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为你 作者:十世/ss10

文案

  上

  幼时的相遇,让生性冷漠凉薄的云夜,心中驻扎了此生的唯一,云国太子云珂。

  在云珂成人礼上,意外突生,大云国明敬帝驾崩。一场混乱中,云珂登基,云夜却离去不知所踪,待他归来,云珂身边竟有了另一人……

  云夜大怒!为了名正言顺待在云珂左右,他前往浩瀚神殿,不畏艰难求取到诞子丹……然而,孕子生子再痛,都远不及那人离开自己身边的痛……

  下

  云珂负伤前往万花谷,企图寻回被劫走的云夜,却由万花谷主沁寒风口中得知,因为逆天孕子,孩子顺利产下的机率只有三成,必要时须敲碎云夜的髋骨,以利生产。

  那个始终傲然挺立的身姿,让云珂不能想像云夜日後终身卧床的样子。排除万难立云夜为后,这是他仅有的保证,一心只求他们父子平安……

  第一章 

  昭阳侯的后府花园中,一个少年正缓步独行。他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年纪,可是丰姿秀美,神态优雅,有种高贵之气,让人一见便知不是常人。

  这少年确也不是一般人,他正是当今大云国的太子,皇上最宠爱的儿子─云珂。

  云珂今年一十二岁,他今日出宫,是特意来昭阳侯府拜望许久未见的义兄,大云国的第一武将云皓,顺便,也要来看看那个当年自己亲自赐名的小侄子,昭阳侯世子─云夜。

  云皓是皇上义子,御赐国姓。其妻沁寒夜,是当年武林的第一美人,才色双绝,秀外慧中,被封为一品诰命夫人。他们婚后十年方得一子,欣喜无限,在儿子满月之时入宫请皇上赐名。

  那时候云珂年方六岁,听说自己做了叔叔,兴奋之极,也跑到后殿去看小侄子。当时他父皇正抱着那孩子哈哈大笑,他凑过去,从后面望了一眼,看见那婴儿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珠子四处乱转,看见他竟直直地瞪了过来。

  云珂情不自禁,伸手去逗弄他。他父皇见他逗得高兴,忽然道:「不如让珂儿来给他起名字吧。」

  云珂惊喜。「让儿臣来起吗?」

  「他既然是你兄长的孩子,就是你的侄子。你贵为太子,是日后的皇帝。未来的皇帝为这小娃儿起个名字也无不可啊。」皇帝笑咪咪地说。

  嫂嫂也在旁笑道:「是呀,就请太子殿下给他起个名吧。」

  「父皇,那儿臣可要给他起个自己喜欢的名字,以后叫着才顺口。」云珂抓住婴儿挥舞的胖嘟嘟的小手,欢喜道。然后他歪着头,认真地想,「起个什么名字好呢?」

  他看着那婴儿美丽的双眼,觉得他的眸子就像黑夜中闪烁着的最明亮的星辰,心中一动,忽然想到嫂嫂的名字里正好有个「夜」字......

  「就叫他云夜吧。」

  「云夜?嗯,云夜。不错,好名字。」皇帝满意地点点头。

  于是云夜,那孩子便有了这个名字。

  后来没过多久,云国东南边境的南海国,在炎国的挑唆下与其连手,开始不断小规模地进犯云国。

  南海国国土虽小,生活贫困,但人民却异常骁勇。兼之地理位置优越,易守难攻,更有炎国撑腰,所以有恃无恐地侵犯大云明月王朝的边境。云珂的父皇大怒,立刻把当朝第一武将昭阳侯云皓调去防守。

  说起来,云珂那第一诰命夫人的嫂嫂,也是个把丈夫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人,即使亲生儿子也要放在后面。

  当年云夜因为年纪幼小,身体孱弱,无法随行。沁寒夜竟狠下心来,把刚满一岁的儿子托付给了自己的弟弟,万花谷谷主沁寒风暂为抚养,自己追随丈夫去了南海。

  他们在南境边关一守就是多年,一直与南海、炎国及流寇等周旋不断。筹备多年之后终于一举出击,于盛夏发兵,突袭南海。

  几场大战后,云国大军终于在去年年底彻底消灭了南海,平定边疆,并大败炎国。至此,拖了近五年的两国交兵,终于结束。

  昭阳侯夫妇于第二年年初返回首都沧浪。因为当时朝廷诸多琐事,沁寒夜又要重新整理离开多年的府第,所以直到一个月前,才有时间去万花谷接回多年不见的儿子。

  云珂一听说此事,便特意选了日子,跑来看望这个由他赐名的侄子。谁知他刚才在前厅等了半天,却迟迟不见人来。

  云皓急了,让人去催,结果下人吞吞吐吐地来报,说小世子不在自己的房间,怎么也找不到。

  云皓气道:「这么大的王府,他还能丢了不成?赶紧去找,也不是第一次了。」

  沁寒夜劝道:「夫君莫气。夜儿刚从谷里回来,性子让他舅舅惯得野了,等他适应了京里的生活就好了。」

  「昨日刚刚告诉他,今日太子要来看他,让他老老实实地在房里等着,可他却不当回事,一转眼就不见了人影。这么小年

  纪就如此不听话,以后大了还得了!」

  云珂在旁见义兄气得不轻,暗自纳罕,这孩子难道三番两次惹事了?不然来京还不到一个月,怎会把他父亲气成这样?

  「义兄莫急,云夜年纪还小,正是爱玩的时候,不必如此和他计较。」云珂劝道。

  「太子殿下,你不知道,这孩子、这孩子......唉!」云皓忽然重重叹了口气,神色间似乎颇有忧虑。

  云珂心下更奇,却不好多问。他年纪虽小,性子却十分沉稳柔和,便道:「义兄,嫂嫂,你们慢慢找他。我许久不来义兄这里了,自去后面转转,你们不用招呼我。」说完,便出了前厅,信步往后园方向踱来。

  昭阳侯的府院在京城近郊,靠近后山,原本面积就很大。后来皇上又把周边的土地都赐了给他,侯府经过几次扩建,更是宽大、辽阔许多。不过,因为近些年来昭阳侯夫妇一直出征在外,府第疏于管理,有些地方便渐渐荒芜了。

  虽然年前沁寒夜回来,曾命人打扫整理过,但她江湖出身,对这些事并不太上心,因而只草草修整出头面便不再管了,还有许多地方仍是杂乱不堪。

  侯府后院的东南角有一处小山坡。那里原是一片茶园,面积极大,本以为荒废多年无人打理必定荒凉一片,谁知却无心插柳柳成荫,满山的茶花长势惊人。到了初春季节,山坡上开满了一片一片白色的山茶花。一眼望去,犹如无边云海,壮丽魁美。

  云珂一走进后园便远远望见这片风景,不知不觉踱了过来,痴痴看着。只觉这漫天的白色,纯洁高雅,带着惊心动魄的美。比之御花园里那刻意栽种的、人工修饰出的美艳,更多了几分野性和自然的力量。

  他正欣赏着眼前的景色,忽听身后一个声音响起。

  「你是谁?」

  那声音冷冷地,有些稚嫩。云珂回过头,在半人高的茶花丛中望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桀骜不驯地立在那里。

  云珂立刻猜到了他是谁。这昭阳侯府里能这么大摇大摆乱跑,并用这种语气说话的孩子,只有一个。

  他微微一笑,道:「我是云珂。」

  那小人有张漂亮的小脸,却冷冰冰地,眉头微蹙,神态间似乎带着些许不耐与厌烦。一头浓密的黑发凌乱地散着,发带早已不知去向。白色华丽的衣服有些皱皱巴巴,手里拎了把小剑,嫩白的脸蛋上有几块乌泽,却掩不住其绝代风华。

  那孩子有双与他的性别不太相配的、漆黑如夜般美丽的丹凤眼。原本冷漠的双瞳,在映出云珂的笑容时,忽然睁得大大地。

  他惊异地挑了挑眉,望着云珂,赞叹道:「你的眼睛好漂亮。」

  单纯的语气,直率的态度,说出了云珂原本要说的话。

  「你的眼睛也好漂亮。」

  云珂笑着走近,才发现这小人之所以在枝繁叶茂的花丛中这么显眼,是因为他站在了一块光滑平坦的圆石上。

  难怪几乎可以和他对视。六岁与十二岁,身高是差得颇多呢。

  「你的眼睛好像猫儿一样。舅舅说猫儿的眼睛是从水神的神宫里偷来的琉璃眼。你就有一双水神一样的琉璃眼。」他看着云珂认真地说。

  小大人似的口气让云珂忍俊不禁,不过却比不上他对自己容貌的赞美更让人震动。

  还在襁褓中即被封为太子的云珂,从小到大自是听过无数的赞美,但无非都是些天纵英才、聪颖智慧、秉性善良之类的词汇,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称赞他的容貌。

  他虽不是女子,不在意美丑,但这样出自一单纯孩童之口的赞美,仍是让他倍感新奇。

  「你是云夜是不是?」云珂一边说,一边上前拉住他的小手,为他掸了掸身上的尘土。

  「你怎么知道?」

  那孩子在他伸手过来的时候,神色间动了一动,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躲开。可最后他还是定住了身形,任云珂拉住自己。

  「我自然知道。」云珂抬眼冲他笑了笑。美丽的浅棕色双眸,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出动人的色彩,当真如琉璃一般炫目。

  小小的云夜一瞬间被他的笑容晃花了眼,呆呆地任他拉着自己上下打量。

  云珂看了看他,明明很漂亮贵气的一个孩子,此时却像山洞里钻出来的野猴子,不由得伸出手去,帮他掸干净衣物,抚平了皱褶,重新整理好。又把他拉下大石,从怀里掏出南海国的上等丝绢秀帕,细心地帮他系好散乱的头发。

  云珂虽贵为太子,但其下只有一个弟弟,再无其它兄弟姐妹。云国皇室一向血脉稀少,他父皇又是个痴心的人,心中挚爱只有云珂去世的母后一人。

  云珂两岁的时候,母后因生二皇子云璃难产而亡,他父皇痛不欲生,给云璃起名「璃」字,即为分离之意,在他还未满两岁便远远地送到了百泽内海,由那里浩瀚神殿的大神官抚养,让他日后终身服侍水神。

  因此云珂虽说还有一个皇弟,其实却并未见过几面。

  此时他看着云夜小小的身子,粉嫩粉嫩的小脸蛋,心中情不自禁地升起怜惜之意,暗叹不知自己的云璃弟弟小时候是否也这般可爱。他见云夜脸上还有许多污渍,便伸出衣袖,轻轻帮他擦拭干净,露出精致的脸庞。

  云夜一直睁着黑目,就那样直直望着云珂,样子很是乖巧。

  云珂心下高兴,帮他整理干净,牵起他的小手,道:「你爹娘正在前园找你呢。可让他们好找,以为你跑到哪里去了,担心的不得了。看你这样子,一定是疯玩去了。待会儿你爹爹罚你怎么办?」

  云珂一边说着,一边拉着他向正院走去。

  云夜皱了皱眉头,表情顶可爱。他哼了一声,毫不在意地道:「我才不怕呢!爹爹要是罚我,我就回万花谷找舅舅去。反正住在这里也没人陪我,好闷的。」

  「你走了,你娘会想你的。」

  「娘才不会。我一直和舅舅住在一起,也不见她来看过我几次。我在万花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比在这里高兴多了。我要回去谁也留不住,娘就算想我也没办法,反正我也不会想她。」

  云珂心中微微一动。云夜的语气率直天真,并没有怨愤之意,只是单纯说出自己的感受。但这样反而让云珂有些不放心,觉得他小小年纪就与父母如此生分,不知是天性凉薄,还是环境所为。

  听说沁寒夜的弟弟沁寒风是个离世孤傲之人,曾贵为云、炎、西木三国武林盟主,不仅武功高强,深不可测,更是医术卓绝,天下第一。但其性情高傲,桀骜不群。

  他虽曾一度名倾天下,却在盛世之时宣布退出江湖,并发下重誓,永不复出,在云国昆山群峰之中建了一个万花谷,自封谷主,从此不问江湖世事。

  关于他的传闻很多,云珂也略有耳闻。这些江湖异士,在他眼中自然与普通的百姓朝臣不太一样,想到云夜由这样的人抚养多年......

  云珂蹙了蹙眉,隐隐觉得有些不妥。只是他年纪尚轻,一时也说不清觉得哪里不妥。

  云珂牵着云夜的手回到大堂,昭阳侯夫妇见他们携手进来,俱都惊奇不已。

  云珂当时不知,事后才晓得,原来云夜素不喜与他人亲近,乃生性所为,并非环境造就。不论父母,即便是养育他多年的舅舅,云夜也是一般的冷淡。

  可也许是前世夙缘,云夜竟与云珂一见如故,与他十分投缘,当日一直紧紧黏着他。在云珂临走前,还颇为不舍地拉着他,问道:「你什么时候再来看我?」

  昭阳侯夫妇闻言,都有些惊异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这个......」云珂为难。他贵为太子,平日课业繁多,还要随父皇听政问事,时间有限,甚少出宫。这次是专为来拜见义兄嫂,并来看望这个小侄子的,若说下次再什么时候来,可真说不好。

  「我有时间,一定来看你。」

  「有时间是什么时间?明天么?」

  「......明天可能不行。」

  「那是后天么?」

  「后天......可能也不行。」

  「那是后天的明天吗?」

  「这个......」

  「那到底是什么时候?」云夜有些不耐烦,固执地拉着他问个不停。

  「夜儿,不得对太子殿下无礼!」昭阳侯在旁实在看不下去了,喝止儿子。

  沁寒夜也道:「夜儿,太子殿下事务繁忙,有时间自会来看你的,快快过来,让太子殿下上车。」

  云夜却仍拽着云珂的衣袖,直望着他道:「你是不是不再来了?」

  云珂心里喜欢他,见他神态倔强,一脸恼怒,眉宇间却隐隐流露出寂寞和担忧的样子,好似真的怕他不再来了。云珂不由得心软,抱住他道:「夜儿,我一定会来的。」

  云夜抿了抿唇,过了半晌,挥了挥手中的小剑,道:「你来!我会保护你。」

  原来他见云珂的马车旁侍卫众多,排场如此之大,也明白那些人是来保护他的,怕他会觉得外面危险,不肯来看自己。

  云珂失笑,忍不住亲了亲云夜认真的小脸蛋,道:「谢谢夜儿,我过几日就来看你。」

  云夜一时愣住,脸蛋微微发红,漆黑的双目中闪过莫名的光芒。

  沁寒夜在旁暗暗惊奇,她自己的儿子她自然万分了解。

  这孩子天生继承了沁家冷漠凉薄的个性,自从出生之后,只在襁褓中时乖乖让她亲过,可把他从万花谷中接回来后,竟是谁也不肯亲近,便是拉拉他的小手,都是一脸的冷漠和不耐。

  云珂果然信守诺言,过几日便又来了。云夜看见他,也不说高兴或者欢喜,只是神态间隐隐露出喜悦之色,拉着他的手不离左右。

  后来云珂来的次数久了,便渐渐明白,这孩子天性冷漠,不爱说话,喜欢或讨厌,都是用行动来表示,而且脾气甚大,一般人......还真是惹不得。

  也许是云珂自小孤独,未曾有过什么兄弟姐妹,因而一腔溺爱的心思便都施在了这个孩子身上。而且他也发现,这孩子即便对自己的父母也都是一般冷漠,但自己只要对他笑笑,他便好似说不出的欢喜,一双丹凤眼直围着自己转。

  云珂一思及此,想到他将来要继承昭阳侯爵位,昭阳侯麾下的百万士兵也会视他为世子。他年纪这么小便难以驯服,若是大了,稍不留意,也许会成为云国的祸患。

  他这么一想,竟突然起了把云夜带在身边教养的念头。

  云珂身为云国太子,心思缜密,城府颇深,考虑的事情自然多些。但他对云夜的喜爱之情也是不假,想把他带在身边的念头也越来越深。

  初时云珂还经常去昭阳府看望云夜,后来课业繁忙,实在顾不过来,有时半个月不去,云夜便落落寡欢,神色不愉;每次见他离开,一脸的倔强,也不说话,只是拽着他的衣袖不放。

  于是云珂终于下定决心,将他接进了皇宫,同住昭华殿。

  昭阳侯夫妇自然不会说什么,如此皇恩浩荡的事他们欢喜都来不及,只是怕儿子在宫里惹祸。

  皇上也没说什么,只是对云珂叮嘱道:「那孩子你要好好教养。他若对你忠心,可为云国之幸。若是不忠,你自己要早早想好后路,莫要留下什么祸患。」

  云珂笑道:「那么久远的事情,儿臣怎么会知道。父皇莫要多虑,夜儿其实单纯得很。」

  皇上看看他,道:「你自己掂量好就好。」

  「我以后和你住在这里么?」云夜看看素雅华贵的昭华殿,望着云珂兴奋地道。

  「是。夜儿喜不喜欢?若是想念你爹娘了,我可以送你回去。」

  云夜抱住他的腰,「我不想他们。我要和你住在这里。」

  「好。那夜儿要听我的话哦。」云珂拉着他走进内室,让宫女送上精美的点心,一个一个递给他品尝。

  云夜对那些食物似乎不感兴趣,左右望望,走到云珂的龙榻前,拍了拍床沿,问道:「你睡这里么?」

  「嗯。」

  「那我也睡这里。」说着自己脱了鞋子,爬上龙榻。

  云珂愣了愣。他已在昭华殿的偏殿为他安排了寝室,谁想这小东西如此不客气,竟堂而皇之地登堂入榻了。

  「云珂,来睡觉。」云夜冲他叫。

  他很少唤他太子,一般都直呼其名,直到有次被昭阳侯听见了,领了教训,这才在外人面前唤两声。但若只是他们二人相处时,云夜从不知道太子是谁。

  云珂笑笑,见时候确实不早了,便宽了衣,脱鞋上床。

  「小皮猴,也不脱衣服。」

  云夜缩在被窝里,挑着一双丹凤眼看他。

  「出来,把衣服脱了。」

  云珂把他从被窝里拉出来,云夜笑嘻嘻地缠到他身上。

  云珂帮他把衣服脱了,从宫女手里接过湿润的锦布,给他仔细擦了脸和手,道:「以后在我这里要守规矩,知道吗?这里是皇宫,没有规矩是不成的。你若不听话,我只有把你送回去了。」

  云夜抱着他的脖子,笑道:「守规矩,那有什么难的。万花谷的规矩还少么?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

  云珂没想到他会说这般话,愣了一下,轻点他鼻子笑道:「就算如此,也要做出来,莫要给旁人抓到了把柄,知道么?」

  「知道。你是太子,为了你我也会守规矩的。」

  云夜说得漫不经心、理所当然,云珂却细细看了他两眼,觉得自己当真小瞧了眼前这小人。他比他表现出来的懵懂无知,不知要聪慧多少倍。

  此后,云夜便这样堂而皇之地住进了昭华殿,伴在云珂左右,寸步不离,云珂的床榻里侧也从此多添了一席旁枕。

  二人平时出则同车,入则同食,几乎形影不离。只在云珂随父皇上朝的时候,将云夜送往后殿学堂,二人才分开片刻。

  太子对云夜的喜爱之情由此可见一斑。学堂中的一些皇室子弟看不惯,便仗着自己年纪大,伺机欺负云夜,谁知吃亏的却往往是他们自己。

  这日云珂下朝,没有随父皇去议政殿,而是转道后学堂,来到皇室书院,见太傅已经下课,三三两两的学生们结伴跑了出来,从他身旁经过,都慌忙行礼。

  云珂让小太监进去找人,云夜很快便飞奔了出来。云珂牵起他的手,忽然看见他白嫩的脸蛋上竟有些许伤痕,不由得微微一惊,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云夜在脸上摸了摸,不在意地道:「哦。没事,别管它。」

  云珂皱眉道:「你和人打架了?还是有人欺负你?」

  这皇室书院,里面念书的都是达官贵戚的子女和一些皇室子弟,多少是个功利的地方。云珂隐隐也知道些。

  「谁敢欺负我。哼!」云夜语气不屑,可小眉头却微微锁了起来,不知在想什么。

  云珂知他若是不想说,自己问什么也问不出来,便不再多言,只是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小脸,带着他坐上御辇,回了寝宫。

  晚上云夜沐完浴,披着湿漉漉的头发跑进内殿,见云珂正靠在长榻上翻阅一些奏折。

  他扑过去,跳到云珂身上,抽出他手里的奏折扔到一旁,道:「云珂,让我看看。」

  「看什么?」云珂将他揽在怀里,接过一直在他身后追得气喘吁吁的小太监手上的干布,帮他擦发。

  「我想你了,看看你。」云夜认真地说,抱着云珂左右端详,然后叹了口气,道:「云珂,你真好看。」

  云珂喷笑。怎么小小年纪,说话如此老成?真是太可爱了。

  云珂早已发现他似乎极其喜爱自己的双眸,总爱观测不已,乱他正事。他初时奇怪,也曾揽镜自照,只觉镜中人双眸有神,华烁熠熠,色泽没有常人那般墨黑,略显棕色,此外并无其它特别之处。

  只是随着年纪渐长,眸色也越发浅淡起来,时时随日光流动,映出异彩,倒当真如琉璃一般。云珂暗自揣测,也许便是如此,云夜才爱之若狂。

  他在云夜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亲,取过药膏,给他的面颊上药,道:「夜儿,告诉我,这伤是怎么来的?」

  云夜望着他,半晌没说话,忽然道:「云珂,你会永远让我住在这里吗?」

  「什么意思?」

  云夜道:「他们说等我长大了,就不能住在这里了。这里是你的太子宫,以后要给什么娘娘住的......娘娘是什么?是服侍你的宫女吗?」

  云珂想了想,便明白必是皇家书院里的一些人见云夜受宠眼红,故意说这些话来气他。说不定云夜脸上的伤就是因此来的。

  不过别看他年纪小,有那样一个武林盟主的舅舅,学的功夫可不是一般厉害,虽然脸上受些伤,但只怕那些人伤得更厉害。

  云夜等了半天,见他没说话,突然怒道:「就算我长大了,也要和你在一起!你别想赶我走!那些娘娘什么的,我才不怕呢!」

  云珂哈哈一笑,道:「夜儿,我怎么会赶你走呢。除非你自己离开,不然我永远不会赶你走。只要夜儿愿意,就可以永远住在这里。」

  「真的?」云夜眼睛一亮。

  「当然。我说话算话的!」云珂郑重承诺。

  从此,昭华殿易名为永夜宫,意即此后此处只为云夜所有,可永住之。

  可是云夜在知道这个名字的含义后,却不屑地说:「你若不在,我住在这里还有什么意思,不如回万花谷来得自在。」说着双眉一扬,道:「这永夜宫的意思,应该为云珂永远与夜儿在一起。」

  云珂含笑点头,「好。」

  云夜立刻双眸璀璨,揽着他的脖颈,迟迟不肯下来。

  第二章 

  不知不觉,转眼过了两年,云珂已满十四岁,按照大云国礼,该是成年之日。

  吾家有子初长成。云珂的父皇自然骄傲甚喜,要为他举国大办成人礼。

  大礼自头一年便开始准备,到了临近之日,整个皇宫更是忙忙碌碌,人人行色匆匆。

  云夜原本对这些身边事不太关注,此时却也留意起来。他知道成人礼是云国男子的重要仪式,所有男子到了十四岁的六月初六,都要束发,换上云国的国服─云服,举行成人礼。可是为何如此,他却并不十分明白。

  到了成人礼那日,他见云珂神采奕奕,束金冠、结流鬓、披云服、系锦带,一副精神勃勃的样子,不由得大是奇怪。

  他此时只有八岁,从小住在与世隔绝的万花谷,后又身居深宫,不解人事,不知从哪个多嘴的奴才那里得知:成人之后,可行婚事。

  云夜隐约知晓,婚事便如他的父母一般。再一细思,不禁大怒,冲进内殿,见云珂已准备完毕,正要参加大典,便伸手挡住,问道:「成人之后,是否可行婚事?」

  云珂微微一愣,不明其意,答道:「自然可以。」

  「那成婚之后,是不是像我们这般同食、同住、同眠?」

  「理应如此。」

  云夜严肃地看着他,点头道:「那好,日后你要与我成婚。」

  云珂闻言一愣,随即大笑道:「夜儿,你是男孩子,不可以的。」

  云夜怒道:「为什么?」

  云珂见一时与他也说不明白,大典时辰又马上要到了,小太监一直在门口催促,便随口道:「因为男男不能生子。」

  这个道理,他知道云夜是懂的。

  果然,云夜听后不由得愣住,云珂趁机疾步而出,匆匆赶往大典,对身后的怒唤置若罔闻。

  其实他本想着等晚上回来再对云夜详细解释,细细安抚。可谁知人算不如天算,成人礼上大祸突至,风云变色,二人为此分别多年,云珂当日的随口搪塞之言,也成为云夜日后念念不忘的心结。

  成人礼上,南海余孽,炎国刺客,两年策划,精心布置,倾巢而出。如此阴谋,自然有心人得益,无心人受损。其混战之惊,可想而知。

  云珂遇刺重伤,整整昏迷了七天七夜,几乎性命不保。可是当他好不容易从重伤中熬过来,更大的打击还在等着他。他的父皇─大云国明敬帝,已在四天前驾崩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云珂怎么能想到,七天前还带着慈爱与骄傲的眼神,在大典上为他举办成人礼的父皇,眨眼之间,竟已天人永诀。

  悲凉!悲凉!悲凉......

  可是云珂却无暇伤心,甚至连哭都不能。因为云国的形势不容他伤心,因为重伤的身体不容他哭泣。

  云珂是云国明月王朝三百年来,第一位坐在御辇上,被抬上皇位的皇帝。

  虚弱憔悴的身躯,裹在尊贵庄严的皇袍里;苍白消瘦的容颜,露在华丽威仪的顶冠下;宽大龙袍在猎猎风中翩然翻飞,越加显得在太监搀扶下走上龙座的少年身如浮云,飘然摇曳。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举朝文武,上千将士,在威严神圣的大殿前,参拜新皇。

  云珂望着眼前匍伏的臣民,感受的不是君临天下的写意与骄傲,而是无尽的痛楚和沉重。可是他的面上不露分毫。

  与那随时会烟消云散般脆弱的身体和面容相比,他的眼神是那么坚定,带着与生俱来的高贵与优雅,带着由心而发的威仪和尊贵。

  「众卿平身。」

  每吐出一个字,都好像一把利刃卷着冷凛的寒风,呼啸着划过胸前的伤口。可是云珂笑得镇定而从容。这种镇定,给了他的朝臣们希望;这种从容,给了他的百姓们信心。

  此后长达两年的时间,大云国对炎国展开了军事报复,对南海余孽进行追剿活动。明月王朝,在年轻睿智的新皇明贞帝的带领下,走向了另一个盛世和辉煌。

  无人留意云夜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甚至当云珂想起来的时候,竟已过了半年之久。

  因为云珂拖着重伤未愈的身体仓卒继位,之后又立刻捉拿乱党,安抚百姓,整顿国事,还要调兵遣将应付炎国的突袭大军。诸多要事让他晕头转向,身心疲惫,伤势愈重,实在无暇他顾。

  他继位后便由永夜宫搬至帝居紫心殿。先皇国丧也拖到半年后,诸事渐定,他的身体略略好转,这才仔细办妥。而当云珂恍然发觉时,云夜早已在他继位之前,便已辞行,去了万花谷。

  从此时常午夜梦回,伸手旁探,偌大的龙床,空凉一片,失了暖心人......

  渐渐地,云珂也习惯了这紫心殿中的孤家寡人。他不是别人,他是大云国的皇帝,明月王朝的君主,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处理,太多的时间去忙碌。

  两年后,南海余孽和炎国之祸,终于彻底平定,但云国也为此付出了巨大代价。

  云国第一武将─昭阳侯云皓,去世了。

  云皓沙场征战多年,早已宿疾缠身。先皇遇刺身亡,其悲痛不下于云珂。遂不顾身体,彻夜追查,又出兵万里,追击余孽,讨伐炎境。两年征战下来,铁打的身子,终也到油尽灯枯之境。

  待战事平定后,云皓竟未来得及返回沧浪,便于凯旋归朝途中病逝,时年只有三十六岁。

  云珂听闻消息的时候,重重跌坐在龙椅上。他于重伤昏迷之中,与疼他逾于性命的父皇成永诀之恨,心中悲恨,终生不可弥补。此时竟连从小尊敬崇拜的义兄也未见到最后一面,再待诰命夫人沁寒夜以身殉夫的消息传来,心里早已痛得没有感觉。

  唯一思念担忧的,便只有云夜。

  可云夜却未曾捎来只言词组,命人送入万花谷的书信与急报,也如石沉入海,一去无回。只在他父母的殡礼上送来一幅祭父祷文。言辞虽尚嫌稚嫩,但字字句句,发自肺腑,诚意昭昭,总算让云珂略感宽慰。

  两年教养,那冷漠凉薄的性子,也懂事了许多。

  炎国求和,割地送金,呈上大批贡物及皇室质子─怜惜。

  怜惜人如其名,资质秀美,体态纤弱,可人怜惜,性情更是温润如玉、善解人意。他虽是炎国国主的血脉,却算不上真正的皇子,其母出身卑贱,是一名宫奴。在身分等级极度严明的炎国,宫奴是最最下贱之人。

  怜惜虽是国主所出,却也只能是一卑贱下人,连国姓的资格也没有。只是选质子时,才有人猛然想到炎宫中还有这么个人。就这样,他被精致包装一番,千里迢迢送至了云珂的紫心殿上。

  初次见面,他似已认命,大殿之上不卑不亢,一脸坦然,倒让云珂有几分意外和赏识。

  不可否认,云珂确实是云国几百年来少有的明君。虽然大殿上众臣对炎国都怨恨至深,纷纷建议让怜惜入宫为奴,以偿国债,但是云珂却觉得炎国的错误,不该由这样一个弱质少年来承担。

  况且云国已经大败炎国,占尽上风,泱泱大国应该有自己的气度。因此他驳回了众臣的意见,只是让怜惜入宫,做了个传随。

  所谓传随,就是皇上随传随到,陪皇帝下下棋、聊聊天,在皇帝闲暇的时候陪他游乐,打发时间和消遣的一个不大不小的身分。说是奴才也不是,说是臣子也不算。

  怜惜在炎国本就是个低贱的身分,伺候人的事情自然十分明白。他读过几年书,颇有几分文采,人也十分温顺,不久便得到了云珂的喜爱。

  他二人年纪相近,怜惜不过比云珂大两岁,此时也只有十八岁,陪在云珂身边,云珂很快发觉他性情随和,优雅从容,与炎国皇帝大不相同。

  他对云珂本来便有感激之情,后又渐生仰慕之意,于是不知从何时起,怜惜不仅成了云珂的身边人,也成了他床畔间的暖床人。

  云国风气一向开放,男男之风也十分普遍,甚至在五百多年前的青龙王朝,还曾立过男人为后。那时的男子还可以去百泽内海的浩瀚神殿,求取可令男人逆天受孕的诞子丹,以延续子嗣。

  到了明月王朝,诞子丹虽然成为禁药,但历代帝王也不乏不爱红颜爱男儿的皇帝,所以,此事并未让人觉得那么意外或难以接受。

  于是此后八年,怜惜伴随云珂左右,朝夕服侍,贴身相伴。

  云珂本以为他绝不会变,可是人的命运就是那么奇怪,有些时候,有些事情,是无法预料到的。

  「皇上,惜传随在园外求见,说要陪皇上赏莲。」大内总管福气,躬身恭敬地在云珂身旁禀报。

  初夏的天气,气候温暖合宜,御花园的莲花池畔更是清风徐徐,凉意扑面。云珂难得悠闲舒适地坐在池畔赏莲,但今日却没有让怜惜作陪的心情。

  这些日子来,怜惜一直有些神不守舍,心思缥缈。云珂性情缜密,自然有所察觉。

  去年以来,炎国再次蠢蠢欲动,有不安于室的迹象,云珂怕他们再搞什么古怪,便命人暗查。

  怜惜虽然早与炎国断了多年的联系,但他到底是炎国名义上送来的质子,有些事不得不防,于是云珂也让人去查了一下他近日神不守舍的原因。

  谁知这一查,倒并未查出怜惜的行为有何背叛他,反而查出怜惜竟在一次与西木国使的偶遇中,与代表西木前来觐见的将军屠越产生了私情。

  云珂初知此事自然震怒不已,但是冷静之后,念及多年情分,终于心软,遂故作不知,盼他回心转意,但未再与他有过肌肤之亲,毕竟其心未在己身,强有何意。可是怜惜竟会背着他与人有了私情,仍是让他震惊非常。

  这么多年来,他与怜惜虽然似友非友,似亲非亲,但二人之间既有君臣之义,又有恩爱之情,怎会......

  其实云珂心胸坦荡,气度极大,并非小气善妒、睚眦必报之人。从他当年对怜惜这样一个敌国送来「偿罪」的质子都会手下留情,甚至体谅怜惜便可看得出来。

  但他和怜惜关系复杂,又相伴多年,现在于自己的眼皮底下出了这种事,恼怒过后,仍难免会感到不悦。

  他想了想,淡声道:「不必了。告诉他,朕近日事务繁多,想要一个人静静。」

  「是。」福气下去,过了片刻,又回来道:「皇上,惜传随说既然您不想他相陪,他便在园外等候。您若什么时候想找人说说话了,他随时愿意为您解忧。」

  云珂笑了笑。「那便随他好了。」说着端起眼前的香茶,慢慢品茗了起来。

  福气在一旁看着,知道主子一向性情温和、心思内敛,此时虽然面目如常,但心头却是郁郁难言,便想着办法让主子高兴。

  「皇上,前些日子庆亲王新送了一批北玄国的歌姬进宫,听说那舞技真是好极了。您若是觉得无趣,不如叫她们来给您表

  演一段异国歌舞如何?」

  「福气,你知道朕不好那个,还要弄什么歌姬来表演,成心给朕闹心?」

  「哎唷,皇上,奴才可不敢。奴才就是听说那些北玄的歌舞与咱们云国大不相同,甚至比咱们云国最好的舞蹈还要优美,心下不信,有些想见识见识。」福气后面的声音渐渐小了。

  云珂瞪了他一眼。「可算说出心里话了,其实是你想看不是?」

  福气忙道:「不是不是。」可转念一想,皇上可别说他欺君,立刻话头一转,又嘿嘿笑道:「其实奴才是有点想看看,不过皇上既然没兴趣,奴才也就没兴趣了。想那北玄蛮荒之地,也没什么好歌舞,不看就不看,看了也是闹心。」

  云珂噗哧一笑。这福气在他身旁伺候多年,是他的心腹,当真如一活宝,有时候和他解解闷,倒挺有意思。

  云珂挥挥手,道:「罢了罢了,不用这么口是心非。既然想看,那就看看好了。朕也好奇那北玄美人有什么美妙舞姿。」

  福气一听大喜,忙乐颠颠地下去传旨了。

  不过片刻工夫,庆亲王进献的十名北玄歌姬便一一到齐。福气仔细一看,只见各个婀娜多姿,身姿曼妙,都是不可多得的美女。

  庆亲王是皇上的皇叔,当朝元老,最是关心皇上的终身大事,眼见皇上已经二十有四,却尚未立后纳妃,心里的急切可想而知,总是变着法地在皇上耳边叨念。甚至现在,连北玄国的美女都用上了。

  云珂何等聪慧,自然明了皇叔的意思。不过不知是受他父皇的影响,还是明月王朝的历代国君大多是痴情种子的缘故,在遇到真正的心上人之前,云珂对其他人都难以提起太大的兴趣。

  歌舞很快表演起来了,云珂漫不经心地看着,有时也被那曼妙的舞姿吸引过去。他习惯性地微微侧首,想要说话,却望了个空,这才想起他与怜惜已经疏远很久了。不由得一时心下怅然,原来偌大的皇宫,除了怜惜,他竟再没个说话的人。

  似乎很久之前,有个人总是寸步不离地跟着自己。他亲手教他功课,亲自帮他宽衣,亲身教他做人的道理。可是那个人,却在自己最需要他的时候撒手远去,至今音信杳然。

  而后来了个怜惜,弥补了那种寂寞和孤独,可是却始终走不进他的心里去。

  想到这里,云珂不由得暗自叹息。

  正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侍卫们慌乱的叫嚷之声。

  「有刺客!护驾!护驾!」

  侍卫们训练有素地举起武器,对岸已传来兵器交接的声音,正在歌舞的姬人们慌乱起来,音乐也停了下来。

  云珂远远望去,只见莲花盛放的湖水对岸,一道白色身影在侍卫中间来回穿梭,速度很快,看不真切。

  福气忙道:「皇上,来人功夫极高,请皇上速速回避,莫要冲了圣驾。」

  云珂却充耳不闻,仍是坐在原位,仔细凝望着湖面那边。

  明月王朝自建国以来,皇室血脉稀少,子嗣珍贵,常常遇到暗杀和刺客事件,云珂早已百变不惊。何况他一向镇定从容,虽然不曾习武,但对自己的皇宫禁卫还是很有信心的。

  可是一旁的福气却已急出一身冷汗。

  他名为大内总管,但并不是真正的太监,而是皇上暗中培养的「日耀」,功夫极高。他只向对岸望了两眼已暗暗心惊,只觉来人步法轻妙,武功高强,剑法大开大阖之间凌厉杀伐,便是自己怕也很难在他手下撑过百招。

  福气念及皇上安危,力劝皇上暂时离开此地,谁知云珂却仍愣愣的坐在原地,望着那边一动不动。

  「皇上,请您先离开吧。皇上......」

  福气正说着,忽见那名刺客已突破重围,腾身而起,跃上莲花池,轻点白莲,衣袂翻飞,翩然而来。福气大惊,连忙举步挡在皇上身前。

  却见此时,云珂忽然神色一变,站起身来,匆匆走出凉亭,来到池畔。

  「皇上!」福气倒吸口凉气,不知皇上是否昏了脑子,怎么反向那刺客迎去。

  此时弓箭手已经准备就绪,将御花园团团围住,护住皇上。御林军首领云常高举右手,正要下达放箭的命令,却见皇上忽然站了出来,也不由得一惊。

  云珂喝道:「退下。」

  云常尚在犹豫,福气也不明所以,就这片刻的工夫,那白衣人已如翩然鸿鹄转瞬而至,轻轻落在云珂对面,一双凤目漆黑如夜,直直地望着他。

  众人屏息,不知该如何是好,却听皇上静顿片刻,忽然轻轻一笑,道:「你回来啦。」

  那人凤目流转,敛了冷漠凌厉之色,转而浮出欣喜之情,低低应了一声:「嗯。我回来了。」

  云珂含笑望着他,见他风尘仆仆,衣衫凌乱,不由得道:「怎弄得这般狼狈?」

  那人哼了一声,手中长剑忽然白光一闪,一直暗中警戒的福气和云常倏然一惊,还来不及反应,却已不见了那剑的踪影。

  「还不是那帮子侍卫,竟不让我进来,真是群没用的东西!」他冷冷地道。

  「你当年的令牌呢?」云珂上前两步,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还掸了掸他的双袖,举止自然。

  「早不知道哪里去了。」那人对皇上的态度似乎也习以为常,竟泰然自若地看着大云国的九五之尊在他身前忙碌。

  那令牌是当年云珂给他让他自由出入皇宫使用的。可是他自从进了宫,就没有出去过,就算出去,也是随着云珂同出同回,哪里用得着那东西。后来他离开得匆忙,也不记得有没有带了。

  云珂不知说什么好,失笑道:「所以你就这样大摇大摆的闯进来了?怎么也不事先打个招呼。」

  那人不以为意地道:「正好看看这些人,有没有资格做你的侍卫。」

  他的视线从云常等人身上一一掠过,众人心中都不由得一凛。

  云常和福气已经发觉情况有异,见皇上竟认得那人。再看那人的举止气度,也不似一般刺客。哪里有人光天化日下闯入皇宫也不覆面的?

  而且他剑法凌厉但杀气却不重,处处手下留情,十几名御林军只是受伤而已,未曾要了性命。

  福气见他年纪很轻,大概只有十七、八岁,但气质冷冽,剑法过人,似乎很不简单。

  云常此刻听了他们的对话,又细细看了看眼前之人,虽然已经过去近十年,相貌早已大不相同,但那双比女人还漂亮的丹凤眼,却与当年的武林第一美女,昭阳侯府的诰命夫人沁寒夜如出一辙。

  云常突然心下醒悟,莫非此人是......

  果然,只听皇上道:「好了,夜儿,看你的风尘仆仆的样子。累了吗?朕陪你回宫休息一下。」

  「好。」

  云珂携起他的手,回身看见众人仍愣愣地站在那里,蹙眉道:「怎么?还不退下。」

  「是。」云常回过神来,忙带人要退下。

  「等等。」云珂唤住他,道:「传令下去,昭阳侯回宫,以后皇宫大内,出入自由,再不得出今天这种事了。」

  说着,他又看了看远处湖岸那边受伤的几名侍卫,微微一笑,道:「昭阳侯手下留情,那些受伤的人每人赏银二十两,回去好好养伤吧。」

  「是。」

  果然是昭阳侯云夜,当年那个小世子回来了。

  云常带人撤下,福气这才回过神来。

  其实他在云珂继位之前便已选定为皇上的日耀,掌管云国最为隐秘的月隐组织为皇帝效命。只是他正式入宫是在云珂继位之后,因而并未见过这位当年「横行」宫里的小世子。

  此时见他与皇上态度亲密,旁若无人,似乎并未曾因为十年的分离而留下丝丝疏离,不由得暗自纳罕。

  云珂与云夜携手走向园外,云夜忽然看见一旁跪着的北玄歌姬,挑了挑眉。「她们是什么人?」

  「庆亲王送来的歌姬。」

  云夜眉宇一蹙。「我不喜欢宫里有这些人。」

  云珂微微一笑。「朕也不喜欢,那就把她们送回去好了。」说着挥挥手,让福气立刻去办。

  云夜听他这么一说,终于展眉一笑,道:「我饿了,我想吃芙蓉粥。」

  「好。」云珂看见他回来已是满心欢喜,此时见他流露出孩时的依赖与亲密,想起过往,更是激起满心的宠溺之情。

  二人来到永夜宫,这里十年如一日,仍是当年云夜离开时的模样。

  云夜放开云珂的手,在大殿里走了几圈,来到内殿,见寝室中不染纤尘,丝毫未变,不由得大是高兴,东摸摸西看看,无限怀念。

  云珂在旁微笑道:「累了吧?先去沐浴,然后我陪你用膳。」

  「嗯。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

  待云夜沐浴完毕,焕然一新地走回内室,见云珂正倚在长榻前看着什么。

  此时已是黄昏,夕阳的余光淡淡地洒在他的身上,犹如镀了一层薄金。顶上的皇冠和一身皇袍,越发映得云珂儒雅高贵,威仪自现。

  云夜深吸口气,轻轻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云珂,将头紧紧地贴在他的背上,低低道:「我回来了......云珂,我回来了......」

  云珂微笑着低下头,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第三章 

  昭阳侯云夜回宫的消息,第二天便传遍朝堂上下。众臣见皇上对其宠爱一如当初,甚至留他长居宫中,一时都持观望态度。

  昭阳侯是云国世袭的爵位,一连三代皆为云国大将,为国效力。云国从上到下,远的近的,不知有多少将领是原昭阳侯门下的旧部。如今云夜回朝,年纪虽轻,身分却十分微妙,自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

  可是云夜回来后却一直我行我素,既不曾上朝,也不曾回过昭阳侯府,反倒一直住在宫里。还是云珂催了几次,他才回府看了一趟,交代了些事情,去给父母大人上过香就回来了。

  云珂对他这凉薄的性子早已明了,而且包容、宠溺他惯了,也不觉得什么,可是有些大臣却看不过去,拿他不尽孝道,又或长住宫里不合规矩等等事情作文章。对这些事,云珂听了不过笑笑。

  云夜初时不知道,后来不知从哪里听来些闲言碎语,冷道:「我住在哪里关那些老头子什么事。你是皇上都未说话,他们着什么急?」

  「谁让你是昭阳侯呢。再说,你也不是小孩子了,长住宫里,难免他们闲话。」

  云夜沉吟片刻,道:「若是我有实权,有正当的身分,他们便不会废话了。」

  「哦?那你想要什么样的实权?」

  「自然是军权最好。」

  云珂正在批阅奏折,闻言头也未抬,只是随口道:「京畿的十万青龙禁卫军如何?」

  福气一直在旁贴身服侍,低眉顺眼,此时听了二人的话,心下一跳。

  「不好。区区十万兵力,不足以震慑他们!」

  云珂顿了顿,抬起头来,望着他笑了笑,道:「夜儿,那你想要多少?」

  云夜微微一笑,道:「我想要西南边关的玄武军权。」

  云珂闻言,沉默不语。

  云夜坐到他身旁,道:「云珂,你给不给?」

  「边关军权是大事,不能朕一个人说了算。」

  「我知道。」云夜笑笑,道:「我失踪十年,突然冒了回来,也算初来乍到。我不曾授官,又不曾上朝,也没有什么功绩,

  朝里那些老家伙们自然不会这么轻易把军权给我。何况......」

  他顿了顿,看了云珂一眼,道:「何况昭阳侯这个身分,在他们眼里怕还有几分危险。」

  云珂哈哈一笑,道:「夜儿,你果然长大了。」

  云夜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神色间闪过一丝痴迷,却很快敛了下去。他勾了勾唇角,凤目含笑,道:「云珂,若是我有办法让他们同意,你是否会把军权给我?」

  云珂想了想,看着他摇了摇头。

  云夜道:「你不相信我?」

  云珂蹙眉。「我自然信你,只是......」

  「你放心,我既然想要军权,自然有这本事。你以为我这十年是荒废了吗?云珂,我长大了。」

  云珂看着他自信的面容,沉默不语。

  是呀,十年......他的夜儿长大了。

  云夜握住他的手,凤眉微扬,正色道:「云珂,相信我,我现在有能力站在你身边!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你!」

  云珂闻言,微微失神。

  福气那日守在御书房贴身服侍,听了二人的对话心中暗自忐忑,只觉这昭阳侯的野心也太大了点,上来便狮子大开口。

  不过他心里也有些不以为然。皇上乃一代明君,即使当年对昭阳侯怎样百般宠爱千般纵容,如今事隔十年,便是亲兄弟也不会百分之百的信任,何况还是个义侄。

  边关玄武大军的百万军权是何等大事,即便那昭阳侯真有什么本事,皇上也不会轻易给他。许给他京畿的十万青龙禁卫军已经很了不得了。

  可是谁知一个月后,皇上竟真的将玄武大军的军权交给了云夜,此举着实震惊朝堂上下。

  原来云夜回京后还不到一个月,云、炎两国边境就传来急报。炎国新主继位,野心勃勃,对云国多年压制大为不满,妄图收复多年前割让给云国的旧土,遂怂恿西木与其连手,想如当年和南海国连手一样大举入侵云国。

  此事让云珂颇为头疼。炎国近年来蠢蠢欲动,其太子愚蠢无能,好大喜功,云珂早已料到他登基后会来这一手,只是未曾想到那炎国老儿死的这么早,竟如此快地让这个蠢货继承了皇位。

  云珂虽然做了准备,但最近云国东南沿海一带流寇又起,几名善战的大将都征调过去,朝中情况复杂,西南边关的军权一时还真找不到合适的人来承担。

  云夜恰在此时主动请缨,毛遂自荐,要求领兵出征。云珂考虑了几天,竟同意了。

  此举在朝堂上下引来极大的争议,许多老臣都大力反对。一来云夜年纪太轻,以往又没什么战绩,一时很难服众;二来,边关玄武大军大部分的将领都是原昭阳侯云皓的老部下,一些谨慎保守的大臣难免担心会有什么变故。

  不过云珂这人,一向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既选了云夜,便不会轻易改变主意。朝上又有些与原昭阳侯关系交好的重臣作保支持,便将反对之声压了下去。

  此时西南边关的战况已然告急。云夜领了兵符,祭天之后便领着大军出征边境了。

  要说云珂不为他担心是不可能的。不过他想着云夜毕竟武将世家出身,又在万花谷中得沁寒风的悉心培养,边关玄武大军中又有经验丰富、战功显赫的将军在,让他去历练一番也是一件好事。

  玉不琢,不成器。云夜将来是飞鹰还是雏鸽,便看他这次有多少本事了。

  云珂有这番想法,本以为这场战事怎么也要打上一年半载。谁知云夜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先是用计分化离间了炎、木两国联军,又一鼓作气直捣黄龙,不过短短四个月,便将这场声势浩大的战事消弭而去,立下不可比拟的战功。

  云珂闻讯大喜,云夜班师回朝后立刻封他为「天赐大将军」,又将京畿二十万的青龙禁卫军予他统领。一时之间,昭阳侯云夜大将军的名号响彻云国上下。

  云夜回朝之后,战功赫赫,威名在外,又受到皇上的宠爱,朝中一时再也无人敢议论他的是非。不过,福气却有些暗自忧心。

  这昭阳侯回宫不到三天,就将后宫里所有的姬人和没有品级的女官遣送出宫,又对后宫进行了一连串的变动。这也就罢了,他却不知从哪里听闻了怜惜的事,毫不客气地将怜惜从原来的宫宇迁出,命他搬到离紫心殿最远的偏宫去了。

  皇上虽然没说什么,由着他去,福气却隐隐觉得不妥。

  这些事原本是皇后才有的权力。就算皇后,事先也须向皇上请示。皇上现在虽说没有立后,后宫里也没什么嫔妃,可昭阳侯怎能能凭自己的一句话就如此做呢?岂不是在当皇上的家么?

  可是他现在正圣宠隆重,手握重权,无人敢说他什么。福气虽觉不妥,但见他心思深沉,一时也揣测不透,只好暗暗压在心底。

  其实云夜的这些所作所为,云珂自然知道,只是有时候他也搞不清楚云夜的心思,又觉得都是些无关大雅的小事,便随他去了。

  可是他却不知道,他这一时的纵容,竟为日后埋下了出乎意料的隐患,并由此引出了未来种种,纠葛不清。

  云珂自从知道了怜惜的心思后,便不再与他亲近过。后来云夜回来,更是把他抛在了脑后。

  云夜出征西南,使用离间之计分化了炎国和西木的联盟,这一计策也将西木率军的大将军屠越牵扯进去,回京城后不知怎么的,竟被西木皇帝以叛国罪抄了家,下罪入狱。

  云珂也是最近才知道此事,想起与怜惜的一段恩情,不禁有些不忍之意。

  这日他在后宫随意漫步,不知不觉走到一座宫宇外。大红的城墙那边忽然传来寂寞萧索的古筝之音,云珂倾耳一听,便知是怜惜所奏。

  「怜惜竟搬到这里了么?」

  「是。」福气道:「陛下忘了?昭阳侯回来后不久就让他迁到这里了。」

  「原来如此。」

  云珂想了想,忽然想见见怜惜,便迈进了那宫门。

  怜惜正坐在后院一个古桐树下,神情萧索,漫不经心地弹奏着古乐,看见皇上来了,不由得微微一惊,慌忙起身跪拜。

  「起来吧。」

  小太监去内殿取了座椅,放在云珂身后。云珂拂袖坐下,望了怜惜半晌,问道:「最近可好?这里还住得惯吗?」

  怜惜低着头,轻声道:「多谢陛下挂念,怜惜在这里一切都好,没什么住得惯不惯的。」

  他神态谦和,语气轻柔,似乎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云珂见他身形消瘦,精神不振,越发显得柔若薄柳。

  云珂与他毕竟曾有过一段恩情,看他这样,不禁有些懊悔,觉得自己也许太固执了,何必强留一个心不在自己身上的人在身边呢?成全了他和屠越,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他起了这个念头,便沉吟了一下,道:「怜惜,你可想出宫去?」

  怜惜似乎大吃一惊。「皇上,您是什么意思?」

  云珂轻声道:「你进宫也有很多年了。若是想离开,朕绝不拦你。」

  怜惜愣愣地望着他,神情复杂,过了片刻,低声道:「怜惜自从八年前离开炎宫,便是无家无国的人了,早已无处可去。只求皇上给怜惜一方安身之处,终了此生,怜惜感激不尽。」

  云珂有些意外。「你不想出去?」

  怜惜摇了摇头,「不想。」

  「你......」云珂想说你不想去找屠越?却突然想起屠越已被西木国主下了大狱,说不定过不上两个月就要问斩了,让他去找屠越岂不是送死?

