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易而安 作者:枕戈

文案
(画外音:话说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可以男男生子滴族群,叫做绛族~)
倒霉的19岁绛族少年易安,因为一次意外而怀孕鸟…
之后,在这个很有爱滴绛族存在滴世界,发生鸟一系列故事…
男男生子、强攻强受、现代都市、夹杂玄幻情节……亲们跳坑慎重啊……

上部完结。基本上是纠结于“我怀了你的孩子你却不知道我怀了你的孩子”的有爱的上部。有雷。兄攻弟受乱伦男男生子。女校情节。亲们慎入吧。(反正我很有爱滴都把雷区标出来了。)

下部开坑。基本上是上部的后续和玄幻情节的展开以及上部的揭秘篇。

01
  他战战兢兢地坐在医院长廊椅子上,年轻小护士从门边探出头来,面无表情地喊着“易安”的时候,他木然地应了一声,接过那张轻若羽毛实则重若磐石的化验单的时候,感觉自己连脑袋都木了一半。
  他闭了闭眼睛,这才咬咬牙,将单子打开,定睛一看。上边鲜红的大勾跃然纸上,晃得他一阵眼晕。
  居然……还真的怀上了……?
  不会吧……
  易安颓然跌坐在凳子上,眼前穿白大褂的中年女医师还在指手画脚,上下翻飞的嘴皮子还在不停地向他传授“育儿经”:“年轻人结婚了吗?”
  他嘴唇蠕动了一下,没说话。
  他脸上的苦笑也许还算明显,那阿姨一看,便忽地“哦”了一声,眉头也皱了起来:“没结婚?”
  他无语,只好“嗯”了一声。
  女医师掏出手机一边回短信,一边蹙着眉头教训起来:“哎呀,现在的时代真是不同了。我知道,你们这些小年轻啊,就是喜欢不拿自己身体当一回事。婚前性行为不是不行,别看我这样,我也不是老古董。你这种我见多了,不想要孩子,也不会做好防护措施!避孕套知道吧?就不能多长个心眼?”
  心眼……这种心眼谁有啊,在来这个地方之前,他还觉得自己就一纯正大老爷们,谁知道男人怀孕这挡子倒霉事还能让他遇上?
  但是对方声色俱厉,酷似他那个凶悍的老娘,一顿排头下来,他只能跟着点头了。
  中年阿姨训了这几句,似乎看他态度还算乖巧,语气也软了下来:“好啦好啦,我看你这孩子还算可以,生活态度应该也不会那么随便。现在说吧,你打算怎么办?”
  他一愣。
  脑海里浮现出对方若是知道自己怀上他孩子时,那副惊骇欲绝(?)的样子,不禁一阵好笑。
  呵呵……
  如果可能的话,留着吓吓那个混蛋也不错。但这事太丢脸,他捂得严严实实还来不及,难道还能拿来昭告天下?
  他抬起眼睛望着对面一副晚娘脸的女医师,那句话自然得不能再自然地脱口而出:“我想打掉。”
  ……
  敏感地觉察到对面阿姨身上传来一股阴沉沉的黑气,他缩着脖子抖了一下。
  “打、掉?”
  女医师冷笑起来,露出“不出所料”的表情。
  “你们小年轻的,就是不知道珍惜。”她手中手机一摔,桌子发出好大的“碰”的一声。“你知道,这年头我们族里生育率那是年年下降,多少结婚好多年的夫妻专门到这里治疗不孕不育的,现在也没几对修成正果。族里人本来就少,再摊上你这样不知轻重好歹的,看来也没几代,我们绛族就该死绝灭亡了。”
  没这么严重的吧……
  他睁大双眼,女医师还在口沫横飞:“打掉?说得真是轻巧!你知道你自己几岁?才十八九岁,正是生孩子的黄金年龄,不想着为族里传宗接代,延续香火,就图自己痛快!你知道这是多不负责任的行为?!现在打胎,以后就算想再要孩子那真是难上加难!习惯性流产知道不?以后你想落到那个地步?!”
  他伸出食指抓了抓脸颊,小心翼翼地插嘴道:“呃……我以后……并不想生孩子啊?”
  开玩笑,管他什么绛族不绛族,他可是一个男人,岂能受那份女人受的活罪!
  女医师用不可理喻的目光注视着他:“你不生?”
  他早已迅速从怀孕的打击中回复过来,想到很快就可以和这件倒霉事沙哟娜拉,心情早就回复常态,面对那惊异的眼神,也能泰然自若地耸耸肩膀,无所谓地道:“一辈子孤家寡人也可以啊,何必现在受这份罪?就像您说的那样,我还年轻,有很多事情要做的,不能把时间浪费在……”低头看了看依旧平坦的肚皮,“……它身上。”
  似乎这才忽然意识到肚子内已经有了一个孱弱的小生命,和自己同呼吸共命运着,他心中慢慢升起奇异的感觉。
  女医师终于收回带着寒意的锐利目光,点点头。
  “看来我怎么说你也不会听了。也是,未婚产子是艰难一点,但我原以为能够生下所爱之人的孩子,是每一个绛族人的梦想。”
  他听见了无法置信的词汇,再回想起自己和那人平时的关系,不禁笑道:“这位阿姨,您是不是哪里搞错了?我可不爱那家伙……”
  女医师愣了一下,却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脸,摇了摇头:“毕竟是孩子,就是嘴巴硬。呵呵,你的身体不会欺骗你的,要知道,这可是我们绛族人的一大特色啊。”
  他一呆。
  “虽然不一定相爱的两人就能生出孩子,但是如果心里对对方没有爱意的话,怀孕的可能性,就小于零。”
  她神秘地抿起嘴角,似乎想到了什么,低低叹息了一声。
  “你还是回去好好考虑清楚吧,真的还是想把孩子打掉的话,你就再过来,到那时,我一定不会再劝你了。”


02
  他手里紧紧攥住那张该死的化验单,呆呆地伫立在医院的走廊上。
  左边一对看起来很恩爱的夫妻,满脸喜色地经过他的身边。丈夫小心翼翼扶住妻子,一边嘴里念叨着“当心当心”,一边扶着她下了楼。都走出去好远了,还能听见那女子脆甜的声音:“你觉得这是男孩还是女孩?……我知道,当然都好……讨厌……”
  右边却走来一对同性情侣,高大男子搂紧另一位看起来略矮的年轻男子,两人看似亲密的窃窃私语也顺风钻进易安的耳朵里:“你说,这孩子该是像我多一点,还是像你多一点呢?……”
  现在的他忽然发觉自己孤家寡人地出现在这里果然很是醒目,在不自在的同时,也觉得那些夫妻情侣分外碍眼。
  ……可恶……
  他将手中的单子揉成一团,赌气般大步迈下楼,正想着随便找个垃圾桶丢了,却意外地听见一声惊奇的呼喊:“易安?”

  他回头一看,却见来人手里扶着一名如花美人,带着发现牛头上有八只角的表情,说道:“你怎么也在这里?”
  他斜眼睨了一下那美人,这才勾起嘴角:“我怎么不能在这里了?怎么,就准你苏少爷有风流债,不许我有?”
  苏亦之淡然一笑,说道:“不是,我只是很惊讶你也是绛族人。”
  这家医院位处市中心,每天都有许多患者前来求医就诊,但是一般人却绝对不知道其中门道。其实这家医院是绛族开的,真正的目的也只是为绛族人服务而已。但是为了掩饰,只能披上普通医院的外表做做伪装,因此也为一般人类医治服务。在主体大楼地下,另外有一家规模更大、设备也更加齐全的医院,只向绛族人开放,普通人类根本进不来。
  而在这个地下C区,则是专门处理妇产科、办理流产、治疗不孕不育的地方。易安此人平时形象刚硬,兼之有些年轻人特有的热血脾性,所以苏亦之只能猜测他是陪伴女友(或是情人)过来办理流产的。只是这里办理流产的手续据说异常艰难,苏亦之倒很是好奇他是如何操作的。毕竟绛族人丁稀少,孕妇更是金贵至极,轻易将孩子打掉,这在族里可算是大逆不道的事。
  苏亦之于是问道:“流产许可下来了?我听说这种证明一般很难到手。”
  这一问,结结实实戳到了易安的痛处。他沉下脸:“不劳你费心。”
  望着站在苏亦之身旁娇柔的美女,他讽刺道:“你还是担心自己和这位美女的事情吧,别管这么多。你们若是拿不到流产许可证明,奉子成婚的时候,记得给我一张请帖,到时候我一定包个大红包给你。美女,告辞。”
  他向那女子微笑点头,看见对方颔首回礼,便帅气地转身,面无表情经过苏亦之的身边,向楼下大厅走出去。路过垃圾箱时,他看也没看,手中纸团飞起,利落地在半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磅”地准确没入垃圾箱。
  他做出个庆祝三分空心球的胜利动作,头也不回地走出大门了。
  苏亦之望着他修长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不禁若有所思。
  身旁美女却是一笑:“这个小帅哥,还真挺有意思。”
  苏亦之摇头笑了起来:“姐,你是没见过他平时那个样子。从我认识这小子开始,就不知道打过几次架,而且每次都是他来挑衅我,脾气火暴着呢。真是没想到,他也是绛族人。”
  “你可别说人家,你就不会让让他吗。”美女——苏宛然摇头叹息,见苏亦之想辩解,笑着拍拍他肩膀:“我还不知道你,从小就是一副看起来波澜不惊的死样子,其实最会记仇,别人揍你一拳,你得还人家十巴掌,就是生了一副欺骗大众的斯文帅哥样,其实却是霸王性格。”
  苏亦之苦笑:“好啦二姐,我错了还不行吗。你别这么大声行不行?别人都听见了。”
  他这个二姐哪儿都好,就是一说教起来没完没了,跟大话西游那个唐僧有一拼。也许是当了小学老师的缘故,训起别人来就好像跟小朋友讲道理似的,一套一套没个尽头,语气还特别温柔可人,堪称后劲十足。在家里,他最怕跟她一起出门,要是在大庭广众下被这么折腾,还不如死了算了。若不是今天例行产检,姐夫又临时抽不开身,他才不会这么自我牺牲。
  苏宛然嫣然一笑,话题一转:“你刚才怎么不澄清一下?小帅哥还以为我们关系不纯洁呢。”
  苏亦之一愣,这才道:“澄清做什么,我没有向他报备的必要。”
  苏宛然哼笑起来:“哦。”
  苏亦之觉得她那一声味道大是不对,无奈道:“二姐,我可是有未婚妻的人啦,你这么随便猜想不好吧。再说易安那小子可是雄阳,我们凑不到一起的。”
  原来上古神话相传,绛族人是离神祇血缘最为接近的一个介于半人半神之间的种族,也继承了远古神族的一些特性,女性和一般人类女性没有分别,但男性却又细分为雌阳和雄阳两种性别,其中雌阳拥有孕育后代的能力。在族中女性生育率渐渐降低的现代,雌阳可以说是族内各个分支最金贵的宝物。绛族区别于一般人类的地方,就在于他们拥有更加聪慧的头脑、更加迅疾的速度,以及更加强健的身体。也因为如此,许多绛族中人身居高位,掌握了世界上许多国家政府、社会组织、企业集团的核心位置。可以这么说,绛族人手中掌握的所有势力统合起来,是一股能够左右国际形势的可怕力量。
  也许是遭到了神明的妒忌,与绛族人的鼎盛辉煌成正比的,则是族内迅速减少的人数。生育率的低下,甚至使绛族开始意识到了灭绝的危机。如今绛族女性的成功生育率还不到百分之一,而雌阳的生育率却达到了几乎百分之二十,可以说是很高的了。
  与此同时,雌阳的数目却少之又少。现在族中长老也对这种状况束手无策,甚至还准备通过一妻多夫的决议。
  苏宛然眼珠一转,说道:“别说你那未婚妻啦。那咱们家族内还有几个漂亮妹妹待嫁闺中,要不介绍给那小帅哥?”
  苏亦之勾起嘴角:“你现在比较闲啦?专心安胎吧,家里可就盼着这个小祖宗呢。”
  姐弟俩上了楼,待苏宛然坐定候诊室,苏亦之忽然说道:“姐你先坐在这儿等等,我下去一趟。”
  苏宛然道:“你干什么去?”
  “我……去给你买饮料暖手去。”苏亦之难得显得有些不自在,却换来姐姐一朵了然的笑花。
  望着弟弟的背影,苏宛然“呵呵”地乐起来。
  看来小弟不像表面的那么无动于衷。那小帅哥和他的交情,估计还是不一般的。
  只不过……
  小帅哥身边应该出现的另外一位女主角(或是男主角)呢?
  他不可能是一个人来的吧。
  摇摇头,苏宛然为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觉得好笑。
03
  泄愤般一脚踢飞路边无辜的垃圾桶,易安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烟,抖出一根塞到嘴里点起来。
  路边守候已久的侯自蹭上前来,乖觉地接过易安手里的火机,讨好地给他点燃。易安斜起眼睛望了他一眼,慢慢对他吐出一口烟圈,沉声道:“猴子,你怎么还在这里?”
  侯自伸出两根手指横在眉边,行了一个美国式军礼,俏皮地道:“老大有难,做手下的怎么可以不在一边守候呢?”
  “那你在医院外边等得也挺久了吧。”漫不经心地伸手捏住烟屁股,侯自狗腿地伸出手掌供他抖烟灰。
  “为老大鞍前马后,是我的荣幸。”
  侯自点头哈腰,他将近一米九的个头,挂着一张阳光帅气的脸孔,这回摆出这么一副狗腿的模样,倒也不显猥琐。易安哼笑一声,他认识这小子这么多年,油滑着呢,估计是葫芦里卖了什么药了。
  “问我上医院干嘛,我可不会回答你啊。”
  易安三下两下又吸了两口,随手将烟头精准丢进那在地上兀自滚动不休的垃圾箱,脚步一迈,拐进了大马路边光线暗淡的小胡同内。
  身后侯自忙不迭地叫道“老大等我”,一边急匆匆地跟上来。
  易安脚下大步前进,十分熟悉地拐进了那看起来深幽复杂的巷弄,狭小巷道内鳞次栉比的平房和年代久远的破旧小楼歪歪斜斜连成一片,脏兮兮的小路上坑坑洼洼。明明处于市中心那家闻名遐迩的大医院附近,却和大马路上光鲜亮丽的街道形成鲜明对比。
  在这片城市的角落,市政府的建设速度硬是区别于那街道边矗立的商厦和楼房,生生缓了下来,甚至停滞、倒退。
  俐落地绕开脚下的垃圾,嗅着鼻端微微发酸的臭气,易安却感觉十分亲切。这里虽然肮脏、破落、混乱,却是他生长的地方。
  路边玩耍的拖着两管鼻涕的孩子们、洗菜淘米的大婶阿姨、头发挑染得乱七八糟的不良少年、浓妆艳抹的从事特种服务行业的小姐,都在看见易安的时候露出笑脸。
  “小安,回来啦!”
  “安子,怎么最近没上我们店子玩?”
  “安安呀,我家闺女老是说你这阵好忙,都没看见你!”
  ……
  侯自暗暗咋舌。无论到这里多少次,都会被自家老大超乎正常标准的好人缘吓到。这里的人三教九流无所不包,真亏得老大光用自己的人格魅力便全部搞定。
  易安却是见怪不怪地逐个应付过去,又走了一段,在一个偏僻的巷口停了下来。
  侯自疑惑地也站住了,只见易安转过身来,刚才向众人打招呼时的痞笑尽数收敛,嘴角一丝笑纹都不露。那严肃的表情,衬上那微微显得苍白的脸色,令侯自也不由得收起了插科打诨的兴致,心内“咯噔”一下。
  易安嘴唇蠕动,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垂下那长长的睫毛,一时间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文弱。
  实在少见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易安露出这种表情,侯自也不禁肃然问道:“……到底怎么了?”
  易安心内一阵剧烈起伏,最后还是归于平静了。
  我能告诉你什么?我能说,其实你老大不是什么顶天立地的汉子,他只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白痴,甚至还吃了见不得人的暗亏?我能说,你眼前站着的不止是一个雌阳,而且这个倒霉雌阳还有了那家伙的种?我能说吗,我能对你这个最好的兄弟,说出这种混帐话来吗?!
  他眼神闪动一下,终于调整表情,微微一笑。
  “我是说,你别再跟着我了,前面拐进去没多远就是我家,我娘不会想看见你的。回去吧,我没事。”
  侯自想起易安那个彪悍无论的老娘,不禁暗地里打怵。没等他调整情绪,却看见易安早已走远,还伸出左手在半空中率性地摇了摇,伸出食中两根手指做了个夹住的动作,这是改日再见的意思。
  悻悻地站了一会儿,知道易安不想说的事情,谁也别想从他嘴里挖出来,侯自也只好暂时作罢。
  ***
  易安惴惴不安地走到自家门口,朝屋子前面那个水龙头望去,没看见自家老妈洗涮的身影,不禁微微出了一口气。
  他自小没见过父亲,据老妈的说法,那是个白痴混账的倒霉男人,在自己怀上儿子没到三月份,就跟人家砍架被砍死在街头,完全不值一提。
  她当时还挺着一个大肚子,就被家人赶出来流落他乡。孤身一个女人来到这个鬼地方独自漂泊,结果凭借一股冲劲和不认输的劲头,居然也靠自己找到了安身立命的地方,并且独自将儿子拉扯大。
  这样一个女人,在儿子的心目中,自然不仅是可敬可爱,更是有着绝对的威严。易安自小便皇天不管阎王不收,唯独害怕这个凶悍至极的老娘。他前阵子一直胃口不振,后来更是发展到一闻到油味就犯恶心,易家妈妈便敏锐地觉察到了不对劲的气息。厉声询问过儿子最近发生过的事情之后,便花了一个钟头的时间,将自己身为绛族人的事实告诉儿子,之后更是将手里的健保卡塞到儿子手中,命他明天必须上一趟市里最大那家医院检查是否有了身孕。
  所以严格来讲,过了二十年爷们生活的易安,其实还是很难调整到女儿家心态。知道自己有孕在身之后,他第一个反应便是怎么跟家里的河东狮做个交代,争取宽大处理。
  悄悄推开门,左右环顾一番,没人。
  易安舒了口气,却看见桌上放着饭菜和一张被筷子压住的纸条。
  他正好饿了,拿起饭碗狼吞虎咽扒了两口,一边看着纸条内容:“臭小子,老娘这几天有事,先放你一马。明天伙食自己搞定,在我回来之前,不许打架,不许外宿。要是敢违背,被我知道了,你就绷紧你的皮。”
  看来可以有几天清静日子可以过,易安一下子浑身舒泰,大口大口吃完饭之后碗都懒得洗,直接进屋爬上床,呼噜呼噜就睡下了。
  今天一堆乱七八糟狗屁事,还是先睡一觉,休息休息明天再说吧。
04  
  第二天天不亮,易安就被一阵河东狮吼吵醒了。
  “臭小子,起床!!起床起床起床——”
  易安睁开惺忪的睡眼,直直地望着前方,呆滞的眼神显得有些不辨东西南北。
  女人一把握住他的肩膀,大力摇晃着:“清醒点清醒点!快点的!”
  他眯眼一看,女人风尘仆仆地站在床前,花了淡妆的脸孔本来应该是看不出年龄的清秀可人,此时却眉目狰狞,用简直可以斩妖除魔的寒冷目光对着自己。
  他一个激灵,终于清醒过来:“妈……你怎么……”
  “亏得我今天回来的早,不然让你做出什么白痴事情可就晚了!”易妈妈竖起柳眉,伸手用力一拧儿子耳朵:“老实交代!”
  易安苦着脸:“妈……”
  “叫爸也没用!”易妈妈冷笑起来:“若不是看你有了,你今天别想站着走出这个房门!”
  易安目瞪口呆:她怎么知道?
  易妈妈冷哼一声:“多亏医院那个江医师打来电话,不然我还真不知道你这白痴居然想干那么大逆不道的事!打胎!亏你想得出!”
  易安呆了,这家见鬼的医院服务这么“周到”做什么!这下可好了,被自家老娘知道了,死路一条……
  “老实交代吧,是谁播的种?!老娘非揪出那臭小子负责不可!敢吃白食?!没那么容易!”
  “我不是说了吗……这只是意外!”易安烦躁地拨拨头发,“打掉不行吗?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了。”
  “意外?你骗鬼啊。”
  易静莹冷笑两声。
  “你不喜欢对方,以你身手能让他得逞?”看出儿子想要辩驳,她接着不依不饶:“那好,就算实在打不过他,被人强迫,若是你心里一点意思都没有,是不可能会怀孕的!你不会不知道绛族的特性吧,儿子?”
  易安语塞。
  易静莹断然道:“把事情都老老实实招了,再把那吃了不擦嘴的混小子带过来!”
  易安愕然,正不知该如何应付时,他的手机很应景地响了起来。
  他忙不迭抓起手机,一看来电号码,眉头便皱了起来。
  “喂?……怎么回事?……你们别轻举妄动!”他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就在那个地方,什么都等我过去再说!听见了没?”
  他一把抓起外套往身上一披,急匆匆冲进洗手间。易静莹还没反应过来,却见他再度顶着一张湿淋淋的脸跑了出来,一边穿鞋一边对着一路追到大门口的易静莹道:“老妈,有什么事情等我回来再说,现在我有急事!走了!”
  易静莹气得脸孔扭曲:“臭小子!你给我回来!也不看看自己现在什么情况!回来!”
  她追出门口,只来得及看见儿子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气得一跺脚,她恨恨道:“现在可是不稳定期,居然还敢乱跑!敢去打架斗殴,回来就让你好看!”
  ***
  若是在夜晚,这间规模颇为可观的“金百合娱乐城”绝对是格外的热闹喧哗,客似云来。作为市里第一批兴建起来的娱乐场所之一,这里不但各种服务应有尽有,而且老板长袖善舞的交际能力更是拉来了不少黑色势力掺和其中,寻常地痞流氓自然不敢在此无端生事。
  然而,在这个原本应该万籁俱寂的早晨,这里却迎来了一批不知天高地厚的滋事寻衅的混混。
  “你叫大东?”
  男人漫不经心地坐在一张靠背椅上,因为白天没有开灯,舞厅内光线其实并不强烈。他那张线条分明的脸孔在大东眼中看不真切,却是十足十的森冷可怖。
  他硬起头皮叫道:“我……我才不怕你!也不上道上打听打听,我们老大可是以前打得灰蛇叫爹叫妈的易哥!等他来了,叫你好看!”
  场中只有他勉强站得笔挺,其他自己人都躺在地上哀哀呻吟,或是索性连声音都没了。他腿脚其实也是有些发软,头上的伤口还在不停地淌着鲜血,染得他的视野一片鲜红。
  其实现下他早已后悔,不该不听易哥的劝,带了十来个弟兄便来金百合踢馆。可是,谁会想到会这么倒霉,好死不死在李任巡逻场子的时候被抓个正着,连带手下弟兄全军覆没。易哥说得没错,这个李任果然不愧是市内威名赫赫的家伙,下手狠毒毫不留情,自己这次碰运气果然是完全失败了!
  可是……小妹还在里面啊!叫他怎么能够一走了之?
  李任哼笑:“易哥?那是谁?”
  他原本只是嘲讽这帮混混,没想到却真的有人回答他了:“就是我,我叫易安。”
  声音从门口传来,李任手一抬,止住手下动作,抬眼看去。
  金百合舞厅位于地下二楼,从门口进来要到场中,需要走下一段不长的楼梯。那里有一段正好处于阳光照不到的死角,来人态度悠闲,竟有些大敌当前却悠然顾盼的味道。
  他走下楼梯,正好也慢慢走到阳光底下,李任目光一沉。
  来者是一个看上去约莫十多岁的男孩,清秀脸孔,身形显得有些纤细,一双裹着牛仔裤的长腿却异常笔直修长,连腰的位置也似乎比一般人来的要高。头发干脆俐落地在脑后束成一小绺,皮肤十分白皙,甚至到了有些苍白的地步。最特别的,便是他那双眼角上扬的眼睛,流光溢彩,秀眉凤目,实在是精彩人物。
  这人,便是匆匆赶到的易安。
05
  大东见到救星,眼中甚至泛出泪光。易安不动声色看他一眼,便直直走到李任跟前,十分干脆地道:“李哥想怎么样才放人,划下道儿来吧。”
  李任沉默地看了他一眼,便勾起嘴角,望向大东:“这就是你们易哥?”

  周围顿时爆起一阵哄堂大笑。
  坐在他身边的金百合红牌,也是李任众多女伴之一的白玉,此时却嫣然一笑:“这位小帅哥,劝你还是早早逃掉的好。”
  周围又是一片哄笑。
  易安目中寒芒一闪。他本就并非如同长相一样,是什么文弱纤细之人,反而是一个生性难惹的火爆浪子。这回虽然知道必定难逃一劫,却也绝对不会忍气吞声。
  他慢慢脱下外套,缓缓道:“若是我把你们都弄趴下了,可以放人吗?”
  “吗”字刚一落下,李任心头便袭上一阵悸动,从眼前文秀少年的身上,竟传来了一股强烈至极的锐气!
  就在一刹那间,易安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抓起身边一张木质靠背椅,恶狠狠地朝李任身上扔了过去!
  李任反应极为迅速,侧身一并拉住身边尖叫起来的白玉,向一边闪开。
  易安正想趁他没反应过来之前扑上去擒贼先擒王,却被周围李任的手下团团围了上来,一下子便陷入苦战。
  易安并没有受过什么专门的格斗训练,他的一招一式都是从小在别人嘲笑他是“杂种”、“没爹的龟儿子”的叫骂声中练出来的。可是他似乎天生身体柔韧度和抗击打力都比一般人优秀太多,当然后来他才明白那是因为自己是绛族人的缘故。可是这偌大一个城市内,满打满算绛族人一共也不会超过三百人,因此在这里遇上同族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也正是因为如此,从小在街头斗殴斗出来的惊人经验给了他近乎完美的自信,也当然习惯了在这种时候用拳头解决事情。
  因为没有什么冠冕堂皇的招式,所以易安一出手便是阴狠的毒招暗式,他卓越的反射神经便在此时展露无遗。一般人在打斗的时候,其实细分起来有这么一个过程:必须先看清对手的动作,预测招数走向,然后再做出防御或是索性以更快的动作做出反击。易安是绛族人,大脑中的情报处理器和运动神经和一般人类不可同日而语,这个过程硬生生缩短到一般人三分之一的时间。
  在打斗时,多了的这三分之二时间,足以令易安置于不败之地。
  大东仰慕的目光一直紧紧追随着自家易哥。无论看多少次,那神鬼莫测的速度和神出鬼没的出招方式都令他目不暇接。
  易安掌指拳肘,指东打西,疾风般一掠而过的肘部、膝盖带起身边两人一蓬飞起的血花和瘫软的身躯。他简直不费任何力气,便再度弄倒了四个人。那握起的拳头用力击打在人体上时发出的沉闷声响和人的哀嚎,为此时寂静无比的场中平添了一股血腥气息。白玉早已腿软,连尖叫都发不出来了。
  李任表情沉着,站直身体,默默地注视着场中情形,显然没有兴趣落井下石。他望着易安那俐落干脆,迅捷无比的动作,眼中闪过激赏的火花。
  这小子……很有趣!
  一把推开正想加入战局的大东,同时闪过左边袭来的一柄寒芒,易安厉声道:“大东,站在一边!这是我和他们的事!”
  大东急得直跳脚:“老大!你……”
  “不准过来!自己包扎下,成什么样子了!”
  易安一脚下去,身边栽倒在地的混混发出一声凄厉大叫,伴随着骨头折断的清脆声响,易安为市内所有医院又添一笔业绩。
  大东不敢违抗,只能干站着,和李任、白玉一样成为看客。
  现在他后悔无比,这件事要不是当时实在解决不了,他也不会将易哥拖下水。自家小妹交错男友,帮他顶了十几万的债务,临时金百合派人来要债的时候,大东都傻了眼。他们说难听点,就是贫民区出来的,哪有那么多现金?金百合这边不依不饶,便强抓走大东的小妹,要她当陪酒女郎。大东哪有什么办法,临时集齐十几个弟兄来金百合找场子,谁知正好撞上李任那个霸王在巡场,自然是全军覆没。那种情况,出了打电话给易哥搬救兵外,还能有什么办法?
  这段公案易安大概知道,他也拿不出这些钱来。除了用道上的方法解决以外,他也想不到该怎么办了。
  可是李任的龙虎堂显然不是善茬,和易安他们这些小打小闹的不一样,他们是真正的黑社会。易安一边应付人海攻击,心里一边暗暗叫苦。这些混混全都非常能打,而且区别于一般人的是,他们有着黑道中人特有的狠劲,和不怕死的精神。若是只有十个左右,易安是完全没问题的。但是,场内至少有三十人!
  从一个混混脸上收回左腿,踏到实地的同时易安再度高高扬起右腿膝盖,朝身后两人恶狠狠地撞了过去。觉察到一股凉气袭向自己腰侧,易安正欲躲开,可是下腹处不知为何,却硬生生抽痛了一下!
  这一下不要紧,易安的动作却愣是慢了半拍,那雪亮的刀尖擦着他的皮肉,带起一溜鲜红的血色。
  腰侧一痛,易安咬牙旋身,重拳夹带锐利风声,终于放倒了最后一人。
  大东惊呼一声,忙赶过来:“易哥……”
  易安摇头,示意他别说话。之后,他迈着有些滞重的脚步,走向李任。
  李任望着这个白衣染血的少年,那双仿佛带着炽热火焰的眼睛直直看着自己,逐渐走了过来。在他身后,却是一地的手下败将。
  可造之材!
  李任动了爱才之心,如果不是这样,他也不会禁止手下人用枪对付易安。而与此同时,另一种奇异的猜测涌上心头。
  易安直直走到李任面前,沉声道:“现在,轮到你了。”
  李任上下审视他一番,点头道:“你确实值得我出手。”
  这话虽然说得狂妄,但易安知道李任有说这句话的本钱。
  龙虎堂的赫赫威名全是李任这个创始人真刀实枪拼出来的,不容半分幸理。在这个城市内报出龙虎堂李任的名号,谁敢不给三分面子?
  如今这个传奇人物站在自己眼前,易安虽是跃跃欲试,但向来野兽般精准的直觉却告诉他:这个人,他不是对手!
  李任话音刚落,便也脱下外套,徐徐丢在地上。
  就在那一刻,易安感觉到了这个一直深不可测的男人身上,传来了一股赤裸裸的杀意!
  那种冥黑的气场,无形却掠人心魄。大东早就吓得脚下倒退一步,那种兽类一般野蛮、粗暴、血腥的感觉,竟然仿佛实体一般,将白玉吓得当场软倒在地!
  易安来不及看清对方的动作,碗口大的拳头已刮起武器一般的锐气,直直朝着他的腹部袭来!
  这一拳若是打中,想来不死也会去半条命。到了此时,反射性缩腹、弯身、滑步、闪躲的易安,才想起一件要命的事情。
  ……孩子!天啊。
  发觉实在躲不过去了,易安只能豁出去,戟指成刀,袭向李任心脏处,带起猎猎风声,不躲反攻出去!
  大东不忍再看,正欲闭上双眼,却听一声厉喝:“李任!敢打他老子废了你!”
  易安一愣。
  好在李任本就没下杀手,招式已老便方向一改,撤了回去。易安脸颊一痛,却是被劲风扫过了。
  若是真被打中肚子……
  易安后知后觉出了一身冷汗,却听见李任冷淡的声音:“苏亦之,你来做什么?”
  ——来人正是苏亦之。
 06
  易安一惊,转头看去,正是苏亦之。
  他怎么来了?
  却见苏亦之从门口疾步走下,一张俊脸又青又白,几乎可以说是面无人色。
  这个苏亦之,易安认识他也有两年多了。两人交情不深,倒是经常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打架,这打斗的时候绝对比和平共处的时候多得多。两人深仇大恨谈不上,勉强可以说是死对头。
  苏亦之家中甚有背景,可以说是养尊处优长大的。他相貌俊美,城府深沉,到了现在,易安依旧可以记得自己第一次在校园内偶遇他的时候,那种炫目的感觉。风度翩翩,贵介公子,举手投足都自成风景。他在古树下瑀瑀而行,身后不知谁在喊他一声“苏亦之”,那回首淡淡一笑的俊雅神采,深深印在易安的心里。
  后来有一次易安心情不佳,跑到学校内向来人迹罕至的图书馆顶楼抽烟解闷,没过一会,就碰上了苏亦之。当时的情形易安记得很清楚,他坐在顶楼天台死角处,没过多久,却看见苏亦之和几个学校内有名的狠角色上来了,并且很明显起了争执。
  当时苏亦之说了一句极其颠覆自己形象的话:“你不服,就打到你服为止。”
  这样一个人,果然在易安第二次闯入他的禁地的时候,狠狠地和他大打出手,最后以两人不分轩轾而收场。
  易安承认,他从来就没有看清过这个家伙。他隐隐感觉得到,和自己打架的时候,这个家伙从来没有出过全力。他对任何人都风度极佳,尤其对女孩子们,温柔绅士、体贴周到,堪称校园巨星的典范。但不知为何,唯独面对自己,总是透出一股若有若无的奇特。可是说,简直就是把他骨子里隐藏着的个性表现出了冰山一角。
  而这,早在易安看见他闲来无事便把那天那几个倒霉蛋收拾得鲜血淋淋的时候,就被他记在心里。
  ——这个苏亦之,恐怕是一个金玉其外、自私无情的冷血动物。
  而这个贵介公子,居然来到这种地方,并且露出一副面无人色的惊骇表情?
  就好像刚才那个大惊失色的人其实是幻象一样,等苏亦之走到易安眼前,他的表情早已恢复向来的彬彬有礼,冷静温和。
  看见他之后,易安不知为何心内却是一松,竟然有些天旋地转的脱力感觉。
  苏亦之上前一把扶住易安的腰,小心翼翼避开了那血色骇人的伤处,半扶半抱住他。
  他的手温暖有力,搂住自己的腰的时候显得那么自然,感觉也意料之外的好。易安勾起唇角,问道:“你……过来干嘛?”
  苏亦之似乎不乐意回答他,反而正色望向一直沉默地注视着他们的李任:“李任,今天这场子算我苏亦之的。怎么样?”
  他态度沉着,气势并不张扬。但那低沉平稳的声音,却隐隐透出一股压抑的威胁感,站在李任面前依旧丝毫不落下风,甚至多少有着凌驾其上的味道。
  李任看了一眼倚靠在苏亦之怀中勉强借力站住的易安,也不动声色扬起眉毛:“可以。不过,我是看在小易的面子上,与你苏大少无关。”
  易安不明所以看着眼前对峙的两个男人,还没想明白怎么问清楚苏亦之这家伙的身份到底是什么,以及李任为什么忽然愿意卖自己的面子,便听得大东一声惊叫,眼前视野渐渐暗下来,眼睛不由自主地半阖上,失去了意识。
  ***
  意识有些迷迷糊糊的,易安感觉自己喝得烂醉,歪歪斜斜闯进一个昏暗的巷子里,却发觉里面影影绰绰围了一圈人,中间夹攻着一个摇摇晃晃的倒霉蛋,一边肮脏的地面躺了一群闷哼阵阵或是叫都叫不出来的重伤人员。
  他当时正愁没有架打,酒都被兴奋催醒了一半,捏着拳头上前便加入了战局。
  很快这群混混便被易安打得半死,相互搀扶着逃得一个不留。易安转头,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个被围殴的家伙长什么样,便被那人“呼”地一下扑倒在地,野兽般灼热的鼻息喷在自己的脸颊上。
  易安一愣,苏亦之?
  他“喂”地叫了一声,却被男人接下来的动作镇住了。
  苏亦之吐息混浊,眼神昏乱,似乎并没有认出他是谁。他先是双手死死扣住易安肩膀,双眼紧紧盯了他半晌,而后竟像是一头野兽般,俯首埋进易安颈窝处,大力呼吸了几口。
  易安被他弄得有些痒痒,不禁伸手推拒道:“喂……苏亦之,你是不是中了什么迷魂药,那几个白痴都打不过?等爷爷我来救你?”
  苏亦之嗅着嗅着,忽然伸手来到易安领口处,左右俐落一分,竟是将他的衣衫撕了开来。易安一愣,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却震惊地感觉到对方的眼神变了!那种充斥着不可言说的欲望的目光,那贴靠过来的炽热雄性身躯上一触即发的器官居然紧紧抵在自己腹部,很明显,对方现在早已忍耐不住了!
  而苏亦之到底中了什么东西已经不言而喻。
  易安心头升腾而起的首先居然不是愠怒,而是慌乱!
  面对着那赤裸裸的雄性本能,他居然慌乱了!
  ——自己也是男人,为什么会怕这么一只发情的野兽?
  易安惊异地看见男人毫不犹豫俯下头颅,在自己锁骨、胸口一阵粗鲁的抚摸和亲吻。那种爱抚与其说是撩拨和挑逗,不如说是露骨的前戏和求欢,并且很大程度上带着性急下不耐烦的暴虐和狂乱,易安终于火上心头:“苏亦之!你醒醒!我是易安,你要泻火,随便去找哪个野鸡,和老子一点关系都没有!”
  男人动作一顿,接下来反而更为粗暴地撕开了他的裤头。
  易安大怒,抓紧苏亦之的领子向上拉,直到对方用神志不清的眼睛看过来时,他毫不犹豫地便是“啪啪啪”三个巴掌。
  这三个巴掌打得不是很重,只是为了让他清醒。因为易安知道这件事倒也不能全怪苏亦之,你跟一个神智昏乱的发情野兽有什么好计较的?不过,苏亦之也不知道惹上哪个黑道老大的情妇,现在闹分手闹得沸沸扬扬的风声都传遍校园,估计是那个女人唆使手下干的好事了。
  活该,风流债是这么好背的?
  谁知苏亦之这回挨了三个巴掌,立刻狂性大发。他毫不留情立刻一巴掌打回易安脸上,力道之重,弄得易安一时有些晕眩,没等他回过神来,却发现两只手臂被他高举过头,用衬衫紧紧绑住,一时间挣脱不开。
  易安“扑”的吐出口中血沫,刚想挣扎,肩膀却是一痛,竟被苏亦之卸开了关节!
  他疼得眼前一黑,只觉得意识也开始不甚清醒,拼命咬住牙齿,齿关间迸出低低的气音:“苏亦之……”
  对方却完全没有停下动作。易安只觉得下身一凉,之后两条腿被大大分开,然后那个完全没有做好准备的紧涩入口却被一个巨大物事强闯进来,狠狠捣弄!
  易安“啊”地惨叫一声,脑海中闪过一瞬间的空白。
  此刻除了赤裸裸的疼痛,任何别的感知器官似乎都死去了。这种羞耻的痛苦,超乎易安以前打过的任何一次架中受过的伤,似乎直直击中他心底最为柔软隐秘的痛处,绵绵不断,痛不可当。易安只能咬紧下唇忍耐住口中即将喊出的呻吟,承受着这场仿佛看不见尽头的酷刑。下身好像捅进了一把刃口十分钝重的刀,将他捅出鲜血直流的暗伤,然而这还不够,那把刀还在伤口上不停抽拉来去,一次次将极致的痛苦推向更可怕的程度。
  然而那男人灼热的气息在耳边厮磨,却带给他温柔爱惜的错觉。
  “……”苏亦之含糊地说了一句话。
  易安过了好久,才回过神来。
  他说:“对不起……对不起。”
  易安一愣。
  他强迫自己忍耐住随着他粗鲁的冲撞而仿佛要钻入骨髓的下身的痛楚,忍耐住脱臼的双肩紧紧被压制在冰冷的墙面一下下磨蹭的疼痛,忍耐住脸颊侧旁灼热的呼吸、低低的歉语。
  苏亦之……其实,你不用说对不起。
  易安放弃挣扎,放任自己陷入仿佛看不见尽头的,痛苦的汪洋大海里。
  他抬起头望向虚空,心里突然空落落的。他知道,有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因为对方无意间的暴行而彻底粉碎了。而那随着破灭而鲜明起来的情感,又是什么呢?
  ……
 
