「咳咳……我、我不知道……」老者脸色涨得通红,踮起脚尖勉强构着地面,喉咙尚能呼吸,但说出这几个字已是要命一般。

北堂傲冷笑一声,道:「看来不用点手段你是不会说了。」说着一把将他摔了出去。

那人跌在墙上又落了下来。北堂傲出手快如闪电,一连点了他周身几大要穴,劲力贯彻全身,让他苦不堪言。

「啊!」那人痛得大叫。

北堂傲毫不动容,抬起右脚,冲着他的背心踹去。这一脚下去,那人必定脊椎全碎,此生休矣。

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慢着!」

北堂傲回过头去。来人高头大马,异族容貌,正是兀杰。

「北堂门主,好久不见!」兀杰笑道。

「本座眼里从未见过你,何来好久之说!」

兀杰脸色微变,道:「北堂门主果然艺高人胆大,竟敢孤身一人闯进我这里。」

北堂傲淡淡地挑挑眉,道:「兀杰将军胆子也不小呢,竟然明目张胆潜进越国首府,不知所恃为何呢?」

兀杰眼珠一转,改变话题,笑道:「北堂门主来此,又不知有何贵干?」

「哼!明知故问!」

「莫不是为了在下将言将军请来之事?」兀杰特意强调了「请」字。

「他在哪里?」

兀杰呵呵一笑,「北堂门主放心,言将军在在下这里过得很好,北堂门主若是不信,可以亲自去看看他!」

北堂傲双眸微眯,紧紧盯着他。

兀杰看了看他,微笑道:「都说北堂门主百毒不侵,却不知面对我们滇人的安魂散又如何呢?」

北堂傲闻言一惊。安魂散顾名思义,乃是一种催人入梦的迷药,从人的肌体发肤里渗入,除非闭住全身毛孔,不然防不胜 防。

北堂傲晃了一晃,身体摇摇欲坠。

兀杰得意地道:「为了好好招待北堂门主和言将军,在下可是准备了不少好东西呢。」

北堂傲终于支撑不住,愤恨地瞪着他,身子一软,颓然倒地,缓缓昏睡了过去。

「你做得好!」

本来瘫软在地上的那名老者挣扎着爬了起来,吐出一口浓血,跪在地上,恭敬地道:「都是将军英明。若不是将军足智多谋,想出将安魂散涂抹在属下衣物上的主意,凭他是什么门主,再怎么狡猾谨慎也是想不到的。」

兀杰没心情听他拍马屁,走到北堂傲面前,用脚踢去,将他反转过来,伸手封了他身上的穴道。

一阵淡淡地冷香幽幽地从北堂傲身上飘出,缓缓散入空气中。

兀杰皱了皱眉。这么近细看,更加觉得北堂傲俊美非凡。

在黯淡的月色照耀下,北堂傲周身好似都笼罩上了一层淡淡的萤光,映着他光洁的皮肤,冷艳的容颜,竟奇异地给人一种妖艳之感,好似月夜中下凡的神仙般,不可冒犯。

兀杰楞楞看了半晌,忽觉有些口干,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挥手道:「把他带走!」

那名黑衣人出现在身后,与刚才伪装成老者的属下一起粗鲁地将北堂傲抬起来,与兀杰消失在黑夜中。

第十章

言非离从药性中醒来,也不清楚是什么时候了,地牢里黑洞洞的,那盏油灯已经燃尽,伸手触摸,灯盏凉冰冰的,可见已熄了一段时辰。

言非离全身无力,手足虚软,脑子还有些晕眩,留着药性后的残余。大致估算一下时间,恐怕已过了一夜。勉力爬起身来,仔细观察这个地牢。

除了铁门上的那个小窗,整间屋子可说是密不透风,一个靠墙简单的木床,旁边还有一个小桌,油灯便放在上面,一个简陋的茶壶,里面意外地盛着清水。

床头墙上锢着深入墙里的两个铁链,显然是用来锁人的。只是,他们倒没用这个来招呼他。

这样一间周密的地牢,绝不是一朝一夕建出来的,也不是兀杰这样一个异族人一进城就能找到的,可见城里必然有人接应。

而敢在这种非常时期接应滇人的人,不仅要在华城有一定的权势,恐怕还会别有图谋。

言非离何等样的人,只从这间拘禁他的小屋,便推断出了种种情况。他在地上和墙壁都趴伏片刻,希望能听到什么,可惜他内力全失,无法察觉出太多情况。

他觉得有些奇怪。昨日听兀杰的语气,分明对他怨恨甚深,把他抓来是为了给弟弟报仇。既然如此,何不给他个痛快,偏要用这种诡异的手段报复他。

听说滇人喂食迷陀仙是为了控制人的神志,难道他们想用这种方法控制自己?

言非离从怀中摸出一物,正是给离儿买的那个拨浪鼓。手指轻轻抚过鼓面、鼓身、鼓坠儿,一遍又一遍。

如果兀杰真的以为利用迷陀仙就能控制他,那就大错特错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若真到了无可挽救的时候,他宁可自决,也绝不会被滇人利用,更妄图用这种药来侵蚀他的神志。他心智坚定,不是肯轻易服输的人。

言非离隐隐觉得兀杰抓他好像还另有目的,他倒要看看,这个一向以狡黠狠绝著称的滇将到底有何打算!

想起自己失踪应该也有一日。按照原来的计画,他们今天就应离开华城,返回总舵。如果路途顺利,大约十日后便可抵达,到时……就可以见到离儿了。可是现在,这一切都突然变成了遥不可及的梦!

不知道门主现在在做什么?自己失踪,他是否会担心?是否在寻找自己?

言非离疲惫地靠在床头,正胡思乱想着,突然脚步声响起。言非离将小鼓放回怀里,坐起身来,大门打开,那个黑衣人端着一盘食物进来。

「嘿嘿,言将军,迷陀仙的滋味如何?是不是欲仙欲死啊?」

言非离没有理会。那人径自把食盘放下,阴阴笑道:「这些食物里面什么也没有,言将军尽管好好享用吧,你不吃也没关系,一顿两顿又饿不死人。不过空着肚子享用第二颗迷陀仙,恐怕言将军会受不住。哈哈哈……」

那人大笑着离开。

言非离看着这些食物。一碗粗糙米饭,一碗青菜,再没有别的。

那人的话言非离自然不信,可是他也知道迷陀仙的厉害。也不知那药物成分为何,清醒后他便发现体力消耗甚巨,好像和十几人动过手一般。言非离暗忖不吃点东西只怕真的抗不住,便把米饭吃了,青菜却一口未动。

用过饭后没多久,黑衣人再次推门而入,二话不说,又给他喂下一颗迷陀仙。

「言将军,好好享受享受,待会儿有好戏给你看!」那人狞笑着,端着膳盘走了。

言非离待他前脚离开,立刻扑到墙角,将手伸进咽喉,从里面呕出一块碎布。

原来他将衣衫一角撕碎塞进喉咙深处,以阻挡药性。只是为了怕被黑衣人发现,碎布深入咽喉,呕出时费了些力气,少量的药性被吸收,也是不可避免,不知迷陀仙是否还会发挥效用。

言非离将碎布在墙角缝隙中塞好,坐回床上,想起刚才黑衣人说有好戏给自己看,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不如静观其变。

只是回想起那人的言语、表情,言非离心底暗暗担忧,总觉得这场戏,恐怕会带来一场灾难。

很快,脚步声再次传来,言非离立刻听出其中一人是兀杰。他虽是滇族大将,但武功好像并不很高,脚步有力,气宇轩昂的架式,而那个黑衣人行走无声,倒颇有几分功力。

言非离躺在床上未动。兀杰看见到他昏沉沉的样子,冷冷一笑。

「言将军这么快就受不住第二颗迷陀仙了?」兀杰打开桌上茶壶的壶盖,见里面尚有清水,一扬手,统统泼到言非离脸上。

言非离惊了一跳,神色微晃,迷迷瞪瞪地睁开眼。

兀杰一扬手,黑衣人过来一把粗鲁地将他拽起,拉出门外。言非离全身无力,一路上几乎都是被黑衣人拖着走的。

言非离这无力里面五分是假的,五分倒是真的。第二粒迷陀仙虽然被他呕在碎布上,不过那药入口即化,溶得甚快,还是有近乎五成的药力被吸收了。何况这第二粒本就要比第一粒服的时候敏感迅速,那种虚浮迷幻之感再次袭了上来。

铁门之外意外地是一条黑暗的走廊,阴湿深幽,墙壁都散发在寒气,暗得看不清前面的路。兀杰和黑衣人带着他左转右转,渐渐离那间地牢远了。

言非离越走越心惊。如此一条狭长深暗的地牢,绝不是一朝一夕可建,在华城里有权势有能力建这么大规模地牢的人屈指可数。

一般富庶人家,高门大户,为了防止小人暗算和仇家寻仇,可能会在隐秘的地方秘建几间暗室。但是能拥有如此大规模牢狱的人,绝不会是寻常人。

言非离被黑衣人拖上石阶,进了一间宽敞的地牢,里面点着几盏烛灯,映得房间明亮。烛火晃动住,言非离一时看不清眼前的事物。

缓缓张开双眼,言非离身子一晃,感觉迷陀仙的药力似乎比想象中的还要厉害。

深入墙壁的十字铁架上,那个白色身影格外清晰。

手脚被铁链死死捆住,白衣上染着大块的血迹,到处是鞭笞过的伤痕,有些地方皮翻露骨,触目惊心。

但是与身上的虐迹相比,被捆的人眼帘低垂,冷艳沉静的面容上是分外不相称的淡然与冷漠。

即使身处如此狼狈的境地,那人天生的高华气势却丝毫不减,好像仍坐在自家的主位上,手捧温茶,安之若素,随时可以发号施令,一呼百应。

「门主……?」言非离声音轻弱,带着犹疑和迷惑。

白衣人抬起头来,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却只是淡淡地道:「非离,你来了。」

那语气就像以前几百、几千个日子里,言非离去沉梅院向他请安时听到的一样,清冷而平静。可是言非离却如受雷击一般,呆滞站立了半晌,突然双目圆睁,猛地挣脱黑衣人的手臂,踉跄地扑了上去。

「门主!门主!」言非离觉得现在不用迷陀仙的药性控制,他就已经疯狂了。他拼命地扯着铁链,妄图把它们从墙壁中拽出来。

「非离!?」北堂傲见言非离双眼赤红,神色异样,不由得惊诧。

「哈哈哈……」兀杰看着这一幕,禁不住得意地大笑起来。

「你对他做了什么!?」北堂傲向兀杰喝道。目光凌厉似有实质,兀杰不由得停下笑声。

「做了什么?」兀杰冷笑,「北堂门主应该感到荣幸才是。我可是用我们滇族最好的灵药迷陀仙,招待你的手下大将呢!」

北堂傲一惊,望向言非离,见他迷乱的双眸中缓缓流下泪来,喝道:「非离,我没事,你清醒点!」

言非离忽然道:「门主,疼不疼?」

「什么?」

「门主,疼不疼?」言非离摸着北堂傲身上的伤口,许多血迹未凝,沾满了他的双手。

言非离心如刀割。他从小追随的门主,他高洁如月的门主,他强大无敌的门主,他忠心侍奉的门主,怎么可以受到这种对待!

不知道是不是药性的关系,言非离已渐渐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那鲜红的血迹、狰狞的鞭痕大大刺激了他的神经,他双目赤红,涌着眼泪,浑身剧烈颤抖,紧攥着双拳的模样叫人心惊!

北堂傲看着他那个模样,叹了口气,缓下语气柔声道:「非离,我没事,不疼的。」见他迟疑,继续耐心地哄道:「真的,我一点也不疼,不信你过来。」

言非离微微回神,慢慢靠过去,动作小心翼翼,好似生怕触到他的伤口。

「近点,再近点。」直到言非离的脸颊已近在眼前,北堂傲突然身子向前一倾,一口吻上言非离的双唇。

言非离楞了一下,北堂傲的舌已毫不犹豫地在他嘴里攻城掠地,肆无忌惮地吮住他的舌头翻搅嬉戏,划过口腔里的每一角落。

言非离张开双臂,紧紧攀住北堂傲的双肩,感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舌头送入自己体内,但他无暇注意,因为颤栗的激情和迷茫的药性已将他完全掳获。

两个人深深地吻着,阴冷的地牢好像突然变成温室暖榻,到处都氤氲着暧昧情动的气氛。

兀杰和黑衣人本来抱着看好戏的心情,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此时禁不住目瞪口呆,瞠目结舌。

兀杰呆了半晌,突然双眼暴睁,反应过来,暴喝道:「把他们拉开!快点!」

可过了片刻却发现没有动静,回头见属下仍瞪着眼睛呆滞,兀杰气恼不已,自己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拉住言非离。

可是言非离不顾一切地紧紧搂住北堂傲双肩,死也不撒手,兀杰一连几下竟然没有扯动他。见二人仍在唇舌交织,兀杰更是勃然大怒。

「松手!松手!」

言非离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紧紧抱住北堂傲,手指已深深陷入他的肩肉里。兀杰双眼暴睁,一掌狠狠劈在他后项。

言非离终于软倒在地,兀杰对属下大喊道:「把他给我带下去!」

「不许动他!」北堂傲怒吼。

兀杰也不知哪里来的火气,重重在言非离身上踹了两脚,喝道:「不许动他?我偏要动!」

「你……」北堂傲恨不得立刻挣脱铁链冲上去,可是最后一丝理智提醒了他,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把他给我关起来!」

「是。」

黑衣人终于反应过来,急忙领了命令,扛起言非离下去。

地牢里只剩下兀杰和北堂傲。

「想不到北堂门主竟然、竟然……」兀杰怒视着他,想要说点嘲讽的话,可是刚才的事情实在太震撼了,对于一向民风并

不开放的滇人来说刺激性太大,兀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想了半天,迸出一句:「竟然做出如此不知羞耻的事!」

「羞耻不羞耻不关你的事,只要本座高兴就好。」北堂傲冷笑,丝毫不以为意。

他已经趁刚才的机会,把九金丹咬碎了蜡壳渡给言非离,相信再过一个时辰他就能恢复内力。

本来这九金丹也具有解毒和疗伤的功能,只是北堂傲没想到,他们竟给言非离服食了迷陀仙。

迷陀仙虽算不上是毒,但却比许多毒物都厉害,因为它能腐蚀人的神志,让人上瘾,欲罢不能。北堂傲想起言非离刚才的样子,不由得有些担心他是否能及时清醒。

「你……」兀杰看着这个虽沦为阶下囚,却仍然充满魄力的男人,有种哑口无言的感觉。语无伦次道:「你、你竟然和一个男人,和自己的属下……」

「本座的事情还轮不到你管!」北堂傲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他恼恨他对非离下了迷陀仙,还对他动粗,因此说话分外冷硬。

兀杰一听,心下更加郁闷,抡起刑具架上浸过水的羊鞭,火冒三丈地向北堂傲抽去。

狠狠几鞭下去,北堂傲身上原本未愈的伤口伤上加伤,登时又迸裂出几个血口。

北堂傲却好像不疼不痒,一直冷冷盯着兀杰,突然道:「你这么恼怒做什么?」

「我……」兀杰楞住,这才发现自己的作为无头无脑,不由得停下鞭子,有些手足无措。

北堂傲冷笑,「兀杰,你这个样子,会让人以为你爱上了本座。」

「你胡说什么!」兀杰心下惊了一跳,黑黝的脸皮瞬间热了起来,不过他皮黑肉粗的,倒也看不出来。

北堂傲似笑非笑,藐视地看着他,神色里是说不出来的嘲讽!

这目光却比什么言语都厉害,兀杰登时被重重击倒。他恼羞成怒,眯起双眸狠戾地道:「也许你说的对!如果真是那样,我现在就应该杀了你!」

「哦?」北堂微微一笑,道:「难道也不问问你的同盟者吗?」

兀杰眼里闪过一丝惊异,但很快掩饰住,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又何必否认!」北堂傲瞄了一眼木门,淡淡地道:「人已经在外面了。」

言非离被黑衣人带回关押他的地牢,重重地被抛到木床上。

黑衣人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男人对男人的那种说不出来的轻视与唾弃,接着转身离开,将铁门牢牢锁住。

言非离躺在木床上,穴道被点,气血运行阻塞,脑子也昏眩不已,可是腹中却有一股暖暖的气息浓化开来,渐渐遍走全身。

言非离脸上泪痕未干,脑子里满是北堂傲被锁在十字铁架上的模样。如果不是身体不能动,他一定会跳起来不顾一切地冲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药性和激动的情绪都渐渐退了下去,言非离逐渐冷静下来,头脑也慢慢清醒。

言非离终于察觉到身体上的变化,感觉一股热流游走全身,便试着运行体内真气,才发现内力竟然逐渐恢复了,他急忙运功冲破穴道。也不知是刚才那黑衣人忙乱之中手法不准,还是当时他气血奔流,那穴道冲了几下,竟意外快地解开了。

言非离立刻翻身坐起,却因为行动过猛,眼前一黑,差点栽倒。扶着床沿坐稳,刚才发生的事逐渐浮现在他脑海里。

「门主!门主……」言非离喃喃念了几遍。

门主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怎么会被他们抓到?难道、难道是为了救他?……可是怎么会让自己落到这个地步?这不是门主的作风。

猛然想起刚才的激吻……

那也不是门主的作风。言非离脸红地想。

言非离抚上双唇,那里因为刚才不知轻重的激情已经红肿了起来,此时轻轻触摸,顿时感到一阵酥麻的疼痛。这疼痛和体内的内力都在告诉他,刚才发生的事不是梦,一切都是真的。

言非离猛然意识到北堂傲的境况。此刻离刚才他们见面至少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门主现在怎么样了?

言非离心急如焚,再一次察看地牢的情况,却发现即使恢复了内力,那扇牢固的铁门也让他无能为力。正在无措间,走廊上突然传来阵阵风声。这不是普通的风声,这是因为迅速而激烈的搏斗所产生的声音。

铁门「啷」一声打开,一个身影闯了进来。

言非离看到出现在眼前的人,大吃一惊,叫道:「凌青!?」但是立刻他便怀疑起来,警戒地道:「你不是凌青!你是谁?」

这个人虽然模样与凌青十分相像,但是整体感觉却截然不同。一身黑衣下,是一种凌厉的冷漠与肃杀,冷硬的俊容,带着无情的味道,气质与凌青迥然不同。

「在下凌朱。门主有令,命在下带言将军离开在这里。」那人从怀中掏出一枚权杖,上面张牙舞爪地刻着一只银色飞龙。

四天门的四大门主,皆以飞龙为最高标志。明黄色的代表东门门主东方曦,青蓝色的代表南门门主南宫晏,火红色的代表西门门主西门越,而银白色的,代表着北门门主,北堂傲!

「门主呢?」

「门主自有打算。」凌朱也不多话,转身欲行。

「不行!我不能留下门主一个人走。」

凌朱道:「门主交代,无论如何也带将军离开这里。将军若是不肯,在下只好动粗了。」

言非离刚才已察觉他武功了得,功力想必也甚为深厚。若是从前的自己,也许可以与他打个平手,可是他身体三番两次受过大损,功力早已不如从前,现下更是大病初愈,功力初复,若是与他动手,定然占不到便宜。

言非离考虑了一下,道:「好,我跟你走!但是你要先告诉我门主到底有何打算。」

凌朱有些犹豫。但想到门主只说要带言将军离开这里,并没有说不可以告诉他计画,因此不算违背命令,便道:「门主怀疑滇人与越国勾结,要趁此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

言非离心下一跳:果然如此!

在见到这个规模庞大的地下牢狱时,言非离便已经猜到这个可能性,却没想到果真如此。

越国国君老迈昏庸,太子野心勃勃却没什么大本事,但父子二人皆是贪婪之辈。越国经济一直都在天门的控制之下,想必这一点早已让他们不满。

此时简境之战,多时未果,他们不知怎么和滇人勾搭上了,大概以为找到了一个打击天门的好机会。这样考虑下来,事情便不简单了,很有可能整个天门在越国和简境的动静,都在他们的掌握之下。

「那门主如何脱身?」

「再过一个时辰,西门门主就会带人前来接应,到时与门主会合,返回总舵。」

「华城分舵的兄弟们呢?」

「已做好安排,随时准备撤离!」

看来与越国的决裂在所难免了。言非离解下尸首腰间的佩剑握在手里,与凌朱一起离开牢室,二人出了铁门,在黑暗狭窄的走廊里靠着练武人的目力前行。

凌朱专心地在前面带着路。拐过几个弯口,忽然听到身后言非离的呼吸零乱起来,脚步也有些虚软。

「言将军,你没事吧?」

「没事。」言非离的声音有着隐忍的压抑。

凌朱听着感觉不对,还待再问,身后一阵风声,言非离已经倒了下来。

「言将军!?」凌朱一惊,连忙回身扶他,就在这一剎那,言非离出指如风,迅速点了他身上几大要穴。

「你!」凌朱变色。

言非离低声道:「凌兄弟,对不住了!我封了你周身三穴,以你的功力,一盏茶时分便能解开!我要去找门主,你不用理会我,待会儿自去与西门门主他们汇合吧!」说着将凌朱放到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转身离开,过了个弯,出了凌朱的视线。

言非离在地下迷宫般的甬道里,寻找刚才关押北堂傲的地牢,过了半晌终于凭着刚才模糊的记忆找到了那里,只见木门虚掩,烛影跳动。

言非离小心翼翼地接近,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惨呼,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言非离不及细想,疾步冲了上去。

门扉猛地被撞开,一个人影从里面闪出,言非离一剑刺出,那人反应极为迅速,掌如疾风,反手劈下。剑光一晃间,二人立刻齐齐停下。

「非离!?」

「门主!?」

两人皆是一惊。

「你怎么在这里!?」

「您怎么在这里!?」

又是异口同声,两人顿住。

「你没事吧?」

「你没事吗?」

再次同时出口,掩不住对彼此的关心。

北堂傲不等言非离再张口,抢道:「我不是让凌朱带你走吗?你怎么回来了?」

言非离道:「我不能留门主一个人在这里。」

北堂傲轻哼一声,「天下谁人能拦得住我。」

「门主,你的伤……」言非离看着他白衣上鲜红的鞭痕,心下一痛。


「我没事。里面几个越国的大内高手已被我杀了,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北堂傲转身没进漆黑的甬道。言非离迅速跟在他身后。

随着北堂傲转过几个弯口,言非离感觉这个方向与刚才完全相反,问道:「我们这是往哪里走?」

「前面应该是另一个出口。」北堂傲道。

他刚才在越国太子身上下了东西,那人庸人一个,只顾着做取天门而代之的美梦,根本不会察觉。兀杰则被他扰乱了心智,一直有些心神不定,失了平日的警觉。

北堂傲既然已经知道了想要知道的东西,自不会再留在这里。他们以为区区一粒散功丸能奈何得了他吗?待兀杰和越国太子走后,北堂傲立刻施展缩骨之术,轻易地脱身而出。那几个留下来看守他的大内侍卫,怎会是他的对手。

「非离,这两天他们虐待你了吗?」北堂傲忽然在前面轻声道。

「……没有。」

「胡说。他们给你吃了什么药?」北堂傲停住脚步,转身看着言非离。

言非离没有回答。

「说!」北堂傲面色严厉。

「他们……给我吃了迷陀仙。」

北堂傲深深望着他,忽然一把把他抓过来,柔软清凉的双唇覆了上来。

言非离微微一惊,身子僵硬了片刻,却随即放任了北堂傲的所为。

虽然二人从见面到现在只过了短短几个时辰,言非离却觉得好像已有一辈子那么漫长。他忘不了在地牢里,见到北堂傲深陷囹圄那一剎那的心痛欲裂,也忘不了神志迷离之中,与北堂傲那个激情肆意的吻。那是他们第一次如此忘我的纵情相拥。

此时此刻,所有的担心、焦虑、心痛也统统都化为了一个深吻。

二人彼此纠缠着。言非离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臂环绕住北堂傲,回应着他的热情。

好不容易气喘吁吁地结束这记长吻,言非离神志迷离之际,忽然醒悟到身在何处,连忙提醒道:「门主,我们先离开这里……」

北堂傲却在他耳旁低声问道:「非离,我再问你一遍,你上回说的话是真心话吗?」

言非离微微一楞,回想起当日拒绝北堂傲的话语。

「有些事情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所以现在,我想清楚了。我已下定决心,从今以后斩断对您的这份孽情,解开此结,再无非分之想!」

自己当时如此回答,并承认是真心话,可是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他说不出来。

「非离,回答我。」北堂傲不再让他有逃避的机会,扳过他的双肩道:「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

言非离颤声道:「不是。」

北堂傲微微一笑,松开手,附在言非离耳边轻轻道:「本座说的,也不是真心话。」

言非离一震。

北堂傲放开了他,低喝:「凌朱,出来吧!」

言非离看见那个突然出现的身影,着实吓了一跳。这凌朱的轻功之高实在到了让人匪夷所思的地步,若不是门主呼唤出声,他是不会察觉的,甚至连人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

「属下失职,未能带言将军离开,请门主责罚。」凌朱单膝跪下。

「门主,这事不怪他,是属下自作主张了。」

「嗯。凌朱,你起来吧,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北堂傲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回门主,已近酉时。」

「好。」是该行动的时候了。

北堂傲回头看了一眼言非离,见他手握利剑,态度坚定,显是要和他同进退。北堂傲心下一暖。

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样。只要他回首,必会看见言非离紧紧跟随在自己身后的身影。只是那时总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却从未曾注意过言非离的眼神何等炙热。

原来从少年到现在,这个人,一直都是用这样的眼神追随着自己。

北堂傲发觉自己心境上的微妙变化,这一切都是从言非离说要离开他时开始的。

自言非离离开总舵后,北堂傲便一直有些魂不守舍,心神难安。即便面对新婚的娇妻,也无法抚慰他空茫失落的感觉。直到接到来自战场的一封密函,让他担忧焦急,马不停蹄地赶来战场,心里仿佛才踏实下来。

原来不知不觉中,这个人的存在已如呼吸般自然,且,重要!

北堂傲突然打消了让言非离随凌朱离开的想法,吩咐道:「凌朱,你立即原路返回,通知西门门主按计画行事。」

「是!」凌朱转身离开了。

「非离。」北堂傲回首,对言非离淡淡勾出一抹笑容,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清澈,「我们走吧。」

「是。」言非离心中一热,攥紧手中的剑,紧紧跟在他身后。

忽然,北堂傲曾经说过的话在言非离脑海里闪过。

「这样也好!你如果真要断得干净,我们便恢复以前的关系好了。」

……

「本座说的,也不是真心话。」

言非离望着北堂傲的背影,霎时明白了他刚才的意思。

不是真心话。

本座说的,也不是真心话。


第十一章

自从鬼林之事后,北堂傲和言非离再没有二人单独行动过,可是此刻再次合作,他们之间的默契却犹胜当初。

北堂傲与言非离悄悄自地牢潜出,发现这个出口,竟设在太子东宫后面偏僻的后园处。

「竟然把地牢建在东宫地下。」

北堂傲笑道:「越国这对父子都不是什么好料,淫奢骄逸,贪生怕死。建这地牢大概还有一个用途。」

「逃命?」言非离俊眉一挑,略有遗憾地道:「早知如此,刚才我们应该在里面探查一番,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

北堂傲笑意盈盈,瞥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贪心了?」

言非离沉下脸,淡淡道:「提前断了他们的后路,将来对我们大有好处。」

北堂傲知道他因为自己的事而动了杀机,可自己又何尝不是?看来越国的国祚是不能长久了。

北堂傲微微一笑,「既然来了,咱们和主人打过招呼再走。」

二人潜入太子东宫,对那些大内侍卫视若无物,一路招摇地走进太子寝宫,将未着寸缕的越国太子从正在欢好的床上拎了下来。

北堂傲在桌边悠然坐下,拿出在太子宫殿里找到的自己的降龙银鞭,伸出鞭梢轻轻巧巧地划过冷汗横流的太子面际,在那里留下一道独有的伤痕。

「太子殿下好兴致啊,天色未暗便急于欢好,看来本座来的真不是时候。」北堂傲心情甚好,瞥了一眼床榻上拥着锦被瑟瑟发抖的美人,喟叹道:「好一位美人,不过可惜了,今后怕是再也没有机会能受太子殿下的宠幸了。」

「你、你要做什么!?这、这里可是我大越……」

「本座自然知道这是哪里。」北堂傲微笑着打断他:「本座从不会弄错仇家的。」

太子只见眼前银光一闪,头昏眼花之际全身剧痛,以为遭了毒手,还未来得及求饶已两眼一翻,软绵绵地趴倒在地上。

北堂傲看着他的丑态嫌恶地皱皱眉,忍不住在他身上又补了几鞭,然后满意地点点头,对言非离道:「你看不错吧。」

言非离走过去一看,不由得啼笑皆非。原来北堂傲孩子气发作,竟用鞭子在越国太子的胸口处刻了只大王八,活灵活现的。

言非离赞道:「门主的丹青果然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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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堂傲谦虚道:「哪里哪里,非离过奖了。」

二人戏谑玩笑,旁若无人,很有点情人间的亲密味道。

北堂傲对那个嫔妃道:「等太子醒了告诉他,本座留着他这条命亲眼看看得罪本座的下场。顺便让太子转告兀杰,敢动本座的人,本座必要他付出越国十倍的代价。」说完凌空点了那个女人的穴道,带着言非离施施然地离开卧室。

二人临出东宫,在后园意外发现了一个酒窖。北堂傲念头一转,兴致大起,与言非离潜入里面将酒桶统统打破,撒了满园满殿,然后一把火折,在昏暗的夜色中燃起一片赤红,让熊熊大火瞬间吞噬了雄伟的宫宇。

站在宫外山腰上,望着远处内城里的一片混乱,北堂傲对自己的杰作非常满意,忽然想起一事,对言非离道:「那些滇人迫你吃了迷陀仙,回头见到秋大夫,让他给你好好看看,此药怕也不是不能解。」

言非离苦笑一下,没有作声。这迷陀仙并不是毒药,自然没有相应的解药。

北堂傲问道:「他们迫你吃了几粒?」

「……一粒半。」

「迷陀仙只要服下三粒必定上瘾,服用之人神志消磨,任人摆布,药瘾发作时也会苦不堪言。还好你只服了一粒半,应该来得及。」沉吟了一下,道:「迷陀仙虽然没有对症的解药,但如果上瘾之人意志力强,能够生挺过去,可以让身体自行排出那些毒素。

「现在你还没有真正上瘾,体内的药性应该不是很高,如果平时服用一些散毒的药剂,药瘾发作时抗过去,过个几天,药性应该会慢慢消失。」

言非离心里也十分清楚,除了硬抗之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道:「门主,西门门主好像已带着天门众兄弟撤离了,现在城中一片混乱,我们还是赶紧离开吧。」

「好。」

暮色之中,北堂傲回头望去,言非离正安静地紧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北堂傲停下脚步。言非离疑惑地望向他。

「非离,走到我身边来。」

言非离迟疑未动。

「过来。」

言非离终于走上前来。北堂傲伸手握住他的手,长睫轻垂,嘴角勾起,低声道:「走吧。」

言非离心中一动,慢慢回握住他。

二人的身影相携相伴,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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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名:断情结?下
作 者:十世
书 系:绿叶森林系列153
出版社:鲜欢文化
出版日:12/01/2006


封底文案:

  从死门关回来之后,北堂傲不再坚持那可有可无的骄傲,只想好好呵护跟随他多年的珍宝。为了解除迷陀仙之毒,北堂抛下边境之约,带着言非离前往解毒温泉……三天的独处甜蜜而幸福。
  回到北门后,言非离见到出生便离怀的孩儿,兴奋不已,然而美好时光却被打断,在林嫣嫣的逼问与计谋下,言非离被赶出了北门,两人感情再度受挫。然而他二人,此生真的不再相见了吗?


第十二章

夏末秋初的天气,地气渐渐变凉,山林间虽仍枝繁花艳,叶子却已渐渐深了,露出暮色的光景,不过鸟鸣莺飞却仍然热闹,山间节气也还是乍暖还寒的气候。

茂密的林间一眼望去,深绿青碧中带着些许枯黄,不时几点鸟影掠过树梢,婉转的啼鸣声让山林显得更为幽静,一道山涧潺潺流淌,寮祝謇涿骶弧?br />
午后的阳光洋洋地照耀在清澈的溪面上,反射出粼粼波光,郁郁葱葱的大树下,一青色身影倚树而卧,两匹骏马在附近悠闲地吃着草。

言非离慢慢转醒过来,眼前白晃晃的日光透过枝叶映过来,耳边是山林间宁静清澈的气息。

全身酸痛难忍,关节处僵硬得有如风湿病人一般。言非离撑起身体,忽然神情一抖,忆起自己及门主深夜在林中,找到西门门主留下的书信和马匹,一路从华城疾驰而出,奔至天明来到这里,然后自己体力不支,迷陀仙的毒性第一次发作起来,落下马背。

言非离模糊地记得自己当时浑身痉挛,被门主紧紧抱在怀中,却不知何时昏厥了过去,此时全身上下犹被马车辗过,酸痛不堪。

环顾四周寻找那人的身影,小溪中不同寻常的水声立刻引起他的注意,循声望去,突然一道白晰修长的身影如鲤鱼打挺般凌空跃出,在水面上一个优美的后空翻,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缓缓落入水中。

远处天空碧蓝如洗,云白似雪,溪涧美人出浴,黑发如瀑,气势若虹。

言非离下意识地伸手挡住前额,痴迷地看着眼前绝丽的景色,一时不由得迷惑,恍惚以为无意中闯入了仙人嬉戏的天池。

那人落入水中潜伏了片刻,忽然再次冒了上来,漆黑柔亮的秀发甩向空中,带出一串银亮的水珠。

「非离,你醒了。」可与天上明月争辉的笑容,在阳光的照射下,越发地艳丽。

言非离看着北堂傲裸露出水面的上半身,线条冷硬优美,充满力量与气魄,尚未痊愈的鞭痕给人一种野性的震撼。

「门主。」言非离攥紧身上的外衣,突然觉得有些口干。


「接着!」北堂傲突然一扬手,一条肥大的鲜鱼毫无预兆地向言非离抛来。

言非离没有准备,慌忙去接,那鱼鳞却甚是滑腻,从手上落了下去,在地上拍来拍去。言非离药性初醒,全身僵硬,此时不免有些手忙脚乱,动作狼狈,捉了几次都未能捉到。

「哈哈哈……」看着言非离笨拙的样子,北堂傲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声中透着从未有过的轻快。

言非离本来略带恼意向他瞪去一眼,却意外地看见他难得的笑容,不由得呆住。

北堂傲缓缓走上岸来,手里还拎着一条肥鱼,见原本楞楞盯着他看的言非离突然转过了头去,耳根处泛出明显的红晕。

这个男人年纪一大把,与自己有过多次肌肤之亲,甚至连孩子都生过了,却仍然有着令人惊讶的单纯。

北堂傲暗自惊奇,将鱼抛在地上,毫不避讳赤裸的身体正暴露在灼热的阳光下。

「非离,好点了吗?」

「嗯,好、好多了,多谢门主关心。」听着身后窣窣的穿衣声,言非离不敢回头,只是死死地按住地上的两条大鱼。

「你要是没什么事了,帮本座一个忙吧。」

「什么忙?」言非离下意识地回过头去,却看见北堂傲只穿了一条单裤,正站在他身后。

「呶,帮本座上上药。」北堂傲扔给他一个瓶子,里面是西门越给他们留下的创伤药。他自己的东西早在被兀杰抓住时搜走了,只有银龙鞭从太子东宫那里找了回来。

言非离看着北堂傲只着单裤,背对他坐了下来,将披到肩背的黑发掠到前胸,露出白晰矫健的后背,和线条流畅优美的脖颈。

以前言非离与他一起行动时,北堂傲身手高强,从未受过伤。仅有的一次,也是他十六岁神功大成之前的事。不过那时有天门的大夫为他治疗,也根本轮不上言非离插手。

言非离有些紧张,打开瓶盖,倒出金创药,缓缓为他敷上,但后来见那些伤痕密密麻麻,竟不知有多少鞭,心中初时的一点羞赧和紧张之情,逐渐被怒火与心疼所取代。

「门主,他们是怎么对你的?」

「怎么对我?还不就是这样。」北堂傲的口气就像别人在问「门主,今天吃什么?」,回答「吃什么?还不就是青菜白饭。」一般。

「门主!」言非离提高声音,对他满不在乎的态度感到不悦。

「怎么,你心疼了?」北堂傲对他回首一笑。

「门主,别开玩笑。」言非离没有心情应对他难得的说笑,面沉如水道:「越国竟敢如此大胆,与天门为敌,甚至对门主不利,这是何等的大事,必须及时……」

北堂傲听他突然顿住,回头望去,见他正表情怪异地盯着自己的双肩,再看看肩胛处各有两道深壑的抓痕,五指深入的模样,甚为惊心。

「非离,你刚才要说什么?」

「啊!没、没什么。」言非离回过神,飞快地将手上的药瓶收好,递过去道:「门主,都弄好了。」

北堂傲没有接过,却突然转过身去,一把把他按住,手指抚过他的双唇,戏谑地问道:「非离,你刚才想什么呢?」

想什么?任谁看到自己留下的痕迹,都会想到留下这痕迹时的情景吧。

言非离再次飞红了脸,结巴道:「没想什么……门主你、你赶紧把衣服穿上吧,不要着凉了。」

北堂傲潋滟的双唇轻轻一勾,轻笑道:「我都不着急,你着什么急。非离……」他的声音拉得悠长,带出一股懒洋洋的亲密味道,「我现在想的,和你一样呢。」

什么?

言非离还未反应过来,北堂傲的双唇已经覆了上来。

这是一个很温柔的吻。先是细细地划过他的唇瓣,一点一点,浅尝即止般,然后再慢慢地深入,挑动他的内唇,勾起他的舌头。

北堂傲揽着他的背脊,修长灵活的手指顺着他的脖颈,沿着脊椎骨缓缓往下抚去,及至椎尾处某一点,轻轻一按。

「啊─」言非离情不自禁地叫了出来,瞪起眼睛望着他,心中暗怒:他跟门主想的绝对不一样!