  云珂想到此处,心中微微一顿,倒觉得自己的问话莽撞了。

  怜惜双目轻垂,低声道:「怜惜这样的人,这样的身分,出去也只会惹人厌烦,不敢妄作他想,只盼皇上念在曾经的恩情上,不要将怜惜赶出去。」

  云珂见他话语凄凉,容颜憔悴,不由得升起怜爱之情,再不忍多说什么。

  他本打算将怜惜送走,成全他和屠越,可想到屠越如今重罪在身,怜惜又对此毫不知情,还不如不说的好。

  何况这怜惜也真真是个知情识趣的人,陪在他身边这些年,没少为他去忧解愁,也没少在这宫闱重重的深宫中,陪他度过一个个寂寞寒凉的夜晚。

  俗话说一夜夫妻百日恩,云珂又是个性情中人,想到曾经的恩爱缠绵,对怜惜便恢复了几分往昔的温柔。晚上他在怜惜这里用了晚膳,又陪他说了会儿话,到夜深的时候才回紫心殿。

  一进内殿,云珂瞥见宫灯下的身影,微微一愣。

  「夜儿,你怎么在这里?」

  云夜斜倚在锦绣祥云的红木榻上,擦拭着手中的流云剑,闻言淡淡地抬起眼来,道:「怎么,我不能来吗?」

  云珂笑道:「你自然能来,这宫里还有什么你不能去的地方。」

  「只怕有些地方,我就不方便去了。」

  云珂听他话语不善,道:「你怎么了?这话什么意思?」

  云夜冷哼一声。「只怕你有美人相伴,不喜欢别人打搅吧。」

  云珂终于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心下反而更加沉吟。过了片刻,他道:「夜儿,你是我的侄子,我从小疼你宠你,你是知道的。如今你也长大了,有些事不能再像小时候那般任性妄为。」

  说到这里,他忽然笑了笑,道:「你岁数也不小了。义兄在你这年纪好像已经和嫂嫂成了亲。你回京这么久,有没有想过......」

  云珂话还没有说完,云夜突然「刷」的一声收起长剑,豁然起身,冷声道:「有没有想过什么?有没有想过成家立业,娶妻生子?我倒是没有想过,皇上年纪大了,倒是该考虑纳妃立后了是不是?」

  云珂沉下脸。「你是什么意思?朕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

  云夜白了一张俊脸,反更加硬声道:「是,皇上的事我自然管不着,那皇上治我的罪好了!」

  「你─」云珂被他气急。他虽一向纵容他,却绝不容他挑战自己皇帝的威严,此时被他气得恼了,沉声道:「你给朕出去!」

  云夜神色气愤,脸色却更白了,云袖下的双拳握得死紧,微微发颤。他倔强地瞪着云珂,见云珂那双流彩四溢的眸子因为恼怒而微微沉黯,不由得心中一抖,咬着牙头也不回地走了。

  云珂见他出了紫心殿,一挥龙袖,将桌上的东西叮叮当当全部扫到地下。

  福气听见声音进来,见了皇上这幅情景,心下一惊。他轻声唤了小太监,无声地将内殿打扫干净,见皇上坐在龙榻上运气,也不敢搭话,又小声地退了下去。

  他在皇上身边服侍这么多,鲜少看见皇上这般动怒,也不知昭阳侯怎样惹了他了。不过昭阳侯是皇上的心尖宠,想过不几天,皇上又会对他宠爱有加了。

  果然,二人冷战了两天,昭阳侯又来和好了。也不知他对皇上说了什么,皇上很快就对他既往不咎,又像从前那般笑意盈盈地宠着他了。

  转眼到了十月,云国要进行祈福活动。这祈福虽然没有春节时的大型祭祀来得隆重,却也是云国十分重要的一项祭典。

  每年这个时候,云珂都要到郊外灵山的神殿里,独自为云国进行祈福,时间三、五天不等。一般他祈福完毕,都会在那里小住上一、两个月,到年底再回京。那里气候温暖,风景如画,是休息养生的好地方。

  十月初二,云珂像往年那般按时上路了,不过今年与从前不同的是,负责行程的不是宫里的御林军,而是京畿的青龙禁卫军。

  云珂信任云夜,这种信任除了从小的朝夕相处,还有一种盲目的、无法言喻的信心,这种信心使云珂相信云夜永远不会伤害自己,因为他知道他把自己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可是云珂却没有想到,就是这份与众不同的浓烈情感,竟使云夜大胆地借口灵山祈福,突然发难,将他暗中劫到了昭阳府的别院。

  也不知云夜用了什么手段,竟完全避开了朝廷的耳目。京畿兵权都在他手上,身为昭阳侯和天赐大将军,云珂对他的宠爱又人人皆知,他要做起这些事来自然得心应手。

  云珂此时不由得暗悔将福气派出办事,现在身边连一个心腹都没有,只有通过月隐帮他掌控朝廷的情况。

  月隐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组织,不仅暗中保护皇上,还专门为历代皇帝收集各种情报或暗中解决一些隐秘事等等。通过月隐,云珂很快重新掌握了朝中一切。

  不过云珂虽然被云夜劫持,却并不担心他会对自己做何不利之事。在这一点上,他对云夜十分有自信。因为以云夜的恃才傲物,冷漠凉薄的性格,绝不会、也不可能对朝廷上的任何事情产生兴趣,他唯一有兴趣的......恐怕只有自己了。

  云珂苦笑。其实他对云夜的所求所图,早已隐隐知晓,只是自己无论如何不能应他,倒是两难了。

  在他心里,云夜是一种不一样的存在。他是他最亲密的亲人,最疼爱的侄子,也是最信任的朋友。他们的关系开始的太早,开始的太深,早已超越了一般的情感。

  云珂不能想象这种情感会发生什么样的变质,他一直小心翼翼地避免,甚至曾试图消弭过,可是事情还是发生了。

  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云珂不由得十分后悔自己对他的纵容。有些事情也许早点说清楚,对彼此才是最好的。

  云夜将云珂软禁在昭阳府的别院后三天,才来看他,不过他们却大吵了一架。也许这是他们有生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云珂为了他把自己软禁的事,为了他对自己抱有不应该存在的感情的事火冒三丈。而云夜同样为了怜惜的事,为了云珂不肯接受他的感情,为了云珂竟然要选妃立后的事,也同样愤怒不已。

  初时云珂还保持冷静的态度,力图和云夜好好沟通,让他明白他的希望是不可能实现的。可是云夜却出乎意料地坚持与固执。

  「为什么?那个怜惜有什么好,值得你对他念念不忘?他不过是个宫奴而已,如果不是我不在你身边,怎么轮得到他趁虚而入!」云夜怒道。

  云珂揉了揉额头,已快和他争得没了力气,道:「什么趁虚而入。夜儿,你怎么还不明白,就算没有怜惜,就算你一直在我身旁,我们也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为什么我就不行!」

  「我们同为男子,如何能够在一起?何况你是我的侄儿,以你、我二人的身分,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

  「去他的什么身分!」云夜冷笑。「怜惜一个宫奴,你倒不怕笑话了?」

  云珂秀美的长眉聚拢一起,不怒反笑。「我是一国之君,将来必要子嗣传承。就算和你一起,日后也要纳妃立后的,你可接受得了?」

  「不行!」云夜大怒,抓起桌上的茶碗向地上砸去,之后犹不解气,长臂一挥,又将桌子上的东西砸了个干干净净。

  云珂终于也火了,厉声道:「够了!你这是做什么?难道朕是你一个人的吗?难道你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吗?」

  云夜忽然点住他的穴道,把他扔到床上。云珂还没反应过来,衣衫已被撕碎。

  「你做什么?」云珂错愕。

  云夜此时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他一边撕扯着云珂的衣物,一边将他压在身下,怒吼:「你是我的!云珂,你是我的!我不允许你纳妃立后!我不允许任何人和我一起分享你!你是我一个人的!」

  云珂震惊,忽然明白他要做什么,气怒到极点,反而冷静下来。

  他贵为天子,高高在上,从小便尊荣无比,俯视众生,这辈子如何受过如此羞辱?何况对他做出这件事的,竟然还是他从小最宠溺疼爱之人。

  他冷冷地盯着云夜,眼神中充满了愤怒的斥责和冰冷的决绝。一向只对云夜温柔宠爱的他,这辈子也没有用这种眼神瞪过他的夜儿。

  狂怒中的云夜抬起头,望见云珂的神情,忽然脸色一变,堪堪碰触到他肌肤的手指,硬生生地停在那里。

  他不敢相信,云珂竟然会用这样冰冷的神情、这样决绝的眼神瞪着他。

  云夜瞬间像被点了穴道,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他震惊地望着云珂,从他的眼神中明白,如果他再继续下去,那么他不仅得不到他想要的这个人,还会彻底地失去他。

  想到这里,云夜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十分苍白,他愣了半晌,好像突然恐惧似的从床上一跃而起,直直地望着云珂,双唇微颤。过了好一会儿,他似乎终于慢慢冷静下来,伸出仍微微发颤的手指,轻轻解开了云珂的穴道。

  云夜极力压抑住情感,艰涩地道:「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

  「那你刚才是要对我做什么?」云珂冷冷地道,缓缓地坐起身来。身为帝王之尊,他绝不会允许有人竟然妄图想抱自己,尤其这个人还是他的夜儿。

  云夜张了张口,似乎要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沉默半晌,他终于冷静而坚定地道:「云珂,你是我的!只要为了你,什么事我都愿意做。如果我抱你会让你离开我,那么我发誓,我永远也不会再这么做了。」

  说完他默默地望了云珂一眼,转头离开,留下衣衫不整仍然恼怒不已的人。

  之后一个月云夜一直都没有再出现。云珂暗中联络上了月隐,知道朝中并无异动,众人都相信皇上现在正安安稳稳地在灵山隐居呢,只是怜惜却不见了踪影。

  云珂得到这个消息后皱了皱眉。他相信以云夜冷傲的性格不会对怜惜怎么样,可还是禁不住有些担心。

  其实这个时候云珂要返回皇宫自然是可以的,云夜不在,只有他从万花谷带来的那个侍卫枫极负责看守这里。

  这别院虽然戒备森严,但外面的那些士兵却都是大云国的青龙禁卫军。如果他们知道他们帮着上司软禁在这里的是什么人,只怕脸都要白了,因而云珂并不担心如何离开这里。

  他之所以不走,是不想将事情挑开,不然此事必然会引起朝廷的轩然大波,云夜也会以犯上的罪名而被降罪,更严重点,也许会因大逆不道而丢了性命。

  这是云珂无论怎样也不愿意见到的,云夜似乎也吃准了他这一点,每日让人将朝廷送到灵山的奏折呈来给云珂批示,待他批阅完毕再送回沧浪,竟丝毫不怕他向朝廷求援,带兵来抄了这里。

  云珂想到这里,暗暗叹了口气。他也不知云夜为何这般吃定了自己,难道当真以为自己狠不下心来处置他吗?简直混帐!

  不过云珂心里骂归骂,却确实狠不下这个心来。他知道云夜这些年来为自己吃了不少的苦,不说带兵出征那几个月,就说他在万花谷中学艺这些年,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无一不是他刻苦用功换来的。而他为的,不过是自己而已。

  何况二人多年的牵绊岂是那般容易抹煞的。因此云珂继续留在昭阳府别院里,等着云夜再来见他,等着解决他们之间的问题。

  他并不担心云夜会再做出上次那种事。一来云夜极重誓言,说过的话绝对算话;二来云夜的高傲也不会允许他再这么做。

  只是云夜离开这么久,也不知去了哪里。月隐的人暗中回报,说他带了怜惜出宫,往西木去了,可是从西木离开后却失了线索,寻不到他的踪迹了。

  云珂听说月隐找不到云夜,反而忧心起来。

  云夜的性子他最是了解,执拗顽固,认准的道理绝不会动摇。如今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知去做了什么,才更让人担心。

  可是他千算万算,也算不出一个月后回来的云夜,竟会做出让他更加措手不及、震惊之极的事情。

  第四章 

  云夜回来的时候,云珂正在品茶,手中拿着一卷书,漫不经心地看着。大门突然被推开,一人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云珂抬眼看见云夜,有些吃惊。短短一个月的工夫,云夜似乎消瘦很多,虽然背脊依然挺拔,容貌依然俊美,但面色有些掩不住的苍白憔悴,身形也单薄许多,只一双漆黑美丽的丹凤眼,仍然炯炯有神地看着他。

  门帘被风吹开,带来一阵寒气。院子里种的梅花已经开了几朵,淡淡的清香随着云夜的进入飘了进来。

  此时已是隆冬,屋里生了火,屋角也放着暖盆。可是云夜身上却好似带着消不去的寒冷,即使坐在他对面的云珂也感觉得到。

  云珂蹙了蹙眉,本想等他先开口,可是想到他最是怕冷,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轻咳一下,温声道:「外面冷不冷?怎么不多穿件大衣。」

  云夜本来一直紧紧地望着他,此时听了他的话,眼睛一红,淡淡道:「我内力深厚,冻不死。」

  云珂也曾仔细考虑过再次见面如何与他谈,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先哄他放了自己的好,剩下的念头可以慢慢想办法让他打消。如今年关将近,自己再不回宫,只怕会出什么变故。

  想到此处,他微微一笑,越发和颜悦色,道:「夜儿,过来我身边说话。」

  云夜迟疑了一下,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云珂握住他的手,忍不住皱眉,「好凉。」说着捂着他的手放到唇边,轻轻帮他呵气,又笑道:「还说自己内力深厚呢,怎么和小时候一样。」

  云夜专注地望着他,深邃的双眸中有种光芒一闪而过。他怕云珂看出什么端倪,微微低下头去,道:「云珂,你还怪我吗?」

  「怪你什么?」怪你将我软禁的事,还是那日要用强的事?

  云夜没有说话,又抬头盯了他半晌,忽然用力握住他的手,眼神坚定而炙热地道:「云珂,我说过,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即使你不接受,我也会让你慢慢接受!」

  「你又说这些做什么。」

  云珂要抽回手去,却反被云夜握得更紧。他微微一惊,正要说什么,却突然感觉浑身无力,周身燥热起来,似乎、似乎有些不对。

  云夜一直紧紧盯着他,此时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浅笑,道:「云珂,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云珂惊疑不定道:「你、你给我下药?」他盯着面前的茶盏,想到刚才这茶是枫极送来的,莫非竟有问题?

  云夜双臂一伸,将云珂轻轻抱起,放到床上,然后转身关好门窗,落下床幔。

  云珂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不禁又惊又怒。「你竟然不守约定!」

  云夜微微一笑,那笑容里竟有几分苦涩,几分悲凉,还有几分固执与决绝。

  他面对云珂,缓缓解开自己的衣衫,动作怠缓而优雅。

  随着一件件衣物的落下,修长而完美的身躯渐渐赤裸地展现在云珂面前。

  云夜的身材非常好,体格匀称,比例完美。由于常年习武,双臂和小腹都非常有力量,细腰窄胯,双腿笔直而修长。因为在南方长大,他的皮肤不似一般男子那般粗糙,反而十分细腻,在烛光下焕发着青春健康的色彩。

  云珂感觉越来越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渐渐复苏,咆哮挣扎。他的手心凝满汗水,双目无法自已地紧盯着云夜,心里产生一种无法克制的欲望,想将面前这幅充满诱惑的身躯紧紧压下,狠狠贯穿......

  云珂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只见云夜慢慢爬上床来,双手小心地解开他的衣衫,动作轻柔,似乎是怕像上次那样吓到他似的。可是仔细观察,就会发觉云夜的双手一直在轻轻颤抖。

  「云珂,我爱你。为了得到你,我什么都愿意做。我虽然承诺过不会再抱你,可是我没有说过,你不能抱我。」

  云夜抬起头来,对云珂轻轻一笑,脸色有些苍白。他一字一字,低沉而坚定地道:「云珂,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不惜任何代价。」

  云珂此时意识已快模糊不清了,他感觉自己的体力在渐渐恢复,欲望在狂吼奔腾。他握紧双拳,指甲嵌进肉里。他努力保持最后一丝清醒,道:「夜儿,你不要做傻事......就算如此......我、我也......你、会后悔的......」

  云夜猛然俯下头,有些粗鲁而笨拙地吻上他的双唇,毫无技巧地用力挑逗。

  「云珂,为了你,我永不后悔!」

  轰然一声,有什么东西在云珂的脑海里爆炸了。

  他是皇上,是九五之尊,但他也是人,是一个男人......

  后面发生的事,云珂有些模糊不清了。但那一夜的狂野与粗暴,仍然深深地留在他的脑海里。

  云夜给他下的是宫廷秘制的媚药,不是用来承欢人下的,而是用来夜御数妃的。

  云珂原本性子便清淡,少年时又曾受过重创,因而对情欲一向十分克制。可是那夜被药性所迷,几乎完全不是自己了。

  第二天早上他睁开眼时,完全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云夜整个人软绵绵地趴在他身旁,全身上下一片狼藉,凌乱的黑发遮在脸上,看不清面容,只是脸色苍白得可怕。

  「夜、夜儿......」云珂颤抖地伸出手,好像怕把他碰碎一般,轻轻抱了起来。

  「呃......」云夜低低地呻吟了一声,修长俊美的凤眉紧紧拧在一起。

  云珂不敢往下看,床褥和锦被上那大片大片鲜红的血迹,让人忍不住怀疑怀里的人是否流尽了身体里的所有血液。

  云夜幽幽地睁开眼,双目半睁,一动不动地趴在云珂怀里,双手慢慢环上他的腰侧。

  「你......这......要不要叫太医来?」

  「......不用。」

  「可是你......」

  云夜有气无力地道:「朱血传人,没那么轻易死的。」

  朱血乃上古时代云国水神留下的神血血脉,生命力极其旺盛,传说滴落水中可三年不化。云国大部分人都继承此种血统,血脉与众不同。

  「夜儿,你、你何必如此做?」云珂又恨又痛,说不出此时心里是何感受。他三番两次被云夜算计,恼怒之情不能言表,可看见云夜这般模样,又能让他说什么?

  云夜没有说话,只是无力地紧了紧环住他的双臂。

  云珂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道:「有药吗?我帮你上药。」

  「不......别动!就这样抱着我。」

  云珂双眉紧蹙,低低道:「夜儿,你不该如此。我们不应该这样。」

  「没什么应该不应该的。我就是想这样做!」

  「你......」

  「如今你后悔也来不及了。」他低低一笑,谁知却牵动了身上的创口,立刻咬牙敛声。

  云珂静了片刻,忽然慢慢放开他,转身下了床。

  「你干什么去?」云夜望着云珂,见他缓缓穿上衣物,走到窗前,伸手拍了三拍。窗外传来微不可察的声音,让云夜面色一变。

  「陛下有何吩咐?」

  「准备御辇,朕要回宫。」

  「是。」

  窗外人领了命令,风声轻动,没了声息。

  「云珂,你─」云夜脸色苍白,撑起身子,在床上望着他。

  云珂侧过身,却没有回头。窗外的晨光照射进来,映在他俊雅的面容上,似明非明,似暗非暗。

  「夜儿,你以为我什么也没有安排吗?其实我若想走,绝不会留到现在。可是......我却没有想到,我等来居然是这样的结果。」

  云夜紧紧抓着身下的床褥,只觉与身上的伤口相比,心口针钻一样地痛。他声音轻颤:「你就那么讨厌我......怎样也不肯接受我吗?」

  云珂没有回头,但听到他嘶哑颤抖的质问,心头也是一阵绞痛。

  他闭了闭眼,咬牙道:「我不能原谅你的做法,我想我们都需要冷静。」说着推开大门。

  「云珂!」

  「你......别忘了上药。」云珂说完,终于头也不回地走了。

  其实听到云夜最后一声厉喊,他心烦意乱之极,几乎忍不住回头。可是云夜实在太任性了,如今二人发生了这种关系,他若回头,无异于纵容了他的做法。

  月隐的人早已在暗中守卫,云珂随时都可以离开。可是这一个月来他一直在等云夜,希望能够在回宫前好好和他谈一谈,谁知......竟然发生这样的事。

  他低声吩咐月隐的人:「去找太医来。再让枫极去看看他的主子。」

  「是。」

  不过云夜并未召见太医,反将人赶了出去。

  受了那么重的伤,却还是如此任性霸道。

  云珂对他不知该如何是好。二人似乎进入了冷战,相互躲避,谁也不肯先见谁。云夜怎么想的他不知道,可是云珂自己却是茫然烦乱、心如乱麻。

  如此一个年关,就这样胡里胡涂地过去了。

  两个月后。

  「你说什么!」

  巍峨华丽的紫心殿大殿上,一国之君的云珂第一次失态地从龙椅上一跃而起,震惊地瞪着跪在下方的人,头脑混乱一片。

  他厉声道:「枫极,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枫极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皇上,冰冷的眼神中似乎隐含着一丝似有若无的恨意,语气却恭敬无比:「回禀皇上,少主为给皇上求得一子,已在两个月前服用了浩瀚神殿的诞子丹,所以刚才太医才会诊断出少主已怀有两个月身孕的事。」

  「他、他怎么会有浩瀚神殿的诞子丹?」

  「是三个月前,少主亲去浩瀚神殿,向大神官云璃大人求来的。」

  云珂一瞬有些晕眩。过了好半晌,才渐渐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怒道:「他去求,大神官就给他?你是怎么做属下的,你就这么任你的主子胡来吗?还有云璃,他的大神官是怎么当的!难道他不知道琼华诞子丹是禁药,不能随意给人吗?」

  面对皇上的怒火枫极毫不畏惧,仍是冷冷地答:「枫极只是个下属,少主说什么就做什么,没有置喙的余地。至于浩瀚神殿的云璃大人,他是皇族之人,是皇上御赐的大神官,他要做什么,枫极更是管不了。」

  好!好!好个大胆的奴才!

  云珂瞇起眼,紧紧盯着眼前这个人。

  不愧是云夜最忠心的属下,除了他,即使自己这个皇帝竟然也不被他放在眼里。

  云珂心中暗道:云夜啊云夜,你到底要做到什么地步?从你回来后,千方百计地送走怜惜,又步步紧逼,不许我纳妃立后,

  还在昭阳别院里做出那种事......在我几乎要恨你的现在,你却又为我逆天受孕。你这样做,究竟让我情何以堪?

  云珂暗中攥紧了拳头。

  「皇上。少主这个时候差不多快要醒了,枫极要回去照顾少主。」

  云珂没有说话。

  「皇上?」枫极有些不耐,竟大胆催促。

  云珂皱了皱眉,冷下脸来,淡声道:「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枫极起身就要离开,却被唤住。

  「等等。」

  云珂沉吟了一下,一撩云袖,站起身来,「朕和你一起去。」

  来到许久未来的永夜宫,云珂踏进熟悉的大殿,第一个感觉竟然是清冷二字。仔细一看,房间仍然是以前那般模样,素雅沉静,摆设精美,但不知为何,竟让人产生一种主人并没有把这里当作自己真正居所的感觉。

  云珂微微蹙眉,不明白自己为何忽然冒出这种想法,不过自从年前与云夜闹翻之后,自己确实已经许久没来过这里了。

  想到这里,云珂不由得苦笑一下。从小到大,自己对云夜可说是予取予求,宠溺无比,无论他多么任性的要求,自己从来没有拒绝过。但只有对那件事,自己没有让步,想来便是因此,才让他恼怒之极,竟做出这种事来。

  如果自己像以前那样让步了呢?会不会今天就不一样了?

  不,不会!以云夜的性格,终有一天还是会做到这种地步的!

  云珂叹了口气,否定了自己刚才的假设。

  他来到内殿,殿里幕纱轻垂,灯火昏明,他最喜爱的秋檀香的清香淡淡地飘散在空气中。

  云珂走近床边,纱帐内,床榻上的人似乎动了动。

  枫极快步走到榻前,轻轻问道:「少主,您好点了吗?」

  「......嗯。」

  云夜的声音似乎有些淡淡无力。云珂拨开床幔,走上前去。

  只见云夜一身白色单衣,半靠在被枕上,头向里侧微微垂着,脸色苍白,一头黑发凌乱地披散着,与白衣映衬,黑白分明。

  似乎感觉到云珂的气息靠近,他回过头来,原本黯然无神的双眸突然间迸发出异彩,璀璨若星。但很快,那星芒又黯淡了下去。

  「你怎么来了?」他淡淡地问。

  「......我来看看你。」云珂细细看了看他,道:「太医来过了吗?」

  「嗯。」云夜应了一声,抬眼看着云珂,「你知道了?」

  「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云夜用那双像他的名字一样漆黑如夜的眼睛盯着他,过了片刻,静静地道:「我以为你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做。」

  云珂只觉满心的苦涩,一时心乱如麻。他蹙了蹙眉,道:「你知不知这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明月王朝已有多少年没有男子逆天受孕了?你知不知道你能平安产下胎儿的机会有几成?你知不知道你可能会......」

  可能会死!

  云珂突然住口。从刚才起就一直紧揪着的心口,几乎让云珂发怒发狂的那个可能性差点蹦了出来,被他硬生生地截断了。

  云夜轻轻笑了。

  云珂从没见过他这样的笑容。有些冷漠,有些哀伤,竟还有一层淡淡的艳丽。就算那日他给自己下药,面对自己的决绝时,也没有露出这样凄美而轻淡的笑容。

  「我知道,明月王朝已经百年没有朱血男子逆天受孕了。过程危险无比不说,平安产子的机率也只有三成。这些我都知道。但是,我只想让你知道一件事,」云夜认真地看着他,缓缓地说:「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你。」

  意料之中的答案,让云珂无法言语。

  永夜宫里残香浮动,轻纱垂幕。云珂与云夜静静地对视。

  从很久以前开始,云夜就最喜欢这样静静地凝视云珂的双眸,好像永远看不够似的。因为云珂有着一双与众不同的、明亮瑰丽的双眸。那双眸子,早早虏获了云夜的全部心神。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是这样。

  只是为你!只是为你!只是为你......云珂,只是为了你呵。

  原来是他看轻了那个小小人儿的话,看轻了他的决心,看轻了他的信念。

  云珂第一次感到不知所措起来。

  「少主,药来了。」

  枫极的声音打断了二人之间的沉默。刚才不知何时退下的枫极,又回到床边,双手端着放药的托盘。

  「什么药?」云夜问道。

  「是......」枫极看了皇上一眼,道:「是太医院为您开的安胎药。」

  云夜皱了皱眉。云珂知道他是极不喜欢喝药的,可是此刻却见他毫不迟疑地伸出手来,道:「拿来。」

  枫极小心翼翼地递上汤药。云夜看也未看,一仰头,饮得干净。

  「下去。」

  「是。」枫极拿回空碗退下了。

  从头到尾,云珂这个皇帝就像个摆设。因为在这永夜宫里,主人永远只有一个,就是云夜。

  这是他给他的权力。

  云珂看着云夜好像有些疲惫地躺回靠枕上,不再看他。因为刚才饮得太快,一滴药痕溢出他的唇角,流到下颔。云珂拉起衣袖,习惯性地轻轻为他擦拭。

  云夜浑身轻震,迅速转过头来。

  云珂顿了顿,正要收回手,却被他一把抓住。看着他渴盼的眼神,黑眸深处流露出无限痛苦之色。云珂静静看着他,一时却不知该说什么。

  云夜将云珂的手缓缓拉到脸颊边,低下头轻轻磨擦,喃喃地轻唤:「云珂,云珂......」

  云珂感觉自己的心脏狠狠地撞击了一下。

  云夜啊云夜,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云珂心中自问,想要收回手,刚一动,却被他抓得更紧了。

  云夜紧紧盯着他,虽不说话,脸上却隐隐透出委屈之色。这神情让云珂想起了他小时候受了委屈,却倔强地不肯说出来。那时他的脸上,就是这样一副神色。

  云珂终于还是心软了,原先仅有的一点怒火早已不知去向,反手握住他,道:「身体还不舒服么?」

  云夜摇了摇头。

  「下午那么大力气,都劈碎了我御书房的书桌,真没受伤吗?」云珂担忧地说,摊开他的双手细细地看,见他手指修长有力,但手心处却有一层薄茧,那是长年握剑留下的。

  「没有。」云夜闷闷地答。

  「那怎么会晕倒?」云珂不由得冷下声音,想起傍晚他闯进御书房时的情景。

  当时云珂正在与几位大臣议事,云夜突然闯了进来,看见御书桌上的秀女图,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恨恨地盯了云珂片刻,漆黑的眸子里好像有火在燃烧,接着一掌劈下。

  云珂还没有反应过来,书桌已经在面前碎成两截,东西也散落一地。

  「大胆!你竟敢......」云珂怒极,一下子从龙椅上站起来,话还没说完,却见云夜本已憔悴不堪的脸庞突然惨白如纸,手按着腹部,身子一晃,向后便倒。

  云珂一惊,连忙冲过去搂住他。可是云夜的身子一直往下滑,怎么扶都扶不住。云珂不得不揽着他蹲到地上,才发现他早已昏了过去,了无生息似地躺在自己怀里。

  那一刻,云珂心里忽然害怕极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云夜这个样子。自云夜从万花谷回来后,给云珂的感觉就是变得很强。其武功、心计、气魄,都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小小的孩童,而是一个深不可测、意志坚定的武林高手。

  就是他小时候与云珂住在永夜宫的那两年,也从未见他生过病、闹过灾。脸色最白的那次,还是两个月前那一夜的清晨。

  「太医!太医!快传太医!」云珂大喊,慌张地抱起他,穿过一群吓呆了的大臣,匆匆奔回紫心殿,将他放到榻上,握着他的手,全身还在轻颤不已。

  过了片刻,云珂渐渐冷静下来,看着云夜苍白憔悴的脸庞,想到自己这两个月来对他不闻不问,处处避着他,想必让他难受不已。

  可是自己呢?云珂一想到他居然敢私自把自己软禁在昭阳府别院一个月,又趁此时机送走怜惜,还用那种手段强迫自己要

  了他,即使涵养再好,也不免恼怒。

  怜惜的事也就罢了,软禁自己之事也可以不计较,但最后那件事,云珂却怎么也无法释怀。

  一思至此,云珂不由得放下他的手,站起身来。正好此时枫极飞一样地闯了进来,看见主子躺在床榻上,急忙扑过去,抓起手来为他把脉。

  云珂冷着脸站在一旁,低低哼了一声。

  枫极脸上阴晴不定,这才发现自己对皇上的无礼,连忙跪下,「枫极参见皇上。枫极冒昧闯宫,请皇上降罪。」

  云珂已经恢复了冷静,淡淡地道:「起来吧。你也是一心为主,情急而已。」

  枫极没有起身,仍跪在地上,叩首道:「皇上请恕枫极冒昧,请皇上允许枫极带少主回永夜宫休息。」

  云珂暗暗皱眉。

  这个枫极当真冒昧至极,胆子大得可以,但细细一想,又不得不说他对云夜非常了解。想他二人冷战两个多月,自己既然对永夜宫不闻不问,以云夜高傲的性格,又岂肯来他的紫心殿?

  更何况,这里曾经留下过无数次他与怜惜恩爱缠绵的痕迹,云夜平日更加连外殿都不曾踏入,若是醒来发现自己躺在这里,不定还要怎么闹呢。

  一思及此,云珂挥了挥手,招来几个太监,吩咐道:「送昭阳侯回永夜宫。」

  「谢皇上。」枫极站起身来,却不用那些太监动手,自己抱起云夜,径自出了紫心殿。

  太医随后赶至,云珂想起刚才枫极为云夜把脉时脸上阴晴不定的表情,便吩咐太医速速去永夜宫为昭阳侯诊断,回来回话。

  太医应声去了。云珂心烦意乱,再没有心情议事,着人将御书房的几位大人都打发回去。

  其实他知道云夜为了什么会大闹御书房,就是为了他最近选妃立后的事。

  云珂为了让他死心,前几日终于同意了大臣们连续几年的选妃请奏。众臣大喜,几天工夫便送上了各地无数的秀女图,又经一一筛选后,送到了皇上的案前。

  这件事本是云珂背着云夜做的,却不知怎么让他得到了消息。一个怜惜他尚不能容,何况那些个莺莺燕燕的?可是要自己与他在一起,却又不可能。

  云珂在紫心殿里踱来踱去,心思胡乱,太监进报说太医求见。云珂让太医回话,谁知太医支支吾吾的回答让他惊得木立当场。

  呆了半晌,又细细地询问了太医一遍,确认无误,云珂心里如同炸了一记响雷,立刻命人把枫极传来,这才出现刚才紫心殿里他冲枫极暴喝的那一幕。

  第五章 

  思绪回到眼前,云珂盯着云夜,等着他回答。

  「怒极攻心罢了。」他轻描淡写地说。

  「怒极攻心?你现在是什么身子,竟然还敢劈碎御桌,运气伤身。你既然早已知道怀有身孕,怎么还这么不自爱?不为了自己,也要为了孩子。」云珂忍不住教训他。

  云夜却突然把手抽了回去,冷声道:「皇上不是马上就要立妃了么?又关心我的身体做什么。」

  云珂见他的神色,又见他称呼自己为皇上,知道他还在为上午那件事生气,不由得紧紧看着他,过了片刻,缓缓问道:「夜儿,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我,那我倒要问问,这件事是不是你早已策划好的?」

  云夜沉默片刻,道:「是又怎样。我知道你不想娶那些女人,选妃立后只是为了后嗣而已。现在我有了你的孩子,你还要选妃么?你说过会永远和我在一起。从你把这昭华殿改名为永夜宫开始,我就没想过有一天要把你让给别人。」

  云珂微微一震。

  云夜继续道:「当年你遇刺重伤,我为了你去万花谷和舅舅学艺十年。武功、医术、兵法、天文、地理甚至用人之术,凡是我想到日后可以帮上你的,我都学了。

  「十年来我日日夜夜想的念的都是你,恨不得能早一日回到你身边。可我回来后,你身边却有了个怜惜。

  「我知道他和西木的屠越有私情,你明明不爱他,却因为屠越在西木犯了重罪满门抄斩,狠不下心来把他送去。所以我替你下了决心,送他去见屠越,还派人助他将屠越劫了出来,了却了你的心债。

  「我知道怜惜走后,你就要选妃立后,以求子嗣。所以我去了百泽内海,向浩瀚神殿的大神官求得了诞子丹。

  「我知道你根本不想选妃。我宁愿以男子之身,朱血血脉为你逆天孕子,也不要见你为难,更不要和别人分享你。」他定定地看着云珂,神情淡然,语气坚定。

  云珂没有想到云夜早已看出了他的种种心事,不由得一时无言。

  云珂确实不想娶什么妃子、立什么皇后,这么做无非是求得子嗣而已,这是一个皇帝的职责。不是因为他不喜欢女人,只是因为心生借鉴。

  云国皇室中人,一向性情忠贞、洁身自爱,先皇对云珂的母后更是挚爱非常,因而云珂也希望能寻到一个可以相守终身的

  伴侣,恩爱一生。只是这个人......能否是他的夜儿呢?

  云珂对云夜的感情十分复杂。自从别院的事情发生后,他更加弄不清头绪了。此时他茫然无语,感觉自己的心,已经乱了......

  说完那些话,云夜似乎有些疲倦,道:「我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我有些累,想休息了。」

  云珂见他眉色疲惫,脸上苍白未消,忙扶他躺下。

  云夜背对着他向里侧卧,似是不想理他。云珂犹豫片刻,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后叹了口气,道:「你好好休息,我回紫心殿了,明日再来看你。」

  云夜微微一动,终是没有说话。

  云珂回到紫心殿,心思沉重。不知过了多久,小太监来报:「皇上,福公公回来了。」

  云珂神色一喜,道:「传!」

  福气疾步进来,跪下请安,「奴才叩见皇上。」

  「起来吧。」

  福气起身后,看了看皇上的脸色,道:「皇上,您差奴才办的事情奴才已经办妥了。」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本暗折。

  云珂接了过来,不过这会儿实在没心情看,随手放在案几上,拿过刚才太医留下的、给云夜开的药方副本,递给福气,道:「你看看这个方子,回头去太医院照着这方子准备好最上等的药材。」

  福气暗暗奇怪。皇上前几日派他亲自出宫去密查紧急要事。这会儿好不容易查清楚了,皇上却似心不在焉,竟没有像以往那样先看折子。

  福气不仅武功不错,还略通一些医道。

  他一看这方子,便知是有孕之人安胎补身用的。不仅惊疑,暗忖难道是哪个宫女怀了龙种?可又觉得不大可能!皇上现在并没纳妃,就算临幸宫女,身边的贴身太监也会记录在招幸册上。

  但自皇上登基以来,他服侍左右,只知皇上与怜惜有过龙凤颠鸾之事。最近两年多来,连怜惜也没有再被招幸过了。皇上又天生性情淡薄,不是多情多欲之人,这个方子......

  他暗暗窥测,见皇上眉头微锁,似有忧色。斟酌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皇上,这些药材都是女人安胎养身之用的。奴才斗胆,不知是哪位......娘娘有了......龙种?」

  虽不知怀孕的人是谁,但若真是怀了皇上的子嗣,早晚是个娘娘,先说了准没错。

  福气试探着说出那几个词,见皇上没有说话,也没否认「龙种」一词。他是何等伶俐剔透之人,立刻明白确有此事了。

  这可是天大的喜讯。皇上至今没有大婚,也无子嗣,不管这怀孕之人是何身分,都将是皇上的第一个孩子。对于一向血脉矜贵的云国皇室来说,岂不是大喜?

  一想到此,福气立刻跪下喜道:「奴才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恭喜?

  云珂暗自苦笑。现在真不知是喜是忧呢!

  「起来吧。」

  福气站起来,讨好地道:「皇上放心,这些药材奴才这就去太医院让他们好好准备,绝不会有什么差错。就不知是哪位娘娘用的?奴才好让人去仔细伺候。」

  云珂淡淡地道:「是永夜宫的那一位。」

  「哦!是永夜宫的那一......是永夜宫的那一位?」后面半句突然提高了八度。

  福气那张无论何时都是笑咪咪的娃娃脸,此时现出一种诡异的僵硬之色。他眼睛瞪得溜圆,脑中却转得飞快。

  永夜宫的那一位?宫里的人都知道,这永夜宫只有一个主儿。皇上说起永夜宫,绝不会指别人。可、可、可永夜宫的那一位是男的啊?

  福气觉得自己的大脑从来没有这么辛苦过,转不过来了。他呆滞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道:「皇上,这、这......」

  这两个多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啊?福气心里大叫。

  「朕要你明天去办一件事。」

  「是。」福气神色一整。他虽有时颇为逗趣,但办起正事来,却是毫不含糊的,让云珂非常放心。

  「朕要你明天一早立刻去百泽内海,不得耽误。」

  福气一愣,但立刻明了。

  唉,他就知道这个昭阳侯不妥。可是谁会想到发生这种事呢?真......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第二天早朝,云珂议了几件正事,驳了选妃的奏折。不理众臣的喧哗,匆匆下了朝。

  按照惯例,此时他应该去御书房审阅奏章,但踌躇了一番,还是赶至永夜宫。刚到殿外,却见一个小太监匆匆从里面冲出来。

  「怎么了?」

  小太监慌道:「回皇上,昭阳侯突然有些不舒服,枫大人命奴才去请太医。」

  云珂忙问:「怎么回事?」

  小太监道:「昭阳侯早上起来时脸色便不甚好,用过早膳后就回内室休息去了。刚才不知怎的,突然冲枫大人发了好大的脾气,现下不舒服起来。」

  「快去请尤太医过来。」

  云珂急忙奔进内殿,见枫极正跪在殿外,也没空理会他,匆匆走进内室,见云夜正半卧在床上,面向里侧,蜷缩着身体,似乎极为不适。

  云珂从后面扶住他,问道:「夜儿,你怎么了?」

  云夜闷哼一声,也不答话。云珂扶着他慢慢转过来,只见他脸色煞白,咬着下唇,额上冒出细细的冷汗。

  云珂一惊:「夜儿,你哪里难受?」握着云夜的手,云珂感觉他的手心一片冰凉。

  云夜手按在小腹上,慢慢道:「我没事,」突然握住云珂的手紧了一下,过了片刻又松开,淡声道:「只是动了胎气罢了。」

  「什么!」

  云珂忍不住提高声音。明明见他在强忍,担心的不得了,他却轻描淡写地说什么只是动了胎气罢了,真是让人又气又急。唉......

  云夜似缓和了一些,抬眼看着他,淡淡地道:「你放心,孩子不会有事的。」

  云珂沉声道:「别说话,好好休息,太医马上就来了。」

  云夜听话的垂下眼睛。云珂帮他盖上锦被,看见他那只轻轻放在小腹上的手,好像在小心翼翼地保护着什么脆弱又宝贵的东西一样,修长的手指还在微微轻颤。

  一剎那间,云珂心里忽然充满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既甜蜜,又担忧,既满足,又不安......这种说不出来的感情正在缓缓滋润他的心田,充盈着他的胸膛。云珂的整个身心,都在这一瞬间,被这种丰沛的感情占领了。

  看着云夜轻闭的双眸,苍白的面庞,云珂忽然有种了悟的感觉。往事种种,迎面而来。

  那茶花园中的初次相遇,那没有缘由的疼惜怜爱之情,那朝夕相处、日日为伴的快乐,还有那人归来时心潮澎湃不能抑制的喜悦......

  云珂啊云珂,你一直在逃避什么呢?难道你对他真的没有一点点别样的心情吗?如果只是叔侄之爱,君臣之宠,你怎会任他长住宫中?怎会任他随意后宫?又怎会......多年来迟迟不肯纳妃立后,将众臣的请奏抛之脑后?

  云珂啊云珂,承认吧。你爱他!你爱云夜!就像他爱你一样。你不知何时,早已爱上这个从儿时起就与你朝夕相伴的,最最亲密无间的人了。

  云珂好像忽然推倒了心中的一堵墙,豁然开朗,可以清楚地看清自己内心的一切。

  那让他日夜烦乱的困惑,那让他躁动不安的心情,其实早已说明了所有,只是自己一直碍于身分之别,桎梏于君臣、叔侄的名分,迟迟不肯承认罢了。

  云珂一剎那明了了自己的感情,神心清明,心底突然有种轻松、释放了的感觉。

  他静静凝视着床上休息的人,轻轻地伸手拂去他额间的汗滴。

  不再是儿时的宠溺,不再是自以为是的亲情,而是真真正正的爱恋。云夜,如果你现在睁开眼睛,你就会从我的眼中看见我对你的感情,就像你对我的一样......

  尤太医来了,为云夜把了脉,沉吟了一会,道:「昭阳侯昨天妄动真气,已经牵动了胎息。今天又动了气,伤了身,兼之近来没有好好休息,动了胎气。不过没什么大碍。微臣已准备了一些安胎的药,再开几个方子,昭阳侯殿下服后好好休息,安心静养几天即可。」

  「知道了。」云珂亲自喂云夜服下太医带来的安胎丸,命小太监拿着方子下去抓药。

  云夜服了药后,面色果然缓和许多,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云珂微微放心,瞥了一眼,见尤太医还默立在旁,便站起身来,示意他随自己来到外殿。

  「尤太医有什么话要说?」

  尤太医沉吟了一下,低声道:「皇上,微臣昨日回去后,仔细查看了早时的医学药本,里面有一些关于朱血男子逆天受孕的记录。」

  「哦?怎么说?」云珂在檀椅上坐下,手轻轻抚着檀木桌沿。

  「皇上,男人与女子的身体本就不一样。女人虽然身体较弱,但很有韧性,对痛楚的持久性和剧烈性有很大的忍耐力。男子虽然也可承受痛苦,但对其持久性却缺乏忍耐力。

  「朱血乃是水神所留下的神血血脉,本就比常人的血来得旺盛,有极强的生命力。而琼华诞子丹,又是转天逆孕的强药,烈性极大。两者相融合,孕育的子嗣自然也非同寻常,危险无比。现在可能还没什么关系,可待怀孕三个月后,诞子丹渐渐显出阴阳之性,到时......」尤太医咽下后面的话。

  「到时什么?」云珂轻轻地问,已做好心理准备。

  「微臣查阅远古记录得知,我云国在早年的青龙王朝时,曾一度因为女子血脉断绝,不得不以朱血男子逆天孕子以求子嗣。据说当时百年间服用诞子丹而受孕者不下五十万,平安产子的机率只有三成,而得子数目却有三十万之多。皇上可知为什么?」

  「为什么?」云珂握紧扶手。

  尤太医面色沉重,一字一字道:「因为那些乃是剖腹取子,弃母体,求子嗣。」

  「什么!」云珂赫然变色。

  云珂坐在云夜床畔,看着他在睡梦中仍然轻轻蹙着双眉的面容,心思沉重。想起刚才太医的话。

  「......昭阳侯乃我朝大将,国之栋梁,身分显赫,实不必行如此逆天孕子之大险......若是现在落胎还来得及......」

  现在落胎还来得及......

  还来得及......

  云珂只觉得自己的心好像已经纠结成了一团。

  尤太医乃是两朝太医,不仅医术高明,做事也一向认真谨慎,在宫里颇受好评。他大概已经猜到了云夜腹中的胎儿是何人骨血,可是仍然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当着云珂的面说出落胎龙种的话,可见他确是认为此事凶险万分。

  云珂是万万不会让云夜以性命为自己换取子嗣的。可是云夜是何等性情?这逆天孕子的危险相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却仍为了自己,义无反顾地行此险事。

  云珂心下痛惜,不知此刻该为云夜做些什么。他思虑良久,终于下定决心。

  罢了罢了,既然我们注定要纠缠一世,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过了午时,云夜终于悠悠转醒,看见云珂正坐在床边,温柔地望着他。

  「醒啦。」云珂柔声道,扶他慢慢坐起,问道:「好点了吗?」

  云夜点点头。

  「饿了吧?我已经传了午膳,待会儿陪你一起用膳。」

  「你不用在这里陪我,我已经没事了。」

  云夜说得冷淡,但神色间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可是他一转头,望见云珂堆放在旁边矮桌上的东西,立刻脸色一变。

  「这是什么?」

  云珂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是这几日大臣们陆陆续续送上来的秀女图,落起来像座小山一样高。还有几幅他刚才随手打开的,散落在上面,可清楚地看见每一幅都是或巧笑倩兮、或风姿绰约、或妩媚动人的秀女图。

  云珂笑了笑,拿过一幅,道:「这是尚太傅的幼女,听说不仅容貌秀美,还知书达礼,学富五车。」

  云夜脸色一沉。云珂又拿过一幅。「这是琴大夫的独女,年方十六,已是艳冠京城的第一美女。」

  云夜面无表情。云珂再拿一幅。「这是......」

  云夜打断他,冰冷冷地道:「皇上真有福气,这么多才貌双全的佳丽等着您挑选。不知道您打算选几个,还是全都选了呢!」

  云珂见他神色不善,念起他刚刚动了胎气,不敢再逗弄他,忙正色道:「只选一个。」

  「一个?」云夜微微瞇起眼,眸中透出危险之色。「看起来皇上已经选中了意中人。不知是否要立为皇后呢!」

  这个......老实说,他也没想好。

  云夜见云珂面露犹豫之色,神色更加冷硬。他握了握拳,冷冷一笑,道:「皇上要立只管立好了,只要皇上不怕京畿十万青龙禁卫军和边关百万玄武大军起兵造反!」

  云珂有些瞠目地看着他。

  哎呀,夜儿真是越来越大胆了,竟敢威胁朕。

  不过云珂随即又有些好笑地想,这话他若是昨天说出来,自己必会龙颜大怒。可是今日听来,心中却泛起甜蜜之感。

  云珂暗叹。看起来动心之后,他这皇上的尊严也要往后站了。

  一思及此,云珂心中充满柔情。一挥手,几个小太监抬着一个火盆进来,放在屋子中间,点起了火折。

  云夜在床上冷冷地看着,云珂在他似乎有些疑惑的眼神中站起身来,拿起那些秀女图,冲他微微一笑,然后一抬手,将那些图册一一抛入了火盆之中。

  云夜错愕地望着他,看着那熊熊大火瞬间吞噬了一幅又一幅精美的秀女图,顷刻间燃成灰烬。

  云珂回到床边,笑道:「朕已将所有秀女图付之一炬,不知朕的天赐大将军,昭阳侯殿下还要起兵造反么?」

  「......云珂,你这是什么意思?」云夜眉宇微蹙,似乎有些茫然。

  云珂笑着伸臂揽住他,道:「你还不明白么?」

  云夜瞬间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望着他。

  云珂忍不住失笑。没想到一向惊才绝艳、傲视群雄的云夜竟也会有这种表情,难道他做的事真的这么难以理解吗?

  「夜儿,你觉得我立你为皇后可好?」云珂直接抛出问题。

  「皇后?」云夜似乎还未反应过来,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你不想做我的皇后吗?」

  云夜终于慢慢镇定下来,双眸渐渐恢复清明之色。他仔细地望了云珂半晌,忽然撇过头去,淡淡道:「为什么要立我为后?因为我怀了你的孩子吗?」

  事实上,这确实是原因之一。不过云珂明白,孩子只是让他明白自己心意的引子,若非云夜这般破釜沉舟的做法,恐怕终其一生,他都认识不到自己与夜儿之间的感情。

  只是这话不好坦白地说出来,毕竟他昨天还在御书房里与那些大臣们商议选妃之事,今日却突然改变,若说不是为了孩子,只怕云夜也不会信。

  「如果我立别人为后,你会允许吗?」他轻笑反问。

  「不会。」云夜断然回答。

  「即使那个女人和我万般匹配,对我爱恋极深,也能为我生育子嗣呢?」

  云夜冷笑:「云珂,你是知道我的。」

  云珂深深地望着他,柔声道:「夜儿,你也是知道我的。」

  中午云珂陪云夜用膳时才知道,云夜现在几乎是吃什么吐什么。见他只不过看了一眼端上来的平日最喜欢的菜肴,便倚在床边干呕不止,云珂不由得手足无措。

  一旁伺候的小太监熟练地取过盂盆来服侍云夜,云珂见他呕得连胆汁似乎也要吐出来,心疼不已。

  难怪云夜这两个月会如此憔悴。云珂想到他这两个月来不仅要忍受这女人才有的怀孕之苦,还要忍受自己的冷漠回避,不禁心下愧疚。

  好不容易止了吐,云夜终于勉强喝了一碗清粥,就再也吃不下了。见云珂担心的表情,他只是轻描淡写地道:「这是正常反应。」

  云珂没办法,只好让他饭后喝了安胎药,好好休息,这才离开永夜宫。

  出了外殿,看见枫极还在那里跪着,云珂忽然想起忘了问云夜早上因为什么事动气。不过这个枫极,云珂不便管,却也不想管。

  云夜曾对他说过,枫极是他八岁那年返回万花谷的路上捡来的乞儿。

  当时枫极只有十一、二岁,却很有骨气。原本叫什么阿及或阿集的,因为万花谷桐、柏、枫、林四大护卫正好缺个枫,云夜便给他改名枫极,收留身边。从此他只视云夜为主,对他忠心之极。

  云珂心下冷笑。当他不知道他对云夜怀着什么心思么?不过看在他对云夜这么忠心的分上,倒也能容他。

  云珂昨天已下令太医院和永夜宫的人闭紧嘴巴,现下夜儿的事还不到时候传出去。老实说,他也想象不到那些大臣们听到云朝天赐大将军怀有龙嗣后会是什么表情,毕竟明月王朝建国以来从未遇过此事。

  不过现在想不了那么多,只要云夜能平安无事,什么事云珂都愿意为他做。这就是所谓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吧。

  下午办完正事,云珂想起昨天福气带回来的暗折,拿到御书房里一看,不仅暗暗冷笑。

  想招来福气细问,突然记起今儿个一大早他已经赶往百泽内海了,只好作罢。不过无妨,同样的事情,他绝不会让它再发生一次。十年前的那一次,已经让他失去了太多重要的东西。

  云珂招来月隐的人,把这件事安排妥当,交给他们办了。傍晚赶至永夜宫想陪云夜一起用晚膳,却见枫极竟然还在殿外跪着。

  云珂进了内室,见云夜正半卧在床上,长睫轻垂,不知在想什么。云珂过去,问道:「想什么呢?也不好好休息。」

  云夜轻轻皱眉,道:「休息了一天,骨头都快僵了。」

  云珂坐到床边,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想起枫极的事,问道:「早上发生了什么事?枫护卫现在还在外面跪着。」

  云夜面色一沉。「没什么,这事你别管。」

  云珂知道没这么简单。枫极对他一向忠心耿耿,言听计从,不敢忤逆,现下不知何事,竟会让他动了胎气。

  云夜并不是对下属蛮横严苛之人,做事都极有分寸,现在却让枫极这天赐将军旗下的一品校尉,在宫人们人来人往的外殿跪了整整一个白日,可见事不简单。不过既然云夜不想说,云珂也不再追问。

  「既然没什么,那就让他起来吧。有他在这里伺候你,我也放心。」

  云珂倒不是想为枫极说话,只是枫极服侍云夜也有十年了,云夜的衣、食、住、行,他比谁都清楚,在照顾云夜这一点上,他是让云珂放心的。

  云夜听了,哼了一句,道:「我教训自己的属下,你倒替他说话。」话虽如此说,却仍唤了小太监去让枫极起来。大概是仍在气恼,当晚也没让他进来服侍。

  云珂在永夜宫陪他用了晚膳。见他比日间好得多了,没有再那么恐怖地呕个不停,便趁机让他多吃点,夹了许多清淡营养

  的菜在他碗里。云夜对云珂平日从不拂逆,此时硬着头皮都吃下了。

  晚上云珂陪了他一会儿,到他喝了药睡下,这才回紫心殿休息。

  第六章 

  云夜这次动了胎气,好在并不严重。太医也说这个时候虽然胎儿不稳,但是朱血血脉生命力旺盛,昭阳侯又年轻健壮,胎儿反较一般人的强壮,并无大碍。果然没过两天,云夜便已无恙。

  如此匆匆过了一个多月,云珂每天都去永夜宫陪伴云夜,晚上待他睡下后再回紫心殿去。

  有他在,云夜的心情变得大好。用膳时云珂拼命给他夹菜,他即使再无食欲,只要不会反胃,都会咽下去。宫里的人都说,皇上对昭阳侯的宠眷日隆,昭阳侯又得宠了。

  立后的话题,云珂不提,云夜也不问。不过云珂想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但是对于朝堂上众臣们给他的压力,却是冷眼旁观。云珂知他是在考验自己,同时也在仔细斟酌关于那天立后的事。

  也罢,这些事他若还解决不了,又怎么能让云夜心甘情愿地做他的皇后呢?

  云珂知道他不在乎那些功名利禄、身分虚名。可是对于自己的心意,他却不可不慎之又慎地确认清楚。

  这天下了早朝,云珂正要去御书房,一个小太监来报说福公公回来了。云珂忙传他进来。算算日子,这趟百泽内海,他还真走了不少时候。

  百泽内海位于云国北部,乃是上古时代由上百个沼泽地渐渐汇流而成,气势磅@的大淡水湖,其面积之大,如在海上一般,可行船三个时辰不见彼岸。于是有百泽内海之称。

  内海中央,有五个小岛环绕形成的一片陆地,彼此之间由像纽带一样宽窄的土地连接起来。最中央的大岛名为琼华,从上古时候开始就建有祭拜水神的神殿。

  到五百年前明月王朝开国时,再一次重建此殿,并更名为浩瀚。周围四个岛屿,分别为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卫岛。

  从京城沧浪到百泽内海,往返路程快的话需要二十天,慢的话一个月。以福气的行程,应该回来得更早一点。

  福气进来。云珂见他精神气爽,不显疲色,问道:「朕要你办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回皇上,不负皇上所托,皇上要奴才办的事已经办妥了。」

  「东西呢?」

  「皇上,奴才斗胆,请皇上先移驾睿麒宫。」

  「哦?」云珂有些意外,不知道福气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想了想,便起身跟着他踱出书房,向睿麒宫走去。

  来到睿麒宫外,周围居然没有侍卫把守,宫门半开。见此云珂蹙了蹙眉。

  福气抢先一步走到前面,领皇上进去,到了殿外,低声道:「请皇上一个人进去。」

  搞什么鬼?