07
  慢慢睁开双眼,易安情绪还是不怎么好。
  ……是梦啊……
  居然会梦到那天的事情。
  易安慢慢坐了起来,抓了抓睡得凌乱的头发。
  咦?这是哪里?
  腰部后知后觉传来一阵酸酸麻麻的刺痛感,他脑海中闪过一些片段,终于一惊。
  他居然就这么晕过去了?就剩下那么一个烂摊子?!
  环顾四周。这个房间显然不是他熟悉的那种可以睡就算是房间的标准,身下绵软的质感和黑色的床单被罩,旁边一个灰色的床头小几,摆着一个造型古朴的打火机。房间很大,视野开阔,地上铺着蓝黑的毛地毯,电视、电脑一应俱全。而摆设着的家具线条都十分俐落,看得出房间主人非富即贵,而且品味上佳。
  易安倒没什么想法。在他看来,有钱人都是一个样子,和自己显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现在急切想知道的事情很多,于是被子一掀,准备下床。
  还没穿上拖鞋,木质房门便“吱呀”一声打开了,走进来的人端着一个托盘,面无表情的样子,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
  “苏亦之?”易安愣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我的房间,我当然会在这里。”苏亦之淡淡道。
  他说完话,便放下托盘,将里面的那杯牛奶放在床头小几上。
  易安愣愣地望着他。苏亦之动作缓慢中微微透出一股压抑着的即将爆发的感觉,但却很漂亮优雅。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西装,外衣早就脱了下来,衬衫显得有点凌乱,袖口卷到了手肘部位,露出戴着白金腕表的手臂。借着放下杯子的动作,苏亦之俯下身来,直直地注视着易安,乌黑得如同子夜的瞳孔深沉蕴藉。身后薄明微暗的漂亮房间一瞬间成为了陪衬的背景,似乎在这个优雅如同古代翩翩贵公子的男子的气势下,迅速远去。
  在这一刻,易安心中竟然升起了一阵抑郁疼痛的感觉。他从来没有那么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和这个人,就好像楚河汉界,南辕北辙,永远都不会有轨道重叠的那一天。
  没有注意到他异样的神色,显然也是心神不定的苏亦之,从裤子口袋内拿出了一个纸团,伸到他眼前:“这是怎么一回事?”
  察觉到自己走神了,易安有些尴尬。他脱口而出:“大东呢?我怎么会在你这里?”
  苏亦之皱起眉头,说道:“那个男的带着他妹妹跟你那些‘兄弟’走了。”
  “你口气好一点。”易安微怒:“我们这些人是混的不假,但是没有必要被你这么说。”
  苏亦之“哼”了一声:“随便吧。反正你好好看看这个。”
  易安没有动,半晌,苏亦之的手还是保持着伸出来的姿势,他无奈,只能接过那个纸团。
  怎么好像有点眼熟……
  不详的预感爬上心底,易安慢慢展开那张纸,却发觉眼前赫然是自己前天丢在医院垃圾箱内的产检结果化验单!
  一瞬间森冷凉气从他尾椎骨爬上头顶。
  不会吧……
  “给我一个解释!”
  苏亦之不复浊世佳公子的悠然模样,提高了声音。

  易安简直呆了。他从来没有想过在这场荒谬的怀孕事件中,若是被另一个男主角知道的话,自己该如何辩解!
  难道要他矫揉造作地咬着手绢低下头,冒充台湾八点档的主妇剧场的女主角,娇羞地来一句“相公……奴家有了,你要负责哦”,句末还得来个爱心符号?
  而且,那个相公的脸是苏亦之,自己还穿着白色单衣,怯怯地一脸红晕偎依在他怀里……
  忍不住被自己的想像弄得一身寒毛直竖,却听见苏亦之接着道:“你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他忍不住呆呆地“啊”了一声。
  不会吧?
  苏亦之看他还是一脸呆滞,不禁提高了声音道:“你把别人的肚子搞大了,还想拍拍屁股不负责任?”
  看来苏亦之是急了,这些话说得直白粗鲁,听得易安又是一愣。
  他睁大眼睛:“我把别人肚子……搞大了?”
  这家伙什么地方误会了吧?
  终于醒过味儿来的易安心头大石一落,“呼”地暗自出一口气。
  苏亦之冷冷道:“还挺聪明的,知道在被检查人那栏写上自己的名字。怎么,对方是家教很好的小姐,怕别人知道自己出了这种事情?”
  易安看着他明显有些生气的脸,不禁乐了起来。就我,还家教很好的小姐?哈哈!
  “你就笑吧。”苏亦之表情慢慢平静下来,很自在地在易安身边坐了下来,指着那杯牛奶:“喝了。”
  易安耸耸肩,主动打开话匣子:“反正对方父母又看不上我这种小混混。”他索性顺着苏亦之的话说下去。他能自己误会最好,省的事情捅出来大家都不好过。拿起牛奶一饮而尽:“除了打掉,也没别的办法了。”
  苏亦之看着他,眼神暗了下来:“打掉?呵呵,你这种话最好别让族里那些老古板听见,非给你安上灭绝族内人口的帽子。”
  想起那位女医师,易安心有余悸地点头:“那是。当时就劈头一顿教训,吓死我了。”
  苏亦之不置可否地拿起桌上的打火机,点起一支烟吸了一口。
  两人间难得有平和的场景。易安也沉默下来,他不知道该和对方说些什么。从家庭背景、成长环境、身份等等之类的外在条件来说,他们的差异和距离实在太大。一个是大家族内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一个是贫民区内摸爬滚打的小混混。也许他们之间唯一重合的地方只是上了同一所大学,但是一个是入学成绩第一名在开学典礼上发言的超级优等生,一个却是为了圆自己母亲的心愿拼命学习终于吊车尾考上的后进学生,这之间又岂止云泥之别。
  易安心内一阵烦躁,他也从桌上拿起烟盒,拿出一支烟咬在齿间。正要问苏亦之借打火机时,却看见他露出一丝恶作剧般狡黠的表情,脸慢慢凑了过来。
  易安正要侧开脸,却被对方伸手按住,却是苏亦之将自己的烟头慢慢对上他的,以此借火。
  易安只看得苏亦之并不翘但却很长的睫毛垂了下来,像是一把形状规整的小扇子,掩住了那双微带冷意的眸子。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那高高的鼻梁线条很是笔直,像是流水般的嘴唇弧线,率性地叼着烟。慢慢地,点燃了自己的烟头……
  苏亦之大功告成后,直起了身体,似笑非笑地道:“呵呵,难得我们之间有这么和平的时候。”
  易安却是牛头不对马嘴地问道:“你喜欢小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写到曾经爆萌滴互相点烟滴场景……啊啊啊LASON啊啊啊RIKI啊啊啊
所以说呢,苏小哥算是知道了一半,哈哈(他知道易安有孩子啦,但是不知道孕妇是谁==)
都说了本文慢热,他不会那么早知道小易童鞋怀孕滴……
飘走~
08
  苏亦之愣了一下,方才要说话,却听一阵响动,一个女孩打开房门,轻盈地走了进来。态度极其自然的样子,看来也不是第一次到这个房间了。
  “好臭!”女孩皱起鼻子,样子显得很是可爱,“你们这些大男生,怎么一点绅士风度都没有啊,居然在有女孩子在的地方吸烟!”
  “小姐你搞错没有啊,”苏亦之哭笑不得:“你这不是才进来。”
  “那也不行!”她端着一碟小点心,做出呼扇的夸张动作:“哎呀,这些糯米八宝糕都臭了!浪费人家的一片心意!”
  她大呼小叫之下,易安苏亦之只好都熄了烟。
  苏亦之对易安道:“你刚才说的,我现在回答你。”
  易安心下忽地一阵慌乱。他佯装无所谓地笑笑:“算了。对了,你怎么会去金百合?”
  苏亦之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起来。他其实是捡到化验单后一时冲动,按着上面留下的联系电话打到易安家里,没想到被易安妈妈接到,给了他易安的手机号。他打过去,谁知道当时易安和那群流氓苦战,接电话的是大东。大东一听是苏亦之,对他的身手亦是知道几分,便不顾一切搬起救兵了。
  对自己当时急慌慌的心情感到不可理喻,苏亦之莫名地不愿再提起这个,便为两人介绍道:“这个是我的表妹,莫琳。这是易安。”
  莫琳大方一笑:“易安,我知道你。”
  易安打量着她。这个女孩长得异常精致,小巧的嘴唇,秀气的柳眉,娇俏的鼻子。那尖尖的下巴和细细的腰身,把一袭雪纺纱长裙衬得高贵清丽,黑黑的长发扎了个淑女辫,衬上盈盈笑脸,看来不但长相极佳,个性也讨人喜欢。
  敏感地觉察到这个美丽的女孩进来之后很是放松的样子,而苏亦之也明显很习惯她过来自己房间了。
  表妹……呵呵。
  易安站了起来,笑道:“又是一个美女。苏亦之,你小子艳福不浅啊。”
  苏亦之表情却微微变了。虽然还是带着和熙的温雅笑容,但是门面之下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阴郁,被易安感觉到了。
  易安将烟头按熄,对着听见他的话显然有些羞涩,但却没有出言辩驳的清丽女孩点点头,便打开房门。他可不打算当电灯泡。
  莫琳连忙叫住他:“哎,易安,这些点心你一个都不赏脸?”
  易安挥手道:“不用了。苏亦之,我欠你一个人情。”
  苏亦之不说话了,只是目送着易安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走廊拐角。
  他狠狠地按熄烟头,没有注意莫琳讶异的表情。
  她那女性特有的第六感,似乎在对她传达着那么一个模糊的信息,那就是苏亦之和易安之间,还有着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远远不止普通朋友或是对头那么简单。
  可是这样毫不搭扎的两个人之间,还能有什么?
  ***
  苏亦之的心情很不好。
  对于易安这么一个人,他的感觉始终很复杂。从表面上来看,他似乎只是一个好勇斗狠的单纯的混混型人物。苏亦之向来最为讨厌这类人。在他看来,这些人都是些既没有能力求得上进,也不会约束自己不入邪途的败类,简称人渣。
  但是易安似乎和一般混混有所区别。
  至少在苏亦之所知道的范围里,易安从来没有做过欺负弱小、抢劫调戏、占地为王等等类似的事情。第一次在图书馆顶楼遇见他的时候,两人似乎第一眼便感觉到对方的心情实在不佳,很默契地动起手来。
  为什么说“很默契”?那是因为,似乎他们彼此都能够感应到对方的情绪波动,并且通过这种特殊的身体活动很好地将负面情绪发泄殆尽。对苏亦之来说,他好像可以透过易安那混混般的表面,隐隐约约窥视到他的内心,隐藏着一种和自己很类似的,不被主流社会所认可的,游走于社会边缘界限的孤僻寂寞心情。
  就是这个感觉,令他常常不由自主地将注意力投射到这个看似完全和自己南辕北辙的男孩身上。
  而在这个过程中,他竟然开始对易安多了一些善意的关怀的感情。
  而这些多余的柔软的情感,恰恰是现在的苏亦之所不能接受或容忍的。
  自从母亲在十五岁的他面前含恨咽下最后一口气,他便对自己说,苏亦之,你不可以示弱。不可以对这个盘根错节的家族示弱,不可以对那些除了暗中使诈吃喝嫖赌之外什么都不会的小人示弱,不可以对那些明里挂着笑脸却总是背地里不吭一声就捅刀子的狠角色示弱。
  你要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他们全部都会跪在你的脚下,为他们曾经漠视过的任何一条生命、犯下的每一个肮脏的罪行付出应有的代价。
  而这一天,想来也是不久了。
  似乎被苏亦之少有的阴沉表情震慑住,莫琳不敢打扰他。心有不甘地站了一会儿,发觉对方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她便只好放下糕点,走了出去。
  关上房门,她叹了口气。
  她与苏亦之的婚约虽说是大人们之前戏言随口定下,但这么些年下来,一颗芳心早早地已经系在了这个苏哥哥的身上。他高大俊朗,温文尔雅,满足了她所有对完美伴侣的万千遐想。她只希望将来可以和苏哥哥共结连理,然后为他生下延续家族的血脉,帮助他完成更加远大的理想。
  但是这个只听苏家二姐苏宛然提过一次的易安,却给了她十分异样的感觉。
  似乎只要自己一个不小心,便会遇到什么措手不及的变数——这就是这个易安给她带来的,莫名的威胁感。
 
09
  事情过去没多久,易安便被侯自大东等兄弟拉到了一家他们过去集合常用的地下酒吧,为了庆祝大东妹妹终于脱离虎口。
  那天回家以后被易静莹的河东狮吼教训得灰头土脸,现在易安既不敢将肚子内那个累赘打掉,也不敢日日呆在家里听母老虎头头是道的孕妇经。这个暑假刚过完没几天,他便急匆匆回到学校宿舍里,希望能够清静几天。
  坐在酒吧劣质的沙发上,昏暗的灯光下少女羞郝的脸孔看上去倒也有几分清秀可人。
  大东的妹妹长得可比他出色多了,呵呵。
  易安漫不经心地喝着啤酒,一边听着侯自和自家那些兄弟们吹牛打屁,一边出神地回忆起在苏亦之家里看见的那些豪华的家具和考究的装修,光是房间就至少有一百平米左右。更何况那座复式的房子,离市中心繁华商业地带很近,周围环境绿化得却很好。来来往往的人们看起来精神十足,都是社会精英的模样。
  自嘲地摇头,望着灯光光怪陆离、音乐吵杂刺耳、人群狂乱扭动的室内环境,虽然并不是发自内心地喜欢这类地方,但是,这里有他的弟兄们,这里才是他应该待的地方。
  “嘿嘿你那天是没看见啊。”大东看来喝高了,舌头都大了起来,一边还在吹嘘自家老大的丰功伟绩,“易哥一个人……嗝,一个人就搞定了龙虎堂那群兔崽子几十来号人!那……那叫一个威风……嗝!”
  侯自神往地点头:“那你怎么没叫上我?”
  “打你手机……嗝,”大东笑着使劲拍拍他的肩膀,“死小子关机……嗝。”
  想起自己那天确实被女朋友拉去逛街了,侯自尴尬地抓着头,嘿嘿一笑,不说话了。
  易安自顾自喝酒,眼角余光却看见大东拉着腼腆的少女向着自己走来:“易哥,我家丫头不懂事,这次幸亏有你帮忙……”
  易安放下啤酒罐,笑道:“自家兄弟,用不着说这些。”
  灯光流转下,易安微微勾起嘴角的笑脸居然稍稍流露出秀美的柔和线条,大东和侯自不由看傻了。
  摇头甩掉自己不该有的想法,大东一推自家妹妹:“小冰,去,给易哥道谢!”
  少女酡红着脸颊端起酒瓶,主动给易安面前的杯子满上。
  不知为何,一向对感情问题很钝感的易安今晚神经似乎敏锐。他毫不费力地看出那个叫做小冰的清秀女孩,一双朦胧的带着荡漾水波的眼睛内蕴含着的,是对自己若有若无的好感和羞涩。
  哼……
  看来我的外表还是可以吸引雌性的嘛。谁说老子不是男人?
  由于怀孕事件冲击过大,逐渐对自己的性别定位产生疑问的易安现在心情开始转好。他索性就着少女的白皙小手喝下白酒,手一伸,搂住了那有意无意向着自己靠过来的纤细腰肢……
  ***
  在易安开怀畅饮的时候,此时的易家,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一辆深黑色的轿车慢慢停在了街道旁边,含蓄而弧线流丽的造型,看得出里面乘坐的人非富即贵。
  副驾驶座下来了一个身穿棕色西服的英俊男子,修长玉立的身材,棱角分明的五官,神采飞扬中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英气勃发。只见他下车后恭恭敬敬开了后座车门,伸手搀出了一个男子。
  这个男子带着墨镜,掩去了大半张脸容。身上竟然穿着少见的男式旗装,紫色的面料看上去并不显山露水,但却闪耀着隐隐的高贵芳华。男子浑身上下没有佩戴任何装饰,但那紧紧抿起的薄薄唇角和白皙得近乎毫无瑕疵的肌肤,以及无懈可击的优雅风采,当他的脚尖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竟然给人生生带来君主莅临领土的感觉。
  半长乌黑刘海下细长的眉毛微微蹙起,男子低低道:“就是这儿?”
  英俊年轻人笑道:“母亲,没错。就是这儿。”
  原来这个男子竟然与易安相同,亦是绛族中最为金贵的人种——雌阳。
  男子挑起眉头,居然慢慢勾起了嘴角:“森宇,这回可是为了你那无缘了19年的妹妹去的。那就是再寒酸,我也得进去啊。”
  英俊年轻人梓森宇微笑点头,转头朝司机吩咐了几句,与自己母亲一道走进了马路旁边轿车难以通行的狭小巷子。
  两人气质华贵,举止落落大方,过往三教九流的人群都不敢骚扰这两个男子。在这里混的,多少还是有些眼色。
  梓森宇手里擎着地图,按图索骥地左拐右弯,时不时轻声提醒母亲注意脚下,态度之恭顺柔和,看得出对母亲敬畏异常。终于看见易家那隐藏在巷子尽头的破旧房子,门口一个有些生锈的水龙头哗哗流着水,一个相貌清丽的中年女子坐在旁边的矮脚凳上,动作麻利地洗着菜。
  男子慢慢摘下了墨镜,不敢置信地望着女子那因为多年漂泊劳累而憔悴的脸庞和多少显出沧桑的眉眼,以及满头凌乱夹杂着白色发丝的秀发,还有身上看得出价格低廉的套裙……
  那价格高昂的墨镜“啪”地掉在肮脏的泥泞地面之上,惊醒了显然一边做着家务活一边皱眉沉思的中年女子。
  她抬起头望向两个不速之客,目光一下子死死地定格在男子那摘掉墨镜后艳丽得近乎可怕的脸孔上。经过19年的如梭岁月,这张脸孔却没有被时光篆刻下任何多余的痕迹。那惊人的美艳和凌人而上的锐气巧妙糅合而出的高不可攀的贵气森冷,还依旧像是当初一般,深深撼动着她的心灵。
  她哆嗦着嘴唇,失去了一向来易安所熟知的勇悍泼辣,手中的白菜跌落在盆内:“小……小天哥?”
  梓天表情却恢复了当初的平和静谧,只是微笑起来:“静莹,这19年过得可好?”
  易静莹呆呆地望着他,只看得那艳丽朱唇勾起刀锋般锐冷的线条,惑人至极,却暗含着轻易可以置人于死地的剧烈毒性。
10
  易安搂着少女正开怀畅饮不知今夕何夕,忽地觉得胸口传来一阵阵恶心灼烧的感觉。
  喝太多了?
  他微微皱了下眉头,望了一下手机屏幕。
  今天是老妈四十大寿……
  ……算了,还是早点回去比较好。
  可能是脸色比较难看,侯自有些担忧地望着他:“老大?不舒服?”
  他勾起嘴角,正要嘲笑一下他的眼神不好,却感觉那股烧灼感竟然在酒精的催发下迅速化为一股热流,一下子涌上喉咙。
  ……不行,要吐出来了!
  一把推开依偎在身侧的少女,也顾不上动作粗鲁还是不粗鲁了,易安猛地捂住嘴巴冲进洗手间,不管不顾地对着盥洗池大吐特吐了起来!
  “唔恶……唔……恶……”
  连忙跟过去的侯自站在一旁,望着自家老大那副似乎连心肺都要吐出来的恐怖模样,不禁问道:“老大……你今天怎么这么量浅?平时我们倒了你都没事……”
  易安顾不上回答他,一个劲儿呕着酸水。今天吃的不但全部贡献给下水道了,而且头晕脑胀,感觉胆汁都要吐出来。
  眼看局势不妙,侯自连忙弄了一杯清水给他漱口,还帮忙拍抚着易安吐得连连颤抖的背部。那背上居然已经全是冷汗,侯自一愣。
  手下的触感潮湿冰冷,而且瘦到一定地步了……老大之前,即使称不上强壮魁梧,也不至于像现在那么“弱不禁风”吧……摸上去的感觉简直就像是排骨。
  望着老大眉头紧紧蹙起的侧脸,那灯光下仿佛泛着光泽的苍白肌肤,因为难受而微微皱起的鼻子,看上去居然孱弱中透着一股病美人的感觉。
  怎么感觉……老大最近……竟然越来越……呃,引人遐思了呢……
  不自觉地联想起老大前些日子上了医院却秘而不宣的举动,侯自心头浮起一个荒谬的推测……
  易安扶着池子边缘吐了一阵,接过那杯水漱了漱口,总算感觉好点了,心里也犯着嘀咕。
  奇了怪了,这到底是怎么了……最近体质似乎没有以前能打能抗了?
  他刚抬起头,却看见侯自一脸古怪地望着他,那眼神中充满着怪异猜测的味道。
  易安一阵不爽:“猴子,你怎么了?”
  却听侯自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老大,你怀孕了?”
  “咣”的一声,惊吓过大,易安手中的玻璃杯一下子掉在地上摔个粉碎。
  “你你你……你说什么?!我……怀孕?!”
  易安心脏扑通扑通跳的厉害。不是吧……
  “……你看你又是吐又是气血两亏的样子,真的很像是……那什么。”被易安凌厉的眼神看得发怵,侯自干笑起来,不敢再由着性子瞎说:“我就是嘴欠……老大,说真的,你没事吧?”
  易安狂跳的心脏这才慢慢缓下来,他皱起眉,喝道:“老子那是十二子肠炎,少东猜西想的!”
  妈的,吓死了,这小子没说错他自己,就是他妈嘴欠。要是把孩子吓没了怎么办……呸呸呸,什么跟什么啊……怎么想这么一堆乱七八糟的,易安,你别身体怀孕了,内心也娘娘腔起来啊……诶,等等……对了!!我以前怎么没想到,原来还有这一招?!
  可以自己弄没了嘛……老妈说不让打掉,但是,若是孩子“自己没了”呢……
  越想越是这个道理,易安心情大好,拉着被他情绪变化之快弄得一愣一愣的侯自回到座位。
  酒酣耳热之际,易安却没有了刚才的潇洒痛快。原因无他,害喜害的。
  大东虽然醉眼朦胧,但也看出易安脸色不好看。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坐近易安,从兜里掏出一个形状奇怪的玉石:“易哥,这个!”
  易安正琢磨着想走呢,一看那块玉石,质感圆滑,颜色浅青中透着淡淡的蔚蓝,约莫有巴掌那么大。
  易安蹙眉:“这是?”
  “那天我在金百合门口捡到的。”大东神秘一笑,“当时……呃,就是奇怪……好奇,呃。”他又打了几个酒嗝。“谁知道这东西挺怪,拿在手里一时冷、一时热,你要是……呃,不舒服,拿来暖暖手、冷敷冷敷……呃!”
  “连话都说不清楚。”易安摇头:“哪儿捡来的破东西……既然你那么说了,说不定很珍贵,还是还给人家比较好。”
  大东将那玉石放在他手里:“易哥……行,那这个就归你管了。反正……呃,你是老大、老大……”
  易安拿着那块玉石,竟然感到一股清隽冰凉之气从手心一路沁入心脾,精神为之一振。
  ……看来这东西还不简单……
  易安耸耸肩,将东西塞进裤兜,告辞众家兄弟,阻止侯自跟出来,自己踏上回家的路。
  ***
  苏亦之懒懒地坐在手工意大利沙发上,坐姿极尽恣意,明亮的灯光打在他身上,却丝毫不显粗俗。姿色可人的小女佣放下一杯红茶,脸色红红地带着含蓄的笑意,慢慢退到一边去了。
  他缓缓啜饮,就听得一阵沉沉的脚步声,抬眼一看,却是一个年近四十的清丽女子,她微微蹙着柳眉,面色苍白,踱下楼梯的步子虚浮无力,身上那袭荷花旗袍却明艳动人,衬得那张芙蓉玉面越发楚楚堪怜。
  苏亦之放下杯子,站了起来,贴心地上前扶住她:“秦姨小心。今天怎么一个人?”
  秦柳月微微一笑:“你爸忙,让我下来跟你说。”
  苏亦之眼内闪过寒光,却慢慢露出温雅的笑意:“哦?他最近忙什么?可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这孩子,就是嘴甜。”秦柳月显得很高兴,“难得回一次家,就别管这些了。你姐姐她们嫁人的嫁人,读书的读书,一个一个都忙得脚不沾地。啸炎那孩子和我又不是很亲。我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又不能随便出门,天天就盼着你回来,咱娘俩好好聚聚。”
  苏亦之小心地扶着她坐下,这才笑道:“看您说的,我这么没心没肺?”
  秦柳月握着他的手,眉眼中流露慈祥温和的笑意:“这孩子。”
  一阵谈笑之后,两人坐到了饭桌前。秦柳月看见苏亦之,似乎连胃口都大开起来,很是吃了一些平时不愿意吃的东西。
  菜过五味,苏亦之笑意盎然:“对了秦姨,这回爸叫我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嗯。”秦柳月慢慢地漱了一下口,将水吐进佣人手里端着的盆子里头。她原本便是世家出身,一举一动仿佛经过精确的尺度计算,虽然优雅似画,却难免显得死气沉沉。苏亦之看着看着,嘴角轻轻撇了一下。

  她动作完毕,才一边擦嘴一边笑道:“是关于你的婚事。”
  苏亦之挑眉笑道:“哦?”
  秦柳月笑叹道:“你这孩子,天天没个正形。我也赞同你爸,是该娶个老婆让你定下心了。”
  苏亦之倒是一副嬉笑模样道:“秦姨,我的要求也不高。那个姑娘要是有您一半漂亮,三分之一气质好,五分之一温婉贤惠,我就满足了。”
  秦柳月被他说得心花怒放,捂嘴笑了不一会儿,却开始蹙起眉头道:“说真的,这次还真的有点悬。”
  “原本你爸和我看你和小琳从小感情就不错,小琳那孩子又懂事漂亮,还想着让你们都毕业后办喜事的。可谁知道半路杀出一个婚约对象……”
  苏亦之敏感地抓到关键词:“婚约对象?不是未婚妻?对方不是女子?”
  秦柳月做出失言的样子“呀”了一声,正懊悔的模样,却听楼上传来一个威严十足的男子声音:“柳月,对方可是梓家的小少爷,妇道人家说三道四,传到梓家那个当家的耳朵里,我们苏家可就麻烦。”
  苏亦之眉头一跳。他望着缓缓下得楼梯来的中年男子,站起身来:“爸爸。”

  男子国字脸型,相貌平凡,却带着和苏亦之如出一辙的威严感。只不过苏亦之平日里看不出来,而他则举手投足皆是霸气十足,天生人上之人的模样。
  正是苏家现任家主,苏望。
  苏望目光沉冷,定定地看了这个最小的儿子一眼。
  半晌,他才坐了下来,慢条斯理地道:“明天,你跟我去梓家本家一趟,见见你那个‘未婚妻’。记住,绝对不可以丢我苏家的脸。”
  苏亦之手里握拳,须臾,轻轻地又放松了。
  他无所谓地笑了起来:“您放心,我一定谨记您的教诲。”
11
  易安回到家时,面前却是好几个没洗完的白菜和泼了一地的脏水。矮脚凳子还留有余温,他那泼辣老妈却不见了。
  老妈不见了,却多出了一个不速之客。
  易安手插在兜里,按下心头莫名狂跳,不动声色地看着眼前陌生的英俊青年:“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我妈呢?”
  却见青年露出八颗牙齿灿然一笑:“初次见面,我是梓森宇。”
  易安眯起眼睛,对方身上那种刺目的上流社会所特有的教养和气质,不知为何令他想起了某一个人,一瞬间心中焦躁无比:“我问你我妈人呢?!”
  梓森宇却还是不答,只笑嘻嘻地望着他。
  他忽地大步向易安走来,易安心生警惕,却没有在对方浅棕色的瞳孔中发现除了笑意之外的任何煞气。
  ……这小子到底想干嘛?
  却见梓森宇走到易安跟前,居然左膝一弯,在他面前半跪下来,姿势行云流水标准优美,却把易安吓得一下子说不出狠话来。
  接下来,梓森宇居然拉过易安左手轻轻一吻:“日安,我的妹妹。”
  易安浑身石化,直到手背之上传来一个轻柔的抚触,他才回过神来:“你是变态吗?!”
  紧握的右拳狠狠地朝梓森宇那俊朗的侧脸挥去,猝不及防下,可怜的青年被结结实实打倒在地。
  来不及哀悼自己刚买的限量销售版天价西服,梓森宇此时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妹妹……好凶悍,看来确实该调教一番了……
  ***
  梓家大宅内院正厅内,苏亦之正襟危坐,静候着自己新鲜出炉的婚约对象。
  喀什米尔高领上衣、西装外套,加上一条浅色皮草围巾。浑身上下被天价衣物层层包裹,苏亦之深感自己就像是被华丽包装的贵价祭品,一阵精心打扮之后,被苏望那个死老头用银色托盘端出,用双手高举过头顶的标准姿势恭恭敬敬地献给梓家那个女王蜂。
  从天色熹微一直坐到现在日头高悬,不但没等到“未婚妻”的倩影,连茶水都没有等来一滴。
  他眼观鼻、鼻观心,连姿势都没有变化,大有就此坐化的趋势。
  看来梓家那个女王蜂果然就像是传说中的那样难伺候,连自己这个热腾腾莫名其妙被指名的新女婿都难逃一劫。