「门主,现在,我们……」他也不知道这种情况该怎么说,又或者该说什么,但总之,他们应该没有闲情逸致做这种事才对。

「我们什么?」

北堂傲继续摩挲着他的面颊,不为所动,俯下头去还想继续,突然「啪哒」一声,把两人齐齐吓了一跳。循声望去,却原来是那两条大鱼,其中一条尚未死透,挣扎着最后一个扑地,重重地在地上拍打一下,扬起一阵尘土。

两人楞楞地看着已经泛出白肚的肥鱼,呆了片刻,互望一眼,不由得齐声大笑起来。

「这条蠢鱼!」笑过之后,北堂傲心里暗骂。

既然气氛被破坏了,北堂傲便站起身来,将衣服穿好,湿漉漉的长发在内力的催动下很快便干了。

言非离刚才被他一番挑逗,身上还留着酥麻的感觉,心里也有些空荡荡的。不过身体已没什么大碍。

收敛好心神,言非离站起身在附近找了些树枝生起火,把两条鲜鱼剔干净内脏,从包袱里翻出些调料抹了,放到篝火上烤炙,熟练地翻转,不过片刻工夫便成了鲜美的熟物。

「味道真是不错!非离,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北堂傲从不吝啬称赞该赞美的事物。

言非离微微一笑。他从小乞讨出身,再难吃的食物都能变成美食下肚的手艺,确实是不错的,何况是这么两条硕大肥实的鲜鱼。

「门主,我们该出发了。」因为他药性发作的关系,已经耽误了大半天的行程。

北堂傲看看天色,确实已经不早了,现在出发,应该赶得到那里。点了点头,「好。」

言非离将停留过的痕迹清理干净,收拾好东西,与北堂傲上了马,转出山谷。

奇怪的是,北堂傲并不直接往越国北边的边境去,而是转道东行。

言非离随他跑了一段,终于忍不住问道:「我们这是去哪里?」

北堂傲微微一笑,并不答话,只是快马加鞭的赶路。一路奔过两个城镇,直驰到天色昏暗,才在一座山峰下停住。

言非离随着他在山里转来转去,最后在山谷深处寻到一个山洞。

北堂傲跃下马背,对言非离道:「今天在这里夜宿,你照顾一下马匹。」说完施展轻功,转眼不知所踪。

言非离将两匹马儿在树下系好,走进山洞,简单清理了一下里面的灰尘,又找了些干草铺上,看了看四周,拾了些干柴,生起篝火。

北堂傲回来的时候,手里拎了只野兔递给他。言非离看他一眼,也不问什么,把兔子收拾干净,放在火上烤炙。

待二人吃完兔肉大餐,北堂傲擦擦手,道:「跟我来!」

言非离随他走出山洞,来到一座矮山前。山并不是很高,但山势却十分险峻,二人攀至山腰处,出现一个溶洞,北堂傲拨开浓密的藤蔓,露出半人高的洞穴。里面黑黑的,但岩壁闪着磷光,还看得见道路。

言非离跟在北堂傲身后,在昏暗的山洞里前行片刻,突然眼前一亮,豁然开朗起来。

前方的洞岩下竟然有一口露天温泉,汩汩泉水从地下涌出,带出淡淡的热气。镂空的洞穴顶,月亮似乎近在眼前,万里无星,就只有单月挂空,那瑰丽的景色明丽而震撼。

「这个温泉有疗伤止毒的功效,对你很有好处。」

言非离微微吃惊,「门主,你是怎么发现这里的?」

「不是我发现的,只是曾经听人提起过,便找来碰碰运气,没想到还真找到了。」北堂傲微笑。

其实在言非离药瘾发作时他就在考虑了。以言非离现在这样的情况,赶往边境实在勉强,下次毒瘾再发作也不知如何支撑得住,可恨的是这种药偏又无法可解,不知道还要经过几次毒发,才能彻底摆脱药性的束缚。

以前曾听人说过这里附近有这么一个隐蔽的温泉,对解毒疗伤颇有好处,中午在溪中潜水时突然灵机一动想了起来。北堂傲聪颖过人,记性又好,仅凭当年他人的一点零星描述,竟然真的找到这里。

「非离,你下去泡泡吧。」

「这个……」

言非离看见这温泉也忍不住心动。要知道从三天前被兀杰抓住到现在,又是关押,又是奔波,早上还冷汗淋漓的毒发过一次,这时倒真的非常想好好泡泡,只是门主就站在身边,叫他如何宽衣解带。

北堂傲知道他这个人作风颇为内向,微微一笑,道:「我回山洞等你,你不用着急。」

言非离待北堂傲走出山洞,终于按捺不住,除下衣物,慢慢走下温泉。

涌动的泉水包围住他,腾腾热气从周身毛细孔中涌入,一波一波,蒸得人腾云驾雾,快要飞升。

言非离放松身体泡在水中,浮浮沉沉间,病势好像真的好了不少,疲劳感也不翼而飞。周身先是涌出一股酸痛,但很快便缓了下去,说不出来的舒适。

他彻底放松身子,合上双目,在池中载浮载沉。回想这几日的经历,脑海中浮现出乱七八糟的杂念,这些杂念都是平时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比如……门主今天中午溪中沐浴时的香艳。

正在胡思乱想怦然心动间,突然感觉一股熟悉的气息靠近,回过头去,只见北堂傲正站在池边宽衣解带。

「门主,你、你在做什么?」言非离吃惊道。

「刚才忘了带换洗的衣物,特意给你送来。」北堂傲指指脚旁的包袱,慢悠悠地将自己的衣物除尽,走下温泉,缓缓道:「另外,本座也突然想泡泡温泉。」

言非离不想显得太惊慌,毕竟两个大男人一起泡温泉没什么好奇怪的。可是他刚刚还在想着门主中午的旖旎风光,转眼这风光便活生生地呈现在眼前,而且还如此的近距离,委实让他有些吃不消。

言非离小心翼翼地向旁边挪动,想要上岸,却突然被北堂傲抓住手腕。

「要上去了么?这么早可不行,你要多泡一会儿。」北堂傲欺过身来,胸肌轻触言非离身后。

言非离倒抽口气,脚下一软,差点滑进池里,紧张道:「不用了,属下已经泡好了。」他微微用力,想要摆脱北堂傲抓住他的有力手指,可是却怎样也甩不脱。

怎么办?他、他、他的下体已经有反应了!

红晕从言非离裸露的肩部向上蔓延,脸颊渐渐如煮熟的螃蟹一般。言非离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难堪过。温泉本就容易激发人的情欲,何况他刚才一直在想着门主中午的香艳模样。

北堂傲伸出双手,从后面紧紧地抱住言非离,不让他逃走,双手慢慢前伸,滑过他的胸肌。

言非离的皮肤虽说不上光洁细腻,但是极富弹性与韧力,触手之间,水滴滚动,凭增性感。北堂傲好像有意无意,指尖轻轻触抚到他胸前的乳尖,气息吹拂过他的耳畔,「非离,本座特地带你来这里疗伤,怎么能这么快就走呢?」

言非离再也受不住了,浑身一阵酸软,倒入北堂傲怀里。

「门主……」

北堂傲潋滟的双唇,从后吻上他的耳垂,用牙齿轻轻拉扯噬咬着,话语温柔而含糊,「非离,其实你想要的,对吗?」

言非离被温泉与情欲蒸得浑身虚软,脑子已经不大清楚了,浑身轻颤,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声。

北堂傲将他转过身来,让他靠在池壁上,欺身贴紧,手向下抚去,轻笑出来,「这么快就硬了?看起来你忍很久了……」

「别……」言非离涨红了脸,看着近在眼前的人,感觉胯下的欲望又颤抖着胀大了几分,慌忙闭上双眼,不敢再与他说话,也不敢再多望一眼。

北堂傲盈盈一笑,勾起红唇,在他耳边轻喃:「放心,本座这就满足你。」说着,灵巧地抵开他修长的双腿,手指向下探去,握住他的分身,感觉他轻轻一颤,更加坚挺,灵活的手指开始或轻或重地滑动,揉搓、套弄着他的欲望。

言非离的身体对北堂傲敏感之极,此时紧紧咬住下唇,才没有呻吟出声。

北堂傲一面挑逗着他的分身,一面覆上他的双唇,用牙齿与舌头挑开他紧闭的唇瓣,轻道:「非离,不要勉强自己。」

言非离不由自主张开嘴,迎合他的唇舌,任他长驱直入进来。双手攀上北堂傲的项背。

「啊─呃……」

两人紧紧贴在一起,温热的泉水似乎要把他们融化了一般。言非离随着分身喷薄而去的灼热,急促喘息着,北堂傲的坚挺已经抵在了他密穴的入口处。

北堂傲托住言非离,将他的双腿高高架起,环绕在自己腰上。

「不、不要……」言非离猛地张开眼,窘迫的躲避。

这个姿势……实在让人羞耻。

北堂傲紧紧按住他坚实的大腿,俯身上前,封住他的嘴。一手揉搓着他的蓓蕾,一手已从下面伸了进去。

言非离被悍然闯入的手指骇了一跳,全身紧绷起来,不由自主地夹紧那里。

温热的水气让周围的温度骤然升高起来,言非离身体悬空,头昏目眩,双臂不由得紧紧揽住北堂傲的肩背,抵靠在温泉池边。

北堂傲掰开他丰满的双臀,伸入了两根手指,耳边听见言非离轻哼了一声。

北堂傲知道他撑得住。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眼前这个男人,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个刚韧有力的身体里,有着怎样的紧窒与柔软。

眼前的人已经意乱情迷,矫健的身体在自己身下轻颤,胸脯急剧地起伏,胸前的红蕾早已挺立起来,触目惊心的妖艳。他半张着双眼侧首睨视着北堂傲,点点情欲的星芒流泻出来,全身都充满着不可言喻的惑人味道。

北堂傲倒抽口气,终于再也按捺不住,抽出了手指,猛一挺身,将分身送了进去。

「唔……」

言非离蹙眉闭上眼。虽然经过前戏,但那个紧窒的穴口并没有完全打开,好在温泉的作用下,已经滋润很多。感觉北堂傲一点点的推进,他尽量放松了身体,借助温泉的润滑,终于将北堂傲的分身完全吞下。

北堂傲感觉意外的顺利,如此哪里还能忍,再次一撞之下,直至没顶。言非离抽了口气,猛地抓紧他的肩背,紧紧吸附住他的欲望。北堂傲再也顾不得别的,用力抽插了起来。

言非离的内壁曼妙之极,无法言述。北堂傲感觉自己的每一次插入都紧窒之极,带出极大的快感,抽出时却柔软一团,好似要将里面的温暖尽数卷出一般,畅快淋漓。

北堂傲担心言非离现在的身体承受不了他的欲火,本想待他温柔一些,可是那连根拔起的快感让他的欲望猛烈异常,无论如何也停不下来,进出更是迅速有力。

言非离终于呻吟出声,急剧地大口喘息起来。泉水随着二人不停重复的剧烈动作而波荡不停,越发刺激了彼此的情欲,一时间,山洞里只闻喘息与呻吟不断,旖旎风光无限。

「啊─」

言非离大喘口气,猛然被北堂傲从水中提起,压倒在池畔。在北堂傲一记猛烈的顶入下,言非离痉挛地仰起头来,正望见天空中明亮瑰丽的银月,近得,似乎触手可及。

言非离眼眸变得迷蒙,双唇微张,身体不停地颤抖着、收缩着,喘息中吐出诱人的呻吟。

「非离─」北堂傲唤着他,忽然扳下他的脸,「看着我!」

天上的明月突然近在眼前。言非离痴迷地看着他情欲中俊美的脸,星辰般的双眸闪烁着异样的神采,让他想起了初见面时的那轮皎然明月。

那个一袭白衣,手握利剑,冷艳如寒梅般的少年,高高在上如神祗临世般,身后映着乾坤朗月,散发着淡淡银月光华。此时此刻,那个少年已成长为一个真正的强者,与他的距离如此之近,如此亲密。

「门主……」

「唤我谦之。」

「……谦……之……」

言非离伸出手去,轻轻抚摸上北堂傲的脸,感受到这轮明月的灼热,似乎连温泉,都要沸腾起来。

北堂傲低下头,用力吻住他的唇。

疯狂的咬噬,热烈的吸吮。言非离闭上眼,脑海有些昏沉,模模糊糊地想到了鬼林的那个傍晚,门主也是这般疯狂。

两人的每一寸肌肤都紧紧贴在一起,互相磨蹭着,纠缠着,律动着。

言非离什么都不再想。不再想昨天,不再想明天,他只知道,此时此刻,这轮高洁皎然的明月,终于让他触摸得到了……

当情事结束时,言非离终于不堪重负,昏厥过去。北堂傲看着无力地躺在自己怀中的人,感觉到自已对他的欲望好似没有止尽,无论多少次都不够,只想不停地索求,不停地占有。二人身体间的配合,已无比默契,亲密无间。

北堂傲紧记着秋叶原的话,知道他现在的身体已不适合再受孕,普通女子的防孕汤药又对他无效,所以在最后关头撤了出来,将自己灼热的种子喷洒在体外,这是他对任何人都从未有过的体贴。

北堂傲为言非离擦干身体,穿上衣物,将他抱在怀中,细细看他眉眼,越看越觉得和离儿十分相像!

血缘这种东西,真是不可思议。儿子的身上有他的影子,可是也有自己的影子。这个孩子,紧紧将他们联系在一起。

北堂傲忽然忍不住想,如果能和他多有几个孩子,该是何等的妙事。


第十三章

言非离张开酸涩的双眼,发现自己还躺在温泉的山洞里,只是天空中皎洁的明月,已被蔚蓝的天空所取代。

吃力地撑起酸软的身体,全身却是一阵无力。衣襟滑落,露出因泡温泉而变得滑腻的肌肤,以及上面的斑斑点痕。呆呆地看着这些情欲的痕迹,言非离想起了昨夜的荒唐。

实在……太疯狂了!

言非离用手撑住脸,抵在额边。

虽然是他自愿的,可是如此疯狂的性事,他连想都没有想过。也许是门主深陷地牢的事刺激了他,也许是门主溪边沐浴的香艳挑动了他,但不可否认,他喜欢这种情爱。因为那个人不是别人,而是他的门主,北堂傲!

言非离记得自己的毒性刚才又发作过了,可是感觉却比上回轻松很多,似乎门主一直把他抱在温泉里,还曾用内力帮他疏解过毒性……

言非离站起身来,穿好衣物,动作缓慢却有条不紊。

出了温泉洞下了山,回到原先的那个山洞,见两匹马儿在四周食草,北堂傲则正站在昨夜的篝火旁发呆。

「……你在做什么?」

北堂傲看见他,好像有些不好意思,讷讷地摆摆手,指着地上的东西道:「我本来打算学你做一顿美味的野味,不过好像弄砸了。」

言非离看着地上的狼藉,不觉有些好笑。北堂傲堂堂一个门主,明国的一位亲王,虽然经常出来餐野露宿,但却从未自己动手做过这些事,眼见去了皮的羚鹿,已被穿好树枝架在篝火上,可惜却被烤得焦黑。

言非离走过去,把鹿肉拿下来,翻过来瞧瞧。

「要不……我再去打一只来好了。」北堂傲看看自己的「杰作」,实在觉得丢脸。

「不用了,这还能吃呢!」言非离笑笑,将焦黑的部分割掉,露出里面的肉质,翻了翻,放回火上再烤。

北堂傲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在一边忙活。以前也是这样,出来行动时,这些事从来轮不到他操心。

「非离,你身体没事吗?」

「……嗯。」

北堂傲知道自己昨夜有些索求无度,却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意思,反正他一直是想要他的,在军营大帐里抱着他消瘦虚弱的身体时就知道了。后来再到他在华城被人虏走,北堂傲终于承认,他在乎这个男人,而且在乎的程度已经超出了想象。

北堂傲出身高贵,从小受到最正统、最严苛的教育,对于自己的人生有着明确的目标和清晰的打算。到目前为止,只有对言非离的感情,超出了他的预计。当然,离儿也是。

但是对一个男人来说,不管是什么人,有人为自己诞下一个儿子总是一件喜事,何况还是继承了北堂家血脉的长子。北堂傲早已接受了那个孩子,可是言非离却不同了。

北堂傲知道自己对他动了情。明知道他是一个男人,还是自己的属下,但是动了情就是动了情。以前也许还可以自欺欺人,但现在既已明了,北堂傲便无法说服自己继续伪装下去。

「非离,我们在这里停留几天再回去怎么样?」商量的语气,是从来没有过的。

「什么?」言非离微微一惊,「在这里停留?现在形势这么紧张,我们应该尽快赶回总舵去。而且你不是与西门门主约好在边境会合吗?」

「这里环境隐蔽,不容易被发现。华城现在自顾不暇,相信也不会有太多人来追我们。至于与西门的约定……」北堂傲淡淡一笑,「那只是他信函里说的,本座可没答应。」

言非离沉吟片刻,问道:「为什么要在这里停留?」

「温泉不是对你挺有效的么!」北堂傲漫不经心地答。

言非离向他望去,张了张嘴,却又闭上,过了片刻,轻道:「属下已经没事了,不要因为属下耽误了门主的大事,我们还是尽快赶去与西门门主会合为好。」

北堂傲靠过身去,挨在言非离身边,拂了拂他的发,看见脖颈上露出的红痕,深暗得发紫,还嵌着淡淡的齿痕。北堂傲摩娑着那里,叹道:「留在这里,有那潭温泉,对你的身体好。

「非离,你不要勉强自己。你服了迷陀仙,不知何时才能摆脱药性的束缚,这里正好有这么一口可以助你解毒的温泉,何不解了毒再走。难道你真要拖着这样的身子上路?要知道就算回了总舵,也不见得有其他办法可以帮你了。」

无论男人与女人,还是男人与男人,一旦发生过那种关系,便会自然而然地亲密起来。他二人也不例外。

言非离任由他抚摸着,眼神已经动摇,片刻之后将烤得熟透的鹿肉取下,割下鹿腿上的一块肉递了过去,低声道:「你作主好了。」

北堂傲不由得微微一笑。

两人又在这深山之地住了几天。言非离夜夜去那个温泉浸泡疗伤,北堂傲少不得跟着他,在那温泉里颠鸾倒凤一番。

经历了华城牢狱之事,拒绝之心早已动摇,后又被北堂傲逼出了真心话,言非离也不再掩饰自己的心意。他是个男人,自然也有男人的欲望。北堂傲是他心心念念长达九年之久的人,初时对他的忠诚、仰慕、眷恋,自鬼林之事后终于变质,何况二人又有一个离儿。

言非离本是个有些死心眼的人,既然早已知道自己对这个人有斩也斩不断的情结,现在又隐在这深山大林,抛开世事,便索性一味由着他去了。

三日之后言非离毒性尽解,二人也无法再拖延下去。走出深山,言非离最后回头望去一眼,只见山雾弥漫,幽谷温泉,青山碧绿,都似蒙上一层薄纱。

这几日的幸福浓烈而甜蜜,却也好似这终年缥缈的浓雾一般,始终笼罩着一层淡淡阴影,似乎一阵风过,一切都会云消雾散。可言非离已觉心满意足,虽只短短三日,但他得到的,已足够回味一生。

「走吧!」北堂傲一声喝斥,墨雪飞奔起来。

言非离收敛心神,扬起马鞭,紧跟其后。

第二天傍晚二人赶到了北方边境,天门的人马与越国早已开战,东方曦带领的文国轻骑大军也已等候多时。

不过,这场文、越两国的大战只持续了三个月,意外快的结束了。越国的军队也许打得过天门,但怎敌得过文国的轻骑大军。北堂傲对战事甚是拿手,运兵如神,与东方曦、西门越联手夹攻,势如破竹。

而越国一向骄奢淫逸,军队也散漫无纪,很快便溃不成军。滇将兀杰狡猾如狐,见势不好,连忙带着军队撤离。越国失了盟国,孤掌难鸣,终于大限将至,在文国铁骑的攻打下亡国了。

北堂傲承诺誓言,果然让越国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待他与言非离等一干人回到浮游居时,又是一年将尽时。

天门总舵,浮游居外,南宫晏带着夫人与林嫣嫣等人一起出来迎接。林嫣嫣站在众人之首,形容略显憔悴,但仍然风姿绰约,巧笑嫣然。此时已是隆冬,她虽然缁衣厚重,却掩不住腹部隆起。

南宫门主为他们举行了一场浩大的庆功宴。言非离坐在角落里,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去年的除夕夜。当时他也是这般坐在不起眼的角落,忍受着腹中阵痛,看着北堂傲陪着未婚妻高高在上、甜蜜恩爱的样子。

现在,北堂傲仍然陪着林嫣嫣坐在位首,与东方、南宫、西门三位门主同叙归来之喜。只是他不再如去年那般对他视若无睹,总会时不时地向他这边瞥来一眼,目光如深幽碧泉中映着一轮弯月,清澈闪亮,让言非离怦然心动。

言非离不是没想过回到总舵后要面对的情况,可是心里无论做好多少准备,真正面对时却是另外一番局面。

林嫣嫣有孕在身,不胜酒力,浅饮了几杯,已是娇腮生晕,身乏无力。北堂傲扶起她,向众位兄弟告退,携她返回沉梅院歇息。

言非离看着他们的背影慢慢消失,心中酸涩苦辣,说不出什么滋味,只觉得,难受得可以。

第二天言非离心不在焉地参加完例会,回到竹园,本想一如既往地向书房走去,突然感觉空气中流动着一股异样的气息。

这种气息说不清道不明,但是却深深牵引住他的心,让他不知不觉向内室走去。

推门的时候,言非离心里产生一种奇妙的期待,他也不知道为何如此,可是就是禁不住期待起来,似乎还有些微的紧张。

一个小人儿,穿着件紫红色的垂苏小褂,外面罩着件深色小棉袄,头上戴顶虎皮小帽,正坐在床上,手里握着个七巧锁和北堂傲摆弄着,嘴里不时发出「哒哒」、「哒哒」的声音,说不出来的可爱。

言非离觉得时间仿佛已经凝固住了。他呆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

「啪哒」一声,七巧锁竟然解开了,锁芯落到床上,只留个锁身在他的小手中握着。

「离儿真聪明!」北堂傲惊喜地抱住孩子,在他面上亲了亲。离儿登时「咯咯咯」地笑了出来,两只黑亮亮的眼睛一闪一闪,弯成一轮弯月。

有什么东西在眼中弥漫,让一切变得模糊起来。言非离努力睁大眼,却好像怎样也看不真切。

北堂傲抱起孩子走到他身边,笑道:「非离,你看咱们离儿多聪明。」

言非离哑声道:「给我、抱抱他……」

北堂傲将孩子递过去,言非离轻轻碰了碰孩子嫩嫩的小脸蛋,见他举起手里的小锁晃给他看,知他是在索要夸奖,便道:「离儿好聪明……我的离儿、好聪明……」言非离本来笑着,可是说到最后,终于忍不住紧紧抱住孩子,哽咽出声。

北堂傲见他又哭又笑的样子,心下一紧。

这么多年来,他从没有见过言非离流泪的样子,此刻见他这模样,不由得有些心慌心疼。想举手帮他擦擦眼泪,却又觉得不妥,踌躇了半晌,温声道:「非离,冷静点,别吓着孩子。」

言非离望去,却见离儿正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他,没有半点害怕不安的样子。

北堂傲笑道:「你看咱们离儿长得多好,真是个俊孩子。」

「是。」言非离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看着怀中的孩子,有些羞赧地道:「这孩子长得像门主。」

「也像你。你看他那双黑眼睛,简直和你一模一样。」

言非离仔细看看,还是觉得孩子像门主多一点。

离儿一直安安静静地趴在他怀里,这会儿突然转向北堂傲,伸出小手含含糊糊地唤着:「咿呀……咿呀……」

北堂傲哄道:「离儿乖,让你义父抱。」

言非离闻言,僵了一瞬。

「非离,离儿的名字我已经取好了,你看看。」

北堂傲递过一张纸笺,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字:北堂曜日。

「北堂曜日……」言非离喃喃道:「好名字。」

代表日、月、星辰的曜。曜日曜日,如日光般闪耀,隐喻了北堂傲对这个孩子的期望。

言非离把孩子抱到床上,从怀里掏出那个在华城买的小拨浪鼓,在离儿面前拨弄两下,登时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伸出小手来抓。

「非离,我把离儿接回来,你高不高兴?」

「高兴。谢谢你谦之。」言非离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离儿,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北堂傲微笑道:「非离,我给离儿起名曜日,你该明白我的心意。他是我的长子,不论今后嫣嫣所出是男是女,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日后我这北堂王的封号,也少不得要由他继承。」

言非离心中一凛。

北堂傲道:「你什么也不用说,我心意已定。只不过,非离你要知道,如果他是我的儿子,便不能是你的孩子,你明白吗?」

「……我明白。」

北堂傲喟叹道:「我知道,这孩子是你亲生的,让他唤你义父,你心里必定难受。可是我也没办法,将来孩子大了,这件事总没办法向他解释,不如便让他认你做义父,以后你们如果父子亲睦,也是一举两得。」

言非离神色黯了黯,但也知此事只能如此,低声道:「是,你想的周全。只是夫人那边……」

「我还未告诉她,待她生产以后再说吧。」

「那……离儿……门主打算何时、何时把他带走?」

北堂傲见他紧张惶恐的模样,心下一软,道:「先让他住在你这里吧,有翠女在,你也不会很辛苦。」

言非离闻言,心中大喜,脸上立时绽放出欣喜的光彩。

北堂傲微笑道:「翠女是离儿的乳母,不过她是个哑巴。离儿现在正是该学说话的时候了,你得空便教教他吧。」

言非离立刻应了,抱起孩子重重亲了一口。

大概真是「母」子连心,离儿不过半日便和言非离混熟了。言非离可以和孩子朝夕相处,自然分外珍惜这得来不易的相聚,此后的日子里陪着离儿寸步不离,半夜起来给孩子喂食、把尿都是亲自来。

不知不觉到了除夕之夜。浮游居里张灯结彩,欢腾喜悦。大殿内照例又是一年一度的节宴,言非离心不在焉地和众人喝了几杯,心里却念着离儿,想到离儿甚是聪明,只短短几日已在自己的教导下学会了好几句话,心下说不出的骄傲。

过了戌时,言非离终于按捺不住,找了个借口先行告退。回到竹园,离儿还在睡觉。因为晚上有新年礼花,言非离想到这不仅是离儿的第一次新年,还是他的生辰,便交代了翠女让他睡足觉,晚上再唤醒去看焰火。

言非离回到寝室,坐在床边温柔地看着离儿的睡脸,大手轻轻地在他身上拍着,脸上满溢着慈爱之色。

北堂傲进来的时候正看到这样一幕,一瞬间恍惚有一种错觉,好像言非离才是他的「妻子」,正拍抚着他们的儿子入睡。

言非离看见北堂傲进来,诧异道:「你怎么来了?」

北堂傲在他身边坐下,从怀中掏出一个金铸的长命锁,道:「明天便是离儿周岁的生日,我给他打了一个长命锁,待会儿醒了给他戴上,保个平安。」

言非离接过来金锁,翻过锁面,见后面刻着离儿的名字与生辰八字,下角还有「平安康泰,长命百岁」八个字。

「你倒想得周全,我全没想到这事。」

北堂傲笑道:「你没想到的还多呢。明日咱们得给离儿办个抓周礼才是。」

言非离也笑了,「这事我可记着呢。」

「哦?那你准备了什么?」

「你又准备了什么?」

「这个本座可不能告诉你!」

「那恕属下无礼,属下也不能告诉你!」

两人说说笑笑,不觉时候已经差不多了。言非离唤醒离儿,给他穿好衣物,裹得严严实实。北堂傲再将长命锁给他戴上,映衬得他的小脸越发地粉雕玉琢,可爱之极。

二人抱着孩子来到竹园后面的小山坡上,鞭炮声「劈里啪啦」地从红墙那边传来,听着便热闹。

「噗─碰─」

一朵朵绚烂的礼花在漆黑的空中闪耀而出,映得天边都泛着红光。

离儿一双黑黑的眼睛睁得大大地,兴奋地望着天空,伸着小手咿呀指点着。

三人正看得开心,忽然一阵脚步声靠近,北堂傲回过头来,却是林嫣嫣。

「嫣嫣?你怎么来了?」

言非离轻轻一震。

林嫣嫣奇怪地望着他们,道:「我忽然想看看烟花,找你不着,听说这边清静,便让她们扶我过来了。」接着好奇地盯着言非离怀中的孩子,问道:「言将军,这是你的孩子吗?和你长得好像呢。」

言非离无措地抱紧孩子,不知该如何回答。离儿却不识时机,突然「咯咯」笑起来,向北堂傲伸出手去,「爹爹,抱─」

这些时日来,北堂傲得空便来看看孩子,离儿最先学会的便是这句话。

北堂傲把离儿接过来,看着林嫣嫣发白的脸色,说道:「嫣嫣,他不是言将军的儿子,是我的儿子。」

大片大片的雪花缓缓落了下来,与天空中还在鸣放着的烟花交相辉映,弥漫着节日的喜庆。可林嫣嫣的脸色,却比雪花还要白。

言非离见她惨白了脸色,忽然心下不忍。

「夫君,你、你说什么?」林嫣嫣颤声道。

北堂傲淡淡道:「这件事以后再说。下雪了,妳先回去休息吧。」他也没想到,这件事会在如此意外的情况下被林嫣嫣知道,他虽没想过刻意隐瞒,但此时却不是解释的好时机。

林嫣嫣面色苍白,眼神直直落在离儿脸上,注目半晌,缓缓移动,从言非离身边飘过。她的眼神深沉缥缈,如千年幽潭,在这朔风大雪的夜晚,分外寒冷。

「非离,你先带孩子回去。」北堂傲拢了拢离儿的皮貂小袄,将他送回言非离怀中。

言非离没有说什么,深深望他一眼,抱紧孩子回了竹园。

这一夜言非离忐忑不安,辗转无眠。第二天早上便有沉梅院的仆役来传,说夫人要见他。

言非离匆匆将孩子交给翠女,来到留香居。雅室的四周生着火盆,燃着熏香,暖暖融融,清清雅雅。林嫣嫣端坐在厚厚的幕帘后面,看不清形态。

「见过夫人。」

「言将军不必多礼,请坐。」林嫣嫣的声音仍然那么轻轻柔柔,但却与往日不同,带着一丝抑郁和一丝疲惫。「言将军,我也不和你绕弯子,昨夜你也在场,门主说你怀中的那个孩子是他的骨肉,此事你可知晓?」

「是。」

「你说这事情多奇怪。我自己的夫君,在外面和别的女人有了孩子,连你这个属下都知道,我却被蒙在鼓里!」

「夫人,此事……门主也不是有意隐瞒。」

林嫣嫣道:「既然如此,那我问你什么,你可要如实回答。」

「是。」言非离心下微跳,手心里已冒出冷汗。

「我只问你,这孩子是门主与何人所出?」林嫣嫣一字一顿,慢慢地问道。

「……属下不知道。」

「不知道?言将军,你是孩子的义父,孩子被带回来后不送到这沉梅院,却寄养在你的竹园,你现在说不知道,是否有些勉强?」

言非离不知该如何回答,正沉默间,雅室的门突然轻轻推开,北堂傲缓步走了进来。

「嫣嫣,一大清早你不好好休息,这么急唤言将军来此做什么?」

林嫣嫣叹了口气,轻声道:「你既不肯诚意回答我的问题,我只好找你的心腹爱将来问个清楚了。」

北堂傲望了言非离一眼,走进内阁,蹙眉道:「嫣嫣,这个孩子究竟是我与何人所出,你就不必再问了。你只要知道他是我们成亲前所出,他的生母永远不会威胁到你,也不能和你相比。你又何必自寻烦恼。」

言非离心下一颤,抬头望去,幕帘已经掀开,北堂傲与林嫣嫣并肩而坐,脸上一片淡然,林嫣嫣脸色苍白,神情憔悴,眉宇间阴郁萦绕。

林嫣嫣面沉如水,静静道:「夫君,嫣嫣嫁你以来,自认妇德不曾有亏。你昨夜突然抱着一个孩子出现在我面前,告诉我那是你的儿子,我可以接受,毕竟男人三妻四妾,原算不得什么,夫君身居要位,贵为宗侯,有一、两个庶出的孩子也是常理。

「只是夫君太奇怪,既说了要把孩子接回宗府,入籍族谱,为何却不把孩子的母亲也一并接回来?难道在夫君眼中,嫣嫣是一个不容她人的人?孩子的生母既还在人世,又何必苦苦隐瞒,难道是有什么苦衷?」

林嫣嫣咄咄逼人,对此事追问不休。北堂傲见言非离就在眼前,更是眉头深锁,沉吟道:「你便当我有苦衷好了。你一向识大体,这个问题今后不要再问!」

林嫣嫣心下一痛,猛然站起身来。

昨夜无论她怎样追问,北堂傲也不肯回答关于这个孩子和他母亲的更多事情。如果他真心隐瞒,大可说这个孩子的母亲已不在人世,或用其他理由敷衍,可是他既然不肯这么做,便说明那个女人在他心中与众不同。

林嫣嫣凭女人的直觉知道,那个人在他心中分量不轻。

「夫君,你要我视那个孩子如已出,要我做他的母亲,可是却不告诉我他真正的母亲是谁。如果有朝一日那个女人出现在我面前,告诉我她是那孩子的母亲,到时你要我如何自处!?」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不会有那么一天?好,那如果那个孩子长大后知道了真相,你又如何……」林嫣嫣说到这里突然住口,身子一晃,脸色变得煞白。

「嫣嫣,你怎么了?」北堂傲见状,连忙上前扶住她,却见她身子颤抖,摇摇欲坠。

北堂傲见她情绪不稳,怕是动了胎气,也不顾上非离,慌忙抱她进了内室,又让下人去传大夫。

言非离见里面一片慌乱,自己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只好在雅室里等着。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人来传话,说门主让他先回去。

这一日深夜,北堂傲的第二个孩子,北堂曜辉,孱弱着来到人世。

为了这个提前来到人世的儿子,北堂傲未能去竹园为离儿庆生……

第十四章

三年后─明国开春的大草原上春意盎然,嫩绿的草坪上开满了细小琐碎的花朵,无边无际的撒落满地,带着浅浅的清香,跃过低地平原,翻过丘陵山包,一直铺沿至天边,与碧蓝的天空连成一体。

这里是明国首府遥京的京郊。

大草原上数百匹骏马呼啸着奔驰而过,尘烟起处,风驰电掣一般,惊天动地,气势如虹。马蹄嗡鸣,连草地都在微微颤动。

马群后面,几个牧民挥舞着马鞭追逐着它们。

这数百匹马同属于一家马场。这家马场本来不大不小,饲养数量也只有十来匹,专门为京城的一些马户提供马匹。

但是这两年来明国新君登基,北堂王率领大军大肆出击,先后歼灭了东北、西北和西南的荪、鹰、南乌等诸多国家,逐渐统一了辽阔宽广的北方土地,对战马的需求大大增加,于是借着这唾手可得的商机,原本规模不大的马场也一下子扩大了经营,成为几个专门向京畿禁卫军,和北堂王大军提供战马的马场之一。

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骑在一匹黄骠马上,远远自山坡那边奔了过来。

「潘叔叔!潘叔叔……」

稚嫩清亮的声音被马蹄的嗡鸣掩盖,但是远处的几个牧人还是看见了她这一抹亮色。跑在最前面的领马人挥手招呼了一下,离开马群奔了过来。

「雅儿,」那人来到女孩面前,微微一笑,问道:「今日怎么没去学堂?这么早就回来了?」

「潘叔叔。」女孩瞪着晶亮的眼睛,兴冲冲地道:「今天北堂王和郁将军班师回朝,学堂都放了假,待会儿我们都要到城门那里去迎他。」

「是么,这么快?」那人一愣。

「是呀,北堂王好厉害,上次灭了荪国和鹰国只用了半年,这次灭了南乌,也只用了两个月。皇上大喜,颁旨说北堂王回朝后要大庆一个月。我们学堂都不用去了呢!」

「一个月不用去学堂,你就这么高兴?」那人假意板起脸来。

女孩吐吐舌头,「这是皇上下的旨,又不是人家故意跷课。」

「好了,知道了。」那人笑着伸出手,拍了拍她俏丽的小脑袋。「放个假也好,春天可以好好玩一玩了。」

「潘叔叔最好了。」女孩抓着他的手撒娇。

「雅儿来找我什么事?」

「我爹找您回去呢。」

「好,一起去吧。」那人领着女孩,缓辔而行。

来到一宅大院,二人跳下马,刘雅蹦蹦跳跳地跑了进去,一个脸上大疤的大汉正好出来,看见她斥道:「丫头,让你去找叔叔,这么半天才回来,刚才去哪玩了?」

「爹,我没去玩儿,叔叔在放牧,我翻过山才找到的。」

「阿七,你别骂她。今日我们是走的远了。」

大汉对女儿道:「回去好好收拾收拾,你娘正在做饭呢,去帮帮忙。」

「好。」刘雅乖巧地应了一声,跑进屋里。

「小言,你跟我来。」这个脸上有疤痕的大汉不是别人,正是言非离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刘七。

「阿七,在外面不要这么叫我,我现在叫潘离。」

「啊!对!一时忘了。」刘七一拍脑袋,心不在焉地道。

言非离摇摇头,知道他并未把话放在心上,也不太在意,反正这么久了,一直也不见有人来寻他,想必那人……已经把自己忘了吧。

二人走进帐房,刘七关上门,对言非离道:「北堂王今日就要班师回朝了。」

「嗯。我知道。」

刘七看看他,见他一脸平静,道:「今天早上北堂王府突然来了人,说要给北堂王的爱马配一匹好的牝马,让我们这里准备一下,挑三匹最好的,下午就给北堂王府上送去。」

「这样啊……」言非离心里算算,墨雪也有七、八岁了,早该是做父亲的年纪,亏得北堂傲忍了这么久,一直未曾给它配过,沉吟道:「不过时间好像有点急。要挑出最好的牝马,总得准备准备啊。」

「是。我也是这么跟王府来的人说的,可是他们说是小世子急着要,一刻也等不了,王府的大总管让赶紧来挑,说要这两天就给配上。」

言非离心中突地一跳。不知道他们说的小世子,是……

「好像不只是让我们马场准备了牝马,还有福来、千里等几个马场,大家都选送三匹送去,最后由王府里的人挑,好的才留下。前两年千里马场把我们打压得几乎撑不下去,要不是小言你及时来了,我们哪还有这么风光,所以这次……」

刘七后面的话,言非离漫不经心地听着,心里却一直翻腾着刚才听到的消息。

来了这么久,他一直隐忍着自己不要去打探,反正那个人名闻天下,关于他的一举一动,总会不时传进他的耳里。但是关于那个小的,今日却是第一次听到,虽然毫无内容可言,却无法不挑动他的心弦……

傍晚刘雅从城里回来,在饭桌上叽叽喳喳地,说着郁将军骑在大马上怎样怎样的威风,又遗憾地说北堂王这次没有骑马,而是坐着皇辇,没有露脸。

「为何没有骑马?」言非离问道。

刘雅一边吃饭一边说:「听说北堂王在战场上受了伤,皇上亲自赐了御辇,让他不用下轿,直接入宫。」

刘雅又晃晃头,道:「郁将军也很威风,不过没有北堂王好看。北堂王真是我看过的最好看的人了。上次他从鹰国回来,骑在那匹黑马上,多威风,多漂亮啊!陈家的姐姐都看呆了,还说就算去王府里给王爷当丫头都愿意呢。」

「丫头,别胡说!」刘大嫂在旁训她,「女孩子家的,尽说些荒唐话!」

刘雅皱皱鼻子,低下头扒饭。

刘七看了言非离一眼,见他眉宇微蹙,神色阴郁,不由得暗暗皱眉。

两年前言非离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一袭青衫,淡雅而笑。

多年岁月,好似就被这一笑,一扫而空。

刘七走上去,紧紧抱住他。「好兄弟!」

言非离回抱他,二人分开,重重一拳,击在彼此身上,相视大笑。

什么话都不必说,此后言非离留了下来,帮他经营马场,化名潘离。

刘七最后一次听到他的消息时,他已是四天门北门中的第一武将,明国北堂王的心腹,但此刻孑然一身,化名而至,必是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刘七什么也没问,因为他相信言非离,正如言非离相信他。

「如果有一天在江湖上混不下去了,千万记得来找我啊!」

这句话,他一直记得。这么多年来,有时他期待着言非离会像这样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与他共叙兄弟情谊,有时却又盼望他永远不要出现的好,过好他自己的日子。

终于那一天,言非离出现了,却并非为人所迫,也不似惹来什么麻烦,倒好像闲云野鹤,淡出江湖一般。

刘七最是了解他,知道他绝不是那种会给旁人带来麻烦的人,因为他永远只会把麻烦留给自己。

有些事情,他没有放开。有些事情,在他心里沉积,已坚如盘石,逾重如山!

北堂傲好不容易从歌舞升平的皇宫中脱身,回到王府,由丫鬟们服侍着脱下大紫色的朝服,换了一袭白衣。挥手摒退所有人,进了内室,从怀里掏出一张密函,正是今天早上还未进城时,在城外暗庄收到的。

北堂傲翻了翻,微微一笑。

非离啊非离,你既然已经离开,又为何留在离我这么近的地方?