  云珂瞪了福气一眼,挥退身后的宫人,抬脚迈进殿内。

  大殿里青烟环绕,薄香四溢,不似燃的宫香,但是淡淡雅雅地,让人心思沉静。

  云珂见外殿没人,便慢慢走内殿,只见黎木窗边,迎着春日,立着一人。那人背对着他,长发未结,垂在身后轻束,身穿海蓝色的云服,双手轻抚窗沿。

  他的背影云珂并不常见,但却十分熟悉,不由得微微一震。

  那人听见他的脚步声,慢慢回过头来。只见他面目柔和,丰姿秀丽,气质优雅,容貌竟与云珂有九分的相像。

  他淡淡一笑,走上前来,恭敬地一行礼,轻声道:「浩瀚神殿大神官云璃,参见皇上。」

  云珂震惊。「你......怎么来了?」

  每次看到这个面貌与他面目相似的弟弟,云珂都会觉得心酸,总觉得父皇对他太过残忍。以前他们只有每三年一次的大祭典时才能见一次面。作为神的仆人,云国的大神官,云璃从未唤过他皇兄,以前是「太子」,而现在,是「皇上」。

  「臣给您带来了您想要的东西。」云璃指了指旁边檀木桌上的一个黑木盒子,又微微一笑,道:「另外,臣知道您一定有些事情想亲自问臣。」他加重了「亲自」两个字。

  云珂没有说话,走到桌前,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株朱果,翠绿的叶茎上分别结了两颗圆润饱满的果实。奇怪的是,两颗果实颜色却不一样,一颗呈青绿色,另一颗却是朱红色。

  云珂轻轻将盒子合上,手指轻抚盒沿,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为什么要给他琼华诞子丹?你应该知道,诞子丹是云国禁药。」

  「臣知道。但诞子丹虽是国之禁药,却是神殿所有,并没有任何国律规定神殿不可予人。」云璃回答得十分平静。

  这一点云珂也知道,所以并没有想要追究云璃的责任。

  诞子丹本就是琼华岛的浩瀚神殿所出,千百年来也皆由神殿掌管,朝廷没有插手的权力。即便是青龙王朝时期,也得由国主亲自去岛上求丹。

  云璃顿了片刻,又道:「而且,他在神殿外跪了五天五夜,又通过了青龙、白虎、玄武和朱雀四卫岛的试炼,求丹之意甚诚,因此微臣认为,他有资格得到诞子丹。」

  云珂闻言微微一惊。他知道去神殿求丹不易,毕竟几百年来明月王朝求来诞子丹的人寥寥可数。但真的听到云夜为了求丹,竟在隆冬严寒的琼华岛上跪了五天五夜,还要通过四卫岛艰难的试炼,仍是阵阵心痛。

  「据朕所知,我朝开国五百年来,上岛求丹者有数十人,通过考验的也大有人在。但是最后真正求得灵丹的,却只有三个人。」云珂深深地望着他,手指在黑木盒上轻叩,语气忽然变得严厉:「云璃,朕要知道真正的原因。」

  「因为他爱你。」

  「你怎么知道?」

  「十二岁回京那一年,我就知道了。」云璃又是一笑,笑容里却透出一丝苦涩。

  云珂有些震惊地看着他。

  「你是现在才知道他对你的爱吗?还是说,你以为一个八岁的孩子不懂得什么是爱?」云璃的声音仍然那么轻轻浅浅地。

  云珂没有回答,或者说不知道怎么回答。

  云璃轻轻地笑了,与云珂相似的笑颜让他有些恍惚,但是他的笑里,却藏着一丝悲伤,一丝疲惫,和一丝说不出来的情感。他轻声道:「而且,臣想得到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臣想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爱你。」他的笑容越发清淡起来,表情有些凄迷。

  云珂的手掌骤然一紧。「你是什么意思?」

  「他应该已经受孕三个多月了吧。」云璃看着窗外,并没有回答云珂的问题,神思似乎有些虚无,轻描淡写地道:「诞子丹的阴阳之性很快就要显现出来了。」

  「朕知道。」

  「你不想知道他受孕的药性是阴性还是阳性吗?」

  「无所谓。」云珂淡淡地答。

  诞子丹分为阴、阳两性,阴性为雌,阳性为雄。但服用时并无法分辨,只能在与服用者的朱血相融,并受孕三个月后才能慢慢显现出来。

  阴性与母体两极相克,至柔之性,伤身耗体。而阳性与朱血相融,吸收迅猛,刚烈之极,母体受损更甚。不论哪一种,云夜都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云璃转头看着他,问道:「如果他服的是阴性怎么办?」

  那就意味着云夜所怀是个女儿,也意味着云珂将没有皇子继承皇位,因为云珂早已下定决心,此生只与夜儿相伴,终身不会再有他人能孕育自己的子嗣。而逆天受孕,朱血诞子,如此巨大的代价,一生也只能有一次。

  云珂淡淡一笑,似乎玩笑道:「那朕只好下旨强迫大神官还俗,娶妻生子,以传皇室血脉了。」或者在皇室旁支中寻找继承人。他已经有这个准备了。

  这个答案显然有些出乎云璃所料,他微微一震,深思地望了云珂半晌,最后终于幽幽一叹:「臣有些明白了。」

  他背转过身去,声音恢复清雅,道:「臣只在皇都停留一天,明天即会返回百泽内海。请皇上放心。」

  云珂无语。离开时,依稀听到云璃一声轻轻的叹息,若有似无。

  云珂记得自己十四岁那一年,求父皇让他回京参加自己的成人礼。那时,云璃尚不是神官,只是个小小的神随。

  云珂本想借这个机会,成人礼后求父皇让他重返皇籍,离开神殿,与父皇重续父子亲情,共享天伦之乐。

  当时云珂亲自站在宫门外接他,并领着他的手来到睿麒殿,告诉他,只要他愿意,以后睿麒宫就是他的寝殿。记得云璃当时的笑容,是惊喜,是开心的。

  但是成人礼上祸乱突至,把一切都打乱了。云珂从昏迷中醒来,父皇已经辞世,他一夜之间成了皇上,一个登基典礼上被人用软椅抬上皇位的皇上。

  人人都以为这样一个重伤的少年皇帝在那种时候,什么也做不了。可是事实证明他们错了,他们太小看云珂。

  现在回想起来,那真是一段痛苦又混乱的时期,发生了太多的事,让云珂不愿意回忆。待他事后想起来,都不知道云璃是什么时候返回内海的。

  第二年云珂曾下旨诏他回京,他却来了一封信,委婉而坚定地拒绝了。没过两年,上一届大神官离世,他便请求云珂赐他继承大神官之职,表示愿意终身服侍水神。云珂见他心意如此坚决,无奈只好同意。

  从小到大,云珂和云璃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说是兄弟,可他们却并不熟悉。在云珂心里,他是自己唯一的弟弟。自他懂事之后,凡是云珂有的东西,必会派人给他也送去一份。云珂希望自己有的,他也有。

  可是现在云珂才发现,有些东西不是你给他就想要的,而有些东西却是他想要,你却不能给的......

  一个下午心思不安,奏折拿在手里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抬眼往窗外看去,春日的午后,阳光分外明媚。云珂终于耐不住烦闷的心情,起身出了御书房。

  今年的春天似乎来的比往年早。三月初春,宫内栽的桃花已开得鲜艳。

  信步来到太液池,春风拂过,湖水轻波。云夜站在湖畔迎风而立,望着湖中青莲叶叶。他身材修长,背脊挺拔,一袭白色云服,长袖随风摇曳,飘然若仙。

  云珂静静地看着他俊美的丰姿,心神荡漾。

  云夜显然心情不错,听到他的脚步声,回过头来,指着池水笑道:「你看今年的荷花,花苞出的这么早,一定比去年开得茂盛。」

  云珂也微微一笑,走过去,与他并肩看着湖水盈盈的太液池。

  仔细一想,云夜回来也快有一年了。而这一年间,又发生了这么多事,竟然没有好好消停过。

  「云珂,你在想什么?」云夜问道。

  云珂直言:「我在想你。」

  「哦?想我什么?」

  云珂细细瞧他,只见他面色如玉,星眸俊朗,眉宇间尽显英气。忽然想起云璃,又想起早上的谈话,不仅苦笑。

  云璃这趟前来,不仅是来送东西,还是要把多年心事透露他知,徒留给他一个心结。

  「想你这样一个丰神俊美的人物,在外面不知道要风靡多少少女的芳心呢。」云珂笑道。

  「你这话好没意思。」云夜不悦。

  「我只是有点好奇。以你这样的龙凤之姿在江湖上行走三年,又做过武林盟主,怎会没有欠下什么儿女债?」云珂早已听闻,云夜十五岁时便出谷,以「沁云夜」为名在江湖上行走三年,还当上了武林盟主,可谓英雄年少。

  「没有。」云夜不耐地瞪着他,那眼神彷佛在责备他明知故问。

  想了一会儿,他淡淡地道:「就算有,我也没注意过。要不是应舅舅的要求必须做上武林盟主,还要满三年才能正式出谷,我早就回来找你了。再说,我要那些人的芳心做什么?在我眼里,他们给你提鞋都不配。」

  云夜天生性情凉薄,睨物傲世,说出这样的话倒不让云珂奇怪。只是本以为他磨练多年,性子已经内敛许多,却没想到骨子里还是没变。

  「夜儿,你怎会对我如此执着?」

  云夜脸色一变。「你后悔了?」

  「没有,当然没有。」云珂知道他心中还是不安,连忙安抚,道:「我只是有点害怕。」

  「害怕什么?」

  「怕、怕......」云珂突然有些口吃起来,迟疑不答。但见云夜面色凝重,眼神中隐含不安和忧惧之色,犹豫半晌,终于道:「怕我用情不若你深,怕有一天你会后悔,怕......有一天我会负你。」

  云夜听了,似乎松了口气,缓下面色,嗤笑道:「情之一字,唯心而已,何来深浅之说。我云夜做事从不后悔,既然对你心意已定,此生绝不会改。至于你会不会负我......」

  他的双眸透出清冷坚定之色,「若有一日你因择爱他人而负我,我也无话可说。但只要我活着一天,就要想办法把你抢回来,不只你的人,还有你的心!」

  云珂听了他的话,彷佛一颗定心丸吞入腹中,暖暖地从胸腹处溢开,让他整个人恢复了清明与自信。

  「夜儿,今日来了个人,不知你想不想见他?」既然放下心事,云珂倒索性成全云璃一回。

  「谁?」

  「浩瀚神殿的大神官,云璃。」云珂细细观察他的反应。

  「他怎么来了?你叫他来的?」云夜的眼神立刻锐利起来。

  云珂摇头道:「不是我叫他来的。是他自己来的。」

  「他来做什么?」

  「他来......」云珂有些说不出口,却又知道此事早晚瞒不住他,道:「他来向我解释为何赠你诞子丹。还有......送来天地两极果。」

  天地两极果,一颗延命,一颗断命。延命可起死回生,延年益寿,而断命,则只是针对朱血怀胎之人落胎之用。

  云夜闻言,立刻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捂住腹部,警戒地看着云珂。

  云珂急忙解释道:「你别误会,当时我还未下定决心,又怕你伤了身子,这才......但是现在我已经决定与你终身相伴。我尊重你的意思,而且我也想要这个孩子,那个果子我早已决定不用了。」

  云夜面色凝重,眸中仍闪着怀疑之色。

  「是真的,朕可以发誓!」云珂情急之下,竟然以「朕」自称。「夜儿,朕以云国君主之名起誓,若刚才所言有一字不实,就......」话还未说完,就被云夜一把捂住。

  「发什么誓。你的话我自然是信的。」他冷着脸道。

  「夜儿,不可否认,当初我确有让你落胎之意。但是现在,我只希望你和孩子都能平安无事。」云珂拉下他的手,柔声道:「我从来没有骗过你,对么?」

  「......对。」云夜沉默良久,叹了口气,无奈道:「为了你,做什么我也认了。」却又突然语气一转,厉声道:「但在孩子这件事上,你必须让我。」

  哪一次不是我让你?

  云珂心中暗道,微笑道:「我知道。这一个月来你不是都看在眼里么。」

  想想云夜现在的脾气还真是有些喜怒无常,难怪太医说怀孕之人都是很情绪化的。云珂又想起先前的问题,道:「那你要不要见他?」

  「我见他做什么。」云夜对云珂放下心来,其它事再不经意,神色间显然没有那个打算。

  云珂只是揣测,隐约觉得云璃这次前来,只怕也有想见夜儿一面的意思。此刻见云夜并无此意,提起他时也与旁人无异,不禁心下释然。

  「夜儿,你不觉得我们很像吗?」

  「一点都不像。」

  「哪里不像?」云珂奇道。

  「哪里都不像。气质不像,性子不像,眼睛也不像。」云夜转过头来,凝视着他,认真地道:「你就是你!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云珂罢了,别人再像也没用的。」

  突然,云珂觉得云夜好像什么都明白。他微微一笑,不再说什么,只是握紧了云夜的手。

  云璃,父皇的事是我亏欠你。父皇已逝,父子亲情我无法弥补你。但是,夜儿从来就是我的,我不欠你!

  云璃第二天便启程回了内海。他走后过了一个月,按说诞子丹的药性这个时候应该已经显现出来,但奇怪的是云夜好像并没有什么反应。

  呕吐晕眩之状已渐渐消失,随着食欲的恢复,心情渐佳,云夜的气色也好转起来。只是每天太医院给开的各种安胎补身的药让他喝得有些受不了。

  尤太医虽觉得疑惑,但推测可能是因为云夜乃练武之身,功力深厚,体质健康不若常人,所以并无痛苦之状。

  听太医这么说,云珂便也放下心来。

  这日午后,云珂揣着刚才尤太医拿来的两个药瓶,来到永夜宫。小太监说云夜还午睡未醒。

  以前云夜的精力何等旺盛,哪有什么午睡的习惯。可这两个月来,却渐渐变得有些嗜睡,每日午后都要小憩上一个时辰。

  云珂知道这都是怀孕的缘故。他挥退左右,悄悄进入内室,撩开床幔,见云夜正躺在床上闭目轻眠。

  云珂脱下靴子,轻轻上床。一手刚揽住云夜的肩膀,他便自动靠了过来,头枕到他的臂膀上。

  云珂搂着他,右手向下抚去,来到他的小腹处。那里已经微微隆起,变得浑厚圆润。手只是轻轻放在上面,便能感到那里的温度高于身体的其它部分,里面彷佛藏着一个小火山。

  自从月前他的腹部开始隆起后,云珂便越来越喜欢这个时候来永夜宫,趁着他小睡未醒的时候摸摸他的肚子。

  云珂想起来此的目的,伸手从怀里掏出那两个药瓶,挑出黄色的那瓶,打了开来。见云夜仍闭着眼靠在怀里,便用右手沾了一些药膏在掌心,复又伸入被中,向下抚去,轻巧地解开他的单衣,将药膏缓缓地抹在他的小腹上。

  云夜嗯了一声,双眉轻蹙,并未睁眼,只是轻道:「凉。」

  「这是尤太医特意为你调配的润肌膏,可以舒缓肌肤的紧绷感,还可以安抚胎儿。」云珂柔声说,想起刚才尤太医说的话。

  「皇上,这两瓶药黄色那瓶是用来涂抹腹部的。男子的肌肤不似女子那样有弹性,会随着胎儿的成长逐渐伸展。所以把这个药膏每天涂在昭阳侯殿下的小腹上,可以避免随着胎儿的成长而拉伤肌肤,也可以起到安抚胎儿的作用。

  「嗯......若是您亲自为昭阳侯殿下涂抹,日子久了孩子便会感受到您,能逐渐培养出感情,日后说不定孩子一出生就能记得您。」

  云珂闻言,半信半疑,尤太医见状,还正色道:「皇上不信,试试便知道了。」

  云珂不管他最后那几句话是真是假,反正这事他也不会假手他人。他的手轻轻抚过云夜的整个小腹,掌心缓慢而有规律地轻揉着。

  「嗯......」大概被「服侍」得太舒服,云夜忽然轻轻哼了一声。

  云珂心中一悸。

  云夜这声无意识的呻吟,犹如催情剂般,竟然让他全身发烫起来。低头看去,只见云夜经过两个月的细心调养,面色如玉,双唇红润,此时正像只小猫一样舒服地闭着眼,窝在自己怀里,哪里还有什么昭阳侯的冷色。

  云珂一时情动,忍不住低头,在他的双唇上轻轻一吻。

  云夜惊讶地睁开双眸。这个表情却更加刺激了云珂。

  自从在昭阳府别院被云夜用媚药强迫自己要了他那一次,云珂便再也没有碰过他。

  之前是因为自己茫然无措,冷淡回避。之后虽然明白了自己对他的感情,但因为云夜逆天孕子,云珂恐他身子虚耗,不敢妄动,是以从不敢在永夜宫留宿,怕自己万一忍不住伤了他。

  但是此刻看到他这模样,又想到今天尤太医给的另一瓶药......

  云珂心思更加蠢蠢欲动。手掌已经向下抚去,慢慢地覆上了云夜的分身。

  云夜浑身一震,脸上霎时染上一抹红晕。他迟疑道:「云珂,你......」

  「怎么?」

  「你做什么、嗯......」

  难得看到他也会有彷徨无措的时候,云珂忽然有种解气的感觉,动作也越加放肆。

  「不喜欢么?」云珂轻轻一笑,左臂一收,将云夜搂紧,右手径自套弄起来。

  云夜的分身早已不堪刺激,在他手里抬起头来。原本迟疑推拒的双手也变得绵软无力。

  他虽然心思聪慧,性情高傲,但却从未曾有过如此体验,身体十分青涩。何况此时又是在最心爱的人身下,因而竟很快达到了甜美的高潮,过了半晌,终于忍不住低叫一声,在云珂手中迸射出来。

  激情过后的云夜,气息微喘,双颊晕红,双唇也变得十分红艳,迷蒙的眼神不再有往日的清冷,反而染上一层淡淡的妩媚,映得神情艳丽无比。

  云珂从不知道云夜还有这般情动媚人的时刻,感觉到怀中还在轻颤的身躯,心中升起浓浓的怜惜,情不自禁地低下头,轻轻吻上他微微张启的丰润双唇,辗转反复。

  他从来没有如此吻过他。以前他视云夜为亲人,为朋友,为朝臣,甚至为他最宠爱的侄子,因而再怎样亲密的时候,也最多只轻轻在他额上轻轻一吻。

  即使是几个月前在昭阳侯府的那一次,他也因为被强烈的药性迷昏了神志,狂乱而粗暴地占有了他,丝毫没有温存过。

  云夜完全没有料到云珂会如此亲吻他,惊讶的情绪还没来得及形成,便被云珂从未有过的温柔亲吻驱散了。

  他的神志更加迷离,感觉到云珂舌尖的试探,只犹豫了一下,便很快张开双唇,学着云珂的样子,伸出舌头,笨拙而热情地回应他的亲吻。

  他意外生涩的反应让云珂更加心动,忍不住卷住那柔软湿润的舌尖,让它和自己一起纠缠起舞。

  「你......」好容易离开了云珂唇舌的侵袭,云夜气息零乱,眼神迷茫。

  「嘘─不要说话。」云珂轻声低喃,双手已熟练地揭开他的衣襟。

  云夜身上的单衣随着他的动作立刻滑落,上半身完全赤裸着呈现在云珂眼前。经过近些日子的悉心调养,他的肌肤比前几个月洁白红润了许多,胸前两颗暗红色的红樱像早已熟透了的果实一般,分外诱人。

  第七章 

  云珂看着他与常人不同,色泽有些深暗,乳晕也渲染得比较开的双乳,微感奇怪地拨弄了一下。

  「啊......」

  由于怀孕而变得分外敏感的身体,根本禁不起这样的刺激。云夜情不自禁地低叫一声,乳头也因为云珂的动作,竟变得坚硬起来。

  云珂见状,哪里还忍得住,不由得低下头,吻上了他胸口的朱萸,用舌尖慢慢地挑弄起来。

  「嗯......」陌生的快感让云夜微微颤栗,忍不住轻颤起来,双手茫然地攀在云珂身上,不能自已。

  挑逗到一半,云珂放开他,伸手拿出另外一个白色药瓶,用手指沾出一些药液,低头凝视着身下的云夜。

  云夜的表情本来有些迷乱,此刻却因为他的突然离开而变得有些迷茫和......空虚。

  云珂见状,低低一笑。云夜似乎有些清醒过来,微抬起身子,好像要把他推开。可是云珂怎会给他这个机会,趁势抓住他的手,再度低头吻了下去。

  与刚才不同,这次的亲吻温柔中带着狂野,云珂热烈地席卷了云夜双唇内的一切甘美和甜蜜,那样霸道又不失温柔。云夜情不自禁地伸出双臂,紧紧揽住云珂,笨拙而热情地回应着他。

  甜美激烈的情感从他们的唇里一直蔓延至全身,化成一池的蜜汁。

  云珂一边吻着他,一边熟练地摩挲着他的身体,慢慢找到那个隐秘的入口,趁云夜意乱情迷之际,将手指上的液体缓缓送了进去。

  「嗯......」虽然被云珂吻得晕晕陶陶,但云夜的反应还是很敏锐。「云珂,你、要做什么?」他喘息着问。

  「我要做什么你不知道么。」云珂见他明明意乱情迷,却还徒自逞强的表情笑道。在他面上、颈上、胸上落下点点轻吻,再次将手指探入那花穴之中,来回抽动。很快,经过特殊药物的滋润,原本的紧窒的穴口渐渐变得柔软起来。

  「云珂......不行。孩子、啊─」刚刚经历过高潮的身体早已无力抵抗外来的侵犯。

  「你放心,太医说了,这个时候没问题,适当的性事对你有好处。」云珂嗓音低哑,「夜儿,放轻松点。你不想和我在一起吗?」

  他压抑着情欲,柔声哄着云夜。想起他们上一次粗暴的结合,虽然自己是被迫的一方,可到底被强暴的人是他。

  「云珂......」云夜双面通红,神情有些窘迫,却终于微不可察地应了一声,眸中已染上情欲的色彩。

  「放心,这次我会很温柔的。」云珂轻轻抬起他的双腿,把自己的欲望抵在了已经微微翕张开的秘穴中间,然后小心翼翼地扶住他的腰,慢慢用力顶入。

  秘穴缓缓绽放,柔顺地接纳了他的欲望。

  这场性事温柔而浓烈,让双方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云夜从不知道,原来这种事可以这么愉快而舒畅,完全没有第一次的痛楚和撕裂。

  在最后一个重重的冲刺之后,云珂在云夜体内最深处迸发了自己的全部热情,随着他的释放,云夜的顶端也同时痉挛地达到了高潮。

  彷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一般,云夜软软地躺在床上,气息不匀,连手指都懒得动一下。

  云珂轻柔地退出他的身体,让他躺在自己的怀中,一手拥着他,另一只手则温柔地在他光滑圆润的小腹上来回爱抚。

  「夜儿......夜儿......」

  云珂在他的耳畔低喃,云夜疲倦地将头枕在他的肩窝处,闭着眼睛,轻轻喘息,心里一片安宁和不可言语的幸福。

  看着云夜难得柔顺的样子,云珂暗下决心,那两瓶药一定要让尤太医多准备一些......

  整理好衣物,看了一眼仍在床上沉睡的云夜,云珂起身出了寝殿。来到外室,福气和一干小太监正在候着。枫极一脸苍白地呆立一旁。

  内室与外殿虽然有段距离,声音一般传不出去,但福气和枫极都是内力深厚的人,只要仔细聆听,自然听得到些。

  福气自然习以为常,这种事在宫内本就没有什么好惊讶的。不过枫极的脸色却难看之极。

  云珂心情高爽,并没有注意这些,径自去了凤仪殿议政。傍晚再次来到永夜宫时,云夜刚刚沐浴完毕,身上还散发着淡淡水气,黑发湿漉漉地披在身后。

  此时他正坐在檀木桌边,任小太监给他擦头发。见云珂进来,冲他抬了抬眉,微微一笑。

  云珂心情甚好,走过去从小太监手上接过布巾,轻轻替他擦拭起来。宫人们都识趣地退了下去,静静的寝殿内只有他们二

  人。

  云夜的长发乌黑顺贴,但并不柔软,有点扎扎的硬感。记得小时候沐浴完,他总是湿着头发到处乱跑,不让小太监们碰,最后还是被云珂抓了回来擦干。后来竟渐渐成了习惯,每次沐浴后都只要云珂给他擦。

  想起从前的事情,云珂不由得轻笑出声。

  「你笑什么?」云夜长眉一挑。

  「笑你小时候我给你擦头发。」

  「哼,你的头发不也是我擦的么。」云夜也想起那时侯,自己总是坐在他怀里,心安理得地让云珂照顾他。不过有些不甘心,他记得他对云珂也是很好的。

  云珂嗤笑道:「你那也是擦头发?你那分明是蹂躏好不好。」

  「我喜欢你的头发。」云夜回过头来,盯着云珂看了半晌,突然站起身来,伸手解开他束发的皇冠,看着他的长发轻轻垂下。

  与云夜的黑发相比,云珂的头发略呈棕色,发质柔软,发丝细顺。束在冠里,总会不时地垂下一绺,落在鬓角。

  宫灯的烛火下,云夜的眸子晶莹深邃,彷佛天上的星辰一般璀璨。此时,这双眸子的主人正用一种深情痴迷的眼神看着云珂。

  失陷于云夜的眼神,云珂一时也有些失神。二人的目光纠缠在一起,空气中也彷佛氤氲出一种温柔而旖旎的柔情。

  「我喜欢你的头发,很漂亮......和你的眼睛很相配。」云夜好像无意识似地喃喃自语。

  云珂突然醒过神来,想起他在昭阳府别院里妄图把自己压在身下的事情,心中暗道不妙,忙转变话题道:「现在还痛吗?」

  「嗯?」云夜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是说那里。」云珂的笑容十分暧昧。

  云夜呆了一呆,这才明白他是在问下午的事,不由得脸上一红,眼神似嗔似怒,不知如何回答。

  云珂见了他的神情,心下有些好笑,不过面上却温柔地问道:「没有伤到你吧?」

  想起他下午在自己身下抑制不住的呻吟声,以及全身颤栗的快感,都说明他和自己一样,是非常享受的。只是云珂有些担心,不知他们下午的忘形放浪会不会伤到胎儿。

  云夜有些恼羞,过了半晌,才轻哼一声,语气生硬地道:「没有。」

  云珂放下心来,拉着他问道:「你不高兴?还是你不喜欢我抱你?」

  「不是。」云夜顿了顿,有些羞涩却坦白地道:「我......喜欢你抱我。」

  然后他认真而深情地望着云珂,正色道:「而且我曾发过誓,如果抱了你会让你离开我,那么我永远也不会这么做。所以我愿意被你抱,愿意以这种方式永远和你在一起。」

  云珂痴痴地望着他,被他执着的深情深深感动。

  想起四个多月前那个狂乱而粗暴的夜晚,一直让云珂很介意。

  虽然是云夜是心甘情愿被他拥抱,但是对于一向心高气傲、惊才绝艳的云夜来说,如同女人般雌伏于一个男人身下,定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云珂既然无论如何都无法说服自己被他抱,就绝不可以再让他感到痛苦和委屈。

  还好云夜说喜欢,这让云珂松了口气。他希望云夜能忘记上次粗暴狂乱的结合,重新留下甜蜜幸福的新回忆。

  「夜儿,以后我会对你好的。」

  云夜轻轻一笑。「你现在对我就很好。」

  「以后会更好。」

  云夜道:「那你不要忘记,如果你对我不好了,我不会放过你。」

  云珂笑道:「怎样不放过我?」

  「现在还不知道。不过我的个性你知道的。」

  云珂哈哈一笑,伸手抱住他,道:「夜儿,我就喜欢你这个性。从看见你的第一眼起就喜欢。如果不是你这么坚定和执着,只怕我们彼此就错过了。」

  云夜笑了:「云珂,你被我爱上,注定今生逃不掉了。」

  云珂望着他,柔声道:「如果是你,下辈子,下下辈子,我也不愿意逃掉。」

  云夜闻言,望着他烛光下璀璨耀眼的双哞,一阵心荡神摇,紧紧回抱住云珂。

  云珂和他一起用晚膳,之后陪他下两盘棋,闲聊了一会儿。云夜逆天孕子,体力消耗极大,很快便露出倦意。云珂待他服了安胎药睡下后,才回紫心殿。

  这一晚云珂睡得身心舒服,甜蜜酣畅。梦里都是下午夜儿在他怀里艳丽的表情和娇喘的喘息。

  谁能想到一向冷漠高傲的云夜也会有这样煽情的模样,让云珂在梦里都禁不住兴奋和得意起来。谁知深夜,好梦正甜,耳畔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低唤。

  「皇上!皇上?皇上请醒醒!」

  多年养成的警醒习惯,让云珂立刻从沉睡中惊醒。他第一个反应是有刺客,但外面的声音似乎不像,莫非是朝廷出了什么变故?

  「怎么了?」

  「启禀皇上,不好了。永夜宫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云珂一惊,立刻翻身下床。

  福气结巴道:「小太监来报,说、说、说昭阳侯好像要小产。」

  「什么!」云珂大吼一声,连外衣都没顾上穿,便匆匆向永夜宫奔去。

  夜半一更的永夜宫不同以往地灯火明亮,人影忙乱。云珂远远看着这与宁静的夜晚极不相融的情景,心里升出一股不祥之感。

  他冲进内室,一眼看见云夜正无力地趴在床边,面色惨白如纸,一手紧紧攥着床栏,手指都已泛白,另一只手则牢牢地按在腹部上。

  地上已是一片狼藉,呕吐出的秽物中隐隐散发出一股奇怪的药味。

  「夜儿!」云珂冲过去,小心翼翼地扶住云夜颤抖虚弱的身体,手下寒湿,才发觉他的单衣竟已完全被冷汗浸透,不禁心下骇然。

  「云珂......」云夜抬眼,无力地低唤。

  锦被已大半掉到地上,云珂掀开一看,只见他的下身已被一片鲜血染红,丝丝血迹尚自他的双腿间缓缓溢出,触目惊心。

  「太医!太医!快传太医!」云珂抱住他大叫。

  太医早就有人去唤了,此时匆匆赶了过来,一见到昭阳侯的样子,脸色也是一白。

  「怎样?到底怎么样了?」云珂焦急地连声追问。

  尤太医额上冒出层层冷汗,跪在地上颤声道:「回、回皇上,昭阳侯殿下好像是、是、是误服了天地两极果中的断、断命果。」

  「什么!」云珂脑中轰然一响,搂着云夜的双臂一紧。

  夜儿怎么会误服断命果?

  云珂茫然一瞬,来不及思考这个问题,连忙问道:「胎儿保得住吗?」

  「这个......」尤太医额上的冷汗滴滴落下,却擦也不敢擦,颤声道:「很难......」

  云珂呆若木鸡,只是紧紧地抱住云夜。

  朱血,乃是水神赐予的、继承水神血脉的神血,与常人不同,色泽朱红赤艳不说,历久弥新,遇水愈浓,具有旺盛的生命力。

  以往曾有受伤的朱血男子于死水潭边洗养伤口,朱血浓于水中,三月不化,后竟有幼鱼生于其中。可见其孕育生命的能力何等顽强。

  朱血与诞子丹的药性相结合,所孕育的胎儿也必定健壮异于他人,普通的落胎药根本无法奈何。但是一物克一物,这世间只有和诞子丹一样,出在琼华岛上的天地两极果是其克星,断命果就是专门针对其落胎之用。

  想到夜儿为了这个孩子受了这么多苦,若是现在保不住了......

  「尤太医,你再想想办法。」云珂低声道。

  「皇上,断命果药性强烈,乃是专门针对朱血怀胎之人落胎之用的。昭阳侯殿下虽然及时吐出了大半,但已经吸收的部分也不容小觑,要保住胎儿怕是很难。只是发现的及时,若是......」

  说到这里,尤太医忽然顿了一顿,似乎想到了什么,迟疑不言。

  「若是什么?」云珂见尤太医神色犹疑不定,立刻追问:「快说!」

  尤太医没有回答,只是一脸灰白地跪在那里。

  「没、没关系......太医,请行针。」一直没有出声的云夜,此时突然在云珂怀里艰涩地道。

  「可是,这个、这个......殿下。」尤太医惶恐不安地看看云夜,又看看皇上。

  「尤太医,请你赶快、赶快行针......不然,要来不及、啊─」云夜喘着气,断断续续还未说完这几句话,便忍不住腹中一下剧烈的抽痛,低喊出声。

  云珂心中一颤,连声问道:「行什么针?尤太医,你在犹豫什么?」

  「陛下,如果一定要保住胎儿,那么现在、现在对昭阳侯殿下行九转金针之术也许还来得及......

  「但是,此术乃是要调用昭阳侯殿下体内的所有力量来保护胎儿,对殿下自身的损耗极大。即便万幸孩子保住了,昭阳侯殿下的身子也会......」

  话还未说完,云夜已挣扎着从云珂怀里撑起身子,面色苍白,汗如雨下,但是神情却坚定无比。

  「尤太医,本侯、本侯命令你......马上给本侯、行针!」话一说完,云夜再也撑不住,倒落在云珂怀里,扭转着身体,却紧咬住的双唇,将快要抑制不住的呻吟声全部吞回了肚里。

  九转金针、九转金针......

  这几个字不停地在云珂脑中回旋。他知道那代表什么意义。

  九转金针,是一种调用身体里的所有潜能,来全力维持生命的一种行针之术。云夜精通医理,自然知道它的厉害。他刚才强撑起身子打断太医的话,大概是怕云珂知道后会阻止他。

  可是他却忘了,当年云珂和先皇同时遇刺时,先皇施以九转金针之术,也只在昏迷三天后清醒过来两个时辰,只来得及交代完后事便驾鹤西归,终究没有熬到云珂醒来。所以云珂对这九转金针,早已久闻其详。

  不!不行!他不能让夜儿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

  云珂面色苍白,心里大叫。

  原本云夜能平安逆天产子的机会便只有三成,就算他内力深厚,年轻体壮,又精通医理,机会可比常人提高几成,但若是行了此术,怕也是有命保住了孩子,没命......

  想到这里,云珂生生斩断自己后面的想法。他此时心如刀绞,惶恐无措。望着云夜死死护住腹部的双手,想到这双手下微

  微隆起的小腹,想到里面刚刚成形的胎儿几个时辰前,才刚刚接受过他的爱抚......

  云珂看着云夜惨白如雪的脸,与他痛苦之中仍然坚定固执的眼神相遇,心中颤抖不已。

  夜儿,放弃吧、我们放弃这个孩子......

  不!不行!云珂!我不许!我不许!

  夜儿......

  云珂,你不能阻止我!你答应过我的!你要让我!

  就在这短短相视的一瞬,云珂已经明白了云夜的心意是何等地坚定。他咬咬牙,知道自己只能作出一个决定。

  「尤太医,你还愣着干什么?马上给昭阳侯行针。」云珂沉声命令道。他已决定,既然这是云夜的选择,那么,他的选择,就是做云夜最坚强的后盾。

  尤太医不敢再多话,急忙从药箱里取出针灸袋。

  两个时辰过去了。经过尤太医和太医院其它几名太医的全力施针救治,孩子终于暂时保住。但是云夜却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脸上毫无血色,气息微弱,好像全身的力气都已经被金针抽走了一般。

  云珂心痛如绞。看到云夜那样的眼神,他知道自己阻止不了他,也不能阻止他,何况他曾经答应过他,在孩子这件事上,他要让他的。可是他怎么能忍受眼睁睁地看着他受苦?

  云珂狠狠攥紧双拳,眸中闪过凌厉之色。

  不论是谁,让他的夜儿和未出世的孩子受到这般折磨,他一定要让那个人付出代价!

  过了五更,云珂半靠在夜儿床边幽幽转醒,昏暗的寝室里只有他和云夜两个人。

  云夜仍在沉沉地昏睡,眉头轻轻蹙着,修长的丹凤眼上长睫微颤,好似睡梦之中也极为痛苦。

  云珂静静地看着他,伸手摸摸他的额头,一片冰凉。想帮他掖掖被角,才发现左手还被他紧紧攥着。云珂苦涩地笑笑,把被他攥着的那只手轻轻放到胸前,抚摸着他苍白的面庞,在他毫无血色的唇上落下温柔的一吻。

  福气轻声进来,见皇上已经醒了,小声低问:「皇上,今日的早朝......」

  云珂摇了摇头,示意取消。又让他走近,在他耳边交代了几句。

  福气退下后,云珂仍然轻轻搂着云夜,动也不敢动。

  云夜昏昏沉沉地直到傍晚才醒来,见云珂和衣躺在自己身旁,还握着他的手,一时竟分不清是梦是醒,是过去还是现在。他迷茫了半晌,腹中隐隐的作痛让他清醒了过来。

  「云珂......」

  他低低一唤,本在假寐的云珂立刻醒来。

  「夜儿,你醒啦。」云珂欣喜道。见他伸出虚弱的手放到小腹上,连忙柔声道:「你放心,孩子保住了。」

  云夜低声道:「我知道......他还在......」

  「要起来吃点东西么?」

  「......现在什么时辰了?」

  云珂看看窗外,道:「大概已过了申时。」

  「扶我起来。」

  云珂顾不得已经僵硬的身体,忙起身准备好靠枕,将云夜慢慢扶坐起来。

  福气端了一碗细米燕窝粥进来,云珂接了过来,亲自喂给云夜。云夜其实没什么胃口,却安静地吃完了。

  用完粥,又让他服了药。云珂见他神色倦怠,虚弱无比,问他要不要休息,他却摇了摇头。

  「帮我把左边书柜第三格里的金色小瓶拿过来。」云夜微微轻喘地道。

  福气轻手轻脚地按照他的吩咐,将东西取了过来。

  「喂我服一粒。」云夜的声音虚弱,语气却坚定如常。

  云珂接过福气递过来的药丸,看了看,知道这是云夜自万花谷中带来的大还丹,对身体极有好处,便小心地喂他吃下,又轻轻帮他调整了一下身子,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云夜调息了片刻,精神略略好转,低声道:「让枫极进来。」

  过了片刻,枫极疾步走进,见云夜已经坐起身来,激动难以自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少主,您、您好点了吗?」

  「没什么大碍了。」云夜在云珂怀里淡淡地道。

  「真的吗?太好了!太好了!」枫极惊喜交集。

  「枫极。我不明白,为什么?」云夜清冷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凛冽,直直地向枫极逼去。

  枫极原本苍白的脸瞬间刷白,张口轻颤,呆呆地注视着云夜,无法回答。

  天地两极果清淡无味,入口不易察觉,但是色泽却非常鲜艳,放在食中极为明显。云夜平日饮食均有验食官检测,云珂又着人特别留意,绝无可乘之机,这种药又不可能下在茶水或酒水之中,见色即知。

  那么唯一的机会,就是云夜每日服用的安胎药。

  那药汁漆黑如墨,任何颜色都可掩盖住,断命果本身又没有味道,是以即便是云夜这样精通医理的人,也丝毫没有察觉。更何况,这药又一向是他的贴身心腹枫极亲自煎制端送的。

  半夜云夜在疼痛中醒来,感到身子强烈不适,不似寻常。他给自己把了脉,发现自己竟然服了断命果,于是当机立断,立刻将腹中所剩的大部分药都呕了出来。可是虽然他的措施十分及时,但已经吸收的部分还是发挥了药效。

  「少主,我、我......」枫极张口欲言,却说不出话来。

  「断命果色泽鲜艳,无法下在日常饮食和茶水中,只有我日常服用的安胎药可以掩盖其颜色。我的药一向是由你负责的,别告诉我有人能在你万花谷四大护法之一的枫护法眼皮底下给我下药。」

  云夜虽然面色苍白,双眸却深沉如水,声音平淡得好似在说别人的事。

  「两个月前你就曾劝我打掉胎儿,我罚你在殿外跪了一天,警告过你断了这个念头,谁知你却不知悔改。哼!本座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

  感觉怀里的人身子轻抖,云珂知道他现在动不得气,连忙不着痕迹地轻轻安抚他。

  云夜轻喘了两下,很快抑制住自己,平静下来。

  云珂为他捋了捋披在肩上的发,握住他冰凉的手,转头对枫极沉声道:「你不知怎么知道浩瀚神殿的大神官送来了天地两极果,竟敢擅自去偷了出来给昭阳侯下药。枫极,你好大的胆子!」

  枫极跪在那里一动不动,神色复杂。听到云珂的话后,沉默半晌,突然抬头向他瞪来,道:「不错!我在太液池边听到了皇上和少主的谈话,知道大神官带来了天地两极果,我便趁为少主取药的机会从御药堂偷了出来。

  「断命果是我给少主下的。这些都是我做的。」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因为我不能允许少主冒着生命危险来孕育这个孩子,我不能忍受少主每日为此子所苦。

  「诞子丹的药性一个月前就已经显现出来了,但是少主为了怕你担心,一直苦苦压抑。现在才刚几个月,少主就要受这份罪,若是要挨到......」

  他突然顿住,最后又咬咬牙恨声道:「所以即便这个孩子是龙种,我也要帮少主打掉他。我知道这事绝对瞒不过少主,也早已做好了受罚的准备。只是我没想到、没想到......」

  「只是你没想到,夜儿宁愿行九转金针之苦,也不愿失去这个孩子是不是?」云珂冷冷地道。枫极刚才的话让他有些不安,他竟不知道云夜将药性显现的事瞒着自己,一直苦苦压抑。

  枫极想到云夜行针之事脸色更加苍白,眼睛直直地看向云夜,突然道:「为什么?为什么!少主您不明白为什么,枫极也不明白。为什么您宁愿行九转金针之苦,也不愿意失去这个孩子?」

  云夜冷冷地瞥他一眼,淡淡地说出一句话,却足以将他打入地狱。

  「因为他是云珂的孩子。」

  第八章 

  枫极如受重击,身子晃了一晃,脸色灰败,喃喃地道:「云珂,云珂,又是为了他......难道为了他,您真的连命都不要了吗?您这么做值得吗?值得吗!」

  福气厉声道:「大胆枫极,竟敢直呼皇上名讳。」

  枫极却恍若未闻,只是呆呆地盯着云夜。

  「枫极,从今日起你已不再是我万花谷的四大护卫,这个枫字也要从你的名字中去掉。我万花谷从此以后再也没有枫极这个人,你也不可以再称呼我为『少主』。」

  云夜停了停,又道:「你的武功非我所传,我无权处置,你自己好自为之吧。」冷冷地说完这几句话,他似已竭尽全力,神色疲惫之极。

  云珂知他已经以万花谷的规矩处置了枫极,剩下来的就是他的规矩了,立刻沉声道:「来人!」

  福气早已招了侍卫在外面等侯。云珂冷道:「将玄武骑下一品校尉枫极给朕拿下,压入天牢。」

  「是。」

  枫极神色木然地被侍卫押了下去。刚才云夜的话对他来说才是真正最严厉的惩罚,足以使他万念俱灰,皇上再下什么命令对他都不重要了。

  把枫极押下去后,云夜服用的大还丹也已经撑到极限,他轻弱地道:「云珂,我累了。」

  「那就好好休息。」

  云珂轻轻扶他躺下,云夜立刻沉沉昏睡了过去。

  他这一睡就是三天三夜。云珂心中担忧,但几次招来太医,都说云夜是因为行九转金针伤了身,又失血过多,身子折损甚剧之故。

  尤太医还道这次昭阳侯能够保住孩子,实是幸运之极。一是云夜发现的及时,断命果并没有发挥完全的功效;二来,主要

  是胎儿已有四个多月,发育成形,落胎不易,其自身求生意识也很顽强,否则即使施以九转金针之术,也不见得有效。

  但是这种逆天之术毕竟伤害母体甚深,即使是寻常人也要仔细调养个三、五年才可渐渐恢复。云夜虽然内力深厚,身体强健,但这种情况,只怕也要折损大半功力,调养良久才可。

  云珂想到尤太医的话,心里就恨不得将枫极碎尸万段、五马分尸。

  他虽生在帝王之家,但生性淡然,脾气温和,少有动气上火的时候。尤其十年前遭逢过生死大劫,又接二连三地失去至亲至爱之人,深刻地了解到什么是所谓的世事无常,于世间的许多事也自认为看得更加通透平淡了。

  但直到此刻,他才发现他高估了自己,心中魔障渐起,对枫极那种恨不得扒皮抽筋的憎恨之情,连自己都为之愕然。

  云珂想到两个月前。原来那时枫极就有让云夜落胎之意,所以夜儿才会怒极伤身动了胎气,罚他在永夜宫外跪了五个时辰,没想到竟然还是自己给他求的情。

  云珂攥紧手中那人送来的,只要再早三天也许一切都不会发生了的密报,不由恨得牙根痒痒。

  他一向很自信于自己的判断,知道枫极一直对他怀有莫名的敌意和恨意,他以为这是出于他对夜儿暗暗的爱慕之情所衍生出来的嫉恨之心,却没想到他这次竟猜错了。

  枫极确实嫉恨他,但却不完全是因为云夜。云珂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个人会有着这样的身世隐秘。

  枫极虽心怀叵测,却医术不精,没有料到云夜那天下午因与云珂行过鱼水之欢,血脉振奋,运行速度比平日快了一倍,使得本来应该在完全吸收一个时辰左右发作的断命果药性提前了半个时辰,因此被云夜及时发现。

  而且他更没有料到,云夜竟然宁愿受九转金针之苦也不愿失去孩子。使得他最终功败垂成,还让云夜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云夜昏睡了三天三夜后才幽幽地醒来。这些时日,云珂日夜都在永夜宫陪着他。他知云夜不是那么脆弱的人,可是这种时候,他却是一刻也不想离开他,每日下了早朝便直奔永夜宫,奏折和公务也都搬到永夜宫处理。

  云夜醒来后,身子至虚,气色也极不好,但精神却还勉强不错。调养了几日后,与云夜的虚弱成对比,胎儿却日益强壮起来。

  这次的事不仅把云夜以前强行压下的药性反应引了出来,还变本加厉地厉害起来。心悸、晕眩、无力这些症状不说,每日

  手足冰凉,四肢发沉,体内却燥热不安。

  太医经过诊断,已确认这是阳性反应。按说这是大喜,可云珂无论如何也欢喜不起来。只要想到云夜为了这个孩子付出的代价,内心就沉甸甸地。

  云珂已渐渐有些理解父皇当初的做法。他不希望自己有一天也会走上和父皇同样的路。

  将自己的亲生骨肉远送他乡,是惩罚那个孩子还是惩罚自己?

  在父皇的眼里,云璃的出生就是罪,因为是他夺走了母后年轻的生命,使得父皇失去了一生挚爱。即使他是无辜的。

  云珂心中悲凉。难道生命的轨迹就是一个螺旋?在不停的盘旋中重复,在不停的重复中盘旋?

  这日云珂来到永夜宫,他平日最喜欢的秋檀香已换成太医院建议的,有舒心健体之效的怡神香,闻之使人心情平和,身心舒畅,有养神安身的效用。

  云夜正斜卧在窗前的湘妃榻上,身着白色轻袍,黑发还是像往常一样以一方锦帕随意挽着,下身盖着薄毯,望着窗外的景色发呆。

  云珂轻轻走过去,见他垂在旁侧的手上居然握着流云剑。

  「夜儿?」云珂有些担心的把他手中的剑拿了过来。

  自从知道他逆天受孕后,云珂便不许他再将剑缠在腰上,也不许他再练剑。云夜也没有反对,便像普通的利剑一般把它挂在床头。

  可是流云剑到底不是一把普通的软剑,而是一把绝世名剑。虽然平时软若丝绸,毫无利器之象,但若没有深厚精湛的功力,是无法贯注内劲,使它成为一把真正锋利如蛟龙的绝世宝剑。

  「太医说了,你现在不能妄动真气。」

  云夜转过头来,嘴角一撇,冲他微微一笑,道:「我现在内力最多剩下三成,哪里还有力气妄动真气。」

  他说得轻松,云珂却心情沉重。当日在江湖上叱咤风云的武林盟主沁云夜,现在不仅一身高深的武功只剩下三成,甚至连拿起流云剑的力气都没有。

  云夜见云珂神色沉重,反而安慰他道:「武功没了,以后再练就是了。」

  「今日好点了吗?」云珂不愿让他难受,将流云剑放到一旁,在他身畔坐下,转换了话题。

  「还是老样子。」他淡淡地说,把云珂拉过去,靠在他身上。

  云珂摸摸他的肚子。刚只过了半个多月,孩子却好似长大了许多,从外表已能看出明显浑圆的痕迹。

  「药性反应还厉害么?」云珂柔声问。

  「你怎么每天都问相同的话。」

  云珂笑道:「太医说你恢复得很好,孩子也很健康。」

  云夜微微一笑。「你每天拿各种滋养大补的珍贵药材喂我,怎么会不好呢。」

  「我倒觉得这些东西都喂到孩子那里去了,你看才几天,他倒长大了。」云珂说着,轻柔地拍了拍他的肚子。

  九转金针几乎掏空了云夜体内的所有能量,岂是那么容易补得回来的。就算拿天下最珍贵的补品为他进补,也不是一年半载所能恢复。更何况他现在的身子非比寻常,补品多服可能会让胎儿成长过速,胎儿过大,到时不利于生产,反更加危险。

  可是不补又不行。唉......

  云夜却不以为意,拉过云珂的手按到肚子上,道:「这几天他都会动了。」

  「什么?」云珂惊异地睁大眼睛,似乎十分不可思议。

  「你惊奇什么。一般妇人怀孕到四、五个月时胎儿都会动的,更何况是你儿子。」云夜斜睨了他一眼,轻声哼道。

  「什么我儿子,是我们的儿子。」云珂柔声矫正他。他现在只关心夜儿的身体,倒不怎么注意孩子的动静了。他又没有过孩子,自然不清楚胎动的事情,还一直以为怎么也要到七、八个月,快生的时候才有动静呢。

  听了云夜刚才的话,此时他忽然有些蠢蠢欲动了起来。

  「夜儿,孩子真的会动了吗?」

  「自然。」

  云珂盯着他的肚子半晌,神情似乎十分期待,忍不住道:「夜儿,我想听听。」

  云夜嘴角轻勾,懒洋洋地微笑道:「你要听就听吧。不过这个时候他可能还在睡觉,不一定会动呢。」

  云珂对他后半句话没有过多关注,只是兴奋地弯下身子,小心翼翼地趴在他的腹上,将耳朵贴到那隆起的肚皮上。

  云夜看着他那谨慎期待的样子,觉得十分温心,嘴角含笑,半瞇着眼睛望着他。

  过了好半晌,云珂有些失望地抬头,道:「什么也没有听到。」

  云夜打了个哈欠,「这孩子调皮得很,总是晚上我入睡时才动,有时候动得还挺厉害,不像四、五个月的样子。」

  「晚上才动?那不是很影响你休息?」云珂微微蹙眉。

  「那倒不至于。不过你若想听,以后晚上就陪着我睡,定能让你听到。」

  云珂微微一笑,知道云夜这是在要求他住到永夜宫来。其实他最近也有这个打算,只是怕影响云夜休息,一直没有决定。如今听了他的话,哪里还迟疑,便低声应道:「好。今日我就搬过来陪你。」

  云夜满意地笑了,没有说话,只是拉过他,把头枕到他肩上,有些疲倦地闭上眼。

  午后的阳光透过轻纱窗,淡淡暖暖地洒进室内,倾泻在他们身上。

  云珂看着他依然有些苍白的脸庞,轻轻低头,将面颊抵到他额上。感觉到他的冰凉,云珂恨不得把自己的温度分给他。

  云珂就这样静静地拥着他,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放在云夜小腹上的手突地一震。那感觉甚微,却把云珂吓了一跳,呆呆地看着他的肚子。

  云夜皱了下眉头,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一下。云珂心里的震惊还没有消失,但见他神色,知道他又不舒服起来,忙轻声道:「我抱你回床上休息吧。」

  云夜喘了口气,强压住难受的心悸和体内的躁动不安,微微点了下头。

  云珂把他抱回床上,盖好薄被,握着他的手,直到他沉沉地睡去。

  看着床榻上的人不胜体力,沉睡入眠,云珂想到刚才他腹中那个旺盛的小生命在自己掌下跃动的感觉,心情复杂。

  那个枫极,就算把他剁成肉酱,也难消他的心头之恨。

  枫极这半个多月一直关在天牢,云珂也不让人去审他,只是吩咐福气每天给他用刑,也不用太重,每日抽他几鞭即可。云珂知道以他的武功,这点惩罚也算不了什么。

  今天福气照例到天牢盯着狱卒给他行刑,回来后向云珂回报。

  云珂冷声问:「他今日说了什么?」

  「还是以前那几句老话,只是问昭阳侯殿下的身子好点了没有。奴才照着皇上的吩咐,什么也没告诉他。」

  云珂应了一声,没有说话。福气看看他的神色,小心地道:「皇上,那个枫极还算硬朗,连着行刑这么多次都没有运真气护体,只是生捱着。」

  「你怎么知道他没运真气?」

  福气笑道:「皇上,您不是练武之人,自然不知道,可是练家子一眼就看得出来。他被打得皮开肉绽的样子,就比一般人强一点。」

  「哼!」云珂冷笑,道:「朕用的可不是什么酷刑,比起一般酷吏来也还不如。鞭打几鞭对他这么一个练家子来说,就算不运真气,那也不算什么。」

  福气见皇上神色,便没有再说什么。那个枫极害得昭阳侯如此,皇上没把他千刀万刮,已是手下留情了。

  阴暗潮湿的天牢传来阵阵血腥与腐朽的味道。在这种地方,连春日的柔风刮进来,都变成阵阵让人心里发冷的寒风。

  「皇上,您若是要审问枫极,让奴才把他提出去审就是了,何必屈尊来这种污秽的地方,别再让您的贵体染上秽气。」福气一边在前面小心翼翼地带路,一边小声说。

  云珂没有说话。

  枫极被关在最里面阴暗的牢房里。守卫恭敬地打开牢门,福气进去,喝道:「皇上驾到,罪人枫极还不快来恭迎圣驾。」

  云珂缓缓走进窄小阴湿的牢房,看见枫极蜷缩在墙角的草铺上。听见皇上驾到,一时愣住,呆了一下,才慢慢地爬过来。

  「罪民极,参见皇上。」他一字一字说得缓慢而清晰。

  云珂冷冷地盯着他。褴褛的衣衫中露出被鞭打过的痕迹,条条鞭痕深入骨肉,鲜血淋漓,果然是皮开肉绽的样子。再看他脸色也是憔悴至极,狼狈中犹带着血痕,哪里还有以前英俊端正的样子。

  「罪民极?是了,朕倒忘了,你已被逐出万花谷,那个枫字也从名字中去掉了。」云珂冲他冷冷一笑,道:「不过,朕以为,你应该恢复本名才对。」

  「罪民以前不过是一小乞丐,没名没姓,早已不记得本名了。」

  「哦?你不记得了?」云珂似笑非笑地盯着他,道:「没关系,朕来提醒你好了,南海十皇子,君、正、集。」

  枫极原本憔悴的脸色剎那间变得极为惨白,震惊的神色无法掩饰。

  南海十皇子君正集,十四年前在一批南海忠臣死士的护卫下,与皇太子君正廉亡国前逃出南海,到盟国炎国的境内寻求庇护。

  谁知第二年,云国大军在第一武将昭阳侯云皓的率领下大败炎军,当时的炎国国主为了求和,不仅割让了大片土地,竟还送出了藏匿在炎国境内的南海皇太子的人头作为和礼。

  云国见南海已灭,炎国也一蹶不振,便结束了战事,撤了兵。只是当时谁也没有注意到一向人小位轻的南海十皇子君正集,却在忠臣们的保护下不知所踪。

  这些护卫十皇子的南海余孽,穷途末路之下索性大胆潜入云国,伺机报复。在他们的耐心等待中,机会终于来了。

  两年后,云国皇太子十四岁的成人礼上,策划多年的南海余孽与炎国刺客不期而遇,同时进行了大规模的刺杀行动。终于使云国丧主,太子重伤,一时陷入大乱。

  之后,在云国的举国追杀中,年幼的十皇子和护卫们失散,一人在南下的路上行乞求生。谁知竟意外地遇上了从宫中出来,准备去南方万花谷向舅舅学艺的昭阳侯幼子─云夜。

  云夜在宫外一直以沁云夜为名,君正集也没有想到这个八岁的孩子会和云国皇室有什么关系,机缘巧合下,便与沁云夜一起去了万花谷。

  枫极回忆起那几乎已被遗忘的从前,强自镇静地道:「罪民不明白皇上此言何意。」

  「你当真以为,在朕的云国境内无人认得你么?」云珂冷笑,道:「事过多年,当年那些南海刺客早已绳之以法;你这个小小的十皇子,在前南海皇室中又一向不受人重视,认识你的人本就不多,现在性情样貌又是大变,想必你也以为这天下间再也无人识得你是谁了吧?」

  枫极默然无语。

  云珂顿了顿,道:「不过人算不如天算。当年你和皇太子君正廉逃到炎国,怜惜曾在炎国皇宫里见过你一面。你可能不记得他当时一个小小的宫奴,时间已久,他对你的印象也不深刻了,只是在云夜送他离宫时,他曾与你相处几天。事后他细细回忆,终还是记起了你。」

  说到此处,云珂恨恨地道:「只可惜之后他与屠越四处奔波,躲避追杀,没来得及及时把消息传给朕。不然,朕绝不会让

  你有机会对夜儿下断命果。」

  枫极原本一直面无人色地听着云珂说话,此刻提及云夜,他突然抬起头道:「皇上!请问皇上,昭阳侯殿下现在贵体如何?」

  福气道:「你也配问昭阳侯的情况么。」

  枫极神色复杂,颤声道:「求皇上告诉罪民吧。」

  云珂冷道:「你说呢。」

  枫极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朕两个多月前便已收到密报,知有炎国刺客欲对朕不利,更有人已潜入皇宫内部伺机行动。朕一直严加防范,派人搜查已久,却怎样也没有想到那个人居然是你。」

  云珂盯着枫极,厉声道:「君正集!十四年前你与君正廉逃至炎国潜藏,可是炎国国主却在大军压境时,割掉了你兄长的人头,送给云国作和礼,而南海国的灭亡也不能不说与炎国的背信弃义无关。

  「可是朕没想到,面对这样的炎国,你竟然还会再次与虎谋皮!朕问你,你既然要刺杀朕,又究竟为什么要对夜儿下手?」

  枫极神色嘲讽似地道:「我为何要刺杀你?云国灭我南海,亡国之恨不共戴天。不过明敬帝当年已被我南海刺客刺杀身亡,前昭阳侯云皓也病逝多年,南海之仇我已不想再背负了。我早已不当自己是南海国的十皇子,前尘旧事也与我无关。

  「今年年初,我意外从一位南海旧人那里得到消息,知道炎国新主靳湛派了大批刺客潜入沧浪,欲行刺皇上。既然如此,又何必我自己动手。」

  云珂闻言,挑了挑眉。枫极果然早知刺杀之事,却没有告诉云夜,自然是因为他暗中希望刺客可以顺利地刺杀自己。

  「朕是问你,究竟为什么要对夜儿下药?」

  枫极顿了顿,冷冷一笑。「因为我最近才知道,炎国刺客要刺杀的目标,不仅有皇上你,还有少主。」

  「什么!」云珂一惊。

  「若是以前的少主,自然多少刺客也不会放在眼里。可是那日少主在御书房晕倒,我才知道他竟然去浩瀚神殿求了诞子丹,以男儿之身为你逆天受孕。」

  枫极的眼中再次射出当日在紫心殿上那种冰冷冷的恨意,「逆天受孕对练武之人会大损功力,而且危险之极。我劝少主打掉胎儿,可少主却为了你,坚决拒绝了。

  「一个月前我得到确切消息,知道炎国刺客已经制定了大规模的刺杀计划,而少主更为目标之重,使我不能不防。

  「那时我就下定决心,一定要为少主打掉胎儿。以少主的武功,落胎三日后即可完全恢复,到时便不需要再担心。所以即使少主会恨我,甚至杀了我,我也要这么做。」

  云珂想不到他竟是因为这个理由。可是他也没有想到,云夜竟也是炎国要除掉的目标之一。

  想必是因为云夜去年在西南战场上的表现太过出色,让他们担忧这位年轻的昭阳侯,继承了其父第一武将的血脉,将来青出于蓝胜于蓝,也许有朝一日会带领云国铁骑踏平炎国的疆土。

  云珂沉吟片刻,道:「你不相信朕可以保护夜儿?」

  枫极注视他半晌,突然笑了,那笑容苦涩中竟透着浓浓的悲哀。

  「我当然相信皇上有能力保护少主,我只是不相信皇上有能力保护自己而已。」

  云珂微微一震,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果刺客刺杀的目标是云夜,以他的武功,即使逆天受孕功力大打折扣,但还是有足够的能力自保。但如果刺杀的目标是自己......