  他搜遍脑海中所有资料,完全没有见过梓家“大小姐”的印象。被告知对方不是女性,而是雌阳后,苏亦之便思索自己有没有和对方见过面。但是回忆所有过去的重大宴会和公共场合,唯一能够想起的只有梓家女王蜂梓天那张艳丽得肃杀逼人的脸孔。
  除了现任少主梓森宇以外,梓家就只剩下一个纨绔子弟梓渊启,还有一个换男朋友换得比衣服都勤的刁蛮公主梓辛。梓天一世英名,生下的孩子却只有梓森宇还像话,是家门不幸还是造孽太多?
  对梓家这种名流世家议论纷纷,世人果然多是闲得发慌。
  苏亦之不动声色地望了一眼天花板上隐藏在水晶吊灯后的监视器,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坐了这么久,不闻不问好像也很奇怪。
  目前除了那个明朝青色陶瓷花瓶后面和檀木桌子死角里头那两个之外,应该就只剩下这一个了吧……
  活动活动久坐之后有些麻木的双腿,苏亦之走出大门,来到走廊上。
  “少主。”
  “少主。”
  在门口守候已久的两个男子身材高大,不在苏亦之之下。两人见他出来连忙鞠躬致礼,整齐划一的动作看得出训练已久。
  苏亦之淡淡道:“这么怠慢客人也太过了。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有着斯文相貌的何人杰忙回答道:“少主,梓家现在似乎……”
  他斟词酌句般停顿了一下,一旁的罗连接着道:“出事了。”
  苏亦之知道罗连有着与粗鲁外表不相符的细腻心思,便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罗连做足神秘状,小声道:“根据线报,似乎西厅那边出事了,打群架。”
  苏亦之眉头一挑,简直快要笑出来:“打群架?在梓家本宅?”
  他从来没有想过,剁个脚便能叫绛族震一震的梓家,居然可以和“打群架”这么平民化的词语扯上关系。
  何人杰皱眉道:“少主,而且,西厅那边,现在居住的人,似乎便是……”
  罗连接口道:“……您的婚约对象。”
  “哦?”
  苏亦之思索起来。
  这位神不知鬼不觉冒出来的梓家雌阳,想来也是身份崇贵娇生惯养的人物。现在绛族人口江河日下,正是窘迫非常的情况,身为梓家本家的雌阳,那就更加身份高贵了。像这种人,不是应该,或者说必然嫁给一个权势财富地位和梓家不相上下的雄阳才对吗?
  说难听点,他们苏家虽然有钱,但和梓家这种年代久远的大家族相比,顶多算是半路发家的土财主罢了。那可是梓家家主亲生儿子,还是个雌阳,怎么会如此便宜了自己呢?
  苏亦之觉得自己此时的心情就好像莫名其妙被招为公主夫婿的驸马一样,表面上看来是好事一桩,其实内中隐情无数,苦了他自己在这儿费思量。
  不知为何,易安的脸孔在脑海中一掠而过。
  如果是他的话,可能就会老实大声地说“老子才不和没见过面的陌生人结婚呢管他什么雌阳不雌阳梓家不梓家的”吧!
  被自己的想像逗乐,苏亦之阴翳了一天的心情好转起来。
  不知道这小子现在在干嘛。应该是不知道在哪儿又逞凶斗狠了吧?
  明明知道易安不是那种人,苏亦之还是忍不住要那么想他。
  那种肆意挥洒热血、横冲直闯的大刺刺的个性,也真亏他混到现在还没出什么大乱子。
  ……话说回来,他和他那个怀孕的对象也不知道进展到哪里了。该不会很顺利地发展下去,然后不久就递喜帖给自己来个红色轰炸吧……
  嘴角勾起,却是有些茫然的弧度。
  我现在到底在干什么啊……
  ……
  “少主,少主?”
  罗连的声音惊醒了苏亦之。
  他一愣,自己摇了摇头。
  ……真是的。该做的事情没做,却有空在这种关键时刻走神?
  苏亦之整理好情绪之后,沉声道:“这个忽然冒出来的梓家少爷,是什么来头,知道了吗?”
  罗连低声道:“似乎是最近才认回来的新少爷。”
  看出他欲言又止的样子,苏亦之皱眉:“似乎?我不需要模棱两可的答案。”
  有些害怕自家少主冷下脸来的样子,罗连忙正色道:“新近过来的情报说,这个少爷是梓天流落在外19年的亲生子,难得的居然还是雌阳。看来梓家这回有望了。”
  “19年?”苏亦之道:“和梓家以前那桩公案有关系?”
  “少主英明。”何人杰佩服地道:“目前只是怀疑,还未证实。”
  苏亦之蹙起的眉头放松下来,他淡淡一笑:“原来如此……我算是明白了,梓家那女王想搞什么把戏了……”
  他大步一迈,对两个似懂非懂的属下笑道:“咱们走,上西厅凑个热闹去。怎么说,也是我的‘未婚妻’啊。”
  梓天,其实在某个程度上来说,你和苏望那个老家伙一样令人讨厌。
12
  事实上当易安再一次醒来的时候,他已经有些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
  身体下面绵软的触感,真丝薄被覆盖在赤裸肌肤上的感觉多少令他毛骨悚然。
  他就是命贱,睡不得这种好地方。
  “呼”的一下坐了起来,下体居然传来有些灼热的感觉,易安蹙起眉头“嘶”的吸了口气。
  搞什么鬼?!
  脑海中最后的印象是,那个叫做梓森宇的莫名其妙的家伙在被他狠揍一拳爬起来后,似乎用什么诡异的招式,轻飘飘地把自己放倒了……
  这种输得不明不白的滋味很窝囊,易安回想起来又火上心头。
  当他赤着脚站在凉丝丝的大理石地板上,用带着疑惑和怒火的眼神扫射着这间华丽得简直就像是某个公主居住的“闺房”之时,也同时看见了那个罪魁祸首坐在一张雕工精致的高脚凳上,手里抓着一张纸片,皱着眉毛望着他。
  易安咬牙:“梓森宇!我们家到底和你有什么仇!”
  他扑上来,却被梓森宇用堪称绅士的体贴动作扶住他的肩膀止住来势,近距离看见这张俊脸,易安更是愤恨:“说!我妈呢?!”
  却见对方不但没有回答,反而用一种探究奇异的目光审视着他,然后居然摇了摇头咕哝道:“我活了二十来年,可从来没见过这种雌阳……”
  这小子说什么?
  第一次这么明显的感觉到面前站着一个与自己截然不同的,另一种绛族雄性人种,涌上易安心头的,不但有性别种类弱势带来的差别耻辱感,还有对方居然知道自己是雌阳的错愕。
  梓森宇看他暂时是没有张牙舞爪的趋势,才慢慢放手。
  他上下望了一眼易安,叹息一声:“以后做事小心点吧,我还想看见我未来的外甥呢。”
  易安大脑“轰”的一声。
  ……这家伙说什么?!
  半晌,他才恶狠狠地道:“你……你是谁?什么外甥不外甥?我问你,我妈呢?”
  梓森宇这回倒是笑眯眯地道:“我是梓森宇,你失散19年的大哥啊。放心吧,易姑姑现在和母亲在一起,很安全。”
  易安越发摸不着头脑,但是听说易静莹现在很安全,他心头的大石总算放下一半。
  “我知道你现在很迷惘。”梓森宇越发和蔼可亲,“来来来,先把衣服穿上,然后咱们再慢慢讲话。”
  易安低头一看,怪不得凉飕飕的,原来自己竟然一丝不挂:“我怎么没穿衣服?”
  “体检嘛……比较彻底……”梓森宇好像耳朵有点红了。
  夺过梓森宇递来的衣服裤子囫囵穿上,却也同时注意到对方一直都是侧过头去跟自己讲话的姿势,易安没好气道:“都是男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梓森宇无语。
  ……
  半个小时后。
  “你是说,”易安皱着脸孔,按着对方的思路归纳:“我是你的‘妹妹’,当年还在襁褓之中就被妈妈带走,离开梓家……”
  “那其实是你的姑姑,不是妈妈。你真正的母亲,不,咱们共同的母亲便是梓家现任家主,梓天,明白了吗?”
  “还是不明白。”易安皱眉:“那我妈妈算是我的谁?她当年干嘛要这么做?”
  “她是母亲的异母妹妹,因为是庶出的,所以没能姓梓,随母姓了。”梓森宇很有耐心。“至于当年,则是因为一场误会……咳咳。”他语焉不详地带过:“总之,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易安冷冷道:“你以为你说什么我都会相信?让我先见我妈一面。”
  梓森宇苦笑:“现在恐怕还不行……”
  易安咄咄逼人:“你倒好,忽然间冒出来跟我认亲,可是现在你说的那个梓天我一次都没见到,若你说的是真的,她这19年来是死的?一次都不来找我这个儿子?还有,别在这里和我打马虎眼,凭什么不让我跟老妈见面?是真是假,等我见到她后,自然会有结论!”
  梓森宇有些诧异。
  这个“妹妹”说难听点,虽然血统高贵,其实比庶出还不如。他自小在贫民区长大,可以想象得到的粗鲁、火暴、冲动、莽撞果然一个不缺,但却出乎意料的是,冲动过后会冷静思考问题,并且抓住关键点,据理而争,厉声质问,魄力过人。
  果然是梓家人。
  梓森宇微笑道:“不是不让你见。只是,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易安冷声道:“什么事?”
  “婚事。”
  ……
  伸手挡住对方力道十足的拳头,梓森宇再度苦笑。
  这个“妹妹”,不是一般的凶悍啊……
  “我解释我解释。”梓森宇连忙道:“你看,现在你有了不是,要是不尽早定下来,以后等肚子大了,不好看。”
  “所以你们就找个倒霉家伙和我结婚背黑锅戴绿帽是不是?”易安恍然。
  梓森宇笑眯眯:“你若是要这么说也可以。而且现在结婚的话,和临产时间就能对得上了。放心,对方是青年才俊,相貌、家世、才华、性格无一不是绝佳选择,不会委屈你的。实在不喜欢,就等生下孩子再离婚也可以。梓家自然有办法再为你觅得良配,只要你可以为梓家开枝散叶……”
  这是拿我当生育机器了?!
  易安额上青筋直冒。
  他一字一句地道:“我是不会和男人结婚的。让我见我妈,放我们回去。”
  梓森宇耸肩:“姑姑现在和母亲在分家祭祖,你是见不到的。”
  “那等他们回来再通知我。”
  易安撂下这句话,套上鞋子大步迈出房门。
  梓森宇望着他的背影,扬声喊道:“你走不了的,别白费力气了,孩子要紧!”
  易安咬牙回话:“你看我走不走得了!一群骗子!”
  他望着外面巨大的厅室,以及逐渐围拢过来的人们,暗暗捏紧了拳头。虚与委蛇说了那么一大套,还是屁都没打听出来。
  老妈现在恐怕不妙了,他的心脏从刚才开始,莫名其妙跳的厉害。
  要离开这里,恐怕只有硬闯!
13
  从苏亦之所在的地方到西厅,必须经过一条漫长的走廊。当他带着何人杰和罗连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却被一个凭空出现的中年男子拦住了。
  男子一身儒服,相貌平凡,属于过目即忘的那种。
  苏亦之止住了身边两人前冲的趋势,平静地望着那男子道:“我们不能过去?”
  中年男子神色淡然,向苏亦之鞠了一躬:“不,我奉少主之命带苏少爷去见小少爷。”
  苏亦之颔首:“那就劳烦风先生带路了。”
  罗连何人杰自然被拦了下来,坐在一间装潢雅致的偏房等候。
  苏亦之目不斜视,跟着梓风穿过九曲回廊,来到一扇雕工古雅的木门前。
  行走过程中苏亦之一直注意到梓风脚步轻盈,甚至没有惊起一丝灰尘。不愧是梓家排名前五榜上有名的高手。
  望着对方镇定如山的背影,很突兀地停了下来。苏亦之只好放弃了试他一试的念头,也停下脚步。
  梓风再次鞠了一躬,打开那扇木门:“苏少请。”
  不愧是梓家,连新出炉的小少爷都这么有架子。
  苏亦之微笑道:“如此,多谢风先生。”
  他迈步进门,在那一瞬间,甚至产生了时空错乱的感觉。
  这是什么地方?
  满目皆是路易十五的精致家具,颜色鲜艳的挂毯遍布墙面。衬上风格华丽的波斯地毯、光线昏暗的室内环境,苏亦之刹那间竟然觉得自己穿越时空来到中世纪欧洲贵族的地盘了。
  他再一看,竟真的发觉了一个巨大的壁炉。
  无语。这个“未婚妻”,什么品味啊……
  蕾丝花边的宫廷式大床。更夸张的是,竟然还垂挂着淡紫色的皇室垂幔,其中隐约可见一个拱起的人影……
  身后的木门“啪嗒”一下轻声阖上的同时,苏亦之居然还听见了落锁的声音。
  不会吧……
  这是要干什么?
  他愕然的同时,却听见不知从这个房间的哪个角落传来的扩音器的声音:“欢迎苏少。”
  苏亦之自顾自找了一张桃木椅子坐下。现在可不是讲究品味的时候了,这到底怎么回事?
  似乎知道他的疑惑,那个温和低沉的声音接着道:“苏少请先喝茶,怠慢您一个上午,真的很对不起。我是梓森宇,之前我们应该见过一次面。”
  苏亦之早就看见桌上放着的精致茶杯,热气升腾可见刚沏上不久。
  他气定神闲地问道:“梓少爷好。不知现在是什么情况?”
  此时站在一个密室内的梓森宇则勾起嘴角,露出一个赞许的笑容,转头对站在一旁的梓风道:“这个苏亦之,难怪这么受欢迎。胆气够,而且个性不卑不亢,礼貌也很好。不是普通的富家少爷。”
  “可惜出身不太好。”梓风点头道,“外在条件那么好,可是苏家下一任家主肯定不是他吧?”
  梓森宇叹息:“确实不是。苏亦之是庶出的,性格又不够狠,很难从苏啸炎那里抢到这个位置。”
  “那为什么……”
  梓森宇轻轻勾起嘴角:“为什么雀屏中选,当了咱家新来的小公主的入幕之宾?”
  梓风点头。
  “这个,当然是有原因的。”
  梓森宇却不往下说了。
  这个刚认回来的“妹妹”,虽说难得是个雌阳,又是母亲亲生的孩子,但是身上的麻烦还不是普通的多。母亲当时一见到易姑姑,情绪似乎激烈了点,两人居然先行离去,不留只字片语。看母亲的意思是让自己调教这个“妹妹”成为一个配得上梓家名头的优雅雌性,将来想必也是待价而沽,希望能为梓家找到强有力的盟友,可谁知道体检中竟然发觉有了身孕。
  这个孩子是梓家第21代唯一的血脉,自然金贵异常不能放弃。可是到时候肚子大起来,谁都瞒不住的时候,就肯定得找一个替死鬼。幸而孩子似乎只有一个月左右,现在若是早早给他定下来,不会有人知道是婚前怀孕,产期也对得上。
  此刻正好有求于梓家的苏家家主苏望,则眼睛都不眨地将这个不甚受宠的小儿子供了上来。苏亦之个性温文,相貌、风评都不错,通过刚才闭路监视器的拍摄可以看出,个性、涵养都是上佳之选,被冷落一个上午也没有焦躁。至于后来的误闯虽然有些莽撞,但也在情理之中。
  条件虽好却没什么靠山,正是戴绿帽的好对象。
  梓森宇挂着神秘笑容,倒是说了一句:“现在让他们早早生米煮成熟饭,以后孩子才能有个说法。有了说法之后,咱家小公主的人品、性情也就没有了问题,要生产后改嫁再觅良婿,那是很容易的事情。”
  这么说,苏亦之只是过渡时期的牺牲品而已。
  梓风大概明白个中缘由,也沉默了。
  他刚才带着苏亦之过去的过程中,近距离接触的时候,发觉这个苏家少爷并非传言所说,仅仅是个纯良恭谨、徒有其表的富家少爷而已。但是那种感觉很微妙,时下确实也一时找不到比他更适合当冤大头的人选,所以梓风索性闭嘴,不多事了。
  梓森宇再度打开开关,对着袖珍话筒扬声道:“辛苦苏少爷了。小安之前远远见过一次苏少,便提出与苏少见面的要求。他生性害羞,我这兄长不便在场。你们两人慢慢聊聊,我就不打扰了。”
  苏亦之举起茶杯,想了想又放下了。
  听梓森宇的话,像是这个刚刚飞上枝头的小凤凰之前见过自己,还对自己有意思,想借着梓家的财势圆梦。而现下这个阵仗,也只是因为对方害羞而已。
  那么……他到底是谁呢?
  苏亦之思忖片刻,扬声道:“冒犯了,不知您的芳名?”
  ……
  没有回答。
  与其说没有回答,苏亦之反而感觉到之前似乎还在床上微微动作的人却被自己这一声,吓得不敢动弹了。
  我有这么可怕?
  仰慕者众多的苏大少还鲜少见到自己戴上王子假面具后这么不受雌性待见的情况,有些兴趣了。
  担心对方不会出什么事了吧,苏亦之举步向前,一边说道:“我是苏亦之,今天特来与您相见,不知您有什么心事,告诉我也无妨。”
  这话说得温柔体贴,情意绵绵,堪称苏亦之的拿手好戏。
  说着,他大手一伸,轻轻撩起垂挂着的床帐。
  ……
  不得不说,梓森宇的安排是有道理的。一来他调查过,易安和苏亦之是同校同学,说不定什么时候见过,编织一个暗恋的借口也是行得通的。二来刚才让易姑姑和易安通过电话,总算说动易安不再暴力相对而乖乖合作。想来,这次变相的“洞房”,应该在那杯茶水的助兴下,可以成功吧?
  但是他没想到的是,苏亦之生性谨慎,意志坚定,竟然忍住一早上的干渴焦灼没喝那杯茶水。此外,苏亦之和易安并非单纯的同校同学关系,他们不但认识,而且早就在私底下,用拳头不止一次地联络过“感情”。
  所以,这次相亲兼洞房,恐怕是要失败的。
14
  掀开那帐帘之后,苏亦之做梦也没有想到,竟然会看见这个场景……
  “易安?”
  他惊讶地失声喊道。
  少年衣衫凌乱,双手被缚在床头,眼神却显得有些昏乱。
  苏亦之瞬间心头转过千百个念头,然而身体却似乎有了自己的意识,一下子上前去解开了那缚着易安双手的绳索。
  少年双手软软垂了下来,苏亦之心知不妙,忙俯下身来,伸手拍拍他的脸颊:“易安?易安?”
  易安似乎只剩下一点模糊的意志残存着,他最后的记忆,便是脖颈处一阵刺痛,不知梓森宇动了什么手脚,弄得他浑身发软任人摆布。又由于他刚才凶性大发,打伤了好几个梓家的保镖还是护卫什么的,梓森宇想想觉得不安全,便将他绑了起来,以免误伤别人。
  这个别人,自然是苏亦之。
  苏亦之一探手,发觉易安身下床单都湿了一片。
  汗?
  怎么会出这么多汗?
  易安心知身体不对劲了,要用他的话来讲,就是他妈的现在就算来个公的老子都不行了。
  该死的梓森宇,该死的又是下药这种芭乐剧都演到烂的桥段!
  一听有人进来,易安不由得浑身僵直了一下。
  妈的,不会再次因为春药而失身给男人吧?
  什么人在对他说着什么,声音好像很温柔,好像还很耳熟。
  把光线遮得密密实实的帐子被掀开……
  什么人解开了自己手上束着的绳子。
  扑鼻而来的雄性的味道……
  脸上被谁不轻不重地拍打着……
  啊……受不了了……
  是谁……到底是谁啊……
  运足浑身力气睁开眼睛,易安在模糊视野中似乎看见了一张惊讶的脸孔。
  他勉强道:“你……苏亦之……怎么会在……”
  苏亦之无语。这个问题,他还想问他呢。
  易安呼呼地喘了几口气,心知不妙了。该死的梓森宇,找的白痴替死鬼居然是正主儿!
  苏亦之看他不对劲了,也隐隐急躁起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梓家和易安的关系。
  ……没可能啊……
  应该没关系才对啊!
  小安……刚才梓森宇说过“小安”这个名字……
  难道……
  审视的目光注视着易安,苏亦之心头闪过一个荒谬的猜测。
  “易安。”他沉声道,“你老实说,你是不是雌阳?”
  易安只听得那个词,便心头一跳,牙齿微一用力,将舌头一侧咬出血来。一阵激痛,大脑总算是清醒了些。
  苏亦之低吼道:“你说清楚!”
  他现在手脚冰凉,大脑乱糟糟地回想起那张产检单。莫非,那个其实真的是易安自己的产检单?易安怀孕?!
  难怪那天易安自己一人出现在医院……
  那么……他就是用这种身体,打架、抽烟、喝酒,一个不落、样样不缺的?!
  还有,这个孩子的另一个爹,又是谁?
  易安艰难地开口:“我……老子不是!老子不是!!”
  易安紧紧揪住苏亦之的衣领,一字一句地道:“听好了,这个婚事,我不管你们两家之间内情怎么样,你不准答应……不准答应!听明白了吗?”
  苏亦之难得的热血冲头,向来的沉稳早就抛到九霄云外:“是不是?你刚才的问题还没有回答我!不是的话,你为什么在这里?说啊!”
  “我……”易安咬牙,总算逼出一个借口:“因为梓家小少爷……是我的情人!我是来找他的!”
  “找他的?”苏亦之口气慢慢平静下来。“你是来找他的?”
  他双手扣住易安紧紧抓在自己领子上面的手,越扣越紧:“易安,你当我白痴啊?那他呢?为什么就你一个人倒在床上?别告诉我你自愿代替他和别人相亲?看样子,你还要代替他和别人‘洞房’?!”

  易安一惊。他看出来了?
  “是不是因为平时我给你的印象太好了?”苏亦之紧紧盯着易安,易安甚至可以看清楚那双原本清亮黝黑的瞳孔内,倒映出自己自己痛苦的脸容。“你现在这个鬼样子,难道不是被梓森宇下了药?”
  苏亦之压低的嗓音压抑而愤怒,那灼热的呼吸甚至吹拂到易安的耳朵里面。
  易安忽然冷静下来。
  他的大脑飞速地运转,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是,我是新认回来的梓家小少爷。”易安挑衅地勾起嘴角,“也是雌阳。”
  苏亦之呼吸变得粗重了些,但只是直直盯着他,没有再说话。
  易安笑容更大:“知道为什么急着找你跟我‘洞房’吗?没错,因为我怀孕了。现在和你上床的话,就可以说那个孩子是你的种。苏亦之,你只是被人暗算,过来戴绿帽而已。”
  没有一个男人受得了这种侮辱吧?
  果然,苏亦之那么明显地横眉怒目,看样子是气坏了。
  易安觉得自己有时候真的很欠扁。在这个时候把苏亦之惹恼,只能带来恶果——他不是不知道,只是,看他难得被自己气得跳脚,心里真的挺爽的。
  只是苏亦之似乎并没有易安想象中的那么好对付。
  他的表情居然慢慢平静下来,而且抓住易安的双手也渐渐松开了。
  苏亦之忽地勾起嘴角,点了点头:“这个绿帽,我戴。”
  他紧接着在易安耳边悄声道:“可以为D区的易哥戴绿帽,可是殊荣呢。”
  易安瞳孔瞬间收缩了一下。
  这个该死的王八蛋……
  说完,苏亦之动作利落地将浑身无力的易安卷进被子内,伸手一捞,抱了起来。
  将耳内隐藏的屏蔽器打开,回复这个房间内所有通信设施的正常机能,苏亦之扬声道:“梓少爷,我们难得如此投机,小少爷我就先带回去苏家住两天了。”
  易安勉强撑着所剩不多的精力,低声道:“你想带我去哪?”
  “你不想留在这里吧。”苏亦之抱着他,感觉简直轻若无物。这小子这段时间怎么瘦了这么多?
  易安默然。
  “我带你出去。留在梓家,恐怕你什么也做不了。”
  苏亦之语毕,抱着他直接走向房门。
  “那你他妈别用公主抱,老子自己会走……”
  苏亦之冷哼:“如果你可以自己走的话。”
  易安哑然。
  从监视器上看见这一切的梓森宇抬手止住了梓风打开室内广播的动作。
  梓风道:“就让他们这么走掉?”
  梓森宇微笑了起来。
  “让他们走。”
  没想到,他们私交这么好。
  如果现在放走易安,说不定,将来可以知道更有趣的结果呢。
15