想起三年前发生的那些事,北堂傲多少心怀愧疚。当时林嫣嫣早产,辉儿孱弱,离儿又被带回沉梅院抚养,他实忽略言非离甚多,而辉儿满月那夜发生的事,更是点燃了他和言非离长久以来的矛盾,成为事情的导火索。

其实,北堂傲知道也许那件事是个误会,因为言非离的心意他比谁都清楚。可是在当时的情况下言非离竟然沉默不语,未解释一字,甚至还为那个丫鬟求情,终于让他的妒火、怒火、气火都一起燃烧起来,失了理智。

于是,在那个混乱愤怒的夜晚,他与言非离之间的矛盾终于爆发了。

想起这些年的暗报,言非离除了刚离开天门的头半年孑然一身浪迹江湖,避开了所有天门的眼线,直到两年前,才来这里投靠了青梅竹马的兄弟刘七。

而两年前,正是明国先皇驾崩,政权内乱的时候。北堂傲赶回明国,助自己的亲舅舅,先皇最小的皇子登上皇位,之后立刻整顿军力,出兵西征,陆续将周边几个国家纳入明国版图,到了今日终于一统东北、西北和西南的大片土地。

北堂傲招来府里的大总管,问道:「两个世子呢?」

大总管连忙将世子要给墨雪配牝马的事说了。

北堂傲微微一笑,道:「他们懂得什么,又会挑什么好牝马?不过是看着哪匹俊点便是。」然后沉吟片刻,问道:「都是从哪几家马场选来的牝马?」

大总管将几家马场的名字一一报上。北堂傲听到白云马场的名字,心中一动,对大总管道:「明日你便将这些马都给他们退回去,让他们三天后再各送三匹来。」

「是。」大总管应声退下。

北堂傲走到窗前,凝视着初春的弯月,突然忆起当年那个夜晚,言非离一身青色风衣,站在竹园的大树下那瑟瑟的身影。

想起自己在酒醉后将他强占,却仍不明暸自己的心意,说了些伤他心的浑帐话,却不知,那时对他要离去的愤怒已经清楚地暴露了自己的情意。

「非离,非离……」北堂傲轻喃两声,缓缓一笑,犹似自语:「你真的离得开吗?」

北堂王府连续三次将送去的牝马退了回来,刘七终于不耐烦,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烦乱地抓抓头,从回来的牧人那里听说,其他几个马场的牝马也是一样地退了。

「小言,他们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牝马啊?北堂王的那匹爱马就那么稀罕吗?」

言非离点点头,「墨雪确实是匹罕有的千里宝马。」

「这可怎么办?咱们这里最好的牝马都送去过了,他们不满意,咱们也没办法了。」

「我记得前几日捉到的那群野马马王,非常不错。」

今年开春,不知从什么地方来了一批野马,数量只有十几头,却个个矫捷勇猛,奔跑如风,其中的马王,正是一匹与墨雪不相上下的千里宝马。言非离和刘七费了些力气才将它们全部虏获,单独牧养在其他马群之外。

野马和普通的牝马自然不同,但是那匹马王却是一匹少见的好马,年龄大概和墨雪差不多。

「我把那匹马好好检查一下,下午就给北堂王府送去吧。」言非离作了决定,对那匹野马很有信心,希望能和墨雪配下最好的马驹,到时就可以给小世子当座骑。

虽然不知道那个要配马的世子是不是离儿,但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哪怕只有一点点的关联,言非离都关切非常。

这一次,刘七亲自把马送到了王府,直到傍晚还未回来,言非离知道大概是十拿九稳了。

果然,晚上刘七兴高采烈、酒气醺醺地由王府的人送了回来。

「小言,咱们的马王果然被王爷和小世子亲自挑中了。哈哈哈……咯……王爷很满意,赏了我们很多东西,嗝!还说以后京城禁卫军的军马,都由咱们提供。哈哈哈……咯……」刘七一边打着酒嗝,一边兴冲冲地说。

「你看到小世子了吗?」

「嗯嗯,看到了,都看到了。哈哈哈……咯!」

「小世子什么模样?长得、长得好不好?」

刘七酒劲上来,醉得东倒西歪。言非离听他提起小世子,再也按捺不住,不住地打听。可惜刘七醉得一塌糊涂了,舌头直打转,晃晃脑袋,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言非离又问了一遍,语气急切。

刘七「哦」了一声,想了想,含糊道:「很好。很好。」

「什么很好?」

「小世子,小世子很好!」

「他长得很好?多高了?什么模样?」

「小世子赏的酒……很好!」刘七又打了个酒嗝。

「是他赏你的酒?他年纪那么小,怎么会赏你酒?唉,阿七,你给我醒醒!」

言非离使劲拍打刘七,刘大嫂进来,给他灌了一碗解酒汤,骂道:「这个死鬼,王府赏的酒再好也不能喝得这么醉啊!几辈子没见过酒似的,看我今天还伺候你!」

「大嫂,你不用管他,这里有我呢。」

刘大嫂性子直爽,当下道:「兄弟,你不用理他,让他醉死了好。今天放他一人在这里,我去和丫头睡。」说着和言非离一起把他搬到床上,自己去了女儿的房间。

言非离犹不死心,把刘七又叫了起来,「刘七,你跟我讲讲,今天在王府到底怎么样?」

可惜刘七语无伦次,絮絮叨叨的只是满嘴马经,言非离根本问不出所以然来,直陪着他折腾到三更半夜才终于睡下。

第二天早上,刘七昏沉沉地醒来,迷迷糊糊见刘大嫂进来,问道:「什么时辰了?」

刘大嫂帮他穿衣,没好气地白他一眼,道:「正午了。」

「什么!?」刘七一惊,酒劲全没了,「腾」地一下窜起来就往外跑。

言非离正坐在院子里和刘雅说话,见他鞋子都没穿地跑出来,笑道:「阿七,你干什么这么急?」

「我能不急吗?北堂王说了,今天要带着小世子来咱们马场看马!」刘七大吼。

「什么!?」这次跳起来的是言非离,「你怎么不早说!」

「我昨儿不是喝醉了嘛。」刘七捂着脑袋,在院子里急得团团转。

言非离沉住气,问道:「他们什么时候来?」

「说是一早就过来,这会儿都午时了,可怎么办?」

「什么午时了,太阳才刚出来!」

「啊?」刘七抬头看看太阳,果然刚刚日出东方,这才明白是被自己的婆娘骗了,虚惊一场。

刘七匆匆换好衣服,和言非离一起赶到马场,将事情安排下去。没一会儿,北堂王府果然来人,说再过半个时辰,王爷就要带着世子到了,先来他们这里看看野马群,如果兴致好,还会翻过山去打猎。

「阿七,王爷他们来了,我还是避开的好,你千万不要提起我。」言非离对刘七叮嘱道。

「放心,兄弟知道。」

言非离一人纵马返回宅子,刚行到半路,却见前面尘土飞扬,马蹄阵阵,大紫色的北堂王旗徽伴着车「骨碌碌」的滚动声,有序快速地行来。

言非离心中一惊,连忙看看四周,却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无处可避,只好下马站在路旁的一棵树下,转过身子躲在马后,露个背影,等着北堂傲的车队经过。

绣着银龙的王旗远远飘着,马蹄声渐渐近了,高贵气派的六乘马车在两旁侍卫的护卫下,显得醒目而张扬。

言非离背着身子,随着队伍的靠近,心跳如鼓。

「父王,我们什么时候到马场啊?」

「还有一会儿。」北堂傲斜卧在马车的长榻上,微笑地道。

「父王,那匹马王什么样子?比您的墨雪还厉害吗?」

「父王也没见过。大概还是墨雪厉害些。」

「我想也是。」北堂曜日过去趴在他身上,「父王,待会儿我们去打猎好不好?我想自己骑匹马呢。」

「你太小了,会从马背上掉下来。」北堂傲逗弄他。

「谁说的。」北堂曜日皱皱小眉头,「我很厉害的,父王教我的明月神功第一层口诀我都背下来了。」

「那有什么用?等你练成了才算厉害。」

「哼!」北堂曜日嘟嘟小嘴,冷下脸,从父王身上下来坐到一旁。他年纪不到四岁,性情渐渐显露,头脑聪颖,过目不忘,比北堂傲当年还早了一岁修练神功。

北堂傲刚才故意说话激他,此时见他颇当回事的去气恼,也不理他,由他一人坐在边上。

北堂曜日到底是小孩子,被父亲晾了半晌,渐渐无趣,随手推开车窗,掀开帘子向外望去。只见青青草原近在眼前,延绵不绝的碧色一览无遗。

他自小住在浮游居,半年前才回到遥京,未曾出过远门,只在来京的路上看过一些风景。这还是第一次由父王带着出外郊游,因此异常地兴奋,只过了一会儿便把刚才的不悦忘得一乾二净了。

「父王您看,有大鹰。快来看,快来看呀!」

北堂傲笑笑,挪过身去,随着他的小手望去,却突然浑身一震,在正要经过的大树下瞥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车队一点一点从身后经过。言非离怀着莫名的心情,静静地等待着他们离开。但是突然,一道清脆稚嫩的声音从马车上清晰传来,让他心中一震。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情感,一种无法控制的力量,让言非离的理智霎时间不翼而飞,他不由自主地,回过了头去。

一个锦衣玉带的尊贵小人儿,正仰着可爱非常的小脸兴奋地向着天空指指点点。

言非离的心脏似被狠狠地重击了一下,直楞楞地盯着他。然后,在那个小人儿身边,出现了一个让他刻骨铭心的人……

时间仿佛一下子停止了。言非离无法呼吸,痴痴地凝视着那一大一小,两张相似的面孔,如此清晰地出现在自己眼前,措手不及。

车声、马声、风声、鸟声……他都听不见了。

短短相视的一瞬,恍如隔世。

「停车!」北堂傲的声音尖锐而急切,失了往日的清冷和沉稳。紧紧抓着窗棂,死死盯着眼前的人,以前种种,扑面而来。

言非离这两年多来的点点滴滴他都了若指掌,虽相隔两地,却近如眼前。但是此时此刻豁然相对,仍然让他不能自已。

曾经幻想过种种再相会的情景,但绝不是在这样意料的地点,在这样突兀的时刻,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人终于出现,近在眼前,触手可及。

「非离……」

一声近似呢喃的轻唤,霎时击醒了言非离的神志。他的目光瞬间变得惊恐无措,然后想也未想地,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父王!?」

北堂曜日瞪大双眼,看着父王从车窗一跃而出,轻巧地落在系车前的墨雪背上,双腿一夹,千里骏马如离弦之箭,奔了出去。


第十五章

言非离听见身后隐隐的马蹄声,回头望去,正是那个自己魂牵梦系,当初一意离开的人,不由得大惊,更是奋力地催动胯下坐骑。

辽阔的草原上,两个追逐的身影逐渐拉近。墨雪四蹄如飞,岂是寻常马匹可比。

「言非离!」北堂傲突然大喊一声,身形腾空而起,如鹏鸟展翅,还未待言非离反应过来,已飘然落在身后,抓住他的手猛一收缰绳。

疾驰的马匹一声嘶鸣,猝然立起,言非离措手不及,被北堂傲扯下马背,一起滚落在地。

言非离一触地面,立刻翻身想要跃起。北堂傲一拉一绊,让他再度倒地,反手一切,抓住他的手腕。

二人在泱泱绿草上纠缠起来。言非离几度挣脱,却都未及起身就被北堂傲制住,一躲一抓,一逃一追,搏出几丈远,直到两人纠缠在一起猝然从高坡上滚下。待好不容易停止,二人都是头昏眼花,一身一头的草屑泥土,狼狈之极。

北堂傲紧紧压在言非离身上,让他再也挣不出。

「言非离,你跑什么!?」

「我……」言非离哑口无言。

「你跑了三年,还不够吗?」

「放开我。」

「不放!」北堂傲霸道地收紧双臂,恼怒道:「你居然看见我还想跑?你以为你还能跑到哪里去!?」

言非离也怒道:「不关你的事!」

「什么!?」北堂傲不可思议地瞪起秀眸,一股怒火「腾」地冒出,抓住他的双手猛地按在身体两侧。

「你竟敢说不关我的事?」说着欺上身去,一口堵住他的双唇。

「唔……」言非离大惊,想要挣扎,却根本摆脱不了束缚。

北堂傲紧紧箍着他,灵舌狂妄而霸道地强行伸进了他的嘴里,对他的拒绝和反抗视而不见,不停地勾引着他的欲望,划过每一寸地方。

他的气息瞬间充满言非离整口,淡淡的冷香和熟悉的体温引起一阵目眩的战栗,那种久违炙热的情感顷刻间将言非离包围。

他的理智让他拒绝,可是,他的身体却早已俯首称臣。

言非离对北堂傲不管从情感上还是肉体上,从来就没有任何抵抗力,此时又是思念已久,更加不堪挑逗。不知过了多久,待北堂傲终于满意地放开时,他已是浑身瘫软,气喘吁吁。

「非离……」北堂傲唤着他的名字,用自己的唇触着他的,「你的味道还是这么好。」

言非离喘着气撇过头去。

北堂傲见状,哼了一声,缓缓问道:「你刚才说不关我的事,是什么意思?嗯?」一边说着,修长的手指一边灵巧地钻进他的衣襟,穿过层层衣料的阻隔,抚摸上他的胸肌。

言非离顿时僵硬,过了半晌,才缓缓道:「不是你让我离开总舵的么?」

「我是让你离开总舵,可是没让你离开我!」北堂傲贴在他面上,潋滟的红唇在他侧颊、耳际、脖颈不断轻触,温热的气息暧昧地拂过他敏感的地方,让他轻轻战栗。

「那有什么不一样?出了那样的事,你竟然怀疑我,我如何还在天门待得下去……」

言非离扭着头,涨红了脸,紧咬着双唇忍受着北堂傲的挑逗。而北堂傲的手指竟然捻起了他胸前的凸起,细细地揉捏,让他不由自主地挺起了胸脯,好似在迎合他一般。

「所以你就一走了之?我是希望彼此分开一段时间,却不是让你逃出我的视线。」北堂傲一边挑逗着他,一边道:「我知道 那是场误会,是嫣嫣安排好的……可是我们当时都太不冷静了……」

「门主,你放开我,这光天化日的、光天化日的……」言非离已经没心情听这些,此刻他只想从北堂傲身下逃离出来。

「光天化日的怎么了?」北堂傲长眉一挑,嘴角轻勾,看着他满脸红晕,紧张尴尬的模样,心中稍稍解气。

光天化日的调戏我!

言非离很想这么大叫出来。但是可惜,这话他说不出口。

只犹豫了一剎那,北堂傲的手指已轻轻划过他的胸腹,慢慢来到小腹,在他的肚脐处打转。

「门主!」言非离屏住呼吸,紧张万分,不知他要做出什么事来,连忙挣出双手要去推他,却突然浑身一颤,已被他向下握住分身。

修长有力的手指缓缓律动,带来不可抑制的热流,让他迅速地兴奋起来。

「门主、谦之,别、别……」言非离惊得说不出话来。以前欢好,北堂傲只在二人真正交合、情欲最炙之时才会帮自己解决,从不曾如此主动挑逗过他。

北堂傲低下头,在他古铜色的脖颈、前胸处轻轻吸吮,引起阵阵的酥痒和战栗。言非离打了个颤,推拒的手变得无力,软 弱地抵在他肩上。

只要一想到自己的东西是被门主握在手里,是被门主抚慰,便不由得胀得更大、更硬。

北堂傲突然轻轻一笑。感觉一股灼热的液体喷薄而出,射入他的手心里。

言非离浑身轻颤,激情的痉挛迟迟不消,瘫倒在他怀里。

「这么快就射了……」北堂傲勾起红唇,在他耳边轻喃:「看起来你这几年真的很乖,我应该好好奖赏你。」

「你、你……」言非离闻言,立刻瞪大双眼。

他不会是想此时此刻,在这个地方……?

北堂傲在他唇上点了点,「放心,我不会在这里要你。这次就先放过你,不过下一次……」他的眼神变得深沉幽亮,「我会连本带利的要回来。」说着放开他,悠然起身。

言非离也已听到草地下隐隐传来的马蹄声,连忙整理好衣物,跟着起身。抬头看见北堂傲正悠悠地拿着一方锦帕,动作怠缓而优雅地擦拭着手上的白浊,不由得脸上一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竟然如此不堪挑逗,轻易地便射在他手里,实是羞愧之极。

「王爷!」

「父王!」

一排王府的亲位出现在高坡上,最先冲下的年轻武将怀里,身穿月牙色锦衣的小人儿,在离他们还有三丈远时,便按捺不住,一个乳燕冲天,从马背上跃起,向北堂傲直扑过去。

北堂傲伸出双臂将他稳稳接住。

「父王,您怎么丢下日儿?」

北堂傲抱着他亲亲,笑道:「是父王不好。父王看见大鹰,想要给你追来,可惜没带弓箭,没有追上。」

「好可惜!父王怎么能忘了带弓箭啊。」北堂曜日嘟嘴着,忽然看见言非离,好奇地问道:「父王,他是谁?」

北堂傲微微一笑,「他是你义父。」

言非离闻言,心中微微一抽。虽然早知道今生不能和这个孩子有任何关系,就是有,也只能以「义父」相称,但仍是不由得感觉到心痛。

言非离定定地看着孩子,心潮澎湃。北堂傲把曜日放下来,带他来到言非离面前,道:「日儿,叫一声义父。」

北堂曜日看看父王,再看看言非离,乖乖地唤道:「义父。」

言非离很想伸手去抱他,却最终忍住了,只是笑道:「离儿长大了。」

「离儿?」北堂曜日有些困惑。

言非离想起刚才北堂傲一直管他叫「日儿」,想自己当初给他起的小名大概已是不用了,不由得有些惆怅。

北堂傲挥手招来后面的侍卫,让他们把马牵过来,抱起曜日上马,对言非离道:「带我们去马场,看看你亲自逮到的马群!」

言非离微微一惊。他是怎么知道的?望向北堂傲,他却只是高深莫测地勾起唇角,轻轻一笑。

当刘七看见言非离与北堂王和小世子一起来到马场时,吓得差点从马背上掉下来。

「草民参见王爷。」

「起来吧。」

刘七起身,偷偷向一旁的言非离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却只得到他的苦笑。

北堂曜日第一次来马场,兴奋得很,坐在北堂傲前面,看着野马群气势磅@地在草原上飞奔,瞪大了黑亮的眼睛,叫道:「父王,父王,我们让墨雪去和它们比比啊?」

「哦?日儿不怕吗?」

「不怕!」

「那好,父王带你去追他们。」北堂傲豪气兴起,抱紧儿子,一扬马鞭,墨雪四蹄奔起,向马群追去。

言非离见状,连忙策马跟在后面。

他们追完野马,北堂曜日又吵着要去打猎,于是一干人又浩浩荡荡地进了山,打了一堆猎物回来。

到了下午,精力旺盛的小家伙仍是兴致勃勃,说什么也不要回府,这倒正合了北堂傲的意,命人将郊外的别院打理好了,准备带曜日在这里小住几日。

「义父,你也来,和日儿一起回去啊。」到底是父子亲情,北堂曜日只半天工夫就和言非离混得熟稔非常。虽然觉得义父话不多,只是默默含笑地望着他,却让他感觉莫名的亲切,拉着言非离的衣袖不舍分开。

其实言非离又何尝舍得?犹豫一下,不由得期盼地望向北堂傲。

「非离,你也一起来吧。」北堂傲微笑道。

刘七有幸陪了他们一下午,得了北堂王的大批赏赐,心里虽然高兴,可还是有点不放心,趁人不注意时悄悄问言非离:「你要跟他们回去么?」

言非离望着远处正在清点猎物的北堂傲和曜日父子俩,点了点头。

「没问题吗?你不是已经退出天门了?」刘七担忧地看着他。

言非离安慰地笑笑,「没关系,门主不会为难我,不会有事的。」

「好吧。你自己小心点,我看北堂王对你也不错。」刘七这半天也看出来他们俩的关系好像挺好,北堂王并没有为难言非离的样子,心下忍不住有些好奇他当初离开天门的原因。

傍晚时候,言非离随着北堂傲的出游大军一起回了山脚下的别院。那里的仆役、丫鬟早已在大门外守候,将他们迎了进去。

北堂曜日今日用他自己的小弓射了只小野兔,兴奋得不行。北堂傲见状,便把厨子唤来,让他把兔子炖了,做成兔肉羹。

曜日在旁道:「父王,兔肉羹炖好了让他们给府里送去些。」

「送回府做什么?」

「给辉儿尝尝啊。别忘了让人告诉他,那可是我射的。」

「好。日儿还想着弟弟,真是好哥哥。」

「他不是我弟弟。」

「胡说!」北堂傲沉下脸。

曜日吐吐舌,知道说漏嘴,连忙跑到言非离身边,撒娇道:「义父待会儿一定要尝尝日儿射的兔子肉。」

「好。」言非离虽然不明白他们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只要能看到离儿就心满意足了。

晚上三人用膳,坐在一起感觉分外和谐。言非离本来有些顾忌,但只要曜日拉拉他的衣袖,他便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了。

饭桌上小曜日兴奋得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言非离对他的思念不能言喻,一直慈蔼地望着他,全神贯注地听他说话,时不时莞尔笑笑,饭吃得漫不经心。

一些惯常伺候的丫鬟仆役都微微感到惊异,知道小世子年纪虽小,性子却高傲得紧,天性也十分冷淡,很少见他这么兴奋。

不过,这样才有点像他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样子。

「义父,我很喜欢你,你怎么以前不来看我?」北堂曜日折腾一天,终于累了,晚上洗完澡准备睡觉,躺在被窝里拉着言非离的手问道。

言非离心里一酸,道:「义父太忙了,一直没有时间来看你。」

「那义父以后不要走,永远陪着日儿。」曜日很少说这种撒娇的话,但是对着言非离却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

言非离忽然哽住,不知该如何回答,胸口发痛,眼睛酸涩,过了半晌才轻道:「日儿累了,好好睡吧。」

「嗯……义父不是叫我离儿吗?」曜日闭上眼,含含糊糊地道:「离儿……也挺好听……以前……父王……也这么叫过……」

话没说完,小人已经沉沉地睡了过去。

言非离慈爱地看着他的小脸,久久不舍得离开。不知过了多久,才小心翼翼地抽出自己的手,把他的小手慢慢放进被窝里,给他掖好被角,在他额头落下轻轻一吻,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房间。

外面一轮朗月,高高地挂在空中,温柔而明亮,皎洁而圆满。

言非离望去,淡淡地月华从那人身后散出,白色的衣袂飘逸似仙。

「非离,跟我来。」

言非离犹豫了一下,「门主,时候不早了,我……」

北堂傲却没有理他,径自转过身子向旁边的院门走去,好似笃定他会跟来。

言非离确实拿他无法,只好默默跟在身后。

出了院落,二人慢慢转过花园,来到最南边的居所。

这个郊外别院虽不如北堂王府富丽堂皇,也不如浮游居宽阔广大,但却是为了夏季游猎而专门修建的,占地面积也不小。

修饰简洁朴素,带着北方特有的豁达风格,最南边仿照江南风格,辟出一处典雅秀致的地方,是个乘凉赏月的风雅之所。

一池美丽的春水,因为季节未到,池底的莲花尚未出苞,只是清清的映着月色。池旁有一暖阁,仿照南方秀丽的水榭风格修筑,似亭非亭,似阁非阁,四面静静垂着湘帘。

言非离随他进去,见石桌上摆着几个小菜,两副碗筷,一壶温酒。

北堂傲坐下,说道:「晚饭也没见你吃什么,让他们随意准备了一点小菜,再吃点吧。」

言非离默默在他对面坐下,见桌上的菜色清淡简单,都是自己平日喜欢的口味,不由得心下感动,百感交集。

从离开总舵那天起,他就没想过还有再见到北堂傲和离儿的一天,可是这一天却来的这么突然,让人始料未及,直到现在都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门主,你早知道我在马场?」言非离想起北堂傲只言片语中透露的资讯,忍不住问道。

「难道你真的以为我会对你不闻不问?」

言非离不知道该说是还是否。

北堂傲给他倒了一杯温酒,道:「如果我不来找你,你是不是永远也不会回来?」

「为什么要找我?」

「为什么不找你?」

言非离被他深幽难测的双眸慑得说不出话来。慢慢饮尽杯中酒,过了半晌才缓缓道:「我留下,只会让大家为难。不然,我们的关系……算什么?」

北堂傲轻轻一笑,叹道:「你终于问出口了,我以为你什么都不会说。」

「不说,不代表不想。」言非离低着头,转动手中的酒杯。

北堂傲又为他斟了一杯,动作优雅而自然。

「非离,我们的关系确实说不清楚,现在想要理清,太难!想要斩断,太晚!」

言非离微微一震,沉默片刻,问道:「门主,你是什么时候找到我的?」

「你走后不久,行踪就已被我掌握。」

「门主日理万机,事务繁多,又如何会有时间来找我?又为什么要找我?」

北堂傲秋眸如水,微微眯起,轻声道:「你觉得自己在我心中就这么没有分量?」

言非离苦笑。他当然知道自己在他心中还是有些分量的,但却不会妄自以为这分量有多重。

不是他妄自菲薄,而是他并不期待从北堂傲那里能得到更多的感情,因为他也是个男人,知道男人除了感情之外,还有很多东西。

北堂傲有身分,有家庭,背负着责任,掌握着权力,这些东西分散了他太多精力,自己身陷其中,实算不了什么。不过至少只要有离儿在,他就永远不会忘记身边曾经有过言非离这样一个人。

北堂傲见他沉默不语,心中气恼,放下手中的酒杯,凝神望着他。

此时夜色已深,四周静寂无声,只有他二人对坐相视,暧昧的气氛和他深沉的眼神让言非离心慌,忽然想起上午在草原上发生的事,更是忐忑不安,迟疑道:「门主,今日太晚了,有话我们明日再说吧。」

北堂傲不理,忽然话题一转,问道:「这个别院你以前来过吧,那是什么时候?」

言非离想了想,道:「是你神功大成那一年。」

「哦,对!」北堂傲一击掌,「当时你随我回来参加承位大典。后来在府里闲着无事,我便带着你到这里来打猎。已经有十年了吧?」

「是。」

「岁月如梭啊。」北堂傲感慨一声。他很少多愁善感,但这声叹息却分外清愁。

言非离被他勾起了心事,往日的一幕幕瞬间从脑海里掠过。

当年他也曾陪着他在这里月下饮酒,却不是如今这种尴尬身分。当时少年冷艳胜梅,清凛如月,在他眼里心里,都是如此地高不可攀。而此刻,却是他最亲密又最遥远的……爱人?

北堂傲突然起身走到他身旁,伸手握住他的手,在他耳旁轻道:「非离,我早上说的话,你还记得吧?」

言非离手一颤,杯中酒水洒了出来,泼到桌上,缓缓流下。

「我知道你一向固执,所以特意为你准备了这醉无忧。」北堂傲微微一笑,眸中闪过一抹邪美的艳色,握着他的手紧了紧,轻声道:「我们之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十年,真快呢。这一个十年,又不知该怎么度过?」

「#!」的一声,翠玉酒杯从手中滑落,言非离赫然发现自己全身竟凝不起一丝力气,惊道:「醉无忧?」

北堂傲长臂一伸,将言非离软倒的身子搂在怀中,笑道:「你知道,我说话,总是算数的!」说完抱起言非离,缓步走出暖阁,来到早已准备好的寝室,将他轻轻放到榻上。

「门主,你、你……」言非离脸孔涨得通红,却是使不出力气,眼睁睁地看着他一件件剥下自己的衣物。

「非离,你太小看你自己,也太小看我。我知道,如果我真的想要,你不会不给我,但是你却从来没有主动求过我。」北堂傲一边帮他脱衣,一边在他身上慢慢游走,修长的手指灵巧地划过他健美的胸膛,坚实的腹肌,来到那敏感处。

「非离,有时我很奇怪,你难道从来没有自己的欲望吗?」

北堂傲轻轻吻上他的胸膛,喃喃道:「这么多年来,除了孩子那一次,你从来没有求过我什么。唯一一次违背我的命令,居然是离开我?我当时真的很生气,很生气……但是气过了,明白了,既然你不来找我,我便来见你。可是今日,你见到我竟然还想跑……」

北堂傲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瓷瓶,倒出乳白色的液体,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邪魅神情,长眉轻挑,蛊惑地一笑,伸向言非离身上仅剩的一件亵物。

「明知我会生气,你却还要跑。所以我现在罚你,你可不要怪我。」北堂傲说着,褪下他最后的屏障,将手里的东西向后面的幽穴慢慢送去。

言非离见他神色不善,已知道那大概不是什么好东西,不由得又急又气。他此时全身赤裸地展现在北堂傲面前,被他深沉的幽眸一寸一寸注视。这倒没什么,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与他这样赤裸相对,但是真正让他感到不安的,却是那即将被送入体内的东西。

北堂傲将那液体细细涂抹在他的内壁上,初时尚浅,后来渐渐深入,直涂抹了中指深度。

言非离无法反抗,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后穴反射性地收缩,吞噬了那药物。他那里本就比常人敏感,此时借着酒劲和药劲,感觉很快上来了,根本不用问也知道那是什么。

奇异的酥麻感觉迅速传遍全身,引起阵阵颤栗。言非离浑身不能抑制地开始发烫,需求的欲望逐渐从后面传来,让他难耐地在床上轻轻翻转,扭动腰肢。

「你、你竟然给我用这种东西……」言非离粗重地喘着气,眸中渐渐情欲氤氲,却仍然极力抑制着。

北堂傲脱下自己的衣服,上去搂住他,潋滟的红唇轻轻划过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颊、他的颔……就是不碰他的唇。

「谁叫你从来不主动。我若用强,岂不是少了很多乐趣?非离,猜猜我要怎么罚你?」北堂傲兴致高昂地从后面抱紧他,双手不住挑逗,却绝不碰他最饥渴的地方。

言非离被他弄得欲仙欲死,燥热不已。知道他这人最恨的就是别人违背他的命令,不说三年前自己不告而别,就是今日之事也足够让他气恼的。却没想到他竟然会做出这种事来。

怎么这个人过了这么久,还是这么孩子气?

言非离脑海里闪过这丝念头,心里又爱又恨,羞恼之极。


第十六章

「非离,不要这么忍着,我不喜欢。忍不住就求我,我会满足你的。」北堂傲握住他前面的欲望慢慢套弄着,在他耳边吹着气。

言非离靠在他身上,几乎忍耐不住要呻吟出来。可是与正在逐渐挺立充血的欲望相比,身后幽穴处越来越酥痒的感觉更让他受不了,恨不得有什么东西能进去好好翻搅一番才痛快。

在他的分身颤抖着快要达到高潮时,北堂傲却突然停了下来,改用手指去慢慢抚慰他的后穴。

「唔……」前后两种欲望夹击,言非离几乎快要崩溃了,挣扎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颤抖地伸出手去,要解决自己的挺立,却被北堂傲一把抓住。

「不、不要,谦之……」言非离呻吟道。

北堂傲轻笑,「受不了了么?非离,求我啊……」他的手指在言非离的后穴附近缓缓摩挲,时重时轻地揉按着,有时轻轻进去挑逗一番,却在他紧窒收缩时又立刻撤了出来。

言非离满头大汗,紧紧地咬着下唇,媚穴早已在他的挑逗下渐渐打开,饥渴难耐地一张一合,期待着他的进入,可是北堂傲的分身就顶在他的臀部,却迟迟不肯给他。

北堂傲抓住他的手,不许他抚慰自己,也不许他释放出来,让那种密药慢慢腐蚀他。看着他英挺的面容染上情欲的色彩,明明欲火焚身却仍倔强地不肯服输,心里也是又爱又恨。

「非离,求我就那么难吗?难道你不怀念我们在温泉的那些日子吗?」北堂傲软语诱惑。

言非离闻言,心中一动,偏过头去,却正深深望入那双让他万劫不复的眼眸。

两年多来,每当午夜梦回,他都会深深怀念起二人在越国边境那深山里的日子,仿佛那短短三天,已用尽了自己今生所有的幸福。

「求我……」北堂傲低哑着声音,双唇贴在他的唇畔,眸中是不容错过的深情与期待。

「谦之……」言非离心里一颤,心底某个地方豁然打开,禁锢的柔情冲破理智的阻隔汹涌而出,在胸中激荡。他回身软弱地攀住他的臂膀,颤抖着声音:「求你……」

北堂傲似乎松了口气般,绝艳地一笑,在红唇吻上他之前,爱语呢喃而出。

「我爱你,非离……」

「啊……」

长长的、深深的、炙热的吻,直将两人的气息耗尽。

「你还是这么紧……」北堂傲叹息,不再压抑自己火热的欲望,终于深深地与他结合起来。

「啊─」言非离脑子一片昏眩,无力地攀着他的臂膀,不停收缩着自己的后穴,极致的快感汹涌地袭来,双手深深陷进北堂傲的肩肉。

十二年。

从他第一眼见到北堂傲,从他最初爱上他到现在,已经整整过去了十二年。

十二年来,他日思夜想,魂牵梦萦,心神俱醉的那个人,刚刚就在他耳畔,说出让他心碎的爱语。这份默默埋藏了十二年的感情,现在终于有了回报。以前的种种苦难与痛苦,矛盾与徘徊,转瞬间烟消云散。哪怕明天醒来只是大梦一场,这一生也值了。

「呼……非离……非离……」北堂傲被他的灼热与紧窒挑起熊熊欲火。暌违了三年的思念,此刻都化为人类最古老的语言,借着肉体的撞击不停地诉说着。

以前他从不知道自己会有如此激烈的情欲,但是只有对他,身体的本能总是不经挑逗就能燃烧起来,轻易湮灭他的理智。

「啊……」

在一次激烈的顶入与收缩之后,两人齐齐达到高潮。灼热的液体喷薄而出,洒满言非离的内壁。

北堂傲将软倒下来的他抱进怀里,轻轻吻着他的面颊,看见被汗水浸湿了的黑发,里面夹杂着几根银丝,不由得一阵心疼,又紧了紧自己的臂弯。

「非离,这几年你受苦了……」

言非离好像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一动也懒得动。就是未服醉无忧,此刻恐怕他也没有多余的力气了。只是闭着眼躺在他身旁,急促地喘息着。

「累了吗?」北堂傲轻问。

「……再说一次……」

「什么?」

言非离的声音非常轻弱,几乎不像平时的他,但是缓缓张开的眼中,却是炙热的期盼。

「刚才的话……」

北堂傲明白了,不由得温柔地一笑,贴上他的唇,温热的气息透过两人的唇畔融合在一起。他一字一字慢慢道:「我爱你,非离。」

言非离静静凝视他片刻,漆黑的眸中氤氲上一层薄雾,然后慢慢闭上眼。双手仍掐着他的肩膀,微微发颤。

北堂傲吻下他眼角溢出的泪水。

苦涩的味道,就像他多年来的抑制。

「当年我要你斩断孽情,却没想到自己早已深陷其中。我给你了三年时间,也给了自己三年时间。现在我明白了,清楚了,你不高兴吗?」

言非离沉静片刻,恍惚地一笑,「很高兴,像在作梦一样。」

北堂傲霸道而温柔地抱紧他。言非离忽然动了动身体,二人下身紧紧贴在一起,他这样一动,彼此的分身经过摩擦,立刻有了反应。

北堂傲气息粗重,「你在干什么。」

「药性……好像还未消除啊……」言非离喃喃道。

北堂傲睁大眼睛,有些怀疑地问:「你是在邀请我吗?」

言非离羞赧,讷讷地道:「是你药下的太重了!」

北堂傲哈哈一笑,「原来如此。非离,我说过了会满足你的。你想要直说便是。」

不过,他也知道言非离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轻易服软的,刚才实也让他窘迫得可以,这次便也不再迫他,痛快地将再度挺立的分身又一次送了进去。

这一夜久违的结合,让二人深深迷醉。

晨曦渐渐来临,曙光透过层层窗棂慢慢铺照了进来。

北堂傲凝视着在他身侧沉沉入睡的言非离,心里有一种莫名的安心。

细细看着他的面容,三年并未给他带来多大的变化。只是他常年在马场生活,风吹日晒,皮肤变得粗糙,肤色也比原来黑了一些。但是充实而规律的生活带给他健康的体魄,比起当年离开时,他身上的病根似乎略有起色,面容虽比以前消瘦一些,但却更加棱角分明,原先的英挺也染上一股成熟的风采。

北堂傲正凝神看着,见他睫毛微颤,呼吸一变,知道他快要醒来,突然灵机一动,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躺好装睡。

言非离慢慢睁开眼,看见眼前陌生的床幔,一时有些恍惚,不知身在何处。但是很快,昨夜的记忆便如潮水般涌来,让他立刻清醒。

偏过头去,北堂傲静静的睡脸就在眼前。言非离呆呆地凝视着这张芙蓉秋月一般的面庞,心里百感交集。自己追逐了多年的梦想,竟然真的有实现的一天。这场梦太美,美得让人感觉不真实。

言非离轻轻地伸出手,从他的鬓发、额角、眉目、鼻梁及至红唇慢慢抚过,却隔着薄薄一层空气,不敢真的触摸。不知是怕吵醒了熟睡中的人,还是怕真的乃是南柯一梦。

言非离凝视半晌,低低叹息一声,正要收回手去,却猛地被他一把抓住。

「你醒了!?」言非离有些吃惊。

北堂傲长睫低垂,睫稍薄薄地颤着,像一面小小的屏扇,又浓又密,又长又翘。

言非离正看得入神,他却抬起眼来,长睫下是一双深如幽潭的星眸。

「为什么叹气?」

言非离楞了一下,「没什么。」

「非离,别敷衍我。」

言非离笑道:「真没什么。」

北堂傲不悦,那眼神分明不信。言非离却回过头去,看看窗外的天色,喃道:「不知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北堂傲知道他是不愿说。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心事总是喜欢放在心里。自己虽对他说过多次,他却总是改不了。不过自己也不能一下子便期望他能放开心怀,凡事都要慢慢来。

「大概快到卯时了。再过一会儿,离儿便要起床了。」

「这么早?」言非离吃惊。

「嗯。他要练功。」北堂傲见他双眉微蹙,露出心疼的神色,笑道:「你不用担心他。小家伙精力旺盛得很,若是让他再多睡一刻,恐怕他都熬不住。」

言非离闻言,微微一动,想要坐起身来,却感觉浑身酸软无力,尤其腰部以下,好像快要折掉了一般,酸痛不已。不由得轻哼一声,又倒了回去。

北堂傲见状,忍不住想笑,可又有些心疼,连忙让他躺好。自己穿好衣服,下去唤来仆役,交代了一番事情。再回到内室,见言非离背对着他躺着。

北堂傲脱下鞋子上床,双手按在他腰侧,轻轻帮他按揉。

「你刚才干什么去了?」言非离问道。

「让人去准备浴室。」

「有人知道我在这里?」言非离有些惊慌,立刻回过头来。

「你放心,没人会多嘴。」北堂傲淡淡地道,眉头轻聚。他看见言非离双腿间仍残留着昨夜的激情,那痕迹从他腿部一直蔓延至床上,阴渍了大片,甚至股间深处仍有些微湿。不仅想起当初秋叶原对他说的话。

自从知道他对自己爱意深厚,极易动情,可是身体又不再适合受孕,所以自从华城之事后,二人交合时他都非常注意,不把精水留在他体内。可是昨夜,二人分别多时再相会,实在情难自已,早把此事忘得一乾二净,这会儿才记起,也不知会不会……

北堂傲俯身要将他抱起,言非离吓了一跳,低喝:「你干什么!?」

「带你去沐浴。」

「不用,我自己能走。」

北堂傲摇摇头,叹道:「你还真是学不乖。」

言非离不理他,推开他的手,自己披上衣服起身。可是脚下虚浮无力,后腰部痛得要折掉,慢慢走了两步,已是满头大汗。

北堂傲再也看不下去,过去一把把他抱起,不由分说地带进了后面的浴室。

偌大的浴池里已经烧好了洗澡水。澡豆、香油、浴巾和干净的衣物等都已备好,放在一侧。

北堂傲扒掉自己的衣物,抱着他一起泡进浴池。

言非离浑身酸软无力。虽然醉无忧药性已解,可仍是使不出半分力气。泡进温热的浴池里,热气钻入毛孔,全身肌肉一松,感觉北堂傲的双手在帮他轻轻按抚酸痛的腰背,说不出来的舒服。

北堂傲轻柔地为他擦洗身上的斑驳,缓解着他的辛苦,待他渐渐放松了身体,灵巧的手指便顺着润滑的池水慢慢滑下,来到他两腿之间,轻巧地钻入他的体内。

言非离本来舒服地趴在池边,这会儿一惊,忙道:「这种事……我自己来。」

「不行!趴下!」北堂傲把他按住,手指已经进进出出,并缓缓地向深处探去,小心的勾搔、按压。言非离那里敏感地收缩,肌肉紧绷,很快汩汩的白浊便顺着他的双腿缓缓流出。

这种私事,言非离还是第一次由北堂傲帮他做,脸涨得通红。

清理完毕,北堂傲看了看,道:「还好没有受伤。非离,你这里真是个妙处。」说着,手指又在里面捅了捅。

「唔……」言非离觉得那话听着十分羞耻,可是不知为什么,却又隐隐有些兴奋。被他这样一碰,不由得呻吟出来,惊异地发现欲望好似再度挑起,连忙动了动身,想要避开。

北堂傲听了他的轻哼,再看他的反应,便知道他动了情,上前抱住他,下身在他股间磨蹭。

「呃……谦之……」言非离的身体对他极为敏感,情欲这种东西又早已在二人多次的结合中培养出来,他的手指在里面灵活地翻搅,自己如何受得住。

北堂傲早就冲动起来,言非离的轻唤听在耳里,犹如邀请一般。知道经过昨夜,他的身体已十分疲劳,便撤出手指,温柔地掰开他的双腿,让他趴在池边,扶着他的腰身,缓缓进入那仍未完全收合的幽穴。

这一次,北堂傲十分地轻柔。二人一起伴着温热的水波,轻轻荡漾,如同在温柔的大海中载沉载浮。

不知过了多久,待这场安静、温柔的欢爱结束,言非离再也架不住疲惫,沉沉地陷入了梦乡。连北堂傲帮他清理干净,抱回卧室都不知道了。

「义父!义父?」

言非离悠悠睁开眼,看见北堂曜日趴在床边,瞪着漂亮的黑眸望着他。

「离儿。」言非离微微一笑。

曜日见他醒了,兴奋地扑上来。

「义父睡懒觉,这么晚了还不起床。」

「义父睡过头了。」言非离拍拍他的头,见他一身打扮,问道:「你早上做什么了?」

「我去练功。练完功父王带我去骑马了。」曜日爬上床来,压在言非离身上。「我要来叫义父,可是父王不让我吵醒您,我只好在这里等着。」

言非离抱着他,再也忍不住,在他嫩嫩的小脸蛋儿上亲了亲。

曜日毫不介意,笑弯了眉眼,催道:「义父快起床吧,该用午膳了。」

「好。」言非离坐起身来,全身仍然酸痛不已,看见身上穿着单衣,想必是北堂傲帮他换上的,心中一暖。

慢慢穿好衣物,北堂曜日一直乖乖地坐在一旁等着,言非离回头,见他的小脸上是全然信任与依赖的模样,一阵窝心。

北堂傲推门进来,温言道:「醒了。」

「嗯。」言非离想起昨夜的纵情无度,有些羞赧,但随即坦然。他二人经过这番风雨,还有什么好介意的。何况身旁还有一个连接二人血脉的小人儿。

北堂曜日拉过言非离的手,道:「义父,快走,我们去用午膳。」

「好。」

北堂傲牵住他另只小手,二人一边一个,拉着这个小人儿,走出门外。

外面,春日正午,阳光正浓!