  云珂揉了揉额角。

  原来枫极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云夜,不是因为他暗中希望自己被杀,而是担心云夜知道这件事后,会不顾一切来保护自己。

  以云夜的性格,一旦出现对云珂不利的事情,无论成功与否,他都不会善罢罢休,必会斩草除根,追查到底,也不会理会自己是刺杀名单上重中之重的一名。可是以他现在的身体,这种行为自然是十分危险的。

  云珂想到这里,突然出了一身冷汗。他烦乱地在狭小的牢房来回踱了几步,猛地想到一个问题,转身向枫极厉声道:「如果你不是潜入皇宫内的刺客,那么是谁?」

  谁知枫极愣愣地看着他,疑惑道:「皇上不是早查清楚了么?」

  云珂见他神色不似作假,不由得脸色一白,转头看向福气。福气也正望过来,二人四目相视,齐齐大惊。

  第九章 

  夜幕星垂,疾风扑面。御辇急快地向皇宫驶去。

  一路上,云珂脑中飞快地思索着此事的种种前因后果。

  还在昭阳侯别院时,他就要月隐仔细注意炎国的一切动向。年初时得知消息,知道炎国秘密召集了一些以暗杀行刺为生的武林黑道,并调动了炎国朝廷暗属的暗杀组织,密谋对云国不利。

  之后云珂又拿到福气调查的密折,交给了月隐处理。

  此后两个月,月隐陆陆续续将潜入云国的刺客纳入监视范围,但是因为最重要的皇宫内奸还未找到,所以云珂要他们不要打草惊蛇。

  半个多月前枫极的事情发生,云珂又收到怜惜辗转从北国送来的消息,便理所应当地认为前南海十皇子枫极应该就是内奸,于是下令要月隐在半个月内准备妥当,将所有炎国刺客一举捉拿归案,严加审讯。

  直到昨天,所有刺客全部落网。今天下午看到审讯结果,却发现那些刺客对潜入云国皇宫的内奸情况并不完全清楚。因此云珂连夜赶到天牢,亲自夜审枫极。

  谁知道峰回路转,枫极竟然不是炎国潜入的内奸。如此一来,昨天的行动已经打草惊蛇。

  由于调动了月隐和御林军的大批人马捉拿这些刺客,原本安插在宫里的月隐和护卫没有往日那么多,现在皇宫的人手恐怕不足以应付突发状况。

  若是那一时侥幸被遗落的内奸狗急跳墙,今夜便是最好的时机。何况敌在暗我在明,独自留在永夜宫的云夜,也许情况危险异常。

  云珂心急火燎地赶回皇宫。御辇刚刚在雍和门门前停下来,他便迫不及待地跳下车来,匆匆奔向永夜宫。福气带着调来的大批御林军紧随其后。

  奔进宫内,大殿里静寂无声。只有烛火轻轻跳跃,空气中还淡淡地飘散着一股奇特的幽香。

  尤太医和几名太监昏倒在地,内室的床上,早已没有了昭阳侯的踪迹。

  没想到他们的行动这么快......

  云珂一剎那只觉大脑一阵空白,浑身颤栗,几欲昏倒。

  他深吸口气,强自镇定,来到空榻前,注视着被扯到地上的纱帐和床上掀开的被子,心里一片冰凉。

  福气上前探了探床褥,早已凉了......

  御林军彻夜在整个皇城内展开仔细搜查。从昏迷中醒来的尤太医和几名小太监,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情。

  永夜宫里每晚都有太医院的太医轮班驻守,随时照顾昭阳侯的情况。今晚轮到尤太医,他是在酉时左右来的,和往常一样给昭阳侯把过脉,开过药,待他睡下后便到偏室去休息了。

  几个小太监也都是一直在永夜宫伺候的,今日也像往常一般行动,并没有什么异常。不过他们最后的记忆都只停留在戌时一刻左右,也就是说,那之后他们便被迷晕了。

  「皇上,如果照这个时间算起来,昭阳侯殿下被掳走应该还不到两个时辰。」福气推断道。

  云珂不语,心下沉吟。

  这刺客好生奇怪。既然炎国是下了死令,那只要刺杀就好了,为什么要把人掳走?岂不是麻烦、困难许多?还是说,他们要以云夜为人质要挟自己?

  戌时一刻,那时城门早已关闭。但是因为已过立夏,按照明月王朝夏季行规,北面会开一偏门至亥时关闭,出城完全来得及。

  云珂想到此,立刻带人去追。至于他们到底有几个人?到底是怎样把云夜从皇宫里掳走的,他已来不及思考。

  夜半三更,数十匹骏马从沧浪城北门疾驰而出,清脆的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异常清晰。首骑上的一人,身穿皇袍,头束金

  冠,飞扬的明黄色云袖在黑夜里十分明显。

  「皇上。」几名御林军从前方官道迎面奔来,禀报道:「前方树林里发现一辆弃置的马车。」

  「走!」云珂冷喝一声,扬马奔去。

  原本黑暗的树林已被御林军的火把点得通亮,一辆黑色马车正静静停在其中。

  云珂跃下马背,来到车前,一把掀开帘子。福气在旁举起火把,将车内照得明亮。

  空空的马车里还残留着淡淡一股幽香,和永夜宫里留下的味道一样。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方素色锦帕落在座椅下。

  云珂伸手拿起那帕子,细细一看,原本便苍白的脸色更是几欲透明,因为他认出,这正是云夜日日束在身后的那块锦帕。拿到眼前轻嗅,似乎还可以闻到云夜身上淡淡的怡神香味。

  「皇上,什么痕迹也没留下。」福气在车内仔细搜索一番后道。

  「追!」云珂脸色一沉,收起锦帕,转身上马,奔出树林。

  众人紧随其后,一路疾驰出几十里地,却再没有发现什么。

  突然云珂停下骏马,立住不前。

  众人见皇上眉头紧锁,神色凝重,都不敢妄动。过了片刻,云珂忽然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大概快到五更了。」福气抬头看看晨曦渐现的天空,心中估算,却见皇上的神情愈加沉重。

  再度沉思片刻,云珂突然猛喝:「返城!」说完一抽马鞭,纵马回身,向京城沧浪直奔回去。

  彷佛在和时间赛跑一般,云珂一路披星戴月,纵马疾驰。天空却偏偏作对似的,蒙蒙亮亮的曦光从东边缓缓升起,转眼间已过了卯时,正是沧浪城门开启的时刻。

  奔至北城门外,城门已经大开,守城将领早已望见是半夜出城的皇上回来了,连忙出来迎接。

  云珂勒住缰绳,喝问:「城门开了多久?」

  守城将领听皇上语气不善,战战兢兢地答:「回皇上,卯时开城,已开了快一个时辰。」

  云珂脸色一变,道:「来人!传朕旨意,立刻关闭所有城门,不得有误。」几名御林军领命,立刻向各个城门传令去了。

  北门偏僻,此时时辰尚早,出城的人寥寥可数。但是东城门临近市集繁华之地,南城门守着商贸交易中心,早上出城采购、进城运货的人流一向络绎不绝。一个时辰,已经足够很多人出入了。

  福气已经明白过来,昨夜亥时在北门关闭前疾驰而出的可疑马车,恐怕只是敌人声东击西的诱敌之计,真正的马车,只怕

  早已载着生死不明的昭阳侯从其它城门离开了。

  「但愿还来得及......」云珂喃喃自语。

  「皇上,我们还是先回宫吧。」福气轻轻提醒道。

  云珂仰头望着已渐渐大亮的天空,茫然半晌,终于缓缓点了点头,返回皇宫。

  再次回到永夜宫,看着空荡荡的寝室,云珂虽然面无表情,心里却忧急如焚。

  他知道自己因为关心则乱,已经犯下不可弥补的错误,此时必须冷静下来,尽快找到云夜的踪迹。

  他环视四周,见一切都保持得和昨夜一样。福气亲自搜查过一遍,除了室内飘散的极品迷香,什么线索也没有。床榻周围虽然略有凌乱,却没有打斗过的痕迹。也许云夜当时已没有力气反抗了。

  「皇上。」福气来到身边,低声道:「早朝时间将至,您......」

  云珂不耐道:「朕今日身体违和,不上朝了!」

  「是。」

  「等等。」云珂想了想,道:「传文相连清、武相徐少渊到凤仪殿议事。」

  「是。」

  福气退下后,云珂走到窗前的湘妃榻前,想到昨日下午还和夜儿在这里相拥而眠,想到自己刚刚承诺要搬到这里与夜儿同住,想到第一次感受到他腹中胎儿的跳动......

  云珂摊开白皙修长的手指,回忆着昨日的感觉。

  不知云夜现在究竟怎么样。

  一想到云夜现在可能的处境,云珂心里便躁动难安。明知自己再想下去只会方寸大乱,但思绪却是不由自主。

  云夜现在连流云剑都握不住,如何自保?他现在处境如何?那些人是否会为难他?是否知道他有孕在身的事情?

  云珂扶住椅背,紧紧按住绞痛不已的胸口,强迫自己不要再想。可是突然间,什么事物引起了他的注意。

  云珂转头看向床头的黑木雕花纹柜,柜子侧畔悬挂的剑鞘如今已是空空如也。

  云珂呆呆注视半晌,忽然灵光一闪,有什么念头浮现在脑海里。他疾步冲了过去,一把抓下那柄空剑鞘。

  昨天因怕云夜触剑伤情,他把原本挂在床头的流云剑,改挂在了背床而向的雕花纹柜上,距离床榻有近十步之远。

  从床前扯下的纱帐和掀开的被褥来看,云夜原本大弱的身体又中了迷香,应该无力去拿放置那么远的流云剑防身,但他的意识却似乎是清醒的,因而扯下了满床纱帐。

  可是既然如此,流云剑为什么会不见了?

  旁人是不会知道这把普通的剑鞘里承载的是举世闻名的流云剑。云夜自然也不会告诉别人,宫里也没有任何人知道。

  难道那些刺客不仅改刺为掳,还顺便改行做了小偷?而且偷了人还不算,还要顺手偷走一把宝剑?

  若是如此,这皇宫大内中更值钱的东西也有的是,偷把剑算什么?不如再偷些更值钱的东西,他们也不用回炎国了,直接隐居他乡足可富饶一生,何必还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

  云珂想了又想,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带走云夜的人,不仅要带走他的人,还要带走他的贴身宝剑。

  如果流云剑是他们搜出来的,但内室里并没有搜索过的痕迹。这内殿里外至少挂了三把宝剑,可拔出剑鞘的却只有流云剑那把。

  如果是云夜告诉他们的......那么云夜为何要告诉他们?难道他认识他们?既然认识,云夜又为何要做出扯下纱帐这样毫无意义的反抗?

  云珂反复思索,拾起地上的纱帐,看着上面精美的群花刺绣图案发起呆来。忽然,一个大胆的推测在他心里渐渐形成。

  也许......掳走夜儿的人不是炎国刺客。

  「皇上。」福气的声音忽然打断他的沉思。

  云珂闻声,抬起头来,面上虽有掩不住的疲倦之意,但眼神却异常清亮。

  「皇上,连文相和徐武相已经在凤仪殿恭候。」

  「朕知道了。」

  当日云夜服了断命果,云珂一夜之间将太医院所有的太医都调了去,不免惊动朝廷里一些敏感的大臣。

  所以当云夜的情况好转一些后,云珂便在凤仪殿召见了文相连清、武相徐少渊和庆亲王云瑄等一干朝廷重臣,将云夜逆天受孕的事简略交代了一下。

  初时众人自然震惊莫名,那模样比云珂当时还要惊吓。庆亲王面色苍白,哆哆嗦嗦地道:「皇、皇上,你、你们......你们......」

  他「你们」了半天也说不出话来。皇上早有子嗣是他夜夜期盼日日唠叨的事情,可事情真的猛然砸在眼前,还是不免让他头晕脑胀。

  与皇上这位亲叔叔的状况相比,两位丞相显然要镇定得多了。他们很快便接受了此事,恢复常态,向皇上道喜。并与皇上一同商量了今后的对策。

  虽然文国还没有立过男后的先例,但昭阳侯已经先斩后奏,有了皇上的骨血。而皇上也立场坚定,表明了要立他为后的心意。

  因此虽然庆亲王的胡子吹得老高,但众人还是同意了先等孩子生下来,再给昭阳侯一个名分的事。所以关于此事,朝中几位重臣都是知晓了的。

  文宰相连清年不过五旬,才高八斗,思虑敏捷,办事周密,在先皇明敬帝时已位为宰相,以前曾是云珂的太傅,云珂对他信任非常。

  武宰相徐少渊虽然只有三十多岁,但文韬武略,无有不精。是云珂即位后亲封的武相。

  且他曾追随云皓征战沙场多年,也算前昭阳侯的旧部。云珂封他为相,一则是他自身的实力;另一则,不能不说没有爱屋及乌之意。而云夜去年可以被云珂委以大任,掌握玄武军权,也有徐相的大力保荐之功。

  云珂来到凤仪殿,文武双相正面色凝重地等候着。云珂摆摆手,让他们免礼,在龙椅上坐了下来。

  「皇上昨夜连夜出城,早上又命人关闭了四方城门,仔细盘查出城人员,不知宫里发生了什么变故?」文相开门见山地问道。

  云珂面容疲惫,但神色已经镇静下来,道:「昨晚有人夜闯深宫,掳走了昭阳侯。」

  「什么?」文武双相齐齐大惊。

  云珂缓缓地将事情经过大致解释了一下,却略过了枫极不提。

  「皇上,炎国刺客如此嚣张,实在让人忍无可忍。请皇上下令,立刻发兵。微臣愿亲自领兵剿灭他们,救回昭阳侯。」徐少渊情绪激动,双眼冒火。他封相五年,办事一向沉稳老练,可这次实在动了肝火,已是怒极。

  「皇上,武相的话虽然略有莽撞,但我们确是不能再容忍下去了。多年以来,我明月王朝虽然国强民富,百姓无忧,但是皇室王族却经常受到诸国刺客的骚扰,炎国更是年年都有刺客派来。此事我们必须早日解决,不然皇上也是性命堪忧。」

  连相面色严肃,想了想又道:「不过现在还是要以救回昭阳侯为先,刺客之事尚须从长计议。」

  「不。」听完连相的话,云珂静静地开口道:「要先解决刺客之事。此事不能再拖,必须尽快解决。朕安排已久,早有釜底抽薪之计。」

  「什么?那昭阳侯怎么办?」

  徐少渊和连清面面相觑,相顾愕然。

  二人入朝多年,对皇上和昭阳侯的事知之甚详。昭阳侯一向是皇上的心头肉,恩宠有加,疼爱无度,现在又是这种......这种关系。

  何况昭阳侯身上还有着皇上的骨肉,皇室的血脉,更是万万不能有失。不然以皇上外柔内刚的性子,这辈子怕是真正要孤家寡人了。

  不过二人又深知皇上虽然外表温和柔顺,好似没有脾气,但骨子里却倔强刚强,是极有主见之人。皇上既然这么说,便已是拿定了主意。

  「昭阳侯现在应该是安全的,不然刺客不会大费周折地将他掳走。」云珂没有仔细解释,只是淡淡地道。

  连相见状,与徐相对视一眼,问道:「既然皇上已经胸有成竹,那么关于釜底抽薪之计......」

  「此事还有劳二相密切配合了。」

  云珂说完,扫了他们一眼,将自己的计划缓缓道出。对二相的大惊失色和连声反对恍若未闻。

  他主意已定,将捉拿刺客该做之事交给他们仔细安排后,便起身离开了风仪殿。回到永夜宫,御林军军长云常早已恭候多时,此时连忙将各个城门的调查结果向皇上报告了。

  「既然早上离城的马车和百姓都没什么问题,就不必再查下去了。传令下去,将城门重新打开吧。」云珂淡淡地下了命令。

  云常微感错愕,不明所以,看了一眼一旁的福总管,却见福总管也没有说话的意思,只得领命退下了。

  福气从云珂登基之日起便开始追随左右,对他作为一国之君的所作所为深为了解。当他早上看见皇上异常清亮的眸子时,便知道皇上已经有了决定。

  福气相信,这世上没有什么人能比皇上更紧张昭阳侯的下落。既然皇上不提,那么别人再说什么也没有用了。

  「福气,去把枫极放了,让他去追踪昭阳侯的踪迹。」

  「枫极?」福气微微一愣。

  云珂淡淡地道:「枫极出自万花谷,追随昭阳侯这么久,应该有自己的方法。我们的人也许没有他速度快。让人紧跟着他,有了消息随时回报。相信他不会拿昭阳侯的性命开玩笑。」

  「是。奴才这就去办。」福气心领神会地退下了。

  半个月后,一辆普通的马车疾驰在通往南方的密林中。

  马车驶得极快,但却异常平稳,赶车的是一位面貌平凡的年轻大汉。

  车帘掀开,一个女人钻了出来,坐到汉子身旁。她身材婀娜,容貌也颇有姿色,只可惜左脸上竟有一块巴掌大小的青斑,整整盖住了半边脸,让人多看一眼也没了兴趣。

  女人坐下后,低低开口,道:「已经半个多月了,也不见半个人影追来。」她的音质低沉,雌雄莫辩,听起来很有诱惑力。

  男人没有说话。女人又哼了一声,道:「看来他也不怎么把......把人放在心上嘛!」

  男人沉声道:「那也不一定。咱们一路西行转南,绕路而行,走的又都是荒僻的小道快捷方式,消息闭塞,也没怎么接近大的城镇。」

  女人瞟了他一眼,又哼道:「那咱们十天前路过泺州城,怎么也不见有什么异常?」

  他们一路上行来,避开了所有较大的镇城,泺州是他们为了补给,目前经过的唯一一座大城。

  男人这次好像没有话说了,只是闷头驾着马车。又行了半晌,问道:「人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也没什么起色。」女人皱眉。

  「看来还是得赶紧回去。」

  「快到青州了,我这儿有些东西不够,到时你进城帮我跑一趟。」

  「好。」

  说话间,马车已经驶出树林,上了官道。又行了半个时辰左右,远远地就见路旁出现茶肆,可见已接近青州城了。

  年轻大汉把车在茶肆前停下,跳下马车,走进铺里。一个老板模样的人迎了上来。

  「客官喝茶吗?」

  「不要茶。一壶清水,两个茶杯。另外包上十个馒头。」大汉说着,递上十几文钱。

  不喝茶只要清水。老板在这官道旁经营茶肆多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了。这大汗虽然模样打扮都很一般,但说话简洁行事利索,说不定也有什么来头。

  他当下收了钱,笑道:「清水、茶杯这就送来,不过馒头刚刚蒸上,怕得等一会儿。」

  「不妨事,等会儿就是了。」大汉伸手接过茶壶和杯子,也不在铺里坐,转身回到茶肆外的马车上。将茶壶递给坐在马车上的女人。

  铺子里坐着的几个闲客本来见那女人的侧脸颇有几分姿色,还想多望几眼,谁知见了她转过来的左脸,顿时恶心得连嘴里的茶也要吐了出来。纷纷转回头去不再理会,又聊起刚才的话题。

  「现在京城这么乱,小子我劝你还是不要去的好。」一个客商模样的中年人好心地对坐在对桌的年轻小商贩道。

  那小贩苦着脸。「也许只是传言罢了,现在也没听见朝廷有什么动静啊。」

  「等有了动静,只怕也是明贞帝驾崩的诰文啦!」

  坐在客商身边的莽汉,见商人和小贩说了半天,那小贩还是不信似地都都磨磨,早已不耐烦了,嚷嚷了起来。

  「皇帝遇刺重伤昏迷了十几天,听说到现在也没醒,你当是开玩笑呢?我家老爷离开京城的时候,京城都骚动起来了。告诉你去了也是白去,谁有心情和你做生意,别再把你当了奸细抓起来。」

  「老四,说话注意点。」那客商皱了下眉,提醒莽汉。

  铺外马车上的大汉和青斑脸女人,听了那莽汉的话,心下暗惊。女人装作不经意似地撩起车帘,向里望了一眼,见车内昏迷的人并没有醒来,略略放心,冲大汉使了个眼色。

  大汉拿起茶壶、茶杯回到铺里还给老板,好像正好听到客商提醒莽汉的话似的,故作惊奇地上前道:「几个大哥在说什么?皇上遇刺,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我们怎么没有听说。我们离开京城的时候还好好的呀。」

  那个客商看了他一眼,问道:「你们是什么时候离开沧浪的?」

  「四月二十九。」

  「那就对了。皇上是五月初三那天遇刺的,到今天正好半个月了。」

  大汉心里一算,正是他们离开后第四天的事。问道:「什么人这么大胆,竟敢行刺皇上?」

  「还不是炎国那些家伙。」旁边的莽汉又嚷嚷起来,根本不把刚才客商的提点放在心上。「炎国跟咱们也算世仇了,被咱们打了那么多年败仗,又割了那么多地,岂能善罢罢休?听说这回行刺是因为有奸细,还是潜入皇宫的内奸,这不是让皇上防不胜防吗?

  「当年明敬帝就是在皇上的成人礼上让他们给刺死的,现在又轮到明贞帝了。不过敬帝还强点,虽然一命呜呼了,还有贞帝继承皇位。可贞帝却连儿子都没有,现在要死不活的,要生也来不及了,这皇位将来都不知道传给谁去。」

  「老四,这种话别乱说。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客商厉声喝止他。

  此时茶肆老板已经包好馒头送了过来。大汉听着客商开始絮絮叨叨地教训莽汉,也没什么要打听的了,便抱个拳离开了。

  回到马车上,还听见那个莽汉扯着大嗓门,不服地道:「你劝我有什么用?我这又算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这事早已经传开了,有谁不知道的?老六昨个从锦州回来时不是还得了消息,说皇上昏迷这么多天都没醒,怕是撑不住了。

  「皇上没有子嗣,锦州的荣亲王云环连夜赶往京城,说是去看望皇上,谁知道是不是为了到时争皇位......」

  大汉扬起马鞭,马车飞快地驶离茶肆,渐渐地将身后的声音抛得远了,再也听不清。

  第十章 

  车上二人神情严肃,一时都没有说话。青斑女人突然起身钻进了马车。

  此时距离青州已经很近,马车行了片刻,突然一调头,离了官道,驶进旁边树林里的小路上,看样子是打算绕过青州而行。

  在密林中寻了一个隐蔽之地,将马车稳稳地停下。大汉跳下车来,对车内的人道:「林棋,我这就进城去,最慢两个时辰后回来。你一个人没问题吧?」

  林棋钻出车子,道:「放心,你去吧。赶紧把我要的东西买回来,顺便打听打听消息,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大汉点了点头,转身施展轻功,如同大鹏展翅般,速度急快地掠出了密林。

  林棋见大汉的身影消失后,合上帘子,又回到车里。

  这辆马车的外表虽然看来极为普通,可车内却意外地宽敞舒适。厚厚柔软的榻椅上,一个人裹着薄毯,正卧在上面昏睡。林棋盯着那人薄毯下隆起的肚腹半晌,眉头深锁。

  突然,那人面色潮红,全身轻颤,额上冒出细汗,难受地扭转起身体来。

  林棋见了,连忙上去为他把脉。发现他体内气息乱窜,经脉微弱,胎息躁动,暗吃了一惊,忙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倒出一粒银白色的药丸,喂他服下。又取出金针,掀开毯子,隔着衣物,摸到他肚腹附近的穴位,缓缓扎了下去。

  可是过了半晌,那人却不见好转,呼吸反而越发急促起来。

  林棋再一把脉,发现金针虽然止住了胎息,丹药却不能被吸收。微一思索,已明白他是因为身体虚弱,内力受损,无法蕴化药效的缘故。

  林棋没有犹豫,立刻轻轻将他扶起,掌心贴上他后背,将内力缓缓输了进去,助他运行功力,将药效慢慢吸收了。

  不知过了多久,林棋已是满头大汗,那人却渐渐平息了下来。

  林棋见他好转,将他轻轻放回榻上,取下金针,心中不仅疑惑。

  连日来,自己已喂他服用了十几粒九露凝华丹和虎胎丸,并时时以己身内力助他行功。即便他施过九转金针,这会也应该大有好转,怎会没有丝毫起色呢?至少也不该仍然如此虚弱啊?

  可是这时也不及多想。见自己和那人都是出了一头大汗,想起刚才经过的小溪就在附近。他这人极是洁癖,最受不得脏污,便想去小溪边清洗一下,但又有些犹豫。

  平日助那人运功时大汉都在,今日却只有自己一人,若留下那人一个人在马车里......

  林棋犹豫了好半晌,终于耐不住洁癖的习惯。仔细确认那人确实还在昏睡,便从包袱里取出一条布巾,跳下马车,寻着小溪去了。

  小溪很近,转出密林二十步左右便到了。林棋脱下衣物,跳下小溪快快地清洗了一番。看那身材,哪里是个女子,分明是个真男人。

  林棋快速洗干净,回到岸上,拧干布巾擦了擦身,正准备换回易容的女子衣物,却突然全身僵住。

  寂静的树林里,只有轻风吹动树叶带出的微响,及小溪孱弱的流水声。

  林棋僵在溪边,面色苍白,额冒冷汗。颈边冷冷的冰凉,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流云剑有如钢铁铸成一般,正稳稳地架在他的脖颈上。他略一低头,便可透过清澈溪水的映照,清楚地看见身后握着长剑之人,神色冰冷,眸若寒星,周身一股肃杀之气。

  没有时间惊疑流云剑为何会在他手里。林棋非常确定自己现在正命悬一线,他干笑一声,微微颤声道:「少、少主什么时候醒来了?」

  「锁魂散的解药在哪里?」

  「被、被柏松拿走了。」

  「棋,我以为你是聪明人。」

  流云剑剑身一翻,一股寒冰般的剑气透骨而入,冲进五脏六腑,往周身诸大要穴直冲而去。林棋顿时四肢冰凉,气血翻涌,手中布巾再也拿不住,「啪」的一声掉入溪中。

  他闷哼一声,脸色刷白。知道自己和柏松虽是奉命行事,但以千里锁魂散制住他,又带他离开京城,已是犯了这无情人的死忌。此刻他绝不会念着旧情,若是反抗,必死无疑。只得颤声道:「在我身上,蓝瓶的便是。」

  眼前星芒一闪,周身要穴已被剑气封住,瘫软在地。林棋眼看着少主摸走自己身上所有东西,不仅暗暗叫苦。

  这些东西除了原本从谷中带出来的,还有许多可是他辛辛苦苦,经过反复研究后新制的极品。现在可好,倒让少主捡了个现成的。

  「少主是不是早已大好?只是在蒙骗属下?」

  云夜冷冷地瞥他一眼。「你身上的穴道四个时辰后自解。若是强行冲开或让柏松助你解穴,只会寒气入体,白费工夫。」

  说完云夜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只留下林棋衣衫不整地倒在溪边。最倒霉的是他半边身子还浸在水中,苦不堪言。

  走到马车旁,云夜突然脚步凌乱,身子一晃,扑倒在车辕上。手中的流云剑已软如丝带一般,垂到地上。

  勉强扶住车辕撑住自己,一手缓缓按上腹部,云夜已是满头大汗。

  他现在的身体非比寻常。胎儿的阳性反应本就猛烈,若是未施九转金针前的自己,还可以勉力压住药性和胎儿的躁动。但是现在......

  这一路上,云夜一直为林棋的千里锁魂散所困,行动无法自由。

  万花谷桐、柏、枫、林四大护卫,以桐枢为首。他是沁寒风的心腹,足智多谋,经验丰富,武功又精深。若是有他在,自己的诡计恐怕难以得逞。

  可是柏松虽然武功高强,却性情忠厚,不善猜忌。林棋狡黠聪明,精通易容之术,但一心沉醉于在谷中研究药物,少在江湖上走动,缺少江湖经验。

  所以这两个人,云夜即使行动不便,也还是可以应付,便索性一直装作身体不支,诱骗他们运功帮助自己吸收九露凝华丹和虎胎丸的药力,迅速恢复内力,现在终于已至五成左右。

  可是由于行过九转金针之苦的身体虚弱异常,又受日益旺盛的胎息影响,真气始终十分紊乱,不能轻易使用。

  云夜本打算再利用他们一阵,待真气稳固后再行脱困之计。谁知刚才在那个茶肆外,竟听到让自己几欲五脏俱焚的消息,只恨不得插翅飞回云珂身边。

  再也顾不得一切,明知自己不能妄动真气,还是趁着柏松不在,只剩林棋一个人的时机,强行冲开一直禁锢住自己的千里锁魂散,制住了林棋拿到解药。但是如此莽撞的举动,不仅牵动了胎息,还使真气更加紊乱。

  轻抚着腹部,感受到胎儿躁动不安,却是无力安抚,真气又在周身乱窜,抑制不住。云夜急促地喘着气,脸色苍白,冷汗淋漓,四肢几乎虚脱。

  强撑了一阵,终于勉力压下了紊乱的内息,慢慢运功将它们导入归源。可是体内躁动的胎儿和一阵阵的心悸,却让他无计可施。

  知道柏松随时会回来,必须赶紧离开,尽快回到云珂身边。

  一想到云珂现在生死未卜,云夜再也顾不得腹中的躁动,一咬牙,攥紧流云剑,翻身上了马车。

  马车如离弓的箭一般,飞快地驶出了树林。

  天空已渐渐乌云密布,初夏的暴雨即将到来。

  此时另一辆马车,也已经在通往南方的官道上急驰了多天。

  「主子,要变天了,恐怕马上要下大雨。咱们先找个地方避一避吧?」

  「不用,继续赶路。」

  「主子......」

  「不要废话。」

  「是。」

  昏暗的傍晚,破庙外,一辆马车正停在瓢泼的大雨中,雨水早已将马车一路行来的痕迹冲刷得干干净净。

  破庙的角落里生着一堆篝火。一个瘦长的人影靠墙而坐,脸色苍白,浑身湿透,雨水顺着漆黑的长发一滴滴地落下,让人看着便起寒意。

  云夜双手捂在肚腹上,全身虚脱,再也无力换下湿衣。刚才勉强生起篝火,已经用完了全部的力气。

  下午冒着暴雨疾驰出一百里地,暂时摆脱了柏、林二人的挟持。但是胎儿越来越激烈的躁动终于让他支持不住,不得不停下来,在这荒僻的破庙里歇息。

  微弱的火焰根本无法驱走他全身的冰冷,纵使已经恢复五成功力,却因胎息之故无法运功,再加上腹中阵阵的绞痛,让云夜恼恨地皱紧眉头。

  身上的种种辛苦与疼痛,却比不上念起云珂时的心如刀割之痛。

  想起当年云珂神采飞扬地踏出永夜宫门,却身受重伤地被抬了回来。一把利剑,还插在他薄弱的胸膛上,鲜血顺着床沿,流了满身满床,十几名太医,竟无一人敢上前拔出那把剑。

  他知道再拖下云珂必死无疑,于是想也不想,上前一步,把剑拔了出来。喷薄而出的鲜血溅了他一脸一身,他却似没有感觉到一般,只是直直地盯着云珂毫无血色的脸。

  太医们好像都被他突然的举动吓傻了,直到身旁的宫女尖叫出声,才唤回了他们的神智。无人责备他的莽撞,大家手忙脚乱地为太子止血治伤,却是死马当活马医一般,不抱太多希望。

  他似失了所有知觉,只是冷冷地站在床头,看着云珂像破碎的木偶一般在那些太医手底下被他们任意摆弄。无意识地摸摸他的脸,冷得像千年寒冰,不带一丝人的暖意。

  云夜记不清自己当时在想什么,好像什么也没在想,心底却似乎竟曾有一丝窃喜,因为如此一来,云珂便再也不能以男男不能生子这样的理由去和别人成婚。

  原来那时自己对他的独占欲望就已经这样地强烈......

  不记得云珂被那些庸医们折腾了多久,身上被缝了多少针,嘴里被灌了多少药。只记得当一切都平静下来之后,曦光缓缓射进寝室,照在云珂脸上,映得他整个人恍若透明的晨雾,好像飘飘浮浮地就要升走了,散去了。

  那一瞬间,自己突然恢复了所有知觉,一种莫名的恐惧如滔天巨浪一般涌了上来,不顾一切地冲上去,紧紧握住云珂的手。

  恐惧那双瑰丽的双眸不能再凝视自己,恐惧那双轻柔的双手不能再拥抱自己,恐惧那温柔的双唇不能再呼唤自己......

  当年在那满山满园云海浮动的茶花丛中,遇上那个如水神临世一般对他回眸一笑的少年,自己就已毒蛊深种,深入骨髓了。那种也许会失去他的恐惧之感,如今只是回忆起来,已是无法呼吸。

  腹中胎儿也好似感受到他的不安,更加激烈地闹腾起来。云夜回过神,忍不住急喘几口气,双手紧紧地捂住腹部。

  这些日子,随着胎儿的成长,诞子丹的阳性反应也日益厉害。他已经拔出过全身的潜力来保育胎儿,至虚的身子再也无力承受更多。若不是服用了柏、林二人携来的九露凝华丹和虎胎丸,又诱使他们为自己运功恢复内力,这番折腾下来,怕早已撑

  不住了。

  云夜知道再这样下去,胎儿不会安稳,自己也要吃不消。伸手入怀,摸索出九露凝华丹。这虽不是安胎的药物,却有大补安身之效。

  连服两粒之后,体内渐暖,四肢稍有气力,双手轻轻地揉抚肚腹。胎儿受到安抚,终于不再似刚才那般大动,慢慢老实下来。

  云夜暗自松了口气。

  若不是为了云珂,自己何必要以男子之身受这等逆天受孕之苦?云珂成人礼上那天的话,让他耿耿于怀了十几年。

  男男不能生子,所以不能与他成婚。

  真是好笑。在他看来,这根本不是不能和他在一起的理由。可是对云珂、对明月王朝的太子、对云国的皇帝来说,这却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高墙。

  好!既然当年云珂以这样的理由表明立场,那自己便想尽办法,逆天受孕,为他孕育子嗣,让他再也不能以这个理由拒绝自己!

  多年之前他便下定决心,绝不会把云珂让给别人。诞子丹的事也是预谋已久,纵使没有怜惜之事的刺激,早晚他也会这么做的。

  在云夜看来,腹中这个孩子,只是为了云珂而孕育的。

  他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懵懵懂懂的孩子,明白子嗣对皇室和朝廷的重要性,也明白身为一国之君的云珂是非常注重血脉的延续的。只要有这个孩子在,云珂和他在一起,朝中便不会有人再反对。

  最重要的是,再也无人会能迫云珂纳妃立后了,即使是庆亲王云瑄那个老头子也不行!

  腹中的躁动好不容易缓了下去,外面天色已黑,雨势渐小。云夜想到自己半个多月来,已被柏、林二人劫出沧浪一千多里,以现在这种身体状况,如何赶得回京城?

  云夜本就是个薄情寡义之人,行事一向我行我素,除了云珂,心中不念他人。此时为了云珂遇刺重伤之事,早已忧心如焚。偏偏腹中胎儿却好似与他作对一般,处处碍着他行动,心中不免又急又恨。

  正思量间,外面突然响起一阵马蹄之声,渐行渐近。云夜心中一凛,攥紧了缠在腕上的流云剑。

  凝视着窗外瓢泼的大雨,云珂皱紧眉头。

  福气端着药进来,正看见皇上一脸忧色地望着屋外的雨势,不禁心下暗叹。

  福气是自皇上登基以后才调到身边伺候的,对皇上从前与昭阳侯的事情并不十分清楚。

  他一直觉得皇上是位像水一般的男子。在朝堂上,是浩瀚无边的海水,无论暗里多少激流涌动,面上却总能保持风平浪静。在朝堂下,又变成一池清湖,明亮柔和,散发着宁静之色。

  一直以为皇上的性子总是那么温温淡淡地,好似从未有过大喜大悲。

  以前有个怜惜,使皇上的一湖清水断了一个口,涓涓溪流缓缓溢出,虽浅薄清淡,却舒心弥久。

  但是现在回来个昭阳侯,却好似在皇上平静的湖面上掀起了阵阵狂风,波涛汹涌,终于冲破了缺口,使静逸许久的湖水如洪水潮涌般决堤而出。这才使人豁然发觉,原来皇上平静温和的性子下,竟隐藏着如此丰沛的情感。

  「皇上,该喝药了。」

  云珂看着福气手中黑漆漆的药碗,撇了下嘴角,拿起来慢慢喝了。

  没想到自己竟还有当回这药罐子的一天了。

  虽然为了捉拿刺客与内奸,已经仔仔细细地安排妥当,但是若不付出点代价,又怎么能让对方上当呢。

  云珂假借巡城之机,挨了刺客一掌,装得伤势严重,引蛇出洞,费了几日工夫,终于将潜藏在皇城上下多年的数名内奸一举拿下。可是那一掌虽然早有准备,伤势不重,却还是引发出了多年前的旧疾。

  当年成人礼上遇刺,敌人一剑穿透胸脉,虽然保下命来,却已经伤及肺腑。

  当时众多太医束手无措,连九转金针都不曾施用,就是因为伤势太过沉重,施针只会耗去自己最后的力量,只怕回光返照后就要早早归西了,所以一直只靠着延命果和灵芝草为自己吊着一口气。

  偏偏自己醒来后又不曾好好休息,国事、家事、丧事、战事一齐袭来,身心交瘁,伤势愈重,久久不愈。

  幸好那时是十四、五岁的成长之龄,恢复能力很快,自己又是一国之君,宫里的灵丹妙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虽然留下了永久宿疾,但最后终于勉强算是痊愈了。只是日后需注意细心调养,慎动情欲,禁忌大喜大悲。

  可是自从云夜回来后,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诸多事情。焦急、忧虑、愤怒、喜悦、担心、彷徨......种种潜藏心底多年的情

  感齐齐涌出。

  再加上连月来日夜操心,积劳忧郁,终于再也压制不住这沉睡多年的旧疾,骤然迸发,不可收拾起来。当年那个药,却是不能再服,如今,也只好靠这些珍贵药材,慢慢补身调养了。

  福气看着皇上的脸色虽然只是略显苍白,但眉宇间却隐隐泛着青气,心下忧虑。

  皇上前些日子在皇城为了扫清刺客,多日未曾合眼,着实费了诸多心力。旧疾复发后,皇上却又不肯好好休息,面上虽然不显,可是谁不知道其实终日在忧心着昭阳侯。

  待刺客之事稍平,皇上便将皇城事务交给二相和庆亲王打理,掩人耳目,只带着自己与几名月隐悄然南下。

  这一路奔波,纵然从宫里带了大量药材和太医们开的名药,却架不住皇上这样的操劳自己。今天要不是为这暴雨所阻,皇上必定会连夜兼程,不行到幽江不会停下。

  现下虽然住在客栈里,但仍一脸忧色,必定又是想起昭阳侯来。

  福气微觉奇怪。既然根据昭阳侯留下的线索,已推断出是万花谷的人带走了他,想必他们自己人应该不会对昭阳侯不利,皇上却为何仍然如此忧心忡忡呢?

  自己按照皇上的吩咐,已经在枫极身上下了傀儡香。枫极熟悉万花谷的行事作风,只要他能找到昭阳侯,自己一定会知道。这一路上,他们就是紧追着枫极身上的傀儡香踪迹来到这里。过了幽江,最近的城市就是青州了。

  福气轻声道:「皇上,早点休息吧。」

  云珂眉宇微蹙,道:「福气,不知道为什么,朕今日心里总有些不安。」

  「那是您这些日子太累了的缘故。您现在这样劳累,再不注意休息,只怕还未找到昭阳侯,您自己就要先撑不住了。」福气担忧地道。

  云珂好像没有听见他的话,站起身来,在屋里不安地来回踱了几步,然后来到窗前,看着窗外发呆。

  福气不知道皇上在想什么,只好在一旁陪着。

  外面雨势渐小,天色已经漆黑,寂静的雨夜,只听见豆大的雨珠劈里啪啦地不停打在窗框上的声音。

  皇上的神态有些异样,福气也渐感不安起来。突然,只见皇上弯下腰来,右手紧紧按住左胸口,脸色苍白。

  福气大惊,连忙上前扶住,道:「皇上,您怎么了?」

  云珂只觉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就要发生一般,让他紧张得喘不过气来。

  夜儿,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现在到底人在哪里?你是否平安?

  福气慌张地扶着皇上,看着皇上的样子,不像旧疾发作,却又不知是什么缘故。

  突然,一声似在耳边的呼唤伴随着某种焦虑不祥之感,铺天盖地的朝云珂涌来。他猛地站直身子,死死地盯着窗外,一望无际的黑暗中,除了茫茫的黑夜,什么也看不见......

  「云珂─」

  那声呼唤恍若幻觉,却又真实的可怕。

  云珂终于支援不住。福气惊恐地看着皇上一口鲜血呕出,脸色煞白,向后倒去。

  破庙外,几匹骏马在雨中不安地嘶鸣着。漆黑的夜里,只有庙里微弱的火焰勾勒出一丝明光。几个模糊的身影在里面晃动片刻,终于渐渐归于了沉静。一丝浓郁的血腥味,缓缓地自破庙里散出......

  云夜背靠在墙上,左手护着腹部,右手攥着流云剑,盯着已经横尸眼前的几名闯进庙内的不速之客,眼中点点冷屑,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凭这些杂碎还想打他的主意,真是痴人说梦!

  这几名躲进破庙避雨的人,正是附近龙帮和其它几个帮派里还说得出名字的黑道人物。他们在这一带横行霸道惯了,声名狼藉,谁人也不放在眼里。

  初时他们并没有认出那个坐在角落里的人是谁,见他孤身一人,也不以为意,径自在破庙里落下脚来。直到微弱的篝火在劈啪爆裂的瞬间,晃映出他冷漠的面容,其中一人才突然惊叫出声,声音里满是惊惧。

  「沁云夜!」

  「是沁云夜?」

  其余几人也震惊之极,几乎是吼叫出来,立刻都跳了起来,个个抽出刀剑,如临大敌般盯着角落里的人。

  沁云夜是云夜当年行走江湖时用的名字,因为「云」是国姓,惹人瞩目。

  他是近年来江湖上最为冷酷无情、正邪不辨的武林盟主。龙帮不是武林正道,靠着水上生意过活,但也没做过什么了不起

  的大恶事,在黑道上也不算什么名堂,因此历届武林盟主对他们这类帮派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这沁云夜却与其它自诩正义或以武功震慑江湖的盟主不同,行事我行我素,作风亦正亦邪,既不关心武林正统,也不理会黑道恶行,只要不犯到他,他一概不闻不问。是个让白道头疼,黑道胆寒的人物。

  当初龙帮的前任帮主不知何事得罪了他,不仅被他一剑割掉了脑袋,还追杀龙帮帮众上百名,差点灭了这个百年老帮派。

  云夜冷冷地看着他们,认出是几名黑道上的人物,真是冤家路窄,知道今晚可能善罢不了。若是平日,这些人如何在他眼里。只是现在自己身上不便,刚刚才压下不安分的胎息,这会儿若要使用内力,心下也不禁不安。

  这几人也是在黑道上混了多年的老江湖,此时隐隐觉出不对来。

  仔细打量沁云夜,见他虽然神色冷峻,眼神锐利,但是脸色苍白,蜷坐在角落里,身上雨水未干,似乎是有伤在身,行动不便。

  而且他单枪匹马,孤身一人,自己这边却人多势众。若是他们一拥而上,沁云夜武功再高,只怕也无能为力了。

  此时正是杀他的大好机会。若真能杀了这昔日的武林盟主,他们龙帮不仅报了当年大仇,还可以和其它两个帮派立刻扬名黑道,名震天下。到时候,谁会理会他们倚多为胜,趁人之危弒杀前任武林盟主?

  这会儿,他们早已经忘了万花谷的厉害。

  几人互视一眼,盘算已定,顿时胆气豪壮不少。其中一人扬声大笑道:「沁云夜,敢到我们青州来,是不是想找死?你行事手段毒辣,怎配做什么武林盟主,当年你伤我同道中人无数,看来是老天也不容你,特意叫你今日来送死。」

  云夜暗视一遍内息,慢慢站起身来,轻蔑地扫了他们一眼,连话都懒得说。

  这却比什么侮辱都厉害,几人脸色立刻变得有些难看,二话不说,团团围住他,刀剑交加攻了上去。

  云夜冷冷一笑,靠墙而立,右手一挥,流云剑爆出一片寒光,狂龙一般向几人卷去。

  一交上手,几人顿时明白他们大错特错了,沁云夜的武功实在比他们想象的要厉害得多,即使行动不便,他们几人加起来却还不是人家的对手。可是在流云剑凌厉杀伐的剑光中,他们已经连逃走的能力都没有了......

  刺穿最后一人的心肺,云夜身形一滞,靠墙而立,左手护到腹部上,大喘几口气,只觉刚才好不容易安分下去的胎儿,这会儿又再次大闹起来。身上未干的衣服,瞬间又被冷汗浸透。

  寂静的庙内,从那几人身上流出的血腥味道越加浓重,让云夜难受得几乎要呕了出来。淡淡地扫视一眼鲜血狼藉的破庙,强忍住身体的不适,云夜冷冷地开口:「出来!」

  迟疑半晌,一个人影从庙后慢慢闪了出来。正是已有一个多月未见的枫极。

  「你怎么会在、呃─」凌厉的质问被突如其来的剧痛打断,云夜猝不及防,痛呼出声,冷汗大滴大滴地落下,身子不受控制地向下滑落。

  「少......您、您怎么样?」枫极疾步奔过去,扶住云夜。

  其实他两日前,已经追上柏、林二人的踪迹,只是一直暗暗跟着,未敢上前会合。

  今日下午,他见马车驶进密林,因为非常了解万花谷的行事方式,所以也未跟进去,只是在林外守候。谁知下午突然见马车飞快窜出密林,一瞥之间,竟然是少主坐在驾驶座上。当下枫极不及细思,急忙策马追在身后。

  暴雨很快倾盆而下,少主的马车又行得极快,让枫极非常忧心他这样的身子怎么能淋着暴雨如此急行。因为不敢让云夜发现,他一直保持着一定距离追在后面,谁知竟然数次差点在迷茫的大雨中被马车甩掉。

  冒雨行了近两个时辰,连枫极都感到有些吃不消时,才看到云夜终于支持不住,远远地在破庙处停下歇息。他也连忙将马藏在隐蔽处,潜入庙内守候。

  由于云夜功力大失,身体衰弱疲惫,并没有发现他。直到那几个不速之客闯进庙内。

  当枫极看到少主剑芒闪烁地挥出流云剑时,心脏紧张得几乎要停止跳动,终于按捺不住,暗中出手相助。他虽然做得极为隐秘小心,可是又怎么能瞒过云夜的耳目,到底还是被发现了行踪。

  云夜已经无力说话,任由枫极扶着自己坐倒在地。体内真气四处乱窜,终于还是伤到胎息。只觉得腹中的疼痛一阵紧过一阵,一阵剧过一阵,整个人都禁不住要痉挛起来。

  夜晚的凉风和着雨丝刮了进来,早已湿透的衣襟经这寒风一吹,顿时冷若寒冰,连枫极都不禁被这寒意惊得发颤。

  云夜心知不好。虽然枫极的内力透过背心缓缓流入,将紊乱的真气渐渐压下,可是腹中的剧痛却没有丝毫缓止的迹象。

  他日间听闻云珂的消息,精神上的刺激已经影响到胎儿。下午又冒着暴雨颠簸急行两个时辰,胎儿躁动多时,好不容易服了两颗九华凝露慢慢缓了下去,刚才却又一番激斗,只怕胎儿终是受了伤。

  自己刚才虽然心中怨恨过他,但这孩子毕竟是自己千辛万苦为云珂求来的,若真不保,实是心痛之极,何况云珂对他又是何等期盼。

  云夜紧紧咬着牙关,疼不出声。又念及云珂,更是痛入心扉。双痛齐下,纵是他这样冷硬之人,也要受不住了,脸色煞白,大滴的冷汗不停从额上坠落。

  枫极不断输入内力,却见少主毫无转好之象,也知是胎儿之故,情形不妙,不由得手足无措起来,暗恨自己当年怎么没在万花谷多习些医术,现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少主如此受苦,无能为力。

  云珂!云珂!云珂!......