  易安喘着气,感觉苏亦之稳稳抱着自己,坐到了车子里面。一路疾驰之后,居然到了一个公寓内。
  易安迷迷糊糊中感觉到自己从车子里又被苏亦之抱了出来,一阵走动之后,被放到了一张柔软的床上。
  灼热的火苗燃烧着他的理智和脑海。那代表着人类亘古以来生殖欲望的滔天大火从他的下腹一路窜烧到四肢百骸,最后从他咬得紧紧的牙关中流泻出来,化为一声声轻轻的,只能拂动发丝的叹息。
  他仅有的与女性的性经验只有和初恋女朋友的一次,最后还不欢而散。还有一次是和男人的,当然是被苏亦之强迫的那次。当时苏亦之神志不清,动作残暴粗鲁,他简直痛不欲生,更别提快感了。
  虽然易安是个年轻男孩子,但天生欲望不强,这种欲火焚身,似乎还在呼吁什么东西填满自己空虚难耐的内心的可怕感觉,他还从来没有感受过。
  在D区身为一帮混混的老大,易安很清楚,在这方面自己向来是个异类。声色场合出入不少,但向来也只是做个样子撑场面而已,从来很少像其他帮派老大或是他的那些手下一样,真的提枪上阵。
  易安其实有些心理洁癖,他知道那些陪酒小姐其实很辛苦,也有很多见不得人的苦衷。但他不愿意纵容自己产生那种蹂躏弱者的兽欲,也不可能从中获得快感。
  易安仰起脖子咬住下唇,艰难地呼吸着,拿起床头的那壶水往自己脸上泼去。
  苏亦之愣了:“你干什么!”
  易安没有回答。事实上,他现在仅余的力气都用来抵抗那股仿佛来自本能的热火,那火焰灼灼燃烧,就像是要烤干他的肺腑和血液,就像是一个恶毒的灵魂盘踞他的身体,诱惑他去向眼前散发着雄性味道的那个人求援。
  ——这一刻,他终于感觉到了雌阳的可悲——不管身体如何强壮意志多么坚强,还是很难敌得过本能的需求和渴望。那种急切需要什么来填充,需要被什么包围的迫切感,已经令他处于失去理智的边缘,又怎么能回答苏亦之的话?
  苏亦之直直注视着床上辗转翻滚的痛苦的人,心里却涌起奇异的感觉。
  脚步就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一样,走到了床边。
  苏亦之低声问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那看起来不露丝毫异样的平坦腹部内,孕育了来自谁的孩子?
  易安依旧没有说话。
  “是谁?”
  苏亦之俯下身体,深深地注视着易安涣散的瞳孔。
  蓦地一股诡异的麝香味道从易安身上散发出来。那味道十分奇特,若有若无,仔细去闻不着痕迹,但又确实是易安身上的味道。
  苏亦之陡然闻到这股香味,就好像被邪火冲昏了头脑似的,只觉得欲望如同燎原大火般从下腹一燃而起,席卷全身。
  他着了魔似的望着床上痛苦挣扎着的,却又强忍着呻吟不开口的倔强的人。
  易安那只知道用自己下腹处去摩擦床单的举动生涩而笨拙,却带着纯真可爱的味道。剧烈动作中被卷起的衣服下,露出了一截白皙的腰部。那被情欲渲染上浅浅粉色的肌肤,还带着露珠般晶莹的汗水,随着动作起伏的肌肉线条,却又分明是属于少年男子的强悍美丽。
  他是那么无知动人,甚至连用手抚慰自己都不会。性经验的匮乏一望即知。
  身为恶名昭彰的D区统帅大部分地盘的老大,居然还是童子身?
  不可能。
  苏亦之断然否定了自己的猜想。要是这样的话,那他孩子怎么来的?
  一涉及到猜测孩子的来历,苏亦之便怎么想怎么不舒服。
  向来对上他便毫不手软、旗鼓相当的易安,居然会雌伏在另一个不知名的雄阳身下婉转承欢,光是想像便感到不爽快。
  这个样子,还算是个男人吗?
  ——苏亦之,你别傻了,他根本连一个完全的雄性都不是!甚至还怀了一个不知道来自哪里的男人的种!
  苏亦之不知道现在自己胸口中的怒火是源于被欺骗的忿恨还是发觉对手不过尔尔的愕然。
  但是眼前活色生香的画面,令他又难以把持得住。
  他慢慢俯下了身体,带着隐秘的恶意,在易安耳边轻轻喊道:“要我帮你吗?”
  易安在他接近的那一刻浑身颤抖,似乎脑子在嗅到雄性的味道的同时,一下子当机了。
  不行……不行。
  那可是苏亦之啊,不是什么不认识的路人甲乙丙!
  宁死也不能在他眼前,露出求欢示弱的模样!
  易安双手紧紧揪着身下的床单,指节因为过于用力的关系,泛着青白的颜色。
  苏亦之看他如此倔强,一时之间不知道该笑该叹。
  那可是绛族中专门用来对付雌阳的秘药,药效之强烈就不用说了,这么硬是忍耐下去,恐怕后果不会很妙。
  回想起初见面时,易安那双灵动黝黑的眸子带着少年特有的不可一世的张扬和血性,直直地撞进他的心底。
  那恣肆纵横的姿态,不知为何,与他现在脆弱痛苦的模样混合在了一起,在苏亦之心底激起一圈圈异样的波纹。
  轻轻吸了一口气,苏亦之决定不再忍耐自己的欲望了。
  易安迷迷糊糊地翻滚着,磨蹭着。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易安几乎感觉到那股火焰要从皮肤下面爆发出来,要烤干他的脑髓,燃尽他的理智和生命。甚至腹中还未成型的小小生命,也似乎在酝酿着一场可怕的暴动。
  他咬紧牙关,只剩下唯一的一个念头,那就是:“不能在他面前丢脸!”
  可是……好痛苦。实在受不了了……!
  ……受不了了……
  忽地,一股清凉的肤触从背上传来……
  好舒服!
  是什么……
  易安迷糊中向着背后转过去,伸手搂住了那股凉意的来源。
  软软的,又带着适度的坚硬。
  好舒服。
  易安满足地叹了一口气。
  再给我多一点……
  望着手脚索性都缠上来的易安,苏亦之再也忍不下去,抬起对方的下巴,嘴唇覆了上去……
  易安涣散的眼眸再也看不清楚任何东西。他迫不及待地张开双唇,将侵略者带着浓厚雄性气息的唇舌迎了进来,欢呼一般与之交缠。
  是谁都好了……
  就什么都不管了吧,实在是太舒服了……
  让我沉进那个地狱去吧,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
  莫琳绞着双手,坐在苏家正厅内焦急地等候。
  秦柳月放下电话,这才转身对她道:“亦之离开梓家了。”
  莫琳咬了咬下唇,一张俏丽堪比春花的小脸失去了向来的粉红血色:“秦姨……这个梓家小少爷到底……”
  秦柳月犹豫了一下,才道:“小琳,你先别激动。亦之那孩子虽然不说,但是秦姨知道,他对你是有好感的。”
  莫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掏出手机,徒劳地拨了第9次苏亦之的电话。
  秦柳月望着她叹息:“还是没开机?”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莫琳眼角泪光晶莹闪烁,“他怎么会在这种时候关机呢?”
  秦柳月安慰道:“没事,他虽然把梓家小少爷接回去了,也说不定只是带他做做客什么的,不一定是答应婚事了。”
  莫琳烦躁地将手机放回手提包内,走了几步,突然道:“秦姨,我去苏哥哥那里看看!先走了!”
  秦柳月“哎”了一声,到底没能留住为爱奔走的女孩。
16
  莫琳坐上自驾车,一路疾驰后到了苏亦之住的清和小区,下车后急匆匆地甩上车门,坐上了通往12楼的电梯。
  在苏亦之所居住的1205室外,莫琳惊讶地看见了两个守在门外当门神的家伙:“罗大哥?何大哥?你们怎么在这里?”
  事实上这两个人还沉浸在冤家变未婚夫妻的震惊状态中,看见风风火火杀过来的莫琳,居然还产生了“正室抓奸”的错觉。
  莫琳愣了一下立刻明白过来。她一把抓住何人杰的袖子,焦急地道:“苏哥哥是不是把那个梓家小少爷带回来了?他们就在里面对不对?”
  何人杰无奈:“小琳,你……”
  莫琳和他们也算是一起长大的,何人杰自然清楚这个大小姐平时还算淑女温柔,但是惹急了也是泼辣性子。再加上家里也是娇惯着长大,对于自己可心的东西,当然是寸土必争,寸步不离,抓在手里那才叫安全。苏亦之对于她来说,可以算的上是觊觎已久,却少有的还把握不住的人。现在“领土”遭人入侵,自然是跳脚了。
  罗连不动声色抓住她的手离开何人杰袖子,和声道:“小琳,事情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其实那个梓家小少爷——”
  “我不管。他们在里面干什么?不做亏心事的话应该可以让我也进去看看吧?”
  何人杰握住她的肩膀止住去势,认真地道:“小琳,别失态。少主不会喜欢看见这样的你的。”
  莫琳愣住,心里也“咯噔”了一下,赌气一般站在原地,也不肯走。
  这时,那扇门忽地打开,苏亦之衣冠整齐,出现在门口。
  “小琳,什么事吗?”
  他微笑道。
  不过在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的心情,恐怕是不太好的。
  何人杰、罗连二人多少有些心虚,不说话了。莫琳倒是鼓起勇气,直视苏亦之探究一般的眼神:“我……过来看看那个梓家小少爷。毕竟他和苏哥哥……”
  苏亦之淡淡道:“他走了,我今天一天很累,改天再聊好吗?”
  莫琳从苏亦之身边敞开的门缝望进去,没发觉什么异样,心里还是有点不安。
  “小琳,那你先回去吧。”苏亦之安慰地拍拍她的头,“我想睡了。”
  关上门,掩去女孩心有不甘却又不敢发作的脸孔,苏亦之转身走进房间内。
  易安慢慢从床上坐了起来,带着嘲弄的表情微笑道:“正室上门抓奸了?”
  带着复杂的表情,苏亦之烦躁地叹口气:“她是我原先的未婚妻。”
  易安不说话,只是愣了神一样轻轻靠在床头。
  刚才他们两人就在这张床上,像是真正的恋人一样互相亲吻爱抚,昏了头似的沉浸在迷乱淫靡的气氛之中。大概由于先前的经验太过难受,易安一直无法放下阴影,即使是被下了秘药,还是对苏亦之触摸自己赤裸肌肤的举动很有些害怕。
  当然这些他不会说出口,可是那微微带着颤抖的呼吸却令苏亦之心里一震,动作也越发轻柔了。
  两人不知何时早已衣衫凌乱,易安上衣大大敞开,裤子不见踪影。苏亦之身上只留下一件长裤。分不清是谁灼热的吐息,喷洒在彼此敏感的肌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的快感。
  苏亦之发觉自己就好像情窦初开的小毛头似的,在吻上易安的那一刻激动得浑身发抖。那甜美的口腔欲据还迎地迎接自己时,一刹那间苏亦之好像来到了一个渴望已久的梦境。
  易安喘息的温度令他更加兴奋起来。理智告诉他,这是一个已经为所爱之人怀孕的雌阳,不会再属于自己。但是那肌肤相触、唇舌相接的感觉那么真实,令他一刻也不愿意放开。
  这到底是男人的本能,还是心底最真实的召唤?苏亦之已经弄不清楚了。
  雄性的气息扑鼻而来,密密地包裹住自己。那种侵略性的感觉带给易安刺激的快感和知觉的战栗,如果不是浑身力气流失大半的话,他确定自己不会再像这样令他为所欲为。
  陌生的感触令神经末梢也敏感地叫嚣着要爆发,易安手指颤动,最终来到男人的背上。
  感觉到男人低笑一声,含住自己胸前敏感的地方,易安喘息了一下,伸手抵住他的肩膀试图远离这可怕的触感。
  苏亦之却霸道地拉近两人的距离,两人肌肤紧紧地贴合在一起,也不知是谁的凌乱心跳清晰可闻,易安仰起脖子“啊”的一声,冶艳的红晕瞬间爬上了他白皙的脸颊。下身仿佛进入了一个温润湿热的场所,易安低头一看,却是苏亦之含住了他的欲望,两人四目相接。
  易安有些感动,却也很快释然。苏亦之这家伙肯定身经百战,技巧高明脸皮当然也厚,在床上恐怕为了取悦床伴,放下身段也不是难事。
  他这回可绝对是冤枉苏亦之了。如果对手不是易安的话,苏亦之可绝对不会放下身段到这种地步。之前只有别人取悦他的份,哪有他服侍别人的份?
  易安脸色酡红的模样映入苏亦之的眼帘。那原本带着一丝戾气的眼角此刻微妙地收敛了阴森冷酷的气势,染上了情欲的色彩,分外带了异色的诱惑和情色。
  苏亦之加重了嘴里的力道,认真服侍着那似乎丝毫未被别人的痕迹沾染的地方,忽地易安的手抓住了他的头发,蓦地一扯:“放……放开!”
  苏亦之带着隐秘的得意微笑,嘴里用力一吸,那灼热的器官便身不由己地喷射出欢乐的证据。
  苏亦之舔舐干净后,居然将带着精液味道的唇舌一下子覆上易安的唇瓣。易安嫌恶地挣扎了一下,却在听见那句话的同时,浑身都僵硬了:“味道很新鲜……不常做?”
  易安被这个似乎没有廉耻心的男人吻得手脚发软,直到对方不老实的手探入他的股间,摸索着那个青涩的入口,才大力挣扎起来。
  察觉到他反抗得厉害,苏亦之低声道:“我可是在帮你。不愿意?”
  易安皱着眉头。欲火焚身的感觉不是任何一个男子愿意忍受的,他并不是女子,多余的羞郝和放不开不是他的作风。但是腹中隐隐一阵阵抽痛却似乎在提醒着他,孟浪的举止将会带来什么后果。
  也许他不想要这个孩子,但是让这个尚未诞生的生命丧生在生身父母的莽撞举动之下,却不是易安可以做得出来的。
  易安轻声道:“孩子……”
  苏亦之轻叹,忽地吻了一下易安的额头,露出有些坏坏的笑容:“放心吧,我不会进去。”
  尽管心里不舒服,但是苏亦之对易安难得温顺的表情折服了。这个暴力少年居然愿意为了孩子忍耐住那药物作用下灼人刺骨的情欲,看来若不是深深爱着孩子与孩子的父亲的话,是不可能做到的。
  易安一听这话,不由得大窘,再一次意识到自己在雄阳面前,特别是在床上这个特殊的场所,实在没有胜算。那双箍住他腰身的有力大手带着绝对压倒性的力道。
  他怎么以前从来没有发觉姓苏的力气居然大他这么多?
  一定是那个该死的药害的!
  他撇过头去,却被对方温热的唇舌轻轻吻上他的耳垂,手却被拉过去,按在另一个灼热的男性器官上。
  苏亦之的声音低到几近耳语的地步:“帮我……算是礼尚往来?”
  那巨大的尺寸和烫热惊人的温度令易安的手往回缩了一下,但是显然逃避不是他的作风,之后便顺着苏亦之的指点为他服务起来。
  苏亦之舒服地低叹一声,也握住易安在药物作用下再度勃起的器官,将两人的性器重叠在一起上下捋弄着。那顶端溢出的汁液和摩擦下发出的淫靡水声,在室内响起时,易安却产生了无地自容的感觉。
  ……可是好舒服……
  比上次确实舒服多了。
  苏亦之望着易安一直侧着不愿意面对自己的脸颊旁边光洁的肌肤,轻笑着贴上前去,含住了那艳红秀色下分外娇嫩的耳垂。
  “害羞了?你的那个孩子父亲不常和你做?”
  易安微怒回过头来,那带着春意和水汽的眼睛转过来之时,苏亦之也濒临欲望迸射的边缘。他毫不犹豫低下头,覆上那张半启的唇瓣,深深地吻了下去。
  其实易安说不说都无所谓。
  在达到欲望顶端、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他这么告诉自己。
  那个男人和易安有多么相爱或是易安多么喜欢他的细节,他一点都不想知道。
  一点都不想!
17
  身体上发泄过后的余韵还明显残存着,但是两人间的氛围显然冷了下来。
  看易安是不打算开口了,苏亦之只有先开始:“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当上梓家小少爷的,事情经过方便说吗?”
  易安有些茫然,半晌才道:“梓森宇过来找我的。”
  老妈还落在他们手里的事情,易安不打算对苏亦之说。他只希望两人能够从此撇清关系,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苏亦之最好别插手为妙。
  苏亦之皱眉:“他强行带你回去?”
  易安勉强坐起身体,药性刚刚过去,感觉还是有点虚软:“不关你的事。恐怕你一开始就不打算答应这桩婚事吧?”
  苏亦之犹豫了一下,终于在床边坐下来,直白地道:“上次你问过我一个问题,记得吗?”
  易安愣了一下,回想起自己似乎是问过苏亦之喜不喜欢孩子。
  当时他大脑抽风,居然还怀着一丝白痴的少女情怀问了这个问题。但是现在梓森宇手段这么阴狠,明摆着是想利用药物造成既定事实给梓家小少爷未婚怀孕遮羞,事实上却是想让这个孩子流掉。这种情况下,不得不慎重考虑孩子问题的易安,自然一听之下便明白苏亦之问的是什么。
  他点点头,却见苏亦之望着他,认真地道:“我喜欢孩子,很喜欢。”
  易安呆了一下,心里升起一股荒谬的感觉。
  不过这也并不奇怪,生长在一个阶级森严的传统家庭内的苏亦之,恐怕对于传宗接代有着很深的执念。
  可是他现在对他这个“婚约对象”说这个,难道……
  向来从骨子里对别人都很冷血的苏亦之,少有的犹豫动摇了一番,才说:“所以,我需要一个爱我的伴侣,为我生下下一代苏家的血脉。”
  不光是身体上的热度,就连心里灼热的微微萌芽的期盼之情,在这一瞬间也冷却了下来。
  绛族中雌性或是雌阳会怀孕的可能性只有一个,那就是对对方抱有爱情的条件下进行的性事。若是雌性不愿意,那么强来也是没有后果的。
  所以绛族内,不存在由于强暴而怀孕的问题。
  所以若是苏亦之想要一个孩子,那么娶一个对他死心塌地的雌性或是雌阳,才是最佳选择。
  而现在的情况是,他不知道易安的孩子是他的。所以有了别人孩子的易安,自然不会是他的第一选择。即使撇除家族纷争、过往恩怨等一系列外在条件,现在就算他真的喜欢了易安,那么苏亦之依旧不会考虑与他结为伴侣。
  虽然自己也是男人,知道刚刚那种情况下苏亦之的温柔体贴虽然难得,但也不一定非得是出于爱情。
  对于普遍爱惜金贵孕妇的绛族中人,特别是雄阳们来说,那很可能只是出于礼貌的温存而已。
  想到这里,原本认为的那一线依稀出现的曙光也慢慢熄灭了。
  易安慢慢勾起嘴角。
  今天他可以为了这种原因拒绝我,那么为了相反的原因而接受我的时候,自然也不可能是出于什么见鬼狗屁的爱情了。
  真是好笑……
  我居然有那么一瞬间,还存有向他说明真相的念头。
  D区的易安,原来也不过如此。也只不过是一个凡夫俗子,——不,比那还不如。
  那种卑微、乞讨一般得来的,即使是喜欢,也绝对不再纯粹了。
  真是怨妇一样难看的自己……
  经过刚才的那一番缠绵,原来清晰的只有自己这么可悲的希翼,还有对方明确的拒绝啊……
  易安骤然觉得喉中一阵翻江倒海,他一下子捂住嘴巴,下了床。
  苏亦之看他脸色那么难看,一下子也明白过来,迅速扶着他上了厕所,有些心惊胆战地看着他趴在盥洗池吐得天昏地暗。
  易安伸手推他:“你出去……唔恶,出去……”
  苏亦之手势轻柔地抚着他赤裸清瘦的背部,脱下自己的上衣盖了上去。
  易安还是推拒着他,苏亦之也有些恼了:“你吐得这么厉害,还不老实点!”
  易安模糊道:“去……拿你的手机过来。”
  苏亦之一愣:“你要打给谁?”
  易安冷冷道:“孩子他爸。我找他有事,行不行?”
  苏亦之呆站着,半晌转身出去了。
  听见门掩上的声音,易安才抬起头,注视着镜子里那个脸色惨白的人影,发红的眼眶,无神的眼睛。
  靠,不就一个男人,易安,你他妈振作一点。
  用力泼了几把水在脸上,清醒了一下头脑,易安打开门走了出去。
  苏亦之无言地站在门口,将手机递给他。
  易安接过电话,眼也不眨地拨了一个号码:“侯自,是我。”
  站在一边的苏亦之脸色难看,不过易安没有搭理他。
  这个侯自,又是哪个人物?这个姓,恐怕不是族内人。
  侯自显然第一次听自家老大这么正经称呼自己而不是叫诨名“猴子”,不禁显得有些不自在,但是接到易安电话显然还是很高兴:“老大,这几天上哪了?”
  易安道:“有点事情,一会见面再说。你现在到这个地方来接我,我——”
  耳边侯自的声音远去,易安回头望着苏亦之,那被他夺去的手机早已“啪”的一声蛮横阖上手机盖,电话自然也被掐断了。
  易安怒道:“你做什么?”
  苏亦之道:“这几天,你在我家住。”
  易安冷笑:“我要走,你能拦得住?”
  苏亦之悠然道:“你看我拦不拦得住。”
  易安不理他,径自穿好衣服裤子,便往门口走去。
  苏亦之一把搂住他的腰将他拉向自己。易安大怒,抬腿毫不留情便一个膝撞顶向苏亦之的下身,带起的猎猎风声,想必击中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突然易安动作停住了。
  苏亦之一只手握住那消瘦的膝盖,惊道:“你想把我弄残啊?”
  易安冷笑,左手握拳向苏亦之脸上打去。苏亦之倒是没有反击,只是一个劲闪避。易安憋着一肚子气,拳掌踢踹动作飞快,力道十足完全没有手下留情。苏亦之向左一避,易安那落空的右脚一脚踢烂了卧室内的床头小几。
  苏亦之滑步缩身,易安喝道:“有种你跟我打,缩头缩脑像什么话?你不是很能打吗?!”
  苏亦之再度闪过对方暴风骤雨般袭来的拳头,诚恳道:“我从来不打女人。”
  易安瞳孔微缩,捏掌成指,直直击向苏亦之眼角5厘米处,那锐利的指尖攒成一个鸟嘴的形状,迅猛速度竟带起一股流动的气流,丝丝的厉啸隐隐可闻。
  这个地方骨质脆弱,有一根聂页神经,向颅骨方向击打可造成极大的杀伤力。轻则脑震荡,重则死亡。易安从来不轻易用这招伤人,除非万不得已。
  此刻他被苏亦之激出滔天火气,这段时间所经历的怀孕、老妈被掳、遭人陷害险些流产、苏亦之的火上浇油,显然令他所有情绪都失控地爆发出来。
  苏亦之颜色一正,迅速地制住他的下盘,双手一格,紧紧抓住他的手腕。
  这么容易被破解杀招,易安也十分惊讶,一时倒忘了生气了。
  苏亦之压下心头燃起的火气,对他道:“别打了,孩子要紧。”
  易安眯起眼睛:“你以前都是让着我?”
  苏亦之不答,岔开话题道:“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梓森宇要设计你流产?”
  事到如今,他还看不出其中门道便是傻子,也不会在苏家安全活到这么大了。再者,梓森宇这次做得太过分,他非得找个时间想想怎么“回敬”才好。
  易安不甘地挣扎了一下,苏亦之很轻柔地放开他。
  他甩手道:“你不必因为突然知道我是雌阳而这么绅士。很恶心。”
  苏亦之苦笑了一下。
  对方可是孕妇,他还能怎么样。
  “梓森宇在打什么主意,我不想知道,也不乐意猜测。反正,我是必须再上梓家一次。”
  苏亦之道:“我陪你回去。这几天,你还是在我家先住着,看看情况再说吧。”
  刚才易安那几下子,看得他心惊胆战。他可从来没见过这么凶悍的孕妇,而且还是在怀孕初的不稳定期。这小子在搞什么?他的情人就这么让他乱来?!
  易安不置可否,看情形现在是打不过姓苏的,要走也得趁他不在的时候。
  其实梓森宇打什么主意他也不是不知道。
  这个梓森宇,看来比想象中知道的事情还多,也难怪天天笑眯眯的,还能当上梓家少主。
  他居然知道苏亦之和自己的真实关系。
  想让我流产?
  易安摸着肚子,冷冷地勾起嘴角。
  哼,原本不太想要的孩子,现在看来还是生下来好了。
  谁怕谁。
18
  易安郁闷地埋头向前走着,尽量无视过往学生扫到自己身上或是诧异或是惊讶或是害怕或是嫉妒的眼神。
  顺着校道走了十几米,好不容易拐到一个比较偏僻的地方,他嗖地转过身来质问:“你能不能别跟着我了?!”
  苏亦之微笑:“不能。”
  易安抓了抓头发,怒道:“还以为你今天跟着我要干什么,居然是办退学!我告诉你,”他上前一步揪住对方衣领,却呕血地发现即使是在被人威胁的时候,姓苏的还是一派悠然自得的贵介公子模样。“你有什么资格替我决定我该在哪里上学?你凭什么决定我的人生?”
  “就凭我现在是你的未婚夫。就凭你现在处于特殊时期。”
  “孕妇就不能上学?”易安更暴跳。
  “你听我说。”苏亦之叹气,拉住他的手腕,“这是梓先生的安排,我也觉得有道理。现在的你,应该在一个有利于你和孩子的环境中学习、生活,否则,对你自己没有任何好处。”
  “梓先生?梓天吗?”
  易安冷哼:“没想到你也想当她的应声虫。这个女人什么来头?你们都这么怕她?”
  苏亦之惊诧:“女人?”
  易安耸肩:“梓森宇说她是我的生身母亲,但是我到现在还没见过她。估计贵人事忙。”
  “原来如此。”苏亦之沉吟道:“易安,他和你一样,是雌阳。并非全然的雌性。”
  易安一惊:“你说他是雌阳?”
  苏亦之笑了:“所以,他当年以雌阳身份坐上梓家家主宝座,很厉害的。”
  易安道:“看来绛族人虽说很金贵雌性和雌阳,但其实男尊女卑了?”
  苏亦之没有回答。他要是说实话易安肯定又暴跳如雷,他本来就心不甘情不愿地被划入“雌阳”的弱势范畴内,现在再跟他强调性别差异和优劣性的话,显然是火上浇油。
  在绛族内,其实雌性和雌阳天生就比不上雄阳的生理条件。论体质的话,雌性最差,雄阳最好,雌阳介于两者之间。一般来说,雄阳拥有得天独厚的体魄和智慧,这些都是雌性和雌阳所无法比拟的。随着时间的流逝,族内很多家族的家主位置几乎都被雄阳占据,和正常人类社会封建时期差不多,都是男尊女卑的格局,只不过由于生育率日渐下降,才会重新掀起尊重雌性、爱惜雌阳的舆论风气而已。
  也正是因为族内根深蒂固的性别歧视,所以族内长老为了提高生育率而提出的一妻多夫制才会遭到各个阶层的极度抗拒。这就好比在封建时期提出的大逆不道的建议一样,现行的一夫多妻制遭到颠覆,来自各个阶层的雄阳掌权者们怎么会乐意?
  也正因为如此,族内一蹶不振的生育率始终得不到好转,有鉴于此,族中风气也似乎向另一个方向改变,雌性和雌阳终于不再只是雄阳的附属品甚至是玩物了。
  虽说如此,温柔贤淑、体贴贤惠仍然是族内普遍对雌性或雌阳的要求标准。易安十几年来完全没有接触过族内的各个方面,甚至被易静莹刻意当作是男性来培养,所以不但没有一点所谓的“淑女气质”,反而大大咧咧、暴躁易怒,就连身手也好得不像一般人,甚至比有些雄阳还强悍得多,错非是他真的怀孕了,苏亦之真的无法置信这个家伙居然是个雌阳。
  知道他的真实性别的时候,苏亦之觉得自己心头一个大石落了下来。那种夹杂着错愕、喜悦、惊讶、郁闷的复杂心情,就连他自己也暂时理不清。
  一回过神来发觉对方早已走远,真是一点耐心也欠奉。苏亦之哭笑不得,忙追了上去,无视周围过往人群讶异得好像看见鬼的眼神,大喊道:“易安!那边是教务处,不是校门。你怎么又回去了?”
  见他脚步没有停下,苏亦之大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易安一甩:“放开!”
  苏亦之没有松手。
  易安终于回头,不耐道:“我要回去取消你办的退学手续。”
  苏亦之道:“不是退学,只是让你换个环境。”
  易安道:“不必,这个学校很好。”
  苏亦之无奈:“但是不适合现在的你了。你放心,在馨兰学院,你可以接着学你的汉语言文学。”
  是的,说起来虽然很好笑,似乎以后也没什么大用,但是易安在大学里学的就是汉语言文学,而且是易静莹强烈要求的。
  易安平静地道:“但是这是我妈希望我上的学校,也是我妈希望我读的专业。”
  苏亦之笑了:“想不到你还是一个孝子,真是看不出来。放心吧,馨兰学院是专门为绛族开设的全日制学校,环境与这里相比只好不坏。你在那里完全可以得到比这里更好的待遇。”
  易安望着他道:“可是这里我已经交了学费,不想中途辍学。”
  苏亦之哂道:“你现在是梓家小少爷,不会还在舍不得这些钱吧?”
  易安也笑了,趁苏亦之一愣,用力一挣,从他手里挣脱开来。
  他一边揉着手腕,一边淡淡地道:“我不知道你们这些世家少爷是怎么计算钱多钱少的,也不知道你们是什么样一个金钱观念。我只知道,我的学费是我妈一个子儿一个子儿省下来,是她跟别人低声下气赚来的血汗钱。这些钱大概也就几千块,你们可能不当一回事。不过,我却不能不珍惜。”
  苏亦之沉默。
  易安嗤笑一声,转身打算离开。
  苏亦之终于开口了:“如果我说,这件事你妈也同意,你怎么看?”
  易安站住了,双目灼灼看着他:“你见到她了?”
  苏亦之点头:“只是通过电话而已。她让你跟我办完退学手续后,一起上一趟梓家见他们。”
  易安咬牙:“你为什么先前不告诉我?”
  苏亦之勾起唇角:“我以为自己可以说服你,不过显然我高估自己了。”
  故意装作没看见对方失落的神采,易安随着苏亦之坐上了车子。
  苏亦之坐上驾驶座之后,看向望着窗外的易安,叹道:“你可不可以别这样?”
  易安耸肩:“我只是在欣赏众人发觉校园贵公子和流氓头子坐在一辆车子上的时候露出的见鬼一样的表情。”
  苏亦之握住他的肩膀,将他硬是转过身来面对自己:“听我说。”
  易安挑了挑眉。
  苏亦之道:“你在这里仇家太多,环境并不安全。”
  看出他想反驳的趋势,苏亦之接着道:“我知道你身手很好,而且有很多‘部下’。可是你总不愿意让这些男的照顾一个孕妇吧,你能说出去自己怀孕了?更何况你现在身手恐怕得打个折扣,自保大概没问题,多了肚子里那个小的就难说了。”
  他还有一句潜台词,那就是你那个不负责任、至今仍旧龟缩不出的情人,孩子的爹,若是真的爱你的话,就不会让你这么胡乱折腾自己。怀孕的人,烟酒还一个不戒,就不怕生出一个畸形?必须得有人时刻看着他。
  易安不说话了。
  看他像是默认的意思,苏亦之松了口气。以易安现在的状况,他还真的不敢惹得他情绪不佳。
  最后,苏亦之来了一句:“易安,不管你是怎么想的,我必须得说一句,我现在所有的财产和地位都是凭借自己的双手赚来的,并且从来没有,以后也不会浪费任何一分钱。”
  易安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个?”
  苏亦之微笑:“不为什么,只是不喜欢被人误会。”
19
  再度来到梓家,苏亦之明显感觉到待遇不一样了。
  虽然还是自己一人坐在梓家大宅的内院正厅,但是现在身为梓家小少爷未婚夫的他,不但手里端着热腾腾的上好龙井,身边更是站着一个低眉顺眼的小丫头随时听候差遣。
  这个内院的正厅,只有梓家亲近的朋友或是亲戚才有资格进来,却布置得完全不像外界所说的那么富丽堂皇。至少,和苏家本宅那财大气粗、恨不得连茶碗都镶上几颗钻石的架势无法比较。
  就像是普通传统大家庭一样,装潢十分家居和典雅。棕褐色的桌椅和仿古的小几,竹制的小摆设和墙上悬挂的字画,带着盛唐风情的羊毛地毯和葱郁的植物盆栽。除了头顶的西式吊灯以外,竟全部都是纯然的中式风格。
  简洁淡雅不代表廉价低贱,至少苏亦之确定,他坐着的这张明朝木椅,现在在黑市上那是有价无市的。梓家却好大的手笔,直接拿来待客了。
  不但品味一流,就连东西摆放的位置都是恰到好处的,显得地形开阔却不空旷。
  这个梓家,果然是不动声色的风华自露。想起华丽却令人窒息的苏家本宅,苏亦之微微露出讽刺的笑容。
  他放下茶盏,身边的小姑娘躬身再次添上。察觉到她动作轻盈不留痕迹,苏亦之沉吟了一下。
  没想到就连一个侍奉茶水的丫头,也是有数的高手。
  易安个性鲁莽、耐性欠奉,不知道当上这种神秘莫测家族的小少爷,对他来说到底是福是祸?
  想到这里,他往厅门左侧望了一眼。
  正厅左侧是偏院,此刻院门紧锁,易安独自一人进去了。
  他那种绝对不肯忍辱吞声的个性遇上梓天强势决断的性格,不要出什么乱子才好。
  正如此思忖着,苏亦之却听见院门之后一声厉喝:“你给我站住!”
  然后门户大开,却是神色愤怒夹带几分阴沉的易安出现了,沉着脸往苏亦之所在的正厅走来。
  苏亦之心下一凛,站起身来。
  正是梓天那消瘦挺拔的身影,随后出现在易安身后。
  同行的还有一个不曾见过的中年女子,慌乱的表情,清丽的脸孔还带着几分似曾相识的味道。
  倒是少见梓天如此情绪外露,不是说他的表情如何失态,但是那拧起的眉毛和明显的不快,似乎说明了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易安被他疾步赶上来,梓天一把揪住易安手臂,易安却脚步丝毫不停,这看起来一点都不亲的母子两人拉扯着进了正厅,苏亦之上前:“小安!”
  易安抬起眼睛望了他一下,没有纠正他的叫法,只是再度垂下头来,斗败公鸡般的模样令苏亦之一阵诧异。
  梓天命令道:“你坐下,我不想欺负怀孕的人。”
  易安似乎连脚步都懒得挪,就这么呆站着。苏亦之过去一把拉住他,牵到凳子上坐下了。
  梓天望着苏亦之,深沉的黑色瞳孔看不出情绪。
  半晌,当气氛几乎凝滞到僵持状态的时候,梓天才慢慢道:“小苏,这件婚事是我失察,就这么算了吧,梓家会公开向苏家登报道致歉,毕竟是我们悔婚。”
  这个大雷砸下来,苏亦之一时居然听不明白地反问道:“您说什么?悔婚?”
  “想必你也知道了我们家里的丑事。”梓天泰然自若地道,苏亦之明白他指的是易安未婚怀孕,“这样的小安,老实说配不上你了,小苏。你们苏家传宗接代总是必须的,你甘心娶一个怀了别人孩子的老婆吗?”
  站在一边的中年女子自然便是易静莹。她听得这话,忍不住插嘴:“我家小安怎么配不上这个臭小子?”
  梓天扫了她一眼,易静莹只能悻悻噤声,看来梓天多年积威很是了得,易静莹不敢挑衅。
  苏亦之听得心里很不舒服,居然想也不想地开口为易安辩解道:“易安不是那种人。”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苏亦之啊苏亦之,难道你先前不是抱着先逢场作戏再悔婚的心情,准备给苏望来一次灰头土脸吗?就算不是如此,娶了易安这个和温婉贤淑八竿子打不着边的妻子,还得为别人养孩子,你是那种心甘情愿戴绿帽的男人吗?
  然而内心深处,却早在看见易安那有些瑟缩的双肩,垂着头坐在凳子上的那一刻,痛得无以复加。
  与苏望的恩怨,为别人的孩子当便宜老爸,似乎也不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曾经避之唯恐不及的感情,原来不但早已降临,而且已经无法阻挡。
  若有所思的梓天忽地加了一句:“你放心,这件事是我们梓家的错,之前答应过苏望先生的事情,我梓天不会因为婚事不成而收回。”
  看似给了下来的台阶,但是苏亦之却只是淡然一笑,走到易安身边:“没有关系,我愿意和他结婚。”
  易安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似乎抓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梓天皱眉:“小苏,你和小安的感情这么好吗?据我所知,你们先前只是同校的关系,而且经常起些不大不小的争执吧?”
  苏亦之暗道什么都瞒不过这只狐狸,遂揽住易安肩头笑道:“我欠他人情,这时候帮忙是应该的。”
  易安抬头,平静地道:“不需要说谎了,苏亦之。你没必要觉得良心过不去。这场婚事,原本只是闹剧。你不是想要娶一个贤惠的爱你的妻子么?不必为了我毁了你的人生计划。”
  苏亦之淡淡道:“我不是良心过不去,我只是想这么做而已。”
  易静莹静静望着他们,忽地问道:“小安,你肚子里的骨肉,到底是谁的?”
  易安很是局促的样子,抿着嘴唇不愿说话。
  梓天冷冷道:“你今天不说出来,就别想出大门一步。”
  易安微怒,瞪起眼睛:“你凭什么管我!”
  梓天道:“你今天不告诉我,我可不敢保证会有什么后果。说,那个家伙是谁?值得你这么死死护着?”
  易安倔强的背影映在苏亦之的眼里,就好像是一只就认了死理的小兽,硬是站在自己认定的地方不愿挪动脚步。那紧紧抿起的嘴角,那微微苍白的脸颊,激得苏亦之一瞬间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不管是谁,在他眼前这么欺负、逼迫易安,从他们之间有了婚约的那一刻起,都不再可能了。
  苏亦之大步一迈,将身形僵硬的易安半强迫姓的拥进怀里,沉声道:“这件事情怪我不好。事实上,这个孩子是我的。”
  十分明显地感觉到怀里的人先是一僵,接着剧烈挣扎。
  苏亦之手臂加了一些力气,终于对方不再动弹,脱力似的埋在他怀里。
  看见深沉内敛的梓家家主一脸难得的错愕和易静莹苍白的脸庞,这一刻,苏亦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从来不知道,保护了一个人的感觉,会是这么美妙。
  也许,他该给自己加些筹码,而不再是一味逃避感情。
20
  易安这个名字,当初花了易静莹很多心血。
  她当初把孩子从风云动荡的梓家带走的时候,就已经想过,这个孩子最好跟自己姓。给他一个虽然不富足但是足够安定的成长环境,让他以正常人类男孩子的身份享受生活,这是她最初的想法。
  所以给他起名叫做“易安”,易安易安,赋予了孩子将来可以比梓家人更加容易安定、安全、安心地生活下去的祝福。
  本想就这么母子二人安稳地过下去,直到易安长大了以后,就像普通人类男性一般给他娶一个妻子,就这么平淡地过完一辈子,再也别回梓家这个是非之地。
  可是这个原本无懈可击的计划,却毁在了易安的一次意外之中……
  是的,她看得出,那绝对是一场意外。
  那天她回到家里,就敏感地觉察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在本市上大学的易安,每逢周末便会回家。他嘴上说是学校的食堂太难吃,其实易静莹知道这个嘴硬心软的孩子担心她一人在家孤寂,特意回来陪伴她的。
  可是今天到家已有十几分钟,依旧不见儿子出来喊饿的身影,易静莹心内跳了一下。
  她蹑手蹑脚地走进房内,儿子沉沉地睡着,表情很不舒服。
  这间屋子是屋主当年大发善心便宜租给他们孤苦无依的母子二人,质量却不见得有多好。几十年的旧房子了,独门独户的瓦房虽然挺好,但是到了夏天就特别憋闷。不但空气不流通,时常断电的缺陷也一直存在。
  她平时虽然显得很凶悍,但是一个单身女人自己在外谋求生活,可想而知若是不强硬一些的话,不但教不了儿子,而且容易被人欺负。这么多年下来,她也不再是大世家内那个无权无势但是锦衣玉食的庶出小姐,而是成为了一个为了曾经不屑一顾的十几块钱奔波来去的女人。
  日子渐渐步入正轨,儿子也慢慢长大。虽然不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但是看着孩子那曾经格格嬉笑的可爱脸颊一天天变成帅气的小男子汉,内心满溢的成就感和真挚的喜悦之情,谁说不是真正的母爱和亲情?
  至于男孩子特有的打架和抽烟喝酒,只要不是太过分,易静莹一律放任不管。
  她自有一套道德观和价值观。打架或者抽烟喝酒,不代表品行有问题。年轻男孩,还是有些血性为好。更何况在这个不怎么太平的D区,忍气吞声只能代表软弱可欺,这不是什么好事。
  她自己的孩子自己知道。从小虽然脾气就不怎么好,但是从来也没有听说做过什么出格的坏事。一不偷、二不抢,更别提暗恋他的女孩子街头巷尾那么多,也没有见过哪个挺着大肚子找上门来。
  至于小孩子间的打打闹闹,不足为奇。小安从来不是用拳头欺负弱者的人,反而私底下做了很多好事。由于拳脚出色被人喊了一声“易哥”,她这个老妈也与有荣焉。既不卖粉,也不吸毒,更和抢地盘、砍人扯不上边,这也不是混黑社会,何必天天为了小打小闹来教训他呢?
  被人喊哥,那是人格魅力,高兴还来不及呢。
  然而现在,她那个向来飞扬跳脱、不可一世的活泼的臭小子,却像是脱水了一般煞白着脸躺在床上,差点把她吓出心脏病来。
  这个孩子是出了名的能挺,6岁的时候有一次得了重感冒,她当时被上一任老板开除,正忙碌于寻找工作。若不是隔壁的阿姨好心给她打电话,她还不知道自己孩子一度发烧到了39度,而且当她急急忙忙赶回家的时候,居然自己硬是惦着小短腿倒了热水来喝,把烧给退了。
  她当时虽然松了一口气,但是却忍不住心里的酸楚和心疼,不知怎地眼眶一热,抱着孩子稚嫩的小小身躯大哭起来。
  她也不明白自己当时是觉得后怕还是委屈,也或许是生活的艰辛压在一个属于女人的脆弱肩膀上,也或许是她终究是个普通女人。即使再怎么为了心爱的人铤而走险将孩子独自抚养长大,她终究还是一个需要有个男人来给她倚靠的女人,终究还是有着自怜的感伤。
  当时孩子却像个小大人似的,拍着她的后背,奶声奶气地安慰她:“妈妈别哭,我没有事。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做个勇敢的男子汉,保护妈妈。”
  想起当时的情景,易静莹很有些幸福地笑了。
  听见自己孩子那一句话,什么都值了。
  然而现在,那么坚强的孩子,居然惨白着一张脸倒在那张廉价的弹簧床上,没有听见她回来的脚步声。
  易静莹给他轻轻掖了掖被子,探了探额头,心内泛起苦涩的酸水。
  若不是为了躲避梓家的势力范围,这些年也不会辗转于各种薪水不高的工作之间,除了拼命工作存钱给孩子上大学之外,竟没有余钱给他置办一张舒服一些的床。
  他醒了,却只说了一句话:“妈,我没事。”
  她没有追问下去。
  她相信这个家将一直是他的避风港,是他们母子俩温暖的归处。
  然而事到如今,这个温暖的归处,他们还回的去吗?
  易静莹望着易安躺在床上倔强的背影,慢慢坐在床沿,给他掖了掖被子,叹了口气。
  “孩子,”她慢慢地道:“这些年来,我是亏待你了。”
  易安转过身来,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坐了起来。
  “你……还是不愿意放弃这桩婚事吗?”她问。
  想起苏亦之被梓天送走的时候志在必得的表情,易安郁闷地摇了摇头。
  “其实这是森宇自己擅自越俎代庖,我们都不知道。”易静莹苦笑,“所以你母亲……就是小天哥,知道了以后,就自己做主想悔婚了。”
  易安还是沉默,他伸出手握住她长着老茧的手心,却看不出情绪。
  易静莹试探地问:“你……还是不愿意把孩子打掉吗?”
  易安瑟缩了一下,没有答话。
  他其实原来并不想要这个孩子。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觉得性别意识转换不过来。让他像个女子那样去怀孕妊娠,实在无法想像。
  可是这些日子和苏亦之的相处,一天天都在研磨着他那曾经固执狠心的念头。
  以前看的八点档内,对情缘生下不爱自己的男人的骨肉的悲情女主角嗤之以鼻,轮换到自己身上,却发觉要例外也挺难的。
  可是从小没有父亲的童年阴影,使他不愿意带给孩子相同的苦难。没有爸爸的苦涩滋味,和得到双份母爱的快乐幸福,其实都只能交织成一幅扭曲的画卷。
  然而,被老妈那么呵护着长大的感觉也实在不坏。
  毕竟是一条活生生的生命,还是自己和那个人的骨肉。
  为什么梓天不允许婚事,梓森宇耍手段,他就必须把这个孩子打掉?
  易静莹默然半晌,静静地落下泪来。
  易安一惊。他鲜少看见这个强悍的老妈哭泣,这些日子却害的她伤心不已。心里惊慌失措,同时苦痛交织。
  他握住她的手,将她带进怀里,笨拙地安慰道:“老妈别哭……别哭。”
  “你……别怪你母亲,他也是不得已。”易静莹把泪拭干,抱住自己儿子。
  在她心里,他永远是那个长不大的可爱孩子,是她真正的打断了骨头连着筋的亲生骨肉。血缘关系,有时候什么也证明不了。
  易静莹叹了口气,终于决定将真相说出来:“你的丈夫可以是任何一个人,甚至你娶妻也可以,但对象不能是苏亦之。我记得以前也告诉过你,最好不要接近苏家的小少爷,你记得吗?”
  易安没有说话,显然是默认了。
  以前偶然对老妈提起过苏亦之这个人,却被警告不能接近他,更加不能和他发展任何关系。现在想起来,这件事情就是横在他心上的一根刺,不停地提醒事母至孝的易安,在感情和母亲的叮咛中摇摆两难。多少次的欲言又止,都在回想起当时母亲如临大敌的表情中作罢。
  “而且——”她咬着嘴唇,那无奈和痛苦的眼神一下子刺进了易安的内心深处。“如果孩子真是苏亦之的,你最好还是打掉吧。”
  易安木然问:“为什么?”
  他猛地下床,往门外跑去:“你们没有一个人对我说实话!这个孩子,我还就要定了!谁也别想动他!”
  易静莹崩溃一样嘶声喊道:“因为他是小天哥和苏家上任家主的孩子,因为他是你同母异父的亲兄弟!”
  易安怔住了。
  脚下的地板好像坍塌了一样,不停地往下陷。
  这么荒谬的事情,谁来告诉他不是梦境?
21
  梓天抿了一口茶,慢慢地开口道:“森宇,你还在和我怄气?”
  梓森宇垂首道:“孩儿不敢。”
  “不敢?我看你是翅膀长硬了,连小安的婚事都可以擅自做主。”梓天平心静气,梓森宇却不敢怠慢。他这个厉害母亲,当年可是硬生生从几个舅舅手里将家主之位抢了过来,现在在梓家说话从来不必大喊大叫,挑一下眉毛自然无数人心惊胆战,夜不安枕。
  梓天放下茶杯,淡淡道:“我看这件事,你实在办的不怎么高明。外人看我们梓家,也许你就是下任家主,位置稳当得很。不过,是与不是,我想你也心知肚明。”
  梓森宇低头:“母亲,这回是苏望有求于我们。他要参加竞选,想要拉拢梓家支持自己,一听小安回来了,便自动把苏亦之供出来了。”
  “你倒是挺会自作聪明的,想等到木已成舟再告诉我?”
  梓天冷冷地望了他一眼,和声道:“跪下。”
  梓森宇毫不犹豫地双膝着地,这个母亲积威已久,他向来不会忤逆。
  “自己反省反省吧。”梓天烦躁地皱眉,“就算小安真的有了苏亦之的孩子,你也没必要用那种手段给他堕胎。我知道你讨厌苏家,但是让苏亦之自己的孩子毁在自己手里,你也没必要做得这么绝。”
  梓天脚步一转,走出偏厅。
  这个森宇,从小就不是让人省心的孩子。他表面上十分顺从,却时不时会出些乱子。然而除了他,其余几个小的也未必撑得起大场面。
  偌大一个梓家,我还要撑到什么时候?
  站在中庭,梓天直直地望着院墙之外一小片自由的蓝天,蓦地感到一阵阵窒息。
  暗自喘了口气,梓天对自己骂了一声。
  现在梓家已经是我的了,实在没有必要再做什么儿女之态,一个多愁善感的家主只会将梓家带向灭亡。
  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不能这么松懈自己啊。
  低低地喊了一声:“梓木,先生今天回来了吗?”
  一个中年男子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梓天身边,在日光强烈的庭院内,竟好像是一个若隐若现的剪影,怎么也看不清楚他的模样。
  梓木垂首躬身道:“苏先生回来了。”
  他居然回来了?
  梓天沉吟一下,点头道:“大概几点?”
  梓木道:“约莫今日下午5时到机场。”
  梓天脸上微露厌烦之色,道:“那你派人去接他吧,我累了,先去睡会。”
  看也不看梓木一眼,梓天朝着自己房间走去。
  他原本想着睡个好觉,却不料在自己私人卧室前看见不知站了多久的易安。
  梓天看了他一眼,径自打开门,走了进去。
  易安自然也跟了进去。
  梓天打了一个呵欠,说道:“要说婚事的话,有的是比苏亦之更适合你的人选,已经安排好了。”
  易安看起来居然很平静,眼睛微微有些红肿,却显得晶亮异常:“家主,我来不是和你说这个。”
  梓天皱眉,有些意外:“不管你要说什么,下次别就这样过来。穿的那么少,还站着吹风,你以为你是蟑螂命,这么经得起折腾?”
  易安一愣,这是他第一次从这个“母亲”那里得到这么直接的关怀。不得不说,以他自从见到梓天之后不怎么好的印象,是显得意外了点。
  梓天接着道:“再有,就算你对我有什么意见,也先坐下来吧。”
  易安不置可否地坐在一个单人沙发上,对面是早已落座的梓天。
  尽管现在心情很乱,易安还是颇为意外。因为这偌大一个梓家的家主的私人卧室,不说应该有多么富丽堂皇,布置得舒适一些也是应该的。然而梓天的房间除了面积大了一些以外,就只有一个现在他们坐着休憩的小厅,沙发后面的隔间只放着一张单人床。
  若说这个房间唯一像是花了心思的,大概也只有那张铺了十足厚厚褥子的床,上面放着的看起来很蓬松的羽毛枕和棉被,看起来很舒服的样子。
  枕头只有一颗。
  易安蹙起眉毛,不由得竟然走神了。
  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梓天了然:“哦,这只是我自己的房间。”
  他的话中似乎暗藏了关于这个梓家的秘密,易安一愣。
  他还没见过这个人的丈夫——按照正常的绛族社会婚龄推算,梓天应该是有丈夫的。
  易安大概知道自己的生身父亲不是梓天的正牌丈夫,所以现在也不想多问。
  然而现在看起来,梓天和自己的丈夫关系不好?
  在正常人类社会生活已久的易安早已形成固定的思维定势。他宁愿把梓天当作是自己的父亲,易静莹当然还是自己的老妈,而不愿意去思考是否还有另一个赋予他生命的男人存在。
  然而,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也许什么亲情血缘、伦理道德,通通也只是纸上条规而已。
  易安顿了一下,看梓天没有说下去的意思,也就自嘲一笑:“看来梓家果然不是我应该待的地方。”
  梓天沉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要把孩子生下来。”易安正襟危坐。
  他的心脏扑通扑通跳得飞快。眼前这个男子,可以说掌握了自己腹中骨肉生杀予夺的大权,而毁掉一个还未成形的孩子显然比保住他容易得多。
  他不敢拿孩子去赌。
  梓天没有说话。
  易安从他身上感觉到了一股压抑的愤怒,其中可能还夹杂了其他负面的情绪。这股情绪是如此尖锐分明,一时间压得易安心脏一跳,似乎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王者对百姓发了雷霆之怒一样,那惊人的威压感镇得易安竟眼皮直跳不敢妄言。
  好可怕!
  然而这个感觉却只出现了几秒,便飞快地消失了。在这期间,易安只觉得自己似乎从鬼门关走过了一遭。
  他茫然地动了动手指,却发现满手都是冷汗。
  后知后觉的,耳边传来了梓天冷静的声音:“……倒是还算有胆色。”
  易安却莫名其妙地安心下来:“不管怎么样,我都要把孩子生下来。”
  梓天靠着沙发,慢条斯理地道:“在梓家,忤逆我的人通常只有一个下场。”
  易安道:“只要可以保住这个孩子,以后任何事情我都不会再反抗。”
  梓天似乎认真地看了他一眼,忽地笑了。
  他从来不苟言笑,加上威严肃杀感十足。也就是这一笑,才让易安恍惚地意识到,这个梓家现任的家主实在生的一张花容月貌的脸孔。那五官冰冷的线条柔和下来的时候,竟有着妖娆艳丽的惊人魅力。
  易安愣了一下。
  梓天笑道:“你真是个傻孩子。”
  第一次听见对方用这么宠溺的,近乎正常长辈的语气责备自己,易安不由得居然有落泪的冲动。
  他从来没有那么真切地感觉到,对方身上确实流动着和自己一样的血。
  梓天和易静莹给他的感觉截然不同。虽然没有那种多年以来细水长流积累下来的温暖亲情,但却带着与生俱来的莫名亲切感。
  所以,即使是刚才最害怕的时候,他也相信对方不会伤害自己。
  梓天叹道:“没想到,梓家养育的少爷小姐们,全部都及不上你一个人有魄力。”
  易安沉默。
  梓天认真道:“你知道苏亦之是你哥哥了吧。”
  易安点头。
  “为什么要把孩子生下来?”
  “我想了很久。”易安慢慢道,“如果我不可能和他在一起的话,我也希望能够得到一个流着我们共同血液的孩子。”
  “即使这个孩子很可能在以后的岁月里提醒你曾经犯过的乱伦的过错?”
  “没有关系。”
  “你想清楚。你的人生才刚开始。”
  “我知道。”易安双眼闪烁着明亮的神采,“但是,每当我看见这个孩子,我不会想起他的父亲是我哥哥。”
  “因为,他只是我喜欢的人。血缘与否,只要孩子能够身体健康,也都不再重要了。”
  潜台词是,除了血缘过近很有可能引起的下一代的遗传病以外,这层兄弟关系,在易安心中将只是一纸空谈。
  梓天大笑。
  他那酣畅淋漓的样子,显得光芒四射,易安也不禁勾起嘴角。
  梓天站起走了过来,一把拍了拍易安的肩膀。
  “那么,你之前为何如此放不开?”
  “那是我害怕,自己的恣意妄为会使老妈受到不知名的伤害。”
  “现在她原谅你了?”
  “所以我想恣意妄为一次。他愿意为我戴上绿帽子,我得不得到那个名分也都无所谓了。”
  梓天抿唇,笑意绽现:“你果然是我的孩子。”
  没有想到,梓家最离经叛道的人,居然是这个最小的孩子。
  看来,根据那个人的意思将他找回来,也不是什么坏事。
22
  拿起书包的时候,易安环顾了一下自己的新房间。
  虽说是木质地板和巨大镜子兼备、落地窗户和水晶吊顶齐全的类似杂志上刊登的样板房,他还是松了一口气。
  回想起那天梓森宇把他关进的那个维多利亚女王风格与洛可可华丽风情兼具的房间,易安还是有些后怕。
  这个梓森宇,长得人模人样的,没想到不光一肚子坏水,品味也如此地“奇特”。
  不会西装革履之下,隐藏的是蕾丝花边小内内吧?
  没被自己的想像逗乐,倒是出了一身鸡皮疙瘩,易安晃了晃脑袋,准备走出房门。
  此时却有人“笃笃”敲了两下门,然后推开门进来了。
  是易静莹。
  望着她多少有些憔悴的苍白脸孔,易安一瞬间心脏泛起酸涩的痛楚。
  “老妈……”
  他喊了一声,没敢往下说了。
  易静莹道:“你跟他说了?”
  “嗯。”
  “他……同意了?”
  “……嗯。”
  易静莹一刹那似乎呆住了。
  易安沉默了一下,才试探地叫道:“老妈?”
  “……反正,这件事不管我怎么说,你都铁了心要把孩子生下来,对吧。”
  易安点头。
  “既然如此,先前为什么不承认孩子的存在?”
  易安想了一下,露出有些苦涩的笑:“……可能是不习惯吧。”
  这个不习惯,指的是雌阳的身份和怀孕的事实,易静莹一听便明白了。
  也是难怪,这孩子从小就是孩子王,打架恶作剧从来不落人后,虽说越长大越是显得阴沉了点,但是那火爆的脾气倒是一点没变。这样的小安,一直以来认定是发生在女人身上的事情发生在了自己身上的时候,虽然错愕郁闷,甚至一度想过堕胎还自己一个俐落的自由男儿身,但是现在他做的,换个人处于他的位置,却不一定有他做得好。
  易静莹手指有些颤抖地握住他的肩膀:“你不在乎?”
  易安微笑了一下。
  苏亦之从血缘上来说,或许是他的兄长,但是他们冠着截然不同的姓,在各自不知道的环境下成长,从感情上来说,完全没有兄弟的感觉。也或许,是在产生这种感觉之前,早已萌生了一种更为强烈的情感——
  那或许,可以称之为爱情。
  他对易静莹之前告诫自己的害怕表情记忆犹新,所以迟迟不敢向苏亦之说出真相。而既然羁绊着他们的不是原来以为的什么家族仇恨之类的,只是更加亲密的兄弟关系而已,想开了的话,除了不能在家长同意之下公然在一起,倒也算是好事。
  易静莹却松开手,叹了口气:“你想明白了的话,就随便你吧。”
  她一瞬间像是苍老了十岁,易安一把拉住她的手,颤声道:“妈……”
  她笑了,他做错事情的时候,反而不会顽皮地叫她“老妈”,而是“妈”。
  带着撒娇一般的口气,认错一样的味道。
  “我没怪你。”她将他推出房门,“可以看见外孙了,我也很高兴。”
  易安欲言又止的脸被掩在阖上的门扉之后。
  易静莹呆了一样靠在门板上,慢慢捂住脸。
  这难道真的是诅咒?
  云哥哥,我最终还是没有让你的孩子逃脱乱伦的命运吗?
  这个环绕着梓家的悲剧一样的诅咒,到底如何才能解开?
  ……
  ***
  走出梓家厅门的易安,理所当然配备接送上学放学的代步工具——轿车一辆外加司机一名。
  使他惊奇的不是这个待遇,而是司机的人选。
  梓森宇一脸阳光地坐在驾驶座上探出头来:“小安,今天我送你去熟悉一下学校。”
  易安看也没看他一眼,径自越过车子走开。
  梓森宇从车上下来,大步上前意图止住易安的去势:“小安……”
  易安蓦地站住了,他猛地回过身来,冲着眼前梓森宇明朗的笑脸毫不犹豫地一拳挥了过去。
  只听“碰”的一声闷响,梓森宇脸上的笑意还未退下,便被这一记重拳打得粉碎。
  易安完全没有手下留情,这一拳打得很深,手指关节骨头很有几分疼痛。
  他举起手,咋舌:“我怎么没有戴护指?”
  言下之意还很是可惜。
  梓森宇咂咂嘴吐出一颗后槽牙,苦笑道:“你下手很重。”
  他口腔内部可能红肿出血,现在语声显得有些含糊,更别提一张俊脸被打得半边肿起,双眼更是含着委屈的光芒,不知多少怀春少女看了都会为之心痛。
  易安当然不可能买他的帐。
  他看看梓森宇,冷声道:“代价之一。”
  梓森宇当然明白他指的是暗算他流产的事情,也沉默了。这件事他虽不后悔,不过确实有损阴德,他做了也不舒服。
  梓森宇闷闷道:“看来你不可能让我送了?”
  易安悠闲道:“我可以自己去,不用你操心。”
  “馨兰学院很特别,没有人带你去熟悉是不行的。”可能真的很痛,梓森宇说话时遇到“z”这个音总是发成“j”这个弱音,易安听了心里舒爽不少。
  这时中庭驶进一辆颜色很是抢眼的鲜艳跑车,耍了一个高难度的漂移动作,很是帅气地停了下来。
  易安转头看去,却见一个穿着打扮非常时髦的女孩打开车门,高得吓人的尖细鞋跟踩着实地,款款走了过来。
  这个女孩浓妆艳抹得可怕,那一张脸孔抹得看不出具体年龄,却神奇地有着很艳丽的风情。挑染得五颜六色的头发加上五花八门的耳钉、项链、戒指,说起来很暴发户,戴在她身上却不但不显得突兀,而且有着颓废艺人的清高气息。
  她走近身边的时候,易安忍不住被那呛鼻的香水味道弄得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这大约是她身上唯一一个比较突出的败笔。
  “唷,他就是新来的小妹?”
  女孩轻佻地勾了一下易安的下巴,然后懒洋洋地靠在梓森宇身上,笑眯眯地打量他。
  易安好奇地扫了她一眼,梓森宇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女孩便笑着开口道:“还是我来自我介绍吧,我是梓家这代唯一的雌性,以前是么女,你来了之后便升任大姐的梓辛。你是小安吧?”
  梓辛?
  易安很是意外,他其实一共没在梓家待到两天,再加上不问世事,更不愿关心梓家,所以今天竟是第一次听说梓天除了梓森宇之外还有别的孩子。
  他于是点了下头算是和这个姐姐打招呼:“我是易安。”
  “哎,还没冠上梓姓啊?”梓辛转眼望向梓森宇,却看见他半边淤青的脸,惊叫:“哎哟,我说大哥,还有谁让你吃这么大亏啊?母亲不是那么暴力的吧?”
  梓森宇再度无奈微笑,像是想到什么好办法,连忙道:“辛辛,你带小安去你们学校吧,我跟校长打过招呼的了。”
  梓辛打了个呵欠,笑道:“好吧,既然妹妹第一天转学,我这个姐姐拼着回笼觉不睡也得去上课。”
  梓森宇看易安没表示反对,正想离开,却听梓辛叫道:“唉唉,大哥,你那脸得赶快去找江阿姨,不然毁了容得伤害多少少女心啊。”
  她风风火火地叫罢,便一把拉过易安上了车,微笑着又摸了一把易安的脸蛋,陶醉道:“触感真不错。有没有兴趣给我当人体模特?”
  易安也勾起嘴角:“大哥身材也不错,叫他比较好。”
  能多陷害梓森宇一个地方,他绝对不会放过。
  梓辛倒是一呆,然后捂住嘴巴“噗噗”笑了起来。
  “好主意。”她振奋道,脚下发力一踩油门,车子风驰电掣般飞速射出:“不过,得等放学了再说。你这个妹妹我喜欢,认了。”
  虽然知道传统家族都是完全以女性的标准对待雌阳,易安还是忍不住在听见“妹妹”两个字的时候,郁闷了。
23
  在此之前完全没有听说过的馨兰学院,看起来异常的优雅华贵。
  沿着盘山公路一路蜿蜒直上的时候,梓辛便解释道这个山水秀丽的地方方圆几百里都是属于馨兰学院的地域。
  地方似乎不算大,但景色却异常地优美。
  建造得古色古香的路灯和小巧的掩映在树丛内的不知名建筑,形形色色的车子穿梭在这条盘山公路之上。
  “这个地方很特殊,对外说是私人领地。”梓辛接着解释,“但是整座山实际都属于馨兰学院。正式的学校在山顶。”
  正式的学校?
  梓辛微笑起来,很有几分魅人的味道:“呵呵,整座山都零零散散地建了学校。不过,你的话,和我一起在山顶的本院就可以了。”
  渐渐地看见了一座建造得十分精巧气派的建筑矗立在秀丽山水之间,右边是垂挂而下的小瀑布,左边是郁郁葱葱的美丽庭院。
  门口没有任何雕刻缀饰,仅仅有着两个字迹飘逸优美的石刻字“馨兰”,然后是一朵白色的兰花。花瓣滑润流光溢彩,仔细一看,居然是一整块水晶雕刻而成。
  易安注目的重点当然不是这些,而是在校道上来来往往的袅袅婷婷的美女们。她们个个身形优雅,举止矜持,衣着华贵大方,统一地在胸前别了一朵小小的和门口那个水晶兰花样式一样的缀饰,莺声燕语倒是一道迷人的风景。
  这到底?
  易安油然而生不详的预感,看向梓辛。
  她打开车门,却是冲向了在门口那朵兰花雕刻旁矗立的一道修长的人影。
  一边看起来像是认识梓辛的美女们捂着嘴巴直笑,易安目瞪口呆望着她扑进那道人影的怀抱内,接着两人当着无数来往人群的面公然热情拥吻。
  激吻了足足有五分钟之后,梓辛才离开那个不知名男子的怀抱,一脸意犹未尽的模样,回头招呼易安:“小安,过来,介绍个人给你认识。”
  没想到梓家也有作风这么豪放的大小姐,易安勾起微笑走了过去。
  待那两人分开之后,易安才看清那个男子的模样。
  白衬衫加西裤,手里还搭着一件西装外套。身高过人,目测起码超过一八五。五官生的十分有棱角,有几分混血儿的味道,特别是那双看不出情绪的棕色双眼,见到易安的时候却闪过一道兴味的光芒。
  易安伸手握住男子伸出的大手,微笑道:“姐夫真是帅哥。”
  他说话的时候有些懒洋洋的,倒也不奇怪。按绛族的算法,如今易安怀孕已经过了四十五天的危险期,胎儿稳定下来了。这阵子易安在梓家好吃好喝,想肇事也在易静莹的“你到底想不想要这个孩子”的呵斥中不了了之。烟酒被迫戒掉,日日游手好闲,和外界的联络方式也完全受到控制。若不是梓天答应他上馨兰学院,他估计得在孤岛状态中闷死。
  这阵子的养尊处优下来,易安心里却憋着一股莫名其妙的闷气。当然,他和苏亦之目前来讲,似乎已经不再可能。可是对方那天离去之后对他再也不闻不问的态度还是有几分伤害到易安了。
  孕期进行到这里,易安越发的嗜睡和精神不济。为了排解郁闷的心情,他却反而更加频繁地锻炼自己的身体。
  而这个陌生男人身上,散发着一种很危险的味道。
  易安有点蠢蠢欲动,但他知道现在的自己不行。
  该死的孕妇体质。
  那男子似乎别有用心地微微用力握了一把易安的手,之后笑了起来。
  他笑和不笑之间差别很大,易安第一次被别人的友好微笑弄得心里发毛。
  他说:“幸会,我是苏啸炎。”
易安皱眉。
  苏啸炎?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
  却见这个苏啸炎脸上的微笑扩大了一些:“你是易安吧?第一次看见弟媳,我这个当大哥的也没有什么礼物,改天补送怎么样?”
  易安诧异:这家伙说什么?
  梓辛亲热地攀着他的手臂,笑眯眯地道:“小安没见过啸炎吗?他是亦之的大哥嘛。”
  易安顿悟,仔细看去,他和苏亦之确实生得有几分相似,可是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同。
  苏亦之五官生得好看,特别是乌黑如同子夜的双眼和高挺的鼻梁,总给人贵族一样的翩翩冷淡华贵风采,但是眼神却总会向自己绽放出炽热的感情,这一切都是易安所喜欢并欣赏的。
  可是这个苏啸炎看上去却有着锋芒毕露的强者气势,眼神镇定自信,就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国王一样,有着桀骜的神采。估计梓辛就是迷上了他的强者气概和危险气质。这种男人,女人或者说雌性,很难不受到他的吸引。
  苏啸炎还是笑吟吟地等着他的答复。
  易安耸肩:“谢谢苏先生,我们两家现在婚事告吹了吧,你我并无任何特殊关系,礼物不礼物的就不必了。”
  “嗳。”梓辛不依不饶:“他有的是银子,能诈一次就诈一次,小安可别跟他客气。是吧,小安他姐夫?”
  她甜蜜蜜地倚靠着他,苏啸炎亲昵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下次再送,这次放过我吧。”
  易安不愿再当电灯泡,大步走进校区内。
  “你过去给他带路吧,他今天好像是第一次来这里吧?”苏啸炎微笑,“公司有点事,我先走一步了。”
  “看来你今天过来不是看我,是看他了。”梓辛皱起鼻子。
  苏啸炎大笑,在她撅起的嘴唇上大力亲了一口,便将她往门口推:“放学我会过来接你的,行了吧,大小姐。”
  梓辛也不是什么粘腻的小女人,挥挥手便进去了。
  若有所思地望着她追上的那个少年的背影,苏啸炎若有所思。
  这个易安他早就听说,他那个冷血弟弟的真命天子嘛,据说还是在学校里的对头,按理来说就该是不修边幅的不良少年。
  不过梓家有命,又怎敢不从,他先前还以为是弟弟忍辱负重娶了悍妻巩固自己在苏家的地位,没想到今日一见,居然是这样一个人。
  黑色的直筒裤被笔直的长腿衬出简洁洗练的美感,米色长大衣外一条格子围巾上,是白皙俊秀的脸庞。不但看不出任何煞气,在秋日暖阳的照耀下还显露出几分淡淡的秀气。安静地站在一边的时候,甚至像个乖巧可爱的小王子。
  只是那一双深不可测的丹凤眼,却在对上自己的时候流转出几分炫目奇特的气息,看来果然不是善欺之辈。
  这回,也许苏亦之倒是捡到宝了?
  怪不得死都不答应解除婚约。
  这么一个特别的雌阳,他看了都有几分心痒。
  嘴角一勾,苏啸炎坐上驾驶座发动了车子,黑色的宝马嗖地窜了出去。
  只可惜这个弟弟向来就不够识时务,也不看看梓家是什么地位,他们苏家可比不上。人家说了要结姻亲老爸就忙忙凑上去,人家要反悔当然是也不敢吭一声。
  这种事情,能是你苏亦之说不要就不要的?
  摇摇头,苏啸炎露出讽刺的笑意。
  一边操纵着方向盘,一边熟练地用一只手完成拿烟出来并点燃放进嘴里的动作,深深吸了一口吐出,苏啸炎的脸在渐起的袅袅烟雾中模糊起来。
  “这种不识时务的天真,就跟他那个短命娘没什么两样,果然是母子啊。”
  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苏啸炎再度陷入沉思。
  那个女人死的时候哭喊的那句话,不期然又钻进他的脑海里。
  【你们苏家迟早是要遭报应的!我会看着我儿子是怎么把你们……送进地狱里面去!……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哼。”抖落了烟灰,苏啸炎冷冷地笑了起来。
  她的娘家李家已经式微,她的独苗苏亦之更是不堪大用。他倒要看看,这个没用的书呆子兼二世祖要怎么把苏家送上灭亡之路。
  老头子心肠也实在太好了,这个李玫明摆着给他戴绿帽,他还肯认这笔烂账。
  他明明知道,李玫心里爱的永远是他的兄长苏逸而不是他,这个孩子也应该是苏逸的种,却为了讨她欢心而全部忍耐下来,百般讨好,却换来那女人死前声嘶力竭的诅咒。
  而李玫最后,不也眼睁睁看着苏逸进了梓家大门,成为那个女王的王夫了吗?
  纠缠半生,最后都是一场空。
  情字误人。
  苏亦之虽然没用,原本也算懂得没心没肺地明哲保身。这回遇上那个流氓小王子,不会动了真情吧?
  “看来,你在苏家也待不久了吧,‘弟弟’……”
  手机优美的和铉音乐响起,一看来电显示,苏啸炎心情愉快地接起来,沉声道:“是小张吗?那件事办得怎么样了?……”
  似乎对方说了什么,苏啸炎一下子脸色凝重起来:“有这种事?你确定?”
  “……”
  “我明白了。”
  苏啸炎挂了电话,方向盘一转,向着另一条道路疾驰而去。
 24 
  “你说什么?!”
  校道上少年的巨大音量惹得旁人频频侧目,梓辛头痛地将他拉到一边:“别这么大声啦。”
  会当众和男人激情拥吻的女人居然还会要面子?