遥京北堂王府,府院深处,佛堂。

一个穿着月白色细绸小袄的小男孩,垂首跪在佛像前面。小小的脑袋耷拉着,露出细嫩纤小的脖子。

他已经跪了很久了,即使下面垫着厚厚的软垫,孩童娇嫩脆肉的腿骨,仍然禁不起这样长久的折磨。可是他一动也不敢动,

泪水早已干涸在那张本应天真明艳的小脸上。

一个嬷嬷从门口走过,看见他孱弱的身影在寂寥沉肃的佛堂里微微发抖,于心不忍,却不敢违背王妃的命令,只得轻声叹口气,摇了摇头,默默离去。

「你知道自己哪里错了吗?」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身穿素装,淡雅雍容的女人在丫鬟们的扶持下走进来,冷冷地问道。

那个孩子抬起头来,露出一张仍然稚嫩,却能窥见其日后风姿的小脸。那种罕见的美丽,即使尚是稚童,已让人惊异。

「我、我、呃……孩儿、孩儿知错了。」

「我问你哪里错了?」

「我、孩儿、孩儿应该叫您母妃……」漂亮的大眼氤氲上水气,瑟瑟地抖着,终于忍不住抽噎起来。

这么漂亮的孩子,只有区区三岁,任谁见了他可怜可爱的模样都会心动心软,可是林嫣嫣却不为所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你是谁呢?你叫什么名字?」

「我、孩儿,孩儿是北堂王、北堂王的二世子,孩儿、孩儿的名字叫、叫北堂曜辉。呜呜……」

林嫣嫣点点头,道:「起来吧。」

北堂曜辉要站起来,可是跪得太久,双腿早已麻木,身子晃了一晃,扑到在地。

「呜呜呜……疼……」

林嫣嫣身后的一个丫鬟要过去抱他。

「站住。让他自己站起来!」林嫣嫣冷声喝止。

北堂曜辉在冰冷冷的地上趴了半晌,麻木的四肢血行不通,僵硬疼痛,可是不敢违抗母亲的命令,挣扎半天,慢慢爬了起来,小脸因为哭泣涨得通红。

「好了,别哭了。」林嫣嫣见他还算乖巧听话,缓下脸色,对身后的小丫鬟吩咐道:「带二世子下去休息,饿了就准备点吃的。」

「是。」

林嫣嫣转身离开,未再看那孩子一眼。小丫鬟上去抱住他摇摇欲坠的小身子。

「二世子,奴婢这就带你回去休息。」

「呜呜呜……秀儿,哥哥、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呜呜……」

「这个……」小丫鬟其实也不知道,只得安慰道:「世子很快就会回来了,二世子别着急。」

北堂曜辉闻言,哭得更加伤心,呜咽着被小丫鬟抱起来,带回自己的住处。

言非离这几日和儿子形影不离,把周围有趣的地方都转遍了,感情日益深厚。

「父王,我们什么时候回王府?」这日午膳过后,北堂曜日突然问道。

「怎么?日儿想回家了?」

「不是,我想辉儿了,要是辉儿也能一起来就好了。父王,你派人去接他来这里吧。」曜日年纪尚小,远离京城的别院生活自由自在,可以肆意玩耍,猎兔骑马,怎是规矩众多的王府可比,自然不会想着回去。

「辉儿身体不好,不能来这里。」北堂傲拍拍他,道:「再说,你母妃还想要他陪着呢。」

「母妃整日在佛堂,才不要人陪呢。」曜日年纪虽小,但有些事却清晰得让人惊异。

言非离初时听他管林嫣嫣叫「母妃」,心里还会有些难受,但时候久了,也就放下了。

北堂傲见言非离神色如常,安抚了曜日一番,让人带他去骑马。曜日小孩子心性,过一会儿也就忘了再提辉儿的事。

北堂傲与言非离沿着草场慢慢散步。

这几日二人浓情蜜意,恰似小别胜新婚,夜夜欢好,极尽缠绵。

北堂傲性情淡薄,本不是个重情好色之人,但现在却要夜夜抱着言非离,直抱得他筋疲力竭为止。言非离对他又一向百依百顺,此时得他真心相待,更是倾心回报,甚至由着他对自己用尽所有羞耻的姿势享尽欢愉。

不过越是甜蜜的日子,越是让人担心会有结束的一天。今日曜日无意中问的那句话,正戳中言非离心里最不愿提及的地方。

「非离,你不想和我一起回去?」北堂傲见他神色,已知道他在想什么。若是以前,这个问题他根本不会问,自然是要他跟自己走。可是此时却不得不尊重他的意见。

言非离摇了摇头,道:「我已经离开天门了。」

想到日后二人该如何相处,言非离越发觉得是个难处。

当初林嫣嫣想把自己的贴身侍女许配言非离为妾,那侍女趁言非离在二世子的满月酒宴上喝醉,深夜跑去服侍,却被北堂傲逮个正着,由此引发了二人不可弥补的隔阂。如今他脱离天门,卸去武将一职,并不想再回去。

何况夫人林嫣嫣对他当初隐瞒离儿身世之事,始终耿耿于怀,只怕许多事不易解释。

北堂傲也想到当年那件事,道:「你是离开了天门,但是没有离开我。何况在这里我并不是天门门主,你也无须再以原来的身分回去。」

「如此就更加不可以了。你是堂堂北堂王,位高权重。而我只是一介平民,你想要我以怎样的身分留在你身边?你的随身武将吗?」

「有何不可?」

「谦之,你知道我的身体已经不行了,再不能如当初般随你征战沙场。一个上不了战场的人,又如何能做武将?」言非离说到这里,神色有些寥寥。

北堂傲握住他的手,「非离,我也并不想让你再上战场。」

言非离轻轻叹息了一声,勉强笑了笑。他从十二岁开始举剑上阵,习武练兵,在刀光剑影中奔波了这么多年,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本以为在马场的这种安稳生活是他梦寐以求的,但有时想起过去的刀马岁月,却隐隐有些怀念。难怪历代那么多名将,引退之后仍念念不忘沙场生活。

「……谦之,无论何种身分,我都不会和你回去。」

北堂傲皱了皱眉:「是因为嫣嫣?」

言非离微微一顿,斟酌了一下,才慢慢道:「这也是原因之一。最主要的是,我们的关系……总是不容于世。」最后几个字,

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北堂傲听他如此说,心中也是烦恼,却紧紧握住他的手,说道:「这些总是有办法解决的。你不和我走,难道还想和我与离儿分隔两地吗?难道你不想时时看见他吗?」

言非离望向远处,曜日正骑在一匹小马马背上肆意奔跑。小小年纪,身姿却十分矫健,两丈来高的栏栅轻易便跃了过去。

言非离脸上不觉露出骄傲怜爱之色,过了半晌,轻道:「我自然是想时时和你们在一起。可是,我们又能怎么办?」

北堂傲沉吟不语。虽然他们已经倾心相爱,但是这种关系,在当今这种环境中却要背负着巨大的压力。何况他位为亲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一举一动不知有多少人注目着,岂能真由自己随心所欲?

当年明国崇鑫帝痴恋一名男子,大掀男风之好,为他倾国倾城,几乎将明国数百年的基业都葬送出去,因而这近百年来,明国对龙阳之好比别国打击得都更为厉害。如果他与言非离的关系被世人发现,他倒是无所谓,但对言非离却十分不利。

北堂傲想到这里,握紧言非离的手,没再说话。

「父王!义父!」北堂曜日高声叫着。

二人望去,离儿远远地骑在马背上,正得意地冲他们挥手。二人不由得同时展颜,对着孩子宠溺而笑。


第十七章

这日北堂王府来人急报,北堂王二世子北堂耀辉病重,高烧不退,生命垂危。北堂傲闻讯大惊,急忙吩咐下人准备,即日起程返回王府。

言非离道:「你们回去,我不便留在这里,也该回马场去了。」

北堂傲想了想,道:「也好,你回刘七那里等我消息。」

「义父,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北堂曜日渴望地望着言非离。

言非离抱抱儿子,道:「义父不和你们走。离儿回了王府,别忘了义父。」

「离儿不会忘记义父的。等辉儿病好了,我带他一起来看义父。」北堂曜日乖巧地道。

「好。离儿真乖。」言非离欣慰地笑笑,恋恋不舍地拍拍他的小脑袋。

北堂傲带着儿子一行人匆匆离开。言非离待他们走后便收拾了一下东西,返回牧场。

刘七看见他大为惊喜,「小言,你回来啦?这几日在北堂王的别院过得怎么样?北堂王没有为难你么?」

「没有。」言非离笑笑,跳下马背,「怎么不见雅儿?」

「那丫头和小袁去马场看马了。有两匹母马有崽,我让袁清去看看。」

袁清是一年前新来马场做工的,年纪轻轻,却对医马很有一套。

刘七与言非离走进马厩,看着他将马拴好,仔细望望,忽然道:「奇怪,小言,我怎么觉得你哪里不一样了?」

「有吗?」言非离疑惑,回头见刘七绕着他转圈,上下打量,不由得好笑地道:「你看什么?我哪里不一样了?」

刘七挠挠头,「我也说不好。」

言非离今日回来,刘七远远地便见他神色舒畅,举止泰然,嘴角噙着笑意,浑身带着一丝……说不出来的味道。就好像一只偷了腥的猫,带着酒足饭饱后的悠然和懒洋洋的神态。而且那眉目间的神采飞扬,只有傻子才会看不出来。

言非离不知道自己的变化,只是这几天的日子逍遥如神仙,既有爱人在旁,又有儿子相伴,想不舒心都难。

「阿七,我累了,先回屋去休息一下。」

「好。晚饭时我叫你。」

言非离这几日夜夜与北堂傲缠绵,这会儿骑着马回来,奔了小一个时辰的路,身上跟散了架似的,全身的骨头都在酸痛叫嚣。回到屋里,倒在床上,再也无力起身,可却没什么睡意。

双手不自觉地抹上自己的发鬓和额角,想起这几日醒来,睡在枕边的那张面容一如往昔,光洁柔亮的肌肤,乌黑如墨般的长发,除了更加成熟外,那个人竟然还如十二年前初相遇时一般地冷艳。

与他相比,自己真是老了,岁月毫不留情地在他身上留下各种痕迹,好像生怕他忘记似的,不断以身体机能的衰退来提醒他。若不是靠着这仅剩的几成功力撑着,不知今日的自己是什么模样。

这些年来,他虽一直没有停止过练功,可是内力恢复至此后,便再无丝毫进展。言非离知道到了他这般地步,已不是勤奋与否的问题,想必这便是当初秋叶原所说的,身子折损过甚,落下永难治愈的病根。

言非离虽然满身疲惫,却呆呆地倒在床上难以入睡,只是直直地望着床顶。

以他这副身体,只怕已经折了许多阳寿,留在北堂傲身边,实在不知能有几日欢愉。自己年纪渐长,风霜满面,那人却得天独厚,不仅修炼一身内功,更有一副天生的好容貌。自己一介凡夫俗子,怎能与他并肩而立?

不是言非离妄自菲薄,只是北堂傲留在他心里高洁如月的形象太过深刻,常常让他觉得天上的明月,是不该与他这般凡夫俗子在一起的。

言非离深深地叹息一声,手不自觉地摸上自己胸前的红肿。那里今晨,还刚刚被他留下了印记,酥酥痒痒的,有些微疼,那人的欲望如此强烈,自己几乎应付不了。

幸福来得太快,来得太猛,总让人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在一起时甜蜜恩爱,可一旦别离,却又忍不住怀疑起来,莫不是大梦一场?

「你还有心情在这里念佛!?」北堂傲在辉儿床畔陪了一宿,好不容易孩子情况好了点,才想起一直未曾见过林嫣嫣,一问才知,她竟然一直在佛堂礼佛。

辉儿已经病了好几天,原先只是有点着凉,后来却渐渐病得重了,发烧昏迷了一天一夜也未醒,身上还出了水痘。众人这才慌张起来,连忙派人把王爷叫了回来。

「我在这里念佛,是在为辉儿祈福。」林嫣嫣面对着佛像,一派庄严。

「他不需要你祈福,只要你在他身边陪陪他,他就会好得快了。」

「我陪他他就会好了?」林嫣嫣转过头来,表情十分奇异,「如果我一直在他身旁陪他,他就不会生病了?不会难受了?」

北堂傲看她模样,压下怒火,沉声道:「你是他母亲,你在他身边他会觉得好些。辉儿出了水痘,难道你不担心吗?」

「水痘?」林嫣嫣突然长袖轻掩,笑了起来,声音娇柔,十分悦耳,「夫君,你搞错了,辉儿已经出过痘了,人一生只能出一次痘,辉儿怎么会再出痘呢。」

「嫣嫣,你是在说什么!?」北堂傲蹙起眉头。

「我在说辉儿啊。夫君,我在为辉儿祈福啊,为我们的辉儿。」

北堂傲上前一步,一把抓起她放在佛案前的东西。那是一双小鞋,精美小巧的婴儿小鞋,鞋面上还精巧地绣了牡丹。北堂傲只看一眼就明白了。

林嫣嫣抿嘴一笑,轻道:「夫君,你说辉儿会不会喜欢我给他绣的这双小鞋?我常想,他一个人在那个地方会不会冷,会不会不舒服?没有我陪着他,他该多难受啊。」

「林嫣嫣,我知道你没疯,你是不是故意的!?」北堂傲秀眸微掩,冷声质问。

林嫣嫣楞了楞,呆呆地望了他半晌,突然猛地站起身,尖声道:「我故意的?对,我就是故意的。我为什么要去看那个孩子?我为什么要去陪着他?他又不是我的辉儿!他不是我的辉儿!」

「你闭嘴!」北堂傲面色铁青,厉声喝道。

「我不!我不要闭嘴!我的辉儿已经死了,半年前就死了!他出了水痘,和曜日那个野种一起出的水痘!可是那个野种活下来了,我的辉儿却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林嫣嫣突然放声尖叫起来。

一个小小身影跑进无人的后院,他想去看看辉儿,可是自从昨日回来,丫鬟和老妈子都不让他进去,他连一面都未见到,便想来这里找父王,让父王带他一起去。可是刚刚走近佛堂,便听到母妃凄厉的喊叫声。

「不要叫了!林嫣嫣,你给我冷静点!」北堂傲忍无可忍,厉声喝止她。

林嫣嫣猛然住口,狠狠地瞪着他,眼神充满怨愤和不甘,「三年前你把那个野种抱到我面前,告诉我那是你的儿子,还给他起名叫曜日。半年前,辉儿刚刚断气你又抱来了一个孩子,要我把他当成辉儿抚养。

「呵呵呵,他又是你和外面哪个野女人偷生的!?曜日的身世你不告诉我,他的身世你也不告诉我。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我的儿子已经死了,为什么我要去为别人养儿子!?」说到最后一句,原本的歇斯底里已变成悲愤的啜泣与质问。

北堂傲见她神态凄然,句句悲戚,不由得心软,长叹一声,道:「嫣嫣,辉儿的身世我不能说,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他确实不是我的儿子。我让你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抚养,只是希望他能代替原来的辉儿,让你快乐。」

「他不能代替辉儿!他永远无法成为我的辉儿!」林嫣嫣恨声道:「我可以抚养他,但是永远不要期望我能把他当成真正的辉儿。在我心里谁也不能取代我的辉儿!他和曜日那个野种,永远都不是我的儿子!」

「够了!日儿、辉儿都是我的儿子,不许你这么骂他们!」北堂傲终于被她一声又一声「野种」激怒。

林嫣嫣却笑了起来,「我忘了,曜日可确确实实是你的宝贝儿子。这么多年我一直很奇怪,他究竟是你和谁生的?他和言非离又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当初你要把孩子放在他那里,还要认他做义父?」

「嫣嫣,你还不死心!你到底想知道什么?」北堂傲神色冰冷。

「我不死心又能怎么样,我的儿子已经死了……」林嫣嫣眼神似乎有些茫然,但只是一瞬间,又恢复清明,冷笑道:「我只是奇怪,到底什么样的女人,你会让她生下你的长子?还有言将军为何突然离开?而你也不闻不问?难道就因为我要把贴身侍女许给言非离做妾?」

「嫣嫣,这事你最好不要知道。这些年来你变了很多,自从回了明国,你日日在这佛堂礼佛,我都快要不认识你了,又或者我从来没有认识过你。我把日儿、辉儿托付你抚养,你却把辉儿照顾成这个样子。既然你承诺过要做他们的母妃,最好就要做到。」

林嫣嫣狠狠盯了他片刻,渐渐冷静了下来,转过身去淡淡道:「你说的对。我们只是各取所需罢了,只是我梦作得久了,竟忘了有一日会醒。你回去吧,辉儿我会去看他,我也会做好他的母妃,当然,还有日儿。」

「如此最好!」

北堂傲拂袖离去,他没有看见,林嫣嫣涂得鲜红的长甲,深深嵌进了自己掌心。也没有看见,她秀美清丽的容颜,变得如何狰狞。

北堂曜日一直静静躲在角落。他虽然年纪还小,但有些事还是明白的。比如说,他并不是母妃的亲生儿子。

这件事,以前他在浮游居时,也曾从多嘴的下人那里听说过,所以并不太惊讶。不知该说他生性冷静,还是年纪太小难以明白其中的意义,总之他并不十分在意这件事,也未曾向任何人询问过,好像有没有亲生母亲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至于辉儿……半年多前他和辉儿还住在浮游居,他们都生了病。他病了很久,昏睡了好多天,待他病好后再去找辉儿,却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辉儿了。

虽然母妃一直对他说,辉儿只是因为生了病,所以模样有些变了,可是他还是知道,这个人不是辉儿,不是以前的辉儿,可是他很喜欢他。因为这个辉儿总是缠着他,什么事都爱粘着他,而且长得好漂亮,不仅比以前的辉儿漂亮,还很乖,很听他的话。

还有义父。母妃说的什么言将军,一定是义父。

母妃好像不喜欢义父,为什么?和自己有关?可是自己却十分喜欢义父,和他在一起感觉好亲切,尤其父王也在的时候。

被父王和义父同时宠爱,让北堂曜日获得了极大的满足感。这种感情只用了短短几天的时间,就超过了他与林嫣嫣在一起三年的时光。

曜日年纪虽小,头脑却十分清楚。他看见林嫣嫣在父王走后几乎砸掉了整个佛堂,面目扭曲,隐隐觉得这样的母妃很吓人,让他十分不喜,于是他小心翼翼地离开了。

既然自己不是母妃的孩子,那么是谁的孩子呢?辉儿又是谁的孩子呢?义父又和父王有什么事?为什么义父要离开呢?

曜日的小脑袋里闪过许多疑问。

不知不觉过了近一个月,辉儿的病情终于稳定并渐渐康复起来,北堂傲和言非离也分开有一段时间了。

这一晚月色皎洁明亮,又是一个月圆之夜。北堂傲从辉儿住的院落出来,有些伤感。

刚才刘御医说了,孩子终于完全脱离危险甚至好转,情况极佳,再过几日便能痊愈了。林嫣嫣也在那里照顾辉儿。她说了会做好孩子们的母妃,便真的在那里住了十几天,一直陪着辉儿。只是她和北堂傲已经生疏了许多。

北堂傲不能理解,为什么女人的变化会这么快?在真正的辉儿死后,林嫣嫣跟着大病了一场,病好后便性情大变,整日沉迷于佛堂之中,吃斋念佛,对什么事都冷冷淡淡,也不再有以往的温柔。

当初他们成婚时,他曾承诺协助端亲王帮先皇的最小儿子,即当今皇上登上皇位,现在这个承诺他已经做到,两家的共同目的也达到了。可是他和嫣嫣的路已经越走越远,失去了那个孩子,两人都再难回头,相见之时,也徒增彼此的痛苦。

北堂傲抬头望着天上的圆月,突然强烈地思念起言非离。虽然只分别了短短的一个月,但是思念是如此猛烈,让他抑制不住。一想到他温和的笑容,低沉的嗓音,修长的身躯以及……

北堂傲突然一阵燥热,来到马棚,牵出墨雪,悄悄地翻身上马,疾驰而出,在城门关闭前,赶出了城外。

言非离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已经有一个月了。自从他们上次分手,整整一个月,北堂傲没有传来一点消息,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

虽然知道让人给自己带信不是北堂傲的作风,也不太方便,可是他还是想要知道他和儿子的哪怕一点点情况。有两次他帮刘七进城办事,都已经到了北堂王府门前,但摸了摸怀中北堂傲给他的权杖,却总是倏然回头。

如今他要以什么身分回去呢?什么也不是!何况当初决定离开的是他自己,他不能回头。那幢气派威严的王府里,住的是明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北堂王一家,不是他的门主,不是他的谦之。

言非离叹息一声。只不过是一个月,以前多少年都过来了,可是这一个月却让他如此难捱,不知道要再过多久两人才有机会再见面。

言非离越是思念,越觉得难以入睡,坐起身来,随手推开窗户,外面的月亮分外地圆满柔亮,也映得他更加孤寂。

言非离默默凝视半晌,心口微微绞痛,干脆盘膝坐在床上,闭上眼睛,专心地打坐练功,希望藉此能收敛心魂,身心沉静。

真是要走火入魔了。

不知过了多久,言非离沮丧地摇了摇头。因为他竟然好像闻到了北堂傲身上那似有似无的冷香在周围氤氲,不由得苦笑一下,睁开眼睛。

怎么会这样?难道真是思念过度了吗?

言非离觉得浑身燥热,今晚不仅异常地想念北堂傲,还非常想念他的……拥抱。

他深吸口气,跳下床,披上外衣,决定出去走走,冷静一下,却突然浑身一震。

好像不敢相信似的,他在屋里站立了片刻,走到门前,轻轻地推开门扉,心有感应地向院落里一棵大树下望去。

北堂傲仍是一身白衣,静静地伫立在树荫下,对他微微一笑。

马场的兽医袁清想起今天刚刚出生的那匹小马,因为是早产,状况很不好,因而特意和母马一起带回庄院里照料。可是想一想,心里总觉得不踏实,不知道小家伙能不能撑过去。于是起身,一瘸一拐地出了屋,向庄院走去。

他住的地方附在庄院外面,是单建的一排小屋,除了他还有几个在马场做事的长工一起住。因为他是兽医,待遇优渥,有自己一个房间。这会儿他得从这里绕过院子后面的小林,才能看见马棚。

经过林子的时候,里面一阵微动。袁清听得出来,那是马儿的声音。他有些奇怪,这个时候林子里怎么会有野马?交配的季节早过了。再说,大宅里现在也只有一匹刚下过崽的母马而已。

他向里走了几步,一眼看见一匹通体全黑,四蹄如雪的骏马正沐浴在月光下,悠闲地吃着草。听见他的声音,抬头望了他一望,又低下头去。

袁清呆呆地看着这匹宝马,一时间不知该做什么反应,过了半晌,才像进来时一般,慢慢退出林子。

他恍恍惚惚地来到马棚,心不在焉地照料了一下那匹幼马。因是早产,它颤颤巍巍地挨在母亲身边,身体十分虚弱,好像随时可以倒地不起。母亲寸步不离地守着,默默鼓励它。

袁清微微放下心来,见小马虽然脆弱,但生命力却十分旺盛,而且有母亲的陪伴,也许可以健康的成长。

他想回到自己居住的地方,可是回头望望那扇通向里院的院门,又想起刚才那匹马。来到院门边,轻轻一推,大门应声而开。

门不是没有上拴,而是门闩被什么东西震裂了,掉在地上。袁清低头捡起,拿在手中看了一眼,突然手一抖,门闩又落了下来。

他神色复杂地向里院前面的一排房屋望去,最西边那间屋子烛火晃了一晃,突然熄灭,整个院子恢复了夜色与沉静,混凝着草原气息的空气中,淡淡地飘散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冷香。

他呆呆站了半晌,拉过门扉,将院门轻轻带上。

言非离疲惫地躺在北堂傲的臂弯里。

其实他觉得这个姿势并不十分舒服,何况是两个大男人如此面对面互相搂着,更是奇怪之极,可是北堂傲却固执地圈紧他,不让他挣脱出去。

要说身形,二人似乎还是北堂傲更显单薄些。言非离身材骨胳极好,肌理匀称,轩昂伟岸,肌肉却并不棱角分明,十分英挺,可是每次被北堂傲搂进怀里,却总是挣不脱。

刚才那一番急风暴雨般的欢爱,让言非离着实吃不消,此时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醒来发现自己还被北堂傲抱着,听他呼吸,知他醒着,问道:「谦之,孩子好点了么?」

北堂傲睁开眼,知他问的是谁,应道:「嗯。」

「我听说好像是出了水痘……」言非离想起进城时听到的消息。

「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言非离听他语音与以往不同,忍不住反手揽住他,劝慰道:「没有大碍就好,如此大病过去,必有后福。」

北堂傲却是想起了真正的辉儿。那个孩子因是早产,出生后身体一直不好,自己也没来得及多抱过他两回,便把他留在浮游居回了明国。谁知道那个孩子的生命竟如此短暂,还未来得及在世上留下自己的痕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仅剩的姓名都被别人替代。此时想来,心痛不已。

自己实在是个狠心的父亲!

他在人伦之常上,本就比别人都看得重,血脉延续,更是固执之极。想到痛失爱子,却无法宣泄,甚至连场象样的葬礼也不能给他办,这种痛苦实不足对外人道也,因着这点,林嫣嫣的许多作为他都可以容忍,因为他们同是伤心人。

言非离见他面色如常,带着情欲后的慵懒,但眉目间却有些沉痛,问道:「谦之,你心里有事?」

「为什么这么问?」

「都写在你脸上。」

北堂傲微微吃惊,「什么时候我这么喜形于色了?」

「也不一定。」言非离支起身子望着他,「旁人未必看得出来。」

北堂傲没有说话,吻了吻他的发鬓。不知为何,他尤其喜欢吻他两鬓那有些灰白的发色,初时是因着心痛,后来却渐渐变为怜惜。

言非离见他不语,心里有些落寞。想来他和自己还是有不能说的话。

北堂傲知道他在想什么,轻道:「我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怎么开口。」然后深深叹了口气,将真正辉儿的事慢慢说了。

这件事他压在心中久了,渐渐积郁成疤,连着骨血,此时揭开,真是伤痛之极。

言非离听完,不仅心下恻然。他知北堂傲极重血脉,而且十分喜欢孩子。想起当日那个真正的辉儿,也是极得他疼爱,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过了半晌才道:「孩子以后还会有的……」

北堂傲轻笑,「非离,你这话说得言不由衷。」

言非离喟叹道:「言不由衷又怎样?我怎会愿意你去和别的女人生孩子,若是可以,我倒宁愿自己为你……算了,何必说这种话,她也是个可怜人。」想起自己战场失子,倒有几分理解林嫣嫣的心情。

「你又不是不能生。我和嫣嫣已经不可能了,倒不如你再帮我生几个。」

北堂傲本是玩笑话,却见言非离一下子白了脸色,想起他生产时的痛苦之状尤胜女子,忙道:「我随口说说的,别当真!再也不要你生了,何况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怎么了?」言非离见他吞回后半句,又看他神色,已明究竟,「难怪你每次都、都……」

北堂傲点点头,内疚道:「都怪我当年糊涂妄为,让你身体受损,至今不能痊愈。」

言非离笑笑,「这也没什么。我一个大男人,什么伤势没有受过,倒会被这些小病打倒了?何况那也不是你的错。」

「不要小瞧这病根。」北堂傲皱眉道:「你的内力毫无长进,想必就是因为这原因。我想过一段时间邀秋大夫来遥京,让他给你看一看。」说着将他搂得更紧了。

二人下身互相厮磨,很快便又兴奋起来。北堂傲曲起言非离的腿,向内看了看,伸手一探,对他邪笑道:「你这里真是越来越合我的意了。」

言非离别过头去。北堂傲知道他这样便是愿意的意思了,伸进手去,在里面撩拨一阵,微一挺身,进入了他的身体。但动作却不再如刚才那般猛烈,而是流连索取。



第十八章

言非离醒来,身边已不见了北堂傲的身影,记起天还未亮时他便赶回城里去了。想撑着身子起来,但腰部酸软,双腿间仍然酥麻不止,不由得又倒了回去。

他在刘家便如自己的家一般,无人管他,他爱何时起来便何时起,也没人会催。只是他一向早起惯了,今日睡了这么久还未出去,刘大嫂还以为他一大早已经去了马场。刘七大大咧咧,走时也未留意。

言非离知道时候不早了,可是身体却仍然疲惫困乏,心里挣扎了一番,竟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待再次醒来时竟然已是傍晚,不由得吓了一跳。

想起昨夜二人只顾着缠绵,许多话都未来得及说,言非离颇后悔没有问问离儿的情况,不知何时能再见到他。

北堂傲回到王府,耐心陪着孩子。北堂曜辉经过细心调养,终于渐渐康复起来。北堂曜日十分高兴,每日练完功、做完功课,便过来陪陪他,和他玩耍一阵。

林嫣嫣已经搬回了佛堂。她一面对这逐渐健康起来的辉儿,便想起自己那挨不住病魔早夭的孩子,因而分外不想面对。

北堂曜日有时想起那日父母二人的对话,经过这些时日,越想越觉得有些事也许可以去问义父。又知道母妃好像对义父有些不喜,因而从未在林嫣嫣面前提过。

他与林嫣嫣本来也不怎么亲睦,现在林嫣嫣又整日住在佛堂,连每日请安的礼仪都免了,更是生疏得很。见面也不过问他些功课、武艺方面的惯常话。

这日北堂傲把曜日叫来,考他功课,他答得极为流利准确,北堂傲心中欢喜,对他的疼爱不言而喻。曜日趁机对父王提出要去看看义父的事。北堂傲感慨到底是父子天性,这才过了没多久,曜日已经一连催了他好几次。

想起林嫣嫣说过这两天要到山上的普济寺小住,孩子们都没人看管,而且秋叶原也快到了,正好可以带他去见言非离,便一口答应了,含笑看着曜日欢呼雀跃地跑出门外,却不知言非离那边正如何地惊慌失措。


「呕─呕─」

言非离趴在墙角,几乎连自己的胆汁都快吐出来了。只不过经过厨房,闻到里面飘出来的炖肉味道,他就忍不住冲了出来干呕不止。

好不容易呕得干净,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身来,言非离的脸色难看之极,面色苍白地捂着胸口,浑身冷汗涔涔。

这、这、该不会是……

言非离无力地靠在墙角,全身软绵绵的,胸口微微悸动,一下一下,弄得他头晕。好不容易缓过来一些,慢慢走到后院,打了一盆水,洗了洗脸。

水光波动,粼光闪闪,言非离突然静下来,呆呆地凝视着映照在水面上那张沧桑的男人的脸,不知在想什么。

「小言,下午和我一起去马场,看看那几匹新运来的滇马。」刘七兴冲冲地进来叫道,打断了他的遐想。

言非离回过神来,抬起头道:「阿七,今天我不太舒服,改日吧。」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刘七有些担心,「你已经好几日没去马场了,若是真生了病,我去城里给你请大夫看看。」

「没事,大概是暑夏到了,有些中暑。」言非离勉强笑笑。其实这会儿刚五月分,天气正是不冷不热,温度适宜的时候,怎么会中暑。

言非离瞥见他身后一瘸一拐,有些黯淡的身影,问道:「小袁也去吗?」

「嗯。」袁清又黑又瘦的平凡小脸上,只有一双眸子十分晶亮,让他整个人显出几分精神,「今、今、今天要给马儿们检、检、检查。」

「你们去吧。」言非离拍拍刘七的肩膀,示意他不用担心,跟着他和袁清走出院门。

「好。那我们走了,你要是不舒服就跟你嫂子说一声,让她照顾你。这几日也没见你吃什么东西,人都瘦了。」

「啰嗦!我还不会照顾我自己?」言非离推搡他道:「你们快去吧。」

刘七大踏步地走向马棚。袁清瘸腿跟在后面,突然回头对言非离道:「潘大哥要注、注意身体!」

言非离楞了一下,道:「知道了。路上小心!」说着拍了他一下,感觉他轻轻一颤,望着自己的眼神十分复杂。

待他们上马走了,言非离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心里实有说不出来的恐慌。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是知道的。何况,这种情况也不是第一次了……

言非离忐忑不安地在床边坐下,呆呆出神。

他不敢想。希望这几日清晨醒来的恶心和干呕只是肠胃不适。可是容易疲倦的症状,渐渐嗜酸的口味,再加上一阵阵隐隐的心悸,都在告诉他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他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去过马场了,自从开始怀疑后,他就不敢再大意自己的身体。

不论是真是假,是错觉也好,是误会也好,总之,他不能拿可能已经存在的生命开玩笑。他已经因为一次大意和鲁莽,在战场上失去了一个孩子,这种错误他不能再犯!他也承担不起!

怎么办?万一真的是……该怎么办?

言非离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无措和慌乱过了。大手抚上自己的腹部,低下头复杂地看着。根据生离儿时的经验,如果真的是……那么再过不久,小腹处的腹肌就会慢慢变得松弛,然后一点一点鼓胀起来,直到可以容纳一个婴儿为止。

摩耶,摩耶,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民族?为何会有这样怪异的体质?

言非离疲惫地倒在床上。想起刚才在水中看见的自己的面容,两鬓清霜,沧桑而疲惫,这样的自己,这样的身体,还能再孕育一个孩子吗?

那晚和北堂傲说的话好像犹在耳边,现在说不定真要一语成真了呢。

这日言非离进城帮刘七办了事,出来后站在大街上发呆。他已经多日未曾去过马场,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所以今天特意抢了这趟进城的差事。临走前刘七千叮咛万嘱咐,要自己务必找个大夫看看,不然下回他就亲自请个大夫回去给他诊治。

言非离在街上站了片刻,慢慢向南街的济世堂走去,到了那药铺门前,却住了脚,徘徊半晌,就是迈不进步子。

言非离叹了口气。其实是什么毛病,他已经心里有数了。这几日来那些症状不退反烈,越来越明显了,似乎比当初怀着离儿的时候还要厉害。

言非离回想起与北堂傲重逢后的数次欢好,那人都一直小心翼翼,不曾有什么差失,只第一夜时,二人久别重逢,他又被下了药,激情不能自已,北堂傲也未曾注意,也许就是那时种下了这肚子里的种子。

言非离苦笑一下,在济世堂外站了半晌,到底没有进去。无论如何,这件事不能让别人知道,还是不看为好。打定主意,他转身离开。

在街上漫无目的走着,言非离给大嫂捎了点东西,又随意转转,在一个卖百货的小摊子前站了片刻,不知买了什么,之后又貌似悠闲地闲逛了半天,才慢慢转进一条巷子里。

身后一道人影如影随形,跟着他进了巷子,在里面左转右转,待拐过一个街角后,忽然不见了言非离的踪迹。那人连忙四处寻觅,却一无所获,最后愤恨地咒骂一声,无功而返。却不知道已经换自己成为了被跟踪的目标。

言非离是何等样的人。他从小颠沛流离,警觉性本就比常人强。从十二岁开始便涉足江湖,征战沙场,江湖经验之丰富,已成为一种本能。虽然失去了几成功力,但那人刚刚在济世堂外缒上他,就被他察觉了。这种甩掉别人跟踪的功夫,他十几岁就已经驾轻就熟。

言非离越跟越心惊!

那人轻功委实不错,在人流之中辗转腾挪,迅速异常。若不是言非离江湖经验丰富,脱围的手段高明,绝对甩不掉这样厉害的一个人物。

那人并未察觉言非离正反缒在他的身后,来到约定的地点,与另一人碰了头,各自向相反的方向去了。

言非离考虑了一下,跃上房梁,还是决定跟踪最初的那个人。但是随着他又转过几条街巷,突然一辆疾驰而来的马车隔开了二人。言非离本待提气跃过去,却猛然身形一顿。

大手按在小腹上,缓过这阵抽痛,言非离再抬起头来,已不见了那人的身影。

言非离越想越觉得可疑。看身手,两人都是颇有功夫的人,为何要跟踪他?莫不是以前的仇家?

若是平日,他必不会因为一辆马车被甩下,但是此时小腹处隐隐有些不舒服,言非离不敢再追,只好放弃。想起刚才与他接头的那人,不如返回去看看。

慢慢转回刚才那两人碰面的地方,言非离寻了几圈,不见另一人的踪迹,皱了皱眉头,心底越发不安。随意向街上望去,却突然浑身一震,瞥见一道熟悉至极的身影。

北堂傲正斜倚在栏杆上听郁飞卿说话。

郁飞卿年纪很轻,只有二十二岁,父亲是礼部尚书,兄长也是文官,只有他从小好武,年纪轻轻便做了武将。郁飞卿曾与北堂傲一同出征南乌,封为上将军,可算北堂傲的下属。

今日难得北堂傲上朝,一下朝便被郁飞卿拉住,定要与他喝酒。北堂傲原不喜与人应酬,不过郁飞卿性情开朗,又一同在战场上拼杀过,北堂傲对自己的属下一向维护,见今日天晴气爽,心情不错,便与他一同来了。

郁飞卿此时正熟极而流利地点着这里最好的招牌菜,并一一给他介绍。北堂傲一边听,一边心不在焉地把玩手里的玉扇,面上忽然浮出浅浅的笑意。

他想起十几年前第一次带言非离来遥京,那时这里还没有这家醉月居,倒是有间老字号的面馆,汤汁鲜美,非常有名。他一时兴起,带着言非离来这里吃面,当时他错愕吃惊的神情,现在想起来都不由得好笑。

自己又不是什么大罗神仙,就算出身富贵,难道真要每天都吃山珍海味吗?偶尔吃次面就那么让人吃惊?