  极痛之中,云夜在心里不停地唤着这个名字。

  也好!若云珂真有个三长两短,自己便和这孩子一起去陪他便了,黄泉路上,也不让他寂寞。

  感觉身下有液体缓缓渗出,云夜神志渐渐模糊起来,疲惫的身体早已瘫软,心底竟不由得冒出这个念头。长睫迷蒙之中,恍惚见到一人锦袍裘带,缓步踏进庙来。

  「云珂......」

  云夜意识迷茫地唤出这个名字,终于再也支持不住,一片黑暗袭来,自己已无力反抗,遂陷入这无边无尽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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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为你(下部)(出书版)+番外 BY: 十世/ss10


  第十一章 

  福气心下忧虑。自从皇上呕血昏迷后,已经过了十天。

  由于皇上醒来后执意不肯休息,定要立刻启程赶往青州,福气担心他旧伤复发,强行赶路怕撑不住,于是大胆地在皇上每日服用的药里下了重量的舒神散,使皇上每日都昏昏沉沉,全身无力,不能上路。

  如此这般拖着,终于让皇上在这幽江北岸的凉州城内整整停留了十天。客栈周围十里,都已经布满了月隐的人,安全无忧。

  福气几天前收到确切消息,枫极已经找到了昭阳侯,现正在去往万花谷的路上。

  他并不畏惧皇上发现自己给他下药的事。因为在宫外,他面对的不再是明月王朝的皇上,而是与自己生息相关的主人。他现在的身分也不再是皇宫里的大内总管,而是只为皇上生、为皇上死,只专属于皇上一人的「日耀」。

  由于云国皇室血脉矜贵,又一向受到诸多骚扰。所以几百年来,每一位皇位继承人,自懂事后就会为自己培养一名日耀,将自己的鲜血混合秘药,制成特殊的药蛊给日耀服用,此后生息相关,如影随形。

  月隐效忠的是当朝皇上,保护的是一国之君。而日耀忠心的是自己的主人,服侍的是自己的主上。即使江山换主,皇帝易位,他福气的主人却永远只有一个,就是云珂。

  「皇上。」福气端着药走进屋内,见皇上正闭目躺在床上。

  云珂睁开眼,慢慢坐起身来,看着福气手中的药,叹了口气:「朕已经好得多了,你还要给朕服这药么?」

  福气知道皇上已经明了自己下药之事,低头道:「属下是为了主上好。」

  云珂沉吟片刻,盯着福气道:「朕问你,这药里除了舒神散,你还下了什么?」

  「没有什么了。」

  「伸出手来!」

  福气站着不动。

  「朕要你伸出手来!」云珂厉声道。

  福气犹豫片刻,终于放下药碗,缓缓伸出手臂。云珂一把抓了过来,掀起衣袖。只见福气双臂从手腕向上,竟然布满斑斑

  刀痕,新旧不一,有些尚血迹未涸。

  云珂虽早有猜测,但真的看到这些满目狼藉的伤痕,仍忍不住心惊。

  「你、你......」云珂抓着福气的双手轻颤,不知是因为震惊还是气愤。

  福气扑通一声跪下,还是那句话:「属下是为了主上好。」

  云珂望着他那张与实际年龄不符的娃娃脸,已经布上沧桑之色,不禁痛心地长叹一声:「福气,你知不知道以日耀之血为朕补身,是要折寿的。「当年朕重伤之时,你连续百日为朕以血养血,制成血药予朕服用,已经折去你将近二十年的寿命。朕当时就下定决心,绝不会再让你这么做了。你却......」

  福气抬起头,认真地看着皇上,语气真诚道:「皇上待福气之心,福气感激莫名。但是当年皇上从先皇培养的众多朱血稚子中,选中了福气,福气的命就不再是自己的了。在福气心里,皇上的命比任何人都重要。」

  云珂望着他,感慨道:「福气,福气!朕当年为你命名为福气,便是希望你能是个有福之人。」

  每一位皇帝的日耀都是最隐秘之事,除了皇帝自己,无人知道他们是谁,甚至世人都不知道他们的存在。每位皇上一生只能有一名日耀。

  福气明白皇上的意思。皇上为他命名为福气,他如何会不晓得皇上待己之心。自己正是为皇上这种温柔睿智的性情和人品所折服,心甘情愿为皇上付出所有。

  他轻声道:「皇上不必为属下难过。当日属下服下以皇上鲜血制成的药蛊时,属下的性命就已经和皇上生息相关了。若皇上有什么不测,属下岂不是也要遭殃。所以属下这是未雨绸缪,骨子里是在为自己打算着呢。

  「您这样在意,属下的脸皮这么薄,岂不是要不好意思。」说到后来,他又变回以前诙谐轻松的语调。

  云珂确是温柔之人,即使是自己的属下,甚至是奴才,他也不愿拂逆他的心意,便嗤笑道:「你的脸皮若薄,朕的沧浪城城墙岂不是早就要倒了。」说着,端起放在身旁的药碗,一饮而尽。

  福气接过空碗,笑道:「皇上放心,福气特制的这千灵万灵汤药,今儿可是最后一副了。」

  云珂笑骂道:「亏你还有脸说,这事也就你敢做。别以为朕不舍得罚你,早晚有一天给你好果子吃。还不赶紧滚下去,别让朕看着你心烦了。」

  福气又和皇上嘻笑了两句,知道皇上心思稍宽,这才乖乖退下去。

  待福气带上房门退下,云珂靠在床上,从怀里掏出那日云夜丢在马车里的锦帕。

  近一个月来,这块锦帕他一直贴身收着,时时拿出来聊慰思念之情。有一日猛然忆起,这竟然是当年在昭阳侯府后院的茶花园里初相识时,自己为云夜束在发上的那块南海国进贡的丝绢绣帕。

  自南海灭亡后,这种上等绣帕已不复生产,自己也早记不得了,竟亏得云夜细心保存了这么多年,色泽仍然鲜艳如新。

  夜儿......

  想起那日的慌乱不安,云珂禁不住紧紧把锦帕贴在心口上。

  但愿你平安无事......

  云珂暗恨自己无用,竟然昏迷过去那么久,错失了追上夜儿的时机。现在夜儿大概已经被带回了万花谷。自己若想把他带回来,必定免不了要与那人见面,而那人......

  看来前尘旧事,往年的恩恩怨怨,终究是免不了要翻出来的。

  也好!早日面对,也可早日放下,了却大家一个心结。这事总有一日夜儿会知晓的,只是不知到时他会不会怨我。

  不!夜儿不会!夜儿永远不会怨我。

  云珂心中愁思百结,攥紧了手中的绣帕。

  第二日,云珂带着福气与三名月影随侍,弃车换马,也不再追赶枫极留下的傀儡香踪迹,而是直接向万花谷出发。

  云珂前日得到密报,徐相带着玄武军令已经到达炎国边境,随时可以调动当地的玄武大军。云环带领的百名隐卫也已经悄无声息地潜入炎境,一切准备妥当,战争一触即发。他所剩时间不多,必须尽快找到云夜才可以安心。

  行了十多日,终于到达了云国南部群山环绕的昆山。无尽的青翠苍茫,延绵万里的重峦迭幛,绵绵续续,远近高低,蜿蜒而上。

  绕过重重峡峰,山回路转不知几多重,终于来到云深不知处的万花谷入口。一人一马,似已在谷前等待多时,见到一行人到来,那人走到云珂马前,行礼道:「草民桐枢,拜见皇上。」

  「起来吧。」

  桐枢站起身来,低首恭敬地道:「桐枢奉谷主之命在此恭候皇上大驾。谷主已等候皇上多时,请皇上随在下入谷。」

  云珂翻身下马,轻拂袖袍,缓步前行。

  桐枢道:「万花谷虽然在群山峰峦中的平地处,但距此入口尚有一段距离,路势崎岖陡峭,车行不便,但乘马却是无碍的。皇上还是请上马吧。」

  「若是徒步入谷,需要多久?」

  「大概一个多时辰。」

  「既然如此,朕就徒步入谷好了。」云珂凝视着前方曲曲幽幽的小径,似明非明,似暗非暗,淡淡地说。

  桐枢微愕,第一次抬头正视了这位当今圣上一眼。

  只见云珂一身儒衣,色泽素雅,服饰随意,丝毫不显张扬。虽神态沉静,面目柔和,但眉宇间高华威仪,周身贵气萦绕,隐隐予人一种万里鹏鹰羽翼暂蔽,随时便要展翅翱翔于九霄之上的内敛之感。心下不禁一分惊叹,一分心折。

  即刻,桐枢也不再多话,将马匹撂在谷口,转身带路而入。

  行了大半个时辰,云珂微觉疲惫,额上见汗,但见山谷之间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心情却渐渐舒朗。

  又行了一段,转过一道小径后,视野骤然开阔,眼前是一片连绵无垠的花谷。群花绽放,各显风姿,错落之间,井然有序,实不负万花谷之盛名。远处传来飞瀑流涧之音,隐隐可见碧湖青波,烟气蒙蒙,几似误闯九天仙境,不意间已脱离凡世红尘。

  云珂被这人间仙境所惑,不由得停下脚步,赞道:「天下丽景,不过如此。」

  他虽不知当年那人是怀着何种心愿,弃武林盛名和江湖尊位于不顾,幽居于此。但自己若不是身萦国事,肩负天下重任,倒真愿此生可以与夜儿终老于这万花谷中。

  几人穿过花谷,来到青烟湖畔的山脚下,面前出现两条小径,通往不同方向。

  桐枢指着其中一条小径躬身道:「请皇上一人独行,谷主就在前方等候。」

  福气身形微动,却见云珂对他摆了摆手,道:「不妨事,你们在此等候。」说罢,举步向前去了。

  小径沿着花丛,越行越高。登至小山的半山腰处,出现一片树林。一人在青松树下,倚崖负手而立。

  听到云珂的脚步声,那人慢慢回首。双目深沉凝结,向云珂缓缓射了过去。

  云珂微微一震。

  人说「外甥像舅」,这话是有道理的。他有一双与云夜几乎一模一样的丹凤眼,丝毫不曾因岁月的流逝而有所磨损。但这双眸里,却比云夜多了三分美丽,一分愁,一分怨,还有一分融在骨子里的媚。

  云珂不由得心下诧异。适才见其背影,身形笔直,肩背挺拔,气势凝重,让人不由得心生敬畏之情。但见到面容,却出人意料地秀丽精致,似乎与其气势不符。

  论容貌,云夜与他至少有七分的相像,却比他多了几分冷傲和刚硬。论气质,二人也是迥然不同。

  与此同时,沁寒风也是大感意外地审视着这位当今圣上。

  一身儒衣,掩不住其内在光华,俊秀的容颜,盖不住其迫人的气势。温和的举止,亦藏不住内心的坚韧。一双轮廓优美的双眸,奇妙地流转着清澈与瑰丽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异常和谐的色彩,当真是位谪仙般的人物。

  「贞帝大驾光临蔽谷,实在荣幸之至。」沁寒风的声音幽冷动听,态度冷漠,丝毫不露心中所想。

  「朕特来拜会谷主。」

  「沁某何德何能,竟劳贞帝步行入谷拜会。」沁寒风嘲讽似地冷笑道。

  见到皇帝,一不行礼,二不尊敬。这种桀骜不驯、唯我独尊的性情,倒真不愧是云夜的亲舅舅,竟是舅甥相习。

  「谷主不必在朕面前自谦。谷主聪明绝顶,运谋有策,当知朕所为何来。」云珂淡淡地挡了回去,不为所动。

  「沁某愚钝,皇上莫不是为了吾侄云夜?」

  「谷主明知故问了。」

  沁寒风冷笑一声,道:「既是如此,皇上怕是白来一趟了。」

  「谷主什么意思?」云珂心中一凛。

  沁寒风眼神幽冷,神情中带着一丝冷酷,慢声道:「云夜腹中胎儿不保,已于半个多月前流掉了。身体因此折损厉害,功力也尽失。现在他只有在谷中好好休息,调养生息,将来方有痊愈的可能。沁某是断不会允许任何人带他出谷的。」

  「什么!」心脏彷佛被狠狠地绞在一起,再被硬生生地扯裂。如此撕心裂肺的痛感,让云珂脚下一颤。

  沁寒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道:「皇上不必如此伤痛,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皇上年轻有为,英俊聪慧,将来自有无数佳丽愿意为您生儿育女,皇嗣不成问题。云国皇朝地大物博,人才济济,皇上要寻良材将相也是不计其数。区区云夜实在不值得皇上如此劳师动众,皇上还是请回吧。」

  夜儿,夜儿,到底是我害了你......

  云珂扶住身旁的大树,阵阵心痛。沁寒风后面的话似乎充耳未闻。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心神渐渐镇定下来,道:「朕要见他。」

  「没有这个必要。云夜也不想见任何人。」

  「朕、要、见、他!」云珂抬起头来,神色坚定,不容拒绝。

  夜儿可以不想见任何人,却绝不会不想见他。

  沁寒风冷然道:「沁某刚才的话皇上没听见么?云夜腹中龙种已失,武功尽废,于皇上再无任何好处。皇上又何必如此执着?」

  「即便如此,他依然是朕的昭阳侯。朕不仅要见他,还要把他带回沧浪,谁敢拦朕!」云珂心中突然清明起来,挺直背脊,威然道。

  沁寒风眼神锐利如电。「带他回去又能如何?难道皇上要让他眼睁睁看着您佳人美眷,儿女成群,自己却孤身一人,寂寞孤独?」

  云珂深吸口气,双眸凝起一片晶亮,直视着沁寒风,缓缓道:「他是朕决定终身相伴之人,朕绝不会让他一人孤单寂寞。此生除了他,朕也不会再有其它佳人眷侣。」

  沁寒风浑身一震,如被点中穴道般,木立如雕塑。他万万没有想到云珂竟会说出此话。他凝视云珂良久,道:「皇上九五至尊,当知君无戏言。此话一出便不可更改。」

  「朕自然知道。」

  「即便他再也不能为皇上孕育子嗣,皇上今生血脉无望?」

  云珂想起几个月前,云璃也曾有过类似的质问,淡然道:「待朕百年之后,从皇室血脉中选一聪颖适合的子嗣继承大统便是了。」

  沁寒风神色变得有些复杂,似是大喜,又似大悲。

  「那么皇上又可曾为云夜想过?皇上想让他以什么身分与您相伴终身?」

  「朕便是为他想,才口出此言。至于身分,谷主不必担心,朕两个月前便已拟好立他为后的草诏。即使他腹中龙嗣已失,朕的心意也绝不会改。」

  纵使沁寒风这样遗世孤傲之人,也不免被云珂的话震得瞠目结舌,呆立一旁。

  眼前这位当今圣上,云国最高权力者,竟然能如此自然坦率地说出这种举世震惊的话。

  要知道,虽然云国皇室不乏有男宠之事,但五百年来,明月王朝却从未有过立男人为后的事。即便前朝青龙王朝时期,也只听闻曾有皇帝立过男妃,还是因为逆天孕子,「母」凭子贵之故。

  沁寒风见到云珂的第一眼,便知他是外柔内刚之人。此刻见他神色坦然,眼神坚定,可知决心已定。谷中清风袭来,扬起他的儒衣素带,似要带这谪仙人物飘然乘风归去,却被帝王之气所阻一般。

  云珂实不愧为一国之君,自有他独有的气势。

  沁寒风突然转过头去,望向山谷,看不清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

  云珂耐性地站在他身后,也是默默沉思。

  不知过了多久,沁寒风的声音幽幽传来:「沿着这条山路左转,云夜便在那里。皇上若想见他,就请自己过去吧!」

  转过山弯,沁寒风的身影已不可见。山路沿着地势,开始往下渐行。片刻之后,转过山背,云珂来到另一侧的山脚下。

  走到这里,石子小路戛然而止,面前竟然出现一大片的白色茶花,在风中摇曳着自己独有的风姿,漫山遍野地爬满了整个小山坡。

  云珂大受震动,恍惚间彷佛置身在昭阳侯府的后园中。

  茶花花期短暂,只有短短一个月,春光似水,此时六月时节,应该早已谢了。却不知这里种的是什么品种,又或用了什么方法,朵朵重瓣的茶花,开得那样纯洁、那般娇艳。

  云珂沿着花径,一步步缓缓前行,心的律动也渐渐不受控制地快了起来。

  来到坡顶,向湖畔方向望去,呼吸顿停。

  一人白衣如雪,脸色苍白,正闭目仰卧在不远处花丛中的空地上。若不是那一头如墨般漆黑的长发,几乎就要与白色的茶花融为一体。

  云珂像被定住一般,双腿再不能移动分毫,只是痴痴地看着前方的人儿。

  云夜似有所感,缓缓睁开双眼,向云珂的方向望来。

  四目相视,似水流年。

  空气中微微的花香,清风中淡淡的暖意,霎时间这些事物再不存在,天地间就只剩下对方的双眼。

  往事如烟,一幕幕穿过云珂脑海,空间与时间彷佛永恒未变,又彷佛经过了千年万年。

  不知何时,双腿自己动了起来。

  一步、两步、三步......渐行渐快,最后不由自主地向云夜疾奔过去。

  云夜的眼神露出一丝迷茫,看见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云珂,彷佛置身梦中,唯恐又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幻觉。直到云珂向他奔来,云夜全身一震,倏地睁大双眼,撑起身子,情不自禁向云珂伸出手去。

  一眨眼间,已被云珂紧紧搂在怀中。

  「夜儿、夜儿、夜儿......」

  「云珂!云珂!真的是你吗?」云夜死死揽住云珂的脖颈,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去,云珂却似全无所觉。

  二人紧紧拥在一起,天地万物俱已不在,只是深深感觉彼此的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云珂猛然忆起云夜现在身体虚弱,连忙松开手臂,可是云夜却反而更紧地搂住他,不肯放手。

  「夜儿!夜儿!我在这里,就在这里!」云珂轻轻拍抚着他的肩背,不断在他的耳边发际轻吻。

  「......嗯。」云夜似是终于感受到云珂真实的存在,放松身体,倒在他怀里。只是双手仍然紧紧攀着他的臂膀。

  「夜儿。」感觉到怀中人的虚弱,云珂一阵心痛,左手托住他的背脊,右手自然向他腰部抚去,却猛然顿住,浑身一僵。

  不敢置信地低头看去,却见云夜的腹部高耸圆隆,比一个多月前膨胀许多,哪里有流产的痕迹。

  云珂颤抖地轻抚上去,小心翼翼地求证,那炙热的温度,跳跃的感觉,都在在地表明孩子的存在。他顿时明白,沁寒风刚才只是在试探自己。他和夜儿的孩子还活着,还好好地活在云夜腹中。

  虽然他并不会因为孩子是否存在而改变对云夜的心意,但是他幼年丧母,少年丧父,唯一的亲弟弟又自幼分离,远在他乡,因此心底对这个孩子的渴望实是强烈之极。

  云珂双眸氤氲出浓重的水气,他连月来焦虑担忧,刚才又为夜儿和孩子伤痛不已,现在终于放下心来,再也不想忍耐自己的情感,只想放纵地宣泄一场,任由惊喜交集的泪水从腮边滚滚滑落。

  「云珂......」云夜从未见过他落泪,即使当年先皇出殡时也未曾如此。此时看着大滴大滴的泪珠从云珂的双眸中不断溢出,滴落到他的面上,云夜心痛之极,顾不得别的,笨拙地伸手帮他擦拭。

  他的右手尚攀在云珂肩上,只用左手彷佛怎么也抹不尽云珂的泪水,便抬首伸出舌头,胡乱地吻去他脸上的泪痕。

  云珂心情激动,情不自禁地侧过脸,寻到云夜的双唇便深深吻了下去。

  第十二章 

  温柔而热烈的吻,席卷了彼此的一切。微微苦涩的泪水的味道,益发刺激了两人澎湃的情感。

  唇齿纠缠,但求一生一世。当这个吻结束时,云夜已瘫软在云珂怀里。

  云珂轻轻揽着他躺倒在地上,侧身搂着他,仍然在他面上、额际、耳旁轻吻不断。

  空虚焦虑了许久的心灵,怎禁得起如此幸福的刺激。云夜只觉得这一切就像在做梦,但愿自己永远不会醒来。紧紧靠在云珂胸前,拼命感受着云珂的气息。突然,腹中的一阵绞痛,让他忍不住轻吟了一声。

  「怎么了?是不是伤到你?」云珂慌乱地抬起身子。

  「没事!我没事!」云夜连忙把他拉下,再次靠回他的怀里,「只是孩子在闹罢了,一会儿就好。」

  云珂抚上云夜那圆滚滚的腹部,感觉他肚皮下胎儿的阵阵蠕动,手掌便轻柔而规律地帮他揉抚起来。

  其实胎儿实在闹腾得紧,云夜正腹痛得厉害。那日在破庙之中大伤胎气,若不是沁寒风及时赶到,帮他止血保住了胎儿,只怕现在他和孩子早已共赴黄泉。

  从那日以后,胎儿便甚不安稳,每日都要闹一闹他,搅得云夜难受之极。

  沁寒风却冷冷地道:「你若想要这孩子,这情形便是好事,说明胎儿健康,正在茁壮成长。你既然定要朱血怀胎、逆天孕子,便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日后诞子丹的药性还要渐渐改变你的体质,以适应生产,胎儿吸收朱血的营养也会日益健壮。

  「你最好老老实实在谷中休息,调理好自己的身体,不然凭你现在的身子,只怕捱不过生产。到时我对不起姐姐的嘱托也就罢了,那位皇上伤心一阵子,自然也会把你忘了,日后左拥右抱,尽享后宫之福,你岂不是得不偿失。」

  云夜虽然恼恨舅舅话语无情,但自知自己现在的身体确实如他所言,无法反驳。

  沁寒风又冷笑道:「你担心那位皇帝重伤昏迷,我看倒不见得。他父亲是个成精的老狐狸,他这只小狐狸又怎么可能轻易被人伤了去。再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便不信他会蠢得让当年旧事重演。

  「你别小看了他,他十四登基,至今也有十一载,云国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不说,边境诸国恩威并施,个个都臣服在他脚下,就是有杀父之仇的炎国他都能笑脸相迎。

  「哼!我看他运筹帷幄,用人有度,不是个能让人欺了去的人。重伤昏迷云云,只怕是他的计罢了。忍耐这么久,再不跟炎国翻脸,他也不配做什么皇帝了。」

  舅舅的话云夜自然是明白。

  那日初听云珂的消息让他慌乱了心神,后来遇见枫极,将皇上命人把他放了,又安排他追来的事情说了,云夜便知此中恐怕另有隐情。自己虽然忧心,但被舅舅亲自逮了回来,自是插翅难飞。

  何况以他现在的身体,无论如何是出不了谷的,只得按捺心神,强迫自己静心休养。

  谁知云珂竟然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喜悦相思之情实不可抑制,心情激越。偏偏此时胎儿也要来凑热闹,定是要在他腹中大动一阵,引起二位父亲大人的注意。

  说来也怪,这孩子彷佛感觉出安抚他的人是谁,在云珂温柔的抚摸下,竟然渐渐安静了下去,比往日老实得多。

  云夜躺在云珂怀中,只感到无比地安心与满足。

  云珂静静地搂着他,两人相拥躺在茶花丛中的空地上,好像都有千言万语要向对方说,可是又觉得此刻什么都不必说,只要感觉彼此的呼吸和温暖就够了。

  过了良久,云夜突然开口:「为什么流泪?」

  云珂的手仍然轻轻在夜儿腹上抚摸,听到他的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因为太高兴了。见到你和孩子都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感谢伟大的水神!」

  云夜抬起头来,细细看着云珂,伸出手沿着他的面容轻轻划过,眉头微蹙地轻喃:「怎么瘦了这么多?脸色也不好。」

  「这是我要说的话呢。」云珂叹了口气。他刚才抱着夜儿时,便明显感觉到他的消瘦,原本健康强韧的身体,现在变得单薄起来,只有腹部却相反地圆隆了一大圈。

  「你放心,我好得很。」云夜突然想起那日听到他重伤昏迷的事,连忙问:「你呢?遇刺的事是不是真的?有没有受伤?伤好了吗?」

  「我没事,也没有受伤,那些只是我放的烟雾罢了。」

  「我不信!」云夜的表情突然变得凝重起来,「你让我把把脉!」

  云珂知道他精通医道,若让他把脉,必然会发现自己旧疾复发的事,自然无论如何也不肯,便道:「若是有事,我如何能千里迢迢寻到这万花谷来?你不要担心!看你的样子,倒是消瘦了不少,怎么不好好照顾自己!」

  说着,他又忧心起来,道:「刚才沁寒风说你半个多月前差点腹中胎儿不保,身子也折损得厉害,是不是真的?」

  云夜暗恼舅舅多嘴,却不知道沁寒风原话说得更过分,还存心不想让他们见面,道:「别听舅舅胡说,没有那么严重。孩

  子没事,我也没事。逆天受孕,原本就是要折损身子的,我的根骨好,日后慢慢调养,自然便会恢复了。」

  云珂心中仍是担心,却不再说什么。怕夜儿再提起为他把脉的事,抬头看了看正午的阳光,岔开话题:「怎么一个人躺在这里?用过午膳了么?」

  云夜也正不想让云珂再问自己月来发生的事,便道:「没有。想晒晒太阳,便出来了。这个时候差不多也该回去了。」

  云珂站起身来,将云夜慢慢扶起。

  云夜此时行动其实已颇为不便,但他向来心高气傲,又对林棋等人心怀芥蒂,余恨未消,因此无论如何也不肯让他们服侍。

  云珂也不认得路,便扶着云夜随着他走。两人边走边将彼此别来之情简单述说了一下。云夜瞒了破庙内大动胎气几乎性命不保的事,云珂则瞒了旧伤复发呕血昏迷之事。

  不知不觉,两人来到旁边山脚下,沿着花谷山势而建的一片青竹庄园。

  云夜带着云珂走进南面的院落,院门上题着:醉茶居。

  云夜笑道:「这里原是舅舅的住所。八岁那年我回来时,硬和他换了过来。现在舅舅住在东面的『抚尘轩』。其它人住在西边的『辰星阁』和北边的『芙蓉苑』。」

  云珂微微一笑,望着满院的白茶花心领神会,自然明白他为何要与沁寒风换居于此。

  走进内堂,看见福气和桐枢正站在堂内等候。

  因为柏、林、枫三人都犯了云夜的大忌,枫极被云夜逐出万花谷,沁寒风也不再认他,只是念着他一路保护云夜,让他暂时在别处住着。谷里只剩桐枢,云夜还可以勉强接受他的服侍。

  福气看见他们二人一起进来,提着的心总算放下,连忙过来对二人行礼。

  云珂扶着云夜在桌前慢慢坐下。桐枢上前对云夜道:「谷主说了,皇上若是愿意,可以先住在少主的『醉茶居』。皇上的几名侍卫,属下也已经安排妥了。」

  云夜点点头,道:「你退下吧。」

  桐枢暗中松了口气。

  以前少主的性子虽然不好,但因为过于冷漠,整日除了念书、习武,别的事只要不犯到他便无妨。

  可这次被谷主亲自出谷,从青州城边的破庙里带回来后,不知是不是怀孕的缘故,脾气变得喜怒无常,常常为了一些小事大发雷霆。谷主又特别交代,不可让他动气伤身。自己一个人伺候他委实辛苦。

  现在少谷主心心念念的人来了,以后日子总算可以好过些。

  此后几日,云珂便伴着夜儿在万花谷中住着。两人久别重逢,自有说不完的话。

  云珂知道以云夜现在的身体已不适合远行,京城无论如何在他生产前是回不去了。何况有沁寒风在,云夜在这里,比让京城那帮太医照顾好得多了。

  云夜也曾问他何时返京,他只说朝中有二相和庆亲王打理,自己在这里陪他。

  云夜虽知不妥,但是他现在远行确实不便,若让云珂先回去,自己无论如何舍不得。天下事原本也不在他眼里,他才不关心什么朝中大事,只要云珂在身边便心满意足,当下也不再问。

  这日傍晚沁寒风照例来帮云夜把过脉,瞥了皇上一眼,待云夜服过药后信步而出。

  云珂见云夜昏昏沉沉睡了过去,便跟在沁寒风身后,随他来到醉茶居外的茶花圃边。

  「皇上还要在此停留多久?」

  「谷主此言,莫不是要赶朕走?」

  「沁某岂敢!只是南边战事已起,想必皇上早有打算。」

  云珂心下佩服。这沁寒风虽然常年幽居万花谷中,于天下事却不落分毫。

  「朕确实自有打算,但谷主恐怕不是为了关心此事吧。朕希望谷主能据实相告,夜儿平安生产的机率到底有几成?」

  这几日来,云珂虽然不通医术,但也看得出来云夜的状况实在不佳。

  沁寒风沉吟片刻,道:「大概三成左右。」

  虽然早知道逆天孕子的成功机率只有三成,但从天下第一医者沁寒风口中再次听到,还是让云珂心脏一紧,攥紧双拳。

  「谷主可有把握?」

  「男子体型消瘦,髋骨紧窄。纵使体内可以孕育胎儿,但生产时,胎儿却出入无门。古时曾有医者不得已,采取剖腹产子,但多半是为了保胎儿,弃母体。」

  「如此万万不可。」云珂惊道。

  「沁某自然也知不可。」

  想到云夜将来生产时,沁寒风也不禁蹙眉。他皱眉沉思的表情与云夜分外神似,却比云夜多了一份动人犹怜之感。说来他也是年过四旬的人了,看起来却只有三十多岁。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诞子丹的药性虽然正在慢慢改变他的体质,但只是为了使他的身体更适合胎儿的生长。至于临盆,就必须要改变他下体的结构。我每日要夜儿出去走动便是为此,但这远远不够。」

  云珂也微微明白了沁寒风的意思。想到云夜紧窄的臀部......

  「实在迫不得已,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敲碎他的骨盆以助生产。但如此一来,云夜免不了要终身残废,卧床终生了。」

  「什么?不行!不可以!朕不许!绝对不许!」云珂从未听过如此残忍的生产方法,只觉得全身血液都要倒流一般,禁不住失态大叫。

  「皇上不允许也没有用。即便您贵为一国之君,可以号令天下,掌握生杀大权,但是您又怎么能让夜儿平安生产?」

  沁寒风也怒上心来,狠狠瞪着云珂,「别说云夜两次出血,差点胎儿不保,大伤了身子。就算他一直健康无事,要平安产子也几乎是不可能的。这一点他自己也明白。不然您说,还有什么方法能让他们父子平安?」

  云珂全身颤抖。

  一袭白衣,手握利剑睨视江湖的夜儿。

  一袭戎装,英姿飒爽班师回朝的夜儿。

  一袭云服,太液池边迎风而立的夜儿。

  那个始终傲然挺立的身姿,让云珂不能想象他敲碎髋骨,日后卧床终身的样子。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么?」云珂颤声问。

  沁寒风转过头去,似乎云珂现在的脸色让他也不忍心面对。

  良久之后,他长叹口气,缓下语气道:「皇上不必如此。这件事夜儿恐怕也已经想到。他当初执意要为你逆天受孕时应该就有这样的准备了。现在只能祈祷他最好能平安顺产,否则别无他法。」

  云珂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寝室的。黄昏的夕光中,云夜正卧床沉睡。

  云珂手里握着刚才沁寒风递给自己的药瓶,作用大体和当初尤太医给的相同。可是现在他又怎么会有那种心情?

  将药瓶放到桌上,云珂在云夜床边坐下,呆呆凝视着他的睡容。半晌,眼光又缓缓向下移到他的腹部。看着那高耸的圆隆和下身窄小的胯骨,云珂无意识地皱紧了眉头。

  「怎么了?干嘛皱眉?」云夜不知何时睁开眼,正凝望着他。

  回过神,云珂强笑,「没什么。见你睡得这么沉,正想着要不要叫你起来散步。」

  这话转得生涩,云夜心下自然不信。瞥见桌上放的药瓶,有了几分了然,怕是舅舅和他说了什么。抬头望望外边,见天色尚早,便道:「那好,我们便去散散步吧。」

  云珂要伸手扶他起来,却被他笑着推开,道:「你当我是残废吗?难道处处要你扶。」说着自己慢慢起身站了起来。

  他这话无意中勾起了云珂的心事,顿时心里一慌,脱口道:「别胡说!你只是怀孕,怎么会是残废!」

  云夜闻言心中一动,瞥了他一眼。

  云珂自知失言,忙携了他的手,缓缓步出屋外,状似随意道:「这几日我见谷中风景秀丽,不知还有没有未曾去过的地方。」

  云夜沉吟了一会儿,道:「倒是有个地方,你可能没去过。我带你去看看。」

  二人步出醉茶居,漫步来到湖边,云夜带着云珂转过一条隐蔽的小径,沿着青烟湖慢慢走着,不知不觉,竟然来到湖的另一边。

  「你看,那里!」云夜指着前方不远处,矗立在湖边的一座建筑。

  云珂一见,便知是座小神殿。云国上下,凡是有水的地方,大都有这样供奉水神的神殿。水神是云国的主神,享有无上的尊荣与崇敬。

  云珂本来还在想,这样一片青烟蒙蒙、清澈广阔的湖水,怎么没见到供奉水神的神殿,却原来藏在这里。

  两人走近,云夜道:「你看那个水神像谁?」

  云珂有些不解,看着那殿里的神像。

  「你不觉得他像你么?」云夜笑道。

  「像我?」云珂好奇心起,松开云夜的手走到神像前,细细一看,只见这个神像与别处也没什么不同,只是样貌似乎年轻一些,其双眸上,嵌着两颗璀璨耀眼的琉璃石。

  云夜见他还不明白,便道:「你看他的双眼,不是和你一模一样吗?」

  云珂闻言再细看,果见神像的眼睛颜色轻浅,迎着夕光流转之色与自己的双眸十分相似。

  云夜看着夕阳的余晖浅浅淡淡地洒在云珂身上,与身旁水神昭然相对,便如水神临世一般,心中爱极,轻轻赞叹:「你有一双和水神一样的琉璃眼呢。」

  云珂想起当年初见面时,六岁的他也是这样赞叹,一时不由得感慨。

  似水流年,人生变幻莫测。当时的自己,又怎能想到和云夜会有今日?

  「夜儿......」云珂张张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你别说了。」云夜微微觉得有些疲惫,身子沉重,便拉着他的手在神殿前的阶梯上慢慢坐下,「舅舅和你说了什么?」

  云珂一手环着云夜肩背,一手轻轻握住他抚在腹上的手,无言以对。

  云夜道:「你在担心这个孩子?」

  「夜儿,你有没有想过孩子出世,万一......」想到将来生产,云珂不知如何开口。

  云夜沉默不语,靠在云珂怀里。

  远处青烟湖上,夕阳霞光洋洋洒洒地披泼在湖面上,映得湖面赤艳如血,美到极致,好似也分外不祥。

  「云珂......」沉默半晌,云夜突然开口轻唤。

  「什么?」

  云夜直视着云珂的双眸,语气低沉而坚定。「我要你知道,我所做这一切,只是为了你!」

  「我知道......」云珂心中一紧,感动地握紧云夜的手。

  云夜道:「那你可愿在水神面前发誓,今生今世只爱我一人,只属于我一人?」

  「夜儿?」

  「发誓,即使我有什么不测......你也不会爱上其它人,不会望其它人一眼,今生今世,只想我一人!只爱我一人!」

  云夜毫不掩饰自己霸道自私的企图。他知道云珂在感情方面有些迟钝,但他绝不会把自己现在患得患失的心情说出来。

  记得那日太液池边,云珂曾说过怕自己用情没有他深,怕有一天会负了他。当时他回答:「情之一字,唯心而已,何来深

  浅之说。若有一日你因择爱他人而负我,我也无话可说。但只要我活着一天,就要想办法把你抢回来,不只你的人,还有你的心。」

  可是今时今日,他再无当初的把握。

  想到那日破庙中,自己被舅舅救醒后舅舅说的话:「你两次大伤胎气,差点胎儿不保。又行过九转金针,身子折损甚巨。凭你现在身子,只怕捱不过生产。

  「我本想藉这个机会让你落胎,可惜到底太晚,胎儿已经太大,如果此时孩子不保,你也要没了性命。现在到了这个地步,我也没有办法,只有尽量帮你调养身体,将来生产时,或可保下你的性命。只是你怕要付出超乎想象的代价。」

  云夜在谷中习医多年,自己的身体到底还是明白的。自己用尽心机,耍尽手段,终于以这种方式得到了云珂,让他承认了对自己的感情,如果自己真在生产时有什么不测,岂不是一切前功尽弃?

  他与舅舅不同,不会放任自己心爱之人心中还有他人的存在。云珂将来若爱上别人,那么即使上天碧落下黄泉,他也必不甘心,定要纠缠云珂生生世世。

  来生的事他不知道,但是今生今世,他绝不允许云珂的一切有他人分享。

  「别胡思乱想。」云珂听了他的话心中一惊,连忙斥道,手心却忍不住冒出冷汗。

  云夜不理,依旧说道:「我不仅要你以九五至尊,王朝帝王的身分起誓,我还要你以云珂的身、云珂的心对我作出一个承诺。你愿不愿意?」

  云珂深深地注视着云夜,看见他眼底深处隐藏的那份不安。毕竟,云夜将要面对的、付出的,也许是超出自己想象的代价!

  轻抚着云夜的脸,云珂脸上的神情如此温柔,暖得就像春日的阳光,「我愿意!」

  携起云夜的手,二人站起身,来到水神静逸的塑像前。

  「朕,云珂,明月王朝第二十五代帝,在水神面前起誓,今生今世,只爱云夜一人,只属于云夜一人!此生此世,不离不弃,永不分离!」

  云珂用他温柔清雅的嗓音许下终生之誓,云夜不由得感动得出神。

  「此生此世,不离不弃!」云夜喃喃念着,他何等聪慧,自然明白云珂何出此言。

  两人双手握紧,感觉这是一个如此神圣的时刻,在水神的面前,他们终于许下了终身的誓言。此生此世,永不分离!

  第十三章 

  二人返回醉茶居时,天色已暗。彼此心中都充满无限柔情,只觉无论将来如何,他们也永远属于彼此,毫不畏惧。

  回到内室,看见桌上沁寒风给的那瓶药,云夜笑了。「今晚便如我们的新婚之夜,你觉得我们应该怎样度过?」

  云珂轻轻吻了吻他的面额,然后缓缓封住他的双唇。

  一吻过后,两人都气息微喘,体内躁动。

  「夜儿......」

  云珂喃喃唤着,抱着云夜慢慢倒在床上,亲自帮他褪下衣衫、鞋袜。空气中充满了暧昧的气氛,氤氲着浓浓的情意。

  云夜的黑发散了下来,垂在肩上枕上。云珂吻了吻他的面颊,轻声问道:「夜儿,真的可以吗?」

  云夜轻轻点了点头,拉下云珂的脖颈,主动覆上他的双唇。

  他想要。在这一刻,他是如此地迫切想要与云珂结合。

  云珂要褪下云夜最后一层单衣,却被他伸手拉住衣襟。云珂用询问的眼神看向他。

  「云珂,我现在很丑......」云夜似乎有些不安地道。

  云珂来到万花谷的这几日,虽然夜夜都与他同床共枕,可是却未曾裸裎相对过。云夜想到自己这两个月来腹部隆起甚多,不复往日俊美挺拔的身姿,竟自觉形态臃肿丑陋。

  「不会,一点也不丑。」云珂明白了云夜的意思,不仅为他的担忧感到好笑。可是心下却有一丝甜蜜,知道他是太爱自己,所以才会有这种莫名的担心。

  云珂只觉云夜从未有过的可爱,忍不住又是深深一吻,双手已经除下他的单衣,在他的颈上、肩上落下点点轻吻。

  「夜儿,我爱你!你怎么会丑呢!」

  云夜听到云珂充满爱意的情话,竟一时羞红了脸。

  双唇来到他胸前晕开的双樱上,云珂一俯首轻轻吸吮住。只听云夜倒吸口气,情不自禁地抓紧他,下身竟有了反应。

  云珂一手抚弄着他的分身,一手轻轻在他高隆的腹部上来回抚摸。

  云夜一阵激情,泄了出来。脸上升起一片激情后的红晕,眼神也变得有些迷离。云珂拿过一个软枕垫在他的身下,抬高他的下身,慢慢分开他的大腿,将那瓶药膏轻轻送入他的体内。

  「嗯......」

  云夜原本就因怀孕而高温的身体,现在都在火烧火燎地热着,抹了药的后穴也变得有些酥痒起来,感觉自己好像迫切地需要点什么。

  云珂看着他被情欲点燃的样子,心中一荡,分身早已抬起头来。

  本来以云夜现在的身体情况,最好采用侧身的体位,可是不知为什么,云珂就是想看看云夜的样子,看看他的反应。

  云珂再次低下头,在他染上红晕的身上轻吻,一边揉捏着他嫩红色的顶端,一边把自己早已昂立坚挺的分身温柔地送进他的体内。

  灼烫的内壁紧紧地吸咐了上来,包裹得毫无间隙,只轻轻一动,就入骨销魂。

  「啊─云珂......」

  云珂体贴云夜的肚子不太方便,不仅在他下身垫了柔软的软垫,还把他的两腿上提,紧扣在自己腰间。云夜紧紧抓着云珂的双肩,第三次低叫着释放了自己。

  怀孕的身体已经有些受不了了。云夜的身体软成稀泥,无力地顺从着云珂的律动。可是他不想停下来,他喜欢云珂在他体内的感觉,他想要不断地感觉云珂的存在。

  「啊啊......云珂,不要停......」云夜情难自已,双唇吐出呢喃的话语。

  如果说他与云珂的第一次结合是粗暴野蛮的强暴,第二次就是温柔缠绵的结合。而这一次,则是属于他们新婚之夜的激情澎湃。他要抛弃所有不安与忧虑,尽情地与云珂在一起。

  「云珂......你是我的,永远是我的......」

  「是!我是你的。夜儿......你好热,好紧......我爱你!」

  云珂感受到云夜的热情,低下头来,封住云夜呢喃不止的双唇,空出手来在他膨大的肚子上轻轻抚摸着,偶尔可以感觉到胎儿的律动,一种幸福的感觉充满全身,让他激情得只想不停地索求更多。

  「云珂......我也爱你!只爱你......」云夜在激情迷离中,终于吐露出自己的爱语。

  云珂虽然早已知道,可是亲耳听见,还是惊喜不已。一股灼烫的精华霎时释放在了那经过无数次穿插而变成柔软湿润的密穴里。

  「啊─」

  云夜不由自主地低喊一声,再次达到了高潮。

  这一夜,二人的结合如此亲密,如此契合。浓情蜜意中,这一番恩爱自不消说。

  此后半个多月,二人当真如新婚一般,每日都有说不完的甜言蜜语,每夜都有没完没了的缠绵爱抚。他们好似要把失去的时光统统弥补回来一样,一天恨不得当成两天、三天的在一起。

  可惜良辰美景奈何天。时间一日日地流走,幸福的时刻总是短暂的。十日后,云珂接到边境密报,分别的时刻终于来到。

  「我要和你一起去!」

  「不行!」

  「我才是玄武大军的最高统帅!」

  「那也不行!」

  「真是笑话。有什么不行!我可不记得皇上曾下旨收回我的兵权!」

  云珂有些头疼地看着眼前任性的人。自他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决定将准备亲往炎境督战的事如实相告后,云夜立刻态度坚决地表示要和他一起去。

  开玩笑!他现在是什么样的身子,怎能让他去战场这样危险的地方?他当自己还是去年的天赐大将军吗?

  「夜儿。」云珂柔声唤他,可是云夜脸色铁青,坐在床边,看也不看他一眼。

  「徐相送来消息,玄武大军已攻破炎国三军,现兵临函关城下。此关是炎国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关口,只要攻破函关,炎国灭亡之日指日可待,我......无论如何也要去的。」

  「你要去就去好了,我也没拦着你。只是我要去,你却也管不了我!」

  「夜儿,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能出谷去?就算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孩子想想啊!」云珂有些急道。

  「你说我现在这个样子不能出谷,那你自己呢?」云夜双眸锐利地盯着他。

  「你旧伤复发已经多少日子了?当我不知道么。你现在竟然还想上战场去!说什么督战,怕是要御驾亲征吧!我知道你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不过你不要只说我,你也好好顾一下自己的身子。」

  云珂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也知道自己日夜陪在云夜身边,此事早晚瞒不住他的。只是没想到云夜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拿出来堵自己的嘴。

  他想了半晌,坐到云夜身旁,柔声道:「我的身子你就放心吧。大军里有众多将领保护着,又有太医在,我一受不了伤,二生不了病。

  「这点旧伤也不算什么,这么多年了,不是调养得挺好的吗?你安心在谷中休养,我去给战士们打打气就回来了......」

  云夜毫不客气地冷哼一声,双手抚到肚上。

  这半个多月来,有云珂陪着,自己心情甚好,调养得宜,孩子也像突然吃了灵丹妙药一般,不停地成长。只是几日,身上已经沉了许多。

  这让一向身手矫健的云夜非常不适应,对自己笨拙的身体反感之极,只是为了孩子,为了云珂,强自忍耐着。

  其实他也明白自己现在无论如何去不了战场。不仅身体的状况不容许,六军之中,怕也没见过身怀六甲挺着肚子上战场的将军。更何况自己以男子之身逆天受孕,在很多人眼里也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

  可是想到云珂,他虽从小修习骑射防身之术,但到底未曾练过武功,又受过重伤,身子底薄,现在要去战场,让他如何放心?

  他自己是带过兵打过仗的,战争这种事,随时都会发生很大的变化。云珂说是去去就回,但万一军情有变,一切就说不准了。况且自己现在离临盆只有两个来月......

  云珂知道云夜在想什么,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他,道:「你放心,中秋之前我一定回来,好好陪着你,咱们一家三口过个团圆节。」

  云夜听他说「一家三口」,微微心动。但又想到他要御驾亲征,虽然嘴上说得轻松,但在战场上又怎么会没有危险,禁不住又怒了起来。

  他甩开云珂道:「在皇上心中,自然国事最重!天下最重!我云夜算得了什么?皇上若真的心中有我,有我腹中这个孩子,又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去什么战场。」

  云珂见云夜此时已经有些不可理喻起来,又一口一个「皇上」,显然仍在生气。不禁心下叹息。

  知道他这也是怀孕的缘故,脾气变得暴躁易怒,毫无理智可言。不然以他一向冷傲不羁的性格,怎么会说出这种如妇人般任性抱怨的话来。

  云珂没有办法,只得好声好气地哄着,可是云夜却毫不领情。

  两个人正僵着,桐枢端着药进来。他一进屋里,便感觉气氛不对,有心退出去。可是想到这副药是以极珍贵的药材煎成,谷主曾千叮咛万嘱咐过,必须在刚煎好一刻钟内服用,否则药效全无。只好硬着头皮上前。

  「少主,您的药好了。」

  云夜扭过头去不理。

  「少主,该喝药了。」

  「不喝!出去!」

  「这......」桐枢犹豫着。

  云珂见状便接过药碗,刚要递过去,还未说话,云夜已经闻到药味,猛然向身后一挥手,怒喝道:「你聋了吗!没听到我说不喝!」

  只听「匡当」一声,汤药泼了云珂素衣一身,溅开大片的污渍,药碗也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云夜一惊。云珂也是脸色一变。

  他虽然一向性情温和,却不是没有脾气的人。他出身皇室,贵为天子,从小到大谁敢违逆他的心意?

  云夜虽是他从小宠溺惯了的人,却也从不容他在自己面前放肆。当初云夜在昭阳别府无礼的企图,御书房暴力的举动,都曾让云珂大动肝火。

  「放肆!」云珂也怒起,想到自己好声好气苦口婆心地劝了他一个上午,早已口干舌燥,心情疲惫,他却依然固执己见。现在又如此任性无礼。

  云夜也知道自己做得过分了,本有些不安。谁知抬头看见云珂一脸怒意地呵斥自己,不由得倔强脾气冒起,道:「我一向便是放肆惯了,皇上又不是今天才知道。」

  他这话分明是要激得云珂动气。

  「云夜,你不要以为朕宠你爱你,就可以忍受你的任性妄为。」云珂以「朕」自称,衣袖一摆,长目微挑,帝王之气立现。

  云夜一见,心下委屈之情升起,却倔强地别过脸去,依然冷声冷气的道:「皇上若不想忍,便不用忍,谁也没有逼您!」

  「你......好!好!」云珂气得发抖,道:「你既然这样说,朕也不再强留,今天便离开这万花谷,倒落得清静。」说着便甩袖离开。

  桐枢见势不妙,也无能为力,便跟着退下,重新熬药去了。

  屋里只剩云夜一人。他缓缓按住腹部,倒在床上。

  从刚才就开始闹动的胎儿,这时更加厉害起来。往日这个时候,云珂都会帮他慢慢揉抚。说也奇怪,胎儿好似特别听他的话,只一会儿工夫就会静了下去,让自己少受许多苦楚。可是现在......

  云夜心下虽然委屈伤心,但见云珂拂袖离去后,却更加悔恨自己刚才的愚蠢行为。好端端地,自己为何就不能服个软?

  他在床上歇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云珂说要离开万花谷。这一别,不知是否真能中秋再见。

  若是他在战场上受了伤怎么办?若是他旧伤复发,伤势加剧怎么办?自己那时临产在即,万一没有等到他回来孩子便临世又怎么办?万一、万一自己保不得性命怎么办?说不定从此两人便会天人永隔......

  云夜越想越觉得心慌不安,一阵一阵的心悸。

  无论如何,他不能让云珂就这样离开!

  顾不得腹痛,云夜猛然站起身来,追了出去。

  其实云夜懊悔,云珂又何尝不是心中懊恼,暗恨自己刚才不该和他发脾气。云夜现在身子非比寻常,为了自己,他已经付出了这么多,让他发发脾气也是应该的,何必如此甩袖就走?

  云珂一踏出醉茶居就后悔了,站在院门口犹豫要不要回去,却忽然看见沁寒风从对面走了过来。

  「皇上现在就要走?」沁寒风神色冰冷地看着云珂。

  「是。」云珂双目肃敛,眉宇微蹙道。无论如何他都要亲去战场,看着炎国破城,这是当年他在父皇灵前发下的誓言。

  「皇上可还打算回来?」

  「朕必定会在夜儿生产之前回来。」

  沁寒风冷笑:「沁某本以为你与别人不同,待云夜也是一片真心,谁知竟是错了。」

  「谷主什么意思?」

  「皇上到底还是皇上,国家天下,永远是国事第一。人间情爱,只有往后排。」

  他见云珂皱起眉头,接着道:「皇上不必皱眉,沁某没有别的意思。男儿志在四方,原本就应以大事为重!何况皇上贵为一国之君,身负重责,许多事更要比别人考虑得多。」

  「朕也是身不由己。」

  「好一句身不由己。」沁寒风冷冷一笑,「有件事沁某很久以来一直想知道。既然皇上马上就要离开了,不知沁某现在可否冒昧一问?」

  「谷主要问什么?」

  沁寒风神色严肃,一字一句地问:「沁某想知道,当年云夜之父、第一武将云皓,到底是不是先皇明敬帝的日耀!」

  云珂静默许久,终于缓缓地答:「是!」

  沁寒风忍不住攥紧双拳,沉默片刻,又道:「我再问您,皇上当年的最初打算,是不是要云夜继承您的日耀之职?」

  云珂一惊,不知他是如何知道此事。

  身为一国之君,云珂自然对谎言不屑一顾。可是此时要他说出实情,却觉得难以启齿。

  当年他和父皇确是如此打算,于是那一年云夜被接回京城时,自己亲自去探望,当时的本意便是要看一下这个孩子,适不适合做自己的日耀。

  谁知这世上许多事情毫无缘由可言。云珂与云夜一见如故,还将他带入宫里同住。

  初时也许还打算藉此培养感情,方便日后行事。可谁知时日越久,云珂对云夜心意渐变,不知何时,竟放弃了要他做自己日耀的念头,于是向父皇提议另选他人。

  其实在明敬帝心中,云夜朱血血脉纯粹,出身高贵,对皇儿又异常喜爱,无疑是皇儿日耀的最佳人选。

  可是后来在宫里逐渐发现此子性情高傲冷漠,行事我行我素,将来断不是个可以由人随意控制的人,便也打消了这个念头,接受云珂的提议,另择了他人,这才选中了福气。

  云珂回忆起当年往事,无法否认,沉默了片刻,终于慢慢回道:「是......」

  忽听身后一声微响,云珂猛然惊觉,回身望去,不由得全身一颤,冒出一身冷汗。只见云夜正脸色惨白地站在醉茶居门口,神情凛冽。

  「夜儿......」云珂脸色也变得苍白,知道刚才那些话他必然都听到了,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又不知解释后他会有什么反应。

  义兄云皓的事情,毕竟是与先皇之间的陈年往事,又关乎国家忠义、君臣之谊。云夜虽然任性妄为,却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以他的性情,应不会在此事上怨他。只是最后那句话......

  「日耀?」云夜喃喃轻念两句,神情有些疑惑。

  「是与月隐一般效忠皇室的日耀?」他看看云珂,又看看沁寒风,不知道在问谁。

  云珂踌躇未答。沁寒风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不是。日耀可说是历代皇帝为自己选的最忠诚的护卫,服用过以皇帝的血制成的药蛊。若皇帝有什么意外驾崩,三年不服药蛊的日耀就会逆血而亡。

  「但同时日耀的血也可以为皇帝续命补血,可说是这世上与皇帝的生死最息息相关的人,是皇帝最重视、最亲密的护卫。所以日耀比任何人都会更尽忠于自己的皇帝,尽一切力量来保护自己的皇帝。」

  听了沁寒风的解释,云夜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看着云珂问道:「我父亲是先皇的日耀?」

  「是。」云珂承认。

  「你当初见我,又接我入宫,也是为了要让我做你的日耀?」

  「......是。」

  云珂心下忐忑不安,向云夜走近两步,又自觉有愧,站住不动。

  云夜双眸寒星般盯着云珂半晌,突然慢慢回身,往院里走去。

  云珂在后面看着他略微不便但仍挺得笔直的背影,心下惶然。却突然见云夜蹒跚两步,原本撑在腰部的手捂向前面,脚步凌乱。

  云珂心中一惊,连忙奔了过去。身旁沁寒风掠过,抢先一步扶住云夜。

  「云夜!」

  「夜儿!」

  云夜捂着肚子,额上冒出细汗。

  「我没事。」他淡淡地说,却无法推开云珂的手。

  沁寒风给他一把脉,皱眉道:「胎动这么厉害,你还逞什么强!你刚才动了气,又不顾身体行动过于剧烈,胎儿怕一时半刻安分不下来了,难道你想早产吗?」说到后来,语气严厉起来。

  云珂闻言一惊。「夜儿。」

  云夜难受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咬住下唇。

  沁寒风轻轻把他打横抱了起来,回到内室。

  一进屋内,闻到满屋的药味,看到地上狼藉,沁寒风把云夜抱到床上,虽未说话,但神情不悦。倒出一粒安胎药喂云夜服下,又掏出金针,为他行了片刻。

  沁寒风的医术自然天下无双,过了一会儿,云夜已感觉好多了。

  云珂一直在旁边守着,默默无语。云夜疲惫地睁开眼,见云珂面露自责之色,眸中盈满歉疚与懊悔。

  沁寒风站起身,对云珂道:「皇上,你们有话长话短说吧,他需要休息。」又转头对云夜不客气地道:「你若想一尸两命,也别用这种方法,白白浪费我给你准备的珍贵药材。」说完,转头离开。

  云珂坐到床边,握住云夜的手,见他没有推开,便道:「夜儿,我当初确是怀着别的心思接近你,可是后来我的心意变了,也不想再让你做我的日耀......我曾在水神面前发过誓的,你相信我吗?」

  云夜默默看着他的双眸半晌,突然轻声问道:「你说过中秋前会回来的,是吗?」

  云珂一时愣住,随即答道:「是!我中秋节前一定会回来!」

  「......那我和孩子等你!」云夜轻轻地道,语气坚定。

  云珂心里一颤。

  云珂见他并不追问日耀之事,语气又如此温柔,想起刚才沁寒风说的什么「一尸两命」的话,脸色霎时变得苍白,心中更是涌出不祥之感。

  「夜儿......」他紧紧地握着云夜的手。

  云夜安慰道:「你放心,有舅舅在,我不会有事的。」

  以前的事追究也没有意思,重要的是现在。云珂的心里满满地都是他,一心一意地只爱着他,这让云夜无比满足。他才不会浪费时间去算那些陈年旧帐呢。

  不管父亲是不是先皇的日耀,是战死还是逆血而亡,既然人都已经逝去,一切也都无所谓了。不管云珂当初怀着什么目的接近自己,反正现在他是属于自己的,是爱着自己的,这就够了。

  云夜对于刚才听到的事情,虽然初时震惊,但是经过刚才孩子的大动,云夜突然感到也许自己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去责备、计较以前的事了。既然如此,不如好好把握现在。

  感觉云珂一只手正缓缓地为自己揉抚腹部,心下难以自抑,抓紧他的手。

  「云珂......」

  多想让他留下,多想让他一直这样陪着自己,可是这话却不能说出口。因为云夜知道炎国灭国这件事对云珂来说多么重要。虽然他一向行事任意,但却不能不为云珂着想,于是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云珂听到他的唤声中透着浓浓的不舍之意,心下一阵激动。

  我不去了,我在这里陪你!