  易安懒得吐槽,径自不敢置信:“女……女校?!”
  “对啊。”梓辛惊讶,“馨兰是面向绛族雌性和雌阳开的贵族女校,你不知道吗?”
  难怪……
  想起梓森宇离去前意味深长的眼神,现在想来,那该是“你这个火爆脾气也该向淑女方面调教调教了”的幸灾乐祸的眼神吧。
  “我不上。”
  易安斩钉截铁地道,而后大步迈向校门。
  来自梓辛的一句话停住了他的脚步:“你自己说过以后任何事情都不会反抗的。”
  易安回头:“什么?”
  “——母亲说你若是反对或是干脆走人的话,这么告诉你就行。”梓辛笑得很灿烂。
  易安低头下意识地望了一眼肚子,咬牙。
  我忍。
  忽然看见旁边经过的几个做派很妖媚的少年,易安打了个冷战。
  那些……应该是雌阳了吧。
  他喃喃自语:“难怪……”
  梓辛一边拽着他往前走一边心情很好地回头:“嗯?”
  “难怪刚才那么多送女人过来的男人站在校门不进来(还有送男人过来的男人==),敢情都是送情人或是女朋友的。”
  梓辛笑了:“你才知道?真可爱!”
  她再度捏了一把易安滑嫩嫩的属于少年的滑润脸颊。
  她现在觉得很有面子。
  易安虽然没有苏啸炎或梓森宇他们特有的那种成熟的男人魅力,却也不同于平时看见的那种完全可以当手帕交的雌阳。
  他长相虽然偏向中性了一点,气质却显出那种强悍冰冷的男子特性,不说话沉下脸的时候尤其明显。现在心情显然不佳的易安,身上散发着“生人勿近”的隔离气场,看上去是那种思春少女会尖叫的酷哥型美男。
  挽住他一路走过去的梓辛觉得倍儿有面子。
  以至于将人送到班上之后,梓辛还是显得恋恋不舍。
  废话,外面虽然帅哥任挑任拣,可是可以在馨兰校区挽着小帅哥一路拉风收获无数嫉妒眼神的机会还不多,至少她也是第一次享受这种待遇。
  “我到了,你回去吧。”易安闷闷地道。
  “你真是太可爱了。”梓辛再度吃了一把小帅哥脸上的豆腐,嘱咐道:“我已经事先跟老师打过招呼了,校长那边母亲也知会过了,你尽管进去吧,没事的。”
  望了一眼班里的脂粉阵仗,易安无奈点头,进去了。
  走之前梓辛不忘在他脸上揩最后一把油,所以易安有些哭笑不得,郁闷的心情稍稍好转。
  他进来的时候,班里安静了一下。
  这个教师特别的大,中间一个巨大的空地不知用来干什么,周围像是剧场般的椅子上坐满了学生。易安若是想到座位上的话,势必经过那个空旷场地。
  将这一切归结为有钱人的恶趣味,易安无所谓地走了过去。
  然而即使是粗神经如他,还是明显感觉到了自己走过那片空地的时候一下子安静下来的诡谲氛围。
  无数双属于女性(男性?)的俏眸瞬间盯在他一人身上,易安也很有些怵了。
  当他终于坐下来的时候,甚至感觉自己松了一口气。
  妈的,当年打群架被追杀的时候都没这么吊心。
  这时旁边传来一个动听的属于年轻女孩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讶异:“安?你是易安?”
  安?
  易安一愣。这个叫法,很久没有听过了。
  他回头一看,也惊讶地叫了出来:“悦铃?”
  少女清丽姣好的脸庞又是惊喜又是困惑:“真的是你!安,你怎么会在这里?馨兰什么时候收男生了?”
  易安呆住,不知怎么回答她。
  若是说起来的话,困扰的应该是他才对。
  意外怀孕、而后上女校求学。
  最扯的是,遇见自己的前女友,还是同班同学(貌似)。
  虽说她竟然是绛族人令他很惊讶,但是想必自己是雌阳的消息更能使她震惊。
  他张着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似乎灵光一闪,拍手道:“啊,你是今天女子防身术课程的特邀嘉宾对吗?”
  她闪闪发亮的眼睛注视着他,她记得他的身手过人,在球场上尤其英姿飒爽,她就是被这一点掳获芳心的。
  实在不知道是装傻好呢还是招供好(反正以后也瞒不过),这时教室的门再度打开,灼灼聚焦在他身上的目光终于转向门口,却见两个男子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女孩子们压抑着的兴奋呼声简直清晰可闻。
  易安苦笑。
  这就是女校吗……
  李悦铃的目光也被牵引过去,低低叫道:“啊,好帅!”
  前面那个男子长得不算突出,但结实有力的高大身材和褐色的健康肌肤,气质显得阳光热情。
  不过,泰半目光却聚焦在他后面徐徐走进来的那个年轻男子身上。
  这个男子一出场便造成万籁俱寂的夸张效果,易安几乎能够感觉到无数闪着几万伏特的灼热目光紧紧盯在那个男子身上,任何窃窃私语都早已停住,所有女孩的心跳似乎都汇成一个迅猛的节拍,随着那个男子的一举一动而蠢动着亢奋的旋律。
  会不会太夸张了一点?
  虽然看见他出现的时候,易安也呆了一下。
  这时他产生了不好的预感,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在这个奇妙的可怕氛围中爆发出来。
  前面那个高大男子被忽略不计的时候倒也不恼,和这个人一起出场的雄性很少有不被抢走风采的,他习惯了。
  轻声咳嗽一声,他来到讲台上,对着话筒清了清嗓子:“这位……便是我们今天防身术请来友情客串的特邀嘉宾,苏——”
  易安捂住耳朵,他知道群众亢奋的情绪总有宣泄的一天。
  果不其然,没等那个可怜的男老师说完,无数女孩的尖叫早已汇成一股巨大的洪流,几乎掀翻这间教室的天花板:
  “苏亦之——呀——!”
  第一次亲眼看见这个人在雌性中的惊人杀伤力,易安一边捂着耳朵,一边不情不愿地撇了一下嘴。
25
  这个时候,易安不知是否错觉,感到苏亦之的目光穿透众人落在自己身上。
  前方一个女孩压抑着低低的尖叫,推了一把身旁的女孩:“看,你苏哥哥看你了!”
  那女孩似乎窃喜中带着羞涩,反过来也打了那八卦女生一下:“嘘,就你多嘴。”
  声音很耳熟。
  望着她的侧脸,那精致小巧的五官,似乎在那里看过。
  ……啊!
  居然是莫琳?
  易安顿时产生“人生何处不相逢”的感觉。他上了这个学校肯定是来受罪的!
  不知道心里涌上的又酸又涩的滋味到底是什么,易安低下头,却看见李悦铃偏过来的带着关切的脸蛋:“安,怎么了?你认识他?”

  易安含糊地“嗯”了一声。
  李悦铃又向着他靠近了一点:“你今天是和他一起来做嘉宾的?”
  易安没看她,下意识地说出了实话:“我是今天转学过来的。”
  李悦铃浑身一震,瞪大眼睛看着他,不再说话了。
  不知道自己的言语对这个纯情女孩造成什么样巨大的打击,易安只是看看前方坐着的莫琳,陷入了沉思。
  他有些呆楞的目光再度转到苏亦之身上,由男老师示范被打击的对象,一个个自愿上台的女孩都能得到苏亦之浅显幽默的示范演讲和动作矫正,堪称妙语如珠不曾冷场。
  看着他在无数美女环绕之下的游刃有余和泰然自若,易安一股火气就慢慢升起来。
  真是爽得不行,怪不得自愿过来当什么授课嘉宾。
  他憋着一肚子气,以至于那个男老师在下课前夕点名他都没有听见。
  前方的莫琳听见这个耳熟的名字,不由得转身看他:“易安?你是易安?”
  她惊诧的表情毫不掩饰:“你怎么会在这里?”
  刚才易安走过那个空旷场地的时候,她愣是没认出这个打扮得体、气质内敛的斯文清秀美男子就是先前在苏哥哥那里见过的浑身狼狈的暴力少年。
  只是觉得有点眼熟而已。
  顿了一下,似乎她终于想到他会在这里的那个唯一的可能性,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李悦铃拽着他轻声道:“安……易安,老师叫你!”
  易安方才回过神来:“啊……有!”
  男老师显得很惊诧:“你就是易安?”
  他的潜台词显而易见:这不是雄阳么?
  易安懒得理他,只是点点头,有些刻意地回避苏亦之灼灼的眼神。
  从上课开始,他的眼睛就一直往这边瞄,弄得坐他前边的莫琳是春心萌动芳心暗喜。
  此时下课,苏亦之被呼啦一声围上去的女孩们包的水泄不通,当然还有来自雌性的或是惊讶或是惊艳的目光围绕着易安,可是这个转学生一脸冰冷酷劲难当的样子,不少女孩为之望而却步。
  易安望了一眼苏亦之那边的盛况,冷哼一声,便大步走出教室。
  虽然好像听见后面传来李悦铃的娇声叫喊,但是易安不确定自己现在是否有这个心情跟她解释自己为什么是雌阳的问题。
  这个教室处于走廊的最里面,易安走出来之后,顿时觉得心情好转不少。
  走廊的墙壁全部都是用透明钢化玻璃建造的,走在走廊内不但光线特别的好,而且一眼便能全览外面开阔的景色。葱郁的高大绿树、曲折的木质回廊、穿梭其间的年轻姑娘们。在这个阳光温暖的午后显得分外美好,就像是一副颜色素淡的水彩画面。
  可惜,我似乎和这个画面格格不入。
  易安自嘲一笑,径自往前走。拐过这个转角应该就是刚才梓辛告诉他的课间休息室。里面一般分出很多单间和休闲场所,可以在大课下了之后进去自己所属的休息室休息。
  不愧是贵族学校……千金小姐们生活质量就是高。
  易安心情又好了起来,手里捏着刚才从男老师那里那里领到的学生证,却冷不丁在望见休息室大门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的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转过身,却被一双熟悉的温暖大掌握住自己的手腕。
  易安瞪眼:“苏……”
  剩下两个字还没出口,易安便楞住了。
  这个小子,近看才发觉好像瘦了。
  苏亦之表情显得三分焦灼中带着明显的快乐,那双乌黑的眸子紧紧地地望着他,内中眸光流闪,情绪复杂难明,但是某种灼灼欲出的情感却是再明显不过,看得易安不禁脸颊发热了起来。
  苏亦之却是微微一笑,拉着他往休息室内的单间区走去。
  易安回过神来:“放开我!”
  苏亦之回道:“不放!放了你敢说你不跑?”
  易安瞪起眼睛,也不说话,一直在大力地挣动着被男人握在手中的手腕。
  苏亦之怕伤到他,没用太大力气,一下子被挣开了。好在他反应快,立刻又拉住了另一只手,这回是十指相扣,握得紧紧,易安死命挥动都无法分开分毫。
  易安个性倔强,又好迎难直上,这回也弄出火气:这个姓苏的难道力气就真的比我大?上次是药物作用吃了亏,这次是吃的饱饱睡得好好精神十足,就不信还斗不过他!
  两人拉拉扯扯,状态十足暧昧,当然苏亦之知道易安完全没有这个自觉。
  无奈地接着抓住他的手臂将两人身体拉近,苏亦之耳语道:“别动了,大家都在看你。”
  易安一愣,才慢半拍地环顾四周。
  只见或是坐着喝茶看书或是站着互相攀谈的休息室内的女孩们,间或夹杂着一些相貌可爱异常不似男子的少年,全部睁大眼睛望着苏亦之和易安。
  ……默。
  易安窘迫得不行,苏亦之不知何时却拿走他手里的学生证,往单间区内一间无人的休息间一刷,门口“哔”地开启,苏亦之拉着他走了进去,而后很顺手地掩上门。
  每个单间都是千篇一律地有床有桌椅,还有可以自行取用当日新鲜点心的橱柜和休闲用的杂志书籍等。不过易安没来得及看清楚,便被苏亦之大手一扯,拉近了那个温暖的怀里。
  易安登时红云罩脸,挫败地推拒着苏亦之的肩膀:“你又发什么疯?”
  妈的,他今天脸红的次数比过去活了这么多年脸红的次数还多。难道是女校的风水“太好”?
  苏亦之不言不语,只是用力搂住他的肩膀和腰部,像是要将对方嵌入自己怀中那么用力。
  易安心跳“碰碰”加速起来,挣扎了一下,自己也觉得自己矫情,便不动了。
  对方的心脏也鼓动着急促的节拍,从两人紧贴在一起的胸口互相传递的热意和情感,此时显得语言那么苍白无力。
  他想说的、想问的话何其之多,比如姓苏的你这些天死到哪里去了;比如姓苏的婚约这回肯定是没戏了你跟你表妹小琳结婚去吧;比如老子最近找不到人打架辛苦得要命你能不能帮帮忙让老子活动一下筋骨;比如我们以后还是桥归桥路归路好了因为一个很扯很八点档的血缘问题……
  可是,在这个密闭的空间内,在只有他们两个人存在的地方,似乎,也可以暂时不用去管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和事情,静静地待在他身边就好……
  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这么亲密的两人,有志一同地陷入了沉默之中。
  易安犹豫了一下,终于抬起手来,默默地抱住了对方包裹在衣物之下仍然坚实可靠的背部。
  就好像从来没有放过手。
26
  苏亦之从来不知道自己是那么沉不住气,知道了那个消息之后,他便一连朝梓家打了几十个电话,尽管从来得不到回音。
  一开始那个可恨的管家还会找些理由搪塞他,之后甚至连电话都懒得接。到底是梓家,他换了多个号码打过去对方都神通广大地知道是他打来的,全部都设为占线状态。
  不再欢迎他的梓家,戒备森严得想进去比登天还难。在梓家本宅外面盘桓了一段时间,苏亦之每每只能无功而返。
  进去的方法也不是没有,只是在没和梓家撕破脸之前不好用。
  幸而从梓森宇那里得到了易安即将上馨兰求学的消息,苏亦之终于打出缺口,打算想办法进入馨兰学院和易安见上一面。
  他们需要好好地谈一谈,关于对方的想法,关于他们的未来。
  来之前心里设想的无数画面和该说的台词,却完全没有终于见到他的那一刻来得震撼。
  脸上挂着像是本能一样长在脸孔上的笑容,苏亦之心里翻江倒海,汹涌而来的欢喜和思念险些淹没了他。
  他看起来气色好了一些,但是精神好像不太振作。但这至少说明梓家并没有在物质待遇上亏待他,这样自己心中的大石便放下一半了。
  谁又会知道,仅仅十八天没有见面,再次看见对方的脸的时候,居然就像是再世为人一样,充满了不现实的感觉。
  但是不大一会,他却被易安和身旁那个女孩的亲密举动泼了一头冷水。
  女孩靠着他,时不时探头过去窃窃私语;易安态度平和,没有躲闪不自在的样子。看起来像是旧识。
  他可没忘记易安也是刚知道自己是雌阳,之前十九年来都是以雄性的身份过来的,也就是说这个女孩和他是纯洁手帕交的可能性为零。
  负面情绪在心头蠢蠢欲动的苏亦之,面上笑得越发开朗,把一众女生迷得死去活来。
  这个女孩其实细看之下很有些眼熟,不过正在气头上的苏亦之一时却想不起来是否在哪里见过她。
  不但如此,周围似乎对易安芳心萌动的千金小姐似乎也不在少数。苏亦之有种错觉,易安待在这种脂粉阵仗之中就好像是待在一群虎视眈眈的母兽之中,人身安全一点都得不到保障。(……==)
  就连下课后都被这些女人围得水泄不通的自己都难逃魔爪,可见这些姑娘杀伤力多么可怕。(喂喂小苏,你的绅士风度呢?)
  紧紧拉住他的手,看着他鲜活生动的表情完全呈现在自己眼前,注意到四下觊觎(?)的目光,苏亦之实在不愿意心上人可爱的一面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迫不及待关上阻挡所有视线的门扉,原本只是想在一个不受任何人打扰的地方好好地和他谈一谈心中的打算,却忍不住被思念所驱使,急不可耐地拥抱住了他。
  苏亦之将头轻轻埋在那温热的肩颈形成的回窝处,深深地叹息。
  终于……
  把他抱在怀里。
27
  自从孕期进入稳定期之后,易安一直有一个难以启齿的身体“隐患”——至少他自己就是这么认为。
  那就是“欲望”。
  易静莹现在情绪紊乱,心思不定,也就疏忽了传授易安这个半吊子孕妇孕期保健中一个常见的问题。那就是,在进入稳定期之后,绛族的雌阳便会分泌更多的雌性荷尔蒙以保障胎儿在母体中的健康成长,而副作用便是雌阳自身生理欲望的增强。
  这原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是易安却觉得自己近来似乎变成另一个人,往往在第二天醒来之时,惊讶地望着濡湿的被单和坚硬的下身,感到惊奇不已。
  就好像现在,就在这个完全不熟悉、也谈不上多么有安全感的地方,和苏亦之这么紧紧搂在一起,易安便惊异地发觉……
  他,居然发情了。
  ……
  不会吧?
  原本显然打算浅尝辄止的苏亦之,还依旧舍不得离开那带着甜蜜气息的诱人双唇。尽管知道再继续下去,很可能便造成不可收拾的后果,他还是在心底默念:再一次就好……再一秒就好。
  炽热的火苗从下腹燃烧起来,苏亦之艰难地离开那被吻得红润异常的薄唇,却发觉嘴唇的主人睁着一双迷蒙的双眼看着他,而后竟然拉过他的手来到自己的下身。
  触摸到对方灼热的器官,苏亦之从“他怎么这次这么主动”的震惊中转到了恍然大悟的明了。
  家里有一个待产的二姐,虽然并不住在一起,托她的福,对孕期常识苏亦之还是有一定适当的了解。特别是铁了心打算和易安结婚后的苏亦之,很是下功夫去询问了姐姐姐夫一些孕期保健之类的知识,如今看到易安的反应,再结合稳定期的症状,苏亦之自然明白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并不是易安忽然性情大变了。
  在苏亦之心里,他和易安的第一次虽然不一定要灯光美气氛佳,但至少不能如此草率地在这种马马虎虎的地方进行。于是有了奉献精神的苏亦之,打算为了未来的太座大人拼死忍耐,这次自己尽力用手服侍他就好。
  苏亦之嘴唇吻过易安触感极佳的脸颊,来到那完全和主人刚硬个性截然相反的柔嫩耳垂,轻轻吮住,低声安抚:“我帮你……用手帮你,怎么样?”
  易安隐忍了多日的欲火早已灼烧得他不堪自制,自然将男人抱得更紧,表示无声的许可。
  苏亦之伸手轻巧地解开易安裤头上的拉链,探进浅蓝色的底裤,握住了那笔直美丽的粉色器官。头部浅浅沁出来的透明体液顺着茎身流淌下来的画面,在室内良好的光线下清晰得纤毫毕露。
  然而见到这一幕的易安,不同于苏亦之的戏谑微笑,脸色早就红得好似猴子屁股,头也拼命地垂下来打算当个遮羞的鸵鸟。
  苏亦之吻着他的颈项,手里松松地握住那形状笔直的性器,有些调笑地问道:“……憋很久了?”
  易安那垂得苏亦之都暗自替他担心会不会折断的修长脖子,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苏亦之承认自己有些坏心,他掌心猛地握紧,不紧不慢地开始套弄那显然很生涩的器官,一边抬起对方的下颔,一边再度吻上那意欲闪躲的眼睛:“怎么不回答我?”
  易安似乎也火了,果断地一侧脸躲过那绵绵密密遍布脸颊和脖子的狼吻,然后便大大方方地保持跨坐在对方膝盖上的姿势,伸手也探进那明显灼热硬挺起来的胯部,隔着布料慢吞吞地摩挲着那庞大的器官。
  他咬牙笑道:“看来……你也憋了很久嘛。”
  苏亦之呼吸一下子变得粗重起来:“……别逗我,我不想伤害你。”
  易安一瞬间笑出带着放荡的魅意:“谁怕谁?”
  那湿润的嘴唇、带着难以言喻欲望的双眼,微微扬起的嘴角,仿佛一朵含苞待放的鲜妍毒花。
  诱人艳丽的风情……像是没有性别的海妖,唱着魅惑世人的歌曲,将无辜的男人一个一个拉进欲望的漩涡。
  望着毫不自知的易安散发着前所未见的诡异风情,苏亦之呼出一口气,猛地一下子咬住那挑衅一样撅起的嘴唇。含含糊糊地道:“别……别逼我——”
  在这个时候,你还想要扮绅士来“怜惜”我?
  易安眨眨眼,认真地看着苏亦之那因为强忍着欲望而沾满汗迹的额头,以及那紧紧盯着他像是调戏实则关切的乌黑眸子,其中蕴含的温柔爱意似乎已经满满地要溢出来了。
  什么道德礼教,现在都他妈滚到一边去吧!
  易安大大地舒了一口气,低声问道:“你真的喜欢我?”
  苏亦之似乎沾上点水雾的迷茫眼眸像是小狗一样,本能地带着噬人的欲望火焰,很真诚地看着他:“嗯?”
  易安心软了一下,但还是执着地问道:“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发生任何事情都不会改变?”
  苏亦之深深望着他,沉声道:“为什么这么问?”
  易安笑了:“不必像是防范女人恃宠而骄跟你讨一个承诺那样防着我,我只是想知道。”
  苏亦之勾起嘴角,那邪气漫溢的眉宇之间带着君临黑夜一样的王者魔力:“何必非得让我用嘴巴告诉你?”
  易安心底的大石似乎放下了一半。
  他搂住对方的肩膀,将他拉近自己的胸口,轻声道:“那就做吧。”
  “用你的行动,将你的决心告诉我。”
  让我知道,不是自己一个人在这条孤单的路上前行。
  ……
  苏亦之再也无法忍耐,对方那双一直都不老实的手隔着布料一直在他胯下煽风点火,即使是没有那句口头认可,他也快要接近临界点了。
  紧紧握住对方迥异于普通雌性的纤细柔软,却又结实有力、劲瘦光滑的腰肢,少年人的青春活力似乎要从这个年轻的肉体中迸发出来。
  满足地叹了一口气,苏亦之抱住对方灼热的身躯,两人向前一倒,倒进了虽然略嫌狭小、却勉强可以容纳两人的床铺。
  煽情地用舌尖将对方胸前的纽扣从扣眼内缓缓推出,苏亦之满意地觉察到易安那被握在自己手里的器官变得更加坚硬炽热起来。
  稍嫌有些性急的易安,自然不知道对方其实早已接近临界点,还当苏亦之是定力过好,一把就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提了上来,霸道地吻住那带着莫名笑意的嘴唇。
  两人从未这么合拍和默契地交换亲吻过,那纠缠的舌尖、逸出唇角的口液、时不时漏出口腔的呻吟,交织出一幕火热画面的激情前奏。
  易安依旧保持着坐在男人腰部的动作,下身随着男人手上的动作而轻轻颤抖着,腰部在男人另一只手的爱抚下绷得紧紧、像是欲张未张的弓弦,线条完美流畅得像是一幅绘工精致的画。
  迫不及待地剥去少年上身的衣物,苏亦之俯下身体含住了那胸口绽放的红色乳首。
  易安“呃”地叫了一声,在胸口落入对方邪肆放纵的狡猾唇舌的那一刻,喷发在苏亦之温热的手掌之间。
  发泄过后的酡红爬上了易安光滑的脸颊,他将头靠上对方的肩膀轻喘着,享受着那瞬间头脑一片空白的欢乐余韵。
  就在这个时候,苏亦之巧妙地褪下了易安下身所有的衣物,在少年赤裸的身体落入他掌控的那一刹那,他带着像是终于可以释放出所有本能的微妙喜悦,吻上了少年圆润的肩头。
  那赤裸的肌肤有着阳光的色彩,以及特属于年轻的飞扬味道。
  易安睁着迷茫的视野,望见对方也慢慢褪下所有衣物,展露出不同于文弱外表的修长躯体。
  那无可挑剔也无法再雕琢的身体线条,映在室内明媚的天光下,就像是一只优雅的兽,带着跃跃欲试的激动和呼之欲出的欲念,罩在了自己的身上,像是一张无可抗拒的网,或者劫数。
  心脏战栗着不知是害怕还是兴奋的节拍,易安伸出双臂,将那火热的躯体抱在了怀里。
  苏亦之的脸庞一半背着光看不清表情,另一半则带着露骨的欲望和漂亮的笑容,白皙的牙齿在唇间若有若无地闪烁着寒凛的光芒。
  带着势在必得的气势,苏亦之咬住了那半启的唇瓣。
  你是我的了。

随易而安(下)
28
  掌心下柔滑的肤触,自然完全不同于少女胴体那般娇嫩绵软,却是如同包裹着坚硬质体的天鹅绒那样,有着像是要将手掌吸附上去的魔性魅力。
  易安手掌在苏亦之的背上游弋来去,若有若无的撩拨和捏弄,将对方本就呼之欲出的欲望逗弄得更加急切三分。
  苏亦之俯首含吮住那胸口挺立的敏感点,以舌尖慢慢舔吮含咬着,另一只手则探到少年柔嫩的股间,沾湿了液体的指尖轻轻地来到青涩的入口,试探地伸进了一根手指。
  易安被异物侵入那一瞬间的怪异感惊得抖了一下身体,而后便尽量地放松了下来。
  “为什么……”易安轻喘,“为什么又是我……在下面……”
  苏亦之忍得浑身冒汗,心中涌动的欲望已经堪堪就要突破理智的樊笼,却听得他这么问,一时间倒也产生了怜惜的感觉:“你是孕妇,为了孩子,不可以这么累着自己。还是我来吧……”
  全部是放屁。
  虽然明知道对方敷衍的口气一点诚意也没有,但是为了能有一次美好的回忆,易安也只好拼命止住自己身体条件反射似的受惊的颤抖和畏惧,尝试接收男人探入股间的第二根手指头。
  苏亦之希望自己和他的第一次,可以留给对方完美的印象和销魂蚀骨的快感,所以一直拼命压抑着自己。但是,早在指尖进入那个灼热温湿的密道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再度来到临界点了。
  易安处于孕期,身体情况其实是很特殊的。不但容易动情,而且下面也不再像是一般男子那样无法自行分泌出性事必须的体液。现在苏亦之那灵巧的指尖在那灼热敏感的甬道内松动开拓着,易安虽然还是恐惧地抓住他的肩头不愿放手,但里面也不再绷得死紧,而是慢慢有所软化了,甚至那透明的肠液也随着手指的一进一出而被拉出一道道粘稠的丝线,股间被自己的精液和肠液弄得潮湿一片。
  当第三根手指探进来的时候,易安一下子便扬起脖子叫了一声,那探进来的指尖触碰到里面难以言喻的一个敏感地带,易安那刚刚发泄过后的器官再度挺立起来,苏亦之心领神会,安抚地吻住那咬得紧紧的嘴唇:“别忍着。是这儿了吧……”
  易安不愿意再维持着趴在男人身上、大张着双腿任由对方的手指在自己体内寻幽访胜的丢脸姿势,便就着两人唇舌交接的空隙处,用模模糊糊的低弱声音道:“别弄了……进来。”
  苏亦之低笑了一声,那仿佛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笑声带着沙哑的欲念和磁性的质感,听起来很是性感:“那我恭敬不如从命……”
  他一下子搂住易安的腰部,将两人的上下位置翻倒了过来,变成易安被他压倒在床上、他坐在易安两腿之间的煽情姿势。
  粗大的性器带着侵略性的红色,向着那柔软温湿的青涩入口慢慢挺进着,炽热的尖端缓缓进入了绷得紧紧的穴口,往后茎身的进入也容易得多了。
  即使是在这个时候,苏亦之还是敏锐地注意到了对方一直紧紧掐在自己肩膀上的十指,尤其是当他进入的那一瞬间,易安似乎全身上下都在抗拒着这个被人入侵的举动,那十根手指死死陷进苏亦之赤裸的肩头,掐出十道鲜明的痕迹。
  心中莫名的一动,好像就要想起什么了。这种密密实实紧紧包围的熟悉感觉,这种宁折不弯一样倔强的清爽抚触——但那炽热的紧致通道慢慢包裹住自己那块热铁的感受是如此舒爽销魂,苏亦之觉得尾椎骨一麻,竟是立刻就要射精的趋势,刚才模糊中似乎要浮现的答案稍纵即逝。
  咬牙忍住这股丢脸的冲动,暗自懊恼自己怎么到了他面前老是就像个长不大的毛头小伙,苏亦之一直缓缓动作着,直到感觉自己的小腹碰到了易安的股间,知道已经全部进去了,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可是易安还是隐忍着什么似的表情、紧紧抿住的嘴角、不愿意睁开的眼睛、带着汗意氤氲的眉宇,都告诉险些被欲火冲昏头脑的苏亦之——在他身上,以前必定发生过关于这种难以启齿的难过往事。
  苏亦之反手盖住那还掐在自己肩头的手掌,用自己温热的掌心缓缓摩挲着那冰凉的手背,将身体更加紧紧覆在易安带着凉意的身体之上,紧贴在一起的肌肤,向易安绷得紧紧的神经传递了一波波属于人体的温暖。
  ……其实,好像也不是那么难过……
  易安表情慢慢松懈下来了。一瞬不瞬紧盯着他的苏亦之微微放下心来,将柔和的亲吻散落在那紧张的唇角、紧绷的下颔,最后舌尖轻轻叩开那半启的牙关,温暖而缠绵地亲吻着那僵硬的唇舌,直到它们软化下来为止。
  前戏做得很周到,下面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再加上现在情况特殊,里面自行分泌了为了进行欢愉而做好准备的液体,易安总算可以说服自己不要受到以前那次经验的影响,慢慢在男人温暖深入的亲吻中睁开了眼睛。
  第一时间发觉男人肩头被自己掐出了青青紫紫的痕迹,易安吓了一跳,忙松开手。
  “你没事吧……”
  苏亦之像是一个暖洋洋的太阳,俯首对他一笑:“你没事就好。”
  易安心里异常柔软起来,情不自禁动了一下身体想拥抱他,却后知后觉地发觉自己股间的硬物还嵌在里面,散发着灼人的热度和存在感。
  苏亦之表情还是那么平静慵懒,若不是自己下面和他正在零距离接触,易安还真的要以为他绝对是现代柳下惠的代名词。
  苏亦之问:“可以了吗?”
  易安亲吻了一下那线条流畅的下颔,点头默许。
  可是那一瞬间苏亦之乌黑瞳孔内流闪过的一缕光芒,却让易安心底难得地升起不妙的预感。
  苏亦之瞬间加深的亲吻不再是暖热绵柔,而是炽热灼人,带着欲望前奏的味道。他手往下一探,将易安两条光滑圆润的大腿分得更开,身体向上一提,那本已全部没入的器官竟然再度往深处进了一两分,易安浑身一震,被触到敏感点的他忍不住“啊”的一声叫了出来,而后湮没在男人堵上来的唇舌之间。
  被肠液和之前苏亦之送进来的易安自己的体液弄得足够湿润的通道,此时正紧紧地含吮住男人兴奋难耐的器官,每一下大力的顶进就好像是用一把肉刃劈开了一条销魂的道路似的,在每一次抽出的时刻又再度合拢回来,有着紧致弹性的吸力。
  无法想像先前只能将自己身体中所有疼痛都带出来的那个东西,今天居然可以屡次带给自己如此不可思议的快感,易安在男人唇舌的纠缠中发出了愉悦的鼻音和微妙的呻吟,听得苏亦之原本便炽热的欲火燃烧更炙。
  但即使是在激情之中,苏亦之也依旧没有忘记易安的身体问题。为了不伤害到堪堪成形的胎儿,他选择了易安不会太费力气的体位,并且牢牢抱住他的腰部,即使是欲火冲头的时候也不忘用另一只手托高他的臀部,防止自己大力的冲撞会令易安下身在床铺上磨蹭得厉害。
  然而这么多天下来,所有的相思汇成的欲念又岂是这么容易消弭的?
  苏亦之轻巧而大力地冲撞了几次之后,终于在易安体内泄了出来。同时在他腹部一直磨蹭的易安的欲望也一紧,也跟着达到了巅峰。
  易安带着酡红的颜色大声喘息着,然后便发觉这个黑眸内闪耀着占有欲望的男子不复贵介公子的温文尔雅,再度带着浓厚侵略性的吻一下子攫住了他。
  像是一直徜徉在黑夜中的优雅高贵的兽,将他带入自己的世界的同时,你也必须做好献祭的觉悟和付出代价的准备。
  床上交缠得紧紧的两个人随着原始的节奏律动着,正午的阳光洒满室内,那深深浅浅的阴影下若隐若现的交缠肢体,那不停翻动的被单下时不时露出来的年轻肌肤,那如同害怕被人发现而紧紧憋在喉间的对方的名字——这所有的一切,都美得像是一幅画。
  被汹涌而来的情潮再度没顶的同时,易安露出了满足的笑意。
  什么兄弟、什么同母异父……
  都去他的吧。
  如果那世间所有伦理道德都有那么一个顽固的神明在守护着的话,那么我们现在在干的这件事就毫无疑问属于天理不容的范畴。
  那么神啊,你为何还没过来惩罚我们?
  又或者,这其实是我们接近你的代价。
29
  