现在想起那时的情景,心里不禁荡过一丝甜蜜和温馨。

北堂傲正回忆着以前和言非离在遥京里发生的点点滴滴,忽然一股熟悉的感觉引起他的注意,抬眼望去,竟看见那思念的人远远站在街角处,风吹起他身上藏蓝色的外衫,削瘦的身材挺拔笔直,犹如一棵青松,迎风而立。

北堂傲惊喜,一跃掠出窗外。

「非离,你怎么在这里?」

言非离也没想到竟然会遇到北堂傲。刚才望见他与那个俊朗的年轻人坐在二楼,面带微笑,神态闲适,心里一痛,如同被人刺了一刀。可是还未来得及有更深刻的感受,人已经来到面前。

「我进城来办点事。」言非离慢慢回道。

北堂傲微微一笑,「我正准备过几日带离儿去找你,没想到今日就看到你。」接着细细看他面色,蹙眉道:「怎么好像瘦了?脸色也不甚好。」

言非离想起身上发生的事,却不知该如何开口。踌躇间,郁飞卿已经赶到。

「王爷。」郁飞卿一晃神间就不见了北堂傲的踪影,连忙跟着追了出来,看见言非离,不由得一楞。「这位是……」

北堂傲没有为二人介绍的打算,他意外看见言非离实在喜出望外,只想和他聚聚,便道:「郁将军,实在对不住,今天这顿饭就作罢吧,改日本王必定补你。」

言非离和郁飞卿彼此看了一眼。言非离早已听说过郁飞卿的大名,只是没想到他竟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年轻得多,不禁有些意外,见他果然英姿勃发,气度沉稳,不愧是明国最年轻的将军。

郁飞卿不知他是何人,却听北堂傲要走,不由得一楞。他可是好不容易才请到北堂傲,这个机会实在难得,怎能轻易放弃,便道:「王爷,菜已上桌。这位公子若是您的朋友,不如一同入席,吃过午膳再走吧。」

北堂傲还未说话,言非离已道:「谦……王爷,我是进城来办事的,现在办完也该回去了,您既然和郁将军有约,我不便打搅,还是先告辞了。」说完,抱拳行了个礼,转身要走。

北堂傲一把拉住他,对郁飞卿道:「郁将军,今日这顿午膳记在本王的帐上,改日本王再向你赔礼。」回头对言非离道:「你气色不好,我送你回去。」

说完不顾他的意愿,匆匆拉着他走了,留下郁飞卿楞楞地呆在原地。

言非离随北堂傲走了一段,腹部胀痛,越来越不舒服,胸口也窒闷之极。他刚才动气甚多,内息不稳,此时被北堂傲拉着急奔,体内一阵躁动,手指抓紧腹部,面色越加惨白。

北堂傲不想留在人多杂乱的地方,拉着他在偏僻的小巷走得飞快。言非离却再也忍耐不住,猛地甩开他的手,冲到墙脚呕了出来。

北堂傲被他吓了一跳,呆呆站在一旁,见他只是干呕,吐出来的都是清汤酸水,不由得心头一紧,眉头微蹙,上前轻轻拍抚他的后背,问道:「非离,你哪里不舒服?怎么呕得这样厉害?」

言非离缓缓摇了摇头,难受得说不出话来。

北堂傲扶他站起,感觉他全身发软,双手冰凉,把住他的脉,内息竟是一片紊乱,问道:「怎么回事?你身体不适还坚持要走?我若不送你,你这样如何出得城去。」

言非离想起他刚才的笑容。自己虽站在街角,只远远地望见,但也看得出他的笑容冷艳之极,还带着淡淡的甜蜜,不由得心中气苦,莫名地上火。

「我自己能回去,多谢王爷关心!」

北堂傲听他既不叫自己「谦之」,也不以「门主」相称,竟唤自己王爷,声音还如此冷淡,不由得暗暗纳罕,问道:「非离,你在生什么气?是不是受了伤?为何内息不稳?」

言非离生硬地道:「我没有生气,也没有受伤。」

北堂傲愣怔。自己看见他便兴冲冲地高兴,想着与他聚聚,他却似乎急着甩开自己一般,赶着要回郊外。这会儿明明身体不适却还在逞强,问他竟还敷衍,好似把自己当成个外人。想到这里,北堂傲也不由得有些冒火。

「你到底怎么了!?你再不说,我便直接把你抓回府去,让御医好好给你诊治诊治!」

「不行!」言非离立刻反对。

北堂傲怒道:「你不想说就算了,原来竟是我多管闲事。你非要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我又操什么心!」

言非离知道他已经恼了,可是此事关系重大,他实在没有说出口的勇气,犹豫不定地抬头,见他正面色冷凝地盯着自己,道:「谦之,我、我……」

「你刚才不是叫我王爷么?怎么又改口了?」

「我……」言非离张口想解释点什么,眼前却突然一阵昏眩,双眼一黑,倒了下去。

北堂傲大惊,急忙一把抱住他。

他刚才那些话不过是些意气话。他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高高在上惯了,怎由得别人忤逆,尤其这人还是言非离。可是此刻看他昏倒在自己怀里,周身冰冷,面色苍白,才意识到他的情况不妙,连忙将他抱起,跃上房梁,掠回府去。

言非离很快就醒了,睁开眼看见陌生的雕刻床顶,挣扎着坐起,听见身畔的声音道:「非离,别起来,我马上命人去请大夫。」

言非离环视了一下四周,问道:「这是哪里?」

「这是府里的望鹊楼。」

言非离记得这里,坐起身道:「我没事,不用请大夫。」

「那怎么行。」北堂傲蹙眉,「这个时候你怎么还逞强。」

言非离怕他再生气,忙拉住他的手道:「我不是逞强。我、我……这个病不能让别人看。」

「为什么?」

言非离沉默了片刻,拉过北堂傲的手,缓缓放在自己腹上。

北堂傲不解,挑眉看着他,却见他垂着头,脸上浮出似喜非喜,似忧非忧的奇异神色,楞了片刻,大脑突然犹如被人重击了一下,猛然惊醒,瞪大秀眸。

「非离,你、你、难道……」

言非离轻轻点了点头,忧虑地看着他,抓着他的手微微发抖。

北堂傲剎那间迸出极大的喜悦,只觉全身血液都涌了上来。刚要激动地站起,却瞥见言非离苍白憔悴的面色,突然记起秋叶原当年的话,犹如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他的神志。

北堂傲心里波澜翻涌,掀起了滔天巨浪。想起他刚才为言非离把脉,气息不稳,体内虚行不足,身体状况奇糟,如何能再孕育胎儿?

「你确定吗?会不会是弄错了?」北堂傲迟疑地求证。

言非离脸色一变,放开他的手道:「也许是我弄错了。」

「非离,我不是这个意思……」

「门主,我出来多时,也该回去了。」言非离不想再听,打断他的话,翻身下床。

「等等,你这样怎么回去?」北堂傲立刻拉住他,不让他挣开,揽着他在床边坐下,手放回他的小腹上,感受着下面可能存在的生命,过了片刻,道:「非离,这件事非同小可,我们总要确认清楚了。秋大夫这两天就要到了,到时要他给你仔细看看。」

言非离紧紧盯着他,「谦之,如果这是真的,你打算怎么办?」

北堂傲有些茫然,握住言非离的手,道:「非离,你知道我是欢喜的。你给了我一个离儿,多么让人骄傲的孩子,我巴不得再多有几个。只是、只是……」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你不用担心。」言非离打断他,心里松了口气。

北堂傲握紧他的手,不再说话。

二人静静坐了片刻,北堂傲突然醒起,「你还未用午膳?我看你刚才呕的都是清水,最近有没有好好用饭?」

言非离摇了摇头,道:「我不想吃。」

「不行!你等等。」北堂傲强硬地让他躺回床上,下楼让人准备了饭菜。

「谦之,我该回去了。我在这里……不方便。」言非离并不喜欢北堂王府,留在这里觉得全身都不自在。

「我让人把离儿叫来了,让他陪你一起用膳。」北堂傲淡淡一句话,顿时打消了言非离要离开的念头。

过了片刻,仆役在楼下小厅里摆下碗筷、菜肴,北堂傲携着言非离下楼,在饭桌前坐下。

言非离看看,都是他平素喜欢的清淡菜色。

北堂傲亲自给言非离盛了一碗素粥,递到他手里,「很清淡,开开胃。」

言非离接过,望着门口,北堂傲侧耳听听,道:「来了。」

果然不一会儿,就听见曜日在门外叫道:「父王。」

「进来。」

曜日进了小楼,看见言非离,欢叫一声,连父王也顾不上,立刻扑了上去。

言非离把他抱起来,高高举了举。

曜日揽住他的脖子,叫道:「义父,离儿好想你。」他十分乖巧,知道言非离喜欢叫他「离儿」,所以在他面前总是如此自称。

言非离心里的欢喜说不出来,两个多月没见到离儿,只觉他又长大了不少。

北堂傲在旁笑道:「好了好了,赶紧坐下陪你义父吃饭。」

三人坐下,言非离本没什么食欲,可有北堂傲和离儿在,怎么也不能扫了他们的兴。而且菜色也不油腻,又和离儿说说笑笑,不知不觉间都吃了下去。

北堂傲只叫了曜日来,对他交代义父的事不要告诉别人,辉儿也不能。

曜日嘟了嘟嘴,点头应了。

用完膳,有离儿在,言非离自然舍不得这就回去,直待到傍晚,才省起该出城了。

北堂傲却不允许,道:「我已经命人去给马场送了信,你在城里住两天。」

言非离蹙眉道:「我不想住在这里。」

北堂傲温言道:「你若不喜欢,过几日我们就去别院住。秋大夫这两天就来了,等他给你诊断后再说,不然我总是不放心。」

言非离无奈,又听说林嫣嫣现在不在府里,虽然有些顾忌,但还是在北堂傲的安排下,暂时在望鹊楼住了下来。

「啪─」

「真是废物!」一个黑衣人反手一巴掌,狠狠将手下掀翻在地。

「不用这么激动,反正人跑不了。」角落里,一个坐在椅上的男人冷冷地道。他的上身魁梧,坐着都比得上常人高度,但是下身却空荡荡的,十分怪异,仔细一看,竟是双腿齐断。

「有一就有二。既然能被人甩下一次,自然就能甩下第二次。功夫都白学了,才走了几条街就被人发现,以后还怎么在中原混!」

断膝人冷道:「这些中原人就是狡猾,总说咱们野蛮,他们不但心眼多,就连天地人伦都不在乎。」

黑衣人转过头,眼神犀利阴鹫,透过面罩也可让人感觉一阵阴寒,非常不舒服。尖声道:「我不管他们什么天地人伦,我只要为我越国报仇,你也一样!不过你比我还多了一样,你不但要为弟弟报仇,还要为自己报仇!」他盯着那人腿下空荡荡的裤管,突然阴沉沉地低笑起来,声音刺耳,让人不悦。

断膝人暴怒,一把抓过桌上的茶盏向他扔去,被他轻轻一闪避过。但是那人手劲拿捏得巧,茶盏虽然碎裂,但仍有几滴茶水溅在他身上。

黑衣人脸色一变,怒道:「兀杰,不要以为你还是当年的滇族大将军。我和你合作只是看你还有用,你别不知好歹!」

兀杰冷笑,「你以为你还是越国皇子吗?现在不过是个小小幽教的教主,偏居西南一隅之地,强占个头罢了。到了这中原地带,你还能作威作福吗?除了四天门,中原武林大有人在,不然你的手下怎么会这么轻易就被别人甩下了!」

幽教教主被他反将一军,心火更旺,强忍住道:「兀杰,不要说这些废话了!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报仇!」

兀杰低低一笑,道:「其实,我倒有个主意,你要不要听?」

「什么主意?」

「我们既然要复仇,就要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人。有个人,也许比我们更恨北堂傲,如果可以和他合作,知己知彼,我们就事半功倍了。」

「谁!?」

「嘿嘿……」兀杰冷笑,棕色的眸子慢慢沉了下去。


第十九章

秋叶原到达遥京,见到言非离,故人相逢,自然喜不自胜。北堂傲在望鹊楼特意摆了一桌酒席给他接风,让秋叶原受宠若惊。

其实北堂傲找来秋叶原,正是想让他给言非离看诊一番,看看他的身体现在如何,谁知还没几日,言非离便怀疑自己有孕,正好让秋叶原一并诊了。

内室之中,秋叶原仔细为言非离把脉。北堂傲站在一旁,神态还算冷静,只是负在身后握紧的双拳泄露了他的秘密。

言非离心无旁骛,紧紧盯着秋叶原,见他先是眉宇微蹙,然后神情犹疑,再是肃穆,后又面无表情,不由得心下跳得飞快,忐忑不安。

一方面,他自然不希望再受生产之苦,若是没有受孕应是最佳,可是另一方面,又隐隐期待腹中真的有一个新生命的存在,凝聚着他与北堂傲共同的骨血。这番心情,当真是矛盾之极。

过了半晌,秋叶原终于放下他的手,对他微微点头,「言将军,确是喜脉。」

此话一出,三人各是不同心思。

言非离向北堂傲望去,他也正望过来,两目相遇,都是五味杂陈,惊喜交集。

言非离确实已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虽然他的身体曾经受过巨损,并不适合再孕育子嗣,但是若让他强行将孩子流掉,反倒更有性命之忧。

言非离自然也明白自己的身体状况,但听到秋叶原说孩子不能落掉,只能生下来时,却意外地安下心来。他大概心底深处担忧着,万一秋叶原说不能生,北堂傲真的会狠下心来放弃孩子。

不过好在这些年言非离脱离了天门,自由自在地过日子,没有那些劳累繁重的事务拖累,整日在草原上肆意奔驰,身体的状况倒有了很大的改善,只要小心一些,安心休养,应该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危险。

秋叶原对言非离道:「这几年我特意根据你的情况配制了一些补药,原以为没有机会交到你手上,却想不到这么快就能派上用场。对了,另外我还意外得到了一个药方。」

「什么药方?」

秋叶原微微一笑,「是可以防止摩耶人受孕的药方。」

果然,北堂傲和言非离闻言都露出意外之色,于是秋叶原将去年的一件奇遇娓娓说来。

原来这世上具有摩耶族体质的不只言非离一人,愿意以男子之身,为心爱之人产子的也不是只有他一个。

「当时真是巧,若不是让我碰上,那人重伤之下,只怕和腹中的孩子都要不保。我帮他接生下一个女婴,又给他治了伤。

他是嫡传的摩耶人,于是给了我这个药方,说是可以让你们摩耶族男人防止受孕。我回去仔细研究了之后,确实很奇妙。」

言非离对那个同族之人十分好奇。他从小便是孤儿,只有老乞丐和刘七两个可以称得上的亲人,对自己的出身一无所知。

可是自从多年之前,知道自己可能是摩耶族之后,便对这个神秘的民族产生了不可抑制的好奇与向往。离开天门,游历江湖的那段时间,他也曾努力去找寻过摩耶人的痕迹,但是这个民族实在太过神秘,又消失的早,很难找到什么线索。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后来怎样?」

秋叶原喟叹道:「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我还没来得及问他就走了。他那时正在被人追杀,大概是不想拖累我吧。」

「那孩子呢?」

秋叶原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古怪,嗫嚅了半天才道:「孩子没事。他把孩子留了下来,我抱回了天门,长得很好。」

言非离又仔细问了问那个同族人的情况,可惜秋叶原对江湖上的许多事情和规矩都糊里糊涂,摸不清门道,只知道那人拿把长剑,便觉得他大概是名剑客。模样看得出是易了容,再来就什么都说不明白了。

既然已经确定了言非离的身体状况,北堂傲自然不会再要他回马场去,言非离也不再坚持。只是男人产子,何等离奇,纵然以北堂傲之能,也不得不考虑隐秘安全的问题,于是决定带言非离去别院居住。一来那里山清水秀,适合安养;二来人少偏僻,避人耳目。

秋叶原自然也随言非离一起搬进别院,细心帮他调养身体。

如此一连过了两个多月,不知是何原因,言非离这一次的反应比第一次厉害了许多,到了四个多月的时候,呕吐的症状也未曾好转。腹部早已渐渐隆起,夏日穿的单衫轻薄,很容易便能看出形状。

北堂傲派来了暗影守护在别院四周,少数几个仆役都住在外院,不得进入内园。

北堂傲每日都在这里陪言非离,对他关怀备至。他虽然已经做过两次父亲,但是第一次根本毫不知情,第二次又远在战场,都未曾有过什么深刻体会,这一次他便花了大量时间陪伴言非离。有时看着言非离受罪,心里十分愧疚,但看着孩子一点点长大,又新鲜之极。

言非离却难受异常,浑身乏力,无法言喻,整日都有些心躁难安,比起怀离儿时的无知无觉,真不知差了多少倍。

那日被人跟踪的事,他一直未曾跟北堂傲说过。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不确定的事不会随意对别人提起,何况后来一直住在别院,也未再有其他的事。只是住在这里见不到离儿,时常想念。可是北堂傲觉得离儿到底是个孩子,怕吵了他,并没带他来过。

这日北堂傲回城办事,回来时正是傍晚,见秋叶原与言非离在凉亭下棋,走进一看,不由得好笑。

言非离已经歪在凉椅上睡了过去。他这些日子就好像睡不够似的,没完没了,有时和自己说着说着话都能闭上眼。再看秋叶原,竟然丝毫没有发觉,正呆呆望着棋盘发楞,不知魂游何方。

北堂傲轻咳一声。秋叶原回过神,看见他刚要张口,却见他摇了摇头,指指言非离。秋叶原会意,悄悄退了出去。

北堂傲走到言非离身旁,在他身边坐下,看他气色还不错,只是夏日炎炎,他现在又耐不住热,身上的衣衫竟薄薄地出了一身汗,服贴在身上,勾勒出腹部的形状。

北堂傲轻轻抚上,感受着下面的微微悸动,心里有说不出的满足。突然手掌轻震,感觉到一下撞击,不由得微微一楞。望望言非离,见他犹自沉睡,似无所觉,忍不住再次俯下身子,贴在他腹部上仔细聆听。

言非离悠悠醒过来,见他模样,笑道:「不是说了,这时候还什么都听不到呢,你怎么不信。」

北堂傲坐直身子,指着他的肚子欣喜道:「他刚才动了,你不知道么?」

「是吗。」言非离轻抚小腹,微微一笑,忽然想起石桌上的棋盘,问道:「秋大夫呢?」

「下去了。你们俩一个睡觉,一个发呆,真下的好棋。」

言非离道:「秋大夫有心事。我总觉得他心不在焉。」

「没关系,大概在想孩子了。」

秋叶原的孩子,自然是那个摩耶人留下的女婴了,如今已被他收为养女,这次来遥京,因为孩子年纪太小,没有带着。言非离其实很想看看那个摩耶族的女婴。

言非离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夫人近日回府了吗?」

北堂傲点点头,喟叹道:「她整日关在佛堂里念佛,我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言非离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问道:「这个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北堂傲微微一楞,随即握住他的手,道:「你放心,我不会再把孩子带回去给她抚养了。只是……你又觉得如何是好?」

自然是自己抚养最好。言非离心里有这个念头,却没有说出来,抬眼见北堂傲一双秋目正望着自己,笑道:「现在想这个还早了点。我饿了,该用晚膳了吧?」

「是。」北堂傲轻笑,扶起他道:「近日你胃口似乎好了不少,这样我就放心了。」

言非离笑着随他一起出去。他现在的胃口,好得可以吃下一头牛。

林嫣嫣跪在佛堂前诵经,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丫鬟端着茶上前,轻轻将茶盏放在旁边的几案上。

林嫣嫣停了下来,坐回椅上,端起茶盏闻了闻,问道:「这是什么茶?」

「回王妃,这是今年新摘的云顶碧螺,王爷说王妃爱喝这个,特意命人送来。」

林嫣嫣端着茶杯也不喝,只是直直地看着,不知在想什么。

「王妃?」旁边的小丫鬟不知何故,害怕是自己泡错了,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林嫣嫣喃喃地道:「你以为这样就是对我好了?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了?不可能,不可能……」

小丫鬟见这模样,有些害怕,却不敢说话,只是在旁站着。

「啪啦─」

茶盏击到对面墙上,裂了个粉碎,茶渍将雪白的墙壁泼成褐色,慢慢流下。

小丫鬟吓得一哆嗦,连忙跪下。

林嫣嫣突然狂笑起来,笑不可抑。过了好半晌,笑声渐息。林嫣嫣抚了抚鬓角的长发,若无其事地道:「命人去准备准备,明日我要去相国寺上香。」

「是。」小丫头如释重负,慌忙离开了佛堂。

林嫣嫣对着这墙壁上仍在缓缓流淌的茶水,眼底一阵冰寒。

她好恨!真的好恨!

这种恨意,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也没有随着向佛的清修而减少。

这种恨意,从他抱着那个孩子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就已经悄悄地根植于心。

但是那时,她并不孤单,她还有辉儿。有那个可以继承她一切的孩子,那个连接她与他之间血脉的孩子。

可是现在,那个孩子也不在了,她什么也没有了。

这么多年,一点一点,她心里最初的幽怨、委屈、悲痛,终于渐渐凝结,成疤,揉合在一起,滚雪球一般,形成一股强烈的恨意,无处宣泄。直到那一天,那个闯入普陀寺的男人对她说了什么。

没想到困扰她这么多年的秘密,原来竟是如此不堪。

她早知道北堂傲另有倾心之人,却万万也没想到,那个人竟然是言非离!?

两个男人!

如此背德之事他们怎么做得出来!?

可是那个坐在轮椅上,名叫兀杰的男人,却言之凿凿,当年曾在华城地牢亲眼见过他二人的暧昧关系。

茶叶的香气在空中散开,那是淡淡的,云顶碧螺的茶香。

他知道她喜欢喝这个茶,却不知道她为什么喜欢喝。因为,这清幽的茶香,有他身上的味道……

林嫣嫣娇美的面容扭曲起来。

我得不到的东西,谁也别想得到!

心中阴霾的怪物,终于狰狞着丑陋的身躯,从深埋的牢笼中冲了出来。

相国寺里人声喧沸,香火鼎盛。

林嫣嫣去庙里上完香,布施了银两,老方丈将她请至贵客使用的厢房休息。不过喝了杯茶,林嫣嫣便借口休息,遣退丫鬟,戴上遮面的纱帽,一个人悄悄从后门潜了出去。

相国寺后面是片桃花林,依山而植,清静偏僻,白日里除了僧侣,很少有人来这里。不过这个时候正是僧人们的午饭时刻, 林子里更是寂静无声。

林嫣嫣站在一棵桃树下,冷声道:「出来!」

「咕噜咕噜」,奇异的车轮声响起,黑衣蒙面的男人推着一个坐在木制轮椅上男人走了出来。

「林夫人,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轮椅上男人笑道。

林嫣嫣没有回头,道:「那日在普陀寺,你说的话可是当真?」

男人道:「自然是真的。夫人考虑得如何?」

林嫣嫣沉默片刻,慢慢道:「我可以与你合作。不过你要为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林嫣嫣缓缓将自己的条件说了。双方达成协定,又各自离去了。

这场阴谋,只有林中的桃花树,听得真切。

言非离自从搬到别院,整日无所事事,日子无聊得很。这日下午在院子里转了几圈,见天晴气爽,忽然心中一动,回卧室取了自己的剑,在院子里悠悠舞了起来。

许久不曾练剑,言非离渐渐心醉神迷,竟忘了身子不便,正舞到酣处,突然一道身影急掠而来,劈手夺剑。言非离下意识地变招反击,但脑筋一转,连忙停下。

来人一把夺过剑,怒气冲冲地瞪着他,神色骇人。

言非离被他瞪得莫名心虚,讷讷道:「谦之,今日回来得好早。」

「谁叫你练剑的!?」北堂傲怒道。刚才一进内院被他舞在半空中的身姿吓得一惊,出了一身冷汗,心脏差点没跳出来!

「这个……我也没练多久,不用担心。」言非离小心翼翼地陪笑道。

「不用担心!?」北堂傲不由得提高声音,怒道:「你忘了自己的身子!」

「我、我……」言非离想说不必大惊小怪,但望见北堂傲铁青的面容和愤怒的美眸,话在嘴边转了几转,竟说不出来,心里暖洋洋地荡起一片温情。

北堂傲不由分说地将他拉进屋里,按在床边上上下下的检查一遍,然后沉着脸问:「可有哪里不舒服?」

「没,没有。」不仅没有不舒服,精神还好得很,小家伙似乎也挺高兴。言非离摸了摸肚子暗道。

「我去让秋叶原过来看一看!」

「不用了!我真没事。」言非离连忙拉住他。

北堂傲仔细看看他的脸色,再三确认确实没有不妥,这才神色稍霁,将剑抛到一边,道:「以后再不许你碰它!」

言非离苦笑应了。

北堂傲终于满意,探手摸了摸他的肚子,看着那隆起的形状道:「瞧,孩子都这么大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凡事都别忘了他。」

言非离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才四个多月,已经隆起得很明显了,心下隐隐奇怪,记得以前怀离儿时好像没有这么大。

北堂傲此时已经心情大好,见言非离运动过后面色红润,神清气爽,大概是这几个月保养得当的缘故,原本刀削似的面庞也丰满了一些,柔化了脸部线条,显得年轻很多,眉宇间淡淡的从容与疏懒,有股说不出来的惑人味道,不由得春心大动,顺手搂着他上下摸索起来。

言非离回过神,推开他道:「别摸了,靠我这么近,很热。」

北堂傲抱住他低低道:「非离,我想要你。」

「什么!?」言非离吓了一跳。

「我看你精神还好得很,不能练剑不如我们做点别的……」北堂傲一边说,一边不客气地动手解开他的衣襟。

自从知道言非离有孕后,北堂傲怕他胎息不稳,已经有两个多月没有亲热了。

前几天问过秋叶原,言非离现在情况已经稳定,胎儿的状况也不错,适当的房事没有关系。北堂傲闻后早已有些蠢蠢欲动,只是不忍让他劳累。可是今日见他这般神采,暗悔自己多虑,便再也按捺不住。

「谦之,不行……」

「放心。秋大夫说了没关系的,不会伤到孩子。」北堂傲已经解开他的单衫,扯了下来,扔在一边。夏日炎热,本就穿的不多,顷刻间言非离身上的衣物已被剥得差不多了。

言非离倒在床上,被北堂傲欺了上来,侧身抱住。双手顺着他胸膛抚摸下去,经过隆起的肚子,在凸起的肚脐处轻轻勾了勾,撩起他的战栗,缓缓来到下面的敏感处。

其实言非离也并非不想,只是想到自己现在身材怪异,又怕伤到孩子,欲望就少了许多。可是最近确实精神不错,似乎……也很需要发泄,此刻被北堂傲一撩拨,原本就燥热的身体立刻变得不可收拾起来。

「啊─」

北堂傲只微微用力揉弄了两下他的乳头,言非离已经不禁挑逗地叫了出来。

「你真是越来越敏感了。」北堂傲吻了吻他的耳垂,见他浑身轻颤,更是兴奋,双手熟稔地挑弄起他的分身,不停地激起他的喘息,直到白浊的液体喷薄而出。

发泄过后,言非离无力地侧倒在床上,抓着被单,感觉他就着手上的液体,手指慢慢侵入自己后穴,哼了一声,不放心地叮嘱道:「你小心点,不要、啊!轻点,不要伤了孩子!」

「知道了。」北堂傲压抑着欲望,小心翼翼地做好准备工作,帮言非离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缓缓将自己早已挺立的分身送了进去。

不知道是不是有孕的关系,言非离那里不像以往刚开始那般干燥紧窒,反而柔软湿润,很快便分泌出大量液体,滋润了甬道的同时,也大大加深了两人的快感。

北堂傲初时还克制着,但感觉到他那里的变化后,立刻忍耐不住,双手抚摸着他的肚子,兴奋地抽插起来。言非离勉力接受他的承欢,渐渐也感觉到快感,低低地呻吟出声。突然感觉到北堂傲一下深入的插入,似乎直直捣入身体内部,不由得低叫了一声。

北堂傲一惊,强停下动作,紧张地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言非离抱住肚子,缓了一下,苦笑道:「孩子也在凑热闹,刚才狠狠地踢了我一下。」

北堂傲放下心来,道:「那我慢一点。」

言非离应了一声,又叮嘱道:「不要弄醒孩子,让他也兴奋。」

北堂傲再次缓缓律动起来,动作温柔,在言非离体内感受着难以言喻的快感。言非离也渐渐兴奋起来,却不敢有太大的回应,既怕挑得北堂傲更不能收拾,也怕太激烈伤了孩子。

北堂傲一下一下往里面顶,孩子似乎也随之运动,撞得胃部有些难受,但是这种极乐与痛苦的纠合,却带来一种极妙的快感,让言非离也慢慢沉迷其中。

恩爱过后,二人躺在床上,北堂傲在言非离耳边轻笑道:「还走得了么?要不要本座抱你去沐浴?」

言非离瞪了他一眼,想要起身,却觉得腰部沉重酸软。

北堂傲扶起他,轻轻拍拍他的肚子,道:「非离,看在孩子的面上也别勉强。」

言非离无奈,只好道:「你扶我去吧。」

好在北堂傲念在他现在身体特殊,在浴池里终于强行忍住,没再要他一回。

言非离闭上眼,靠在北堂傲身旁,感受到淡淡的幸福和安心。想起多年之前,自己一个人怀着离儿,避人耳目,遮遮掩掩,身边孤寂凄凉,无人陪伴,心底里也是慌乱紧张,竟连孩子刚出生肚子饿了都不知道。

可是现在,深爱的人就在身边,与他一起分享孩子的成长,期待孩子的出世,让他心中涌出无法言喻的满足感。

转眼又过去一个多月。言非离身上日沉,渐渐有些不胜乏力,而且胎动得厉害,甚至夜不能寐,十分影响休息。

这日秋叶原细细帮他把了脉,忽然喜道:「非离,你腹中有双脉迹象,怀的应该是一对双胞胎。」

「真的?」北堂傲惊喜道。

言非离也错愕了一瞬。难怪他一直觉得这次比上一回不知辛苦多少倍,还以为是自己身体差,年纪大了的缘故呢。

不过与二人的喜悦相比,秋叶原却隐隐有些担忧。以言非离的身体,孕育一个胎儿就已经很吃力了,这会儿竟然还是双胎,看来必须要更加小心了。

正当他二人沉浸在意外的喜悦中时,无法阻止的阴谋却在慢慢展开。

「啊─」言非离大叫一声,猛地坐起身来,浑身一阵冷汗。

北堂傲翻身而起,慌道:「怎么了!?」

言非离一时没有缓过气来,胸口一阵激烈的心悸,眼前一黑,向后倒去,北堂傲连忙从后扶住。

「非离,你怎么了?是不是又抽筋了?还是哪里不舒服?」北堂傲急道。

言非离摇了摇头道:「没事,只是作了一个噩梦……」

「什么梦?怎么出了一身汗。」北堂傲皱皱眉,扶着他慢慢躺下。这会儿已经是九月天气,天气渐凉,床上已换了薄被。

北堂傲帮他把被子盖好,黑暗中也可看得出他腹部高隆,整个身体似乎庞大了一圈。

言非离觉得自己的梦很不吉利,心里不安,道:「我梦见空中飞来了一只猎鹰,爪子一张,把离儿捉了去。」

北堂傲笑道:「原来是想儿子了。这个梦也没什么,离儿好得很,你别担心。」

大概是刚才起得太猛了,言非离腹中一阵躁动,痛得他又出了一身汗,缓了半天,才道:「你哪天带他来,我想见见他。」

北堂傲沉默了片刻,道:「你现在这个样子,让离儿看到不太方便。」

言非离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他也知道离儿虽然现在还小,但聪慧灵敏,记性又好,若是看见自己这样子,现在也许不会明了,但将来大了,总有一天会明白是怎么回事。言非离心里空茫茫的,想到腹中这两个孩子将来也不知要如何安置,更是一阵揪心的痛。

北堂傲劝道:「非离,别想太多了,好好休息。你若实在想念离儿了,哪天我带他过来便是。」

言非离叹息一声,低低道:「不必了,以后再说吧。」

长夜漫漫,虽然枕边人犹在,言非离内心却再次感受到那种久违的、空凉的感觉。

言非离却不知道,他的噩梦第二天竟真的成为现实。

林嫣嫣带着曜日、曜辉两个孩子上山拜佛,却在山道上遇袭,护卫、丫鬟、嬷嬷、小厮在内的二十四名王府仆役全部被杀,只留下空空如也的马车和一片血迹狼藉,夫人和两个世子不知所踪。

犹如晴天霹雳,北堂傲闻讯后震怒不已,连夜带人赶回京城,派出王府和天门所有人马彻查此事。

言非离并不知道这件事,但是北堂傲离开那日行色匆匆,惊怒交集,立刻让他看出端倪。本来北堂傲不愿说的事,他也不会追问,但是这次不知为何,直觉事情并不简单,而且想起离儿,总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北堂傲一走就是三日,一直未曾返回别院,守护在别院四周的暗卫比平时翻了一倍。言非离虽然住在内园,但是周围的变化却察觉得出来,越加感觉情况不对。

这日秋叶原进城采购药品,回来时已是傍晚,言非离正在内院的清池边散步,远远看见他匆匆走过,唤了一声:「秋大夫。」

秋叶原似乎惊了一下,脸色有些怪异,停下道:「言将军。」

「秋大夫,药材买到了吗?」

「嗯。买到了。」

言非离见他神色有异,问道:「可遇到了什么事?」

秋叶原忙道:「没有没有,什么事都没有。」

言非离心下起疑。这一段日子实在不寻常,北堂傲已经三日没有回来了,只是递了消息,说是朝廷上有事。可是言非离在江湖上摸爬打滚这么多年,见别院现在人心慌慌,暗卫众多,只怕是出了什么大事。他虽然极力宽慰自己不必想的太多,可是总觉得有些心惊肉跳。

言非离又和秋叶原说了几句惯常话,见他心不在焉,慌慌张张,答非所问。最后秋叶原终于忍不住,道:「言将军,我还有事,先回房了。这些草药还要处理呢。」

言非离点点头,「那你去吧。」

秋叶原急急向自己的院落赶去,回到房间,关好房门,伸手去掏在药铺外被人塞进的信件。

那封信没有署名,自己上了马车才发现,打开一看吓一跳,原来竟是给言非离的。

秋叶原虽不知原委,但见上面言词恶意浓烈,又涉及王府里前几日失踪的夫人与两名世子,也知此事关系重大,于是急急命人赶去北堂王府。

谁知到了那里,下人回报说北堂王不在,与禁卫军统领郁飞卿出去了,只怕今日不会回来。秋叶原等了片刻,觉得这也不是办法,想到说不定晚上北堂傲会回别院去,只好又赶了回来。

一路上仔细思索,念及言非离现在的身体状况,实不能操心这些事,便打定了主意绝不告诉他。可是秋叶原为人单纯,最藏不住心事,所以看见言非离便有些心虚,急于脱身。这会儿回了屋,伸手去掏,谁知竟摸了一个空。

秋叶原一惊,左右寻找,却不见信的踪影。难道、难道刚才遗落在……

秋叶原慌忙打开房门,匆匆奔回刚才的清池,待他赶到时,正看见言非离手握那封落下的信,靠着清池边的柳树摇摇欲坠。



第二十章

「言将军!?」

言非离正天旋地转间,忽然听到秋叶原的急唤,神志略微清明,但身子却依然软弱无力,慢慢滑落下去。

「言将军,你没事吧?」秋叶原冲过来扶住他,心下自责不已,一把脉即知他是气急攻心,受了极大的刺激。

言非离神色惨淡,低声道:「我没事。秋大夫,麻烦你扶我回房。」

秋叶原连忙小心翼翼地搀扶起他,慢慢走回房里,扶他在床上倚好,去柜子里取了每日服用的药丸,倒出两粒让他服下,然后直勾勾地望着他。

言非离似无所觉,只是闭着眼,过了半晌,缓缓睁开眼,道:「秋大夫,你猜到了吧。」

「……嗯。」秋叶原低低应了一声。

言非离微笑道:「曜日就是四年前,你帮我接生的那个孩子。是我亲生的,也是门主亲生的。」

秋叶原轻轻点头,道:「我猜到了。」

秋叶原当年在华城时就已怀疑他二人的关系。曜日去年离开浮游居时已经两岁多,虽然年岁还小,模样尚未长开,但只要有心人稍加揣测,便能寻出几分踪迹。

言非离拿出那封一直被他紧攥在手里的信,汗渍都渗了进去,墨迹晕了开来,字体变得粗大。

言非离抖着手,又仔细看了一遍,问道:「这件事还有人知道么?」

秋叶原道:「没有。」

言非离仔细询问了事情经过,秋叶原本不想让他担心,可也不知怎么回事,三两下便被他套出了话,以及自己在京城里听到的风闻,不由得忐忑地安慰道:「言将军,你不要担心,有北堂门主在,不会有事的。」

「嗯。」言非离扯着嘴角笑了笑。

若是北堂傲能够解决这件事,也不会让人把信送到秋叶原手上了。显然,他还不知道那些人的目的是自己。

言非离仔细想想,自己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定是结下仇家无数,可有胆量、有心计追到这里来的人,却是不多。但无论他怎么想,也猜测不出这个仇家可能是谁。

看来,不会一会这幕后主使人,是很难找到离儿他们了。

秋叶原见言非离神色变了数遍,最后归于宁静,不由得暗暗担忧,问道:「言将军,你、你不会真的打算赴约吧?」

言非离避而不答,道:「秋大夫,你先回去吧,这件事我会和门主商量的。」

秋叶原更加不安,「都是我不好……」

「秋大夫,不关你的事。」言非离知道他在想什么,连忙打断他,「那些人的目标是我。就算没有你,他们也会想别的办法把信送到我手上的。说来,我还要感谢你,不然我又如何知道离儿的消息。」

秋叶原还想说什么,言非离道:「秋大夫,你放心,有门主在,以天门和北堂王的势力,一定会化险为夷的!」

摇曳的烛火下,言非离的面容异常坚定。

北堂傲与郁飞卿带着人马赶至郊外的一处荒僻院落,闯了进去,却是人去屋空,不留痕迹。郁飞卿皱皱眉头,立刻带着禁卫军仔细搜寻,每一处角落都不放过。

过了半晌,巡视的人纷纷回报,未曾发现可疑的人与事物。

郁飞卿向北堂傲望去,见他站在大堂中央,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爷……」

北堂傲道:「什么都没发现。」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是。」郁飞卿感到万分惭愧。

北堂王家里发生这种事,实在让人震惊。皇上亲自交代京城禁卫军协助彻查此事,务必要找到王妃和两个世子。可是三天以来,他们搜了许多可疑的地方,却始终没有找到有用的线索,而匪徒也不知是何目的,将王妃、世子隐匿得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

北堂傲不再多作停留,跨上墨雪,离开院落。

这件事实在太奇怪了。对方好似对他十分了解,每一步都抢在了前面,而当日护送林嫣嫣他们上香的侍卫,无一不是以一顶十的武林高手,随便哪个放到江湖中,都是说得上话的人物,怎会这么轻易地便被人打败?

北堂傲骑着墨雪在郊外飞奔,将郁飞卿等人远远甩在了后面。

这件事肯定有鬼!