  这句话云珂几乎脱口而出。但是到底没有说出来。

  二人都是欲言又止。

  「什么时候走?」终于还是云夜打破了沉默。

  「......今天下午。傍晚前必须赶到百里之外的昆山驻地,徐相在那里等我。」

  这么快!

  云夜心中一紧。

  「原来你早已经安排好了,今天却才告诉我。」云夜苦笑。既是如此,自己和他一个上午的争执又有什么意义?

  第十四章 

  云珂步出醉茶居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福气早已经准备好一切,三名随同入谷的月隐护卫也已整装待发,几人正牵着马匹在庄园外等候。

  桐枢道:「在下送皇上出谷。」

  云珂点点头,翻身上了马。正要出发,突然见一人牵着马匹走了过来,正是几个月未见的枫极。

  「皇上。」枫极跪倒在地,「请皇上允许枫极随行。」

  桐枢在旁皱皱眉头,却知他已经被少主逐出了万花谷,谷主也曾说过此后他去留自便。

  「你去做什么?」云珂淡淡地问。

  枫极心下苦楚。

  他在万花谷已无容身之处。少主对皇上一片痴心。谷中有谷主在,少主自然安全无忧。自己已做过不可挽回的事,心中懊悔之极,倒不如趁这个机会,为少主做些他想做却不能做的事情,也算弥补自己的过失。

  「炎国曾经背信弃义,斩杀我皇兄君正廉,此仇不能不报。请皇上允许枫极随行。枫极发誓绝不会对皇上不利,请皇上相信在下。」

  云珂想了想,点头道:「准了!」

  沿着当初进谷的小路,桐枢将皇上送出谷去。

  云珂回首望了一眼掩在山峡峻岭云烟深处中的幽径,强自压下心中的忧虑,深吸口气:「走!」

  随着一声急喝,扬起鞭子,骏马飞驰起来,载着这一国之君向着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傍晚时分,云珂已赶到驻地行宫。却见一人一身蓝色云服,正迎面相迎。

  「云璃?」云珂惊异道。

  那人素装淡雅,风姿秀丽,却不是云璃是谁。只是一向气质柔和的他,现在却眉目深敛,面色深沉,似乎极为不悦。

  云珂下了马,深深看了他一眼,走进行宫。

  早有人准备好了汤浴、晚膳。云珂沐浴梳洗完毕,换上一身云服,走进外厅。桌上已经摆好膳食,云璃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垂暮的夕阳。

  云珂在桌前坐下,淡淡地道:「坐。」

  「不必了,臣已经用过晚膳。」

  「那就坐下陪陪朕。」云珂对他的谦恭有礼早已习惯,自有应对的方法。

  云璃闻言也不再多说什么,便在云珂身侧坐下。见云珂端起酒杯轻酌,皱眉道:「皇上,您身体未愈,还是不要喝酒的好。」

  云珂顿了顿,放下酒杯,看了云璃半晌,突然道:「云璃,你来做什么?」

  云璃面色阴郁,转过头去,却不言语。

  外面天色微沉,气候虽还带着暑气,却已渐渐清凉起来。

  室内点着宫灯,明晃晃地,映得人的面容也有些迷离。云珂越发觉得云璃和自己相像。只是云璃身上那种常年在孤冷寂寞的大神殿内培育出的离世之感,也越发明显起来,反倒衬得二人相差的远了。

  过了良久,两人都是默不作声。

  云珂端起酒盏,饮尽了一杯。拿起酒壶还要再斟,却被云璃一手按住。

  他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微感恼怒地道:「皇上!臣两个月前接到消息,说您遇刺重伤昏迷不醒。臣带着神殿最珍贵的药材日夜兼程赶至京畿,却听闻皇上已经南下去了战场。

  「臣又马不停蹄地赶至边关,徐相却说皇上暂时行踪不明,正在微服私访。臣在边关焦急地等了半个月,才知您近日要到边关督战,今日抵达昆山行宫。臣赶在三日前到达,一直在这里等您。

  「刚才见您下马,气虚微浮,脸色不佳,眉间青气隐动,显是有伤在身。刚才臣已经去问过福大人,知道您旧伤复发已有一段时间。

  「您、您身为一国之君,怎么能如此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您这样做,不仅对不起朝廷,对不起百姓,也对不起早已仙逝的先皇!」

  云璃心中的忧虑、不满、焦急、担心等多种情绪早已压抑多时,此时一古脑地迸发出来,语气急切严厉,把云珂骇了一跳。

  发泄完心中不满,见皇上呆呆地注视着自己,云璃这才惊觉自己刚才的行为过于莽撞,似乎于君臣之礼有所不妥,连忙起

  身道:「臣言语鲁莽,请皇上降罪。」

  云珂拉住他道:「这里只有我们兄弟二人,不必多礼。」

  云璃心中一跳,记得十一年前,他也曾对自己说过这句话。看着云珂温柔慈爱的目光,心里不禁有些酸涩。

  云珂拉他重新坐下,给他也斟了一杯酒,微笑道:「云璃,知道这是什么酒吗?」

  云璃回道:「是百泽内海进贡的龙涎留香。」

  「不错。这是朕最喜欢的酒,也是父皇最喜爱的。」转动着酒盏,云珂轻叹口气,「朕十四岁登基,至今已有十一年。浩瀚神殿每年进贡此酒百坛之多,可是朕到今日,却最多只饮过三坛。云璃,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云璃闻言,微微一颤。

  云珂自问自答般轻道:「因为朕若要保命,就要禁酒,禁情,禁欲!」

  说着,云珂一杯饮尽了醇酒,道:「虽然未必要做到完全禁忌,但是这么多年来,朕压抑脾性,淡泊情爱,连自己最喜爱的美酒都不能尽情享用,你以为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朝廷,为了百姓,为了不负父皇所托!」

  云璃静默半晌,轻声道:「臣刚才言语鲁莽,请皇上不要放在心上。」

  云珂见云璃仍像以前般淡然有礼,丝毫不逾君臣界线,心下微感失望,也不再提刚才的话题。正要伸手再斟一杯,却被云璃抢先一步,取过了酒壶,慢慢为他斟满。

  云璃举起自己的酒盏,对他淡淡一笑:「臣向皇上陪罪,自罚一杯!」说着一仰头,饮得干净。

  云珂心下释然。

  二人虽然从小分离,身分有别,但是兄弟情谊却好像是怎样也抹不灭的。

  他忽然想起一事,问道:「这次神殿派来随军的神官是哪位?」

  云国一向的惯例,凡有大型战事必要有神官随军同行,为战士将领和云国国运祈福。

  云璃微笑道:「不就在皇上眼前吗?」

  「什么?」云珂大吃一惊:「怎么是你!」

  云璃突然起身跪下,正色道:「皇上,臣当年曾在水神面前立下誓言,定要亲眼看见炎国覆灭,以慰先帝在天之灵。还请皇上体恤臣为人子的一点孝心,成全臣的心愿!」

  云珂感动,看着云璃,心里说不出是喜悦还是苦涩。

  喜悦的是云璃好像并不怨恨父皇,仍以人子身分立下誓言,希望父仇得报。苦涩的却是父皇从未把这个乖巧聪慧的儿子放在身边,尽过为父的责任,任他从小一人在百泽内海孤身长大。

  云珂伸手将他扶起,「好!让我们一起,看着炎国最后的结局。」

  云璃大喜,握住云珂的手。一时间,共同的心愿让兄弟二人前所未有的亲近。

  晚上云珂一人躺在偌大的行宫里,摸着身旁空凉半张的大床,心下叹息。只在万花谷中短短几日,自己竟已再次习惯了云夜的相伴。

  其实自从云夜去年回宫后,两人同床共枕的次数屈指可数。算起来,只有在万花谷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两人才是真正朝夕相伴,同榻而眠,相依相偎,行如真正的夫妻一般。

  算一算,他与云夜相识了十三年,却是聚少离多。后来虽然倾心相爱,但真正相伴在一起的日子加起来也不满三个月。当真是波折不断。

  云珂自怀中掏出一直未曾还给云夜的那方锦帕,心下暗念。不知夜儿此时在做什么?是否已经休息?孩子不知闹得厉不厉害?晚上没有自己在旁帮他揉抚,不知他是否能安然入睡?

  一时心中愁肠百结,辗转反侧了大半夜,终于抵不过疲惫,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此时云夜也在万花谷中想着云珂。

  早上听闻云珂要去前线督战,云夜忧虑焦躁,追到醉茶居门口又听到令人震惊的消息,心情甚是复杂。

  虽然当时面无表情,实际上一瞬间彷佛被背叛的感觉让他怒极,要不是突然胎气大动,真不知道自己会对云珂说出什么话,做出什么事来。

  想起儿时云珂对自己的百般怜宠,原来都是事出有因,说不伤心是假的。

  云夜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腹部,想起云珂给孩子起的名字:云珞。

  皇族正统的血脉,名字中定有一个「王」字。以「珞」为名,虽然取意于璎珞之石,美玉温润之意。但「珞」字通意「落」字,对于将来要继承大统的皇室龙嗣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妥。

  但他却知道,云珂取这个名字正是希望孩子能平安落地。

  真能平安么?

  云夜给自己把了把脉,苦笑一下,不知道这样的身子能不能撑到云珂回来。

  其实他自己也没什么把握,但无论如何,即使只有三分机会,他也定要平安产下此子,不计任何代价。因为他绝不会把云珂独自留下,也绝不会把云珂让给任何人!

  「他已经走了。」沁寒风来到身旁,淡淡地道。

  「您是故意的!」这不是问话,而是一句肯定。

  「是又怎么样!你早晚要知道的。」

  云夜的声音怎能瞒过沁寒风的耳目?当时他早就发现云夜来到醉茶居外,才故意向云珂问出那几个问题。

  「知道又如何?难道父亲母亲就能活过来?难道我就能不再爱云珂?」云夜嘲笑道。

  沁寒风耸耸肩,对外甥的嘲弄不以为意。

  「并不如何,只是解我一个心结而已!至于你,我只是认为你有权利知道而已。」

  云夜默不作声。

  「......我还能撑多久?」

  「从现在开始卧床休息,好好安胎,勉强可以撑到足月生产。」

  沁寒风瞥了一眼云夜的脸色,又道:「不过你两次差点胎儿不保,大伤身体,又受过九转金针削弱了底子。诞子丹药性猛烈,胎儿又发育得很快,再撑两个月就是极限了。」

  云夜咬了咬牙:「那就是说,也许会早产?」

  「不错!」沁寒风淡淡地道:「其实也不会有太大差别,那时胎儿已近九个月大,应无大碍,你也可以省点力气。」

  「不行!我要等云珂回来。至少要撑到中秋才可以!」云夜断然道。

  沁寒风看着他半晌,最后无奈地叹口气:「也好,你的身体还需要调养,早产你未必有充足的体力......

  「只是你从今天起不许再任性,一切听我安排,好好休养。我会让林棋搬到醉茶居偏室住,好随时照顾你。上次的事不要再和他呕气,他和柏松也是听我的吩咐行事罢了。现在照顾好你自己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云夜点了点头。

  万花谷中,若说医术,只有林棋可说是尽得沁寒风真传的。

  晚上夏风闷热,屋子里的窗户全都大开着,却仍挡不住暑气的侵袭。

  云夜有孕在身本来体温就高,耐不得这种暑热,此时早已大汗淋漓,躁热不安。

  想到半个月前这个时候,云珂还陪着自己在外面的凉亭中乘凉,摸着他的肚子对宝宝说话,与自己温存细语,可是现在,却不知云珂在千里外的战场上做什么?

  说也奇怪,只要云珂在身旁陪着他,云夜便自然心境安宁,人也不似现在这般燥热不安。他现在可说是在数着日子过,只盼着云珂能早一日回来。

  坐在凉竹编制的躺椅上,云夜手里握着炎国函关的地形图发呆。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云服,由于出汗,衣服都贴在了身上,勾勒出高高圆隆的腹部。透过白色的布料,甚至可以看见腹部时有时无的一波波颤动。

  「少主,该喝药了。」林棋端着药进来,看见少主又在发呆,禁不住心下叹气。记得少主从小身体健壮,从未生过病闹过灾,又一向最讨厌喝药。可是现在喝药却如家常便饭般,顿顿不离。

  云夜看也没看,将药饮了干净,问道:「前线可有什么新消息?」

  「目前还没有。」

  云夜微感失望。万花谷在云炎边境,此时已经过了半个多月,云珂应该早已抵达函关,不知关口何时才能攻下,他也好早一日回来。

  「林棋!」

  「是,少主。」

  「我要去找点东西,扶我去辰星阁。」云夜放下手里的地图,作势要站起身来。

  「这个......少主,谷主交代您必须在醉茶居好好休息。」林棋慌道。

  云夜瞪他一眼。「我要去哪儿还轮不到你来管!扶我起来!」

  林棋没办法,只好上前扶着云夜从凉椅中慢慢站了起来。

  他现在身子很重,身体又不好,行动异常笨拙和吃力。云夜恼恨死自己现在的状态,简直什么也做不了,平时出去散个步都疲累非常。

  若要等徐少渊他们攻破函关进入炎国皇城,还不知要等多久。云夜心下不耐,恨不得自己亲自挂帅上阵。可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现在的样子,真是哪里都去不了。

  云夜不甘心,决定在别处试试,看父母在辰星阁里留下的东西中能不能找到对云珂有帮助的,好让云珂早日攻下炎国,尽快回来。

  云珂站在函关对面的高山上,遥望着整个形势。

  「皇上。」

  徐相上前一步站在云珂身侧,伸手指向前方函关关城道:「炎国显然打算孤注一掷,将所有兵力按照龙蛇阵形排在关口前方,大队尾部由步兵镇压,两侧则藏有轻骑。只要我们的战士一攻城,他们就由边关两侧突袭。

  「地势于他们有利,我们找不到反攻的最佳地点,所以每次只能无功而返。」

  云珂静静地凝视前方,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已经攻过几次了?」

  「回皇上,三次。」徐少渊微感惭愧。

  当年云国第一武将云皓曾经攻破此关,兵临城下,只用了一个月工夫。后来炎主求和,送上南海余孽太子君正廉的人头并割了大片土地,才使云国退兵。只是那时却没想到炎国竟然包藏祸心,日后竟派刺客去刺杀了先帝。

  云珂见徐相神情,安慰道:「徐相不必惭愧!炎国于当年破关之事刻骨铭心,多年来不断修葺此关,早已经与当年第一武将带兵攻打时不一样,断不会再让人轻易攻入。

  「徐相一个月内便由边境大破三军攻打至此,三次攻城也损失轻微,甚是难得!」

  徐少渊听了感激万分,只觉此时就是为皇上死了也心甘情愿。他暗下决心,这个月内无论如何也要拿下此关。

  云珂看出他的心思,道:「徐相不必着急,再等几日,我们看看情势再说。」说着转身下了山。

  回到营帐,帐里正中间摆着函关模拟的地形图,云珂看着地图,眉头微蹙。

  十几年前义兄带兵攻入此关后,炎国引以为戒,对函关进行了多次大规模的修葺筑垒,再无法与以前相比。不过云珂深信这世上没有不可攻破的城关,只是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方法和适当的时机罢了。

  手指轻叩桌沿,云珂正在凝神思索。徐相突然进来禀报:「皇上,刚才外面有人呈上这块龙玦玉佩求见本帅,臣见这块玉佩应该是皇上钦赐之物,所以特请皇上过目。」

  云珂看了看那块玉佩,心下惊疑。

  「来者几人?什么模样?」

  「臣还未曾召见,听禀报说是两个人。」

  「让他们进来!」

  片刻之后,那两个人在兵卫的带领下走进帐来。他们本来是打算求见徐相,谁知竟在帐内看见了当朝皇上,不由得大吃一惊,双双跪下。

  云珂微微一笑,道:「屠将军,怜惜,好久不见!」

  来人正是去年年底被云夜秘密送出宫去的怜惜,以及被救出牢狱的原西木将军屠越。因为圣驾亲临的消息被云珂暂时封锁,所以二人并未想到竟然能在这里见到皇上。

  「皇上近来、近来可好?」怜惜再次见到云珂,心下甚是激动。

  云珂看着他芊细弱柳,淡妆素裹,眸中温意绵绵,仍是那一副柔弱怜惜之态。当日两人分手匆匆,未曾道别,期间峰回路转,不知都发生了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今日再相见,彼此都不禁生出恍如隔世之感。

  云珂微笑道:「朕很好!怜惜倒好像消瘦了不少。」又对他身旁的屠越道:「屠将军别来无恙啊?」

  屠越微感惶恐,恭敬地答道:「托皇上鸿福,臣、在下......屠某近来还好。」

  他身分已变,一时不知在云珂面前应该如何自称,连着换了几个称呼都甚觉不妥。

  屠越看向怜惜,听皇上说他消瘦了不少,自己伴在他身旁,感觉没有皇上久不相见明显。此时一看,倒真觉得他清瘦了许多,不禁心下歉疚,握住了怜惜的手,轻叹:「只是苦了怜惜......」

  怜惜回握住他的手,抿嘴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云珂见他二人神态间亲密恩爱,显然感情美满,心下也不禁欣喜。只是不期然便想到了夜儿与自己万花谷中的柔情蜜意,

  登时心中一紧。

  云珂邀他们坐下,一起叙述别来之情。

  原来他们二人在云夜派人的帮助下,由西木潜逃出境,去了北玄国。又从那里辗转回了云国。

  二人本来打算隐姓埋名,从此过上平凡生活。只是这次明月王朝与炎国开战,对两人来说都是意义重大,便禁不住来到战场,希望能打探到一些消息。

  因为玄武大军仍然挂着天赐将军的升龙旗,二人以为挂帅前来的是昭阳侯云夜。

  云夜对他们的恩惠可说如同再生父母一般,两人前来求见,便是希望能为云夜略尽绵薄之力,助他攻下此关,以报答他的恩情,却没想到竟然见到皇上。

  怜惜与皇上到底情分非同寻常,想到当日谣言皇上遇刺重伤的消息,自然是万分关心。

  云珂简单地解释了一下,没再多说什么。

  怜惜见皇上虽然浅笑晏晏,但眸中却无什么喜色,思及现在函关难以攻下,便道:「皇上,当年第一武将攻入函关,兵临京畿城下,让炎国举国震惊。待云将军退兵后,曾大修此关。

  「当时有人向炎主靳岐献策,在此关内侧两边筑上高台。一来可以巩固关防,二来便于在敌人攻打时杀出轻骑,易攻易守,所以现在此关难以攻破。不过此关尚有一个破处。」

  云珂和站立一旁的徐少渊听闻此言,都不禁惊疑地看着他。

  怜惜当年在炎国受尽苦楚,虽是前炎主所出,但对炎国却毫无好感,谈起话来也直呼其名,没有半分情感。此时他微微一笑,道:「这正是怜惜和屠越千里迢迢赶来此地的原因。」

  第十五章 

  「少、少主,您慢点!慢点!」林棋惊慌不安地看着云夜挺着八个月的肚子,伸手去勾那高柜上的文献。

  「只不过是拿个东西,你慌张什么!」云夜不耐地呵斥道,神色自若地拿下卷簿。

  林棋擦擦额上的冷汗,只觉得端着药的手都在发抖。

  真是的,自己刚只伺候了少主半个多月,却感觉好像已经过了十几年,当真深刻理解了何谓度日如年!

  又暗骂桐枢这个狡猾的家伙,自己明明去问过他伺候少主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他却说只要看少主高兴就好。可是自皇上走后,自己就没见少主高兴过!

  接着又禁不住暗怨少主阳奉阴违,明明答应了谷主要好好休养绝不轻举妄动,却仍然任性如初。

  可是他却不知道,云夜根本不认为自己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在他来说,这已经是他难得听话的日子了。

  「少主,下回您要拿什么东西,只管跟属下说一声就是了,属下帮您拿就好。」林棋连忙过去扶住云夜。只不过去端个药的工夫,少主就坐不住了,真是一刻不看着都不行。

  想起那日少主非要去辰星阁,自己没办法,只好陪着他去了。半路上遇到柏松,少主把他也叫上了。

  结果在多年没有打扫过的辰星阁里,两人先是灰头土脸地收拾一番,操劳一顿筋骨。接着又胆战心惊地看着少主神色不悦地在那些书柜中走来走去、翻东翻西,受了一番心力折磨。

  好在少主很快就撑不住了,扶到桌边缓缓坐下休息,只让他们两人不停地在这个柜子里找找,又到那个柜子里瞧瞧。折腾了一个下午,才勉强算把少主需要的东西翻出来。

  经过这件事,柏松打死也不肯再出现在少主面前。说什么身体劳累还是小事,只是受不得心理上的这番压力。

  真是气死他了!难道他就受得了吗?现在他可是天天担心着,说不定什么时候他转个身的工夫,少主便会不小心把孩子给折腾出来。

  「你当我是废人吗?这么点事用得着叫你吗!」云夜心情不悦,不耐地道。

  自己现在还能走动,谁知道过个几日还走不走得动。

  身上越来越沉,肚子也变得沉甸甸地,腰部和胯上的压力越来越重。诞子丹的药性反应也快把他的力气都折腾尽了,好像所有的营养和能量都跑去喂孩子了,小家伙越来越不安分。

  林棋扶着云夜慢慢在桌边坐下,不敢回话,只是递上药碗。

  云夜喝了药,把刚才拿下来的卷簿在桌面上铺开,凝神细看。思索了一会儿,拿起毛笔,沾满墨汁,在卷簿上标明几个记号,又让林棋取出前两天翻出来的东西,参考了一下。这几天他已经思索良久,终于定下一个万全的方案。

  云夜提笔开始写东西。不过他挺着肚子长时间书写,甚是劳累,只得侧过身子。不过片刻,便已腰酸背疼。

  好不容易写完,云夜已出了一身的汗,抬头却见林棋也在擦汗,不禁奇怪他出什么汗?

  肚里的孩子好像也甚不耐烦,早已猛踢了云夜好几脚,云夜刚才一直咬牙忍着。这会确是有些吃不消了,匆匆将信折好收妥,捂住腰腹道:「扶我去床上躺一会儿。」

  林棋连忙扶着他上床。云夜躺下后,也不觉得腹内不适稍好一点,揉揉肚子,对林棋仔细交代好要办的事,待他出去后,便闭上眼准备小睡一会儿。

  摸着已经八个月的肚子,云夜心下不时思量,不知道这个小家伙出来后是什么样子?

  在他心中,自然是希望像云珂多一些。

  云夜为了这个孩子已经吃了甚多的苦头,但每次想到他将来是个小云珂,便觉得还能忍受。可是这些时日,却隐隐觉得小家伙不耐烦的脾气和自己十分相像。想到这孩子说不定像自己更多一些,就无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了。

  「启禀皇上,天赐将军送来军机要件。」

  「什么!」云珂正在大帐内与徐相、怜惜、屠越等人商议最后的攻城事宜,听到传卫兵的禀报,惊异得以为自己听错了。

  「启禀皇上,天赐将军送来军机要件。」那士兵又恭敬地重复了一遍。

  云珂猛地跳了起来,「呈上来!」

  福气未等皇上说完,早已接过东西递了过来。

  云珂一把抢过,匆匆打开一看,却原来是云夜精心制作的攻城方案。不禁松了一口气。

  刚才猛然听到云夜送来要件,下意识还以为他出了什么事。还好还好!

  再仔细一看,只见从士兵调动、地形攻略到对方的薄弱据点,云夜便好似亲在战场上一般,写得明明白白,详细有度。攻

  城计划也甚是完全周密。

  云珂不禁又喜又忧。

  喜的是云夜不愧为天赐将军,即使远离战场,仍然对战争形势参透得极为清晰明了;忧的是这份详细周密的方案,不知耗费了云夜多少心力。

  这一夜月暗星稀。子时刚过,明月王朝四十万玄武大军对炎国最后一个关口,函关,发动了一个月来最猛烈的攻击。

  当东方的曦光缓缓照亮这片土地时,函关已破。矗立在这西南边境达三百年之久的炎国,终于要面临亡国的命运。

  看着云国士兵如潮涌般占领了整个函关,云国明贞帝的九龙旗高高悬起,宣示着御驾亲临的消息。

  函关的守将终于颓然地抛下手中的剑戟,跪倒在地。

  此后云国玄武大军以不可抵挡之势,在皇帝亲征的带领下,短短三天,便打入了炎国的京城。炎主靳湛在破城之时被杀,竟是前锋部队的枫极一箭射中了他的胸口。

  云珂用了半个月的时间,终于才渐渐将炎国的形势掌控好。他算算日子,自己离开万花谷已经有一个多月,再有半个月便是中秋,自己答应过云夜要回去陪他共度佳节的,可是炎国新灭,许多事情等着自己处理,难以脱身。

  想来,上一次他和云夜共度中秋,已是十二年前,他七岁那一年的事了。八岁那年云夜去了万花谷,去年此时他又身在西南战场。因此今年,无论如何,云珂都要回去陪他。

  不知他现在身子可好?孩子可好?

  云珂眼见时间将至,恨不得多生几只手。好不容易将重要事情处理完毕,剩下的全权交给了徐相,云珂终于可以启程返回万花谷了。

  云夜半卧在床上,长眸半瞇,倦意疲惫。

  自从怀孕进入第八个月开始,诞子丹的药性反应突然猛烈起来,腹部也日益沉重,这半个月来连起个身都颇为困难了。

  前些时候为了给云珂策划攻城方案,云夜着实费了一番心力。本以为没有什么大不了,事后才发觉高估了自己。现在心力、体力都衰竭的结果,便是要天天卧床休息了。

  眼看再有半个月云珂便要回来了,云夜反而越发焦急起来。心下也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不安。

  林棋见云夜端着药碗,没有像往常一样一饮而尽,而且面有忧色,以为哪里不对,连忙问道:「少主身体不舒服吗?」

  云夜摇了摇头,也说不出自己哪里不适,但就是有些说不出的心慌,情不自禁地抚摸着肚腹。

  慢慢喝完药,云夜正要把药碗递给林棋,却突然全身一颤,手臂一松,「匡当」一声,瓷碗落地跌了个粉碎。

  「皇上!」

  「皇上?」

  「有刺客!」

  「来人!」

  惊慌失措的疾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云珂被扑倒在地,眼前一片漆黑,但意识却异常地清明。

  刚才,就在他准备启程登上御辇的前一刻,从近卫士兵中窜出两人,手持利剑趋身而上。身边的福气和禁卫立刻挡在自己面前,与刺客搏斗起来。谁知就在此时,三枝箭矢从身后破空而至,另一阵疾风也随之而来。

  云珂回头,只匆忙瞥见徐相和云璃惊慌失措飞奔而来的身影,接着便被一股大力撞倒在地。

  云珂知道在那关键的一刻扑到自己身上的人是谁。他伸出手臂,紧紧地将仍倒卧在身前的那人抱住。

  「怜惜......」

  云珂想大叫,却发现自己的声音软弱无力。

  周围一片混乱。大叫声、呼喝声、搏斗声......云珂都听不见了。他只是颤抖地抱紧怜惜染满鲜血的身子,呆呆地,不知如何是好。

  「皇兄你没事吧......」惊慌奔过来的云璃一把抓过云珂的手,心惊地要为他把脉。

  云珂猛然回过神来。「怜惜......云璃,别管我,快看看怜惜,先看看怜惜!」

  云璃转向皇上怀里那人,只见一枝利箭穿胸而过,露出箭尾,无论如何......也难以救治了。

  「皇、皇上......」怜惜无力地轻唤。

  「怜惜,别说话,让大神官为你看伤......」云珂看着怜惜的伤势,心痛地明白,就是神仙下凡,恐怕也无力回天了。

  「请皇上、皇上......屠越......屠越......他......」怜惜断断续续,眼神渐渐涣散,已口不能言。

  「朕知道!朕明白......你放心!放心......」云珂满眼酸涩,哽咽地道。

  怜惜与屠越本来已决定留在这里不走了。屠越乃是不可多得的将相之材,怜惜聪敏灵慧,本身又是炎人,有他二人帮助自己治理新灭的炎国土地,自是再好不过。谁知竟然发生如此祸事。

  当时怜惜想也没想,见那利箭袭来,便立刻扑身而上,挡在皇上面前。

  云珂颤声道:「怜惜,坚持住!屠越马上就来了......他马上就来了......」

  怜惜刚才得到皇上的承诺,心满意足,嘴角轻轻扯出一抹微笑,全身一阵冰冷袭来,终于无力地合上双目。

  「不─」云珂看着他的美目从此紧闭,心下伤痛难言。

  想起二人往日虽没有情人间的柔情蜜意,可是心灵契合,言谈投契,实是不可多得的良友。

  当年,在那寂寞深重的琉璃宫中,是他,用自己温暖柔和的心灵与身躯,在冰冷肃穆的紫心殿中陪伴了自己多年。现在,这具曾经那么温暖的身体,却在自己怀中,渐渐冰凉了......

  华丽稳健的御辇在大道上飞奔。云珂缓缓睁开双眼。虽在高烧之中,但只要他醒得过来,却总是神志清明的。

  「皇上,要喝水吗?」云璃见他醒来,轻轻把着他的脉问道。

  云珂摇摇头,问道:「今天是初几?」

  「十二......再有三天就是中秋了。」

  云珂心里一紧。将捉拿刺客之事与怜惜的后事办妥后,只耽搁一天,云珂便急速赶往万花谷。只是他旧伤未愈,又受了怜

  惜之事的刺激,竟突然发起烧来,神志也昏昏沉沉地,但心中的忧虑与焦急却一直未曾消失。

  云璃道:「皇上不必担心,两天之内我们必可抵达万花谷。」

  云珂慢慢闭上眼,没再说话。

  过了良久,云璃以为他又睡着了,却突然听到他轻问:「云璃,你恨我吗?」

  云璃一呆,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不仅甚是突然,但更让他吃惊的是皇上的语气。皇上以「我」自称,而不是代表皇权和皇位的「朕」字。

  「我......不恨!」云璃沉默良久,终于轻声回答。

  也许以前他是恨过、怨过、嫉妒过、羡慕过。但是现在,他已经明白了,他不恨!也不怨!他从来没有真正恨过云珂!

  云珂睁开双眼,淡淡地目视着前方,好像在看着车身某处,又好像什么也没看。

  「我听见了......」云珂的声音也是淡淡地,浅浅地,让云璃一时没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什么?」

  「我听见了。」云珂转过头来,清亮明丽的双眸直视着云璃,「我听见你唤我......皇兄。」

  云璃一愣,随即坦然。

  「是!你是我的皇兄!」

  感觉放在云珂身边的手被他微颤着握住,云璃轻轻一笑,终于也坚定而温柔地反握住他的手。

  「你是我在世上至亲的......哥哥。」

  万花谷中,云夜正在痛苦中等待着云珂的归来。

  「云夜......」沁寒风眉头微锁,看着脸色苍白难看的云夜。

  「不行了么?」云夜侧卧在床榻上,感觉孩子虽然比往日安静,但腹部的胀痛与坠感却与以往不同,轻声问道。

  从半个月前,胎儿突然出现早产的现象,这对于身心疲惫的云夜和孩子来说都太过危险。沁寒风不得不冒险,一直用金针之术配合药物帮他安胎。

  只是云夜这半个月来,饱受诞子丹药性与胎儿早产症状的折磨,反而更加形消骨瘦。现在,无论如何,也是撑不住了。

  沁寒风点点头,道:「已经到了极限,孩子这两天内恐怕就要出来了,你心下有个准备。」

  到底还是要早产。云夜现在刚刚进入第九个月,孩子应该没什么大碍,只是云夜......

  一思及此,沁寒风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些,缓缓地将针自云夜的腹部诸穴拔出,把了一下他的脉,道:「我会让林棋把催生的药准备好,如果开始阵痛就赶紧服下。你好好休息,尽量保持体力。如果有什么不适,立刻叫林棋。」

  「我不喝催生药!」云夜冷冷道。

  「不喝?不喝药,阵痛只会让你耗去太多无谓的体力。你不知道逆天产子持续时间长,生产困难吗?」

  「不!我不喝!」云夜固执地坚持。

  沁寒风皱了皱眉,瞪了云夜一眼,没再说话,径自收拾好金针,起身离开了。

  云夜瞥了一眼静静守在一边的林棋。

  「林棋,你下去!」

  「可是,少主......」林棋犹豫。

  「放心,没那么快开始。你下去,有事我自会叫你!」

  「是。」林棋无法,只好乖乖退下,在外屋守着。

  云夜轻轻叹息一声,艰难地翻转了一下身子,闭上双眼,双手缓缓在肚腹上抚摸。心中暗自祈祷,云珂,你快点回来!

  云夜没有信心。他没有信心自己可以平安产下此子。

  也许,也许这个孩子诞生之时就是他命丧之时。所以他绝不喝催生药,哪怕会耗尽他的所有体力,他也要等云珂回来。

  再等等!只要再等等就好......

  云珂心里突然一阵莫名的焦急,自己也说不真切。茫然地攥紧手中的锦帕,掀起车帘,看着外面迅速掠过的景色。

  云璃过去放下车窗,道:「皇兄,小心晚风吹着您。」

  云珂默默地躺回去。高烧今天好不容易退了下去,只是浑身酸软无力得厉害,若不是如此,他便可以弃车换马,现在早已

  经到了万花谷。

  想起今天已是十三,又问道:「还有多久才能到万花谷?」

  云璃回道:「今晚可以抵达昆山的云皎峰,明天早上从云皎峰启程,傍晚应该可以到达万花谷了。」

  云珂皱了皱眉头,感觉心中的不安,与几个月前在幽江边的客栈时极为相似。后来在万花谷中从沁寒风那里无意得知,那一天正是云夜在幽江对岸青州城外的破庙内,第二次胎气大动的时候。

  「传令下去,今晚连夜赶路,务必明天早上抵达万花谷谷口!」云珂强压下心中不安的念头,下令道。

  云璃眉头一皱。如此赶路,士兵可以坚持,马匹可以换乘,但皇兄却禁不起颠簸啊。况且明天就能达到,何必争在一时。

  开口想要劝说,却瞥见云珂一直攥在手里的锦帕。若是没有记错,那应该是昭阳侯之物。

  云璃心里一紧,仔细看了一下皇兄忧虑不安的神色,终于没有说话,下去传了皇上的口谕。

  「滚!我不喝......」

  云夜难受地幽吟一声,气虚微喘,强自撑靠在床边,一手攥紧床沿,一手紧紧抓住裹在高高隆起的腹部上的薄被。

  林棋惶恐地看着已是第三次被少主洒了一地的催生药,不知所措,见谷主迈步进来,连忙看向谷主的脸色。

  沁寒风面无表情,走过去帮云夜把了把脉,冷声道:「你不要固执,阵痛从昨天半夜就已经开始了。喝了催生药可以加快生产,让他早点出来。

  「现在你不喝药这么干熬着,还不知道要等多久。等孩子要出来时,只怕你的体力也已经熬干净了。」

  云夜转过脸去不说话。

  沁寒风怒道:「你不要不知轻重,舅舅这是为你好。你这么强自撑着有什么用?对你对孩子都没有任何好处!」

  云夜忍过一阵疼痛,只是道:「我熬得住!」

  沁寒风眉头深锁,知道他这样撑着是在等那个人回来,禁不住为他的固执大为恼火。可是这个时候自己总不好对他发脾气。

  他知道云夜的个性和自己十分相像,他既然说了不喝,就绝不会喝。

  沁寒风没有办法,只好妥协,一切以云夜的平安为重,叹口气道:「那你先服两颗九露凝华丹,待会儿再吃点东西。吃不

  下也得吃!等生产开始,我再过来看你。」说着,喂云夜服了丹药,交代林棋去端饭食,转身离开。

  云夜半靠在床上,腹部鼓胀坠痛,伴随着时时的阵痛,哪里吃得下东西。但他知道朱血产子持续时间很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孩子才会下来,为了积存体力,只得勉强自己用了些食物。

  待林棋扶他躺下离开后,云夜吃力地转过身,面向里侧,忍不住微蜷起身体,攥紧枕边的边角。

  云珂!你快点回来!快一点!

  孩子到底没有听到云夜心里的祈祷。阵痛从昨天半夜开始,虽还不太厉害,但也让云夜一夜未眠。现在云夜感觉阵痛逐渐规律起来,也在渐渐加剧,知道今晚可能就要开始了,不禁有些心慌,手心里尽是冷汗。

  今天已是十三,明天就是十四。云珂说过中秋节前会回来的。可是自己恐怕......恐怕很难撑到十五中秋。

  云珂,你一定要早点回来!

  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前进,禁卫军的火把照亮了两侧的云峰。

  云珂喝了药,在微微颠簸的马车中闭目休息。本来昏昏沉沉地已快入睡,却突然好像心有什么感应,心神不宁地睁开双眼。

  他睡意全消,坐起身来,掏出那块锦帕捂在胸口。

  夜儿,我马上就回去了。

  那日怜惜在云珂怀里闭目而逝,云珂想起屠越抱着棺木中怜惜的尸首时,凄厉惨然的表情,不禁一阵心悸。

  推己及人,云珂无法控制地联想到如果棺木中躺着的是云夜......

  不!不会!夜儿不会有事!

  云珂再次硬生生地断了这个念头,可就是禁不住地阵阵心悸,说不出来的焦虑不安。

  第十六章 

  「唔......」云夜呻吟着,难受地转了一下头,双手不觉攥紧了被角,随后又慢慢松开。

  「现在......什么时辰了?」他微弱地问。

  林棋帮云夜擦拭了一下额上的细汗,看了看外面的时辰,回道:「大概已过子时。」

  「子时?」云夜强撑起头,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晚,又倒回床上。

  过了子时,就是十四了,云珂......

  「呃......」又一阵激烈的阵痛,打断了云夜的思考。从昨天夜里算起,云夜已经阵痛了一天一夜。

  傍晚吃了饭后没多久,阵痛突然缓停了。云夜架不住疲劳,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可是一个时辰前,一阵突如其来的强烈阵痛让云夜惊醒。感觉两腿间有液体缓慢流下,湿漉漉地,云夜知道是羊水破了,便让林棋去唤来舅舅帮他把过脉,查看了一下下体。

  羊水流得很缓慢,下体产门根本未开。沁寒风用软枕垫在云夜身下,抬高他的下半身,以尽量减少羊水的流失速度,争取更多的时间。现在阵痛越来越强烈,孩子却根本没有要出来的迹象,云夜果然只能干熬着。

  疼!好疼!

  感觉腹部的绞痛逐渐加剧,身体渐渐有些痉挛起来,云夜难受得不停地扭转头颅。

  突然,一阵比以前强烈许多的暴痛袭来。云夜情不自禁叫了出来,抬高身体。

  「啊─」

  林棋被少主突然的叫喊吓了一跳。「少主,你怎么了?」

  云夜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了,感觉腹内的胎儿开始挣扎,似乎已经觉醒,想要出世了。

  林棋见少主已进入生产阶段,不由得慌张起来。他虽然修习了一身医术,可是为人接生却是第一次,何况还是男子之身的朱血产子。

  一直在外屋休息的沁寒风,听到云夜的痛叫声走了进来,见他脸色煞白,咬着双唇,痛得五官都紧皱在了一起。沁寒风对林棋交代了一下,让他下去准备东西。再察看云夜的情况,实在不容乐观。

  缓缓为云夜揉了揉肚子,感觉效果不大。主要是因为云夜的产门根本未打开,胎儿就算滑下来也是出入无门。饶是沁寒风

  这样天下无双的医者,一时间也是束手无措,没有什么办法。

  八月的天气,早已过了立秋。万花谷位于山谷盆地之中,本来气候宜人,可是今年的天气却有些反常。不仅毫无秋意,甚至十分闷热而潮湿。纵然现在已是深夜,却仍没有一丝凉气。

  云夜本来就被阵痛折磨得阵阵出汗,在这种气候的侵袭下,身上更全是湿漉漉的汗水。

  好痛!

  该死!怎么这么痛!

  云夜从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可以忍受这么大的痛楚。他颓然地在榻上扭转着身体,却丝毫无法减轻身上的痛苦。双手紧攥着刚才沁寒风为他束在床棂上的长布巾,以为体内的痛楚寻找宣泄的出口。

  云珂!我好痛!痛死我了......

  大口大口喘着气,云夜痛得想大吼出声,可是理智告诉他这只是在白白浪费体力,何况干哑的喉咙也只能发出呜咽之声。

  「唔......云珂......云珂......」云夜不停地唤出这个名字,似乎这样能让自己好过点,至少能让自己有勇气在漫漫长夜中继续熬下去。

  「皇兄!万花谷到了。」云璃在云珂耳边轻唤。

  云珂高烧初退,又赶了这么些路,整个人万分疲惫。此时听到万花谷到了,急忙坐起来。

  云璃唤来随侍,为云珂换好衣物,梳理好仪容。

  「谷口可有人接应?」云珂一边让人为自己更衣,一边问道。

  云璃闻言一愣,有些不明白,回道:「没有......谷口要人接应吗?」

  云珂心里咯@一下,不好的预感再次涌上心头。

  要知道,这周围百里都是万花谷的势力范围,都有万花谷驯放的灵鹫和雪鹰。别说自己这么多的大队人马入谷,就是三、两个小孩子闯了进来,沁寒风那里都会知道的一清二楚。

  何况自己三天前,便已经命人先行去万花谷报过信了,自己这边的消息沁寒风如何会不知。

  即使现在天色初明,但以沁寒风的为人,定会让桐枢或别人出来迎接一下亲临的帝尊,怎会如此无声无息,实在不符沁寒风老道周密的做法。

  莫不是谷里出了什么事?

  云珂脑里转得飞快,原本苍白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更白。

  天色已过卯时。随着曦光淡淡地自山谷中升起,空气中带出清晨特有的寒气。

  云夜已不知在痛苦中挣扎了几个时辰。现在他身上的单衣早被汗水湿透,头发就像浸过水般,湿漉漉地贴在额上面上,而新的汗水仍在不断地从全身冒出来,大粒大粒的落下。

  「呃......好痛......」

  云夜徒劳的在枕上辗转着头,呻吟着。腹部伴随着偶尔的抽动,规律地阵痛着。

  原本垫在身下的软垫已经撤了出去,云夜平躺在床上,双手攥着布巾。

  沁寒风不敢为他揉抚肚子,怕会加快羊水流失的速度。

  现在云夜下体的产门终于打开了一点。由于诞子丹的作用,他的下体为了能适应胎儿的生产,已在药性的作用下有了些改变。

  再加上沁寒风的药物帮助,待产门全开时,应该可以容纳胎儿的出入。实在不行时,沁寒风也可以划开他的后穴,撑开产门。

  但是最大的问题是他的骨盆太窄,即使产门打开,孩子也无法出来。

  摸了摸云夜的腹部,感觉胎位又下滑了一些,可是还未到骨盆处就不动了。

  「云夜......」沁寒风看看云夜的情况,恐怕无论如何也不会顺产了,向云夜道:「你的骨盆太窄,孩子恐怕出不来。如果实在不行时,你知道舅舅要做什么吗?」

  云夜虽然在阵痛中疼得受不了,但是听得明白。深吸了口气,他惨白着脸点了点头。

  「皇兄,软轿已经备好,皇兄上轿吧!前面有开路的侍卫先去禀报了。」

  「不!朕不坐软轿,准备好马匹,朕要骑马入谷!」云珂下令。

  侍卫将马牵了过来。云珂握住缰绳,却感觉自己全身无力,根本跨不上马去。云璃在旁看着,过去一翻身,上了马,抓住皇兄的手,

  「皇兄,失礼了!」说着,将云珂拽上了马背。

  「云璃,骑快一点,我没事......」云珂低声说。

  云璃点点头。他也隐隐发现似乎哪里不对,皇兄才会如此心神不安。

  他和云珂心结已解,兄弟之间自然没有以前那么生疏和顾忌,便大胆坐在皇上身后,共乘一匹马,沿着万花谷的小径奔去。

  刚只奔至山路一半,就见前方一匹快马迎了过来,正是万花谷四大护卫中的桐枢。

  桐枢脸色苍白,额上全是冷汗,看见皇上,连忙翻身下马。

  「草民迎驾来迟,请皇上赎罪!」

  「快快免礼!」云珂见他神色惶急,心下惊恐,潜藏已久的恐惧慢慢浮了上来,急忙问道:「谷里出了什么事?」

  「回皇上,」桐枢颤声道:「少主难产,请皇上速去!」

  「什么!」云珂和云璃同时大喝出声。

  体内又一阵翻天覆地的绞痛,纵使云夜这样强的自制力,在被疼痛折磨了这么久后,终于也忍耐不住,脱口喊叫了出来。

  「啊─我不生了!我不要生了......云珂!云珂......」

  疼痛铺天盖地,像一个又一个巨大的海浪,不停地向云夜袭来。

  云夜可以感觉得到孩子在他体内挣扎得多么用力,根本不顾他的死活,只是拼命地要冲破禁锢住自己的黑暗,痛得他全身都痉挛起来。

  抓紧两侧的布巾,云夜的手用力得指节都泛白了。

  「云珂......云珂......你在哪里......」

  云夜终于丧失理智,疯狂地嘶叫着。

  云珂纵马冲进醉茶居,刚刚翻身下马,身形还未站稳,便听见屋内传出云夜的嘶喊声。

  「夜儿!」云珂脸色惨白,飞奔了进去。正守在内室门前惶恐不安的柏松,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皇上风一样推开大门,闯了进去。

  内室的屏风后面,躺在榻上的云夜在半昏沉中好像听到了云珂的声音。

  「云、云珂......」他强睁开眼,透过朦胧的汗水,看见云珂那俊美苍白的脸庞,带着惊惶的神色向他扑过来。

  「夜儿!」紧紧攥住云夜的手,云珂惊慌失措。

  「云珂......你、你回啊─」云夜惊喜的笑脸还没来得及展开,便因疼痛而扭曲了起来。紧紧握住云珂的手,那力量几乎要捏碎他的手骨。

  「嗯啊......」忍过一波阵痛,云夜断断续续地道:「你、你终于回来了......云珂、我好疼......」泪水在云珂面前再也压抑不住,痛得滚落了下来。

  云珂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沁寒风本想要皇上退出内室,但是见皇上的神情,恐怕无论如何也不会离开,再看了一眼云夜的情况,还不知要撑多久。有皇上陪着也好。便没有开口。

  云珂寸步不离地守在云夜身边,看着他在阵痛中挣扎着,焦虑之极。

  「夜儿,坚强点!你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云珂一边喃喃地安慰云夜,一边颤抖着用布巾轻轻为他擦拭额上的大滴汗珠,可是新的汗水总是不停地落下,很快就浸透了布巾。

  「嗯呃......」

  云夜从歇斯底里的状态中脱离出来,他有千言万语要对云珂说,可是现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有云珂在他身边,心里就又涌出了无限的勇气,甚至连撕心的疼痛好像也都可以忍受了。

  不知过了多久,沁寒风再次检查了一下云夜的情况,没有太大的好转。而且奇怪的是,羊水好像停止了流出。

  沁寒风按按云夜的肚子,羊水并没有流尽,只是间歇性地停止了生产,阵痛还在持续着。

  因为是早产,胎儿没有一般朱血孕育的胎儿大,但也不容小觑。无论如何,以云夜男子的紧窄体型是出不来的。而且以羊水缓慢的流失速度,根本对生产起不了任何作用。

  沁寒风看看云夜,知道下一次开始大概就是极限了。从怀里拿出一瓶瓷白色的瓶子,倒出两颗珍贵的金心丹,递给皇上。

  「皇上,这是金心丹,喂云夜吃一颗。」

  云珂看着手里的两颗金色药丸,疑惑地望了沁寒风一眼。

  「那一颗是给您服的。」沁寒风皱着眉,看着皇上灰白的脸色。

  他已知道皇上在炎境遇刺的事情,只是一直没有告诉云夜,不想他担忧,影响身体。

  今天早上皇上踉跄冲进内室来时,沁寒风便看出皇上内伤深重,体力虚浮。此时又在这里陪云夜熬了几个时辰,如果不服颗护心强体的救命仙丹,只怕待会儿孩子还没生下来,云夜还在挺着,皇上倒要先受不了了。

  沁寒风心中叹了口气,这两个人......

  对一旁一直打下手的林棋点点头,示意他去准备。

  林棋脸色一白,不忍地看了少主一眼,匆匆下去了。

  云夜倒在云珂怀里,刚才恍惚中听见舅舅的话,这时才模糊地看见云珂脸色确实难看,比离开万花谷时不知消瘦苍白了多少。

  抓住他的手颤声问道:「云、云珂......你、你呃......」强忍着阵痛,云夜断断续续地问:「你怎么了......」

  「我没事,你放心。」云珂看着云夜痛楚的样子,早把自己的身体情况抛掷脑后了。这时经沁寒风提醒,才发现自己确实手足冰凉,浑身无力。

  云夜知道云珂只是在安慰自己。可是他自己现在都已经快去了半条命,身上疼得恨不得剖开自己的肚子,把里面那个折磨人的小家伙揪出来,狠狠地揍他的小屁股。哪里还有力气去追问云珂的事。

  他只得紧紧抓着云珂的衣袖,冷汗涔涔。

  「皇上!您最好离开房间,去外面休息一下。」喂云夜喝了催产药,沁寒风道。

  「不!我要留在这里陪着夜儿。」

  「皇上,以云夜目前的情况来看,胎儿暂时无法下来。沁某要用其它方法为他接生,若是冲撞了您的龙体甚是不妥!而且沁某也不想旁人在旁打搅,请您离开!」沁寒风的语气坚定,措词没有余地。

  云珂不想离开,只是紧紧握着云夜的手,承受着他因痛楚而不时攥得死紧的力气。

  云夜虽然疼得全身痉挛,但意识一直十分清楚。他知道自己挣扎了这么久,孩子还没有要出来的意思,再拖下去只怕十分危险。他精通医道,又早已研究过朱血生子的情况,已经明白舅舅要做什么。

  云夜心里有些发抖。

  如果是以前,他自认为自己挺得住。可是在经历了这两天多的阵痛之后,他已经被这种生不如死的疼痛折磨得没有丝毫力气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下去。

  又一波疼痛袭来,云夜向后抻长脖颈,用力攥着布巾,微弱地呻吟着。

  「夜儿!」

  云珂看着他苍白的面庞,那张年轻俊美的脸由于痛楚,不时地扭曲起来,双唇早已被咬出丝丝血迹。云珂心痛得恨不得把自己全部的力量都给他。

  「云、云珂......你、你出去吧......」云夜低弱颤抖地对云珂说。他知道接下来等待自己的是多么残酷的事情,他不想让云珂看到那时软弱无助的自己。

  何况云珂现在的身体好像也非常不好,他宁愿自己痛死,也不希望云珂有个三长两短。

  云珂看着云夜高高隆起的腹部,里面胎儿的蠕动清楚可见,他不时地顶撞着云夜的肚皮,好像恨不得要破腹而出一般。云珂猛然想起沁寒风曾经对他说过的话,豁然明白了他要对云夜做什么。

  云珂浑身冒出冷汗。如果一定要用这么残忍的方法才能得到这个孩子,云珂多么希望他根本不曾存在过。

  「夜儿!坚强点!你不会有事的!」

  「......云珂你、你出去......我、我不想让你看、呃......」

  看着云夜痛楚迷蒙的双眼,云珂心中挣扎了许久,终于颤抖地在他耳边轻声道:「夜儿,你一定要平安!我在外面等你!」

  他一生极少拂逆云夜的心意,既然他开口让自己离开,不想让自己看到他狼狈的样子,那么他就离开。

  云珂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松开云夜的手的。他脚步虚浮,全身酸重,也不知道是怎么被林棋扶出门外的。他只觉得自己的头在嗡嗡作痛,耳边阵阵嘶鸣,心是揪紧般地痛。

  云夜嘴里咬着软木,呜咽着,大汗淋漓地喘着粗气。

  沁寒风的双手毫不留情地在他腹上压抚着,往下顺着胎位。

  云夜不停地摇摆着头颈,间或抬起上身,抵抗着无边的痛楚。为了怕他不能自已的反抗,沁寒风已把他的双手缚在了床头两侧。

  终于,胎儿已经下坠到骨盆处,却被挡在狭窄的出口不能前进了。

  沁寒风看看外面的天色已近傍晚,云夜的时间不多了。羊水也在刚才的压抚中,几乎流尽。

  沁寒风的额上也渗出了细汗。他对林棋示意一下,以现在的情况,不得不那么做了。

  云夜已经完全感觉不到四周在发生什么事了,他的脑子已经开始昏沉,思绪渐渐凌乱,不知飘到何方......

  突然,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毫无准备的,生生碎裂开的剧痛把他骤然痛醒。

  「啊─」

  云夜惨呼一声,猛地挺起脖颈,眼睛睁得大圆,全身僵直了片刻,猝然松倒,昏了过去。

  「夜儿─」

  屋外的云珂听见他的嘶喊,骤然跳了起来,不顾一切地向内室冲去。

  「夜儿─放开我!放开我!你们敢拦朕?你们不要命了吗!让开!全都让开!」云珂近乎丧失理智地大叫,拼命要摆脱云璃、桐枢他们的阻拦。

  云夜那最后一声惨呼,与之前的痛呼不同。那是一声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压抑着的、对巨大痛楚的呜鸣。

  云珂在门外胆战心惊地听着云夜时高时低的痛呼声,有一个多时辰了。可是刚才那一声如此惨烈,如此高昂,云珂可以感觉得到云夜当时有多么疼。

  「你们这些大胆的奴才,朕要诛了你们九族!让开!你们敢拦朕!你们竟然敢拦朕!朕要杀了你们!夜儿!夜儿!」

  云珂身体虚弱,手无寸铁之力,如何能冲得过桐枢、柏松他们的阻拦。只是他神情激动,状若疯狂,又以帝王之尊相挟,倒真让桐枢他们为难。

  云璃见皇上原本苍白的脸庞竟染上一层与众不同的红晕,不由得心下一惊,暗呼不妙。

  福气见形势不妙,大神官也仓皇无措,一咬牙,大着胆子上前,看准皇上颈后要穴,一掌劈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在醒神香的刺激下,云夜迷迷茫茫地睁开双眼,意识混沌不清,感觉自己全身都在痛着。

  林棋用干净布巾蘸上参汤水,轻轻抹在云夜早已干涸的唇上。云夜沙哑的喉咙,随即发出一声痛鸣。

  他的骨盆已经被沁寒风利落地劈碎了。下体和肚子的疼痛,不知道哪一个更让他难以忍受。

  疼!好疼!