  破晓时分,天际一抹红色朝霞划破天际,一辆装载着荷弹实枪守卫人员的防弹车在4辆警车的开道下,向北奔驰在从S市通往机场的高速公路之上。
  这辆防弹面包车特意加宽的主驾驶座上不但有两名随时换班待命的司机,而且还有着三名直接隶属于国家军部秘密基地的特种兵,全副武装随时防范着。
  放下手中的望远镜,罗连拿起耳边的微型话筒,沉声道:“目标已进入‘狩猎’范围。”
  “嗯。”
  他拿起望远镜,从直升飞机上远远俯瞰着地面上奔驰飞快好似一缕流光的绿色车厢,嘴角微微扬起:“好,罗连,通知下去,‘狩猎’开始。”
  “知道。”
  似乎有所警觉,帽子上别着一枚金色树叶别针的男子往后视镜望了一眼,手里的镜子上下抛弄着:“喂,陈桑。”
  坐在他身边半梦半醒的穿着灰色迷彩服的年轻男子抬了抬耷拉下来的眼皮,有气无力地道:“小鬼子,别吵我睡觉。”
  “后面似乎有虫子跟着呢。”
  “哈?”
  陈里打了一个呵欠:“是怎么样的跟着?”
  “他们开着黑色跑车,像是一群在高速公路飙车的纨绔子弟。”
  “那他们就是无聊飙车的纨绔子弟。”眼看这回笼觉再也睡不下去,陈里无奈睁眼:“我说五十岚,你能不能别这么风声鹤唳的。我知道你洁癖跟女人一样严重,但是能不能在我们国家执行任务的时候,把你的恶习改一下。”
  五十岚利久又开始自恋地照着镜子:“随时保持整洁的容貌迎接下一次艳遇,是我对贵国淑女们最大的尊重。”
  “你们俩能不能谁也别说谁了?一个娘娘腔,一个睡不醒。真是丢我们S大队的脸。”
  脸上带着一个鲜明骇人的灼烧痕迹的军官冷冷呵斥。他身着军绿色迷彩服,肩上别着一个银色“S”型标志,低低压下的贝雷帽露出半张棱角分明的脸孔。
  无辜地耸肩,五十岚利久道:“我只是随时将所观察到的情报汇报同僚而已。”
  “既然使用交通工具,就不可能是异术者。”陈里眼皮再度慢慢耷拉下来,“只要不是异术者,一切都好说。”
  脸带痕迹的军官再度压了压帽檐:“陈里,五十岚,不管怎么样,这次上面通知下来了,这块曲玉现在是各方势力虎视眈眈。就算不是异术者,最好也不要掉以轻心。”
  二人此时却显得很有默契,同时懒洋洋地道:“是——江上校——”
  江韶云咋舌:“真是,S大队迟早要被你们这群人把名声败光。”
  战战兢兢地似乎一直在听着不属于自己世界的内容,开着防弹车的武警司机一句话也不敢说。他可没忘记前些日子车子出问题的时候,那三个人里面看起来最苒弱的陈里用一只手便将车子后面深陷沟渠的轮胎抬起来的壮举。
  当然,另一位候补的倒霉小司机也不敢吱声。
  藏在耳蜗内的通讯器蓦地发出尖锐的声音,江韶云停下了擦拭手中那把火箭筒的动作,不到一秒的时间内三人立刻将车内所有有利于狙击的地形占据大半,黑洞洞的枪眼瞬间对准远方疾驰而来的四辆标有“POLICE”的警车。
  火力强劲的散弹枪带着硝烟的刺鼻味道,精准地隔着五十米的远距离和防弹玻璃窗射中了首当其冲的警车驾驶座,司机倒下的那一刻,失去控制的警车也带着余韵犹存的高速打着滑冲向了路边的防护带。

  五十岚利久吹了一记口哨:“解决一个。”
  随即射了四枚子弹报废另一辆警车所有轮胎的陈里,望着那渐渐停下的车子,皱眉道:“上校,怎么回事?在我们眼皮底下,那四辆车子什么时候换人来开了,我们怎么一点知觉都没有?”
  缩头避开了三枚流弹,顺手也一枪解决紧追不舍的对手,江韶云冷冷道:“看来是出了内奸。”
  余下两辆警车成合围之势左右包夹过来,三辆车子像是密不可分的夹心三明治,在高速公路上上演着惊险的飞车追逐游戏。
  皱眉看向两个颤抖的武警司机,江韶云冷声道:“换人。”
  他一手一个,将二人一把拉开驾驶座自己顶替了上去。
  “哦也,老大的火箭筒借我用。”陈里欢呼一声,看似不怎么结实的手腕举起了硕大的枪筒,毫不犹豫地拉开保险一枪轰向左方警车驾驶座,明亮刺眼的火球从枪筒内呼啸着死亡的厉风,击爆了对面司机脆弱的头颅。
  “你……你们杀人……唔!”年纪较轻的那个小司机惊呼出声,食指颤巍巍地指着看似很轻松的三人组,话还没说完,便被中年司机一把捂住了还想说什么的嘴唇,徒劳地呜呜了几声。
  “嗯。”五十岚利久接着射击,另一辆右方警车最后一个人也解决之后,他帅气地旋转了一下枪柄,转头望着他微笑道:“我们可以这么干。是‘合法杀人’唷。”
  “你们就忍耐一下吧。”皱眉望向听见这番不可理喻的话之后,脚都软下来的两个司机,江韶云嘴里低咒了一声,“反正把东西送到机场就可以了。”
  他再次望了一眼放在驾驶座旁边的密码箱,嘱咐道:“你们注意警戒,我看事情没这么简单。”
  五十岚拿着望远镜看向窗外:“四辆车子全部瘫痪。路面状况良好。无人跟踪。”
  “离下一个收费站还有十五公里。”陈里拿着手里的机器摆弄了一下,“通讯器全数没有信号。对方使用了屏蔽器。”
  “孤岛状态吗……”江韶云沉吟,“你们确认弹药储备情况,现在敌人可能潜藏起来准备奇袭了。”
  五十岚打着哈哈:“奇袭?现在除非他是从天上——唔……!”
  不知何时从窗外探出来的大手,一把握住他的脖子掐得死紧,一个戏谑的男声响起:“确实是从上面呢——”
  单手微一用力,在司机们惊恐的眼神中,刚才还身手高明、视人命如蝼蚁的五十岚利久,此刻同样被当作是蝼蚁一般,被人攥着脖子一把扯出窗外,悬空吊在飞驰的车身上。
  一言不发的陈里冷肃了一张脸,火箭筒转向上方连射五发。
  强大的后座力震得他身躯微微颤抖,江韶云启动了自动驾驶系统,从暗袋摸出了七枚闪耀着寒光的刀片,手腕一震剧射而出。
  几乎与刀光飞射的轨迹同步,江韶云以完全不同于外表的轻盈动作,一跃而从车窗跳出,而后轻巧地借力一转,跳上了车顶。
  手里带着一个人,却还是能够以游刃有余的动作看似险而又险地将七枚刀片一一避开。着地的那一刹那,用巧妙的手势握住了五十岚的喉咙举到了自己的眼前,相貌无害的男子微笑道:“怎么?对自己人也可以毫不手软?”
  像是混血儿一样深邃的眉眼,象征着脾气暴虐的浅色素瞳孔。这个男子看起来笑容可掬,一派温和作风,但就在那一刻,江韶云感觉到了这个不费一丝力气便将S大队的外援像是小鸡一样抓到手的男人身上,传来了一股赤裸裸的杀意!
  那种冥黑的气场,像是兽类一般野蛮、粗暴、血腥的感觉,这是真正杀过人,并且手下人命无数的家伙才会有的气魄。
  随手将昏迷过去的五十岚往车下一丢,那男子伸手一招,一把奇形巨刃凭空出现在他手心,江韶云心底一颤:异术者!
  悄悄将腰间的仪器开关打开,大拇指悄无声息地发送着摩斯密码,却见对方微微一笑:“搬救兵也没有用。你的手下……”
  不知何时早已捅进车顶内部的奇形巨刃慢悠悠从车顶抽出,早已沾了点点滴滴殷红的鲜血,江韶云嘶声道:“陈里……”
  自然,不会再有人回答他。
  “剩下的俩条小虫子——”
  男子嘴角的微笑异常诡异,江韶云终于明白这是为什么。
  那是表示心情舒畅的笑容,但是出现在一个满手血腥的异术者身上,只能表示他早已丧失最后一点人性,沉醉于屠杀同类的愉悦之中而已。
  无力地带着不知何时从喉间破开的巨大伤口,从疾驰之中的车厢上掉了下来,还带着热气的血液洒了路边漫长的一段距离。
  那男子对他做出“白白”的手势,巨刃硬生生插入车身,忽地增长的刀身贯穿了车身,深深刺进了柏油路面,竟然止住了时速一百二十公里的车子。
  轻巧地跳下来,男子咋舌:“费事。早停下不就好了吗。”
  车子内两名幸存的司机躲在浑身鲜血的陈里后面,瑟瑟发抖。
  “唔。”男子往车内扫视一番,终于发现了目标,他拿起驾驶座旁边的密码箱,对着两个司机勾起嘴角:“嗯,也送你们一程?”
  他伸手抓住二人喉咙,拖出车外。
  然而也就在这个时候,内心警觉突生,男子放下二人,拿着密码箱迅速离开车子周围半径三米的范围。
  只听一声巨响,爆炸带起的热风和滚滚烟尘,说不清是什么东西的碎片划破了男子的脸颊。
  他护住密码箱往路边以肉眼无法察觉的速度闪去,却被一把朝着背心直射而来的尖锐钢针逼得改变动作躺倒下来,一连打了好几个滚。
  伸手一招,那原本插在车身之上的奇形巨刃奇迹般再度出现在手心,男子将锋刃对准敌手,却在感觉到抵在太阳穴处的异物的同时,停下了所有动作。
  “哎呀,别动。”
  轻佻的声音响起,烟尘散去之后,一张熟悉的脸孔带着盈盈微笑出现在他眼前,男子色素淡薄的瞳孔缩成针孔状:“你们用枪?”
  “嗯,怎么说呢。”有着粗鲁面相的男子用另一只手挠了挠脸颊,看似很为难,“少主说了,就算是异术者,在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应该还是尽量避免使用异术比较好,毕竟是不可再生资源嘛。”
  “你们是苏亦之的狗吗?罗连?”
  “就算你这么说,”长相有些粗鲁的男子——罗连,无奈地耸着肩膀,“龙虎堂的李哥,你还是要把‘那个’交出来。话说回来,前面辛苦你了。”
  一个清朗悦耳的男声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李任的背后,听起来显得很是无奈:“我说罗连,你跟他说这么多干什么?直接抢过来不就得了。”
  手中一空,李任惊讶地发觉原本稳稳拿在手中的密码箱早已凭空消失,而后出现在如同影子一般倏忽出现的清俊男子手里。
  李任不怒反笑:“何人杰,你们这回捡的好大便宜。苏亦之也来了?”
  何人杰微笑,清矍风采宛然绽现,很有几分自家少主的翩翩神韵:“对付你,还不需要少主亲自动手。”
30
  当易安走在笔直的林荫道上的时候,察觉到了周围射来的视线带着和往常不一样的味道。
  来到馨兰学院已有半个多月,易安早已习惯了刚刚转来的时候遇到的那一系列令他头大的事情。就好比当他走在校园内的时候,周围总会偷偷投来女孩子们或是雌阳们带着复杂情绪的眼神。
  馨兰学院内共有五千名左右的学生,其中雌性四千五百人左右,而雌阳大约仅有五百人不到,也算是校园内的少数派。
  但即使如此,在绛族社会内算是稀有人种的雌阳,也只有在馨兰学院才能看见他们成群结队出现的盛况了。
  这所馨兰学院据说是古早时期的一个绛族雌阳所创,目的是为了能够教养出德才兼备、温婉贤淑的优秀绛族女性,各种名目的课程多如天上繁星,教学设施也极其齐全。随着时光的推移,因为学校学费渐渐高昂的缘故,所以慢慢变成了只有家底殷实、有一定背景的雌性和雌阳才能上得起的贵族学校。
  不过为了保证学生的质量,似乎馨兰学院也不是每一个雌阳或是雌性拿钱就能进的。但是易安进去的时候并没有参加过任何考试,因而他也不清楚到底馨兰学院的那些免去学费的特长生是怎么一个录取方法。
  准确地说,特长生们在学院内其他区别于一般学生的地方学习,易安至今还没有见过。
  校园内堪称满目秀色,偶尔也有男孩穿梭其中。光是这么看过去,就好像是人类社会正常的文科大学,只不过是女孩子比男孩子多很多而已。
  馨兰学院内所有学生水准都不错,不仅有着悦目的外表,而且谈吐优雅斯文,举止落落大方。易安有时候走在校园里,都浑身不自在地感觉在这里自己像是一个异类。
  再者,似乎这个学校里的学生们也很难将他当作同类来看待。光是这么走着,感觉四周的视线都像是将他当作什么珍禽异兽似的。易安并不明白他帅气精致的外表令他在这些雌性眼中拥有极高人气,反而以为众人的眼神是好奇中带着不认可的意思。说白了,就是他对这个地方没有归属感。
  现在当然已经泰然自若的易安,索性将自己当作是普通的男学生,对周围来往的美女们时不时敬以注目礼,惹得一阵阵娇羞的笑声低低响起,易安养到眼睛的同时也结交到了不少美人儿。
  前方正疾步走来一个姿色不俗的少女,易安勾起嘴角,停下脚步:“唷。”
  那女孩有着一双棕色的猫儿眼,与甜美的娃娃脸相得益彰。她是易安这些天来的“艳遇”之一,高易安一届的学姐蒋林栩。
  蒋林栩气喘吁吁赶到易安身边,低声斥责道:“你到底怎么回事?这堂礼仪课的学分还要不要了?”
  易安打着哈哈,表情不是很认真:“少了这几分,别的地方赚回来不就得了。干嘛那么认真?”
  “你这个笨蛋。”蒋林栩没好气地一把拉住他往教学楼赶去,“你到底明不明白这个馨兰学院是一个什么地方?”
  “女校嘛。”易安无奈地重复着自己迟迟不愿承认的事实。
  算了,其实放宽心一想,可以光明正大徘徊在女校内养眼兼学习,也是一件难得的美事不是?
  现在想想,这里都成了他逃避梓家的圣地了。

  “是‘菁英女校’。”蒋林栩一字一句咬得特别清晰,“礼仪课是‘必修学分’。别妄想拿别的学分填补,这事一码归一码,礼仪课不及格,毕业绝对成问题。”
  蒋林栩身躯虽然娇小,但是脚程异常飞快。易安还来不及反驳,便被她拉进了那间看起来像是小型宫殿更胜于教学楼的礼仪课专用教学地带。
  不要吧……
  苦着一张脸的易安站在巨大的镜面前,呆滞的脸孔和无神的眼睛,不停地思索自己会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身材颀长秀美的中年男老师有着看不出年龄的优雅容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锐利的眼神带着挑剔的神采,定定地注视着众人的一举一动。
  双手拍了一下手掌,他大声说道:“好了,都停下吧。”
  不知是否错觉,易安感觉对方凌厉的眼神在自己身上很是停顿了一下。
  “刚才我让同学们沿着镜子从左边走到礼堂右边。大家可能要问,礼仪课为什么老师什么都不讲,光是让你们毫无意义地走来走去。”这个男老师声音显得很低沉,有着毫不张扬的贵气,说话的时候每个字似乎都经过了一番斟酌,才带着无可挑剔的音色从嘴里说出来。“我知道你们很多系出名门,是真正贵族的后代。可能这个礼仪课,你们心里是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易安发觉身边的雌阳们表情虽然看不出端倪,但是眼神却如这个老师说的那样,显得很不上心。
  不过,他却觉得比起雌性那边教导女孩子们餐桌礼仪的那个年轻女老师,在这边教雌阳们的这个中年男老师绝对另有过人之处。
  男老师忽地微微一笑,那自制而冰冷的笑意,看上去不但高不可攀,而且充满了凌人而上的锐气,就好像是一个凌驾于众人之上的真正贵族,从骨子里头流露出天生的傲慢。
  “贵族?”他笑道,“你们说的贵族,是会带着这样的笑容,毫不犹豫地踩过平民的肩膀登上马车的那种吧。”
  因为他尊贵的仪态而略略产生认同感的雌阳们,却因为这句似褒实贬的话而令现场出现了险恶的气氛。
  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气氛的变化,男老师拿着细细的羊皮鞭漫不经心地拍打着自己的手心:“你们可能也看出来了,我也是雌阳,不过,能当你们的老师却不是因为性别的缘故。啊,今天来了几个生面孔,我来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方允,叫我方老师就可以了。”
  方允走到一个雌阳的面前,易安打眼一看,这个雌阳正是从头到尾一直将不以为然的情绪表现得相当明显的家伙之一。先前考较走路的时候,倒是身躯笔挺仪态过人,眉宇间的傲气更加明显。
  这个家伙易安认识,之前似乎曾经在一个班上过体育课。这个学校倒也挺有意思,一般上户外课的时候,往往将雌性和雌阳非开来授课,就像是男女生分开似的。易安也乐得站在一群雌阳内,至少比和女孩子们在一起上这种课自在得多。
  方允道:“这位同学叫什么名字?”
  那雌阳道:“何雁秋。”
  “你是何家的人。”方允用一种难以捉摸的语气说道,“也是贵族之后了,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贵族和平民之间,差别是什么?”
  何雁秋傲然道:“一个人的气质,是多年教化之下精心培养出来的。如果是天生就处于众人之上、生来就知道怎么享受生活的贵族,那么即使他打扮得再怎么破落随便、站在街头,也不会有人胆敢小觑他高贵优雅的气质。如果是一个品味低下的贫穷老百姓,即使他突然暴发横财,但是他那俗不可耐的谈吐和穷酸气质也依旧改变不了。骨子里来说,平民就是平民,和贵族总有一道消除不去的界线。”
  言下之意,这个礼仪课只是鸡肋而已,平民就是平民,贵族就是贵族,不是学习什么礼仪便能将现实轻易改变。
  方允望向其他学生,脸上的微笑显得深不可测:“你们觉得他说的对吗?”
  看来在场不少雌阳都是惟这个何雁秋马首是瞻,纷纷点头称是。
  却听一人冷笑道:“好一个‘贵族平民论’。”
  方允看过去,正是先前那个似乎在他的课上显得很不自在的学生。此时他排众而出,灼灼有神的丹凤眼燃烧着晶亮的怒火,越发显得光芒四射不类凡俗。
  正是听得一肚子火气的易安。
31
  方允抬起眉毛,难得地露出了好奇的神采:“这位同学,你的见解是?”
  易安走到何雁秋面前。
  绛族雌阳普遍身高矮于雄阳,却比纯粹雌性高,算是介于男人与女人之间。何雁秋在雌阳同龄人中属于身长玉立的那种,再加上比例良好,所以看上去显得很是修长。
  然而易安往他眼前一站,就硬生生比他高上半颗头,更别说易安天生腰的位置比常人要高,显得一双长腿更是赏心悦目,飒爽的姿态在这群明显带有矜持傲气的雌阳内,就更是显眼。
  哼……这根本就是雄阳嘛,混在这里干什么啊?贵族女校根本不适合他!
  何雁秋忿忿地想道,脸上却波澜不惊:“我也很好奇你想说什么。”
  易安站在他面前很是仔细地望了他一眼,终于“嗤”地笑了一声。
  “贵族啊。”易安耸肩,“我只想说,我这辈子也没见过几个你所说的那种‘贵族’,见到你之后,更是没兴趣。”
  何雁秋身边一个雌阳皱眉道:“你说什么?”
  何雁秋向他摇摇头,而后对着易安微笑道:“那么易同学,你到底想说什么?”
  易安道:“我想,你们这种人,大概从出生到现在都没有尝试过肚子饿得实在受不了、为了一碗热汤和别人打架打得死去活来的滋味吧?”
  回想起之前的日子,再望望镜子里的人,易安忍不住觉得自己实在可笑。
  那么你呢?易安。
  你自己不也是穿的衣冠楚楚,像模像样地站在这个小礼堂内,跟这些天生含着银汤匙的千金们说着一些不痛不痒的话?你还是你吗?或者说,优越的物质生活条件早已驯服了你的灵魂,令你心甘情愿地成为自己最为不屑的那种贵族小姐,享受着高人一等的待遇?
  ——孩子。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易安吁了一口气。
  不管事情如何,必须先保住这个孩子。
  这是他的责任,他的牵绊,什么自由,什么快乐,必须都统统往后排了。
  易安淡淡一笑:“——答案我都不想问了。我跟你们说这些有什么用?”
  何雁秋微怒:“不用做出这种样子。为了一碗热汤头破血流我不感兴趣,也不可能会去尝试。这归根究底就是出身问题,人各有命,该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穷清高顶什么用?逆境中奋起只是神话罢了。现实生活中,身份决定一切,生来就是贵族的人自然是得到上天的宠爱,天生就该区别于平民过着顺遂的日子。不要把穷苦说得那么高尚,看看绛族的历史,有多少伟业都成就在大家族的后代手里!”
  “我不知道什么绛族的历史,跟我举例就免了。”易安勾起嘴角,“我没说贵族不该享受,只是想把‘贵族’这个词的定义再确定一下罢了。
  “恕我直言,我觉得一个只会安然享乐、自命清高的人,不管他与生俱来什么样的身份,那么他也不会是一个能在时代的浪潮中搅起波澜的人物。
  “‘贵族’这个词,我觉得是一个定义很美好的词汇。一个骨子里坚定、果敢、聪慧、意志坚强的人,自然不需要做什么多余的仪态,也会有着区别于常人的光芒。不需要多么有教养的举止,也不需要多么惺惺作态的气质。
  “我想,你们的贵族祖先,也是这么把江山和贵族封号一起打下来的吧?”
  易安转头看着方允,道:“徒有其表地摆什么动作,就算动作尺度精确到毫米,也一点作用都没有。就好像那位何同学说的,‘平民就是平民,贵族就是贵族。’只不过在这里,‘贵族’这个词,需要重新定义。”
  方允微笑,问道:“这位同学,你叫易安对吗?”
  何雁秋一时哑然,之后怒火燃烧,低声道:“你是什么意思?在侮辱我吗?你是想说,我配不上这个称呼?!”
  易安没有搭理他,冲着方允点点头,之后望了一眼挂钟,金色的指针已经指向了十一点二十分。
  “喂,易安!”何雁秋疾走几步,向前一把揪住易安的肩膀,“想逃吗?”
  易安无趣地望着他,再指指挂钟的方向:“下课了。”
  “啊?”
  还没等对方反应过来,易安便出了礼堂门口。
  伸手烦躁地将领口拽得开一些,易安低头往外走去,却撞到一个人身上。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对方却动作轻柔地扶住他的肩膀,伸手熟门熟路地整理起他的衣领,低沉悦耳的男声响了起来:“易安,你现在不是自己一个人的身体了,不要再这么随便了好不好?”
  他猛地抬头,对方微笑的脸孔映入眼帘,一派翩翩贵介公子的风范。
  易安惊道:“苏——唔!”
  苏亦之毫不犹豫地一把拉住他来到门口回廊拐角处,捧住他的脸,对准惊愕得半启的嘴唇热情地覆了上去。

柔软而坚定的舌尖探进久违的温暖口腔,像是饥渴已久的沙漠旅者一样,吸吮着对方口中的液体。很快感觉到怀中僵硬的身体软了下来,那双熟悉的手臂也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背部,苏亦之心下一喜,更是大举进攻,唇舌辗转吸附,在完全打开的对方领地内纵横来去,依依不舍。
  易安渐渐回应起这个深深的吮吻,却在过程中逐渐丧失了神智。与对方交接着的地方传来的热力是如此惊人,带着噬人的情念,大举宣泄、咬合、含吮,两人浑身上下都隐隐悸动起来。
  在感觉苏亦之快要失控之前,易安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用力一推,硬是将两人密合的嘴唇分开了。
  感觉对方还不死心地想要继续,易安头一侧,躲开了那灼热的亲吻,最终落在了他发热的脸颊之上。
  “喂……”
  易安哭笑不得地看着苏亦之还把嘴巴贴在自己脸颊上一阵啄吻,一把握住他的脸孔用力推开:“够了吧?”
  苏亦之被他钳制住,只能可怜巴巴地用乌溜溜的眼睛望他:“真没良心。都一个星期不见了……我进来我容易吗?”
  “我还想问你呢。”易安没好气地道:“这可是‘女校’,‘女校’知道不?你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自由进出,就不怕校内巡警抓个正着,丢你们苏家的脸?”
  “哪有一而再、再而三。”苏亦之无辜地耸肩道:“这堂课是礼仪课,可以允许校外人员进来观看的。”
  易安一愣,顺着苏亦之的手指望过去,果不其然,走廊距离礼堂之间的那面巨大的玻璃墙壁外,站着一看就不是雌阳的男人们。他们面带微笑,用柔和的目光望着里面上课的女孩子和雌阳们,时不时挥手致意。
  苏亦之看他惊奇,笑着解释道:“这些都是在开放日,也就是礼仪课的时候过来探望‘家眷’的。”
  啊,原来是那群千金的“男朋友们”。
  易安恍然大悟,忽地感觉到苏亦之从背后一把搂住自己,还亲热地将下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就算是厚脸皮如他,也不禁为自己这种大庭广众之下和男人亲热的行径感到困窘:“你……”
  “不好意思啦?”苏亦之吃吃笑了起来,“我怎么以前都不知道易哥你的脸皮这么薄?”
  易安翻了翻白眼:“我以前也不知道你苏大少这么会粘人。”
  苏亦之说白了,就是领土意识特别强烈的那种人,之前碍于易安心中“另有其人”,所以仅仅是为了让他脱困才想和他结婚。苏亦之心高气傲,不喜欢趁人之危,所以处处对被发现是雌阳身份的易安以礼相待,尽管心里喜欢他也没有更多举动。
  只是那分离的十多天来,他实在忍受不了思念的煎熬,在馨兰学院内和易安再一次重逢的时候,再也抑制不住汹涌而来的情感,冲动地向他表白了心迹。
  而易安果然亦不是对他没有一点感情,两人顺理成章地发生了关系。
  苏亦之了解易安,他是那种个性强硬的家伙,如果不是心甘情愿,别说发生什么关系,就是亲吻拥抱等亲密动作也不可能会勉强自己和一个一点都不喜欢的人做。那天苏亦之深深地注视着阳光下易安疲倦的脸颊,那不断涌现的情感温暖了他冰冷已久的心灵。
  没有关系,只要他不是对自己一点感情都没有,他迟早能将易安从那个连脸都不敢露的家伙手里完完整整地抢过来,连身带心,一并纳入怀里。
  有时候也好奇自己为什么一开始便对这个还不知道是雌阳的家伙动了心。现在回想起来,也许早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双清澈明了、毫不作伪的眼睛,便在他心底刻上了一道深深的痕迹。
  他那率真的举止、不假思索却又并非有勇无谋的义气,以及孝顺母亲、为身边人着想的行为,不知何时,也深深进驻了他的内心,占据了最柔软的地方。
  就连他冲动莽撞、喜好动粗的这一点,看在苏亦之眼里亦是可爱非常。
  在他生活了将近二十年的苏家,或者是他习惯了二十多年的绛族上流社会,都从来没有见过易安这样的家伙。
  他粗鲁而不粗俗,大大咧咧而不随随便便。说是小混混,也从来没有仗过拳头欺凌弱小,反而经常发觉许多人承了他的恩情,在D区口碑岂止是“不错”便能形容。
  他似乎傻乎乎地为了讲义气将自己陷入无谋的险境,却又在那个李任面前敢于开口谈判,出手毫不犹豫,明知没有一点胜算也坚守着自己的底线和原则。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已经怀着身孕的他,真不知道该骂他热血冲头好还是勇气可嘉好。
  他体贴自己的母亲到了近乎盲目的地步,甚至在知道自己是梓家小少爷之后也从来没有一天忘记过母亲的感觉。也许是相依为命的单亲家庭,每做一件事都要为母亲考虑周到似乎已经成为他的本能。苏亦之喜欢这样的他,因为他本身也深深爱着自己的母亲李玫。子欲养而亲不在的伤痛,他不希望易安也尝到。
  这样傻乎乎的家伙,如今进了那个吃人的梓家。他怎么能不提心吊胆,恨不得天天守在他身边?
  ……
  易安抬眼望他,很是担忧地道:“你怎么了?直接站这开始发傻啦?”
  苏亦之温文一笑,若有怀春少女在此当惊声尖叫不负美男展颜。只是易安不解风情,只瞪着眼睛看他,居然还真的一副担心他发傻的样子。
  苏亦之叹气,一把将他抱得更紧了。

  不顾少年拼命挣扎的窘态,苏亦之只郁闷道:“嗯,我是发傻了。为你这种小傻瓜发傻……唉。”
  易安大为不爽,正想反唇相讥,却隔着苏亦之肩膀,望见刚刚走出礼堂的少女,呆楞地望着他们二人亲密的举止,一时说不出话来。
  易安也楞住了。
  半晌,才讷讷道:“悦铃……”
32
  李悦铃相貌姣好,但是当时若不是她主动出击,生性不愿麻烦、得过且过的易安也是不太可能会主动和女生交往的。
  她对易安的感情堪称细水长流,两人其实是初中便开始同班,互相之间并没有特别的交情。直到高二的时候,由李悦铃进行了告白和倒追。在当时的学校,校花倒追他这个流氓头子的轶事一时被传的沸沸扬扬,引以为校内七大奇闻之一,各类传言至今还长盛不衰。
  然而承受了无数校花男粉丝怨念的幸运男子易安筒子,却在高三第一学期莫名其妙地和李悦铃分手了。想当然尔,大家都认为是校花终于认清易安混混的真面目,投向了光明。
  可是接下来的发展却是李悦铃转学了。易安当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当然也不清楚她转到哪儿了。两人就这么失去联系,直到在这个馨兰学院重逢为止。
  自从那天易安将自己是雌阳的事情告诉她之后,便若有若无地躲着她。
  说老实话,易安对于这个前女友也不是一点感情都没有。
  所以,现在这个情况他自己也很尴尬,情愿当作两人依旧没有认识一样,在很多地方躲着她。似乎李悦铃也明白他的意思,之后并没有刻意找过他。
  但是现在正面撞见了,好像撒腿就跑也不是什么好主意……
  忽地注意到自己还在苏亦之怀里,易安猛地挣开对方不知什么时候收得死紧的手臂,朝着李悦铃挥手咧嘴道:“呃,好久不见。”
  李悦铃有一双眼角下垂的眼睛,衬上一对细长弯绕的柳眉,看上去非常温柔甜美。特别是当她像现在这么轻轻一笑的时候,堪称春风拂面,是治愈系的美女。
  不过,就连迟钝如易安,也看出了她似乎比先前见面的时候瘦多了。
  李悦铃望着苏亦之,抿唇笑道:“呵呵,安,什么时候和苏少的感情这么好了?”
  苏亦之挑起眉毛,露出一派温雅笑意:“‘安’,怎么不给我介绍介绍,这位美丽的小姐是?”
  易安蓦地觉得背后泛起一股凉意,尽管姓苏的笑得是那么的无懈可击绅士风味十足。
  李悦铃面对苏亦之似乎局促中带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终于还是伸出了手,笑道:“嗯,我是安的同班同学李悦铃,上次苏少来做嘉宾的时候,就在台下见过苏少一面。”
  苏亦之握住那纤细冰凉的小手,当然对这个曾经和易安举止亲密的女孩也不陌生:“这么美丽的小姐,你怎么不早介绍给我呢,‘小安’?”
  从“安”变成“小安”了。寒……
  易安缩了一下肩膀,很是尴尬地笑了起来:“反正你们现在不就认识了吗?啊,悦铃!”他转换话题道:“你以前认识苏亦之这家伙?”
  女孩抿嘴一笑:“看来你们交情很好?像苏少这种连续荣登馨兰校刊票选人气帅哥的美男子,对我们来说一直还是梦幻偶像级别的人物呢!想不到今天托你的福,有幸近距离接触他。”
  “哦?”易安这回也顾不上尴尬了,心底冒起一股莫名其妙的不爽的感觉:“这么受欢迎啊?”
  馨兰校刊?改天弄几本来看看,看看苏亦之这小子人气之高到底有多么盛况惊人。
  “那当然啦,相貌好、性格佳、涵养高、风度有,现在绛族内部少见的贵公子型大帅哥,更难得的是不大男子主义,安,你这就比不上了吧?”
  李悦铃看似单纯的赞美言语,听在苏亦之耳朵里怎么都不对劲。
  有被刻意排挤在话题外的感觉……
  易安听得一愣一愣,正觉得接不上话,却望见李悦铃像是发现什么目标似的朝他身后猛招手,喊道:“小琳,苏少来看你啦!”
  易安一惊,回头一看,脸上带着淡淡羞涩的美丽少女缓步走出礼堂,向着苏亦之微笑道:“苏哥哥,你怎么有空过来了?”
  她上馨兰学院至今,这还是苏哥哥第一次在开放日过来探望自己。联想起最近苏家和梓家婚约解除的谣言,莫琳窃喜地想着是不是好事将近。
  来不及惊讶为什么李悦铃和莫琳交情这么好,易安只看着在来往女孩子们欣羡的眼神中,带着一种明显的优越感快步向苏亦之走过来的莫琳,喉咙里一股气就堵上来了。
  苏亦之发觉易安正带着险恶的表情注视自己,胆大心黑如他,也不禁产生了脊背发凉的感觉。
  这回可好,算是到全了。
  莫琳走到苏亦之面前,嘴角勾起美丽的波纹:“苏哥哥。”
  苏亦之冲她点点头,笑道:“小琳。最近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上课、学习,没什么变化。宛然姐快生了吧?这几天有空我去看看她。”
  苏亦之苦笑:“她进来情况很稳定,就是情绪不怎么好。”
  莫琳惊道:“都6个月了,可得小心,别染上产前忧郁症。”
  ……
  在这一对絮絮叨叨拉家常的同时,插不上话的易安也只能和李悦铃聊起一些不能逃避的问题。
  李悦铃虽然一直在笑,但是那勉强不来的些许苦涩依然明显。易安心里有些内疚,说道:“……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真的。”
  “嗯。我相信你。”李悦铃望着他,“你当时也不知道吧?”
  那水光荡漾的明眸似乎稍微眨动便有泪珠坠下,易安又是一惊,就连女孩拉住自己的手都没反应过来。
  “我……”李悦铃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我们,还可以是朋友吧?”
  实在不了解女孩百转千回的纤细心思,最怕她们哭的易安愣愣地点点头,忍住了没说那句话。
  当时,提出分手的人不是我吧?
  ……
  忽地,交握的双手被一双指节修长的属于男子的手掌轻轻分开,苏亦之再自然不过地握住易安的手,插话道:“似乎悦铃小姐和小安以前认识?”
  “嗯……嗯。”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李悦铃勉强笑道:“安,你和苏少的交情真的很好呢。”
  看着一边的莫琳,易安不知为何一股气冒了上来:“悦铃和我以前交往过。”
  “哦?”苏亦之薄薄的唇角向上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杀伤力百分百。
  周围投射而来的目光灼热程度更加加深了吧?易安抖了抖肩膀。
  女校啊。
  莫琳惊喜的叫声响起:“啊,原来你们以前还有过这么一段!”话音刚落,她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很疑惑地道:“可是,易安,一直想问你却没问。你怎么会是雌阳呢?”
  这个问题,我也很想知道啊。
  易安苦笑。这叫他怎么回答?
  苏亦之重重握了一把他的手,解围道:“他自己也比较吃惊吧,毕竟先前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绛族人。”

  言下之意,他以正常男性人类的身份生活了许多年,现在是适应新身份的尴尬期,再问下去就是揭人疮疤了。
  莫琳家教良好,为人冰雪聪明,自然一下便明白她这苏哥哥的言下之意了。
  苏亦之接着道:“小琳,我也就顺路来看看你,其实跟易安还有事情要说。你和悦铃先回宿舍吧,我们还得走一段。”
  莫琳怔怔点头,看着两人双手交握渐渐走远的背影,目光逐渐变得古怪起来。
  她推推看来也很呆楞的李悦铃,小声道:“你真的和易安交往过?”
  “嗯。”李悦铃看着那两人修长的背影,并肩而行的样子居然显得说不出的协调自在,不禁扯扯嘴角,“这两人交情很好?”
  “算是……吧。”莫琳心头涌上说不出的古怪感觉,但是回想起之前发生在这两人之间的种种是非,再加上易安实在不像是个雌阳的样子,换句话说,实在不想是情敌的样子。所以她也只好按捺下心底的不安,暗暗决定了,周末一定要约上苏哥哥,一起去看看宛然姐。
  顺便好好打听打听,他们到底怎么回事。
  李悦铃则睁着一双迷蒙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易安那如同记忆中一般颀长瘦高的好看背影,陷入了迷思之中。
33
  