北堂傲隐隐觉得,在幕后操纵这一切的,似乎是一双对自己十分熟悉的手……

回到别院,北堂傲看看暗卫的戒备十分严密,略略放心。来到内园,见窗户半开,房里的烛火随着秋风摇曳,一晃一晃,昏暗寂静,不由得暗中蹙眉。

北堂傲走进屋里,见言非离只披着一件单衣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封信似的物事,目光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你回来了。」言非离没有动,缓缓道。

「怎么这么晚了还没睡?」

「我在等你。」言非离将手上的信递了过来,紧紧盯着他。

北堂傲接过来一看,神色微变。

「到底是什么人?你可有什么线索?」言非离问道。

北堂傲叹息一声,知道此事再也瞒不了他,道:「我不想让你担心。」

言非离痛得心都要裂开,低吼道:「离儿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以为我能安心吗?你把我当成离儿的什么人!?我是失了几成武功,但还不是个废人!你不想让我担心,却有没有为我想过!?」

面对言非离咄咄逼人的质问,北堂傲哑口无言。

言非离闭了闭眼,稳住自己的情绪,低声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要你亲口告诉我!」

「好,我告诉你。」北堂傲叹息一声,握住他的手,将这件事缓缓从头到尾说了。

言非离沉思道:「这些人的目的是我。」

北堂傲道:「不,不只是你,还有我。看起来他们不仅知道我们的关系,还很有可能知道离儿的身世。」

言非离心中一跳,惊出一身冷汗。

北堂傲宽慰道:「这只是我的揣测。离儿的身世,这世上知道的人只有你我而已。」

言非离看着那封信,沉思片刻,道:「不,他们一定知道什么,不然不会拿离儿威胁我。谦之,我要去赴约!」

北堂傲便知道他会这么说,断然道:「不行!」

言非离道:「这件事最有可能就是兀杰。他与我有杀弟之仇,与你有断腿之恨,又在华城知道我们的关系,只是他绝不可能知道离儿的事……」说到后来,言非离眉头深锁,露出不解之色。

北堂傲也同样存着这样的疑惑。不过现在他不想和言非离讨论这件事,道:「非离,今日太晚了,早点休息吧。」

言非离疲惫地摇摇头,「不,我不想睡。」

北堂傲皱眉,道:「你不要这样。就算不为了自己,也要为了孩子想想。」

好似在应和他的话一般,腹中的孩子突然狠狠地踢了起来。言非离脸色一变,捂住肚子微微弯下腰去。

北堂傲慌忙道:「怎么了?怎么了?」

言非离拧着眉,过了片刻,稍稍坐起身来道:「没事,孩子动得厉害些。」

北堂傲道:「我扶你上床休息。」

言非离这次没有反对,由他扶起自己,慢慢走到床边。

北堂傲见他躺下后,神色仍十分不好,苍白而疲倦,焦虑而担忧,轻声道:「非离,你不要太担心。离儿年纪虽小,却十分机灵,未必会让人欺负了去。何况他们既然敢写信来挑衅,就不会把人怎么样。」

言非离静静闭上眼,没再说话。

这一夜,秋风萧索,窸窸窣窣. 第二日醒来,满园秋叶,竟是落了一地。

早上一位乡下的妇人,敲开了别院的大门,说是受人之托,给一位姓言的大人送来一件物事。开门的仆役不知内情,将东西转交上去,竟是北堂曜日随身佩戴的那柄黄木小剑。言非离抽出剑鞘,木剑断裂成两截,剑尖一端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言非离脸色一白,人却还坚定。北堂傲立刻出去,命令暗卫严查那位妇人。不过二人都心知,自然是查不到什么。

言非离沉声道:「我必须得去!不然他们会对离儿不利。」

北堂傲沉吟片刻,道:「我让凌朱安排人,易容成你的模样赴约。」

言非离握紧小剑,缓缓点了点头。

那封信约的是明日午后,在遥京郊外的凤栖山山脚见面。北堂傲带人在那里守了半日,却不见一个人影,心中隐隐觉得不妙,连忙带人纵马回府,赶回别院,却见安排的数十名影卫伤亡惨重。冲进内园,早已不见了言非离的踪影……

言非离自昏沉中醒来,迷迷茫茫,看不清楚眼前的事物,感觉腹部隐隐坠痛,抬起手来想抚摸上去,却发现手臂酸软,全身无力,不由得低低呻吟一声。好不容易集中起精神,仔细打量四周,似乎置身在一间厢房中。强撑起身子,腹部疼痛越加厉害。

「吱啦」一声,门扉轻轻打开,有人走了进来。

光线从门后射入,一瞬间刺得言非离看不清眼前的身影,但是一股淡淡的女子幽香,却告诉了他来人的身分。

「夫人。」言非离合了合眼,缓缓睁开。

林嫣嫣的视线落到他膨胀的身躯,望着那高隆的腹部,目光变得狠厉而厌恶,面上却笑道:「言将军,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言非离没有说话,只是直视她身后那道熟悉的身影,沉声道:「凌朱!」

凌朱站在那里,仍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冷表情。

林嫣嫣微微一笑,眼神幽深寒冷。「言将军没想到吧。被人背叛,这滋味不好受吧?正如我作梦也想不到,你竟然和他是这种关系!」紧紧盯着他膨胀的腹部,冷笑道:「别告诉我你是因为练功走火入魔,才会变成这副模样!」

言非离一手撑着身子,一手缓缓抚到腹上,问道:「你想怎样?」

林嫣嫣微微侧头,露出思考状,鬓发流垂,丝丝缕缕,妩媚动人。过了半晌,道:「我还没想好。不过,我倒想看看,你能生下个什么东西!」

突然轻轻一笑,林嫣嫣又道:「我倒忘了,你不是早生过一个了?难怪我总觉得曜日那小杂种和你长得有几分相像,还曾怀疑是否是你的血亲姐妹所出,谁知道竟然是你自己以男子之身生来的……我虽听闻古有摩耶一族,男女皆育,但百闻不如一见,今日倒要见识见识。」

言非离听她说到离儿,心中一紧,眉宇深蹙。听她明明言语怨愤,积恨难消,却偏偏语气平和,轻描淡写,心下更是不安,腹中躁动突然剧烈起来,让他立时白了脸色,手也捂得越发紧了。

林嫣嫣为人心细,观察入微,见状道:「言将军好像不太舒服,是不是动了胎气?说的也是,好不容易把你从别院劫了来,这番奔波怕是受不住了。你肚子这样大,不会是要生了吧。」

言非离腹痛一阵紧过一阵,浑身冒出冷汗,勉力问道:「离儿在哪里?」

「离儿?曜日吗?」林嫣嫣冷道:「言将军,我劝你还是顾好你自己吧!这里有人可是恨不得把你千刀万剐呢!你要是在这生产,可没人帮你接生!」说完,不再理他,转身带着凌朱走了。

言非离痛了一阵,去怀里摸索,掏出一个药瓶。大概是他们太放心他现在这样子也跑不了,又或是不屑碰触他,所以并没有搜身。这药是秋叶原帮他配的安胎养身用的药丸,言非离吞下一粒,卧在床上静静躺了半晌,终于觉得腹内的躁动稍缓。

仔细打量这个房间,大概是间暗室,狭小简陋,四周阴暗,并无窗户。言非离心中忧虑,不知离儿被他们关在什么地方。

想到林嫣嫣对自己的恨意,还有凌朱的背叛,不由得心寒。

难怪北堂王府的精锐侍卫会保不住王妃和两名世子;难怪那封信那么容易便送到了秋叶原手上;难怪那妇人可轻而易举敲开别院的大门;难怪敌人的所有行动总是抢谦之一步;难怪……原来这么多难怪,只是因为这里的内鬼不是别人,正是堂堂北堂王妃和暗卫凌朱!

言非离轻轻揉抚自己的腹部,想到这里还有两个尚未出世的孩子,无论如何,自己绝不能让人伤害到他们。

言非离闭上眼,思索脱身之法。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啷一声,铁门打开,一个黑衣人手里拎着一个小小身影走进来。

言非离睁眼一看,浑身一震,喊道:「离儿!」

北堂曜日被那人一甩,向言非离这边扔来。言非离连忙拉住他的小手臂,腕力微用巧劲儿,向前一带,将孩子抱到自己怀里。

「离儿!离儿!」言非离焦虑地唤着他,却见他小脸苍白,闭着眼抿着唇,一副倔强神色,背后濡湿一片。将他小心地翻个身,一道深壑的鞭痕,撕裂了衣服,粘着血肉,触目惊心。

言非离只觉心神俱碎。摸摸他的脉,微弱而稳定,好在未伤心脉。

「义父……」北堂曜日缓缓睁开眼,看见言非离,眼泪扑簌扑簌落了下来。

他再怎样坚强,也不过是个四五岁的孩子,坚持了这三、四天,此时看见言非离,如何还忍耐得住,不由得微弱地呜咽起来。

言非离心如刀绞,将他小心地搂住。

「你是什么人?」言非离看着那个黑衣人道。

黑衣人冷道:「越国二皇子,幽教教主安明。」

言非离立刻心中明了。

黑衣人道:「杀父灭族,亡国之恨,这仇我不能不报!越国虽然归于文国领土,我却知道这些都是托北堂傲的福。」

言非离怒道:「你若有仇,冲着我们来就好了,为何为难一个孩子!?」

黑衣人讥笑道:「抓这两个小鬼并非我本意,不过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小子倔强得很,年纪虽小,却有几分本事,今日竟伤了我一个手下,这才小小教训他一下!」

他自持身分,本不屑为难一个孩子,可却知道他是一个重要筹码,不能不将他囚禁,谁知今日竟险些被他逃了。转念一想,倒不如把他丢来言非离这里,将这一大一小关在一起,也不方便逃了。

言非离感觉离儿轻拽他的衣角,明白他的意思,问道:「辉儿在哪里?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黑衣人冷笑道:「言将军和小世子还是在这里安心作客,不要东想西想,管这管那的了,本教自会好好款待你们!」说罢甩袖离去。

大门重新被锁上。言非离顾不得身上不适,将离儿小心翼翼放在床上,检查伤势。轻轻脱下他的锦衣小褂,见他背后稚嫩 娇贵的肌肤已是皮开肉绽,伤可见骨,顿觉心尖都在发颤。

北堂曜日道:「义父,我没事。」

言非离见他明明泪痕未干,却强忍着安慰自己,心疼之极,微笑赞道:「好孩子。」给他点了止血要穴,撕下床单,仔细包扎好。

北堂曜日拉着他的手道:「义父,我不疼!离儿一点也不疼。」

言非离这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经过这番折腾,腹部再次隐痛了起来。

北堂曜日咬着牙道:「义父,我不疼,真的,一点也不疼。」

言非离道:「嗯!离儿真了不起。」

北堂曜日道:「义父,我冷。」

言非离在他身边躺下,小心翼翼把他搂在怀里,拉过床上唯一一床单被,盖在二人身上。

晚上有人送来了几个馒头和一碗清水,言非离取过一个馒头,慢慢撕了,喂给离儿。

北堂曜日虽然从小娇生惯养,此时却并不挑剔,一口一口,吃了半个下去。言非离见状,微微放心,疲惫地靠在床头。

北堂曜日忽然道:「义父,你一点都不想离儿。」

「怎么会?」言非离诧异。

北堂曜日嘟起嘴,指着他的肚子道:「你看你胖了这么多,分明一点都不想念离儿,父王还说你病了,不能来看我。父王骗人!」

言非离啼笑皆非,却不知该怎样解释,只得道:「义父确实病了。义父真的很想离儿。」

「我不信!」北堂曜日虽然嘴里这么说,但见义父果然脸色不好,浑身轻颤,额上沁出冷汗,不由得关切地问道:「义父,你怎么了?」

言非离笑了笑,道:「没事。义父只是肚子有点不舒服,一会儿就好。」

北堂曜日皱着小眉头道:「义父,你是不是饿了?你也吃馒头啊。」说着,去推言非离手里还握着的半个馒头。

言非离此时哪里吃得下去。他现在七个月的身子,怎禁得起这番奔波惊扰,早已动了胎气,只是傍晚时候服了秋叶原配的药,暂时缓了下去。可是后来又看见离儿,忙了这半会儿,腹中的两个孩子渐渐又闹了起来。

言非离不想让离儿担忧,强撑了半晌,去摸怀里的药瓶,抖着手服下一粒。

北堂曜日一直趴在床上,心中好奇,直盯着他腹部看,过了片刻,虽然背后的伤仍痛着,却终于还是忍不住,轻轻伸出手,摸了上去。

言非离低头一看,见曜日的小手覆在自己腹上,来回摸索,不由得微微一笑,心里涌上温情,顿觉身上好似也没有那么难受了。

北堂曜日疑惑地道:「义父,你的肚子在动。」

「嗯。」言非离慢慢应了一声,在他身边躺下。

北堂曜日向他这边挪了挪,言非离喝道:「别动!小心伤口!」

北堂曜日道:「有义父在,离儿什么也不怕!这点小伤算什么。

「父王说他小时候,有一次被祖父的仇人抓了去,关了七天七夜。那些坏人不给父王吃的,也不给水喝,还在父王胸前击了一掌,让父王身上忽冷忽热,以后成个废人。可是后来父王被祖父救了回去,我们北堂家的明月神功又再厉害不过,父王勤练武功,这伤就渐渐好了。」

言非离听了这话,才知道原来北堂傲小时候还有这番经历,道:「离儿,你的明月神功练得怎么样了?」

「我已经练至第一层了。」曜日甚为得意,将自己下午怎样击伤那个看押他的侍卫,怎样逃出小房,怎样要去找辉儿却被人抓到的事讲了一遍。

言非离摸摸他的小脑袋,暗赞这个孩子实在胆大心细,足智多谋,只可惜年纪太小,经验和功力不足,若再长个几岁,便真能放心让他一人逃出去。

北堂曜日到底受了伤,说了半天话,终于体力不支,趴在床上渐渐睡了过去。

言非离见状,将被子给他盖了盖,腹中的孩子好似也睡着了,便调整呼吸,闭眼小歇。

半夜,言非离睡不踏实,感觉身旁微动,连忙睁开眼。

见离儿一张小脸烧得通红,额上冒出汗珠,难受地蠕动着。言非离伸手一摸,额头滚烫,不由得大惊,知道是他背后的伤没有上药,怕是伤口发炎引起的发烧,连忙握住离儿的脉门,将内力缓缓送了进去。

明月神功是一种非常奇异的武功,具有强大的疗伤功效,只有北堂家的人才能练就。北堂曜日是北堂傲长子,继承了胸前那朵梅花状胎记,是练神功最佳的人才。他又天资聪颖,早已过了第一层,只不过功力太浅,还无法自行运功疗伤。

因此言非离的内力一输进去,立刻激发了自身潜藏的功力,真气很快便运转起来,不过却不能持久。

言非离守在他身边,不断用自身的内力去激他,带动真气运转,不知过了多久,已是满头大汗。他身子沉重,不能妄动真气,此时却顾不了那么多了。

天色将明之时,孩子出了一身汗,烧终于慢慢退了下去。言非离松了口气,疲惫地倒在枕上,沉沉地睡去。

「义父!义父!」

言非离听到离儿的唤声,勉强睁开双眼。

北堂曜日道:「义父你听,外面好乱。」

言非离凝神一听,外面果然人声喧沸,夹杂着刀剑之声,连忙坐起身来,拉过曜日,检查了一下他背后的伤势。明月神功果然不同凡响,只不过一夜,那伤口已愈合了大半。

言非离道:「离儿,待会不论发生了什么事,你都要好好跟在义父身边!义父叫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北堂曜日点点头,道:「父王来救我们了。」

言非离掏出药瓶,又服了一粒药丸下去,缓缓试着运行了一遍体内真气,感觉还可以应付。将离儿拉到身后,仔细倾听外面的动静。

打斗之声越来越近,忽然有人猛地打开大门,喝道:「将他们带出去!」正是幽教教主安明。

几个黑衣人上前,一人伸手去拉北堂曜日。言非离挡住,将曜日抱在怀里。几人见言非离身材怪异,却没有多想什么,将二人推搡出去。

出了暗室,远处一片浓烟,似乎是起了火,夹杂着叫嚷的人声,乱糟糟一片。

「看什么!快走!」其中一名黑衣侍卫推了言非离一把,押着他们快步前行。

言非离已看出这是个寺院,前方着火的似乎是前院庙宇,火势渐旺,风力很强,怕非人力可灭,大概用不了半个时辰就会烧过来。

几人匆忙押着言非离和北堂曜日来到后院,突然一批内院逃出的僧人冲了过来,个个抱头乱窜,不辨东西,登时将人群冲散。

言非离见机不可失,趁众人不备,突然出手,抢过一柄长剑,拉着离儿急退。

「快走!去找你父王!」

北堂曜日毫不犹豫,转身蹿了出去。有人想拦,可他身形灵巧,经过昨夜言非离的一夜激发,明月神功正是真气运转最快的时候,闪了两下,一一被他避过。

眼见他已奔至门口,北堂王府的人马就在那边,却见一只利箭向他小小的背影直射而去。

「离儿!」言非离大惊,立刻提气飞奔过去,手中长剑甩手,「呛」的一声,将那支短箭击落在地。

又是一声箭鸣,紧随其后,却是直往言非离而去。

言非离耳闻风声,却无力避过,腹中的绞痛让他脚下一软。「扑」的一声,箭从背后射入左肩,言非离脸色一白,踉跄地跌倒在地。

「义父!」北堂曜日已跑到了门口,此时见状,转身想要奔回。

言非离厉声喝道:「快走!」

北堂曜日却仍直奔过来。言非离一咬牙,运起真气,将离儿扑过来的小小身子用力一推,直送出去七、八丈远,大喝道:「快走!你不听义父的话吗!?」

北堂曜日落地一看,见义父已被那些人团团围住,还有几人向自己这边奔来。他年纪虽小,头脑却甚清楚,一咬牙,转身窜进了前院。

言非离一阵昏眩,捧着肚子倒在地上,左肩已经麻痹,看见离儿的身影已经消失,那些追赶的人竟然折了回来,微感不妙。

安明道:「你自己要让儿子回去送死,可怪不得别人?」

「你、你是什么意思!?」言非离脸色苍白,满头大汗,吃力地问道。

安明嘿嘿一笑,道:「兀杰在前院埋了火药,只待与北堂傲同归于尽!不然你以为我幽教为何要撤!」

言非离闻言,心神俱裂,凄厉地喊道:「不─」

前方院落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鸣,地面随之震动,两边的墙壁轰然倒塌。

安明脸色一变,对属下急喝:「已经开始了,快撤!」说着向前去扯言非离,却见他身后的半圆拱墙晃了一晃,缓缓向前颓倒。

言非离面如死灰,一动不动地倒在那里。安明顾不得他,急忙抽身退后,与众属下急急撤离。

矮墙轰然倒落,言非离却没有等到预料之中的倾轧。迷茫地睁开眼,看见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袁清……?还是凌青?

言非离的脑子已经昏沉了,爆炸的轰鸣声仍不断地从耳边和地面上传过来。言非离想到北堂傲和离儿,心里剧痛不已,缓缓合上了眼。

一起去吧……


第二十一章

凌青挡在言非离身上,墙垣几乎将他背脊压断,满身满脸的灰尘,血迹不知从什么地方缓缓流了下来。

他看着身下言非离昏迷过去的清颜,臃肿凸起的身躯,心里一阵阵酸楚。

他果然,还是回到了门主的身边……

突然身上一松,一道熟悉的声音喝道:「你在做什么!?」

凌青抬手抹去脸上的血水和尘灰,痛心地道:「大哥,为什么这么做?」

「你懂什么!让开!」凌朱举剑上前,指着言非离道:「这个男人是异族,是祸害!不能不除!」

「不,他不是!」凌青拼命地摇头,「他是个好人!大哥,你不要一错再错!」

凌朱冷道:「我没有错!门主被他迷惑,你也被他迷惑!本来他走了就算了,可是你竟自废一腿,装成结巴守护在他身边。

你心里还有没有北堂王府?还有没有凌家?还有没有我这个大哥!?」

「我做这些事,门主是知道的。」

「就算门主知道,可你看看他这个样子,哪里还像个男人!?我们是北堂家的暗卫,保护的是王爷与主母,而不是这样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走开!」

「不行!不行!」凌青护住言非离,嘶声道:「我知道大哥你是因为我喜欢他才不高兴。可是他什么也没有做,是我自己喜欢他,是我自己想跟着他,这不是他的错!三年前我暗中跟着他离开天门,他什么都不知道。大哥你……」

凌青固执地挡在那里,突然双眼瞪圆,惊惶地大喊:「大哥!」

凌朱的身体慢慢软了下去,向前栽倒。

凌青惊恐地伸手抱住他,抬头望去,只见北堂傲抱着离儿如地狱来的罗剎一般,冷冷地站在那里。


王府别院,烛火通明,将夜晚的黑暗燃烧成炙热的白昼。

不知过了多久,秋叶原终于将最后一根银针收起。

「怎么样?」北堂傲声音暗哑,透着丝丝焦灼和忧虑。

「箭伤还在其次,只是箭上有毒,会侵蚀心脉。他有七个月的身孕,又动了胎气,无法为他解毒。」秋叶原行医十几年,遇到这种情况也是束手无策。「他中的毒毒性猛烈,但并不是不可解,但要解此毒,必须毒走全身,慢慢逼出化解。可是如此,胎儿必定受损,怕会胎死腹中。」

北堂傲攥紧拳头,过了片刻,沉声道:「为他解毒!」

秋叶原沉默半晌,道:「我以银针之术暂时将毒性困住,但若迟迟不解,伤及心脉,也难以挽回……只是他身子亏虚,勉强受孕已是不该,现在孩子又已经有七个月,若是此时胎儿不保,只怕也、也……」

北堂傲心中一紧,无措道:「那该怎么办?」

秋叶原心知,若是舍了孩子解毒,言非离醒来后怕也命不久矣,但若不解毒,却也是死路一条。无论如何,只要还有万一的机会,他也要努力救活言非离。

「只有一个办法,拖!」

「拖?」

秋叶原面色沉重,道:「只有拖到孩子出世,才有一线生机。」

北堂傲心口一阵绞痛,咽喉涌上一股腥甜。

言非离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恍如隔世。

北堂傲对他微微一笑,道:「非离,你醒了。」

言非离动了动,感觉他正握着自己的右手,左臂却麻木僵硬,无知无觉,张了张口,喉咙干哑,说不出一个字。

北堂傲端过药粥,将他慢慢扶起,道:「喝点东西吧。」

言非离神志疲惫,由他喂了几口粥,微弱地问道:「离儿呢?」

北堂傲道:「我一会儿就叫他来,你先歇歇。」

言非离隐隐觉得哪里奇怪,却说不出来,蹙眉想了半天,发生的事慢慢浮现脑海。抬眼望向北堂傲,见他放下碗,轻轻举袖擦去自己唇边的水痕,眼神无限温柔,嘴角含笑,冷艳的俊颜温情脉脉,是从未有过的温馨。

剎那间,言非离突然有了莫名的了悟,右手捂上隆起的腹部,低声道:「无论如何,我要把孩子生下来。」

「嗯。」北堂傲拥紧他,吻了吻他的鬓发,道:「你不会有事,孩子也不会有事!」

言非离勉强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无力地合上眼。

兀杰已在那场爆炸中身亡,安明等余党也被北堂王府的人马追杀殆尽,林嫣嫣带着辉儿暂时下落不明,不知所踪。可是这些事北堂傲都没有心情去管了,只是日日夜夜陪在言非离身边,寸步不离。

现在他们在和时间比赛。秋叶原花了三天三夜,熬尽所有心血,终于赶制出缓解毒性的药,但若想完全根除,必须毒走全身一举逼出。

时间随着言非离的腹部日益隆起而一点一点消磨着。只要能熬到孩子出生,待他们出世后,秋叶原便能一举解除毒性;只有这样,言非离才有一丝活下去的机会。

言非离大部分时间都在昏迷着,清醒的时候很少很少,因为只有沉睡,才能最低的减少血气运行,减慢毒性的侵蚀。

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似乎什么都知道,又似乎什么都不知道。醒来的时候,如果精神好,用过膳服过药后,他会让北堂傲把离儿叫来,让他依偎在自己身边,看着他好奇地把小手在自己肚子上摸来摸去。但大多时候,服过药后他便会再度沉睡过去。

「义父,我知道了,你的肚子里有宝宝!」北堂曜日这日趴在言非离腹上聆听,突然抬头道。

言非离神色微动,却没有说话。

北堂曜日道:「义父,你是不是累了?想睡了?」

言非离摇了摇头。北堂傲问道:「离儿,你怎么知道义父肚子里有宝宝?」

北堂曜日歪着头,反问道:「难道不是么?」

北堂傲微微一笑,道:「是。离儿真聪明。」

言非离靠卧在床边,半合着眼,静静听着他们父子俩对话。

北堂曜日道:「义父生下的宝宝,是不是我的弟弟或妹妹?」

北堂傲道:「义父的孩子,自然是你的弟妹。」

北堂曜日低头默不作声,过了半晌,忽然道:「我知道了,我也是父王和义父的孩子。」

言非离闻言,终于动容,与北堂傲一齐震惊地看着他。

「离儿……」言非离唤了一声,却说不下去,他知道北堂傲是绝不会告诉他自己的身世的,却不知他是如何得知。

北堂傲柔声问道:「离儿希望自己是父王和义父的孩子吗?」

北堂曜日将小脸贴在言非离高高的肚皮上,轻轻抚摸里面的弟妹,道:「当然啊。原来我真的是义父的孩子。真好!」

言非离情绪激动,轻轻拉过北堂曜日,颤声道:「离儿,那你叫我一声、叫我一声……」

「爹爹。」北堂曜日扑进他怀里,小手揽在他脖上。

言非离惊喜交集,将离儿紧紧抱住。

北堂傲在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无限感慨。当初千方百计将孩子从言非离身边带走,就是为了隐瞒他的身世,可是最后却仍敌不过骨肉相连的父子天性。

言非离忽然松开手,全身痉挛,剧烈颤抖起来。

「爹爹?」

言非离对离儿道:「爹爹不舒服……你、你先回去吧……」

北堂傲连忙过来,将离儿抱回自己的卧房,把他放在床上,道:「离儿乖,不要去打搅爹爹休息。」转身欲走,却被离儿的小手拉住。

离儿红着眼睛,微微低下头,小心翼翼地问:「父王,爹爹会……会死吗?」

北堂傲楞住,然后坚定地道:「不会!你爹爹会好起来,和父王在一起!」

离儿眼神一亮。北堂傲越发觉得,他的眼睛真的好像言非离。

回到内室,北堂傲被眼前的景象吓得肝胆欲裂。

「非离!?」

言非离倒在床沿边,紧紧抓着床幔,手指泛白,半个身子几乎快要挣出床榻,神情痛苦,透出凄厉之色。

「谦之,我不行了……」言非离吐出这几个字,突然向下栽去。

北堂傲慌忙接住他,要将真气输进去。

言非离一把抓住他的手,落力之极,嘶哑地道:「是、是孩子!」

北堂傲连忙看向他腹部,果然比平时胎动得厉害,慌道:「难道是要生了?」

言非离痛苦地道:「好、好像是……」

北堂傲震惊。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么早?只有八个月……

秋叶原立刻赶来了,看了言非离的情况,果然是要临产。他们熬了这么久,就是盼着孩子早点生下来。

北堂傲脸色苍白,握着言非离的手,向秋叶原问道:「是不是太早了……」他想起那个失去的辉儿就是因为早产,生下来身体便不好,熬不住伤寒的折磨而夭折了。而现在这对双胞胎岂不是更加危险?

可是拖得越久,越是对言非离不利。

秋叶原安慰道:「是早了点。但是,双胞胎大都是要早产的。」

言非离已经疼得几近昏迷,闻言吃力地睁开眼,断断续续地道:「一定、一定要保住孩子……」

秋叶原点了点头:「我尽力!」

言非离还想说什么,却突然一阵急痛,伴着心脉附近毒素的浮动,眼前一黑,终于熬不住,晕了过去。

北堂傲手心里尽是冷汗。

因为言非离左肩有伤,毒素全部压在那里,半边背脊皮肤都是黑色的,伤口也不能完全愈合,所以根本无法躺卧,这一个多月来只能右侧卧,或是半靠着,其辛苦可想而知。此刻在这临盆之际,他也只能靠卧在右侧,由北堂傲搂着,才能支撑得住。

言非离昏过去后又痛醒过来,醒来之后又生生痛昏过去,如此反反复覆,不知几回。

北堂傲倒希望他能一直昏迷,好过现在这样看着他受罪。

言非离即使昏厥之中,也痛得呻吟。但那已经不是呻吟了,倒像是痛苦的叹息,一声一声,连绵在一起,让人心痛。

「嗯、啊─」

好痛!好痛!

言非离不时痉挛。整个人似乎被抛入了一个名为痛楚的大染缸里,一遍又一遍,不停地被刷洗、被凌虐。

太痛了!

这种痛苦简直无法形容,似乎体内的五脏六腑都要被强压出来一样。

言非离开始不由自主地挣扎。他的左肩、左臂完全不能动,但是身体却在不停地扭摆,犹如垂死的鱼,在做最后的努力。

这一次生产比生离儿时不知艰苦多少倍。不说他现在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不能负荷剧烈痛楚的地步,就是因为双胎,痛楚也是加倍的。

秋叶原心知言非离的情况并不乐观。孩子因为是早产,胎位靠上,下来得很慢,而且他体力不足,大半时间是在昏迷,根本用不上力。以他这样的身体,如果没有外力的帮助,绝对无法自己诞下孩子。

言非离如此痛了一天一夜。哀鸣之声虽然断断续续,却低沉巡回,持续不绝。北堂傲一直以真气护着他的心脉,可是过了半夜,竟感觉他已是出气多入气少了。北堂傲面色惨白,慌乱无措,神色比言非离好不到哪里去。

秋叶原撬开言非离的嘴,给他喂下一粒大还丹,道:「北堂门主,孩子必须要早点下来,不然他撑不久了。把他抱起来。」

北堂傲茫然地点点头,听着秋叶原的吩咐,将言非离半抱坐起。

「啊啊─」

言非离被突然的剧痛激醒,嘶喊一声,睁大眼睛,模糊地看见秋叶原跪坐在床沿上,双手成拳,正在不断挤压他的腹部。

「啊呃─」言非离半张着嘴,干哑的喉咙根本发不出完整的声音,脸孔已经扭曲,右手紧紧抓住北堂傲的臂膀,指节泛白,直嵌进他的肩肉。

北堂傲冷汗横流,死死地看着秋叶原毫不留情地,在言非离圆隆的腹上不停地向下按。每一次都那么用力,直把高耸的腹部按下一个又一个深深的凹迹。

北堂傲紧紧抱着言非离,不断把内力输送进他的体内,看见他痛苦到极致的表情,心里揪成一团,深深地痛恨自己的无力,恨不得能把他的痛苦分一半到自己身上。

不知道一切是怎么结束的。天明之际,当微弱的婴儿的啼哭声终于在房间里响起时,北堂傲却根本没有注意到。

两个孩子几乎是同时出来的,似乎一眨眼的时间就结束了。北堂傲紧紧抱着言非离,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在孩子诞生的那一剎那,言非离仰起头,圆睁的双眼与他紧紧相连,漆黑的瞳孔里映出自己苍白的面容。往事瞬间,一幕一幕,在脑海里纷乱掠过。

第一次相遇,那个月夜下年轻俊秀的叛军将领。

第一次相伴,那个江湖路上忠心沉默的属下。

第一次结合,那个阴暗的林子里痛楚狼狈的言非离。

岁月如梭。从陌路到熟悉,从熟悉到伤害,从伤害到相知,从相知到相爱……漫漫长路,竟让他们走了整整十二年。

心中的痛楚在不断膨胀。

原来,我们竟然错过了这么多时光。

北堂傲轻轻拂去言非离凌乱汗湿的发丝,凝视着他毫无生气的苍白脸庞,微微颤抖。

非离,活下去,不要离开我,以后的路,我们可以一起走!

这一年的冬天好像来的特别晚。直到十二月中旬,冬季里的第一场雪,才姗姗来迟,温柔细碎的飘落。

言非离自孩子出生后一直没有醒来,秋叶原说这种状况已经是很好的了。

摩耶人的体质特殊,尤其是男人。在他们后穴的甬道深处,肠壁外侧附着类似女子子宫似的生育器官,那里便是摩耶男子因情受孕,孕育子嗣的地方。一经受孕,胎儿便会在那里慢慢生长,直到瓜熟蒂落。而且他们的后穴也与一般人不同,足以承受胎儿娩出那一剎那的扩张。

其实言非离生育并没有遇到多大的危险,只是身上的毒素不可小觑。此刻他昏迷不醒,是因为好不容易控制住的毒素渐渐混入了血脉之中,加上生产的损耗,使身体不堪负荷。虽然他内力深厚,又有北堂傲相助,但苏醒之日仍是不能预期。

北堂傲看着他一日日形销骨立,心里说不出来的痛。即使给他喂再多的珍贵补品,也比不上能早早醒来一日,早早进食。

凌朱在百济寺那天被北堂傲击成重伤,若不是事后凌青苦苦哀求,北堂傲绝不能容这个叛徒多活一日。看在凌青危机之时救了言非离一命,又自瘸一腿,默默守在他身边三年多,北堂傲网开一面,将凌朱废了武功,逐出王府。

凌朱在第二日便咬舌自尽了。

凌青捧着兄长的骨灰来见北堂傲。

北堂傲道:「人既然已经死了,往日恩怨便一了百了。只是他背叛本王,罪不可恕,北堂王府已将他从名册中除名,此后再不是我府里的人,你爱将他葬在什么地方就葬在什么地方,不必请示本王。」

「王爷,我们凌家世代是北堂王的家奴,兄长犯了重罪除名,凌青无话可说,只希望王爷看在往日的情面上网开一面,让家兄的骨灰埋在我们凌家的祖坟里吧。求王爷成全!求王爷成全!」

凌青自知兄长的一念之差,犯下大错,言非离至今尚未转醒,两个早产的世子和郡主也比一般婴儿出生时孱弱,这样的罪孽怎样也无法还清。

虽然门主没有再继续追究兄长的责任,可他凌氏一族世代都是北堂王府的暗卫,生是北堂家的人,死也是北堂家的鬼。兄长虽然走错了路,但他一片忠心,以生为北堂王暗卫的一员为荣。他的骄傲、他的自尊,都不能允许被逐离的命运。

若不能葬进北堂王府的凌氏祖坟,他的灵魂将永远成为孤魂野鬼,死不瞑目。凌青又何其忍心?

北堂傲沉吟半晌,终于叹道:「好,念在我们主仆一场,你将他的骨灰撒到北堂家的祖坟上吧。本王已是仁至义尽了。」

凌青哽咽叩首,「多谢王爷成全!」心中充满愧疚和感激,默默地捧起兄长的骨灰去了。

灵隐谷是江湖上最神秘、最淡泊也最高深莫测的门派,成立至今已有两百多年,其历史的悠远程度甚至早于四天门,但江湖上的人对他们却知之甚少,鲜少提及。

因为灵隐谷的人神秘莫测,极少走动江湖,不过他们的医术冠绝天下,却是毋庸置疑的。江湖上几代神医皆出自灵隐谷,也正因为如此,这个神秘的门派才未完全在江湖上销声匿迹。

秋叶原的师祖药石散人,据说便是出自那里,因而也算有些渊源。他回去翻出师祖遗物,并运用天门势力多方打听,终于打探出灵隐谷一个暗桩的大概位置。

因为言非离迟迟不能从昏迷中醒来,如此下去不是办法,秋叶原迫不得已中,想到了灵隐谷的灵丹妙药。

北堂傲只要有一线希望,就绝不会放弃,于是带着尚未从昏迷中醒来的言非离和一双早产的双胞儿女,向灵隐谷进发。

经过半个多月的奔波,终于来到那个暗桩所在,谁知他们来到之时,正望见谷中燃起的熊熊浓烟。

「怎么回事?」秋叶原疑惑。

「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他们这次轻装简车,行事隐秘,北堂傲只带了凌青和秋叶原二人。此时他对二人交代一句,飞身跃起,向谷中掠去。

谷中深处一座似阁非阁的建筑物正在燃烧,周围温度极高,火焰叫嚣着席卷而出,浓烟冲天。一个削瘦的少年矗立在前,一动不动直望大火。

北堂傲搞不清楚形势,只见这个少年弱冠年纪,一身淡绿色衣衫,容貌清秀,面无表情,问道:「请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可需在下帮忙灭火?」

那少年慢慢转首,淡淡望他一眼,北堂傲心下一惊,只觉少年的眼睛犀利凌锐,隐含高傲贵气,不可一世。

只这一眼,北堂傲便断定此人出身必不同寻常,那种眼神,只有最高位的上位者才会拥有。

「你是谁?」少年对他的出现并未表现出太大的惊异,淡淡地问道。

「在下北堂傲。」

「你来这里何事?」

「在下想请灵隐谷的济世高人帮忙救人。」

「这里不是灵隐谷。」少年转过身去,淡淡道:「灵隐谷也对救人没有兴趣。」

「等等。」北堂傲一手探去,那少年武功不俗,却并非他的敌手,几招之后便被他制住。

「你是灵隐谷的人?」北堂傲抓住他的脉门问道。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少年眉宇微蹙,不耐地道,好像对自己的生死并未放在心上。

「如此,得罪了。」北堂傲也不管他是不是,点了他的穴道提起,掠出山谷,回到马车旁。

秋叶原见他虏来一个少年,大感惊异。此时马车里婴儿的啼哭声响起,想是曜月、曜辰兄妹醒了。

说来好笑,这对双胞胎出生时几乎不分先后,秋叶原当时又忙着为言非离止血解毒,竟没有注意哪个先出生的!因此直到现在也搞不清楚,这两个小家伙是姐弟还是兄妹。

少年见北堂傲从车里抱出两个孱弱的婴儿,神情一动。在车帘撩起的剎那瞥见里面似乎躺着一个男子,形销骨立,重病在身的样子。马车旁边赫然还拴着一只母豹。

北堂傲问:「孩子吃东西了吗?」

「还没。」凌青从车里取出一个皮制水袋,递了过去。因为没有乳母,里面装的是北堂傲捕获的那只母豹下的奶。

北堂傲早已驾轻就熟,轻轻摇摇女儿,将豹奶小心给她喂了,然后拍拍她打出嗝来,再换了儿子。

「这两个孩子气虚衰弱,身形不足,是早产儿?」那个少年忽然开口问道。

「不错,早产了一个多月。」秋叶原惊异于对方的敏锐,答道。

少年望望马车,又望向北堂傲道:「求医的是里面那人?」

「是。」

「这是你的孩子还是他的?」

北堂傲抬眼看着他,沉吟半晌,慢慢道:「是我的,也是他的。」

秋叶原和凌青都是一惊,没想到北堂傲竟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坦然说出这话。不过更让人惊异的,却是那个少年的反应。

「哦。」他随意应了一声,道:「如果他是摩耶人,我就救。」

「你能救他?」北堂傲大喜过望。

少年淡淡地道:「天下没有我救不了的人。」

他的年纪虽然没有秋叶原大,口气却比他大得多了。北堂傲这时哪里还顾得了这些,连他知道摩耶人的事也未再追问,却不知灵隐谷本来便是摩耶人避世隐居之所。

药庐内,少年给言非离把过脉道:「半年。」

「什么?」北堂傲心下一跳。

「半年之内我治好他。山坡那边有个清音阁,你们先住那里。两个孩子似乎也中了些毒,我要看看。」

「这里真是灵隐谷吗?」秋叶原问道。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少年还是那副清冷的模样,漫不经心地道:「人在谷中,谷却在人心中,何必事事刨根究底,世上哪有那么多事明明白白的。」说完掀帘走了。

秋叶原结舌道:「好硬的脾气。」

「这个少年不简单。灵隐谷规矩众多,秋大夫在这里还是谨言慎行的好。」北堂傲知道秋叶原不通江湖事务,怕他不小心犯了别人的规矩。

「知道了。」秋叶原点点头,对少年的话并不生气,反而对他的医术向往之极,不知他会用何种方法救治言非离。

那个少年名叫柳冥,是灵隐谷第十四代谷主的嫡传弟子,医术高明,青出于蓝,秋叶原按照辈分,竟还要管他叫声师叔。

言非离的病情在柳冥的治疗下渐渐有了起色。这日北堂傲进屋,给言非离喂了药,忽然心中一动,道:「非离,今晚的月亮很美,你想不想看?」

此时正是一个月中月亮最圆满的时候。淡淡的银辉,皎洁而柔和,散发出迷人的光彩。

北堂傲取过一件外衣,仔细为言非离穿好,轻轻抱起他来到院子里坐下,遥望月色。忽然心中一动,道:「我第一次看见你,也是在这样一个夜晚。那晚月亮很圆,很亮,你骑着马从山腰后急奔上来,手里提着长剑,一身黑色戎装,英姿飒爽,挺拔俊秀……你看见我,楞了一下,然后下马走到我面前,直直地望着我。」

北堂傲轻笑起来,「我从来没有见别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我,很干净,很清澈,而且那么坦率,那么直接,好像有一种火焰在跳跃。当时我就想,一个会用这样的眼神望着我的家伙,一定要留在身边……

「我把简帝让给你,你居然一句话没说就把他杀了,好像你来根本不是为了给潘岳抱仇,也不是为了争权夺利,只是为了杀他而已……然后你茫茫然地站在那里发呆,心魂都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我当时还想,这个家伙怎么回事?居然一点防备都没有。

「呵呵……后来你回过头来,那样望着我。你的眼神,我永远不会忘记。」

山间清风阵阵,月光映照,遍地银光一片。

北堂傲神色迷离,陷入遥远的回忆。

「我问你愿不愿意跟我走,你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我让你发誓,终身以我为主,终身绝不背叛我,你也毫不犹豫地照做了。这么多年来,你一直一心一意跟着我,可我竟愚蠢的没有发觉你的心意,甚至还曾那样伤害过你。」