  云夜的意识中满满地就是这几个字,舅舅在耳边的话语根本没有听进去。

  「用力!云夜,用力!」

  突然好一阵强烈的坠痛,痛得他全身又都痉挛了起来。

  云夜强撑起头颅,看见林棋正在舅舅的示意下紧压他的腹部。

  不!不要了!不要了!

  云夜恢复了些神志,心中嘶喊着,却发现嘴上咬着软木,只能再次发出悲鸣之声。

  沁寒风按着云夜双腿,不断向他喊着:「云夜,醒醒!孩子就要出来了,用力!用点力!让他出来!」

  用力?

  云夜徒劳地在枕上转着头,脑中茫然地转着这个词。他现在全身几乎再也没有丝毫力气,怎么用力?

  又一阵撕扯和坠痛,汗水混合着泪水从云夜的眼角滚落。

  云夜的呼吸开始急迫起来,痛楚从身体深处迸裂开来,整个人都要被拆散了一般。紧紧咬住软木,攥紧束着自己的布巾,云夜拼命地吸气,凝起全身的力量,狠狠地用力。

  子时时刻,昏迷中的云珂突然心底一个激灵,竟生生醒转了过来。他猛地睁开双眼,把守在身旁的云璃和福气吓了一跳。

  云珂坐起身来,彷佛心有所感,两眼直视前方,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似喜似悲。

  突然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自内室里传了出来。守候在外的所有人,都不禁浑身一震。

  「恭喜皇上,是个小皇子!」林棋怀里抱着一个用明黄色布帛裹起来的婴儿,走到皇上身边道。

  虽然早已从云夜的药性反应中知道是个男孩,但亲眼见到,云珂还是禁不住心中一动。

  小心翼翼地从林棋怀中接过孩子,云珂细细看着他。皱皱的小脸红通通的,张着嘴巴嚣张地大哭着,声音嘹亮,中气十足,真是个精神的小家伙。

  就是这个小东西,在云夜肚子中折磨了他良久。

  「夜儿......怎么样了?」云珂声音微抖,极力镇静道。

  「少主他、他......」林棋脸色难看,说话吞吞吐吐。「少主骨盆碎裂,失血过多,现在昏迷不醒......」

  云珂眼前一黑,差点抱着孩子昏过去。

  云璃和福气连忙一边一个,将他稳稳扶住。

  「我没事......朕没事!」云珂站稳了身形,又问林棋道:「可有性命之忧?」

  林棋回道:「还不知道。谷主不让别人打搅,正在里面为少主医治。」

  云珂茫然地抱着孩子,坐倒在榻上。

  尾声 

  云夜浑身疲惫,整个人如在云海中飘浮,轻轻软软地,不知魂之所在。

  昏迷中,他的思绪彷佛飘回到昭阳侯的后院里,回到那满山满园的花海中。云珂正背对着他静静地立在那里,微风卷起他的云服,飘然若仙。

  「云珂......」云夜唤他。云珂回过头来,冲他微微一笑。

  云夜向他跑去,却发现自己怎样也跑不动。云珂就站在他眼前,可是他怎么伸手也构不到。他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髋骨已碎,走不了路了。

  「云珂!云珂!」云夜惊慌地唤着云珂,云珂却只是站在那里微笑。

  「夜儿。」云珂轻柔的声音仍然那么动听,「你再不过来找我,我就要走了。」

  「你要去哪里?」云夜心中一凛,立刻瞇起眼眸,警惕地问道。

  「我要回宫去了。我已经成年,马上要立后了。」云珂笑道。

  「不行!」云夜大怒,厉声道:「你不能立后!你不能娶别人!你是我的!」

  「为什么不行?我又不能娶你。」

  「你就是要娶我!你说过要和我永远在一起!」

  「可是......」云珂皱眉,状似犹豫道:「男男不能生子,如何传宗接代?」

  「谁说不能生子,我不是给你生了个儿子么?」云夜大声反驳,却突然一惊。

  对了,我给云珂生的儿子呢?他低头一看,却见自己腹部平平,已不见了怀孕时的臃肿之态。忽听云珂的声音道:「孩子在这里呢。」

  云夜抬头一看,只见云珂浅笑盈盈,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啊!原来我已经生了。

  云夜大喜,向云珂伸出手去,「快把他给我,我要狠狠揍他一顿!」

  云珂却摇了摇头,柔声道:「夜儿,你要是不自己醒来找我,我就带珞儿走了。我要回宫去,选几个温柔美丽的妃子,和珞儿开开心心地生活。」

  什么!云夜长眉一挑,他心中越气,脸上越是冷凝,冷笑一声道:「好啊!你回宫去,我倒要看看谁敢嫁给你!」说着去摸身上的流云剑,却发现流云剑也不见了。

  「夜儿,你再不来,我就要走了。」只见云珂已经转过身去,果然渐行渐远......

  不行!云珂你回来!回来!云夜心中大急,却怎么喊也喊不出声来。

  「夜儿?夜儿!」

  云夜迷迷蒙蒙地睁开眼睛,看见云珂惊喜的脸庞近在眼前。

  「云珂......」云夜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异常难听,沙哑得简直像另外一个人。

  「夜儿,你终于醒了......」云珂修长的手指抚摸着他苍白的面庞,惊喜交集。

  云夜已经整整昏迷了五天五夜。

  云珂在儿子出生后,也随之高烧了一场,缠绵病榻三天。待身体稍好后,便来陪伴云夜。还好大批随从内侍、御医官仆都跟在皇上后面赶到,整个万花谷顷刻间人手充足起来,不然光只皇上一个人,便不够人照顾的了。

  云珂这两天每日让人把孩子抱到他枕边唤他,却不见云夜有任何反应,正忧急如焚,谁知今日云夜却自己醒了过来。

  「你、你不许娶别人!你在水神面前发过誓的......」云夜沙哑着喉咙,抓住云珂的手,虚弱却霸道地道。

  云珂一愣随即明白,他定是在睡梦中听到自己威胁他若再不醒来,便要纳妃立后,娶妻生子的话。不由得莞尔一笑,紧握住云夜的手,「放心,此生我绝不另娶他人!」

  明贞十一年八月十五午夜子时,明月王朝贞帝长子,也是唯一的儿子─云珞,在昆山万花谷中出生。一个月后,即册封为东宫太子。

  皇太子云珞的诞生,带给云国的,是冲击性的刺激,几乎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因为皇太子的生母,不仅是一个男人,还是一个赫赫有名的男人,明贞帝的爱侄─昭阳侯云夜,云国天赐大将军。

  明贞帝十一年九月,皇帝下诏,册封昭阳侯云夜为云国男后,位列后宫之首,保留天赐将军封号。此后,明月王朝颁布新的条例,男子之间可行婚事!

  另外,诞子丹不再成为国之禁药,开放求取!但求丹者,必须通过重重试炼,以验真心。诚心不悔者,方可得丹!

  ─全文完






  番外篇1满月 

  那场惊心动魄的生产过后一个月,云夜看着云珂准备的诏书,嘴角含笑。

  虽然皇后这个称号并非他所要,却是唯一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云珂身边的身分。一想到京城里那些老古董们看见这封诏书时惊吓的样子,即便云夜这般不顾天不顾地的人,也禁不住有些得意和偷笑。

  「夜儿,该喝药了。」

  云珂端着药碗进来,云夜忍不住拧了拧眉,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他从来就不喜喝药,前些日子是为了孩子才万般忍耐,可是现在生产过后已经一个月了,还是顿顿不离汤药,着实让他厌烦之极。

  「我已经没事了,到底要喝到什么时候。」

  「什么没事了!你差点没命你知不知道!」云珂不由得严厉起来。一想起他生产时的凄厉和艰难,云珂心都要碎了。在云夜昏迷的那几天里,他暗暗发誓,今生绝不再让他受一点苦,哪怕是伤风感冒都不行。

  云夜哪里知道他这番心思,只是见他不高兴,便不再言语,端过药碗皱着眉喝了。

  福气抱着哇哇大哭的小太子进来,还没说话,云夜脸色难看,立刻道:「把他抱出去,吵死人了。」

  福气闻言,有些迟疑。

  云珂轻轻瞪了云夜一眼,语气温柔中有些无奈:「夜儿,他是你儿子呢。」说着从福气手中接过孩子。

  云珞出生时生气十足,精神旺盛,天天嚎哭不止,没有片刻安宁。只有云珂的怀抱能让他稍微消停会。其实福气和林棋等人在外面已经哄了他半天了,见这小祖宗和他亲爹一样难伺候,实在没办法,只好抱着他来找他父皇。

  云珂抱着儿子低声哄弄,温柔耐心地拍抚。过了片刻,云珞总算慢慢安静下来,在他父皇怀里蜷缩着身体,满足地闭上眼,哼哼地含起小指头。

  快满月的孩子已经渐渐长开,眉目间的轮廓十分肖似云夜。云珂越看越爱他,低头在他光洁柔嫩的小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

  云夜在旁看得嫉妒之极,这时终于忍不住叫了一声:「云珂!」

  「怎么了?」

  云夜不悦道:「你抱够了没有。」

  云珂忽然一笑,道:「对了,孩子你还没有抱过吧。来,你抱抱他。」

  云夜瞬间似乎有些惊恐,立刻沉下脸道:「不用。把他拿开!」可是云珂已不由分说地把孩子塞进了他的怀里。

  因为云夜生产过后身体虚弱,又碎了骨盆,只能躺卧在床,云珂为他调养还来不及,怎忍心拿孩子来打搅他,因此每日最多就是把孩子抱过来给他看看。可是云夜一会儿觉得他吵闹,一会儿又觉得他难看,竟从未动手抱过他。

  这会儿云珂见他精神不错,半卧在床上,便想让他与孩子亲近亲近。

  云夜勉强把孩子堆在胸前,用手臂笨拙地环住他,那姿势与其说是「抱」,不如说是「放」。孩子也似乎觉得「母亲」的怀抱没有父亲的舒服,蠕动了一下,小嘴微瘪。

  「好了好了,云珂,快把他抱走,他好像又要哭了!」云夜慌道。

  云珂笑笑,道:「不碍事。他刚才哭累了,这会要睡了,不会再哭。」

  孩子果然只动了两下,眼睛仍闭着,瘪瘪嘴,勉强接受了这气息熟悉的僵硬怀抱。

  云夜无奈,低头看看怀里的小肉团,嘀咕道:「他长得倒胖。」

  云珂一直温柔地望着他们「母子」二人,此时忽然轻声道:「夜儿,你多抱抱他。过两天我就带他回京了,你怕有很长一段时间要看不见他了。」

  云夜身子一僵,没有说话。

  云珂离开沧浪已久,现在炎国平定,必须尽快回去了。万花谷中虽然条件优越,但毕竟与京里不同。而且这里也没有奶娘,云珞这些日子都是喝沁寒风特别酿制的蜂奶喂养,虽然营养丰富,但还是人乳最好。

  云夜的身子不是一时半刻可以好,他胯骨已碎,本来终身都只能残废卧床。可是沁寒风到底不忍心看着从小带大的外甥变成这般模样,何况云夜又是个心高气傲的人。沁寒风研究好久,终于找到也许可以让云夜慢慢恢复的办法。

  虽然只有几成把握,但也要试一试。只是这种办法极为艰难,又需极大的毅力和充裕的时间,因此云夜必须留在谷中接受沁寒风的治疗。

  「夜儿,等你好些了,我立刻接你回京。」

  「最多一年。」

  「什么?」

  云夜抬起头,望着云珂,漆黑的凤目中透着无比的坚定。他道:「最多一年,我一定养好伤势,回京找你!」

  「好!」云珂握住他的手。

  云夜忽然神情肃穆道:「我已被立为皇后,是你终身的伴侣!回宫后把后宫里那些不相干的人清理干净,我可不想回去后又见到这个怜那个惜的。」

  云珂想起怜惜,心里痛了一下,对云夜道:「你放心,再不会有第二个怜惜了。你要信我,今生今世除了你,我绝不会再有其它伴侣。」

  「即使我也许终身不能恢复呢?」

  云珂有些不悦道:「你又说这些做什么,难道还不信我么?」

  云夜深深凝视他半晌,慢慢展颜一笑,道:「我信你!」

  云珂握起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叹道:「若不是我的身分不允许,我真愿意与你在这万花谷中相伴终老。想一想,那该是何等美事。」

  云夜道:「那还不容易。等怀里这小家伙长大了,把你那烦人的皇位传给他,我们便自己逍遥去。」

  云珂轻笑:「你呀,说得简单。」

  云夜也微微一笑,缓缓靠到云珂肩上。谁知二人正言笑脉脉,气氛温馨时,云珞被两个爹爹相握的手弄得不舒服起来,忽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云夜被这坏气氛的小家伙气煞,终于忍不住骂道:「这小混蛋!果然该揍他屁股!」

  云珂哈哈一笑,连忙把儿子接过去哄弄。

  云夜心中暗道,这小子如此小年纪就知道霸着他父皇,分散了云珂这么多注意力,将来长大了还得了?总有一天要把他甩开,自己才好独占云珂!

  可怜小太子云珞,出生刚刚满月,未来已被他的生身之「母」盘算好了。

  ─番外一《满月》完

  番外篇2小太子的伟大童年纪事 

  据说我还未出生,我的伟大纪事就已经开始了。因为我的出生本身,就是明月王朝开国以来最伟大的一个神话!

  从我懂事起,我就知道自己的身分很尊贵,所有人见了我这个奶娃娃的人都得下跪,不论我到哪里,都有一大群人在后面跟着我。因为我是堂堂明月王朝的皇太子,父皇的心肝宝贝,明月王朝的未来皇帝─太子云珞。

  我的伟大事迹从小开始便数不胜数,据说其中最为杰出的一件,就是发生在我还未满周岁的时候。

  当然,那个时候尚属于「爬行动物」的我什么都不懂,自然也什么都不记得。

  要不是福公公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用这件事,和其它几件少得可怜、屈指可数的事件来不断旁征博引,证明母后是多么多么爱我,恐怕这件伟大事迹早已湮没在我其它更多更伟大的事迹之后了。

  据说当年母后为了生下我,曾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虽然我懂事以后并没有发现这种代价的痕迹,但既然大家都这么说,本着从善如流的原则,本太子只有相信了。

  那一年,就是本太子我还未满周岁的时候,一日午睡醒来,我满足地打了个大哈欠,伸了一个小小的懒腰,等着一向服侍我服侍得很上道〈这话从哪里听来的?好像是从福公公和哪个大内侍卫闲聊时学来的〉的小兰宫女来喂饱我的小肚子。

  谁知等了半天,那个温柔可人的小丫头还未出现,让我不耐之极。

  当然那个时候我不会知道,小兰宫女正是因为她的温柔可人又很上道,犯了母后的大忌讳,已经被调出永夜宫,去了据说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其实没有那么远,只是对于还是小小婴儿的我,超过永夜宫十丈之外的地方就是很遥远的地方了〉。

  于是我决定自力更生,满足自己的生理需要。〈不要误会,那时我还是很纯洁很纯洁的小婴儿,别无他意。当然,如果再过二十年的话,想不惹人歧义都难......〉

  四肢向天,我努力又努力了一炷又四分之一刻香,终于成功地翻了个身。

  再接再厉地又奋斗了片刻,我终于成功地坐了起来。

  环视一下四周,偌大的内殿里好像只有我一个人。

  鼻子一酸,我感觉有些孤独。

  正准备放声大哭以抗议众人对我的忽视,突然,我看见一个人就躺在几步之遥的湘妃榻上。

  原来我不是一个人嘛!

  我感到很高兴,于是拿出皇太子的威严大声招呼那个人。当然,我的发音不外乎「咿咿」、「呀呀」、「咿咿呀呀」、「呀呀咿咿」之类的单音节。

  但是显然,我的发音虽然单调一些,但音量可不小。因为那个人几乎立刻就听见了,回过头来看着我向他兴奋地挥舞着小手。

  啊!是母后!

  我更兴奋地发现这个事实,虽然我和「她」并不熟。

  当然这不能怪我,因为据说母后生了我后身体不好,一直住在别的地方,最近才刚刚回宫的。记得当时父皇抱着我,指着坐在有轮子的奇怪椅子上的母后教了我一个发音。

  可是那个发音实在太难了,我努力了半天也没有说出来。而且当时母后的脸色好难看,好像就算我说出来也不大可能讨好「她」,于是最后我放弃了努力。

  不过现在我太兴奋了,忍不住想再次挑战困难。于是我四肢着床,努力向母后的方向爬过去。

  不知道是不是我爬得太慢了,母后好像皱起了眉头。可是这不能怪我,谁叫这张龙床这么大,根本不合我的尺寸嘛!

  对母后不悦的神情视而不见,我垂涎着口水,一边「咿咿呀呀」地唤着,一边继续向前爬。

  咦?母后好像在唤人!

  虽然听不懂母后的话,但是每次父皇一这么喊,立刻就会有人出现。一般出现的都是福公公和小兰宫女。不过这个时候我早已把小兰宫女的事抛在脑后,只是感到很不高兴。

  小看我!母后一定是小看我!

  真是岂有此理!

  这大大侮辱了我高傲的自尊心。于是我更加奋力地爬了过去,很快就来到床沿边。

  嘿嘿!母后的脸色有点变了,服了吧!

  我骄傲地仰起小脸,冲母后得意地挥挥手!

  然后......我以一个极为不雅的倒栽葱姿势,从高高的龙床上,向绣着精美图腾的大地毯扑去。

  不过我并没有扑到那大百合花图案的地毯上,而是扑入了一个有些陌生、却又有些熟悉的怀抱。

  抬起头来,我看见母后苍白而不悦的脸。

  我咧开嘴巴,等着母后的夸奖,于是我从母后嘴里听到了一个新鲜的词汇:「笨蛋!」

  我满意地扑过去,抱住母后的脖子,把口水洒在母后白色的云服上,回报了「她」一个字:「娘......」

  据说,这就是我奇迹似地让母后离开轮椅,重新站起来迈出第一步的伟大事迹。而我的收获是还学会了人生的第一个单词:娘!

  虽然当时母后听到后,脸色变得有够难看。但是正巧跨进门来的父皇却好像高兴得不得了,连着好几日抱着我不停地让我对母后一再重复。

  不过这件伟大事迹,却给本太子留下一个意外的后遗症。就是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本太子一直以为「笨蛋」这个词,是对人的极高赞美和喜爱。以至于直到今天,我越是喜欢一个人,越是喜欢骂他:笨蛋!

  ─番外二《小太子的伟大童年纪事》  完       

  番外篇3小太子的秘密回忆 

  这件事呢,其实和本太子的伟大事迹扯不上什么关系,只是我记忆深处的一段似明非明的小小回忆而已。事实上,长大后的我是完全不记得的了。

  不过俗话说得好,凡事有因就有果〈这是俗话说的吗?好像是佛语吧?〉,这世上许多事都要追根溯源的嘛!说不定就是这件事对我的未来产生了不小的影响哦。

  那是我大概一岁半左右的时候。那天母后心情很好,耐心地整整陪了我一个早上。大概是我的精力太旺盛了,即使母后这么有体力的人也被我折腾得有些吃不消。

  用过午膳,母后决定搂着我一起睡个午觉。

  虽然母后不像父皇抱起来暖暖的、香香的,但是母后身上清清凉凉,在炎热的暑夏倒是非常舒服的。所以我非常满意,很快就流着口水呼呼大睡了。

  云珂走进永夜宫的内室,透过床前的珠帘,正看见这样一幅温馨的画面:

  两张相似的面容一大一小,正相对而卧,在龙榻上睡得香甜。云夜的黑发零散地披在枕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过孩子之故,面容柔和了许多,少了一些从前的冷漠疏离之感。

  初夏时节,气候渐热,云夜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云服。刚才和儿子闹了一个上午,早已经衣衫凌乱。此时衣襟被儿子的小手揪着,裸露出大半个胸膛,恢复成小麦色健康的肌肤色泽柔亮,正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诱惑着云珂。

  云珂微笑着脱下龙靴,悄悄爬上床,却见云夜已经微微睁开双眼,半瞇着眼眸看着他。

  云夜不知道自己这种眼神看在云珂眼里是多么地诱人。云珂忍不住色心大动起来。爬到他身后,把他和儿子圈在怀里,轻轻亲吻他的鬓发和耳垂。

  「你下午不是要在凤仪殿议政吗?」云夜悄声问。

  「已经议完了。」云珂一边吻着,一边不安分地摸过他的胸膛。

  自从生下孩子,云夜的肌肤就变得特别敏感,摸起来也异常地手感细腻,常常让云珂忍不住大叹:做了母亲就是不一样!然后就得面对云夜听了此话后的恼羞成怒。

  当然此时他可不会这么说。开玩笑,让云夜恼怒起来还有豆腐可吃吗?

  「云珂,你在摸哪里?」云夜想拍开他逐渐有下移趋势的手。

  云珂毫不理会,伸手轻轻握住他的分身,挑逗着。

  「听说你今天陪了珞儿一个早上,真是好母亲,应该奖赏!」说着他吻了一下云夜丰润的双唇。

  云夜从万花谷接好断骨回来时,儿子云珞已经十个月大了,二人失了初生时相处的时机,云夜又一向性情凉薄,对孩子没什么耐心,不太爱理会他。云珂私下里经常担心他们以后母子感情会疏远。

  谁知那日云夜为了接住掉下床的儿子,竟然站起来冲了过去。可见到底是母子连心。从那日后,云夜日日坚持练习,虽然还未能与以前的矫健自如相比,但终于慢慢恢复了行走的能力。

  云珂心下欣喜之情不能言喻,但日子久了,却见云夜对孩子依然不大关心,问他缘故,他却说:「我一个大男人哪里会照顾什么孩子。再说宫里这么多奶妈、宫女伺候着,哪里用得着我操心。」真真是让云珂哑口无言。

  今天议政结束,本打算去御书房批奏折,却听福气说云夜陪小太子玩了一个早上。心下高兴,便过来瞧瞧,谁知竟看到这样一幅诱人的画面。

  「这个小笨蛋!我教了他一个早上让他喊我爹,他却怎么也不改口。」云夜禁不住挑逗,气息微喘,忍不住抱怨道。

  「为什么要改口?他若改口唤你爹,那我是什么?」

  「云珂,你是故意的是不是?嗯......」云夜瞥他一眼哼道,却架不住云珂手上的攻势,嘤咛着泄在了他手里。

  云珂就着手上的白浊向他下身深处探去,轻笑道:「我怎么会是故意的,他本来就是你生的,不唤你娘唤什么?」

  「啊......」云夜轻哼了一声,情不自禁分开双腿,颇为愤懑地望着云珂,神色幽怨。

  云珂却突然想到睡在一旁的儿子,有些犹豫起来。虽然云珞还在熟睡之中,不过这样好像还是有些不妥。

  感觉云珂突然停了下来,见他正望着儿子,知道他在顾忌什么。

  云夜自从生产之后,身体对性爱之事变得异常敏感,怎禁得起云珂如此挑逗,现在早已欲火上身,不容他停下来。

  云夜伸手拿过一旁为小皇子准备的薄纱小被,随手往儿子身上一盖,遮住他的小脑袋道:「放心,看他睡得跟小猪似的,醒不了的。」

  「你想闷死他啊。」

  云珂好笑地看着云夜,拽下小被,露出儿子的脸蛋。然后自己的满腔欲火也不再忍耐,微一挺身,缓缓进入了云夜体内。

  自从云夜回来后因为身体行动不便,云珂又怕这种事对他下体的断骨不好,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做过。

  直到最近云夜渐渐恢复了行走的能力,太医也说适当的性事已经对身体无妨,两人才开始有鱼水之欢。这时候哪里还按捺得住。

  本来睡得酣畅香甜的我,迷迷糊糊中被一种奇怪的声音吵醒。我疑惑地睁开眼睛,感觉坚实的大床还在微微震动。

  哇......

  我瞪大双眼,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好奇怪哦......父皇和母后在做什么啊?

  我小小的脑瓜里充满疑惑,于是在不知不觉中,两位父亲大人在我面前毫不知觉上演的现场春宫秀,在本太子幼小的脑袋瓜里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所以即使以后我已经将这一幕遗忘得一乾二净,但是仍然影响深远。

  以至于本太子在选择终身伴侣时......

  嘿嘿,这就叫潜移默化的家庭教育吧。

  ─番外三《小太子的秘密回忆》  完












  番外篇4选妃

  「喜丸,本宫问你,什么是选妃?」云珞奶声奶气,一本正经地问自己的贴身小太监道。

  「这个......这个......」小太监喜丸挠挠脑袋,觉得一时跟小太子也说不清楚,支吾了半天,道:「就是皇上要娶别的娘娘,太子殿下以后就多些人疼爱了。」

  云珞低头想了想,道:「我不用那么多人疼爱,有父皇疼我就够了。」再想一下,补上一句:「还有母后。」

  今天早上,他正在园子里和喜丸及一些小太监玩游戏,正玩得开心,庆亲王皇叔公来了,看见他喜欢得不得了,抱在怀里亲了半天。

  皇叔公的胡子扎扎地,而且除了父皇和母后,小太子一点都不喜欢别人这样亲他。于是他就直接推开皇叔公,告诉他以后要记得刮胡子,不过刮了胡子也不能亲他。

  庆亲王的脸色当时就变得青青绿绿地。不过他觉得不必跟小孩子计较太多,所以立刻就笑咪咪地对小太子说了一大堆要他父皇选皇妃的话,还说这样以后他就会有许多皇弟、皇妹,以后就会有更多人陪他玩了。

  又说什么北玄国送来了公主和亲,这是大云国国力日盛的缘故,是父皇的功绩。

  可是现在就有很多人陪我玩,要皇弟、皇妹做什么?云珞侧着头想。

  再说,父皇说他以后是要继承皇位继承大统的,不能、不能......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总之就是不能总想着玩。他四岁了,已经有三个太傅了,以后要多多想着学东西。

  「可是太子殿下,一般皇上都有三宫六院,十几个嫔妃。咱们皇上却只有昭阳侯殿下一个人,好像是少了些。」喜丸年纪不大,只有十岁,还是实话实说的好少年阶段。

  云夜虽然已被册封为男后,可是他却极不喜欢这个称呼,在宫里让人一律以昭阳侯相称,只在正式场合才可以称呼他为皇后。甚至他连册封仪式都未参加。

  可谓明月王朝有史以来第一位只颁布了册封诏书,却未举行过仪式的皇后,还是男后。

  「是吗......」云珞认真地想了想,还是想不明白,不如直接去问父皇比较简单。于是跳下石椅,向永夜宫跑去。这个时候父皇都会在那里用午膳的。

  一进宫门,就见宫女、太监们都在外殿守着,人人垂首而立,气氛严肃。

  云珞向内殿跑去,在那里撞上福公公。

  「太子殿下,您跑得这么急,摔着了怎么办?」福气连忙扶住他。

  「福公公,本宫正要去找父皇呢。」

  福气心中大叹。前几日北玄国送来了公主给皇上,希望能与云国联亲。昨晚庆亲王和朝中的几位重臣便趁此时机连夜上奏,请皇上恢复每五年一次的选妃大典,还送来了十多幅精选的选秀图。

  皇上大感头疼,本想把这件事压下去。谁知今早上朝时,又以庆亲王带头,那些大臣们都站了出来当朝上奏。这下定然是瞒不过皇后了,这会儿皇上、皇后那小两口正在里面「商讨」这件事呢,偏偏小太子这时候闯进来。

  福气笑道:「太子殿下先不要进去的好,皇上正和皇后商量事情呢。」

  咦?奇怪!皇上和母后商量什么事情我不能听啊。

  云珞斜睨着眼瞅着福气。

  福气被盯得直冒冷汗。暗忖,这小太子的神情怎么越长越像昭阳侯啊?小小年纪就尽得真传,气势迫人啊!

  其实云珞倒没在想什么,只是觉得福公公那张娃娃脸笑起来的样子,越来越像御花园里养的那只白胖白胖的小白貂,所以忍不住多看两眼罢了。

  「福公公,本宫正要去找父皇,问问父皇什么是选妃,为何要选妃?既然父皇现在不方便,不如你告诉本宫吧。」

  福气浑身一僵。心里立刻把那个去跟太子殿下多嘴的奴才暗骂了一通。庆亲王在宫外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这个......」福气斟酌了一下情况。刚才昭阳侯下令任何人不准踏进内殿,现在八成正在跟皇上闹脾气。

  虽然他们每次闹矛盾,看起来好像都是皇上在妥协,但福气却知道其实昭阳侯才是被皇上吃得死死地,闹完之后又会恩爱如初。

  想来这次也是一般。既然如此,就让太子殿下进去搅搅局也无妨,大不了被皇上责骂一顿。不然被小太子缠上,自己怕会要倒大楣的。

  福气心里权衡完利弊,立刻厚着脸皮笑道:「奴才对此事也不太清楚。太子殿下还是亲自去问皇上好了。」说完,立刻乖乖放行。

  这还差不多。

  云珞得意地瞟了他一眼,拿出皇太子的气派,大摇大摆地走进内殿。还没到内室,便听见父皇和母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你既然不打算选妃,为何不把那个北玄国的公主送走?」云夜翻翻手里的奏折,对云珂没好气地道。

  「哪有那么简单。」云珂有些头疼地揉揉额头。

  这件事其实云夜也很清楚。去年北玄国与境东以北的回鹚国开战,战事不利,向云国求兵。

  于是为了收服这个一向在草原上横行无忌的国家,云珂便派了十万玄武精兵去帮他们镇压回鹚,并趁机立下云国军威,使北玄国心甘情愿地臣服在云国脚下。

  本来两国定下友好条约,北玄送来大批贡品以作感谢,继续友好邦交下去便好了。谁知那个北玄国的新任皇帝为了从云国这里得到更多的支持,竟把唯一的亲妹妹送来献给云珂,要给云珂作妃子。

  云珂甚是为难。这到底是位公主,自己总不可能把人就那么送回去。可是留在宫中,又不知如何是好。

  云夜那边,想起这位公主,心里便不舒服。倒不是因为她是被送来与云珂和亲,而是因为她的眼神和野心。

  三天前,这位无双公主作为北玄特使到达沧浪,宫里为表对她的尊重,特意举办了一场豪华的接风宫宴。

  云夜对这种事情从来都是毫无兴趣的,只是这几年自己身分不同,为了云珂也不得不应付些场面,渐渐地也习惯了。

  宴会上,无双公主早听闻过云国这位男后的传奇,对他似乎倒比对皇上更感兴趣。

  云夜见她容貌美艳,浓眉大眼,顾盼间甚有风情。可是看着自己的眼神带着一种审视和锐利,隐隐透出比较之意。当时便心下一凛。

  北玄国主派位公主来做特使,本就奇怪之极。在看到那位公主毫不掩饰地对云珂流露出倾慕之情时,云夜心里便雪亮了。

  果然,席间那位公主缓缓地将自己前来的真正目的道来,并表示对云珂这位年轻的君主倾慕已久,大胆示爱。

  虽然众朝臣对此事也有所猜测,但席间听到公主自己坦然道出,毫无羞涩之情,还是有些震惊。

  庆亲王等一干皇室朝臣,自然是欣喜异常,当时便表示出赞同之意,却被云珂淡淡地以席筵之中不谈朝事为由挡了回去。

  那位公主也不见气馁,反对云珂更加欣赏。还大大方方对云夜微笑了一下,似乎在说,皇后,咱们以后好好相处。

  云夜心下怒极,但面上反越发不露声色,也冲她微笑了一下。

  那位公主虽有心机,但到底年轻,愣了一下,俏脸微红,但眼神中的好强之意不退反盛。

  云夜心下虽在冷笑,可是自己一个大男人,被这样一个小姑娘视为对手,还是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当晚问明云珂心意,云珂自然是不会娶她的,只是此事还是要妥当处理,一时不好解决。

  云夜对云珂信任之极,也不会把那个公主放在心上,却不知庆亲王等人竟然会以此为契机上奏皇上,要恢复五年一次的选秀大典。可气的是,云珂竟然还瞒着自己。

  要不是今天早上一时心血来潮,以天赐将军之名和他一起上朝,这事自己还不知何时会知晓呢。

  「好,公主的事我不问。我问你,这选秀的事又是怎么回事?」挥挥手里的奏折,云夜再问。

  「这个......呵呵,我自然会想办法推掉的。」云珂干笑。

  「我看这次庆亲王那帮人是铁了心的,定要皇上再选几名娇妻美妾,为皇室开枝散叶。会那么容易推掉?」

  云珂笑道:「我已经有了你和珞儿。珞儿虽然年纪尚幼,但资质聪慧,性情沉稳,已颇有龙凤之姿,将来定可成为一名合格的君主的。」

  云夜见他提起儿子,脸上便是得意骄傲之色,不禁好笑道:「哪有你这么自己夸儿子的。」

  「是,这都是你生得好,要夸也要夸你。」云珂立刻调笑他道。

  「云珂,别转移话题。」

  唉!失败了。云珂心里惋惜,这几年来云夜在情事上已不复往日的生涩,有时竟比他还大胆,自己调笑几句,他也不那么羞涩了。

  今天看来,这公主与选秀的事,还是得尽早解决得好,不然真把云夜的心气惹出来,别去调出大军把公主押回北玄,那就不好了。

  云夜见云珂低头作思考状,似笑非笑道:「这事真有那么不易解决?这样吧,公主和选秀的事,都交给我办好了。」

  「什么?」云珂一惊。

  「怎么,皇上不放心?还是交给我不行?我毕竟是一国之后,为皇上分忧解愁也是应该的。再说,这些事本来就与后宫有关,我这后宫之主岂能置之不理。」

  云珂觉得云夜的笑容有些冷。

  虽然对云夜的能力非常信任,但对他做事的手段,云珂可就没什么把握了,不过脸上却微笑道:「如此也好,这事就让夜儿你来办吧。」

  云夜又怎会不知云珂心里在想什么。只怕他早盼着自己接手,好一展自己一国之后的权力,以此立威吧。不然这事虽说不小,但也不至于让他一直这么拖着。

  自己自从成为皇后,却没怎么把这个位子放在心上,行事举动,仍像当年做昭阳侯时一般,为这事,不知庆亲王那帮老臣向云珂参了多少次。这次正好藉这个机会,立下皇后的威仪,也封了那些人的嘴。

  云夜心了地笑了笑,转头道:「珞儿,还要在那里站多久,还不赶紧进来。」

  云珞对父皇和母后的对话似明非明,但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就是母后不想让父皇选妃,可见选妃大概不是什么好事。

  「珞儿过来。」云珂也笑着对他招手,云珞走过去,被云珂抱在怀里。

  「干嘛站在那里?」

  「听您跟爹爹谈事情,珞儿不想打搅!」云珞乖巧地说。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便不再唤云夜「娘」而是「爹爹」了。

  他这个年纪还不懂什么性别之分,只是云夜让他这么唤便唤了,只有正式场合才以「母后」相称。云珂经常为这个暗自可惜,他可是很喜欢听珞儿管云夜叫「娘」的,不过云夜既然不愿意,也只好作罢。

  「珞儿真懂事!」云珂夸道。

  「珞儿,这个时候你过来做什么?」云夜在旁问。

  云珞想了想,还是照实说了,「珞儿想问问父皇,什么是选妃?」

  云夜挑挑长眉,「谁告诉你的?」

  「庆亲王皇叔公。」

  果然!云夜冷哼一声。

  云珂也僵了一下。

  这个皇叔......

  「珞儿,你现在还小,长大了父皇再告诉你。」云珂对儿子敷衍地说。

  云珞更加肯定,选妃绝不是什么好事!

  云夜当天下午,便以皇后的名义广发邀请函。邀请了无双公主与所有上了选秀名册的大家闺秀,参加三日后由皇上皇后主办的赏花宴。

  这件事虽属后宫皇室的寻常家宴,但仍然震惊朝野。

  因为整个京城,犹记得皇室最后一次以皇后的名义举办这种宫廷家宴,还是二十八年前,当今皇上的生母,先帝明敬帝的皇后时候的事情了。自明敬皇后仙逝以后,整个后宫二十几年来未曾再有过女主人,如何举行这种宴会。

  虽然云珂和先帝也曾办过各种赏花、赏月或是为了联络君臣情谊的宴会,但缺少了女主人,总是性质不同,不能称之为皇室家宴。

  这便能体现出所谓皇后在百姓和朝臣的心目中,不仅是一个干巴巴的位子,还是一国之母的象征。而现在,云夜作为云珂的另一半,正要一步步地成为这个国家真正的一国之「母」。

  昭阳侯被立为皇后的这几年,因为是明月王朝第一位男后,许多事都没有先例,皇上又一向纵容,新皇后有什么新规矩、新命令,大家便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草草地接受了。

  即便是庆亲王他们,也无法挑出什么毛病,毕竟是无从比较,无以为例啊。

  可是此事一出,消息传得极快,顷刻之间,整个京城都被这件新鲜事震动了。街头巷尾,茶馆酒肆,百姓官僚,哪一个不在谈论此事。大家对这位当今男后本就好奇之极,此时更是议论纷纷。

  庆亲王等一派盼着皇室开枝散叶的老皇派,也对云夜的做法不太理解。

  这些秀女都是身分高贵、达官贵人家里的千金小姐,云夜就算是皇后,也不能把她们怎么样。难道是他想通了,想和公主、秀女们搞好亲善关系,以后共事一夫吗?这个念头,即便是庆亲王自己,都觉得好像是在做白日梦......

  云夜对京城里的汹波暗涌置之不理,恍若未觉,只是交代宫人们将赏花宴准备好,一切用度、规格全部参照明敬皇后的标准。一向清静的后宫,难得地忙碌了起来。

  云夜这个人,一向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性子是冷淡之极,可是真要做起事来,却是魄力十足。

  三日后,睽违了二十八年之久,由一国之母皇后主办的皇家赏花宴,终于在雅致秀美的御花园里缓缓拉开了序幕。

  「喜丸,大家都在忙什么?」云珞看着一向清静幽雅的御花园突然变得热闹起来,宫人们来来往往,穿梭不停。

  「太子殿下,昭阳侯殿下要举办赏花宴,邀请了许多人来参加呢!」

  「什么?母后要举办赏花宴?」云珞瞪大眼睛,惊异之极。他虽然年纪小,但对自己的爹爹还是很了解的。爹爹只把父皇放在心上,连自己这个儿子都不怎么在意,对宫里的事也一向不闻不问,今日怎么会主办什么赏花宴?

  不过云珞到底是个小孩子,这些心思一转,立刻又高兴起来。无论如何,爹爹的这个赏花宴,他一定要去凑凑热闹的,「都邀请了什么人?」

  「邀请了北玄国的无双公主,还有......好像还有一些秀女。」喜丸摇着脑袋仔细想了想,将自己听来的消息告诉太子。

  云珞不大明白秀女是什么,但是北玄国公主的事他是知道的。一想到那天听到父皇和爹爹的谈话,心里疑惑了一下,立刻明白了。

  爹爹不喜欢那个什么公主,父皇又不能把她轰回去,所以爹爹打算自己动手了。那些个秀女,大概就是庆亲王皇叔公说的什么要给父皇做妃子的人了。

  哼!他才不要那些女人给他生什么皇弟、皇妹呢!父皇有自己一个就好了,干嘛要那么多人来分享啊!

  云珞黑亮的眼珠子转了转,眼瞳周围竟奇异地映出一股流彩。喜丸在旁边一看,便知道小太子又在打什么坏主意呢,不由得哆嗦了一下,暗自祈祷自己不要倒霉。

  此时正是初夏时节,太液池边清风拂柳,莲花娇放,园子里的群花也正开得娇艳,伴着丛中翻飞蝶舞的群蝶,煞是美妙。

  收到邀请的秀女们陆陆续续地到了。福气领了云夜懿旨,提前来关照一声。

  「皇后吩咐了,各位小姐们不用拘礼,赏花宴还有一个时辰才开始,大家可以在御花园里随意走动,欣赏一下景色。」

  这些年轻的贵族小姐们,初时尚有顾忌,但皇家御花园的风景天下无双,还有许多从全国各地献来的珍奇花卉,京城里是见不到的。

  有哪个女儿家是不爱花的?她们平时多少在京里都互相认识,很快便熟识起来,三三两两地在花园里散了开。

  无双公主来的最晚。她与这些淑女都不相识,又自恃身分高贵,不屑于与她们一起欣赏,便自己一个人坐在亭子里,拿着云国的仕女扇,端雅地坐着。

  永夜宫里,云夜正不慌不忙地让几个小太监服侍,换着皇后的云服。云珂进来一看,眼睛一亮,对那几个小太监挥挥手,让他们退下了。

  云夜挑挑眉,看着云珂过来亲自帮他收好衣襟,束上锦带。

  「时辰还没到,你这么早过来做什么?」

  云珂笑道:「幸亏我来得早,才有幸亲自服侍你更衣啊。」

  「你这话要是传了出去,明日庆亲王又要来责问我的不是了。」云夜也笑道。

  当年云夜骨伤未愈,一直坐着轮椅,行动甚不方便。

  他人极是好强,又不喜别人随便碰触,上、下轮椅都是自己来,后来又不断练习行走,磕磕碰碰的不知有多少。他自己不放在心上,云珂看在眼里却极是心疼,所以许多事都是他亲自照顾。

  云夜从小被他照顾惯了,虽觉得温馨,但心里并没什么特别的感觉。福气和宫里人也都知道二人一贯如此相处,也习以为常。

  谁知那日,云珂陪着云夜在太液池边下棋,正好庆亲王云瑄和荣亲王云环父子二人来找皇上议事。云夜除了军政之事,其它国事并不参与,便自去后园练剑。

  待庆亲王他们告退时,云夜正好舞完一套剑法回来,额上淡淡一层细汗,衣饰也有些零乱。云珂便像往日那样帮他整理好。

  这种事对两人来说再自然不过,可是庆亲王和云环却是看得目瞪口呆,不敢置信。

  他们父子二人当时虽未说什么,但第二天,云环便跑去找皇上谈心,说什么皇上威仪无可比拟,什么皇上气度非凡,气势不输常人。

  云珂莫名其妙地听了半天,才搞明白荣亲王是在拐弯抹角地暗示他要振兴夫纲,不仅心下好笑,面上却装作有听没有懂,把云环急得不行。

  庆亲王那边,则直接去找云夜,倚老卖老地想劝云夜多为皇上考虑,不要让皇上做出失仪之事。

  云夜淡淡地问什么是失仪之事。庆亲王咳嗽两声,便拿出头一天的事情说话。云夜听了,只说:「如果这便是失仪之事,那皇上在万花谷和永夜宫还做过更失仪态的事。庆亲王想知道吗?」

  结果不用说,皇上、皇后这对默契十足的「夫夫」俩,把串谋已久的庆亲王父子给活活气走了。

  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庆亲王更加坚定要把皇上从皇后手中「拯救」出来的决心。

  而为皇上选几个温柔美貌、娴熟得体的嫔妃,则是最直接最有效的做法了。不仅能让皇上重振夫纲,为皇室再添血脉,开枝散叶,还能压压皇后的气焰,不让他专宠于前,岂不是一举数得?

  云珂听他提起庆亲王那件事,柔声道:「庆皇叔年纪大了,又是朝中的元老重臣,做事难免顽固点。可他到底是我的亲叔叔,从小对我疼爱有加,有些事情虽然喜欢针对你,但也是出于好意,你别太放在心上。」

  云夜冷哼道:「他一个老头子,值得我放在心上吗!」

  云珂就是喜欢他那高傲不屑的劲儿,忍不住搂住他,吻上面颊。亲了几下,便双唇相交,又上下其手地大吃豆腐,待好不容易分开,两人都是气喘吁吁。

  「衣服都乱了......」云夜推开他,脸上潮红未退。

  云珂明明知道自己对他的吻最没有抵抗力,却故意挑逗他。云夜不由得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可是荡漾着春意的眸子却把怒气都变成了诱惑的媚意。

  云珂自然爱极了他这个恼意中又略带羞涩的神情,忍不住再度捧起他的脸,深深吻了下去。云夜挡了两下,还是软下手来。

  这一吻过后,两个人可都冲动了起来。云夜全身贴在云珂身上,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彼此的热情。云珂动了动,让两个人的欲望隔着衣服摩擦了几下,在云夜耳边轻声道:「我想要你。别去那个什么劳什子的赏花宴了。」

  云夜轻吟了一声,紧紧攀着他的肩膀,胯下的欲望随着云珂的气息,似乎也胀大了几分。他喘息了几口气,终于还是推开云珂。

  「不行。您这个皇上可以缺席,我这皇后可不能不去。」

  云珂叹口气,知道云夜已决定将此事管到底了。这虽然是迫他正视自己的皇后身分,并藉此在皇室和朝堂前立威的好机会,但却有些担心他的做法,况且他的身体......

  云珂放开云夜,帮他整理好云服,转移了话题:「夜儿,老实说,你是不是在这次赏花宴上准备了什么『节目』?」

  云夜轻笑一声:「节目我没准备,不过看戏的热闹是一定要凑一凑了。就不知皇上有没有兴趣。」

  果然如此!

  云珂笑道:「皇后要去看戏,朕岂敢不陪!」说着,携了云夜的手,二人踏出永夜宫。

  一向宁静幽美的御花园,今日格外地热闹,满园的春色中穿梭着形形色色或娇柔,或艳丽,或活泼,或高雅的妙龄少女,平添了许多动人的色彩。她们或倚在池边赏荷,或躲在花丛边窃窃私语,当真惹人遐思。

  因为时候久了,皇上、皇后还未到,她们渐渐放开心思,浅声笑语起来。悦耳动听的声音,在花园外也可隐隐听见。

  「皇后驾到!」

  随着突然响起的这声传报,女孩们都慌张地迎到园前的宫道上,曲身行礼。

  云夜刚才已在园外静伫半晌,见这些大家闺秀果然各有千秋,每一个都是绝代佳人。

  庆亲王果然有眼力!云夜心中冷笑。

  他对这些女人自然是丝毫不感兴趣的,不过却不得不承认,作为男人,她们都是梦中佳人。

  刚才云夜与云珂一起出了永夜宫,不过突然有内侍监来报事,云珂便让他先来,自己随后即到。云夜此时倒有些好奇,不知待会儿云珂见到这些佳丽,会有什么反应。

  想必微微的心动和欣赏,总是免不了的吧?

  想到这里,云夜禁不住心下微沉。

  从行礼的秀女中穿过,无双公主站在尽头,微一敛俯,轻点了下秀美的头颅。

  她是邻国的公主,自不用行云国国后之礼。可是如此简慢的态度,却实在无礼之极。

  云夜好似没看到她,在高高在上的主座上坐下,淡淡地道:「平身。」

  秀女们没想到是皇后一人来了。皇后身上隐隐散发的冷气,胆子小的便心下惴惴,胆子大的便存较量之心。她们不知道皇后本就是冷漠之人,气势原就霸道寒冷。待皇后一声「平身」,所有人没有松气,反而更紧张了。

  无双公主心里气恼,刚才云夜竟然对她视而不见,径自从身边走过,对她实在是莫大的侮辱。她却忘了自己对一国之后又

  是如何无礼。

  「都入席吧。」

  按照云夜的吩咐,秀女们按各自的身分级别排在主位向下两侧的座位上。在主位左下方有一席位,是特别留给北玄国的无双公主的。

  大家各自在自己的席位上坐下,一时无人说话。

  「妳们抬起头来。」

  云夜一手轻支在靠椅上,神情悠闲,一双丹凤眼清冷如水。

  秀女们大胆地抬头,都不由自主地向这传说已久的男后望去。如果说她们心中曾对皇后有过无数种猜测,那么此时,这些猜测便都纷纷落空了。

  一个对皇上爱恋至深,占有欲极强,甚至不惜以男子之身逆天孕子也要将皇上拴在身边,又次次阻挠皇上纳妃选秀的人,想必应该是个嫉妒心极强、城府极深之人。但无论怎样,都逃不出以色事主的事实。

  可是此时一见,众女只觉眼前这人英姿俊朗,气势凛冽,虽身着华服,以身事夫,雌伏于身下,却分明是一英挺的俊男儿。年幼经不起事的,脸上便禁不住红了。

  云夜扫视一眼,这些女人心里在想什么自然能猜到几分。可是这些事于他都不关痛痒。淡淡吩咐道:「开席。」

  「等等。」

  云夜瞥去,是无双公主在发话。

  「皇后,皇上还未到,怎么能开席啊?」

  「怎么不能。」云夜淡淡一笑,「皇上来了也一样要开席,何必让小姐们久等。」说着一挥手,下面的小太监们便一一将席筵摆了上来。

  「不知皇上什么时候来?」无双公主自恃身分高贵,毫不掩饰自己对皇上的期盼。

  「大概一会儿就到吧。」云夜漫不经心地道:「公主等不及了吗?」

  无双公主被他一语双关的话噎得够呛,脸都红了,只怕不是羞赧而是气的,却偏偏无法回他。只得使劲地拧着手上的凉扇。

  下面那些秀女,本就对这个无双公主没什么好感,此时都不禁心中暗笑。

  「本宫只是关心皇上。如此皇家盛宴,皇上不和皇后一同出席,实在让人意外。」无双公主重振旗鼓,笑得客气,却话里有话。

  一直在旁服侍的福气心里冷哼一声,暗道这点本事还要来挑拨离间,怕是要自讨苦吃。

  果见云夜轻描淡写地道:「皇上有事耽搁一下,一会儿就到。公主这么关心本君和皇上,倒让本君意外呢。」说完也不再理她,去看那些秀女们。他特意安排了这么一个合适的舞台,是来看好戏的,可不是让人看的。

  「本君听说妳们都是大内侍监宫按照历届标准推荐,由庆亲王亲选的,不知都有什么长才?」

  修长有力的手指把玩着手中的玉脂杯,云夜的目光从她们面上一一清冷地扫过,「想必妳们也知道,我朝自吾皇登基以来还未曾进行过选秀之事,妳们现下只是上了名册,还未得到正式的册封,皇上会不会选中妳们之中的谁,那是谁也不知道的。

  「待会儿皇上来了,妳们大可以显示一下自己的才华,让皇上仔细欣赏欣赏。」

  云夜语气平淡,毫无亲切之意,话语却偏偏是鼓励她们各凭本事去勾引皇上,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心下更加忐忑。

  云夜见了她们不安疑惑的神情,淡淡一笑,道:「你们以为本君是在敷衍妳们吗?这样吧,只要妳们之中谁有本事,能让皇上把手上的玉扳指赐给她,本君就亲自向皇上举荐,册封她为贵妃。」

  云夜此话一出,不仅在秀女们中引起一片哗然,连无双公主都是一惊。要知道皇上手上的玉扳指虽然名贵,但并不难获得,只要皇上高兴,随意便会赏赐了。何况明贞帝的俊雅与温和是举国皆知的,想必不难讨好。

  一个秀女大胆地问道:「皇后此言可是当真?」

  「本君说话自然是当真的。」云夜高傲不屑的神情,让那个秀女不由自主地产生冒犯失言之感。

  「请问皇后,本宫也可以参加吗?」无双公主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当然可以。不过......」云夜瞥她一眼,慢慢地举起玉脂杯,喝了一口琼浆酒,然后不紧不慢地对所有人道:「别怪本君没事先警告你们,如果妳们连这点本事也没有,想踏进这后宫的大门,只怕要难如登天了。」

  说着他轻轻放下手中的杯盏,盏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一响,不轻也不重,却恰恰好敲在众人心里。

  众女听到皇后的话,心中都是一凛,又被他那清冷的丹凤眼扫过,不觉都冒出丝丝寒气。

  无双公主也是脸上变色,没想到皇后竟然如此明目张胆,连一点母仪天下的大度都懒得伪装。

  况且那个玉扳指,皇上的手上只戴了一个。谁要是能得到它,便是得到皇后的认同,坐上贵妃之位是十拿九稳了。皇后这是摆明了让她们去争。

  云夜做事不喜拖泥带水,直截了当地开出条件,还顺便挑起了她们彼此的竞争之意。

  福气暗笑一声,要与皇后斗,妳们还早着呢。

  众人正心思各异,响起一声传报:「皇上驾到!」

  秀女们连忙起身跪下,连无双公主也下去行了大礼。只有云夜,仍在主座上闲适的坐着。

  云珂进了御花园,一眼就望见云夜身着华丽的白色云服,高高在上的坐着,在一群娇弱艳丽、环肥燕瘦的秀女们的衬托下,越发有一种高傲睨世的之感。

  「起来吧。」云珂越过众女,来到云夜身边,在他身旁坐下。

  「皇上来的还挺快。」云夜语气里有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云珂微微一笑,心想想必这些千娇百媚的美女多少有些刺激了他,当下在他耳畔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道:「我怕来晚了错过好戏。」

  云夜挑眉,似笑非笑,也低声道:「皇上是怕错过了好戏,还是怕错过了美人?」

  云珂在下面握住云夜的手,紧了一紧。

  云夜自然知道适可而止,与他相视一笑。刚才云珂进来只是直直看着自己,对两边的美女连扫都未扫一眼,这让云夜满意之极。

  无双公主和秀女们见皇上一来,好似带进一阵暖风,轻轻荡荡地将皇后压人的寒气一扫而空;又见二人神态亲密,耳畔私语,说不出来的亲热恩爱。

  云珂的俊雅风流本就天下无双,今日一见,更是让人心动,何况还是一国之君。这些妙龄怀春的少女们此时都是芳心大动。

  虽见他与皇后恩爱情重,但想到刚才皇后的承诺,无论怎样也要试一试自己的能耐,希冀有朝一日君皇身侧也有自己一个位子。

  「朕来得晚了,不知皇后刚才和妳们聊了什么?」云珂随意地问道。

  「皇上,皇后刚才对我们说,今天谁能得到您手上的玉扳指做赏赐,他就亲自向您举荐册封那个人为贵妃。」无双公主娇媚地笑道。

  她坐在主位下方,离皇上皇后的主位最近,二人的神态也看得最清楚,心下对云夜嫉妒非常。此时趁机将他刚才的承诺告诉皇上,也不用怕他反悔。

  「哦?」云珂有些意外,随即明了,向云夜望去,眼含笑意。

  他手上这个玉扳指可不是普通的东西,而是用来号令月隐的信物之一,轻易不能使用,更勿论赏赐给别人。

  云珂心道:「看来夜儿果然早有打算,难怪今天早上亲自帮我戴上。」

  「如果朕今日没把这个扳指赏赐给任何人,又当如何?」云珂状似好奇地问。他虽是对着无双公主说话,眼神却看着云夜。

  「这......」无双公主状作为难,故意瞟了瞟云夜,似乎欲言又止。

  「如果皇上今天没有把这个玉扳指赐给任何人,本君告诉她们,从此以后要想进入这后宫,便是痴人说梦,难如登天!」云夜毫不在乎地重复刚才的话,回视云珂,好似在说,看你怎么办!