  行行复行行,易安途中挣脱了好几下,最后还是在苏某人坚定的掌握下作罢了。
  来到他那架熟悉的别克车面前,灰色的车身显得低调而雅致,和苏亦之给人的感觉很搭。易安一晃神,不知怎么就神游了。
  当他后知后觉看过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早已身处车厢之内,面前是苏某人无奈的脸孔。
  耷拉下来的俊俏眉毛,靠在方向盘上的修长双臂上枕着的线条优美的侧脸。苏大帅哥这时难得一见的颓唐样子,放在平时多少美女争先恐后扑上前来柔声抚慰说不定加上肉身安慰。
  只可惜易安只是瞪视着他,没说话。
  苏亦之看着不解风情的家伙,更是泄气。
  看来别说是让他发觉自己今天穿的风衣外观好不好的问题进而体贴到自己打扮一番来见他的心意,就是让他说些应景的情话也不可能了。
  挫败的感觉涌上心头,苏大少恶声恶气开始像自己原本最不齿的妒夫那样,询问起对象的风流史:“说!你和李悦铃是怎么回事?”
  易安难得地有些底气不足,眼珠子四处转悠了一番:“就……那样啊。”
  “前女友?”苏某人不依不饶。
  “嗯。”还是底气不足。
  “接吻过?”更加气焰高涨。
  “……嗯。”想了想连忙补上一句,“就几次。”
  “发生过关系?”
  沉默几秒,默认了。
  苏亦之怒了:“还来真的?”
  易安静默,然后也怒了:“怎么,你自己风流债一大堆,还说我?上次在医院看见的那美女姐姐还没消停呢,噌又冒出来一个未婚妻表妹;平时花花草草那么多一大丛,光是排得上号的就不知道有几个!还被人追到暗巷下春药去了,神气啊,多热情如火的黑道情妇你都上过,我还没说什么呢,正常男女交往,我理解你,你也理解我吧?我毕竟是男人,不是你的附属品!”
  苏亦之安静下来,表情很微妙。
  车窗外的光线射到他的半张脸上,平静中仿佛又酝酿着什么。
  “我道歉。”苏亦之默然,叹口气。
  接着他轻轻按住了易安的肩膀,认真地望着他的眼睛:“我被下药的事情,除了二姐没人知道。你怎么会这么清楚?”
  易安心中一跳,忽生急智,搪塞道:“你以为梓家会草率地让一个不知底细的人当我的未婚夫?”
  苏亦之看了看他,倒也信了,不再多做文章。
  易安烦躁地转过头去,望着窗外,虽然情绪不好,手却中规中矩地放在双膝之上。苏亦之正觉得奇怪,定睛一看,却发觉易安那十根手指微微发着抖,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苏亦之心底一紧,伸手过去握住:“怎么了?”
  易安倒是不在乎的样子:“没事,就是烟瘾犯了,恶心。”
  苏亦之一怔,像是终于想到什么似的,从驾驶座旁弄出了一袋零食,打开了递到易安手里:“给。”
  易安望着包装,瞠目:“话梅?”
  “吃点酸的,嘴里有东西好受一点。再说,你现在也喜欢吃酸的吧?”
  易安傻乎乎地接过话梅,呆愣愣地点头,木然然地张嘴含住了苏某人亲密密塞到他嘴里的话梅肉,最后瞪着眼睛看着对方啪地倒在他的大腿上,形成大头枕在他下腹和大腿之间的暧昧姿势。
  他呆了半天,终于后知后觉地吼道:“喂!”
  苏亦之却非常自然非常自来熟地搂住他还不显怀的腰部,耳朵贴在了易安的小腹上面,严肃地道:“嗯,酸儿辣女,我听听你儿子动静如何。”
  易安羞怒交加,又不愿像小姑娘那样惊声尖叫,只能把住他的头部推搡道:“才两个月半,听个鬼动静。”
  苏亦之半抬起头,乌黑的瞳孔定定地注视着他:“那让我躺一下。”
  听上去很疲劳,类似示弱的语气。
  易安瞪着他,半晌,转过头不看他了。
  苏亦之很是开心的样子,一直保持着侧脸贴在易安腹部的姿势,亲密地搂着他的腰,放松了下来。
  那种人体的温暖和气息,奇异地将他的心沉淀了下来,眷恋、熟悉的味道,就像是午后清澈的阳光掠过枝桠的踪影,明明灭灭,带来灼灼的生机。
  恍惚之中,他想起了多年之前的这样一个午后,他也是这么趴在母亲的膝盖上,她轻轻抚着他的头发,哼着不知名的歌曲。
  那时候她的病已经不轻了。青白的指节细长瘦弱,抚在他的脸颊上,凉凉的像是某种即将凋谢死去的植物枝节。他总是喜欢握住那双小小的手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冰凉的手心。
  她一直在等一个人。他知道,那个人就是自己的生身父亲,一个无情地抛弃他们母子的通常意义上的负心汉。
  有时候觉得,女人怎么会这么傻呢?这样一个不可能会回头的男人,有什么等候的价值?
  她的病是年深日久的绝望和苏家人的精神虐待中慢慢落下的。
  那个他叫做“爸爸”的男人,是一个被嫉妒和憎恨折磨的恶心家伙。
  那个他该称呼为“大哥”的男人,则是一个野心十足的卑鄙人物。
  只有二姐,温柔的二姐……
  苏亦之喃喃地道:“我是谁?”
  在那个深深的大得可怕的金碧辉煌的家里,他对着镜子这么问过,对着空白的墙壁这么问过,甚至对着那几张厌恶的脸孔这么问过。
  得到的自然只有沉默,或者是比沉默还不如的明显的鄙夷。
  你以为你是谁?
  你只是一个没有出息的只会跟着梓家那个女王吃软饭的男人一时不慎生下的孽种。
  你妈比妓女还不如,她倒贴的男人搞大了她的肚子就不要她了。
  接着她又对那个男人的弟弟张开腿。
  秦柳月从来不会把她看在眼里,一个不吃镇定剂就没有办法活下去的女人,有什么惧怕的价值?
  就算她侥幸得到了苏望的爱情。
  下人的窃窃私语总会夹带着腥臭的恶意传入被以为少不经事的小少爷耳中。
  ……她……还跟那个啸炎大少爷……
  苏亦之彷徨地站在那个角落,瘦弱的小小身躯呆滞地站在那里,像是一棵不被人理会的植物。生命或是存在感,他在这个阴森的大房子里从来没有被承认拥有过。
  在知道自己不是苏望的亲生儿子的第二天,她吞了很多药。
  他抱住她,苦苦哀求他们救救她。
  当时他得到的只有一句话——
  在这个家里,你什么都不是。
  你妈,还能是什么?
  苏亦之茫然地抱住手里温暖的身躯,不知不觉间,那句话挣开记忆的藩篱,从他微微翕动的嘴唇间问了出来。
  ——我是谁?
  “我是谁?”
  ——有人知道我是谁吗?有人在乎我是谁吗?
  “我是谁?”
  十五岁的单薄少年,你能做什么?
  脸颊上传来了温暖的温度。
  一张熟悉的脸孔映入眼帘。
  很熟悉,但是他是谁?
  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内盛满了担忧和温暖的情感,足以吸引他像是扑火的飞蛾那样不顾一切向他走去。
  对方的声音像是从天外传来,隔着厚厚的水帘。
  ……苏亦之。
  ……亦之,你怎么了?
  ……你说话?
  苏亦之慢慢地抬起头,然后他得到了一个吻。
  温暖的嘴唇带着阳光的味道,贴在他的额头上。
  苏亦之眯起了眼睛,车窗外剧烈的阳光似乎很刺眼,但他仿佛现在才慢慢意识到,也从来没有这么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上,与这一切没有任何隔阂。
  那个温暖的亲吻,破开了一个迷咒。
  像是一道从半开的窗棂射入的阳光,微弱而且并不分明,但却有着宣告黎明降临的力量。
  苏亦之慢慢搂紧那个并不柔软的少年身躯,没有女性的绵软馨香,但却是他内心的归宿。
  然后将头深深地埋进他的胸腹之间。
  风雨将至,在此之前,请允许他稍微歇息。
34
  手机和铉响起,将苏亦之从睡梦之中惊醒过来。
  他爬爬头发,歪了歪睡得发酸的颈骨,这才发觉送走易安之后,好眠的余韵居然延续到了现在。
  已经有多久没睡到一场好觉了?
  他看了看来电,嘴角毫无笑意地勾了勾,道:“什么事?”
  “苏大少。”对方背景声音极其嘈杂,带着放纵的笑意,“今晚出来high一下?”
  苏亦之懒洋洋道:“不了,我最近从良。”
  对方哈哈大笑:“别跟我说你订婚了,要给对象守贞?”
  “就是这么回事。”
  “好吧好吧,”对方口气敷衍明显不信,“这个我们先不讨论。可是你今晚再不出来和我们见一次面,某个小公主就要叫死了。万一闹自杀什么的我可不管。一句话,现在到金百合来,跟我们吃顿晚饭。”
  苏亦之略一思索,笑道:“那好吧,你们等着。”
  他车头一转,明亮的车灯在暗沉的夜幕切割出一片道路,扬起轻尘蓦然离去。
  夜晚的金百合人声喧哗,客似云来。
  在这个本市最大的娱乐城内,隐藏着一些只向特定阶层开放的场所。当然不可能像是金百合表面上浮躁嘈杂、纸醉金迷的景象,这些位置隐蔽的包间装潢清雅秀致,面积自然也不小。
  向侍者出示了一下蓝卡,对方毕恭毕敬地将他带到一扇红色雕花木门前。
  从外边看丝毫不显山露水,推开门却是另一个天地。
  相貌邪魅的男子大马金刀坐在真皮沙发上,周围簇拥着国籍不明的美女众,看起来实在如鱼得水。
  被排除在美女丛外的几个男子则一脸惬意的样子,欣赏着眼前难得一见的戏码。
  苏亦之进来的时候,美女们的眼睛“噌”的一亮,明显得观众们也不愿意了。
  “这个态度也太明显了吧。”享尽齐人之福的男子兀自抱怨,“你们怎么这么花心啊,我这么一个专情大帅哥在这里随便你们上下其手,你们还对着别的男人流口水。”
  操着不知名语言的美丽姑娘们嫣然一笑,苏亦之还没来得及伸手止住她们的来势汹汹,旁边一道恐怖的冰冷视线扫射过来,姑娘们只能悻悻止步于美男之前。
  美貌的冰冷少年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苏亦之身边,朝着那群美女众露出龇牙的表情:“他是我的。”
  苏亦之微笑着任他搂住自己的手臂,自诩为专情大帅哥的男子见状,很是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唷,吃醋啦。”
  美少年——何雁秋一下子撇过脸,明显不买账的样子。
  苏亦之拿起一杯红酒喝了几口,昏暗的灯光下微微垂下的眼睫形成一圈暧昧的暗影,高挺的鼻梁带着冷淡的漂亮弧度,稍微散乱下来的刘海遮住了那没有情绪的眼睛,徒然只露出那足以令任何雌性心跳加速的雄性美貌。
  何雁秋双目放光,身体巴得更加紧密,一旁的美女们也开始身在曹营心在汉了。
  邪魅男子咋舌,挥手无趣道:“算了算了,你们出去吧,哈喇子都流出来了。”
  一边用眼睛追踪着最后一个出去的MM丰满的臀部,他一边不满地道:“我说苏少,你能不能每次都别那么震撼出场,我知道你受欢迎,也得给我们留点活路啊。”
  苏亦之默默地喝着东西,终于放下杯子,翘起嘴角:“梓渊启,被你家女王流放到西伯利亚,回来还这么嚣张?”
  梓渊启呵呵一笑,松了松领口。他长着一双风流含情的眼睛,笑起来邪肆的感觉十足,不知多少深闺少女(少妇)在他这双多情而无情的眼睛下失身失心,堪称绛族上流社会内众多男人的眼中钉,是有名没节操的纨绔子弟。
  拿起价值上百万的红酒直接往嘴里灌,他模糊地道:“这回我倒要回来看看,那个刚回来的小男孩有什么本事,家主位子大哥都捞不到,他凭什么一回梓家就哄得我家女王把继承权让给他。”
  旁边何雁秋好奇地插嘴:“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小少爷?”
  “说起来,”梓渊启笑道:“也是你‘前’未婚妻。”
  何雁秋不屑道:“名字和脸都不敢露的家伙,算了,和这种人有什么婚约可谈?”
  他这话酸味十足,奚落的味道也很明显。众人习惯了他对苏亦之向来的占有欲,也就调侃了几句,没再多做文章。
  一边长着一张娃娃脸的方若景却道:“呵呵,听说这个小少爷对你很着迷啊。怎么,被你狠狠甩了?那不就是破鞋了?”
  方若景平时有些嘴欠,众人笑闹的时候多是他冷不丁来上一句经典插科打诨,所以一般不会跟他斤斤计较,笑过就算。
  但是今天显然不是这样了。
  苏亦之脸色没有变化,却把手里那杯酒“哗”的一下,全数淋在了方若景的头上。
  也许是他毫无表情的样子实在太可怕,那双黑沉沉的瞳孔没有任何一丝人类应有的感情,在安静的氛围内,那张生得过于完美的脸看起来反而惊人的肃杀逼仄。
  一时竟没有人敢说话,包括受害者,现在在方家呼风唤雨的方若景大少爷也竟然没有吱声。
  苏亦之放下杯子,看起来很平静。
  刚才那种风雨欲来的暗色情绪似乎沉淀了下来,在场众人方才有回到现实世界的感觉。
  漫不经心地挣开了何雁秋的手臂,苏亦之淡淡道:“我上洗手间过过烟瘾。”
  何雁秋傻傻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雕花门扉之后,却见方若景慢半拍地在撂狠话:“臭小子……”
  他作势欲起,何雁秋信以为真,忙一把拉住他,二人挣扎闹个不休。
  梓渊启脸上一沉,尾随着走进包间内带着的洗手间。苏亦之叼着烟慢慢点燃,一抬眼望见他进来,也没说什么。
  梓渊启抱着胸,靠在门口:“你是认真的?”
  苏亦之径自吐出一口烟,没说话。
  “你真的喜欢上我们家那个小少爷了?”
  苏亦之淡淡地“唔”了一声,无可无不可地道:“我不需要向任何人交待我的感情。”
  “你觉得我们这些人也算是‘任何人’中的一部分?”
  苏亦之吸着烟,脸孔模糊在嫋嫋升起的烟雾中。
  等不到答案的梓渊启苦笑起来,难得那双风流含情的眼睛不带任何勾引的味道:“苏亦之,你这种拒绝任何人进入你内心的怪癖还是改不了。我有时候真的很怀疑,除了你二姐之外,你还在乎过谁?”
  苏亦之沉默了一会,捏着烟头走向盥洗台:“我喜欢他。”
  梓渊启一时没反应过来:“嗯?”
  “我喜欢他。”苏亦之不耐烦地皱起眉:“就是你家小少爷。还有,告诉方若景,就算我苏亦之现在必须和他联手,我也不会容忍他在提到他的时候说那些话,让他最好记住。”
  梓渊启吹了一记口哨:“你真的爱那个小子?”
  这个外表俊秀完美,看似温柔绅士,实则冷血暴躁的霸道家伙,居然真的爱上什么人了?
  打开水龙头冲掉手上的酒渍,苏亦之望着镜子,目光和镜子里梓渊启的目光对上了。
  梓渊启冷不丁打了一个寒战,那幽深冥黑的眼睛,有时候就像是会动的死物,当你看进去的时候,你只能望见一片冰冷的荒野和沙漠,完全湮没了人类的气息。
  这样的人,真的有爱上别人的能力吗?
  没有人比梓渊启更明白,在温文尔雅的表象之下,苏亦之只是一个情感缺失的病人。儿时的经历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崩坏的契机,对于他这种天生异能的家伙来说,或许从一开始,就存在着情感机制的欠缺。
  他甚至不爱自己,自私都做不到。
  梓渊启徒劳地勾起嘴角,举了举杯子,现在他对那个新进门的幼弟更感兴趣了:“为那些不幸被骗爱上你的男男女女喝一杯,他们终于迎来了解放。”
  门口猛地被一个人撞开,何雁秋莽莽撞撞地进来了,美少年的脸孔一片惨白的死色:“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梓渊启不愿再当电灯泡,耸肩出去了。
  何雁秋没有看他,只死死盯着苏亦之索取答案。
  “……就是这么回事。”苏亦之慢条斯理关上水龙头,拿起旁边的手巾擦了擦。
  何雁秋一字一句道:“我知道你不喜欢莫琳。”
  “不是她。”
  “那为什么不是我?!”
  苏亦之转过身来,冥黑的眼睛闪了一下,却是笑了。
  “我不需要你。”他说,“我的情感、精神、身体,都并不需要你——如果你一定要知道为什么的话。”
  何雁秋浑身冰冷,这么残忍的话……他居然真的对自己说了。
  死死咬住下唇,何雁秋视野逐渐模糊:“那你为什么不早拒绝我?”
  苏亦之放好手巾,淡淡地道:“我拒绝过了,是你自己不愿意死心的吧?”
  ——啊啊,没错。
  ——是我自己一厢情愿,以为比那个大小姐更加接近他的黑暗的一面,便拥有了期待的特权。
  ——是我……
  少年捧住脑袋蹲了下来,痛苦地哽咽着,像一只受伤的小兽,无助而又带着刻骨的不甘。
  苏亦之从他身边经过。
  为了自己最终的目标,他践踏过很多感情和事物。不过他不在乎。
  何雁秋嘶声喊道:“你没有感情的吗?你是冷血的怪物吗?像你这种人,能带给谁幸福?”
  苏亦之脚步停顿了一下,之后便再也没有回头。
35
  易安将碗筷放下的时候,易静莹碗里的米饭还是一颗都没少。
  她今天一整天都神思恍惚,神情异样,易安颇为担心,偏偏又从她嘴里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到底是怎么了?
  易安有些焦躁,但不敢逼问她,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
  易静莹看看他,道:“吃完睡觉去。”
  易安烦恼:“老妈,我又不是猪。你是不是来那个了?”
  易静莹怒目而视,一掌拍过去:“瞎说什么?不正经!有你那样跟女生说话的男生??”
  还女生咧……
  易安咋舌:“现在我又是男生了。那我能不能偶尔去散散心活动活动?”
  易静莹看了他一眼,头痛地按住额角:“你现在怀着身孕,非要这么不把自己当回事?”
  易安看她像是不舒服的样子,忙凑上去捏捏肩膀:“老妈,别跟我生气啦,气坏身体不值得。哪里不舒服我给你按按?”
  易静莹靠在椅背上享受着儿子的手艺,仰头看着绘有藤蔓花纹的天花板,长长出了一口气。
  “你在这里不舒服,我知道。”她静静地道,“可是……”
  易安没有插嘴,一边捏着肩膀一边听她说。
  “很快……很快。”易静莹微笑着伸手,易安会意地俯下身体,趴在她的膝盖上。易静莹慢慢摸着他的头发,“很快……就可以自由了。”
  易安享受地呼噜几声,像是一只惬意的大猫:“什么意思?”
  “你会明白的。”她答非所问地道:“小安,你知道么,以前,这里是不欢迎我的。”
  易安抬起脸,望着她平淡的表情,然而那双经历岁月风霜洗雪的眼睛,也许是积累了太多太多的情绪和灼热,里面已经再也看不见任何波纹。
  “小的时候,我经常在那扇院墙之外……”她像是回忆什么幸福的往事,脸颊慢慢绽放出少女一般的神采:“从那边那扇残缺的墙后,连着一个小小的巷弄。喏,就是那个内院的正厅,旁边那条过道的末尾……种着很多小灌木,夏天一到,开着很多白色的花朵,现在我都不知道叫做什么。我每次都猫着腰,偷偷在墙后躲起来,往过道上看……”
  易安望着她,忽然觉得呼吸有些急促。她打算要说什么?要说谁?
  “呵呵。”没有注意到他异样的神情,易静莹接着道:“他小时候长得可爱极了,总是穿着小小的西服,带着白色的领结,头发有些卷卷的,就像童话书上画的小王子,神气又可爱。我每次都躲在小灌木丛里偷看他,因为这是本家,分家的我们不能随便进来,想起来我那时偷偷摸摸的样子,就觉得小时候真是好玩……”
  易安故作镇定地道:“老妈小时候肯定也很凶悍,人家小王子才看不上你。对了,你说的这个人是谁?”
  易静莹闪了一下神,摸了摸他的头发,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你生得和他虽然不像,但是感觉却很相似。”
  易安心里漏跳一拍:“他是谁?”
  易静莹微笑道:“他是你舅舅……你母亲……就是小天哥,唯一的哥哥,梓云。”
  易安瞬间似乎感觉到自己来到一扇禁忌之门前面,倘若他伸手推开,立刻便能获知一些他早已疑惑良久的事实真相。
  莫名加快的心跳,鼓动着不一样的旋律。
  就像即将踩在那禁忌的底线上,却又鼓不起勇气。
  砰咚、砰咚。
  那条偏僻的小路是他放学的必经之地,直到他上5年级之前,还日复一日地在那里上演着校园暴力戏码。
  头被推搡着撞到墙上,人小体弱的他根本没办法和初高中的学生抗衡。雨点般的拳头重重落在他衣服盖住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一次又一次的将他推向疼痛的极限。肋骨、手肘、腰部,甚至腿关节,都留下了被虐打的痕迹。
  ……哈哈,你妈妈不是很拽吗?怎么生了你这个废物……
  ……因为他没有爸爸嘛……野种……
  ……你为什么没有爸爸?是不是他抛弃你和你妈了?
  ……野种!
  砰咚、砰咚。
  勉强回到家,推开门的那一刹那,却发现了倔强的妈妈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捧着一张照片愣愣地掉眼泪。
  她无声地捂住嘴巴,被泪水模糊的双眼紧紧地盯着那张缺了半张的照片,却在看见他的那一刻,立刻收敛了悲戚的容颜。
  “爸爸”是禁句。
  孤儿寡母,生活的艰难只能咽进肚里,吐也吐不出来。
  ……你这个死小子!去哪了?哪里也找不到你……我差点报警……
  ……怎么了?肚子饿了?
  ……妈给你做排骨……今天发了薪水,咱们也吃一顿好的吧……
  ……以后别让我这么担心……
  ——我不能哭泣,不能诉苦。我要长得高高大大,保护妈妈,不再让人欺负……
  没有爸爸又怎么样?我也可以当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易安捂住跳得急促的胸口,蓦地站了起来,勉强笑道:“妈,时间不早了,你休息吧,我回房间去了。”
  真相如何重要么?
  ……或许吧。
  可是,他不愿意令她再伤心一次!
36
  明晃晃的阳光被澄澈透明的池水一过滤,似乎变成了温暖人心的浅色光斑,在微温的水体中荡漾出温暖的余韵。
  从水底望上去,整个世界仿佛都摇曳多变起来。那如梦似幻的质感,像是一大块晶莹的柔软玉石,微妙的窒息,让疼痛的脑部也慢慢轻松起来。
  易安咕嘟咕嘟地吐出几个泡泡,终于一口气憋到头了,双腿在水中灵活地划动,不一会前伸的手臂触摸到了光滑的池壁。
  他一使劲,抓住池沿一按,整个人一下子哗的冒出水面,带着无数散落周身的细小水珠,而后伸出左手用力将盖住前额的湿漉漉的刘海拨了起来,视野为之一清。
  当他看清眼前景象的时候,不禁一愣。
  他看见了一双穿着黑色皮靴的脚,站在自己眼前的明亮的地板砖上。
  视线往上,衣着品味放浪不羁的邪肆男子,有着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眨动的时候像是随时随地都在勾引无数怀春少女前仆后继。
  易安也眨了眨眼睛,伸手拿起搭在旁边架子上的浴巾,往身上一披,踩着台阶上了岸。
  “喂,”对方懒洋洋地叫道,“你是小辛的新男友?”
  易安举起浴巾一端擦了擦头发,回身望了他一眼:“谁啊?”
  “别装糊涂。”邪魅男子抱着胸,眼神倒是很锐利地上下扫视着他,“你是梓辛的新任情人?”
  易安打了一个呵欠:“不是。”
  他怀孕已经接近第四个月。梓家有易静莹还有一干人等悉心照料,在学校亦是被梓辛嘘寒问暖,虽然和苏亦之的交往还是秘密进行,不过也渐渐走上了正轨。除了变得嗜睡、比较容易疲倦之外,可以说是没有其他太大的问题。
  可能是最近苏亦之的二姐苏宛然临产,或者还有其他的事情,苏亦之开始变得忙了起来。没有办法跟他一起上门探望的易安,也在偶尔发觉莫琳与苏亦之携手外出之后感到莫名的失落。
  现在想起来,这样的关系算什么呢?
  在苏亦之的眼里,他只是一个怀着别人的孩子,并且还解除了婚约的“前未婚妻”而已吧?不但关系得不到父母的认可,而且还被严厉地警告过不允许发展出任何关系。即使梓天没说,但是他对苏家施加了多少压力,从苏亦之忙碌的情况来看,实在是不可小觑。
  最近梓天不再出现在他的眼前,但是他对梓家的一草一木似乎都有着非同凡响的影响作用。毫无疑问的,他开始疑心易安与苏亦之之间是否又开始滋长什么不应有的“交情”,还为此请来了好几个神出鬼没的人来监视他,美其名曰保镖。
  这种情况下,不但见面变得难如登天,而且易安也开始情绪焦躁,动不动便开始找梓家的下人练手。
  虽然偌大一个梓家卧虎藏龙,但敢和最金贵的而且怀着说不定是梓家下一任家主的小少爷动手的人,还真的一个都没有。
  他觉得自己已经迈进了一个怪圈之内。在学校,他有意无意地闪躲着莫琳和李悦铃等人,也不再希望能够再次看见苏亦之站在他们约定的地点见面的身影;在梓家,自从确定梓天有意将位置传给他之后,梓森宇就见了他要么绕道走,要么就虚伪地微笑打招呼,弄得他浑身鸡皮疙瘩宁愿没看见这个人。而梓辛,则与苏啸炎分手之后,一直陷于低潮之中,也不怎么经常找他逗乐了。易静莹永远都是心事重重,除了日常的问候和关心以外,易安都很少看见她的身影。
  梓家本宅内有一个邻近梓天卧室的院落,建的十分雅致,有几分唐朝古韵。平时院门紧锁,大约在半个月之前开始,里面总是隐隐传出人声,但是易安从来没能进去看过。
  像梓家那样历史和财势都十分可观的家庭,隐藏着的无数秘密,每每总在易安似乎要触及其中一件的时候被那几个“保镖”挡了回来。他们每个人都身怀绝技,充满神秘气息,易安本能地知道自己斗不过他们,也懒得与这些人置气。
  这世上很多奇能异术之士,易安自认斗不过他们。
  说白了,在梓家过的这些日子,除了真的对孩子比较好之外,对于易安本人来说,没有什么回归家族或是进入豪门的喜悦新鲜之感。
  无意间发现了这个梓家内院的游泳馆,不但安静、少有人烟,而且在里面游泳的时候那几个保镖大人都不会跟进来,不管那些人是顾忌到不敢看见梓家小少爷的身体还是别的什么,易安都爱上了这个袖珍的小小游泳馆。
  渐渐的,情绪不好的时候,心情低落的时候,易安都会到这边来玩玩水,易静莹、梓天可能也考虑到他生活苦闷,于是也没有拦着他这点不会危及身体的小小爱好。
  交往情况被全程监视,每天只能往返与学校和梓家之间。没有出去活动的自由,在梓家更是被管头管尾毫无自在可言。
  在这个时候,易安渐渐发现自己落了一个时不时就犯头疼的毛病。
  就好比今天下午,当他坐进梓家特地为他准备的车子里面,望见莫琳走进那辆熟悉的灰色别克的时候,他便开始头痛欲裂,狠狠地折腾了好久,直到他无意间摸到挂在脖颈之间的那块玉石,陡然传来的一阵凉意让他头脑一清,这才有所好转。
  那块玉石,质感圆滑,颜色浅青中透着淡淡的蔚蓝,约莫有巴掌那么大。正是大东以前给他的那一块。
  他当时还说了大东几句,还打算要为这块掉在金百合门前的玉石找到失主,结果还是舍不得让它离开身边,索性穿了孔寻根红绳吊在脖子上。
  这块小小的东西,仿佛凝固了他过去那些曾经有过的日子,一直没有离开过他的身边。他看着它,似乎看见了青春岁月里那一张张神采飞扬的脸庞,似乎可以触摸到转身迅疾离去的那一个个义气冲天的日子。
  出于这点小小的私心,他一直没有让这块玉石离开自己身上,只有游泳或是洗澡的时候才短暂地摘下。
  眼前男子上下扫视他的视线实在令他背部发毛,易安有意无意地用浴巾挡住了微凸的小腹,将内中放置的玉石握在手里,打算就这么走开。
  接近四个月,已经微微凸起的肚子有时候实在启人疑窦,虽说穿上衣服没什么,但是现在“上空”的他可不愿意被陌生人看出什么端倪。至于这个人为什么可以大摇大摆进来这个梓家的私有地盘,反正这里早就秘密众多,不该知道的易安也并不会刻意要去知道。
  那男子忽地走上前来,伸出右手,微微一笑,易安仿佛看见他的背后桃花朵朵绽放:“我是梓渊启。你叫什么?”
  “……”易安木然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
  “身材不错,就是小腹有些赘肉了。小辛那个刁蛮公主最讨厌身材不好的对象,练练也好。”猛地一把搂住易安的肩膀,梓渊启俏皮地眨眨眼睛,小声与他嘀咕道:“对了,你见过那个梓家的小少爷吗?好像是叫做易安还是什么的。我刚从国外回来,难得回家一趟,想说见见这个新来的幼弟,你在这里这么熟了,肯定见过他。跟我说说,弄得那个苏亦之那么死去活来的,他是不是一个长得特别漂亮的雌阳?”
  “……”
  “对了,男子汉大丈夫别这么小气,说个名字婆婆妈妈扭扭捏捏的。你到底叫什么?”
  易安面无表情地将肩膀上的贼手抓下,无奈道:“我叫易安,二哥好。”
37
  无视对方错愕惊讶的表情,易安转身打算离去。
  这个梓家太过千头万绪,这个梓渊启和他虽是有血缘关系,但他其实没有和对方建立什么兄弟情谊的兴趣。
  “喂,等等——”
  易安不愿搭理。本能告诉他,对方身上弥漫着一股危险邪恶的气息,不是他能招架的“正常人”,能不扯上关系最好。
  这个野兽般的直觉救过他很多次命,过去常被猴子取笑是“女人的第六感”,他也嗤之以鼻。
  不管怎么样,能在关键时候有用才是真的,其他全都是废话。
  然而顷刻之间,他发觉自己竟然迈不开步子了!
  脚上仿佛悬挂着千钧重的物体,结结实实地坠着他,脚掌竟然没办法离开冰凉的瓷砖向前迈去。
  他眉头一皱,硬是动了动脚尖,结果湿滑的地面令他重心不稳,竟直直向前栽倒过去。
  身后一个人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止住了他摔倒的趋势,易安借力站稳之后,却发觉那悬挂脚面的滞重感不见了。
  抬起头,对方兴味的眼睛直直望着他:“你不是异能者?”
  易安一挣:“我不知道什么是异能者。放开!”
  “放开可以,你留下。”
  “……”
  易安没再说话,手掌反方向一扣,大力挣开。
  然而梓渊启动作之快实在已经超乎正常人类的范畴,他指尖在易安手肘麻筋上一弹,易安手指一松,浴巾夹杂着那块玉石便坠落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
  易安弯腰拾起,将玉石往脖子上一戴,冷不丁却又被梓渊启一把抓住手腕:“这东西你是哪里来的?”
  轻佻飘忽的神态消失殆尽,梓渊启的声音浸染着刺骨的寒意。
  易安无所谓地道:“关你什么事?”
  “你说清楚。”梓渊启用力按住易安的肩膀,一下子将他推靠在冰冷的墙面之上,力道之大弄得易安狠狠地抽了一口气,他的后背就像要碎掉似的,难耐的痛处从背后蔓延开来,腹中刚刚成型的胎儿似乎也在凑热闹,动了好几下。
  ……这个人,也是“那种人”,那种……
  “异能者”!
  梓渊启漂亮的桃花眼内戏谑的神采尽数不见,深沉的暗色瞳孔,像是蛰伏了兽性的凶戾之气,如今一点点满溢而出。
  “你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梓渊启静静地道:“我很佩服你,你喜欢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那个人到底让你为他牺牲到了什么地步我不想知道。苏亦之那样的人,你居然可以这么吊着他,手段是很高明。”
  易安睁着眼睛看着他,他到底在说什么?
  “没想到,我们苦苦寻求得到的赝品,真品反而被你一直藏匿在身边。”
  梓渊启微微笑了起来:“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我收下了。”
  他伸手一把抓住那块玉石,狠狠向外一扯。
  易安当然不可能坐以待毙,他握紧右拳,带起迅疾的风声向梓渊启的右脸打去,为了闪避这沉重的一击,梓渊启不得不暂时松开手,他向后避开的滑步显得异常的流畅优雅,简直就像是脱离开地心引力,丝毫不受重力的拘束。
  易安眼瞳一缩,知道异能者身手极其可怕,他收回玉石之后便向外跑去,然而就在快要到门口的时候,却再次发觉自己的双腿异常沉重,一步也迈不出去。
  就像是面对着笃定没办法逃出樊笼的小鸟儿,梓渊启慢慢走了过来。
  刚才易安那一拳势大力沉,刮过脸颊旁边的锐锋也刺得他皮肤发疼,没有想到雌阳居然也可以具备这么出色的格斗资质,梓渊启霎时对他刮目相看。
  “你果然不像是个雌阳。”梓渊启轻笑道:“原来如此,这就是苏亦之,甚至是母亲对你另眼看待的原因吗?”
  脚下的滞重感越发强烈,易安只觉得下身似乎拴上极其沉重的无形的物体,腹中胎儿似乎也感应到母体所承受的一切痛苦,越发闹得厉害。易安暗暗咬牙忍住痛楚,沉声道:“这块东西是你的?”
  梓渊启走到他面前,伸手抬起了他的下巴,易安抬手打算接着一拳再过去,却在抬起手的那一瞬间,感觉到那股滞重感蔓延到了上半身,他甚至动也动不了,大脑疼得一阵发懵,隐隐约约听见对方在说:“……东西不是我的,当然更不属于你。”
  玉石上传来一股清凉,易安稍微好过了一些,又看见梓渊启将脸凑近自己,耳语一般在他耳边说:“你们真是恶心。”
  易安早就出了一身虚汗,虽然有玉石帮忙比刚才好了一点,但还是疼得连嘴都张不开,只能听任对方似乎手势温柔地抚摸上自己的胸口,喃喃自语一般地说:“你也一样……和那个人一样。”
  “乱伦的滋味怎么样?禁忌的快感很不错吗?”
  “和自己的兄弟上床,感觉怎么样?”
  “你甚至比他更恶心……你甚至对苏亦之没有爱情。”
  易安只感到一股怒火升腾而上,勉强压下心里翻腾的恶心之感,低声道:“我对他怎么样,还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来说。你又怎么知道我对他没有感情?”
  梓渊启哈哈大笑:“如果你真的爱他的话,就不会让他沮丧到这个地步。”
  易安心头一凛:“他怎么了?”
  “既然对他没有感情,在我面前就不必这么惺惺作态。”梓渊启微笑着拿起那块玉石,易安连手都抬不起来,自然无法再阻挡他。“迟早,他会知道那个指使你的人是谁,你也不必对这个孽种抱有什么侥幸心理。”
  意有所指的大手顺着易安光洁的肌肤往下,覆上了那微微凸起的小腹:“原来你这里是怀孕了吗?”
  易安压抑住一阵阵袭来的不快的感觉,鸡皮疙瘩一颗颗往外跳。
  “这个大小,应该接近四个月了吧。”梓渊启勾起邪肆的笑容:“这是那个人的种吧?迟早我们会知道他是谁……”
  意外地觉察手下触摸到的肌肤如此润泽晶莹,手感之好远胜以前任何一个床伴,梓渊启眼底那股风流的味道再度慢慢浮起:“你跟苏亦之睡,是笃定他不知道你们是兄弟吧?”
  “不如和我试试怎么样?”
  “我还没试过自己弟弟的滋味……梓家的雌阳,金贵得要命吧。”
  抚在易安小腹处的手掌动作开始放肆起来:“要是做得激烈一点,不知道这个父不详的野种会不会就这样消失掉?”
  玉石被对方拿走,糟糕的是,偏头疼也开始发作,易安眼前阵阵发黑,终于倒在男人怀里。
  