北堂傲伸手轻抚言非离的眉眼,眼神流露出温柔之意,低下头温存地吻了吻他的鬓发。怀中人神态安详,睫毛轻颤,似是好梦正浓,不揽浊世。

「非离,为何你会爱上我?你知道,我这个人冷漠淡情,清心寡欲,对谁都不在意。鬼林那件事,我当时神志不清,不知道让你受了多大的伤,我还记得当时草地上那滩血迹,触目惊心,可是你竟然没有丝毫抱怨……」

北堂傲轻轻叹息一声,「好似我做了什么事,你都不会怪我。我把离儿带走,你也不怨;我娶了林嫣嫣,你也不恨。你怎能对我如此包容?」

抚摸他的薄唇,忍不住在上面落下一吻,北堂傲叹息道:「可是我也爱上了你!爱上一个男人!真是造化弄人。不过感谢 上天,那个人是你!」

北堂傲呢喃着,清淡的声音,犹如悠长的叹息。

「我不会放你走,我们在一起,永远不分离……」

一滴清泪,似是喜悦,似是惆怅,幽幽地,自那苍白的面容上落下。

北堂傲低下头,舌尖轻挑,将这滴珍贵的泪,卷入彼此的唇齿之间……



尾声

「嗖─」箭矢犹如一道流星,急速划过长空,稳稳落入箭靶中心。

「好弓。」

「好箭法。」北堂傲在他身后轻笑。

「你从哪找来的?」言非离见弓身崭新,轻巧结实,漆墨鲜亮,显然是把新制的长弓。

北堂傲这一年来一直和他住在这深山幽谷之中,偶尔出去采办一趟,周边都是村庄小镇,少有卖这种长弓的。

北堂傲含笑不答,脸上有抹孩子般的神秘与得意神态。

言非离灵光一闪,道:「该不会是你做的吧?」

「当然。」北堂傲笑道:「你现在臂力大不如前,还是我自己做的比较适合。你先用它练习,以后我再慢慢根据你的恢复情况调整它的石力。」

言非离心下感动,望望手里的弓,再望向北堂傲,轻声道:「这一年多来辛苦你了。」

「不,辛苦的是你。」

「我不是已经没事了么?你看,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嗯。」北堂傲撩了撩他散落耳鬓的黑发,里面夹杂着淡淡银丝,染着风霜之色。北堂傲仔细帮他捋好,落到耳后。

这些小动作都是他在言非离昏迷时养成的,久了,竟成了习惯,甚至有时言非离起身,他还会下意识地取过衣物、鞋履要帮他穿戴。

这些动作看在言非离眼里,只觉莫名地心疼。如此出身尊贵的男人,从来锦衣玉食,高高在上,出门连最简单的烤肉都做不好,可却为他做了这么多事,如何不让他感动不安。为此,言非离更加希望身体能够早日康复,以不辜负北堂傲的这番深情。

「回去吧,月儿、辰儿已经醒了。」北堂傲道。

「好。」言非离收弓拾箭,与北堂傲一起携手返回小屋。

清风徐来,带着泥土与花草的气息,舒爽而宁静。

北堂傲忽然道:「柳冥说你的身体已经没有大碍,从下个月开始不用再服药了,以后只要仔细将养,适当练功,当可完全康复。」

「真的?」言非离惊喜,却突然想起一事,神情微黯,斟酌了片刻,道:「谦之,从我昏迷醒来,已经过了一年多。你……

不回去看看吗?」

「回去?回哪里?」北堂傲明知故问道。

言非离蹙眉。

北堂傲微微一笑,道:「这一年多来我也想明白了。天门和朝堂固然重要,却并非我愿。只有与你在一起,逍遥自在,闲云野鹤,才是我朝思暮想的东西。

「非离,无论是天门还是朝堂,我都不想回去了,现在天下已定,百姓安居,我也没什么好操心的。与你历经了这番生离死别,深感人生苦短,如白驹过隙,弹指一瞬,我们何不趁现在放开手脚,过我们自己的日子去。」

「谦之?」言非离神色微茫地望着他。

他是什么意思?难道……言非离不敢置信,紧紧地盯着北堂傲。

北堂傲轻轻一笑,「非离,你知不知道,每次看见你这样的眼神我就觉得异常满足,似乎这天下间最重要最真实的,不过就在你这双眼里。十几年来,它从未变过。」

「谦之……」言非离心中滚烫,双颊飞红,北堂傲这样突如其来的话语,让他一时间失了方寸,如同情窦初开的小子般手足无措。

北堂傲又是一笑,靠近他,将额头抵在他额上,轻声道:「我们不要回去了,你若是喜欢这里,我们便一直住在这,若是厌了,我们就换个别的地方隐居。然后一年中挑最好的时节去想去的地方看看,游于大江之间,尽览山湖之色,岂不逍遥快活。」

言非离紧紧与他相靠,半晌不能出声。过了良久,嘴角勾起笑意,低声道:「好。不过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孩子们怎么办?」

「管他们做什么?」北堂傲轻笑,不以为意地道:「儿孙自有儿孙福,等月儿、辰儿再大点,我会把他们送回王府。离儿已经懂事了,这个孩子有胆有识,聪颖明慧,我十二岁继承王府,以他的修为来看,恐怕比我还能早上两年,完全不必担心。

「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赶紧养好身子,然后与我一起逍遥江湖,你看如何?」

言非离想了想,深觉有理,不由得轻笑,低低应了声:「好。」

北堂傲闻言,握住他的手,满腔轻松与欣喜,笑道:「等我们老了,逍遥够了,就去找个清静的地方避世隐居,平平淡淡地过完此生。」

「这是我心中所愿,只怕谦之你到时会觉得寂寞无聊了。」

「有你在,怎会寂寞无聊。若真无聊了,我们就再生一个孩儿,承欢膝下如何?」

言非离立刻白他一眼,「你作梦。」

北堂傲伸手抱住他,低笑道:「开玩笑的,我怎么再舍得你受苦。」忽然想起一事,笑容一变,神情邪魅起来,「非离,柳冥说你的身体已无大碍,我们也可以……恢复房事了,反正你现在已不用再服药,不如我们今晚就……」

「闭嘴!」言非离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羞恼地低吼。

远处夕阳缓缓沉下,初升的淡月渐渐升起。言非离羞恼的话语被山岭间淡淡的清风吹散。脚下碧草如茵,直漫山坡,两个相携相伴的身影,向着竹屋慢慢踱去。

此生此世,此情不断!

─全文完





老树开花(断情结续) by 十世

01

  北堂傲在院子里研究他的珠香花,王府密报扔在一旁,他扫了一眼,又回头接著研究珠香。

  拨拨叶子,北堂傲暗暗纳罕,他也没少浇水,没少施肥,为啥他养的珠香就没有那个冷面神医养得好呢?真是没道理。难道植物这东西对大夫和王爷还有歧视不成?

  北堂傲想了半天,仍是不明所以,决定还是谦虚向学,去找那位医术了不得的家夥请教请教。

  抬头望望天色,太阳早已升高,怎麽非离还没起来?自从从江南回来后他就有些犯懒,初时以为是旅途劳累所致,可都过了半个多月了精神还是没起色,常常过了巳时才起身。莫不是大半年的出游,没有休息好,旧疾犯了?

  北堂傲想到这里有些担心,正要回屋,忽然大门从里推开,言非离缓步迈了出来。

  早上温暖的阳光缓缓洒下,映照在言非离俊秀英挺的面容上,仿佛镀了一层淡淡的金。

  北堂傲迎了上去,道:"起来啦。"

  "嗯。"言非离揉了揉额头,道:"最近好像没什麽精神。"

  "是呀,怎麽回事?莫不是病了?"

  言非离见他担忧的样子,道:"我没有那麽弱不禁风。大概是秋天到了的缘故吧。最近练功也不勤,疏懒了。"

  北堂傲一笑,道:"早膳刘妈做好了,我让她给你热热。"

  "好。"

  北堂傲去厨房让刘妈热了早膳,端到厅堂,坐在桌旁陪著言非离用膳,道:"待会儿陪我去后山转转吧。"

  "怎麽?"

  北堂傲指指院子里那株珠香,道:"一个多月了也不开花,不知道什麽缘故,想去找柳冥问问。"

  言非离笑道:"那老农说了,珠香是种奇花,一生只开三次花。这株已经三开三落,再开不了了,你偏不信,花了一百两买下,还千里迢迢带回谷里。现在果然开不了,你还不死心。"

  北堂傲哼了一声,道:"天下没有绝对的事。"

  言非离看他冷著脸不服气的样子,轻轻一笑,低头喝粥,不再说什麽。

  下午北堂傲捧著那盆珠花,与言非离一路说说笑笑,展开轻功,片刻之后翻过山头,进入灵雾环绕的山谷中。

  柳冥正在院子里翻晒草药,看见他们进来,淡淡瞥了一眼,也不招呼。

  北堂傲问道:"辉儿和微儿呢?"

  柳冥道:"去采药了。"说著看见他手里的珠香,问道:"王爷,你怎麽捧了盆韶华来?"

  珠香此花盛华之时名为珠香,待三开三落,红颜老去,韶华一瞬,便名为韶华,既不开花亦不结果,只余瘦枝骨干,巍巍如松。

  北堂傲问道:"可有法让它开花?"

  柳冥勾勾唇角:"无法。"

  "你还没试过呢,怎知无法。"

  柳冥不客气地道:"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那些无用的花花草草上。"

  北堂傲气结,回头望望非离,见他含笑站在一旁,一幅与我无干,不想参与的样子,更是气恼。忽然脑子一转,心里已有主意,对对他视而不见的柳冥慢声道:"柳神医,前些日子本王和非离去了趟江南。江南果然好风光啊,本王路过某地,听说江湖上新近传闻的一件趣事,好像是某位教主正在寻拿失踪的一个男宠。说来这个男宠架子还真大,竟然......"

  柳冥忽然转过身来,接过他手里的韶华,道:"这韶华也不见得开不了花,仔细研究研究说不定有办法。"

  北堂傲点点头,道:"你是冷面神医,妙手回春,起死回生,定有办法让这株珠香枯木再逢春的。"

  柳冥冷冷地道:"王爷真是太抬举我了。"

  北堂傲淡淡一笑:"神医不必过谦。"

  言非离轻咳一声,道:"柳师弟,麻烦你了。"

  柳冥立刻面色一变,对言非离灿烂一笑,道:"不必客气。言师兄的事就是我的事嘛。"

  北堂傲看见这明显的差别待遇,心中不悦,正要说话,柳冥忽然"咦"了一声,道:"言师兄,你气色不好,是不是身体有恙?"

  北堂傲突然想起他这些日子的精神不济,连忙道:"他最近是有些不舒服,正好来了,你给他看看。"

  言非离微微蹙眉。自从前些年好不容易养好了身子后,他便对吃药看病这事有些抵触,真是多一口都不想再闻到药味。可北堂傲和柳冥都态度坚定,不由他拒绝,只好随著他们进了厅堂,让柳冥帮他切脉。

  02

  "非离......"

  "走开!"

  "非离,你听我说......"

  "出去!"

  砰──

  好大一声摔门声,要不是北堂傲功夫高躲得快,这闭门羹铁定摔他俊美的脸上。

  北堂傲苦笑。在门外站了片刻,轻轻叩门道:"非离,不要生气!莫要气坏了身子。我刚才那话是胡说,你别放在心上。非离......"

  北堂傲好言好语唤了半天,屋里也无人应他。北堂傲没办法,呆站了半晌,只好转身去了书房。

  唉,真是没想到啊......当时一句玩笑话,谁知却一语中地,此刻还成了非离迁怒他的借口。他和非离年纪加起来一大把,离儿都十二岁了,月儿辰儿也快八岁了,谁知竟然会......

  北堂傲想起刚才他和言非离呆若木鸡地在柳冥那里听著他的诊断结果,真真是吓坏了!(某十:小糖啊,胆子变小了哦^^)非离已经年近四十,这不惑之年,竟然还能、还能......

  柳冥抿唇笑道:"这有什麽。言师兄正当壮年嘛。"

  "可是他......"

  "嘿,可是什麽?北堂王爷,柳冥还见过六旬妇人老蚌生珠呢。言师兄这根本不算什麽!"

  言非离听见‘老蚌生珠'这个词,嘴角抽搐了一下,撑著额角,深吸口气道:"可是柳师弟,我一直有服药啊。"

  "你确定吗?"柳冥看向他,紧盯著他的眼睛问道:"言师兄,你确定你每一次都服过了吗?你确定没有一次疏忽,每次都按时吗?"他把每一个‘确定'都咬得极重,让人不觉有些迟疑。

  "这......"

  言非离和北堂傲怔愣,彼此对看一眼。

  摩耶男子特别服用的避孕汤药,与所爱之人欢好之前或之后三天内服用都有效,因而并不是很难把握。只是言非离与北堂傲突然想到两个多月前他们从江南返回时,路过当年越国境内的那口温泉。北堂傲缠著他重温旧梦,在那山里小住了半个月,正好二人所带的药物不够了,最后几天便没有按时服用。=

=|||||

  想到这里,二人脸上都有些变色。

  柳冥轻轻一笑,道:"不管怎样,言师兄确实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了。症状还不是很明显,不过要开始注意调养了。柳冥先在这里恭喜了!"

  言非离有些手足无措。他实在没想到自己这把年纪了还能再度有孕。虽然柳冥口口声声说他还年轻,正当壮年,可言非离心下却忐忑不安,一时不能接受。

  至於北堂傲,则想起当时他们在温泉里欢好,自己逼非离第一次口出爱语,欣喜若狂,不免放浪形骸了一些,还玩笑道让非离再生一个老来子,省得孩子们年纪渐长,他二人将来寂寞。谁知当时的玩笑之语,此刻却一语成真了。

  言非离显然也想到了当时之事,无来由得越想越恼,腾地一下站起身来,对柳冥道:"柳师弟,今日打搅了,我还有事,先回去了。"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北堂傲刚要追上去,却被柳冥拉住:"等等,我给言师兄开些安胎养身的药,王爷你拿了再走。"

  北堂傲没办法,只好耐著性子等柳冥准备好药材,又对他说了如何如何服用等等,这才取了药追出谷外。

  一路急奔,在半山腰赶上言非离。他并未施展轻功,只是一人青衣如松,宽袖而行。

  北堂傲几步赶到他身边,局促地问道:"累不累?走了这麽久,要不要歇会儿?"

  言非离也不理他,闷头向前走。

  北堂傲道:"这山路陡峭,不易步行,要不我抱你过......"

  话还未说完,言非离已提气跃起,展开轻功腾跃而起。

  北堂傲见状,连忙跟上,拉过他的手。言非离挣了挣,被他用力握住,真气缓缓传入体内。

  言非离知道是北堂傲怕他辛苦,给他渡气过山,可心里就是有莫名的火气,很想把他一把甩开,不加理睬。只是心中还有一丝理智提醒他,以现在自己的身体状况必须小心一些,还是接受他的帮助比较好。何况有他相助,确实轻松许多。

  二人翻过山头,从另一边缓坡而下。不知是否心理作用,还是确实身体疲惫,言非离走了一段,突然收了脚步道:"我们歇一歇吧。"

  "啊,好。"北堂傲刚才在发呆,此时听他这麽说,连忙停步,寻了一块干净的空地,二人稍坐休息。

  其实他们与柳冥所住的山谷相距颇远,若是骑马的话,大概要两天的路程。但他二人轻功极佳,直接翻山而行,从峭壁跃过,最多也就两个时辰的路。可是这会返回时,言非离因为顾念腹中那团意想不到的稚嫩生命,未敢使用轻功,只在翻越峭壁时用了一段,然后一直徒步行走,因而耽误了许多时间。

  此时已过申时,天色渐暮。北堂傲问道:"非离,身上可有不舒服?"

  言非离背靠大树,有些郁郁地道:"没有,就是有些累了。"

  北堂傲伸手抱住他,低头看著他平坦的肚子,喃喃道:"我说你最近怎麽不对劲呢,还以为是旧病复发呢,担心之极。谁知病倒是真的,却原来是这个‘旧病'。"一边喃喃说著,一边伸手去摸他的肚子,又似自言自语地道:"非离,你可真了不起,稍微碰一碰就有了。幸好有摩耶人的那个药,不然我们现在不知还有多少儿女。"

  言非离恼怒,一把拍开他的手道:"什麽叫碰一碰!?我都叫你节制了,你偏不听!现在这样子,你说怎麽办?"

  北堂傲一愣,道:"我当日说再生一个,只是玩笑,并非当真的。刚才你出来得急,我也没来得及向柳冥问清楚。明天我再把他请来给你仔细看看脉,若是不合适,这孩子我们就......"

  言非离脸色微变,道:"你是说不要了?"

  北堂傲迟疑道:"非离,你受过伤,又身有旧疾,年纪也大了,万一......"

  言非离深吸口气,猛地推开他,站起身道:"别和我说话,我现在不想理你。"说著一口气奔下山来,返回他们幽居脚下的竹园。

  北堂傲知自己说的话让他恼了,在后面赔了许多不是,言非离却不理不睬,回家之后毫不客气地给了北堂傲一个大大的闭门羹!

  03

  北堂傲郁闷地回到书房。其实他何尝不知道言非离的心思。可是想到当年他生月儿辰儿时的惨状,心里便一阵阵发颤,实在是怕得很了。当年便已那般提心吊胆,此时又怎能让他心平气和心怀喜悦?想到这里又暗怪自己不周,竟然这把岁数还让非离再受孕,不由又悔又忧,在书房里坐立不安。

  至於言非离,在卧房里心烦意乱一阵,忽然又平下心来。虽然生孩子恐怖了点,但他又不是没有生过,想到可以再次为北堂傲孕育一个孩子,心里还是由衷感到喜悦的。

  可是谦之那个混帐,怎麽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让他失望呢?

  言非离叹口气,知道他也是因为当年那件事吓得怕了。记得他刚从昏迷中醒来时,北堂傲俊美的面容变得憔悴而消瘦。那双风神如月的双眸也失去了往日的骄傲和神采,里面盛满的是浓浓的担忧与关怀。对著那样的他,言非离怎能不感动,怎能不爱怜。

  摸摸肚子,言非离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因为有几次他也并未按时吃药,还以为自己年纪大了不可能再生了,谁知道一趟温泉之旅,再度蓝田种玉,真是......唉!罢罢罢,自己上辈子真是欠了他的。

  想到这里,言非离看看天色已晚,不忍心让北堂傲再呆在书房里。於是推开房门走了出去,却看见刘妈正在厅堂收拾桌子。

  "刘妈,谦之呢?"

  刘妈是灵隐谷的人,也是摩耶人,因而与言非离分外亲近,看见他出来,捂著嘴笑道:"北堂王爷现在忙著呢。"

  "忙?他忙什麽呢?"还在忙前些日子从江南带回来的花草吗?

  "他在厨房忙著帮你煨汤呢。"

  言非离立刻脸色一变,下意识的抬脚想回房。不是他腹诽,北堂傲头脑聪慧,样样出色,可唯独这厨艺和花艺,却不是一般的糟糕。他们隐居这些年来,北堂傲除了偶尔回趟王府,处理一下府中和门中的事务,大部分时间都陪著他游山玩水。闲来无事时,也曾心血来潮下过厨房,学做一些小菜,不过那成绩......不是一般的惨不忍睹。

  想他一个王爷,堂堂门主,出生以来就被人伺候惯了。十指葱葱,除了拿剑握书,几曾做过这种事?想来人无完人,自不可能样样皆全。可偏偏北堂傲的脾气有时候极为执拗,孩子气一般固执,越是做不到的事情越是想奋发向上。

  言非离觉得自己现在心情非常不好,极度不好,他很怀疑,喝了北堂傲煨的汤,自己和腹中的孩子还能不能活著见到明天的太阳= =|||||

  刘妈见了言非离的脸色,知道他在想什麽,对他悄声笑道:"你放心,我留了饭菜在后房的篮子里,若是北堂王爷做的菜实在难以下咽,你可千万别委屈自己。饭菜都是现成的,热热就行了。"

  言非离感激地道:"刘妈,谢谢你。"

  "都是同族,别客气。天晚了,我先回去了。"刘妈并不住在这里,只是每隔一天来这里帮他们做做饭清扫一下什麽的。她与儿子儿媳就住在山下的小镇上,傍晚的时候返回去,来回用不了多久。

  "刘妈,路上小心。"言非离送刘妈离开,关上院门,想了想,还是抬脚向厨房走去。

  刚走进后院,就看见滚滚浓烟从厨房里冒出。

  言非离黑著脸走近,透过浓烟看见里面北堂傲慌慌张张有些无措的身影,不由叹了口气。

  也亏得北堂傲内力深厚功夫好,在那种烟雾中竟然也没呛到,一般人早就跑出来了。><

  北堂傲虽在厨房里忙碌,可耳力不是一般的好,言非离一踏进后院他就听到了,待感觉他站在门外看著,忙道:"非离,你离远点,这里烟大。"

  言非离心想,你也知道烟大啊。没好气地道:"谦之,你出来吧,别烧了厨房。"

  北堂傲一窒,闷声道:"马上好了。"说完熄了火,用内力贯满衣袖挥了挥,冲散大部分的烟气。把锅里的汤倒进大碗里,小心翼翼地端了出来,有些讨好地笑道:"我给你炖了鸡汤。"

  言非离望了那黑漆漆的汤一眼,没说话,转身回了厅堂。

  北堂傲仔细看看自己的作品,觉得成色还不错,比以前有进步,应该......还入得了口吧。这样一想,他便十分坦然地端著自己的‘大作'进了大厅。

  "非离,下午的话是我错了,你别恼,小心伤了身子。来来,喝碗我煨的三鲜鸡汤,看看可比你的手艺如何?"

  言非离看著他把盛好的汤端到自己面前,叹了口气,道:"谦之,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不生气了。"

  北堂傲眼睛一亮,红唇勾起。

  言非离接著道:"所以汤就不喝了吧。"

  北堂傲沈下脸,有些不悦地道:"我知道自己手艺不好,可你也不能尝都不尝就否定了啊。"

  言非离皱眉,转换话题道:"这个孩子你到底想不想要?"

  "想啊。"北堂傲点头,道:"非离,你是知道我的,要不是担心你的身体,我也不会说那样的话。离儿月儿他们如今都大了,我看你有时也很寂寞,再养一个由你亲自悉心教养,一定很好。"

  言非离舒了口气。其实他心底还是有些担心北堂傲的态度,如今见他这样说,终於安下心来。

  北堂傲见状,再次把汤递上,柔声哄道:"非离,尝尝吧。这可是我亲手为你熬制的。"

  言非离是很感动,可对他的手艺实在没有信心,但看见北堂傲期待的神情他又拒绝不了,只好接过碗来,咬牙喝了一口。

  "咦?"

  言非离意外的发现北堂傲这次做的汤虽然成色不是很好,但味道却比从前好了很多,并不是那麽难以下咽。

  北堂傲见了他惊讶赞赏的神色,秀眉刚刚欣喜地挑起,就见言非离忽然浓眉一拧,扑到门口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北堂傲大惊。难道我做的汤真的那麽难喝?

  04

  自从那日过后,北堂傲再也不敢随便给言非离做东西吃了。因为从那日之后非离开始了艰难的妊娠反应,而这一切他都怪在了北堂傲的头上。

  北堂傲苦笑。怀孕的人最大,言非离现在就像灌了火药,随时都会爆一爆。而他爆发的对象责无旁贷地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北堂傲近些年来与言非离在这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远离了复杂的朝堂和喧嚣的江湖,脾气收敛很多,人也更加疏朗了。自从决定留下这个孩子后,他好似又重新回到当年准备做父亲的欣喜里,整日笑逐颜开。毕竟说到子嗣,他是觉得越多越好。而且柳冥也说了非离现在的身体很好,再生一个完全没问题,於是更是放下心头大石,全心投入到对新生命的期待中。不过言非离却因为这麽大年纪再度有孕,脾气变得有些古怪。

  比如有一天晚上,北堂傲心情很好,看著言非离,笑眯眯地道:"非离,你真是了不起。没想到这个岁数还能再给我添个孩子。"

  言非离立刻脸色一沈:"你讽刺我呢?"

  "怎麽会。"北堂傲惊讶地挑挑眉,笑道:"这说明你保养得好啊。没听柳冥说,这是年轻的表现吗。"

  言非离皱眉:"我本来便比你大,再年轻又有什麽用,过几年头发就白了。"

  北堂傲忙道:"不会不会。等你头发白了我也白了,我们也没差几岁。"

  言非离口气更是不好:"你的明月神功越练越精深,定能长命百岁,永葆青春。以后我不在了,你再娶几个老婆都没问题,到时子孙满堂,还能记得我是谁。"

  北堂傲冷汗:"你怎麽会这麽想呢。你也定能长命百岁,与我白头偕老的。"

  言非离道:"谁知道呢。女人生孩子尚去鬼门关转一圈,我男子之身又是这把年纪,说不定......"

  "非离!"北堂傲突然大吼一声,上前捂住他的嘴,怒道:"你胡说什麽呢!"

  言非离怔愣了一下,望了望他,忽然叹口气:"我胡说呢,你别理我。"

  "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

  言非离知道他真的恼了,也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有点过,心情缓了缓,没有刚才那般躁郁了,道:"知道了,以后不说了。"

  北堂傲半松口气,搂住他安慰道:"你别瞎想,有我在,没事的。"

  谁知言非离突然又想到一事,对他道:"为什麽我这把年纪还要给你生孩子?孩子你到时是不是还要送回王府?我告诉你,这次我既没中毒也没受伤,说什麽孩子也要自己抚养,你别送回去。"

  "是是,不是说好了吗,这个孩子我们自己养。"

  言非离这才放下心来。在他心里一直对离儿和月儿他们未能在自己身边长大的事情耿耿於怀。离儿三岁时才回到身边,后来没过多久又再次分离。月儿辰儿虽在身边长到两岁,但之前一年他一直昏迷,醒来后又身体不好,北堂傲怕他操心也一直没让他和孩子相处很多,不久就送回了王府。所以他一直心有遗憾,下决心一定要把这个孩子在身边抚养长大。

  北堂傲见他终於缓下神色,这才松了口气。不过言非离有时心里烦得很了,总是会拿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发脾气。北堂傲知道这也不是他的本意,他自己也控制不住,所以都好脾气的一一包容了。事后言非离自己想起来,都疑惑自己那时候怎麽会脾气那麽大?简直不可思议。不过北堂傲那种甘之如饴的态度更是不可思议......

  转眼过了两个多月,炎炎夏季终於过去,进入十月天气转寒,言非离身上没有那般躁热了,心情也好了许多。不过这日他看到王府来的人,火药再次爆发。

  "北堂傲!这件事你怎麽不早点告诉我!?"言非离握著手里的书信冲北堂傲低吼。

  北堂傲莫名地望了望那封信,忽然想到前两个月的密报,脸色一变,有些讷讷地道:"我忘了......"

  "你忘了?!"言非离怒瞪著他:"离儿要来灵隐谷的事你竟然忘了?他是不是你亲儿子!?"

  北堂傲难得的觉得有些惭愧。其实那日他本来是要告诉非离的,谁知他们去了柳冥那里后听到那个消息,早把这事抛之脑后了。

  "非离,离儿来也不是什麽大事,你......"不用发这麽大的火吧?

  这句话还没说完就被言非离打断:"不是大事?我们在王府过完春节直接去了江南,到现在有十个多月没见离儿和月儿他们了,你竟然说不是大事?"言非离气的双手发抖,"我看你是根本没把他们放心上。两个月前离儿就来了信说要过来,你竟然也没告诉我一声,现在他明天就到了,我们这里还什麽都没准备呢。"

  北堂傲忙安抚他道:"莫气莫气,别伤了身子。这次就离儿一个人过来,月儿辰儿都在府里。我让人把离儿的房间收拾收拾就行了,有什麽好准备的。"

  言非离突然想起一事,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显形的肚子,羞恼道:"这可怎麽办?我不想让离儿看见我这个样子。"

  北堂傲奇道:"这有什麽的。"说著摸了摸他的肚子,笑道:"离儿知道他又要多弟妹了,一定会很高兴。"

  言非离一把推开他,怒道:"我若是早几年生离儿,现在都可以当爷爷了。在儿子面前好意思吗!"

  北堂傲一想,也是。男人生子,本来便是天下奇事。离儿当年年纪小,朦朦胧胧的也许还能接受,这些年来未曾听他提过,他也早已懂事,只怕......只怕现在看见会别扭吧。

  05

  北堂傲这个想法只是一闪而过。他对自己的儿子有信心,也不觉得这有什麽大不了。离儿是他的长子,寄予了最大的期待和信任,相信他即使知道了也只会和自己一样高兴,而不会有什麽其他想法。只是月儿和辰儿虽然知道非离是爹爹,但他们年纪尚幼,许多事尚且懵懂,还是不要知道的比较好。再说非离身为男人,大概也不想让他们看见自己身怀六甲的样子。

  北堂傲看看言非离的神色,道:"你别多想了,这件事我会解决的。你若觉得尴尬,月儿和辰儿干脆就别告诉他们了,以後再说。"

  言非离发了一通火,见北堂傲这般哄著自己,气也消的差不多了,道:"算了,我去给离儿收拾房间,剩下的以後再说吧。"说著起身进了屋。

  北堂傲拿起离儿来的那封信,掂了掂,眉宇微锁。

  离儿的年纪是不是还太小了?这件事不知他会怎样处理。

  北堂傲出去找来灵鹰,传了密信。两个月前的密报,在他眼里不过是件小事,可对离儿来说,却正是个好的考验。

  北堂傲笑笑,放飞腕上的灵鹰。

  玉不磨不成器。

  北堂傲从来不是个心软的人,对自己的儿子也一般严厉。

  和刘妈一起帮离儿收拾好房间,言非离捶捶腰,只觉腰酸背痛,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浑身倦怠不堪。

  果然是老了,做点事就累成这样。

  言非离回到卧室,倒在床榻,懒懒的想睡。

  忽然腹部猛地一胀,胸口闷紧,刹那间连呼吸都停了。

  言非离脸色变了,僵住身体,待那一下过去,才大喘口气,双手按住腹部。

  天!这一下踢的好猛。

  言非离微微蹙眉。这还是这个孩子的第一次胎动,没想到竟如此猛烈,差点让他招架不住。久违的感觉,让他想起怀著离儿和月儿辰儿的时候。

  怀离儿时他整日提心吊胆,忐忑不安,对腹中胎儿的关注便淡了许多。那时他年轻,身体状态也极好,几乎并没有什麽太大的反应,就是离儿偶尔胎动不止,他也未觉得有多麽辛苦。但是怀月儿和辰儿的时候就不同了。那段时间要不是有北堂傲陪著,他真是难以熬过去。女子生育龙凤胎都是加倍艰辛的,何况当时的他。

  可是现在这个孩子,感觉和前两次都不太一样。

  言非离苦笑。这才四个多月,就给自己来了个下马威,看来不必担心因为自己年纪太大孩子发育不好的问题了,这个孩子肯定健壮得很。

  北堂曜日本来说十天以後到,结果不知被什麽事情耽误了,拖了一个月後才到。

  他自己一个人纵马进的谷,一个随从都没带,来的时候著实让他两个老子措手不及。

  北堂傲是不怎麽关心他什麽时候来。言非离则是等了又等,以为他改变主意不来了,所以当离儿就那麽突然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真是又惊又喜。

  谷里刚下过小雪,冬日的天气虽然寒冷,万物萧瑟,但还是放晴的天数居多。冬日的阳光反射在雪面上,格外温暖灿烂。

  北堂曜日骑在纯黑的马背上,一身黑色狐裘里,只是简单的穿著件深蓝色的丝袍,袖口和衣摆处绣著精致的金色乘云图,腰间佩著长剑,剑鞘上挂著晶莹的玉质穗绦。

  漆黑的狐裘将少年俊美的脸颊衬的如同白玉一般,光洁生辉。马背上的身姿更是矫健挺拔,意态飞扬。

  "父王!爹爹!"

  北堂曜日远远便看见父王和爹爹在山坡上散步,立刻催马奔了过来,青嫩俊美的脸庞洋溢著浓浓的欣喜和欢畅。

  "离儿!?"言非离看见曜日,喜出望外,立刻忘记一切,想向儿子奔了过去。谁知刚跑两步,却被北堂傲一把拽住。

  "非离,别跑!你小心些。"

  北堂傲不悦地瞪他一眼,拉著他在坡上站定。言非离无奈,只能直望著曜日纵马过来。

  "父王!爹爹!"北堂曜日跃下马背,扑了过来。他虽嘴里把父王唤在前面,人却扑向言非离。

  "离儿。"言非离一把将儿子抱个满怀,激动不能自己。

  "好小子,怎麽这个时候才来?爹爹还以为你不来了。"

  北堂曜日黑亮的眼睛笑得弯弯的,道:"爹爹是不是大惊喜啊?"

  "惊喜!惊喜!"言非离大笑,摸摸他的脑袋,"个子又长高了。"

  北堂曜日今年一十二岁,按明国的风俗已经初初成年了。他发育甚好,内功精纯,个子比一般同龄的男孩要高些,已快到言非离的肩膀。他模样虽像言非离多些,性子却甚随北堂傲,有些天生的冷漠和高傲,不过在自己的亲爹面前,还是小小的流露出一些稚嫩和孩子气。

  北堂曜日站定,对北堂傲和言非离行礼:"孩儿见过父王,见过爹爹。"

  北堂傲微笑著看著他,问道:"自己一个人来的?"

  北堂曜日道:"是。凌总管本想请孩儿带两个随侍,我没让。"

  "路上可曾遇到什麽事?"

  北堂曜日傲然一笑:"一些江湖小卒,孩儿还不放在眼里。"

  北堂傲点头:"好。"

  言非离问道:"怎麽进的谷?"

  北堂曜日道:"闯进来的呗。镇子上的人还夸我武功好,已经破了灵隐谷的九九归一环连阵。"

  言非离一惊:"你竟去闯了环连阵?胆子越来越大了。"

  北堂曜日笑道:"镇子里的人谁不认识我,怕是有前辈放水也不一定。"

  北堂傲道:"好。下次你蒙个面罩去闯百竹阵,闯过了父王有奖。"

  北堂曜日立刻道:"父王说话算数。"

  北堂傲道:"当然算数。"

  "那奖什麽?"

  北堂傲一笑不答。

  北堂曜日还真有些跃跃欲试。

  06

  言非离一把扯住他,心中暗骂北堂傲。儿子才十二岁,就算武功初成,也不能贸然去闯灵隐谷三大名阵之一的百竹阵啊。那百竹阵是摩耶人世代流传下来的阵法,千百年来又经过前人的修正和完善,威力无穷,不可小觑。就算以北堂傲之能,当初也在里面待了一天一夜才出来。

  小隐於野,中隐於市,大隐於朝。灵隐谷明为谷,实则堂而皇之的隐居於明文两国境内。

  人在谷中,谷却在人心中。

  言非离怕离儿真的年纪未到便去闯阵,拉过他的手,一边走一边转换了话题:"不是说一个月前就要来吗?怎麽耽误到这个晚。"

  北堂曜日道:"我也没想拖这麽久,後来干脆想年底过来,接父王爹爹一起回王府过年。"

  言非离顿了顿,道:"今年我们不回去过了。"

  北堂曜日奇道:"为什麽?"

  言非离没说话。北堂曜日忽然道:"爹爹,你胖了好多啊。"

  北堂傲在一旁听了,抿嘴一笑。

  言非离尴尬,仍是不知如何回答。北堂曜日却没想那麽多,笑道:"爹爹和父王住在这山清水秀的地方真是逍遥自在。看来父王把爹爹照顾得太好了,都发福了。"说著在言非离厚重的淄衣下都掩不住的腹部上瞄了一眼,道:"练武之人可不能怠惰啊。爹爹你不勤劳。"

  北堂傲淡淡责道:"离儿,别把父王说教你拿一套拿来教训你爹爹。"

  "孩儿哪里敢。"

  言非离笑道:"爹爹近些日子确是怠惰了。"说完,忍不住斜飞了北堂傲一眼。

  三人说说笑笑间回到了院里。北堂曜日的坐骑墨雷一直慢悠悠地跟在後面,北堂曜日牵它去了後院,给它解了马鞍,放它出去散步吃草,拎了包袱回到里屋,言非离已经帮他把房间收拾好了。

  "离儿,你这次来有什麽事?"言非离坐在床边问他。

  北堂曜日正在拿布巾擦脸,闻言道:"父王没告诉您麽?"

  "没有。"

  北堂傲不想让言非离知道的事,从来不会在他面前多说。言非离知趣内敛,也很少多问。尤其这一次又有孕以来,虽然身体状况还好,但到底年纪大了,又有从前的病根在身,身上经常乏力无神,体力精力都大不如前,北堂傲更加不会在他面前多说什麽了。只是这次离儿一人来到谷里,还去闯了环连阵,让言非离不得不问问是否发生了什麽事。

  北堂曜日觉得对自己的爹爹没什麽不能说的,何况爹爹又不是女人管不得外面的事,於是坦然地道:"明国可能要变天。"

  言非离眉宇微蹙,道:"皇上不行了?"

  "差不多就在年底。"

  言非离仔细看看离儿,思索片刻,道:"你不看好太子?"

  北堂曜日把手中湿巾往盆里一扔,冷声:"太子?哼。"

  言非离第一次在儿子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与北堂傲出奇的像。言非离沈吟道:"你若应付不来,就让你父王和你回去。"

  北堂曜日道:"不用,孩儿只是有些事要想想。"忽然话题一转,道:"爹爹,我肚子饿了。"

  言非离看了他一眼,起身道:"我去让刘妈准备晚饭,你收拾好就出来。"

  "嗯。"

  北堂曜日并非不想告诉言非离,只是他觉得自己长大了,这对自己是个考验,不想依靠父王和爹爹的力量解决。他来这里不是为了求助,只是为了确认一件事。确认那件事後,他会慢慢考虑下一步该怎麽做。

  晚上和父王爹爹一起用过晚膳,北堂曜日与北堂傲去了书房,过了很久才出来。

  北堂傲回到卧室的时候,言非离靠在床榻上,尚未入睡,见到他进来,问道:"离儿和你谈什麽了?"

  "问了我些事情。"北堂傲若有所思道:"他问了我辉儿的身世。"

  言非离眉心一跳:"他怎麽知道的?"

  北堂傲沈吟未语。

  "你告诉他了?"言非离问。

  "嗯。"北堂傲侧头淡淡的道:"没什麽不能说的,反正他早晚都会知道。"

  言非离不悦道:"你策划这件事多久了?"

  北堂傲失笑道:"非离,这件事我从未刻意为之。只是离儿在打什麽主意我也能猜到几分。现在北堂王府是他在当家作主,他若想做,我也不会拦他。"

  言非离背对著他躺下。

  北堂傲宽了衣,爬上床去,趴在言非离背後,在他耳边轻轻道:"怎麽了?担心?"

  言非离此时本就十分容易情绪化,闻言异常恼怒地道:"他只有十二岁,你便让他独自面对诡辩莫测的朝堂。朝廷不比天门,你就不担心麽?!"话刚说完,言非离突然猛地蜷起身体,按著腹部喘气。

  "是不是孩子又在闹了?"北堂傲慌忙伸手探向他的小腹,却被他一掌打掉。

  言非离正色道:"这个孩子生出来,我绝不让他姓北堂。"

  "什麽?"北堂傲微微一惊,错愕道:"这怎麽行。"

  言非离翻身坐起,怒道:"为什麽不行?!孩子是我生的,我是他爹爹,凭什麽只能随你......呃──"言非离皱紧眉宇,微微弯腰按住小腹,脸色难看。

  北堂傲被言非离拍掉手掌,又听他说孩子不让姓北堂,本来有些恼怒,此刻却见他这副模样,忙道:"好好,你想让孩子姓什麽就姓什麽,不要那麽激动。"

  言非离缓了半晌,才恨恨地瞪了他一眼,道:"离儿的事你管不管?!"