  无双公主她们都惊呆了,没想到皇后竟如此大胆坦然地在皇上面前说出此话,毫不掩饰自己要求独宠之心。

  云珂却哈哈大笑起来,这才是我的夜儿!

  云珂放心,看来多年的宫闱生活并没有磨去他的锐气,依然是当年那个以百万大军威胁自己不许纳妃立后的云夜。

  一思及此,云珂心中立时涌出一股满足之感。

  「皇上。」无双公主见皇上非但不生气,反而笑得欢畅,好像无比高兴似地,不禁暗恼,道:「皇上,您不会偏帮着皇后,不把玉扳指赏赐给任何人吧?」

  「朕当然不会这么做。只不过......」云珂笑吟吟地看着云夜,「皇后想必是要有条件的吧?朕总不会无缘无故便把扳指赏人的。」

  「这当然要凭她们的本事了。」云夜端起酒杯,淡淡笑道。

  「谁的本事有你大,朕的大将军。」云珂在他耳边轻语。

  接下来,赏花宴好似变成了一场才艺表演。这些选入宫中的秀女都来自官宦贵戚之家,个个花容月貌,学富五车,诗词歌赋无一不晓。

  各位佳人为博皇上欢心,都花尽了心思。抚琴的抚琴,吟诗的吟诗,当真是各有千秋,皆有风采。

  云珂浅笑吟吟,看得愉悦,时不时和云夜低语几句,似乎在评论谁的才华更出众。

  无双公主暗中攥紧凉扇,心中自有打算。

  看看时机差不多了,无双公主站了起来,对皇上笑道:「无双来自北国,不会云国这些风雅之事。只是出身草原,除了习得纵马射猎之术外,还学了一些武艺防身。无双没什么大才华,只好为皇上舞上一场剑舞,以作余兴。」

  「哦?」云珂大感兴趣,连云夜也露出趣味的表情。

  旁边小太监递上一把木剑,无双公主接过,下了场,随着两旁的伴乐舞了起来。

  只见其身姿曼妙,剑法优雅,飘动灵秀,妩媚中带着一丝英气,着实让人心动。

  一舞完毕,云珂站起身来鼓掌,笑着夸道:「公主舞得好,舞得妙啊!」

  无双公主得意之极,直直望向云夜,充满了挑战的意味。待眼光转到皇上身上,却立刻变得娇媚之极。

  款款来到皇上身边,正要施礼,无双公主突然脚下一绊,娇喊一声:「皇上......」接着便倒向云珂。

  云珂下意识地要伸手扶她,一阵疾风从暗处袭来,夹杂着浓烈的杀意。

  云夜眼神一冷。好戏,终于上场了。

  「皇上。」无双公主并没有如预期般扑入云珂的怀里,只是猛然感觉一股力量把她一推,人已倒向旁边。接着眼前一花,一袭白影掠了出去。

  「叮当」几声,兵器相交的声音在御花园内响起。

  「啊─」

  「有刺客!」

  「快来人啊─」

  「救命!」

  淑女们的尖叫声此起彼伏,有的已经脚软,吓瘫在地上。

  无双公主回过头来,见皇上站在一边,正一脸肃容的盯着园子里交手的三个人。顺着目光望去,却是皇后正与两名刺客相斗。

  御林军的人已经赶来,整齐划一地包围在两侧,但并未上前行动。

  淑女们的声音渐息,园子里只闻刀剑相交之声。

  那两名刺客本是高手,功力深厚,剑法凌厉。但是此刻,却感觉应付起来极为吃力,竟渐渐落于下风。

  云夜手中的流云剑,如钢铁所铸,却不失柔韧,挥手之间,如同蛟龙出世,迸发出片片杀伐之光。

  两名刺客被他大开大阖、气势凛冽的剑势卷住,攻不能入,退不能出,不过片刻工夫,已满身的冷汗。待御林军早已准备就绪般迅速涌入,才知怕是中了计,但为时已晚。

  二人只和云夜过了几招,便立知不是他的对手,寻思脱身之计。

  云夜应付他们游刃有余,慢慢将他们逼至太液池边。只听「匡当」一声,一名刺客手中的长剑竟被砍成两截,断裂在地。那人一慌,立刻被流云剑刺中,软倒在地。

  另一人见势不好,一个回身,掠向太液池,妄图踏莲而逃。

  云夜冷笑:「怎么才来就想走,当这里是什么地方!」说着腾空而起,身形如翩翩鸿鹄般掠去。

  剑芒挥过,那人脚下的朵朵青莲伴着池水,如席帘倒卷一般向背上要穴冲去。那人「哎哟」一声,立时中招,倒栽葱地落进水里。

  在他将要没顶之际,云夜手中的流云剑却突然变得柔若丝带,卷住他的双脚,将他倒提上来,轻轻一送,毫不留情地甩回岸上。接着云夜云服一摆,兜起一阵清风,衣袂翻飞,一个起落,也回到岸边。

  御林军冲上前去,将两名刺客统统拿下。

  云珂快步来到云夜身边,他正悠然地收回流云剑。

  在永夜宫里,云珂亲手帮他系上这内缠利剑的锦带时,就知道他今天恐怕要自己出手。虽然已承诺将今天的一切交予他主持,又见刚才他与刺客交手轻松自若,但云珂心里还是禁不住担心。

  「夜儿。」云珂过去拉住他的手,细细打量一下,见他没有受伤,这才放下心来。

  云夜对御林军示意一下,已有人上前揭开了二人的面罩。

  「啊!」

  有人一声惊呼,却是无双公主。只见那两人面貌,正是护送公主从北玄国前来相亲的两名近侍。

  无双公主面色铁青,颤着手指着他们:「你、你们、你们......」

  「公主不用激动,这两名大胆的刺客,本君自会好好审问他们。」云夜在旁不紧不慢地道。

  无双公主反应过来,脸色一白,立刻对着云珂跪了下去,哭诉道:「皇上明鉴,这两名刺客与我无关,绝不是我指使的,我毫不知情啊。请皇上明鉴......」

  云珂道:「公主请起!朕相信你。」

  「真的?」无双公主感激地抬起头来,用无限惊喜与崇慕的眼光望着他,明媚的双眼简直可以滴出水来。

  云夜在旁冷道:「公主是否真与此事无关,还要审明了这两名刺客再说!」

  无双公主闻言,立刻用可怜兮兮的目光柔媚地向云珂飘去。

  云珂心下暗自好笑。云夜明明知道这两名刺客确实与公主无关,却故意出言恐吓,怕是因为刚才自己夸奖了她,又对她和颜悦色之故。

  呵呵,没想到云夜不仅武功锐气不减当年,这醋劲也是历久愈浓的了。

  其实这两名刺客是北玄国的二王爷派来,潜伏在无双公主的侍卫队里,为的就是伺机行刺,破坏云国和北玄新帝的关系。

  北玄国的二王爷与新任皇帝不合,关系紧张,众所周知。他安排这次行刺,目的非常明显,只要云国与北玄关系破裂,他便可以伺机造反,在国内进行叛变。为此,哪里还顾得侄女的终身大事。

  一旁的御林军长云常,已从二人身上搜出北玄国二王爷的令牌,递上给云珂过目。

  无双公主一见此牌,立刻明白是何人要陷害她与兄长,不禁怒从心起,指着那两名刺客骂道:「你们这两个大胆的奴才,竟然是二皇叔的走狗。本宫真是瞎了眼,竟让你们随侍进宫。差点铸成大错!」

  其中一名刺客冷笑道:「二王爷英明神武,岂是玄华那个幼齿小儿可比!哼!凭他也配做皇帝么!我呸!」

  「放肆!你这个狗奴才,竟敢侮辱我皇兄!」无双公主听了此言,怒不可当,冲上前去,「啪」的一声,给了他一个巴掌。

  那人眼中闪过一丝阴谋得逞的光芒,飞快从靴中抽出一柄匕首,与另一刺客同时出手,众人还未回过神来,匕首已经架在了无双公主雪白的脖颈上。

  「皇、皇上!」无双公主惊慌地看着云珂,说话也不敢太大声,生怕一不小心会割到自己的脖子。

  云珂皱皱眉头。现在无双公主虽然是被他们北玄国自己的刺客绑架,但若真在云国出了什么事,自己也不好对北玄王交代。

  「有话好好说,放了公主。」

  「只要皇上下旨,放弃支持玄华的皇位,改拥二王爷即位,我们立刻放了公主。」

  「你们放了公主,朕便饶恕你们的性命,放你们回北玄。」

  「不行!」那个手持匕首的刺客傲然地道:「我们是二王爷手下的死士,这次没有完成王爷交代的任务,死不足惜。无论如何,我们也要为二王爷达成心愿。

  「皇上如果不肯答应我们的条件,我们便立刻杀了公主然后自尽。只怕您纵使去跟玄华小儿解释,他也不会相信,还会对您怨恨在心的。嘿嘿,到时引起两国纷争,我们也算完成了任务。」

  无双公主听了他们的话,脸色立刻变得煞白。

  「皇上......皇上......」她的声音因为恐惧而有些呜咽,却又不敢真的哭出来,泪珠直在眼睛里打转。

  云珂听着她柔软的声音,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样子,还真有些心软。窥了云夜一眼,见他面目表情,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唉!云夜本就没有什么怜香惜玉的心,何况这个公主还是他的情敌。

  云珂有些头疼。

  刺客的话他是万万不能答应的。要知道一国之君可是金口玉言,一言九鼎。如果承诺了他们的条件,放弃支持北玄国现在的国君玄华,不仅会动摇两国邦交,弄不好还要兵戎相见。

  可是无双公主的性命又不能不顾,不说她的身分,好歹她也是北玄派来的特使,如果在云国出了事,不仅说不过去,还会丢了云国的颜面。

  两名刺客架着公主,在御花园里僵持着。他们也不做什么逃跑的打算,只是死死地锢着公主,逼迫云珂妥协。

  云常已将弓箭手调来,隐藏在四周,随时准备待命。但两名刺客非常狡猾,慢慢将公主拖到太液池边的棕榕树下,背靠着树干,以公主为挡箭牌,让云常的人难以放箭。

  云夜一直冷冷地看着,见云珂为了那个公主竟然皱着眉头。虽然明知他只是站在国事的立场犹豫,可还是不爽之极。

  其实以他的武功,只要有一点可乘之机,必可将刺客拿下。但他只是在旁边站着,冷眼旁观。

  忽然一声微动,云夜心下一惊,暗中攥紧了流云剑。

  一阵风儿吹过,树上缓缓吹下几片树叶,落在刺客和公主的肩上。此时情势如此紧张,谁也没有注意,更加没有人留意到散在空气中的淡淡尘埃。

  「......好吧。」过了片刻,云珂突然开口:「朕答应你们的要求。」

  两名刺客大喜。「那就请皇上立刻下旨,公布天下,宣布玄华继承皇位无效,云国改拥二王爷为帝。」

  「好,就这样吧。」云珂着人准备好纸墨,准备拟旨,却又好像不知该如何动笔一般,反复沉吟了半晌,不紧不慢地写着。

  两名刺客和公主都觉得有些不耐,却谁也不敢开口催促。

  过了一会儿,那两名刺客不知怎的,好像有些不安起来,小心地挪动着身体。

  他们的动作虽然不易察觉,但是御林军将他们看得严严实实,周围又不乏高手,自然感觉得出来他们的异样。

  云夜已不着痕迹地欺近了两步。

  两名刺客觉得越来越不对,连公主也渐渐难受起来,却是不敢妄动。

  「诏书已经写好,你们要不要看看?」

  两名刺客互使个眼色,其中一人道:「请皇上把诏书打开,让我们兄弟二人看看。」

  福气从皇上手中接过诏书,上前一步打开。

  两名刺客凝神望去,就在这一瞬间,树上传来异响,二人同时抬头。此时流云剑飞芒闪过,二人猝不及防,骤然松手,而御林军的长矛也毫不留情地刺穿他们的身体。二人立刻颓然倒地。

  「珞儿!」随着云夜一声厉喝,一个明黄色的小身影从树上落了下来。

  「母后。」

  云珞被云夜接个正着。

  「你这个孩子,好大的胆子,竟敢做这么危险的事!」云珂冲上前去厉声喝斥云珞。

  刚才云夜暗中提醒他,他抬头看去,竟在树荫中发现云珞的黄色衣衫一闪而过,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这才假意承诺了刺客的要求,让云夜寻找时机出手。此刻终于平安,云珂的脸色不由得难看之极。

  云珞却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不应该的事,只是不敢违抗父皇,撇撇小嘴,将脸蛋埋进云夜怀里。

  云珂也不想在这里训斥他,转身收拾残局去了。

  「珞儿,你刚才给他们洒了什么?」云夜抱着儿子,见无双公主被人搀扶起来,双脚还在打颤,脸色除了苍白之外,似乎还在隐忍一种莫名的痛苦。

  「嘿嘿嘿......」云珞咯咯直笑,在云夜耳边悄声道:「是林棋叔叔新研制的痒痒药,会让人身上好痒好痒,要一直痒三天才会好哦。」

  云夜听了长眉一挑,向无双公主看去,果然越看越觉得她与云珂说话的样子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瘙痒痛苦。

  「母后,人家不是有意要洒在那个公主身上的,可是她和那两个坏蛋站得太近了,珞儿没办法,只好捎上她了。」云珞眨眨漂亮的大眼睛。「母后,珞儿是不是做错了?」

  「没做错!你做的好极了!」云夜毫不犹豫地夸奖儿子。

  「既然珞儿没有做错,那如果父皇待会儿训斥我,母后您可要帮珞儿哦。」云珞甜甜地搂着母后的脖子,笑得好纯真的样子。

  云夜微微一笑,斜睨了远处正在安慰公主的云珂一眼。

  「珞儿放心,你父皇不仅不能训斥你,还应该好好奖赏你呢!」

  无双公主浑身痒得难受之极,可是为了维持公主的面子,还要在皇上面前强撑,也亏得她忍耐力非凡了。

  云珂哪里知道公主的心事,见她面色如此难看,只道是受惊过度。

  「公主今日受了惊吓,朕这就命人送公主回驻馆好好休息,剩下的事以后再说好了。」

  无双公主自然求之不得,连忙谢过了皇上便要赶紧撤退,谁知一个声音响起,硬生生截住她的脚步。

  「公主请留步!」云夜领着云珞过来,慢悠悠地走到云珂身边,见他疑惑地望着自己。云夜微微一笑,挥挥手,示意那些秀女都过来。

  「本君刚才承诺过妳们,今天妳们当中谁有本事让皇上把手上的玉扳指赏给她,本君就亲自举荐她为贵妃。不料皇上还未作出决定就被那两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打断了,好生扫兴。」

  云夜说着看了云珂一眼,见他眉宇微蹙,又道:「好在刚才大家都已展示过自己的才华了,这赏花宴也该时候结束了,妳们就不问问皇上要把玉扳指赏谁吗?」

  众秀女刚刚经历了刺客事件,见识了皇后的武功有多厉害,又亲眼看见刺客的尸体血淋淋地被御林军抬走,此刻都是惊魂不定,瑟瑟发抖,谁还记得玉扳指的事啊!此时经皇后提起才想了起来。

  可是她们都是娇生贵养的大家千金,经历了这等惊恐之事,美丽的御花园已变成可怖的噩梦,只盼着早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回家去,来日去庙里多上几炷香压压惊,哪里还顾得立妃之事。

  这里野心最大的自然是无双公主,她的见识也不比一般女子,本来大可把握这个机会。只可怜她现在全身药痒发作,却不

  能伸手去挠,那种痛苦不能言喻,简直恨不得死去才好。因此也是有心无力了。

  「怎么?妳们都没人求赏吗?既然如此,就让皇上来决定好了。」云夜笑笑,望向无双公主。「不知公主可有意见?」

  「我......本、本宫......没有意见。」其实无双公主怎会没有意见,她本来的打算便是亲自向皇上求赏的。以她公主的身分,兼之刚才精采的剑舞表演,求得这玉扳指可说是当之无愧。

  可惜现在非常时候,刚才短短几个字已说得她异常艰难,再来几句怕她就要不顾形象地放声大叫了。

  「皇上。」云夜转头看着云珂。

  云珂明白,云夜不是在逼他选妃,相反,是在逼他做出绝不选妃的表示。

  云珂心中暗叹。罢了罢了,莫说这玉扳指是万万不能赏人的,就算能赏,自己也不打算纳什么妃子的。再说,从小到大,自己又有哪件事真正违背过夜儿的心愿呢。

  可是云珂还是禁不住心中苦笑。就算想逼自己在众人面前表明态度,至少也要给他个台阶下啊。这样硬生生地让自己跳下来,还真有些下不了台来。

  「父皇,这个玉扳指是珞儿的,父皇怎可以赏给别人?」

  什么!

  云珂和云夜都是一愣,望向云珞,只见他一张小脸,此时正愤懑不平地瞪着云珂。

  「父皇说话不算数,父皇说过等珞儿长大以后,那个玉扳指就是珞儿的!可是父皇现在却要把它赏赐给别人!」云珞生气的指控。

  原来那是不知多久以前的事了。云珞见过这个扳指,极为喜欢,可是那是调动月隐的信物,自然不能给他,云珂便随口说了一句,待珞儿长大后这玉扳指自然是你的。

  当时这事只是匆匆带过,云珂并未放在心上。谁知云珞记性甚好,此时听说父皇要把它赏给别人,立刻跳出来算帐。

  云珂隐隐地也想到好像什么时候确实对儿子说过这话,立刻抓住这个台阶道:「父皇怎么会说话不算数呢。既然说过了要把这扳指留给珞儿,父皇自不会赏给别人的。」

  云珂对儿子笑笑,转头对众人道:「妳们都听到了,这个玉扳指朕已经许诺给了太子,自然不能再赏赐给诸位。不过刚才各位才女的表演都甚为出色,朕极为赞赏。来人!」

  福气立刻上前。

  「传朕旨意,今日所有秀女,每人赏赐南海珍珠十串,玉佩两对。他日觅得良婿,另备嫁妆!」

  此言一出,便是明白地拒绝了所有秀女。

  云珂又对公主道:「这些赏赐公主自然不放在眼里,待朕为公主准备些特别的礼物,公主返回北玄后,也可用得上。」

  无双公主眼圈一红,知道自己也是无望了。

  一场轰轰烈烈的赏花宴,就这样落下了帷幕。众秀女惊魂未定中,带着掩不住的失望之情纷纷告退。

  无双公主更是撤退得极为迅速,告退后不待宫人来扶,已向御花园的大门奔去。裙裾翻飞,其速度之快,让宫人都追之不及。

  夜晚,永夜宫里。

  「夜儿,朕今天的表现还不错吧,现在你可满意了?」云珂讨赏。

  云夜淡淡一笑:「满意,非常满意!尤其是皇上盯着那些美女目不转睛的样子,实在让人满意。」

  我哪里有盯着人家目不转睛啊。

  云珂心下委屈,却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云夜,让他说话这么古怪。仔细想了又想,觉得自己这一天都行为谨慎,既没有对哪个美女抛媚眼,也没有和公主特别亲热,如此谨言慎行,还会有差错?

  「你今天安排了好戏,我当然要好好看看了。再说,我也没对谁目不转睛啊。夜儿,你不要冤枉我。」

  云珂见云夜正在擦拭流云剑,伸手把剑拿过来,看着剑锋,轻蹙眉头。「你内力没有完全恢复,以后这种事不要自己动手,云常的御林军可不是当摆设的。」

  当年云夜逆天孕子,为了保住误服断命果后的胎儿,曾经施过九转金针。

  最后虽然保下了孩子,却几乎失去全身内力。生产时又受了重创,这几年虽然细心调养,但内功还是只恢复原来的六、七成左右,与人交手只能速战速决,禁不得长期搏斗。

  云夜知道他对自己的关心,乖乖地道:「知道了。」

  云珂趁机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揽住他,道:「夜儿,你今天在太液池上真是英姿飒爽,威风极了,我瞧得眼睛都直了。」欲火也旺盛呢......

  当下便想上下其手。

  云夜推开他些,拒绝转移话题,也不想让他趁机吃豆腐。

  「你是看那些秀女和公主眼睛都直了吧。」

  「......夜儿,我哪里得罪你,你直说便是!」云珂看着被推开的双手,委屈无限。

  云夜斜睨他一眼。「公主和那些佳丽个个美貌动人,皇上想要软玉温香抱满怀,云夜非常理解。只可惜云夜不识趣,挡了皇上的路,怕让皇上失望了吧。」

  云珂恍然大悟。原来是公主绊倒那一跤,自己下意识伸手去扶惹的祸。

  云珂顿时觉得自己比吃了十斤黄莲还要苦。

  这、这怎么能怪他。当时那种情况,是个人都会伸出手,纯粹是下意识的举动。何况、何况最后不是没抱到嘛!人家公主还被你推了一跟头呢。

  当然这最后两句话,云珂是打死也不敢说出口的。

  「夜儿,这是个误会。」云珂用自己最温柔的声音,最感人的话语,最纯洁的眼神,缓缓向云夜解释当时的情况,并毫不气馁地与云夜不断把他推开的双手做斗争。最后终于黄天不负苦心帝,一把将云夜抱住。

  「夜儿,相信我,对我来说,想要满怀的软玉温香抱只有你。」

  「恶心死了!我可不是什么软玉,更没有什么温香。」云夜虽然极力说得冷漠,却掩不住嘴角的一丝笑意,当真是色厉内荏。

  云珂嘿嘿一笑,知道是过关了,便毫不客气地毛手毛脚起来。

  「夜儿,咱们继续下午的事吧。」说着在他耳边轻轻吹了口气。

  云夜浑身一颤,急忙在云珂的嘴覆上来之前挡住,「等等,珞儿的事呢?我先说好,这件事不许你罚他!」

  云珂闻言顿了顿,状似考虑道:「难得你为他求情,我可以不罚他,不过......」瑰丽的双眸闪过一丝坏坏的笑意:「你今晚可要代替他受罚!」说着,一把扑了上去。

  永夜宫这一夜,如往日般春色无边......

  第二天,赏花宴上的事情已传遍京城的每一个角落。皇上上朝,正式在文武百官面前拒绝了选秀之事,又附赠礼物若干,送无双公主回了北玄。

  人人都说公主走的这么匆忙,一定是被皇上拒婚,心中羞愤所致,不愿再在京城触景伤情。就连皇上自己都这么以为,心怀愧疚,亲自前去送别。谁知公主连最后一面也不见,只隔着车帐话别。

  除了云夜和云珞「母」子,大概云国没人会知道那件事。可怜的无双公主,据后来云夜特别派去打听的人回来说,她因为浑身搔痒过度,洗澡过度,紧张过度,服药过度,回到北玄后整整三个月没有见人。

  经此一事,庆亲王哀叹:家门不幸,堂堂皇室娶了个妒夫!

  荣亲王咽了咽口水,摸着自己的脖子:没想到皇后的武功还是这么厉害,难怪连皇上都怕他,看来以后还是不要惹到他的好。

  自此,直至皇太子成人前,选妃之事,无人再提。

  ─番外四《选妃》  完

  番外篇5小太子之性别初醒

  父皇轰轰烈烈的选妃事件,在母后的强势和我的捣蛋下匆匆落幕了。这件事很快便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被众人淡忘,但是却给我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疑惑。

  「喜丸,本宫问你,为什么父皇选妃的秀女都是女子啊?」

  喜丸挠挠头,「秀女秀女,当然是女子了啊?」

  「哼!才不对呢!」我暗自想,庆亲王皇叔公果然是老糊涂了,这么重大的事情都能弄错,真笨!

  今年我五岁了,下午照例到皇学堂听课。父皇还为我挑选了几个陪读,其中最胖最聪明的那个,是连丞相的长孙,名叫连愚山。听说他是我们云国的神童,任何书都过目不忘,举一反三,连父皇都称赞他为「聪颖智子」呢。

  不过我可不觉得他怎么聪明,瞧他那胖胖的样子,好像都快走不动路了。整天就知道读书,一副小书呆样。

  今天太傅给我们授课,其中有一节内容讲到「阴阳交融,天下为合」,不知为何让我想起了去年父皇选妃给我留下的疑惑。

  「连愚山,本宫问你,为何结亲只能是男人和女人?」

  「回太子,因为男为阳,女为阴,只有男女结亲,才能天下顺延,万物合贵。」连愚山慌忙站起身来,恭敬地答。

  哈!我就知道他是个小笨蛋!

  我面无表情,再问:「那我母后是男人还是女人?」

  「皇后娘娘自然是男人。」

  「那我母后怎么会与我父皇成亲的?」

  「啊......」小书呆呆滞,挪了挪胖乎乎的身体,结巴道:「这个、这个......」

  「笨蛋!不知道了吧!」我得意地看着他,「既然你回答不出来,本宫今天的课业就由你来做,做不完明天就不要来学堂了!」

  我跳下椅子,带着喜丸扬长而去,留下笨蛋小书呆为我的课业做斗争。

  我想起今儿个课上太傅的讲解,越想越觉得不对。

  怎么会是男人与女子结亲呢?分明应该是男人与男人结亲才对嘛!

  瞧去年皇叔公为父皇举办的什么选妃大典,为什么会失败了?就是因为他犯了一个大错误,找来那么些花枝招展的女子,父皇当然不感兴趣了。选妃嘛,应该为父皇招些男人来才对!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谁在唤我?

  我扒开树枝向下望去,正看见小书呆圆滚滚的身体站在树下,仰着头张望。

  「什么事?」不给我好好写课业,跑到这里来干嘛?

  「太子殿下,您、您刚才问我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什么?那不就意味着没有人帮我写课业了?

  「你说说看。」

  「是这样的......」小书呆开始给我详细解释为何男人只能与女子成亲,而男男不能成亲。又解释为何我父皇会与母后成亲,还有为何能生出我来。

  最后,他来了一句总结:「此事乃是我云国例外中的例外,不可推而广之。不然我云国男风盛行,人口凋零,会动摇国之根本,所以还是应该......」

  「等等!」我坐在树杈上,打断他满头大汗地解释,颇觉不耐。

  「连愚山,你上来!」

  「什么?」小书呆呆呆地仰头看着高高的大树,结巴道:「我、我、我上不去......」他抓着衣角,紧张地道。

  「笨蛋!谁叫你长得那么胖!」

  听说小书呆一出生就得了一种怪病,不是很能吃,可是却特别能长肉,一直到现在还没治好。听太医说,是身体什么机制不协调之故。

  我看了看他的五短身材,也觉得像他这样,就算爬上树来,树也会被他压倒。

  「本宫要跳下去了,你让开!」

  我正准备施展母后新近传授我的轻功,好好在他面前现一现,谁知这个小书呆见我要从树上跳下,不向后退,反而慌忙上前一步,还伸出双臂想要接住我。

  「笨蛋走开!」我大喊。结果「哎哟」两声,重重地和小书呆跌在一起。

  「笨蛋笨蛋!你笨死了!本宫不是要你让开吗?」我怒道。

  小书呆虽然只比我年长两岁,但体积却是我的好几倍,这时候整个人被我压在身下做了舒服的肉垫子。

  他疼得眼泪都流出来了,道:「对不起,太子殿下。」

  我趴在他身上,从没有这么近的看过小书呆的脸。其实仔细一看,他长得还真是可爱呢。大眼睛圆滚滚的,双唇丰润润的,脸颊也胖嘟嘟的,全身都是肉。总之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就是:圆!

  现在他黑亮亮的大眼睛里还转着泪珠,但是好强的咬着嘴唇不肯哭出来。

  我突然灵机一动,捏着他白白胖胖的脸颊,「连愚山,你刚才说男人只能与女人结亲是吧?」

  「嗯。」他点点头。

  「你还说男男不能成亲,对吧?」

  「嗯。」他又乖乖地点点头。

  我嘿嘿一笑,学着父皇的样子,突然低头在他肥嘟嘟的双唇上一亲,发出「啪」的一声。

  他瞬间呆滞。我得意地看着他。「本宫决定了,以后要娶你为妃,你就是我的皇后!怎样,这样你还能说男男不能成亲吗?」

  「这个、这个......这个不行......」小书呆脸涨得通红。

  我又低下头,「啪」、「啪」两声在他两颊各亲一下。

  「你已经与本宫有过、有过、有过『肌肤之亲』了,还想不认?笨蛋,我警告你哦,你可要给本宫从一而终!」

  小书呆已经石化。我见他不再反驳,便得意洋洋地站起身来。不过把他拉起来可费了我半天力气。

  「呶,连愚山,现在你已经知道男男是可以成亲的了吧?不然我们怎么会有『肌肤之亲』呢,对吧?」

  可怜的连愚山,虽然还是觉得男男不能成亲,但是家教甚严又过目不忘的他,不知从哪里听说过,有过「肌肤之亲」的人是必须成亲的。所以听了我的话,他迟疑地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你刚才说的话便是错的!对不对?」

  知善好学的连愚山又迟疑地点点头。

  「既然你刚才的话是错的,你就应该乖乖回去为本宫写课业,对不对?」

  连愚山嚅了嚅嘴,可是见我瞪着他,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真是孺子可教也!

  我大为满意,又在他胖胖的双颊上各亲了一下,见他再次涨红了脸,道:「好好回去帮本宫写课业,以后你就是本宫的皇后,举家治国可少不了你,你现在好好用功才是正理!」

  我看着小书呆呆呆地走回学堂用功,心下高兴。

  瞧!我就知道太傅讲的话是错的。这天下,只有男男成亲才是对的嘛。

  这是我五岁时,便已经通透知晓的大道理。

  ─番外五《小太子之性别初醒》  完

  番外篇6浩瀚无边〈云璃篇〉

  百泽内海,位于云国北部,乃是上古时代由上百个沼泽地渐渐汇流而成的大淡水湖。其面积之大,如在海上一般,可行船三个时辰不见彼岸。于是有百泽内海之称。

  这里终日雾气迷蒙,仙烟袅袅,外人看来,便似人间仙境一般。在这里生活的,好像也应该是神仙一般的人物。可是不是,这里只是住着一群服侍水神的神官而已。与凡人一样,他们也是血肉之躯,也有七情六欲。

  从我懂事起,我便生活在这里。

  大神官以前叫我二皇子,别人也这么叫。那个时候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等我能明白的时候,他们已经称呼我为「云神侍」了。

  神侍分为上中下三等。六岁那年,我第一次以下神侍的身分,参加每三年一次的祭祀大典。

  我端着玉脂琉璃杯,站在长长的列队最后面,低着头,等着云国最高贵的君主从我面前走过,那个我应该称之为「父亲」的人。

  我有一点好奇,悄悄抬起头来。可是太远了,人太多了,我怎么也看不清。我踮起脚来,用力张望,也只能模糊地看见那个男人的背影,和他身旁一个明黄色的小身影。

  我出神地望着前方,直到「匡当」一声惊回我的神志。那是我手中的琉璃杯碎裂在地的声音。所有人都停下动作,向我这边看来。

  我慌乱之极,涨红了小脸,低头绞着自己的衣袖。

  「那是谁?」威严而儒雅的声音问。

  「回禀皇上,是新近升为下神侍的二皇子,云璃。」大神官的回答在宽阔安静的大殿里回荡。

  我感觉好像所有人的视线都向我这边射来。

  「哦。」等了良久,那个人只淡淡应了一声,「继续祭奠。」

  我低着头站在那里,看着地上已经碎成数片的琉璃杯。纯净的浩瀚之水流在地上,映着原本光洁的地面更加清亮。

  一滴滴的液体打在上面,晕开一个个小水洼。

  有人走到我面前,抬起我的脸。我倒抽口气,看着面前同样和我睁大双眼的男孩。

  他和我长得好像,真是太像了,像到即使没人告诉我,我也能立刻猜到他的身分。

  他就是云珂,我的皇兄,云国的太子殿下。

  只是,他的眼睛比我漂亮,真是好看极了。从不知道这世上竟有人的眼睛会这样的漂亮,就像、就像、就像我打碎的那只琉璃杯......能够流转出许多眩人的色彩。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轻轻帮我把脸上的泪水擦净。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我的皇兄,长我两岁的云国太子─云珂。

  我十二岁那年,太子接我进京,参加他的成人大礼。

  这是我第一次离开浩瀚神殿,离开百泽内海,也是我第一次来到繁华的京城,来到富丽堂皇的皇宫。

  在巍峨厚重的太和门前,太子站在那里等我。

  他比以前更加俊美,英气勃勃,高贵尊崇。

  他亲自扶我下车。我们手拉手,穿过一道道大门,一座座宫殿,来到一座宫宇面前,上面的大匾写着「睿麒宫」。

  他笑着对我说,云璃,只要你愿意,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寝殿。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好开心,好惊喜!

  我以为从此以后就能和父皇、和他一起生活。可是成人大典上的噩梦,轻易地打破了我期待的一切。

  父皇和他相继被抬回寝宫,身上都是鲜血淋漓,血水一路从太和门滴至永夜宫。据说事后,父皇和他的朱血,在这白玉青石的龙阶上,整整鲜艳浓郁了三年之久,让人触目惊心。

  宫内一片混乱,无人理会我,我便跑进永夜宫,站在角落里,看着他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一柄闪亮的匕首就插在他的胸膛上。

  好可怕!好可怕!我不知道自己在恐惧什么,我只是颤颤发抖地抱紧自己。

  突然,不知道太医们说了什么,一直站在床边的那个男孩一个箭步走上前去,眼睛一花,我还没看清楚,匕首已经被他拔了出来。

  我惊恐地望着他。

  我知道他是谁。他是昭阳侯的儿子,名叫云夜。在我第一天入宫时,就看见他亲密地站在太子身边,肆无忌惮地对他撒娇,对他发脾气。

  当时我好羡慕,与我相比,好像他才是太子真正的亲人。可是现在,他的脸色难看得吓人。我从不知道,一个八岁孩子的脸上,竟会有如此哀到极致的凄厉表情。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睿麒宫的。心里乱糟糟地,充满恐慌、无措、担忧和......一丝自己也搞不懂的感情。

  之后的两天宫里既混乱又紧张,到处都是禁卫军。我被勒令不许离开寝宫,再没有机会去看望太子。直到两天后,我被人匆匆带到了紫心殿。

  皇帐垂地,大臣们肃穆而立。我心里不安,隐隐知道就要发生什么事。

  那个带我来的王爷把我推到龙床前。我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看见那个生育了我、却从没有养育过我的人─我的父皇。

  他憔悴地躺在那里,脸颊深陷,面色发灰,隐隐透露着一种死气。

  「皇上!皇上?殿下来了。」

  内侍监在他的耳旁轻唤。我的心中跳个不停。

  皇上慢慢睁开眼,向我望来。我走上前去,要叫他一声父皇。可是这一声,却永远没有出口的机会。

  他无神的双眼在看到我的那一剎那,迸出一抹光芒。

  「珂儿......」

  我好似瞬间被打进地狱,呆若木鸡地看着他。

  「珂儿。」皇上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突然抬起身子,一把抓住我的手。

  「珂儿!」

  我被他抓得生疼,但却比上心里的疼痛!

  「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记住,你是云国的皇太子,待朕去后,这个天下、天下就是你的了!只要我云国还有你......那、那些奸贼的阴谋就、就不能得逞......朕已下旨、下旨......」

  他倒回床上喘着气,喃喃地交代着后事,我被推到他的近旁,附耳倾听。他的眼神渐渐涣散,却一直抓着我的手。只是,这最后一丝温暖,并不是给我的.....我想大叫。我不是云珂!我不是云珂!我是云璃!我是你的另一个儿子─云璃!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做错了什么?我做错了什么!

  我想这样质问他,可是这个即将离世的男人根本看不见我,在他眼里,只有云珂!只有那个天之骄子,云珂。

  为什么是云珂?如果没有他,我就是你唯一的儿子!

  心中蹦出罪恶的念头,我是多么丑陋啊。

  最终,我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做了那个人的替代品。

  紫心殿里白纱轻垂。文武百官跪在殿外,举国哀痛。

  我站在一边,木然地看着宫人给那个男人换上精美华丽的龙袍。直到最后一刻,他也没有认出我。他一直以为那是云珂,是他引以为傲的、唯一的儿子在为他送终。

  这里没有我的立足之地!这里不是我的家!不是我应该停留的地方!

  十二岁的我,终于明白自己的存在是多么卑微。

  在皇太子从昏迷中清醒后,我离开了皇宫。

  我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面对他。我害怕面对他,我怕我会被怨恨缠身,让诅咒占据我的心灵。

  回到浩瀚神殿,我在百神之母的水神面前,跪了三天三夜!

  我为自己产生的肮脏念头忏悔!作为一名神官,我有罪!

  我再也没有去过皇宫。每年,皇上都会派人送来许多东西,不是给神殿的云神官,而是给他的皇弟,云璃。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如果你对我冷淡一点,我就不会这么痛苦。

  十六岁那一年,一直抚养我、教养我的大神官辞世了。皇上来了一封信,问我愿不愿意趁这个机会,辞去神官之职,回到沧浪去。

  可是回去做什么呢?做王爷?父皇但愿从来没有我这个皇儿。做臣子?我只会服侍神,除了为百姓、为天下、为皇上祈福外什么都不会。

  那里没有我的立足之地。

  我请求皇上赐我大神官一职,从此以后,不许还俗,终身侍奉水神。

  皇上震惊,担忧,不愿。一封封,雪花一般,他一连给我来了七封信。动用了所有温情、慈爱、委婉的词汇,希望我能打消这个念头,回到皇都去。

  可是他不懂,他不明白,我永远无法以他希望的身分回去,因为在父皇临终之时,我就已经清楚地知道了:大云国,只有云神官,没有璃皇子。

  云璃,云离!

  在我出生的那一刻,那个已经逝去的男人就已将我定了罪!

  皇上最终许诺了我。我坐上了云国神祀的最高地位,成为第一个皇室出身的大神官。

  日日夜夜,浩瀚神殿的沉钟声伴着我,百泽内海的波涛声伴着我,水神之前的祈祷声伴着我。

  我享受着这种寂寞但平静的生活,直到那个男孩再次以那样的方式出现在我面前。

  我一眼就认出了他,他是云夜。

  已经不能再称呼他为男孩了,他是一个男人,一个俊秀挺拔、冷漠高傲的男人。在他身上,早已不见当初那个小男孩凄厉无助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坚定与凌厉,还有把握一切的自信。

  让我吃惊的是,他到这浩瀚神殿来,是为了求得琼华诞子丹。那种能让男人逆天孕子的国之禁药。

  我看着他一身白衣,在神殿外的玉阶前跪了整整五天五夜。

  寒冬的北方,风雪交加,百泽内海四面环水,更是湿气浓重。可是五天来,他不吃不喝,神色不变,姿势不变。他的背脊挺得笔直,他的脸色却像雪一样苍白。

  我知道他是为了谁。当年那个只有八岁的孩子,只有在面对那个人时,才会卸下所有的防备,才会露出所有的情感。

  为什么?云珂,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爱你?父皇爱你,云夜爱你,天下的黎民百姓爱你,甚至......我想我也是爱你的。

  当我站在他面前,被他那双清冷如水的双眸注视时,心下竟禁不住狂跳起来。即使向上昂视,他的眼神仍那么高傲,那么睨世傲物。这样的人,不应该为情字所困啊......

  他并没有因为我与云珂的相似而有一丝一毫的动容。他那双美丽的丹凤眼,只在真正的云珂面前才会璀璨。

  我告诉他,只要过了四神岛的试炼,诞子丹就赐给他。他毫不犹豫地提起剑,踏上了青龙岛。

  当他从玄武岛返回后,我依照诺言,赐药给他。

  我看着他的背影毫不留恋地离开,心下涌上一股模糊而强烈的情感。如果此生得他望着云珂的眼神望我一眼,我便一生足矣。

  他的爱是如此浓烈,如此执着!也是如此单一,如此纯粹!

  我不知道这对皇城之中作为一国之君的那个人来说,是好还是坏。可是我嫉妒那个人!非常地嫉妒!

  三个多月后,我随着意料之中前来拜访的皇城大内总管,再一次回到沧浪。

  睿麒宫里什么都没变,一切都是我离开时的样子,好像还在等待他们的主人回来。

  可是这个睿麒宫里没有主人,有的只是一个过客。

  皇上来过,又离开了。我有些明白自己永远无法与他相比的事情,有些明白那个高傲的人为何只对他如此执着。

  我黯然回到百泽内海,为自己永远得不到的感情悲伤。可是最终,我无法真正去怨恨那个人。

  在驶往万花谷的马车里,我第一次坦然面对了自己的感情。即使怨过、恨过、委屈过,但这些都抹不去我与他血浓于水的事实,抹不去那早已根植在我心底的兄弟之情。

  我想,多年之前,在他掏出手帕,为我轻轻抹去脸上的泪水的那一刻,我便已经把他视为自己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了吧。

  我坐在室外,听着内室中那个人逆天生子的痛呼声。我想象不出那个高傲凌厉的男人现在是什么模样,想象不出在琼华岛上跪了五天五夜又通过四神岛试炼的他,现在被折磨成什么模样。

  我的双手有些发颤。

  是我把诞子丹给他的,是我成全了他的心愿。因为我知道,逆天生子的机率只有三成。即使像他这样武功高强的人,恐怕也熬不过这一关吧......

  我不能否认,当时我的心中有着一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心态。我在绝望中寻求报复,那是我在寂寞与悲哀中的疯狂。

  可是现在,我真诚地向水神祈祷,我不再嫉妒,不再怨恨,我这一出生就带着诅咒的可憎之人才应该受到神的惩罚,而不是屋里那两个受尽磨难才能在一起的人。

  云夜的哀号不知持续了多久,时轻时重,时紧时缓,让屋外的人听得心惊胆战。

  当婴儿的啼哭声终于在子夜时分响起时,内室寂静得好像一切都结束了......

  云夜为他生下了那个孩子。那个从我这里求得的诞子丹带给他们的孩子。

  终于,我觉得,我获得了解脱。

  我又回到百泽内海,回到浩瀚神殿,再次在水神面前跪了三天三夜。这一次,我不是为了赎罪,而是为了祈福!

  日日夜夜,仍然是浩瀚神殿的沉钟声伴着我,百泽内海的波涛声伴着我,水神之前的祈祷声伴着我。

  我是神官,云国最高的神祀,大神官。我已不再需要救赎,因为我已从情感的桎梏中解脱。我的使命,便是在这里,救赎更多的人。

  也许,我的命运是悲凉的,但是我的生活是平静的,我的心灵是宁和的。

  面对无边的浩瀚之水,我想,我的生命,终有一天也会终结在这里。因为只有这里,才是我的命运最初开始的地方......

  ─番外六《浩瀚无边〈云璃篇〉》  完

  番外篇7隐居

  二十二年后。万花谷中,大片大片的山茶花在半山坡开得灿烂,坡脚下一方青石小路沿着青烟湖边蜿蜒而去。

  这里青山绿水,花团锦簇,风景如画,气候宜人,实是一不可多得的好地方。最难得的是这里地理位置优越,四面环谷,只有一条狭窄的山径可以出入。外人进出不易,更是一个隐居的好地方。

  两个人正携手漫步在茶花丛中。清风徐徐,拂动二人的发丝。其中一人伸手,为旁边的人整理了一下长发。

  那人的头发甚是奇特,竟是全白的,可是看他容貌,分明不过三十来岁。

  「夜儿,真是可惜......」云珂轻轻拾起云夜的一缕白发,叹道:「也不知有什么办法,能重新帮你恢复黑发就好了。」

  云夜却丝毫不以为意,道:「这有什么。反正早晚也要白的。」

  云珂仍惋惜道:「若不是为了我,你也不会......」

  「好了云珂,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云夜打断他,道:「别说是一身功力和满头白发,若是为你了,让我以命换命都可以。」

  「夜儿!别胡说!」云珂连忙拉住他的手叱道。

  云夜此时已近不惑之年,可仍然保持着年轻的容貌,看上去最多三十岁。而且他的性子也桀骜如初,除了云珂,怕没人能呵斥他。

  他见云珂不悦,笑了笑道:「好,不说了。我们现在不是好好的么。你看我们现在隐居于此,多么逍遥自在。没有了那些国事烦心,你的身子也好多了呢。」

  云珂也笑了。「是啊。当初我们说待我退位之后便来这里隐居,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转眼我们已经在此住了三年呢。就是苦了珞儿,前两天又来信和我抱怨,说国事烦忧,他也想退位让贤呢。」

  「哼!他还早着呢。」云夜嗤笑道:「也不想想琉儿才多大,亏他想得出来。」

  「琉儿也有三岁了吧?夜儿,我想回去看看他们。」

  「回京?不行!路途太远,你的身子受不了的。」云夜断然拒绝。

  云珂失笑道:「我已经调养三年了,便是再大的伤病也已经痊愈了。再说,你就不想念珞儿和小皇孙吗?」

  云夜迟疑。他虽一心一意只想着云珂,可珞儿毕竟是他十月怀胎,受逆天之苦亲生下的儿子,如何能不疼惜。何况小皇孙云琉还是他亲自接生的呢。如今让云珂这么一说,他也不禁思念起来。

  云珂见他心动,继续鼓动道:「当年我遇刺重伤,生命垂危,你秘密将我送到万花谷疗伤,还宣召发丧,让人人都以为我遇刺驾崩,连珞儿都瞒了。我醒来后只知道自己做了皇祖父,可连小皇孙一面都没见过。去年珞儿来看我,和我说琉儿如何如何可爱,如何如何懂事,当真让我想念得紧。」

  云夜叹道:「我也十分想念。那小家伙出生时肉乎乎的一团,白嫩嫩地,比珞儿小时候可爱多了。就可惜生来带病,身子不好,不能让珞儿带到万花谷来给我们看看。」

  云珂笑道:「哪里有我们做祖父的,让三岁的孙儿来看望的道理。夜儿,如今我的身子也没事了,应该我们回去看他们。你也正好可以帮琉儿看看他的病能否治好。」

  云夜道:「琉儿那毛病和他爹爹连愚山一样都是胎里带来的,无法根治。何况连愚山怀他时受了不少苦,这孩子亏得朱血旺盛才能平安产下,若是普通人家早保不住。」

  「他那病当真治不好吗?」云珂听云夜如此一说,为小皇孙担忧起来。

  云夜安慰他道:「无碍。你看连愚山那身子,逆天受孕后不是还好好地陪在珞儿身边?那种病只要细细调养,不会有事。何况我们又是帝王之家,这点病还怕养不好?」

  「也是。可让你一说,我更想回去看看他了。」

  云夜笑道:「说来说去,你就是想孙子了。」

  云珂笑而不语,只是用一双浅色瑰丽的眸子望着他。

  云夜最受不得他这般神情,忙道:「好了好了。回去就回去。我们在这里住得久了,是该回去看看。」

  云珂大喜,忽然想起一事,道:「我们若走了,沁谷主会不会寂寞?」

  云夜微微一笑,道:「舅舅与我父亲青梅竹马,多少年来心心念念的都是他。如今有桐枢陪他,终于可以不再寂寞了,哪里还需要我们陪。」

  云珂一想也是。沁寒风十几年前终于放下对云夜之父云皓的感情,被桐枢的深情与等待所打动,竟与这个比自己小了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走到一起,当真不愧为万花谷谷主,其任性与洒脱实不是他们晚辈所能比。

  二人说动就动,当天下午就安排好行程,两日后便启程了。

  他们事先也没告诉云珞一声,突然出现在皇城,当真把儿子大大惊喜了一把。

  「父皇!爹爹!」

  云珞身穿皇袍,衣服都未来得及换便兴冲冲地冲进来,看见云珂一把扑了过去。

  「父皇!可想死孩儿了!」

  云珂抱着他笑道:「瞧你这样子,哪里像个皇帝。」

  云珞嘻嘻笑道:「在父皇面前儿臣只是您的儿子,不是什么皇帝。」

  云珂爱怜地摸摸他的头,云夜忍不住在旁撇嘴道:「眼里就只有你父皇。」

  云珞冲他瞪了眼,「儿臣眼里当然还有爹爹,不过爹爹眼里只有父皇没有儿臣。」

  云夜知道,他还在怨自己当年没有把云珂秘密送出宫的事告诉他,让他有一年多的时间耿耿于怀,还迁怒于连愚山,险些害连愚山小产,二人也差点劳燕分飞。

  云夜当时那么做也是迫不得已,后来连愚山逆天生子难产,云夜亲自为他接生,又散尽了剩余的半身功力将他从鬼门关救了回来,也是为了弥补儿子。

  不过他瞒了云珞那么久,多少还是心中有愧,道:「谁说爹爹眼里只有你父皇?爹爹这次还特意为你的宝贝带来了养身治病的药,你要还是不要?」

  「要!当然要!」云珞立刻脸色一变,笑着拉住云夜的衣袖,讨好道:「好爹爹,我就知道您心里还有孩儿。您这次带来的是什么药?能治好小书呆的病吗?」

  云夜忍不住笑骂:「臭小子!还说你爹爹眼里只有你父皇,你自己还不是一样,眼里只有你的小书呆!告诉你,这次爹爹带来的药是给琉儿的,不是给你的小书呆的。」

  云珞有些失望。「琉儿的身子很好,太医们天天伺候着,壮得很呢。」

  云珂笑道:「珞儿,莫听你爹爹胡说,他是逗你呢。他为连愚山也带了药来。」

  云珞这才大喜。

  「哎呀,宝贝!小宝贝!」云珂爱怜地抱着孙儿,不停地亲他的小脸蛋,逗得他咯咯咯笑个不停。

  云珂此时早已年过四旬,但保养得宜,气质儒雅,除了两鬓略有斑白外,看上去不过三十来岁。若有人说他有云琉这么大的孙子,只怕十人里面有九人不信。

  相聚的日子总是短暂的。云珂和云夜二人只在京城逗留了一个月,便准备离开。

  云珂对外毕竟是已经驾崩了的「先皇」,如果不小心出现在众人面前可不得了,因此他一直是易容的。与云夜也不住在宫里,而是住在昭阳侯别府。这日云珞特意带着琉儿来看望他们,给他们送行。

  云夜在旁收拾行李,见云珞气鼓鼓地坐在一旁运气,问道:「怎么这副表情?」

  「父皇母后好不仗义,如此就走了,留我一人在这里水深火热。」

  云夜瞪他道:「你不是还有连愚山和琉儿吗?」

  云珞过去抱起云琉,「儿子啊,你何时才能长大?也好让父皇和你爹爹逍遥去。」

  谁知云琉小大人般看着他,道:「父皇莫恼,等孩儿长大了,找个像祖爷爷这样了不起的大将军做皇后,定能帮你分担解忧。」

  众人瞠目。云珞过了半晌,才喃喃道:「谁教你的?小小年纪的......」

  云琉已经窝在他怀里睡着了。

  「琉儿可真是了不得。呵呵......」云珂与云夜坐在离京的马车上,想起小皇孙的「豪言壮语」,禁不住低笑。

  云夜也笑道:「看来这孩子比珞儿可聪明,知道找一个了不起的大将军。」

  「我也找了一个大将军,怎么不见大将军帮我分担解忧?却还要以百万大军威胁我不得纳妃立后呢。」云珂调笑着,将云夜揽入怀里。

  云夜哼了一声,道:「难道你还记仇不成?」

  「是呀,我记着呢......」云珂望着云夜似笑非笑的样子,忽然发觉那双美丽修长的丹凤眼周围已经出现淡淡皱纹,只有眸子里那专注与爱慕的神情,几十年来如一日,竟从他看见自己的第一眼起就没有变过。

  云珂忍不住低下头去,在他唇上轻轻一吻。他二人老夫老「妻」,相守多年,这般恩爱仍不减当初。云夜被他吻住,也忍不住反手勾住他,与他纠缠起来。

  二人渐渐情动,也越来越不规矩。云珂的手指滑入云夜衣襟抚摸片刻,慢慢滑下。

  云夜嘤咛了一声,吻着云珂的唇,爬上他的身体,双腿分开,跪坐在他身上。

  云珂忽然有些反应过来,低低道:「这是在马车上......」

  云夜低笑:「你不是还要与我周游四海去么?日后我们在马车上的日子多着呢,不如早些习惯。」

  「你越来越胆大了。」云珂不由得好笑,便不客气起来,熟练地撩起他的云服下襬,慢慢探了进去。

  他们的马车是云珞为他们特制的,平稳而舒适,隔音效果也不错。不过......那是对普通的车夫而言。

  此时坐在前面驾车的两人,互看一眼,相互苦笑。

  「柏松,你说咱们为什么要跟着少主出来啊?」

  柏松面不改色,「因为谷主和桐枢交代咱们,要好好保护少主和太上皇的安危。」

  林棋道:「你说咱们要不要把马车停下啊?」

  柏松正在考虑,忽然一个低哑的声音从车内传来:「你们两个还不赶紧滚远点!」

  「是!」

  柏松、林棋立刻齐声应了,停下马车躲得老远,任由那二人在里面逍遥快活去了。

  「唉......照咱们少主这速度,什么时候能到百泽内海啊......」林棋哀叹。

  柏松望着远处微微晃动的马车,忽然笑了笑,道:「没关系,反正他们有的是时间,还有一辈子可以慢慢逍遥。」

  林棋闻言,也笑了:「照咱们少主的脾气,恐怕光这辈子还不够,下辈子也定会缠着太上皇。」

  「我相信,太上皇肯定愿意被咱们少主缠。」

  「哈哈哈。」林棋大笑:「他就是不愿意,遇上咱们少主,也是不行!」

  「云珂......我、我好像听见......那两个家伙在说咱们坏话......」

  「夜儿,你不专心......」

  云珂重重一个顶入,云夜低喊一声,释放了出来。他喘着粗气,慢慢软下身体,仍攀在云珂身上,只是双腿有些打颤,几乎撑不住自己半跪的身体。

  「喜欢吗?」云珂喘息着问。他本比云夜年长六岁,又受了多次重伤,身体禁情禁欲,因而与云夜的欢好次数并不频繁。所以每次欢爱,他都希望云夜能够得到满足。

  云夜低声道:「喜欢。」他顿了顿,「有时候,我真希望你能永远这样抱着我。」

  「我这辈子都会这样抱着你。」云珂吻了吻他的额头。

  「我不只要这辈子。我还要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生生世世都要这样和你在一起!」云夜伏在云珂怀里,紧紧揽着他的脖颈。

  「你真是贪心。」云珂低笑。

  「你答不答应!」云夜威胁似地紧了紧手。

  「我不是早应了你么。」

  云夜也笑了,道:「那你别忘了。只要为了你,生生世世,我都会纠缠到底。」

  云珂轻轻笑着,缓缓帮他挽起散落的白发,用那方珍藏多年的锦帕仔细帮他束好。

  ─番外七《隐居》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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