  北堂傲道:"朝廷更变,此是大事,我必然不会袖手旁观的。若是离儿能经历此次考验,我也可以放心将王位交给他。"

  言非离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这才微微放心,道:"离儿若可以独自担当,你也不必出面。"

  北堂傲道:"让我帮他的是你,不让我帮他的也是你。非离,你对离儿到底如何是好啊。"

  言非离想了想,叹口气道:"我也不知道,只觉对他亏欠良多。咱们躲在这里逍遥自在,却叫他小小年纪背负甚多,心里难安。"

  北堂傲轻笑道:"你想太多了,离儿自己并不觉得辛苦,他乐在其中呢。"

  "是。他是你儿子,自然和你一般。"

  言非离这话不知什麽意思,北堂傲知道他现在的脾气不能和往常相比,也不放在心上。只是心里暗暗奇怪,怎麽上次非离怀月儿辰儿的时候,脾气好似没有现在这麽坏。难道他当年怀离儿时也是这般喜怒无常吗?还是说年纪大了,脾气也渐长?

  北堂傲忍不住瞥了一眼言非离隆起的小腹,暗中琢磨,肚子里这个孩子可千万别受影响,自己纵然脾气不好,可也不想养个小霸王。

  07

  第二天一清早,北堂傲便起身和儿子出去练武。言非离头天夜里本也打算早上起来一同前去,谁知他现在正是嗜睡的时候,北堂傲又故意没有叫醒他,竟一直睡到近晌午才醒。

  北堂傲和儿子各自提著剑,一边说笑一边从远处的山头缓缓行回。言非离站在院子里看著他们,只觉他们的面容如此相似,身形姿态无一不像,不由感叹父子亲缘,实是世上最不可思议的力量。

  他却不知,北堂曜日和他站在一起时,那模样更是十足肖似,比之北堂傲尚多了两分。只是曜日的性子和气质偏北堂傲多些,模糊了人们的视线。

  "爹爹。"北堂曜日远远看见言非离站在门口,奔了过来,嘴角含笑,绕著他走了两圈。

  "干什麽?"言非离奇怪地看著儿子。

  北堂曜日冲他一笑,拉著他的手道:"爹爹,你身子不好,快别在这站著,我们回屋去。"

  "爹爹哪里身子不好了?"

  言非离突然反应过来,脱口道:"你父王告诉你了?"

  北堂曜日凑近他耳旁,轻笑道:"爹爹别恼。离儿高兴得很呢。"

  言非离又惊又恼,微觉尴尬。回头瞪了一眼正悠悠走来的北堂傲,不知说什麽是好。

  北堂傲只微微一笑,淡淡地耸了耸肩。这事离儿迟早会知道,何必瞒他。他要在谷里小住半个多月,言非离已经五个多月的身子,想瞒也瞒不住的。

  北堂曜日知道爹爹必定会不好意思,立刻转移话题道:"肚子饿了。爹爹,我们快去吃饭吧。"

  "......好。"

  刘妈早已备好午饭,三人坐下用膳。

  食不言,寝不语,是北堂家的家规。席间大家只是安静的用餐,可是北堂曜日几次忍不住将视线瞥向父亲宽厚的衣衫下那略显臃肿的身材。

  言非离被他看得尴尬,终於忍不住板起来脸来,低声喝道:"吃饭。"

  北堂曜日扑哧一笑,连忙低头专心用饭。

  好不容易吃完饭,北堂曜日跟著言非离来到里屋,笑道:"难怪觉得爹爹这次胖了好多,原来是要给我们添弟妹了。"

  "离儿。"言非离无奈地坐在床边,道:"爹爹这麽大年纪了,你还要笑话爹爹吗?"

  "我哪里有笑话您。"北堂曜日在他身旁坐下,笑道:"只是有些吃惊罢了。爹爹还年轻,京城里还有五十得子的人呢,您这不算什麽。"

  言非离没有说话。

  北堂曜日道:"爹爹,您别想那麽多。我不觉得有什麽,只要爹爹和父王开心就好了。"他虽然初时知道时有些吃惊,但很快便接受了。小时候的记忆虽然遥远,但他却记得十分清晰。

  爹爹那时高高隆起的腹部,灰败却慈爱的神色,还有腹部下一鼓一鼓,频繁地蠕动,都让他隐隐的期待和紧张。

  那时的他,很多事都明白,却也有很多事都不明白。他知道爹爹要给他生弟弟妹妹,却不知道为什麽爹爹会生孩子呢?他模糊地知道生孩子应该是女人的事,可是那时年纪小,并不觉得如何难以接受。後来年纪渐长,学识日渐渊博,才知道古有摩耶一族,可以男子之身传承子嗣。那时才明白,原来他的生身之人是摩耶人,所以才有他和月儿辰儿的临世。

  言非离见他神色坦然,面露喜悦,并不以为怪,不由踏实下心来,沈吟片刻,道:"月儿、辰儿那里,你......还是先别告诉他们。"

  北堂曜日点点头,道:"我明白,爹爹放心。"

  北堂曜月和北堂曜辰到底年幼,虽在爹爹身边生活了一段时间,但三岁前便送回了王府教养。许多事情并不清楚。他们现在正是似懂非懂地年纪,有些时候也会来问他。

  "哥哥,我们到底是父王的孩子还是爹爹的孩子?为什麽我们既是父王的孩子又是爹爹的孩子?"

  北堂曜日觉得他们年纪还小,这些问题不会正面回答他们,等他们再大些,自然就明白了。因此对言非离的话,他只乖巧地点了点头。

  "爹爹,我今日和父王商量了一下,父王还是想回京一趟。皇上已经宣昭了很多次,都被我挡了。可是皇上时候不多,只怕到时下旨,圣意难违,反扰了父王和爹爹。"

  "皇上病重,你父王本应回去看看。"

  "可是爹爹你......"

  言非离正在沈吟,北堂傲推门进来,道:"你爹爹就不回去了。"

  言非离抬眼看著他。北堂傲道:"现在这种非常时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是有什麽变故,说不定我还要把月儿辰儿送回来呢。"

  "会有很大变故吗?"

  北堂傲轻笑:"一朝天子一朝臣。我北堂王府手掌明国大权多年,虽有皇血在身,但毕竟是前朝的事情了。如今我淡出朝堂,离儿年岁尚小,天下大定,明国也不再是原来的明国,自然有人想趁机清血一番。"

  北堂曜日冷哼一声,道:"凭司洪逸那样的人也配。"

  "我本不看好他,可是皇上长子早夭,如今只剩他一个儿子,也是没办法的事了。"北堂傲当年看好的是皇长子司洪寿,谁知三年前竟患急症夭折了,皇上心痛之余,便封了另一个儿子为太子,便是司洪逸。

  这司洪逸乃是皇上一旁妃所出,从小骄奢惯养,性好渔色,不喜正事,又没有什麽大主见,只听一个国舅在後面推波助澜,别说北堂傲,便是北堂曜日也甚不喜欢他。

  言非离明白事情轻重。若非有孕在身,他必定也要同回京城,看看这明国怎样变天。可是现在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无奈地叹息一声。

  北堂傲道:"你不必担心,我会尽快回来。"

  言非离微微一笑:"正事要紧。我这里无妨。"

  他话虽这麽说,但几天後北堂傲和离儿离开谷里的时候,还是不由小小失落了一下。本来以为儿子来了能小住上一个月,谁知只呆了几天,匆匆见了一面就走了。自己现在的身子,也不能随他们同去,当真懊恼之极。

  不过他虽然忧心遥京的事务,但他到底年岁已大,再次孕育胎儿有些力不从心。北堂傲想把秋叶原找来照顾他,可言非离一来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二来秋叶原被西门越追得满世界乱跑,现在不知窝在哪座深山老林里采药呢,哪里找得来他?柳冥又是个喜怒无常、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北堂傲其实并不十分信任他。

  眼见春节将近,自己身边却左右无人,言非离不免有些压抑不住的躁郁和伤感。想起当年有离儿的时候也是如此,不由心情越加低落。

  08

  不知不觉过了一个多月,正月已经过了,山里的天气渐渐变暖,但仍是冷得厉害。

  言非离每日正午的时候出去转一圈,沿著以前每日北堂傲陪他的山路慢慢散步,然後下午天气好的时候,便在院子里晒晒太阳,亲手细细雕刻一些玩具。

  以前离儿月儿小时候,他都亲手雕过木剑木弓给他们。辰儿,他也曾为她雕了一个摇动小木马。小时候辰儿月儿最喜欢围著那木马打架,看谁先爬上去。每每那个时候,言非离便笑著把他们分开,然後一个一个抱上去,轮流坐木马。

  此时言非离没有那麽大的精力做那麽大件的东西,而且他隐隐觉得,这个老来子十之八九是个男孩。他也不知为何会这麽想,只是有这种感觉。这个孩子精力旺盛,而且孕育的症状也和当年怀离儿时十分相似。

  言非离削掉木屑,细细打磨。手中的小木剑十分灵巧可爱,轻便安全。言非离看了看,微微一笑。忽然腹中一动,让他皱紧眉头。

  没有北堂傲在身边的日子变得分外难熬。到不是说言非离有多离不了他,只是这麽多年朝夕相伴,二人有著别人无法比拟的默契和深情。比如现在每日夜晚,言非离身子不便,经常抽筋盗汗,身边却无人能照顾他。当年他怀离儿时虽然也是这般,但那时他到底年轻,身强力壮,不似现在这般吃力。

  言非离大手在腹上缓缓安抚,放松自己,深深呼吸。孩子还在里面翻江倒海,撞得言非离心脏生疼。

  这才刚刚七个月,就这麽精力旺盛,可怎麽得了......

  好不容易缓下这阵躁动,内衫都出了一层冷汗。吃力地撑起身子,回到里屋,言非离有些倦怠,躺在床上小憩。

  桌上放著前两天北堂傲传来的消息。遥京一切还安好,只是最近明国事多,北堂傲想趁机扶曜日上位,接下北堂王的重担,他好彻底归隐,和言非离逍遥自在。因著这些考虑,加之遥京正是多事之秋,皇上毕竟是北堂傲的亲舅舅,总要应付周全,所以归来的日子可能要推迟一些。北堂傲说要派凌青过来照顾他,被言非离拒绝了。

  灵隐谷是摩耶人禁地,非族人与其伴侣不得入内。让凌青来这里总归不好。何况......

  言非离对他始终有些介怀。当年那个一脸机灵讨巧的少年,在言非离的心中早已磨灭不见了。此刻还是让他留在王府里,帮忙照顾月儿辰儿他们的好。

  言非离这样想著,昏昏沈沈地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天色已晚,刘妈做好晚膳,已经离去。

  言非离摸黑点上烛火,来到外堂,见了桌上的饭菜,却无甚胃口。

  他在桌边坐下,勉强端起尚还温热的饭菜吃了两口,终还是不堪下咽。叹息一声,放下碗筷,望著窗外黑漆漆的天色,冷风朔朔的呼啸而过。

  言非离愣愣地望了半晌,忽然有些不安。

  自己已经年过四十,岁数委实不小,身子又曾受过大创,如今竟又有了孩子,简直不可思议。如若能安产,待孩子成年之时,自己也已是垂垂老暮。若不能安产......

  言非离慌忙止住自己的想法。他知道也许是因为北堂傲不在身边的缘故,自己才会这般胡思乱想。但摸了摸日益膨隆的腹部,言非离仍忍不住心中彷徨。

  晚上在床上翻来覆去地辗转半晌,言非离只觉怎麽睡都不舒服。肚子已比北堂傲离开时大了许多,沈沈重重的,压得他腰背酸痛,翻个身都日渐艰难。偏偏北堂傲还不见回来,言非离心中烦躁,索性垫了枕头在身下,半靠起来喘息。

  他这样憩了片刻,竟然睡著了。半夜下半身一阵尖锐的抽痛,让他立时惊醒。

  抽筋了......

  言非离痛得一身冷汗,却因为身体臃肿,行动不便,根本无法勾到腿部。只能像只仰躺的青蛙,尽量放松四肢,深深呼吸。腿部抽痛得厉害,却无人能帮他缓解疼痛。腹中的孩子也半夜不睡,不知在凑什麽热闹,偏偏这个时候折腾起来。

  言非离被折磨得腰也开始酸疼,动又动不了,狼狈凄凉之极。

  "谦之......"

  言非离皱紧眉毛,终於忍不住低低喊了一声。虽然明知那人不在身边,却还是希望能通过这种方式缓解一下身上的疼痛。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内衫都湿透了,身上还有些僵硬。言非离昏昏沈沈地睁开眼,只觉浑身酸重,没有丝毫力气。他挣了一挣,实在爬不起来,便又倒回床上,继续睡去。

  被刘妈从昏睡中叫醒,言非离迷蒙地望著她。刘妈担忧地道:"言相公,你发烧了,要不要找个大夫。"

  言非离低哑道:"不用了,我躺一躺就好。咳咳......"

  刘妈连忙扶他起来,喝了点水,劝道:"你现在身子不一般,还是找个大夫看看的好,别影响了孩子。"

  言非离摆摆手,只觉浑身倦怠,虚软无力,道:"不用......反正也不能喝药,还是歇歇好了......"

  刘妈见他这麽说,便不再坚持。下去给他做了些稀饭,熬了锅人参鸡汤。

  言非离勉强起来吃了点,便又倒了回去。刘妈给他盖了厚厚的两床棉被发汗,见他的样子,心里实在忧心。

  09

  晚上刘妈没敢离开,就守在外间的小屋睡了。一夜言非离都在低烧,身上一直发寒。刘妈起来照顾了他几次,还有一次抽筋,刘妈也帮他揉了揉。

  第二天言非离还是不好,就在床上躺著。其实练武之人调息内息,对身体很有帮助,也可以抵抗病魔,早日康复。可言非离身怀六甲,内息本就紊乱,轻易不敢运气,怕伤了孩子。此时更是无甚用武之地,只能一点点抗过去。

  他身世艰苦,从小颠沛流离,也习惯了这般生抗。当年中了滇人那无药可解的迷陀仙,也是如此熬过去。可是他现在身子不一般,年岁又高,还受过重创,体力精力都大不如前,病虽不大,却断断续续的好得甚慢。

  如此过了两天,刘妈见他身上还不见好,再不任他固执,去镇上请了位大夫来。可大夫看过,也是没什麽办法。有孕之人最忌用药,何况摩耶人本就体质特殊,更是不能轻易下药。只好开了几副养气补身的方子,嘱咐了他几句,让他好生将养。

  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言非离已经多年没有生过病,因著肚里的孩子,他心里自然著急。可是越是著急,病越不见好。

  刘妈劝道:"要不写信,赶紧把北堂大人找回来吧。"

  刘妈隐约知道他是个王爷,可进了他们灵隐谷便没有身份之差,在她眼里,北堂傲不过是言非离的伴侣罢了。

  言非离道:"不用。咳咳......他现在正事在身,办完了自然就回来了。"

  "那也用不了这麽久啊。说好了一个月,此时都过了一个半月了,也不见人影。"

  言非离笑道:"从这里连夜赶至遥京,还需要十天的功夫呢。就算告诉他,他也不能飞回来。咳咳......等他回来,我病也好了。再说,咳咳......咳咳......我这麽大的人,难道还离了他不成麽。"

  "你这病怎麽总不见好。唉......"刘妈帮他拍了拍背,道:"言相公,不是我说,我来这里给你们做老妈子也有四五年了,北堂大人是对你很好,可你也不能太事事由著他。你这人脾气太好,北堂大人其实任性得很,有时你也该管管他。"

  言非离喝了点茶,润润嗓子,微微一笑,道:"他生来便是王爷之尊,性子难免傲些,却不是那般人。他肯抛却一身荣华,弃之高位,陪我这一介布衣隐居於此,咳咳......难道我还要不知足麽?何况,我二人相处,他也让著我。咳咳......"

  "好了好了,不说了。你赶紧歇歇吧。"刘妈见他一味地维护北堂傲,也不好再说什麽。何况二人相处,只他们自己最为明了。刘妈是过来人,便不再多言。

  言非离见刘妈这几日一直照顾自己,人也很有几分憔悴,不由愧疚道:"刘妈,不好意思。我这番病,倒连累你了。"

  "瞧你说的。都是同族,一家人,说什麽连累不连累的。"刘妈不高兴地板起脸道。她已年过五旬,身子却甚是健朗,五个儿子都已成年,长子和北堂傲同岁,所以在她眼里,这二人和她儿子是同一辈的。

  灵隐谷里,男男相恋并不稀奇,但毕竟也是少数。何况摩耶男子孕育子嗣又极为辛苦,似言非离和北堂傲这般的,刘妈也不曾多见。

  "刘妈,今日你就回去吧。这几日都留在我这,你儿子也该担心了。"

  "没事。我等你病好了再走。"

  "我已经没什麽大碍了,你还是回去看看吧,"言非离劝道。

  刘妈本来只是白天来这里做做饭,帮忙打扫缝补一下,傍晚便回镇子上的帮工。现在为了言非离这病,在这里照顾了好几天。言非离心下委实过意不去,劝说了一番,刘妈终於同意回去,临走前将大夫交待的话又嘱咐了好几遍,收拾周全,这才匆匆回家去了。

  刘妈走後,言非离精神不济,也早早的歇下了。半夜正睡得浓香,忽觉一只温热的手掌探入衣下,在他身上撩拨。

  言非离眉宇微蹙,呢喃道:"谦之,别闹......"忽然一个冷战,清醒过来。

  "谦之!?"

  北堂傲低低地笑:"吓你一跳?睡得好香,我回来都不知道。"

  "你......"

  北堂傲丝毫没有察觉言非离的不适,只是胡乱地把脸往他面上贴,粗鲁地摩挲他的面颊,寻到他的唇瓣又咬又吻,手还不安分地上下摸索。

  "......谦之,你做什麽......"

  "我走了这麽久,想不想我?"

  "别闹。"

  "怎麽?没关系吧,刚七个来月。"

  言非离皱眉,微微推拒了两下,发现他很坚持,於是轻轻叹息一声,由著他了。

  他二人到底一个多月未见,而且在以後几个月里,这样的机会恐怕会很少了,索性趁著他现在情热,让他高兴一下吧。

  北堂傲发觉他有几分勉强,停下动作道:"你若不愿意,就算了。"

  言非离感觉到他的灼热抵在自己身下。他病了这几日,其实现在委实没什麽精神,但看到他突然回来,心里高兴得很,此时也不愿扫他的兴,拉住他的手道:"没关系,你来吧。"

  北堂傲低低一笑,在他耳畔道:"我也会让你舒服的。"

  饶是二人老夫老妻这麽多年,言非离还是禁不住有些脸红,窘迫不言,只是扯了扯他。

  北堂傲再不客气,滚入被中,撩开他的衣物,向下摸去。

  言非离的肚子已比北堂傲离开时大了许多,摸上去圆滚滚的,还带著温热与厚柔,肚皮下的活物也在里面喘息地动著。

  北堂傲忽然有些兴奋。他从未曾在言非离这种时候与他亲热过。当年他生离儿时自不必说,月儿辰儿的时候,也自他五个月後便没再碰过他。此时抱著七个多月身孕的他,却还是第一次。

  北堂傲忍不住隔著内衫,在他的肚皮上用力吻了两下。

  言非离被他弄得有几分惊异和羞窘,道:"你做什麽呢......"

  北堂傲笑道:"我真想念你和这个小家夥。"说著又在他的肚皮上亲了亲。

  他下巴上新长的胡须,隔著衣物扎得言非离痒痒的,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从心底升起,情欲竟也不知不觉被撩拨了起来。北堂傲感觉到他的情动,不由更是兴奋。

  俗话说小别胜新婚。这分别一个多月的夫夫二人,此刻竟都感到一股难以抑制的欲望和冲动,彼此都兴奋起来。

  10

  夜色是最好的催情药。

  此时内室里漆黑一团,北堂傲慢慢摸索著言非离的身体,让他侧过身,缓缓进入那已熟悉至极的甬道。

  当炙热与紧致的肉壁被充满时,二人都是深深一叹。

  "非离......"

  北堂傲说不出的满足与兴奋。这一个多月来在遥京忙得焦头烂额。这次回去,朝堂上和天门里的事务一下都蜂拥而至。朝廷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要复杂严峻得多,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儿子北堂曜日确实不负他所望,竟能在这种情况下周旋这麽久。

  他本打算最多一个月就能回来了,却被那些锁事一拖再多。他心里担心非离一人在谷里,离儿也是一般心思,所以遥京的事情一安排完,他便再也不耐烦和那些上上下下的人打点,连夜赶了回来。

  看见睡梦中的言非离,北堂傲忽然发现自己对他的欲望竟然还是那麽深。本只想上床抱抱他,温暖一下自己寒夜中的冰凉,谁知却忍不住欢爱起来。唉......

  其实言非离已经年过四旬,在一般人眼中,不过是一个普通之极的中年男子。岁月早已在他身上留下抹不去的痕迹,俊朗温润的面容也染上了淡淡清霜。可北堂傲却觉得自己对他的感情日久凝坚,好似永远没有尽头一般。

  "唔......轻、轻点......"

  北堂傲这才发觉自己走神中不觉用了大力,言非离有些吃不住了,连忙缓下动作,抬高他的大腿,温柔而有力的抽插。

  言非离已经出了一身的汗。他本来便风寒未好,身体发虚,身子又重,此时难免招架不住了。情欲高涨的同时,感觉一阵阵的发软,不由有些後悔自己对他的纵容。可是随即而来的快感,又让他再次紧紧抓住身下的床褥,不能抑制地呻吟出来。

  "非离、非离......"北堂傲念著他的名字,虽然明知他现在无法回应,却还是喜欢这样低低唤著。

  肉体厮磨的声音,在这样静寂温宁的深夜尤其明显。二人粗重急促的呼吸更是晕染出浓郁暧昧的情欲气氛。

  北堂傲最後一次有力的深入,在身体尚能控制的时候迅速撤了出来,喘著粗气倒在言非离身上。

  言非离也同时达到高潮,低哑地喊了一声,发泄了出来。

  北堂傲平静了一会儿,翻出一块丝帕,简单地帮二人收拾了一下,便抱著言非离躺进被窝,感觉他的气息将自己浓浓包围,这才踏下心来一般,很快睡去。

  晨边最早一抹曦光出现的时候,北堂傲便醒了过来。见言非离面向里侧,还在沈睡,便出去练会儿功,然後去了浴房,烧好洗澡水,准备待会儿帮他沐浴。回到卧室,正好看见言非离吃力地翻身,连忙走过去帮他,却看见他的面色,眉宇一蹙。

  "非离,怎麽脸色这麽差?"

  言非离迷迷糊糊地道:"没什麽,就是感了风寒。"

  "什麽?!"

  北堂傲大吃一惊,这才发现他的脸色憔悴,果然大病初愈的模样。暗恼自己昨夜未曾察觉,有心再问问他,但见他那幅疲惫的模样,只好将心中的担忧压了下去,让他继续睡。

  日头上来的时候,刘妈来了,猛然看见北堂傲,不仅又惊又喜,连忙将这一个多月的事情说了。

  北堂傲这才知道言非离已病了好几天,这两日刚好没多久,不由暗悔自己昨夜孟浪,却又怨非离昨夜没有告诉他。

  中午言非离醒来的时候,就看见北堂傲沈著脸,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盯著他。

  "遥京的事还顺利吗?"在阳光下看见他,言非离才确信他真的回来了,昨夜并非自己一场春梦,含笑问道。

  北堂傲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怎麽了?"言非离莫名其妙。

  北堂傲端过刘妈煎好的补药,给他递过来。言非离接过,看看他的脸色,确信他已经知道了,把药喝了,道:"已经好多了。不过偶感风寒而已。"

  北堂傲仍觉恼意难平。眼前这个人,怎麽过了这麽多年还是这样?他现在什麽身子,生了病竟也不通知他,只自己一个人熬著。若不是他赶回来的早,只怕这会儿还不知道呢。

  可是现下说什麽都晚了,北堂傲一个人生闷气,恼恨自己回来的太晚。

  反观言非离,昨夜‘运动'了一番,出了一身大汗,虽然身上仍酸痛不堪,感觉却不似先前那般昏昏沈沈。中午用了午膳,下午在北堂傲的帮助下,清清爽爽地洗了个澡,人也精神了许多。

  不过这场风寒虽然不大,却拖了甚久,著实耗费了言非离不少体力和精力。自病好之後,整个人总显疲惫之态,身上越发重了,肚子日大,人也越发吃力。

  北堂傲回来後立刻去了趟禁谷,想找柳冥来帮言非离看看。谁知药庐里空无一人,柳冥只留了张条子和几包药材,说有事出谷去了,待言师兄将产之日自回。

  北堂傲已知道这个主儿是说变就变,实不能太依赖他。好在山下镇子上还有几个灵隐谷出来的白羽,虽医术没有柳冥那般高明,但给摩耶男子接生也足可以依赖。

  北堂傲忧心忡忡地回了宅子,暗悔当初不应该听言非离的话,此时若把秋叶原找来,心底会多几分踏实。

  一晃两个多月过去,言非离已近临产之日,柳冥却还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北堂傲派人去寻秋叶原的踪迹,也是消息杳然,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言非离看著北堂傲整日忧心的样子,安慰道:"你别那麽担心,我也是过来人了,不会有事的。"

  话虽这麽说,但他到底上了岁数,怎能不让人担心。

  北堂傲叹了口气,在他身边坐下,看著他的肚子道:"我到有些後悔了。当初实不应让你......"

  "谦之。"言非离打断他,蹙眉道:"子女债都是上辈子带来的,不要说这种话。"

  北堂傲摸著他的肚子,默默不语。

  言非离忽然轻道:"有时我时常会想起当年战场上失去的那个孩子......"

  北堂傲怎会不知他的心思,轻笑道:"是呀。说不定是他不甘心,又回来投你的胎了。"

  言非离微微一笑,正要说话,忽然腹中一痛,打断了他的思路。

  11

  北堂傲忙问:"怎麽?不舒服吗?"

  "有点痛......"

  "是不是孩子又闹你了?"北堂傲揉上言非离的肚子,只觉那一瞬竟坚硬如铁,不由微微一惊。

  他清楚地记得言非离生月儿辰儿时的恐怖情景,那时......似乎也是这般。

  北堂傲的脸色变了。言非离也微微皱眉,低声道:"扶我回屋。"

  北堂傲小心地把他搀起来。

  言非离一手撑著腰,一手被北堂傲稳稳托著,慢慢往屋里走。他此时已经九个多月的身子,足月的肚子十分彭隆,初春的寒衣遮也遮不住。北堂傲看著他沈甸甸的肚子,仍是为他能为自己孕育子嗣而感到不可思议。

  "你先歇著,我去镇上叫大夫来。"

  "等等。"言非离叫住他,吃力地抚著肚子,皱眉道:"让刘妈去叫吧。你、你留这......"

  "可是......"北堂傲知道让刘妈照顾即将临产的他,言非离会觉得尴尬不好意思,可是他却心急赶紧去找大夫。

  "不著急......还有时间呢。让刘妈去吧,你在这里陪我。"言非离拉住他。

  北堂傲无奈,只好叫来刘妈,让她赶紧去镇子上找大夫,自己留下陪他。

  言非离并非第一次生产,多少有些经验,知道没有那麽快,便躺在床上休息。倒是北堂傲似乎十分紧张,不安地在一旁走来走去,坐也坐不住的样子。

  言非离很少看见他如此失态,不由有些好笑,安慰他道:"你别这个样子,哪里还像堂堂门主,一个王爷。"

  "这跟那些无关。"北堂傲给他把了把脉,觉得内息虽然有些紊乱,但还算无碍。

  言非离见他这样紧张自己,心里暖得很,暗觉为了他老来生子,也是值得的。

  北堂傲不敢浪费他体力,便有一搭无一搭的和他说话,分散他的注意力。心里又恼恨柳冥算的日子不准,竟早了几日,也不知他什麽时候回来。

  过了大半个时辰,大夫还没来,言非离渐渐痛得厉害起来。北堂傲帮他翻过身,给他按摩腰背,尽量减轻他的痛楚。

  言非离到底年纪大了,心脏有些不能负荷,喘息急促起来。忽然一阵急痛,抓紧了床褥。

  "啊......"

  北堂傲正在摸他发硬的肚子,听见他的低喊,随即发现床下的被褥迅速湿了。

  "非离,是不是羊水破了?我帮你看看。"

  言非离吃力地抬起身子,让北堂傲帮他检查了一下下身,果然是羊水破了。

  "该死!怎麽这麽快!"北堂傲咒骂一声,扶言非离躺好,道:"我去看看大夫来没来,你忍著点。"

  言非离无力地点点头。

  北堂傲展开轻功,飞快地往山下跑去,刚走一半,便遇到了刘妈和气喘吁吁的大夫。北堂傲带著二人赶回小屋,大夫立刻进了屋。

  言非离此时已经痛得十分厉害了,大口大口的喘息并不时地呻吟。大夫看了一下他的情况,说发作的这麽快是个好现象,他年纪大,体力不足,孩子早点下来对大人和孩子都好。

  北堂傲扶住言非离,将内力缓缓输送进去,帮他缓解身上的负担。有了他的帮助,言非离觉得心脏不再像刚才那样虚跳,精神也好了点。

  胎位没有问题,孩子很快下转至穴口。只是产道还没有开足,暂时出不来。

  那位大夫显然有些经验,并不是第一次给摩耶男子接生,还有闲余和他们说话,道:"现在摩耶人很少有男子生产了,你是我从医二十余年来遇到的第五个,也是年纪最大的一个。呵呵......"

  北堂傲嘴角抽搐。这老头,这个时候说这些干吗。

  他们在这里也隐居多年了,对灵隐谷的规矩和摩耶人的习俗有了很多了解。摩耶族不论男女,容貌都十分出色,尤其男子,温润清秀的,俊雅脱俗的,甚至妩媚妖豔的,都比一般人抢眼端正,所以一旦离开这里,到了外界,都极容易受到别人的注意。但近百年来,由於受到乱世影响以及对男男之事的鄙视和打压,摩耶人中男子生育之事也十分稀少了,无怪乎这老大夫说出这种话来。

  北堂傲在言非离阵痛间歇喂他吃了点东西。到了傍晚,孩子终於开始往外走。

  "呃......啊──"

  "用点力!再用点力!"大夫不断地催促著。

  "非离,再坚持一会儿。"

  言非离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他已经在床上挣扎了两个时辰了。虽然大夫说这已经很快了,但不知是不是他真的年纪大了的缘故,气力总嫌不足,即使有北堂傲的真气护著,也只能帮他保持清醒,缓解心脏的压力。

  那大夫也没有先前般轻松了,仔细检查了一番,沈声道:"不行,孩子太大,还要用力推,不然出不来。"

  北堂傲脸色一变,想起当年秋叶原给言非离压胎时的恐怖情景,脱口道:"不要压胎行不行?"

  大夫闻言,看了他一眼,又诊了一下言非离的脉,沈吟道:"他年纪太大,不能压胎,受不了的。"

  北堂傲这才觉得好过一些,可是又想到现在的问题,不由著急:"那怎麽办?"

  那大夫沈吟片刻,道:"只能让他服点补气的药物,先歇歇,积攒一下体力。待会儿再给他服下催产的药物,助胎儿快点诞下。"

  "你确定这样行吗!?"北堂傲皱眉,盯著他喝问。

  老大夫见他气势骇人,早知他不是一般人,但仍镇定地道:"只能如此。不然老夫也别无他法。"

  言非离吃力地握住北堂傲的手,抬起汗涔涔地脸望了他一眼,让他不要为难大夫。

  "唉......"北堂傲现在焦躁难安,担心得恨不得吃人,可也没别的办法,那大夫说的也是实话,只好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他赶紧下去准备。

  屋里暂时只剩下北堂傲和言非离二人。言非离还在辗转低吟,可是没有大夫帮他揉腹,似乎痛得没有刚才那般厉害。

  "非离,等生完这胎,我再也不让你生了!我发誓!"

  言非离很想白他一眼,痛骂他几句。可是一来没这力气,二来又有些舍不得,只能苦笑一下,勉强道:"别、别担心......我还有力气......呃──"

  北堂傲帮他擦拭额上的湿汗,望著他的双眼,一字一句,低声道:"非离,你不能有事,不然我绝不原谅你!"

  言非离握紧他的手,痛苦地闭上眼睛。

  12

  "呃......啊──"

  服过催产药後,阵痛急密起来,言非离大汗淋漓,一次又一次在大夫的催促下用力。

  "怎麽这麽久!?"北堂傲见他折腾了这麽久还是不行,不由迁怒大夫,冲他低吼。

  大夫不耐道:"这位相公,你要是等不了就出去。生孩子本来就是这样,你在这里只会让他分心。"

  北堂傲气怒交急,却不敢再言语,只好憋住气,握紧言非离的手,把内力持续温缓地输送进去。

  "呃──"言非离感觉孩子已经很快了,下腹胀痛到极限。这种让他永生难忘的痛楚,时隔多年再次来临,让他难以自制的恐惧。

  "谦、谦之......"

  "非离,我在这里。别担心。"

  言非离汗水模糊地看著他,断断续续地道:"如、如果我有万一......你......孩子──"

  "不!你不会有事的!"北堂傲不容他说完,用力打断他。

  "啊──"言非离痛楚地大喊一声。大夫使劲揉抚著他的腹部,道:"快了快了!再用点力!"

  可是言非离却颓然地倒了回去,力气还是没有使足。

  大夫大叹口气,惋惜地道:"唉......再用点力就好了。"

  北堂傲气急:"他已经没力气了,你能不能想点别的办法?!"

  大夫没有说话。

  言非离吃力地喘息,辗转地头颅,觉得这种疼痛越来越难以忍耐,身体似乎已到极限,心脏无法负荷地急跳。

  那大夫也觉得不太好。言非离的胎位端正,後穴由於摩耶人的特殊体质,又有过生育经历,已经开到极致。只是他的气力不足,胎儿不知为何,总是下不来。莫不是被脐带缠住了?

  大夫一想到这里,身上登时也出了一身冷汗。

  他不敢把这话说出来,那位坐在一旁的相公本就焦急难安,虎视眈眈的盯著他,若是听了这话,只怕事情更糟。

  大夫皱紧眉头,正不知是否走一步算一步好,忽然卧室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一人走了进来。

  "咦?提前了?"

  来人正是柳冥。他早回来了两日,想著先来看看言师兄的情况,谁知进来就见到这种情况。果然来的早不如来的巧。

  柳冥皱了皱眉,随手解开披风扔到一旁,走到床边:"让开点。"

  那大夫见他十分年轻,却被他身上的寒意和气势所摄,不由自主地退到一旁。

  柳冥检查了一下,蹙眉道:"拖得太久了。"

  北堂傲道:"有危险吗?"

  "还好。你该感谢我回来的及时。"柳冥瞟他一眼。

  北堂傲有些气闷。这家夥年纪比他小了十岁,脾气却大得很。而且按照辈分,他和言非离是同辈的,可竟比他和秋叶原高了一辈。如此算来,真是一团混乱。

  "王爷,你那盆韶华呢?"

  "什麽?"

  柳冥抬眼,道:"就是你那次拿来给我看的珠香,现在开花了吗?"

  北堂傲这才想起来,正是那次他和言非离拿著那盆他从江南带回的珠香去找柳冥请教,才无意中发现言非离再度有孕的事。後来柳冥研究了一种办法,拿回来给他继续养,他一直放在後院,此时猛地提起,还真没反应过来。

  北堂傲这时候哪还有心思研究那花开没开,急道:"你快给你言师兄接生是正事。管那盆花做什麽?!"

  柳冥白他一眼,道:"韶华老树开花,为枯木再逢春的重生珠香,其根球为罕有的药材,几乎有起死回生之效。你此时不拿来用,更待何时?难道真要把它当玩物养著?"

  柳冥话还没说完,北堂傲已一眨眼不见了踪影,只片刻之後,他便捧著那盆老树开花的珠香进来了。

  柳冥也不再废话,拿过那盆珠香看了看,挖出球根开始做药引。那老大夫在旁看的目瞪口呆,连连称妙。

  "你能不能快点!"北堂傲看著爱人辛苦的样子心疼得不得了,一个劲催促柳冥。

  可是柳冥也没办法啊。他哪里想到一回来就遇到这麽意外的场面,哪个大夫会随身带著生产用的药物?何况言非离的情况这麽特殊,现在回他的药庐取也来不及了,只好就地取材。

  好在天门的大还丹补身效用惊人,北堂傲已先後给言非离服了两颗,压住了他的血气。

  "非离,再忍忍,很快就好了。"

  言非离已经一阵阵痛到极限,肚子里的孩子折腾了他五六个时辰了,力气快要耗尽。

  柳冥配好了药,指挥那个大夫当下手,又是换水又是煎药,半个时辰後,终於听到一声啼哭,那折磨了老父良久的胖小子总算瓜熟蒂落了。

  言非离颓然倒回床上,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一样,整个人汗水淋漓,人好像一下子憔悴了好几岁。

  北堂傲心疼之极,在他耳旁道:"非离,我们以後再也不生了。这个儿子就随你姓,让他知道你生他吃了多大的苦。"

  言非离没力气理他的话,虚弱地道:"孩子......我看看......"

  那老大夫已经麻利地把孩子收拾干净,包在繈裹里,送到他面前,笑道:"恭喜恭喜!是个小少爷,六斤七两,真是个大胖小子。"

  柳冥也笑道:"恭喜言师兄老树开花,喜得贵子啊。"

  言非离见孩子浑身周全,健健康康,不枉费自己费了这麽大力,虚弱地笑了一下,闭上双眼,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老大夫拿了诊金和北堂傲给的喜礼,又向柳冥讨了培育韶华的方法,美滋滋地下山去了。

  柳冥因怕言非离产後落下什麽遗症,在他们那里小住了两天,确认言非离确实无碍了,这才留下些方子和药材,也自回谷里去了。

  北堂傲经历了这次的事,只觉自己的寿命都要少了十年。他果然信守诺言,小儿子就姓言,名字让言非离改。

  其实孩子姓什麽的,言非离并不是那麽在意,当日也不过是一时气话罢了,而且这孩子早晚也是要入北堂家族谱的。可是北堂傲体恤他老来产子,委实辛苦,坚持让孩子随他姓。

  言非离想了想,他对起名一事并不拿手,便道:"既然离儿他们是日辉月辰,什麽都有了,这孩子就沾他姐姐一个字,叫子星好了。"

  "好。这名字不错,以後他就叫子星,言子星。"北堂傲很是高兴,看著小儿子黑黑亮亮的眼睛,越看越觉得和言非离相像。

  北堂傲和言非离这番老树开花,委实惊险,因而对这个意外得来的麽子说不出的宠爱。

  他二人年岁都已不小,又在山里隐居这麽多年,有时也很是寂寞。但自从有了这个儿子,日子倒越过越丰富了。

  孩子半岁的时候北堂曜日来了一次,送了许多礼物给新生的弟弟。遥京已经改朝换代,北堂曜日也成了新的北堂王。他看两位爹爹有这小弟弟相伴,生活和美幸福,倒有几分嫉羡。想到自己尚且如此,若让遥京的月儿辰儿知道,只怕心里更加不舒服。他们本来便年纪小,常年离开两位爹爹,自然寂寞委屈,时时在自己耳边抱怨。若是知道了新生弟弟受到的这份宠爱,说不定会心怀怨愤。

  北堂曜日虽然年纪小,但心思周密,沈稳老练,比不得一般少年。这番思虑,到比他两位爹爹想的周全。

  其实言非离只是因为老来得子,这年纪不尴不尬的,月儿辰儿又不完全知晓自己摩耶人的身世,因此不想他们过早知道。而北堂傲则是想到如今朝堂正是多事之秋,自家的事处处暴在明处,总是不甚妥当。这个孩子是他和言非离隐居期间得来的,还是与遥京少点瓜葛的好。何况将来辉儿要继承端亲王位,月儿也要继承天门门主之位,这个小儿子在自己与非离身边相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自然也包括家里那两个尚未成人的子女。

  因著这些原因,三人都极有默契地将言子星的事情瞒了下来。却不知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晃多年过去,言子星的消息,还是被他聪明灵慧的几个兄姐猜到了。不过大家都知道爹爹们心思,没有捅破这层纸。

  言子星小的时候,经常向两位爹爹还有敬爱的大哥询问遥京哥哥姐姐的事情,也无数次幻想过与他们相见时的情景。可是他却没想到,他第一个等来的,竟然不是他的二哥三哥和姐姐,而是......三姐夫???

  【老树开花──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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