38
  男人的手掌慢慢扣在易安的肩膀之上,之后带着戏谑一般的温柔和玩弄一样的不疾不徐,慢慢地将嘴唇覆上了易安。
  易安茫然地睁着眼睛,剧烈的胎动使他在激痛交加来袭的时候动弹不得。
  梓渊启慢慢挑开了他的牙关,慢条斯理地仔细地吻着那滋味意外美好的薄唇。原本带着轻佻意味的亲吻,却在逐渐加深的过程中变了调,男人显然动了情欲,那慢慢灼热起来的舌尖勾缠着易安的嘴唇,带着明显情色的味道。
  易安感觉到对方的舌头就像是一种古怪的软体生物滑入口腔,他强忍住浑身泛起的鸡皮疙瘩和剧烈痛楚,慢慢地动了下指尖。
  梓渊启把那块玉石随便塞进了裤兜里,易安在对方逐渐放松警戒的那一刻,慢慢地在那莫名其妙却又可怕异常的滞重感中喘过气来,手指缓缓来到了对方的腰部,探向那块半露在裤兜外的玉石。
  然而就在指尖碰触到的那一瞬间,却被一只大掌中途拦截,将他的手指有力地扣在手中。
  易安闷哼了一声,蓦然加深的滞重感越发将孩子坠得厉害,他眼前一花,终于痛晕过去了。
  闭上眼的那一刹那,似乎听见了谁的喊声,尖锐而突兀地响起。
  ***
  坐在产房之外,似乎还隐隐约约听见那痛苦沉闷的呻吟绵绵不绝地响起,苏亦之着实有些心焦。
  一个护士急匆匆走了出来,苏亦之还没说话,一边的苏啸炎便上前拦住了她:“我妹妹怎么样了?我能不能也进去看她?”
  护士显然是见多了这种家属,倒是见怪不怪:“就是胎位有点问题,估计不会有什么事。我们已经破例让产妇丈夫进去了,你们其他家属就呆在外面等吧。”
  说完,她一把推开苏啸炎,便走了进去。
  望着门再度缓缓阖上,苏啸炎无法,只能再度坐倒在凳子上。
  望了望听见这些消息后显然松口气,却又有些心神不宁的苏亦之,苏啸炎讥讽地勾起嘴角:“你也真是恋姐情结。”
  苏亦之抬起眼睛望他一眼,没有说话。
  “梓家那边不是有人刚刚才通知你,你的小安出事了吗?”
  苏亦之看他:“那又怎么样?”
  “不知道该说你不分轻重好呢,还是说你幼稚残忍好。”
  苏啸炎微微笑道:“抛下对你一往情深的‘前未婚妻’,拼命在这个没有人需要你的地方守候你宝贵的二姐,看来那个易安对你来说,也不过是那么回事。”
  苏亦之正要说话,却见一个病床被急急地推过走廊,苏啸炎的前女友梓辛一脸焦急地跟在一旁,抓住那个病床上躺着的人的手,一叠连声喊着:“小安……振作点,小安……想想你那还没出世的孩子,想想苏亦之……他甚至还不知道他就是孩子的爸爸……小安,小安……”
  这是什么?
  苏亦之一下子懵了。那是小安?躺在那张病床上人事不省的……
  就是他的小安?
  梓辛刚才说了什么?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亦之冲了过去,那逐渐清晰起来的苍白脸孔映入眼帘,此时那双从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丹凤眼紧紧地闭上了,再也看不见这双眸子那么神采飞扬的清澈目光。那失去血色的嘴唇也阖上了,令人难以置信他还曾经用热情的亲吻,令这张薄唇泛起那么瑰丽的粉色。
  顾不上问清楚梓辛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苏亦之的目光牢牢在那熟悉的每一寸轮廓上梭巡来去,他毫不犹豫一下子握住了易安软垂下来的手掌,触手一片冰凉。
  他浑身发冷,噬心的疼痛从胸口一直扶摇直上,整个人愣在那里,可能是脸色过于难看,看见他出来挡住去路的梓辛原本就要破口大骂的趋势戛然而止,只是气得喘了几口,便粗鲁地推开他:“别挡路!你想他死得快点么?!”
  他愣愣地被她推到一旁,呆滞的目光追随着那张病床,直到紧随其后的医护人员也消失在急救室那扇门内。
  苏亦之忽地像是疯了似的冲了过去,伸出拳头重重地砸着门口的钢化玻璃:“让我进去!让我进去!”
  梓辛目瞪口呆,直到看见苏啸炎快步赶了过来,一把拉住状若疯虎的苏亦之向后拽去:“你疯了!这是医院!”
  苏亦之立刻挣脱开来,却又再度被苏啸炎一把揪住,两兄弟立刻扭打起来,走廊上狼藉一片。
  此时的苏亦之和苏啸炎就像是两个幼稚的小孩,用着最浅显粗鲁、完全不成章法的招式互相攻击。苏亦之吊着一颗心,眼睛都有些发红了起来,下手特别重,只想将挡在眼前的障碍物全数消除掉,好去看看他的情人到底怎么了,怎么会这么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
  苏啸炎从小心高气傲,有些不可一世的意思。向来他最看不起这个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幼弟,对方也没有真的和他正面冲突过。原本想看着梓辛的面子拦住苏亦之,却在对方毫不留情的疯狂拳脚之下动了真火,于是战况加剧。
  两人是真把对方往死里打,梓辛看了看,忽地放下劝架的念头,抱着胸口等到他们打得差不多了,才道:“苏亦之,你放心,他现在死不了。”
  苏亦之终于回过神来,一下子将苏啸炎弃之不顾,疾步走向梓辛,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沉声道:“小安到底怎么了?”
  他原本冥黑的深幽双眼此刻染上了血一样的鲜红,那么沉沉地看着梓辛,似乎先前剧烈燃烧的激烈情绪早已消失殆尽,却反而充斥着可怕阴郁的气息。
  梓辛原本对梓渊启的愤懑蓦地转化为担忧。
  得罪了这个男人到底是福是祸,阿启,你想明白了吗?
  苏亦之看她呆滞着没有说话,嘴里“啧”了一声,抓住了里面出来的一个医生:“里面情况怎么样?”
  医生可能有些害怕,话都说不完整:“可能……需要孩子父亲的血样。”
  绛族内部有一个很奇特的急救方法,那就是当孕妇面临流产危险的时候,若是孩子的父亲愿意献出足够多的血,那么就可以配合一种特殊的药剂注射进孕妇的身体,血的分量越多,越能起到缓和状况甚至是起死回生的效果。
  这个神奇的现象,向来被称为是绛族中最能检验身为异能者的父方对孩子和孩子母亲的感情测试。绛族中异能者的血最为珍贵,因为他们的力量来源自体内源源流动、生生不息的鲜血,献出血液对他们来说,显然不是一件可以轻松承担的事情。随着血液流失而失去的力量,有就此消失再也难以回来的例子。就算后来回复了,献血之后引起的一系列身体问题也足以使人望而却步。
  平时恩爱异常,到了这种情况下却不愿如此、眼看着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在痛苦中死去的绛族雄阳大有人在,因此听见这句话之后,梓辛则睁大眼睛道:“怎么会这样?”
  这个苏亦之接了她的电话之后,并没有第一时间赶过去小安的身边。她急怒交加,梓天和易静莹此刻又不在家中,她只能自己陪在易安身旁,深深担心着这个可爱率真的幼弟到底该怎么才能同时在保住孩子的情况下保住自己的健康。
  她只觉一阵晕眩。这个苏亦之虽说似乎也不是那么不在乎小安,但是他不但是个异能者,而且是个能力十分高强的异能者,对小安的感情,能不能令他放下对力量的执念,实在是未知数!
  苏啸炎狼狈地抹去嘴角的鲜血,哈哈一笑:“孩子父亲的血样?直接说要孩子爸爸献血不就得了?可是说回来,那个人又是谁?”
  像是忽然回想起梓辛说的那句话,苏亦之一个激灵,紧紧握住她的肩膀:“梓辛,你刚才说过的那句话再说一遍!”
  梓辛有心要刺他一下,讥讽的笑容微微勾起:“你和梓渊启他们在做什么,我并不是一无所知。好,你要听,我就再说一遍。”
  “小安的孩子,是你的。”
  她一字一句地道:“小安多可怜,被你这个没有良心的混蛋强暴之后怀上身孕,却只能自己一个人背负起这个责任,甚至宁愿自己被你们这些人渣误会,也从来不会辩解一句。
  “我今天就非要把窗户纸捅破,以后小安恨我也不管了。
  “现在他和孩子有大危险了,你到底愿不愿意负起这个责任?
  “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苏亦之。”
  ……
  呆楞许久之后神色变幻了一下,苏亦之呼了一口气,静静地道:“最后一个问题,是谁干的?”
  她想了想,咬牙道:“你的死党,我的二哥梓渊启。”
  苏亦之点了点头,脸上甚至还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静谧,望着那个早就不敢再动弹的医生:“采血室在哪?带我过去,越快越好是不是?”
  医生畏缩着点头,脚步微乱地带路了。
  看着苏亦之离去的背影,衣衫因为刚才和苏啸炎的扭打变得有些凌乱,但是那长长的风衣下摆微微扬起的那一刻,梓辛终于点头笑了。
  “果然是我们馨兰校刊赫赫有名的票选帅哥。”她道,“没想到你们苏家,倒是出了一个男子汉啊,苏啸炎。”
39
  当易安缓缓醒来的时候,几乎浑身上下都带着酸痛滞重的错觉。
  然而不知为何,同时也有着一股奇异的新生的舒缓之感在周身上下流动、跳跃着,肚子里的孩子也似乎驯服不少,不再在梦魇中频繁地折腾着他,痛得他满身冷汗像是小雨一样潺潺而下。
  视野还是有点模糊,他慢慢地眨了眨。
  这里是……医院?
  虽然看起来是一间豪华客房,但是旁边放置着的各种仪器伸出的线连接在自己的身上,屏幕上心电图缓缓跳动着。
  旁边趴在床沿的易静莹一下子惊醒过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醒了!醒了!”
  易安皱皱眉,怎么手上还在打吊瓶?……不,不对,红色的……血?
  “臭小子,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易静莹轻轻握住他的手,一个劲轻轻拍打着。“醒过来了,醒过来了。”
  她眼里闪动着水光,一发觉易安在看他,连忙随手一擦:“呵呵,眼睛进沙子了。”
  易安好笑地道:“老妈,这招过时了好不好。”
  “你管我。”
  易安费力地动了一下手指:“我没事……妈。”
  “诶,怎么?”她伸手抚了抚易安的脸颊,忽地道:“你饿不饿?还是渴了?啊,我去叫护士进来……”
  “妈。”易安稍稍提高了一下声音,这才觉得嗓子着实焦渴异常:“咳咳……”
  易静莹连忙拿起棉签沾了一点水,在他嘴唇上搽了一下:“你改改你这个急性子好不好?都出这么大事了……有什么需要告诉我,你着急着要动什么?现在你是能随便乱动的身体吗?”
  易安泄气地望望头顶那包血液,郁闷道:“这是干什么?我从来没听说过孕妇动胎气需要输血。”
  说起这个,易静莹气不打一处来:“你还敢提。岂止是动了胎气?你知不知道孩子险些没了?”
  易安连忙岔开话题:“妈,我想喝水。”
  易静莹果然分心了:“不行,你现在太虚弱了,先这么沾点水,你抿一抿,慢慢会好的。”
  易安只好闭嘴,却见易静莹反而欲言又止地望着他。
  他低声道:“妈,你放心……绝对不会了,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易静莹再度将棉签深入水里沾了一下:“嗯?”
  易安定定地看她:“真的不会了。不会让你再担心第三次……”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啊,‘不会再这样了,不会让你担心第二次。’”易静莹垂着眼睑,杯子里的水漾起圈圈波纹,一颗一颗的咸涩水珠落在杯子里,她连忙站起来,“我去换杯水。”
  易安觉得眼睛也有点发涩:“妈,我最对不起你。”
  “哼。”易静莹背过身擦了擦眼睛,哽咽着声音道:“你至少也为我想想,怎么做事总是这么冲动?你啊你……当时真不应该把你当作人类的普通男孩教养,早知道你会变得这么冲动、鲁莽……”
  易安喊了一声:“妈。”
  “你知道那个梓渊启是什么人?他们异能者我们雌性还是雌阳都是惹不起的啊。”她依旧不肯转过身来,“你……总是这么天不怕地不怕……你知不知道,就算你不把自己当作‘女孩子’,你的肚子里总归是有了那么一块骨肉。你不为我想,至少也为了他。”
  “妈……”易安心里一机灵,“他们是不是怪你了?是不是因为我……”
  易静莹还没答话,门口蓦地被谁敲了几下,之后一个人自然地开门进来了。
  昔日艳丽逼人的五官依旧风采过人,但那曾经明亮美丽、威压肃穆的眼睛却蒙上了一层似乎很是疲倦的阴影。
  赫然是梓天。
  高领白色毛衣衬上轻便的牛仔裤,梓天这么一打眼看过去居然有几分苒弱美青年的味道,特别是那张苍白而又艳色惊人的脸孔,实在是魅力惊人。
  绝对不是错觉,他看上去何止是保养得当,易静莹尽管也是同龄人中显得年轻的那种人,但是和比她年长的梓天站在一起,差距就特别明显。
  他不是显年轻,他是根本就没有衰老。
  霎时,一种荒谬的感觉从易安心头升起。
  他一进来,病房内的气氛便显得格外压抑,易静莹也噤声不说了。
  易安看着他:“好久不见,‘母亲大人’。”
  梓天表情很平淡,如果不是他眼皮之下透出淡淡的阴影,根本看不出来有任何改变。

  他站在门口,却没有过去的意思:“看起来回复的不错,静莹,你可以跟我一起回去了。护士会照顾他。”
  易静莹站着不动:“我不走,我要留下来照顾小安。那些护士能那么细心认真吗?小安差点坐了小月子,现在我走不开。”
  梓天冷淡地点点头:“留下也不是不可以,但是这件事越拖就越麻烦,你做好心理准备了?”
  易静莹点头,梓天忽地轻叹一声:“你从以前就是这么倔强,没想到现在还是没变。”
  易安插嘴道:“妈,到底怎么了?”
  梓天走过来将手里的袋子放在他床前,然后很是认真地俯下身体,低声道:“如果连你自己都不愿意顾惜这个孩子的话,没有人帮的了你。就算是苏亦之,这么耗下去也不行的了。”
  易安一愣,却见他大步离去,易静莹对他匆匆交代了一句“我先送送他”,便尾随梓天离开。
  易安忽地抬头望着那袋血液,之前还不知道输了多少。
  他猛地打了一个寒战,低声沉吟道:“苏亦之?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费力地摇了一下床边的把手,将身体缓缓抬了起来,视野一下子广阔很多。
  一个小护士笑语嫣然地走了进来,一看他几乎坐了起来,忙手忙脚乱地扑了过来:“你干什么?要什么按铃叫我们呀!这么乱来!”
  易安注意到她手里捧了好几袋花花绿绿的东西,只说了一句:“我想知道这个血是怎么回事?”
  “这个?”年轻的小护士眨了眨眼睛,没回答他,倒是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子上:“不管那个了,来看看,这些里面有没有你喜欢吃的?等过一阵能进食的时候,我偷偷给你开小灶。哦对了,我叫徐以加,以前易阿姨可是照顾过我们家呢,叫我以加就可以了,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
  女孩子唧唧喳喳的清脆声音易安没怎么听,他看着桌上散落的那些零食,有些呆了。
  很多营养品和罐头,还有罐装奶粉之类。其中夹杂的好几包零食便显得很醒目了。
  注意到他的视线,徐以加便拿起那几包东西,递到他眼前:“呵呵,孩子爸爸还挺有心,知道你现在爱吃酸的……”
  赫然便是几袋话梅。
  易安心里一动,看向病房外。
  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有一个人影站在病房外他看不见的死角,本来是看不到人的,可是西斜的日光照进走廊,那长长的剪影便无所遁形地映入他的视野。
  也不知道之前站了多久,那个人就是那么静静站着,偶尔变幻一下姿势,却再也没有离开过。
  望着手里的话梅,只有一个人给过他这种话梅吃,当时还笑眯眯地说什么“酸儿辣女”,最后居然还像个小孩子一样趴在他膝盖上撒娇。
  易安愣了一会,徐以加担心地看着他:“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
  他摇摇头,低声道:“我想出去转转。”
  “你疯了?”女孩子失声惊叫,“你现在还这么虚弱——”
  “那就给我一张轮椅。”易安沉声道:“我必须出去一趟。”
  徐以加最后实在拗不过他,好在这个特级病房什么都有,很快翻出一张折叠式轮椅,小心地卸下输血装置和其他仪器,把他慢慢地扶下床了。
  他坐了上去,接着自己操纵着轮椅向前行去,毕竟以前不是没有过坐轮椅的经验,自然驾轻就熟。
  似乎听见了轮椅的声音,那个影子像是惊了一下,之后便疾步走开了。
  易安一急,忙出了病房,一看,果然是那熟悉的身影,正要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他喊了一声:“苏亦之!”
  对方顿了一下,反而走得更快,眼看就要离开易安的视野。
  易安心急如焚之下,身子往前一倾,猛地栽倒在地上,轮椅哗啦啦地倒在一边,发出巨大的声响。
  徐以加急得眼泪都快要出来了:“啊!你怎么样?谁来……帮帮忙,扶他一把——”
  她毕竟只是个年轻姑娘,易安接近一米八的身高就算再瘦,分量也是在那里的。再加上他又有了接近四个月的身孕,自然不会太轻。
  易安捂住肚子,紧紧咬合的牙关溢出了几声呻吟,刚刚安静下来没多久的胎儿似乎果然不满于母亲的不慎,蹬得他一阵发疼。
  这时,却听得一阵急急的脚步声接近自己,熟悉的有力手掌将他抱了起来,易安抬起头,却是苏亦之苍白的脸庞,带着复杂的神情望着他。
  不知怎么,刚才没在易静莹面前落下的泪水,此刻却夺眶而出,顺着多少有些憔悴的脸孔淌了下来。
  苏亦之看着他没有说话,须臾,眼里竟也闪烁着点点泪光,将他紧紧搂在怀里。
  易安在他怀里,被那温暖的怀抱搂得紧紧,却依稀只听得男人在一叠连声地道歉:“小安,对不起,对不起。”
  ……
40
  用一个很舒服的姿势赖在苏亦之身上,易安半睁着眼睛看着病床下跪着的保镖三人组。
  老实说,他有些困了。
  打了一个呵欠,其实易安根本什么意思都没有,但是显然跪在地上的人不这么认为。
  紧接着跪在前面貌似老大的那位高手便咬咬牙,手掌一翻,手心闪出一道寒芒,便往脖子抹去。
  易安一下子呆掉。这不是在看什么古代武侠剧吧?
  苏亦之手指轻轻一弹,易安完全没有看清到底是怎么回事,便见那个脸上带着一个鲜明骇人的灼烧痕迹的男人闷哼一声,向前栽倒。他身后跪着的两人脸色微微一变,却听那男人喝道:“你们别动!”
  易安看看苏亦之,却没在他平淡的表情上看出什么端倪,没办法,他只能压抑着想睡觉的念头,期望早结束早了事:“嗯……你……这个……”
  “属下江韶云。”
  “唔。”易安抿了一口水,才道:“这件事我不怪你们,我也是现在才知道那个游泳馆你们进不去,是只有梓家人才能进去的地方。”
  江韶云慢慢爬起,正了一下姿势,才接着道:“属下等办事不力,请少爷责罚。”
  易安看了他一眼,再度被那湛蓝得古怪的眼珠弄得有些不舒服,这三个人明明看起来全都是东方人,可是眼睛的颜色却偏偏是这种阴森的蓝色,大白天看还没什么,夜里总是会被吓到。
  他耸耸肩:“这事完全和你们无关,是梓家内部的事情。我真的不怪你们,若是……若是母亲,叫你们来领罚,那就大可不必。嗯,我现在很困,你们还有什么事情要做的,就各归各位吧……就这样。”
  笑话,若非看在他那个女王“母亲”的面子上,这三个怪物肯鸟他才奇怪,他易安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好不好。再说了,拿着鸡毛当令箭也不是他的作风。已经发生的事情,怪谁都没有用。
  不管是对他,还是对那个梓渊启。
  这回算是眼睁睁看着这些异能者在眼前像是融化在空气中一样消失掉,易安咋舌之余,再度想起苏亦之之前耍的那一手。
  这就像是一个不能以正常人类所特有的常理揣度的世界,而他,从来没有想过要进入其中。
  然而,似乎也已经不是装聋作哑就好的时候了。
  苏亦之一下一下轻轻拍抚着他的背部,易安半伏在他身上,看样子似乎快要睡着了。
  再度待了一阵,苏亦之慢慢地将他小心地躺倒在病床上,接着起身想下床。
  才刚刚穿上鞋子,还没来得及迈开步子,苏亦之却感觉到一只手执着地从后方抓住了他的袖子。
  他回身,却望见那双倔强的乌黑眸子定定地望他,哪还有一丝先前的睡意?
  易安紧紧揪住,慢慢道:“你又想走?这次是要去哪儿?”
  苏亦之没说话。
  易安道:“我没有怪你。你二姐待产,你当然以她为先,这没什么大不了。若是你接受不了我竟然有了你的孩子,那最多以后我不会告诉他。你隐瞒你是异能者,这没关系,反正苏家也没有人知道不是吗?”
  ——所以,这些我都没有资格说什么。
  吸了一口气,易安缓缓吐出来:“还是待在我身边这么令你难受?如果是这样的话,”他慢慢放开了他的袖子,自嘲一笑:“那我不会勉强你。”
  ——算算时间,他们已经两个星期没有这么私下独处过了吧?
  “你要是想负起所谓什么男人的责任,那么大可不必。”
  ——很好,声音没有破绽。
  “这个孩子是我自己想要生的,我自己的责任,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易安再度吸了一口气,“其实,这原本只是一个意外——我没有怪过谁,当然,也包括你——”
  ——如果现在这么说,他会怎么做呢?会就这么转身离开,选择那个美丽可爱的女孩么?
  “虽然是这样的我,但以后会小心不再出现这样的事情,我对自己有过诺言——一定要把孩子生下来。”
  ——想要告别那个妄图以一人之力跨越血缘羁绊的鲁莽的自己,想要告别那个游移不定,最终只能伤害别人的自己——
  初恋女孩含泪的双眼,从他眼前一闪而逝。
  颤抖的双手慢慢覆上微微凸起的肚子,易安没敢眨眼睛。
  “你还是快点走吧,”想起梓天意味深长的话语,易安低着头:“……我们,果然还是不应该——”
  另一双熟悉的手掌蓦地覆在他的手背之上,苏亦之隐忍的声音终于响起:“你是这么想的?”
  易安动了一下,没有挣脱开。
  “小安,我还是要说——”
  “对不起。”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一如他覆在他手背上修长的手指。
  指尖神经质地颤动,像是隐藏了什么呼之欲出的激烈情感。
  “是我的错,才会让你这么不安。”
  “小安,对不起。”
  “隐瞒了那些事……对不起。”
  “我不太习惯向别人道歉,可能做得不太好。”
  “但如果你能原谅我——”
  他忽如其来的连声道歉,直到最后,连易安都忍不住惊讶地抬起头,却发觉苏亦之的脸孔苍白,眼睛望着病房窗外的晴空,手也下意识收紧了,握得易安一阵生疼。
  “我——其实不是异能者,或者说,我不是天生的异能者。”苏亦之说得又轻又快,似乎怕易安打断他。“我其实是一个没用的人。在苏家,我妈因为我,吃了很多苦——”
  在那个夜晚,从母亲房间走出来的苏啸炎,慢条斯理地整着衣衫。在撞见15岁的少年的那一刻,只是无声地动了动嘴唇,之后便大步走开。
  那唇形,缓慢而又清晰无比。
  废——物。
  ……
  易安反手握住他的手,苏亦之接着道:“当时我很弱小——我根本没有办法动弹。普通人对上异能者——一点胜算都没有。”
  “我很没用。”他自嘲地苦笑,“我妈那时候都已经得了抑郁症,是晚期的了。她本来就是神经纤细的那种人,经常看小说看哭的。苏家虽说物质上没有亏待她,但是那对猪狗不如——的父子,就像是公用一个玩具一样,竟然轮流让她‘侍寝’——呵呵。”
  易安紧紧地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
  “他们基本上从来没有把她当作一个人看过。锦衣玉食,养着一个笼中鸟。”苏亦之顿了顿,“我看望自己的妈妈,竟然还像是探监一样,必须根据表现好坏、他们心情如何,最多一个月和她见一次面。我和母亲见面,竟然还需要别人批准——多么可笑,小安,你看,我就是这么没用的人。苏家财大势大,我当时怎么都斗不过他们。”
41
  想起又一次带着她逃跑,失败之后,他们没有责罚他,却停了她的药。多年的药物依赖,停药超过一天之后,她就像是发了疯似的不停地大哭大喊,他没有办法,只能跪在他们脚下求他们饶了她。
  她已不再年轻,怎么禁得起他们这么折腾?
  “后来我又想,还是忍吧。”苏亦之声音静静的,“好在苏啸炎渐渐也对她失去兴趣,开始有了新的游戏对象,当然,除了那个老头子。哦,我是说我那个名义上的‘爸爸’。”
  “——还是忍吧,在绛族,16岁就可以成年,我可以带着她光明正大离开这个‘家’。我那时15岁,还不到一年,我们母子俩就可以自由了。”
  “可是我错了,我错了。”易安轻轻揽住他的头,放在自己的肩膀上,苏亦之的声音闷闷地传了过来,有好几次,易安都以为他哭了。“那天我撞见她和老头子吵架了——”
  那么纤细瘦小的身体,竟然能够喊得那么大声,隔着房门,站在走廊上苏亦之都听得一清二楚。
  ——苏望,我这辈子都不可能爱上你——
  她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你以为让亦之叫你父亲,他就是你的种?哈哈哈,我告诉你,我李玫,这一辈子只会爱一个人,那就是亦之的爸爸,当然那不可能是你!
  “当我知道老头子不是我亲生父亲之后,虽然惊讶,但是却很开心。这个苏家,我一点关系都不想沾上。”
  苏啸炎当时也在那里,他只是冷冷地说,这个女人疯成这样,也就你还这么痴心了,老爸。我早就对她失去兴趣——
  ——小畜生,你闭嘴。
  老头子暴怒的声音。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睁只眼闭只眼。想借我的手惩罚这个不识时务的女人?算了,反正我当时也没什么意思,陪着你们玩玩也没什么。
  ——你……小畜生!畜生……
  苏亦之怒火烧心,用力砸着房门。
  “按照平常根本没可能打开。”苏亦之道,“但是苏啸炎故意让我进来了。”
  他的声音开始微微带了颤音:“我进去的时候,好多血……墙上、地板上……都是她的血。她原来是想割腕自杀——”
  易安心里一跳,将他抱得更紧。
  “是了,我一心一意想要等到一年过后,可是她还能等得到那个时候吗?我却没有想。老头子偷偷养着她,怕正妻知道,不敢叫救护车。”
  “电话线全部被苏啸炎拔掉,我叫不了救护车。好在她没来得及割得更深,后来好歹救下来了。”苏亦之慢慢道,“当时她说的那些话,改变了我以后的人生轨迹。”
  【你们苏家迟早是要遭报应的!我会看着我儿子是怎么把你们……送进地狱里面去!……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我是一个平凡人,我知道自己也许办不到。苏望是苏家家主,手腕通天,苏啸炎是绛族内极其少数的异能者之一。我怎么和他们斗?”
  “结果第二天,她……”
  易安手一颤,屏住呼吸。
  “她吞药自杀了。”苏亦之声音异常平静,“我知道的时候,她已经差不多了。我苦苦求他们,像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但是没有用。”
  易安只觉得心内剧烈地疼痛。这是一个多么惨烈的悲剧,从当事人嘴里说出来更是惊心动魄。更何况那个当事人是他的心上人,这一切痛苦竟然由这个当时年仅15岁的单薄少年独自一人承受——
  他的声音带着刻骨的恨意,那极其强烈的愤恨尽数收敛在那淡然的平静之下,易安心里一阵阵麻麻的疼痛,现在说任何言语都已经苍白。
  “她……去了以后,我觉得……自己一部分感情也跟着走掉了。”苏亦之的声音显得有些茫然,“只有二姐……只有二姐,是这个苏家唯一愿意对我好的人。”
  原来如此。
  “我变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人。我没有办法相信任何人,没有办法对别人付出感情——而在这个情况下,我成为了异能者。”
  异能者有两种,一种是先天,一种是后天觉醒,但需要付出极其严酷的代价——
  “我拥有了可以对大多数人生杀予夺的力量。我成为了一个和过去截然相反的人……或者说,这才是我的本性。冷血,偏执……憎恨让我没有一个夜晚可以安然成眠。我开始依赖药物……如果不是二姐……如果不是二姐,也许我就没有办法成为现在的我,也就没有办法和你这样在一起。”
  易安低声道:“嗯……我明白了。”
  “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复仇,向这个苏家复仇。”
  他几乎算是已经成功了一半,在苏家上下依旧认为他苏亦之是一个废物的情况下。7年的忍气吞声,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有着这么优秀的戏子天分。他从苏家的墙角开始挖起,而今大厦将倾,仅仅只需要等待一个契机。
  “我当时接到梓辛的电话——”苏亦之低沉的声音再度颤抖起来,“那块玉石,我加了一些特殊的感应术在上面,我在那个时候其实早就察觉你可能遭遇不测了。但是……但是……”
  他冷汗涔涔,大力抱住易安的身体,双臂微微战栗着,易安察觉他抖得厉害,连忙捧住他的额头,轻轻拍打着他惨白的脸孔,心里一下一下地跳着:“苏亦之……亦之!看着我!别吓我!”
  苏亦之喘的厉害,慢慢伸出手指探向口袋,易安连忙从他裤兜内摸了一下。
  药瓶?
  易安心底微颤,看了一眼那瓶药丸,赶快按照剂量给他灌了几片进去。
  须臾,苏亦之终于在易安连声低语中慢慢安稳了下来。
  他说“没事了”,“过去了”……
  那一声声呢喃像是魔咒一般,和爱人落在面颊上的亲吻一样,有着不可思议的贯穿心灵的能量……
  “我害怕——”
  苏亦之的声音慢慢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易安眼睛不禁模糊起来:“你不用说了——不要说了——”
  他握住易安的手,那双曾经充满阳光的美丽双眼,带着世界上最明亮的光彩,可是如今,却落满了为自己神伤的泪水。其实,眼泪真的不适合他,可是自己似乎经常令他落泪——
  “我——我没办法。”苏亦之喃喃道,“我不敢——我不敢去见你,我是一个逃避的懦夫。我一边想着,他出事了,我要过去……我要过去。可是一边又害怕,害怕会看见你……看见你和她一样,浑身的鲜血——那么多的,那么多的鲜血——”
  “我受不了。我觉得我受不了。”
  打了一个寒战,回忆起当时看见他面无人色地躺在那张病床上,像是一个失去了生机的布偶。
  那一刻,什么也不顾了,什么都不管了。
  像是一个崩溃的疯子,像是一只失去理智的野兽。
  易安抚摸着他的头发,试图叫醒他:“没事了,我不就没事了吗?你看看,我没有浑身是血啊?我好端端着。你摸摸,”他拉起他的手牢牢按在肚子上,“我们的孩子也没事。我们都很健康。”
  苏亦之慢慢摸着,那微微的凸起,此时竟象征着通往幸福的桥梁,是心爱的人为自己孕育着的结晶。
  此时,那里竟微微动了一下,易安“嘶”地吸了一口气,笑了:“他最近动的厉害,呵呵,这么好动,应该是男孩。”
  ……是我的孩子……我和他的孩子……
  苏亦之慢慢把脸埋在易安肚子上,感受着那个新生命的脉动,沸腾翻涌的情绪竟慢慢平静了下来,如同那个午后,也是在他的怀中,自己得到了7年以来唯一一个没有梦魇的好眠。
  易安的手指慢慢地抚着他的发顶,力道适中,很舒服。
  这是生平第一次,苏亦之真切地看见了自己这种人,也有了幸福的可能。
  
42
  献血之后元气大伤,苏亦之很是休养了一阵。易安虽然怨他冒冒失失做了这种事,但他目前也算是个病人,并没有办法日日守在苏亦之身边照顾他。两人见不到面的日子持续了好几天。
  然而,就在一周后的一个清晨,当易安睁开双眼的同时,却发觉自己已经处于一个陌生的房间之内。这个房间有一个很大的落地窗,光照很好,外面的景色也很漂亮,居然还有一个喷泉。
  但是易安却没有过多心情欣赏美景,他望了望肚子,今天小家伙不像前阵子那样三不五时地动一动宣布存在感,而是乖乖地沉睡着。他伸手抚了一下,小小的生命蛰伏在这片温暖的空间里,易安吁了一口气,心里滋生了些许温柔的情愫。
  之前由于处于怀孕早期,还未显怀,后来事情又多,因此易安其实从来没有过多孕妇该有的自我意识。但是这些日子以来,先是梓天的严密监控,再来是梓渊启的失礼之举,险些经历流产的易安,在那一刻才从剧烈的胎动中意识到这个小小的生命其实一直存在于自己的体内,两人的命运奇迹般地连接在一起。
  现在肚子也渐渐明显了起来,望着身上穿着的男式的宽松睡衣,明显不是先前那身带着条纹的病人服,易安看了看料子,很是舒适的样子。
  是徐以加那小女孩给他换的?不太可能,她一个人办不到吧。
  难道是老妈和她一起给自己换的?
  陡然想到易静莹,易安心里一跳。
  平时都守在床边的易静莹,到现在还没有出现。那么,这个地方难道不是梓家给自己换的吗?
  环顾四周,米黄色的藤编家具,柔软的大床,点缀着这个空间的缤纷花朵。床头放着一个点心篮子,里面居然七七八八放满了话梅、山楂之类的零食,都是酸甜的口味,看得出来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要是放在以前,易安光是看见这么走“温馨甜蜜”路线的房间,铁定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是现在逐渐迈入稳定期的他,心情却奇异地经常焦躁不安。望着这些带着柔和色泽的摆设和风格清新的装潢,特别是那淡蓝色的垂纱窗帘,易安却不觉放下了心中一直悸动着的烦躁,情绪平静了下来。
  这里到底是哪里?到底是谁把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到这个地方?
  易安直觉地相信对方应该没有恶意。
  那件意外之后,很大程度上因为输血的缘故,易安回复得很好。慢慢吐了一口气,易安掀开被子准备下床看看外面到底是什么样一个地方。
  当他赤着脚站在地板上的那一刻,房门一下子轻轻打开了。
  易安看了过去,惊道:“是你?”
  对方手里提着一个很大的纸袋,望着易安皱起眉头:“你怎么光着脚站在这里?万一着凉了怎么办?”
  他急急走了过来,一下子拦腰抱起易安往床边走去。
  正是苏亦之。
  易安虽然不满被人这么抱了起来,但也知道是自己不慎重,便乖乖地被他放在床上。
  看见他之后,易安心里还是有几分惊喜。
  苏亦之将他轻轻放下之后,便拿起那个纸袋,从里面拿出好几个颜色十分鲜艳的盒子,在床上一字排开。
  易安看他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翘起的嘴角像是一个得意洋洋的孩子,不禁好笑起来:“这是什么?”
  “嘿嘿。”苏大帅哥难得笑得这么没有形象,那蔓延的笑意甚至快要从他眼睛里面溢了出来,“你猜猜?”
  易安被他的喜悦感染,也忍不住笑道:“我怎么知道。”
  苏亦之摆出“我就知道你不知道”的得意样子,终于在易安威胁的眼神中耸耸肩,一个个打开了。
  易安惊讶,拿起其中一件:“这是什么?好小……”
  “是衣服。”苏亦之坐近他,献宝似的拿起其中一件,明艳的粉色小连衣裤,旁边缀了一些蕾丝质地的花边,闪亮亮华丽丽的样式,易安登时傻眼。
  紧接着苏亦之再度拿起一件,仿照小熊模样制造的小小背带裤,棕色的灯芯绒,就连里面附带的T恤都带着一顶熊宝宝的帽子,看起来可爱到爆。
  易安连忙按住他准备拿起第三件衣服的手:“等等……你还没说清楚。”
  其实他心里似乎有些明白过来,但还没进入状况,现在还是有点迟钝。
  苏亦之放下那些个小小的衣服,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易安再度呆掉,不一会儿脸上浮起了几缕红晕。
  “你怎么这么迟钝?”苏亦之故意唉声叹气,“这是我为我们宝宝挑的衣服嘛,这么小,一般人穿得下么?”
  易安噗嗤笑了:“喂,还没知道是男是女,你就买了一大堆花花绿绿的,到底想怎样?”
  苏亦之笃定地说:“是男的,没的说。”(小苏你哪来的自信……==)
  易安拎起一件连衣裙,嘲笑道:“那你买这个干什么?”
  苏亦之微笑起来:“万一是雌阳怎么办?”
  易安愣了:“雌阳不也是男的?裙子用得上吗?”
  苏亦之忽地抱住他的肩膀,将他拖近自己怀里结结实实搂住,易安挣扎道:“喂!说话就好好说!”
  苏亦之这才稍微松开手,看着对方脸上再度升起的红晕,正经道:“你在普通人类社会长大,你不知道,在绛族世家降生的雌阳,其实差不多是当作女孩子养大的。”
  “啊?”易安愣住,“可是——”回忆起何雁秋,他皱眉道:“他们……我是说我们学校也有雌阳,他们也不完全做女装打扮啊?”
  “那是过了十岁以后了。雌阳过了十岁,基本上已经将性别意识、基础气质和礼仪要点牢记在心,即使做男装打扮也是可以的。”
  易安明白过来:“从小做女孩子装扮就是为了让他们认清自己的性别位子,不至于跟你们混淆起来?”
  苏亦之点头。
  易安气恼道:“靠,雄阳也太霸道了点吧,这么小心眼,还怕雌阳跟他们抢饭吃怎么的?”
  苏亦之露出“我就知道你这么说”的表情,无奈道:“这只是在世家里面才这样。有时候传统这种东西,明知道它不合理,可是还是有很多老顽固坚持着将它传承下去。”若有所思地说了这么一句,他又接着道:“一般人家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但是梓家显然是不行的吧。”
  易安眉头没有松开,忿忿道:“我不想扭曲孩子的人生观,就算是雌阳,也可以拥有选择自己对象性别的能力吧?何必一开始就决定了以后必须嫁人生子的命运呢?”
  雌阳同样拥有使女性受孕的能力和器官,易安难以想象他们居然必须成为生育工具的样子,尽管自己便是一个怀孕的雌阳。
  但这是他选择的道路,有他所爱的、也爱着他的人在支撑着自己,他不后悔。
  苏亦之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的头发。和硬邦邦的个性不一样的是,易安的头发属于浓密却又柔软的发质,摸上去触感很好。多日没有修剪,已经慢慢长长,不再像是以前四处支棱,散开的时候可以自然地垂下来。
  他笑着说:“你说的有道理。这件事是我不对,就是看见这些小裙子实在好看,忍不住想买回来放着,想着要是孩子穿上一定很可爱。”
  苏亦之拿起那几件花式繁多可爱异常的小裙子,易安抓住他:“干嘛?”
  “既然用不上,我扔了就是。”苏亦之道。
  “得了得了,别扔,放着吧,万一用得上呢。”明知道他是故意装模作样,一想到他一个大男人在外边挑了这么久,易安还是忍不住心软了。
  苏亦之眨眨眼:“这可是你说的。”
  易安认输地举手:“好吧,我可算是知道了,你这家伙以前一定很羡慕女孩子可以光明正大玩芭比娃娃,现在终于可以用自己孩子试试身手了,乐坏了吧。”
  苏亦之笑了起来,那张漂亮至极的俊脸沐浴在骄阳明媚的光线之下,像是发着光,易安心里不禁漏跳了一拍,还没回过神,便被男人吻住了嘴唇。
  双手很自然地爬上了对方的肩膀紧紧搂住,易安叹息了一声,张开双唇迎接这个热情如火的早安吻。
  这时,他突然也不是很想知道为什么对方会把他带到这里来。两人厮守在一起的日子,多一天总是好的。
43
  孕期进入四个月之后,易安以前并不明显的肚子一下子开始隆起。即将进入第五个月,那肚子已经浅浅地鼓起,就像是易安平时贪吃一下子吃了很多一样。他经常一边摸着肚子,一边向苏亦之调侃自己吃得太饱了。
  不过事实就是,迈向稳定期的易安一下子开始胃口大开,不但能吃而且能睡。可能是孩子在帮忙吸收营养,他每天那么吃倒也没有发胖,就是精神总是有些恹恹的,一双眼睛总像是睡不醒。
  他问过苏亦之这儿是哪里,为什么要把他带过来。对方的解释是,这是他的一处私人产地,是一个可以安全待产的地方。况且,他想和他在一起。被梓家逼得透不过气来的易安自然很高兴离开那个死气沉沉的大宅和苏亦之朝夕共处,唯一郁闷的就是没能来得及跟易静莹告别,虽然苏亦之说过已经告诉她了,但是这毕竟和自己本人和她说不一样。
  算了,反正以后又不是没有机会母子相见,最多以后找个机会偷偷打个电话和她报平安了。
  这间别墅内通讯设备全都没有,据苏亦之说是防止辐射伤害未出世的孩子。为了可以好好照顾他,苏亦之俨然化身二十四孝准爸爸,每天大半时间都和易安耗在一起。大到易安的衣食住行,小到对他嘘寒问暖,易安从来不知道这个苏大少爷这么婆婆妈妈,十足和以前那个风度翩翩的贵介公子迥然不同。
  易安今天醒来的时候,感觉不是很舒服。随着肚子越来越大,他的体重也增加了。虽说似乎都增加到肚子上去了,但是对他还是造成很多不便。不但容易困倦没精神,而且后背也开始不时地发疼,有时候甚至出现胸闷气短的现象。
  为了孩子,没辙,还是忍吧。

  易安看看天色,似乎还很早,再看看闹钟,才6点不到。平时这个时候,他肯定还在呼呼大睡,今天实在是胸口一阵阵灼烧感烧得厉害,他便一下子醒来了。
  这个房间在二楼,一楼还有一个小房间,苏亦之还把徐以加也带回来了,让她住在一楼,以便随时照顾可能会出状况的易安。两个大男人,谁也没有当孕妇或是伺候孕妇的经验,也没有受过专业训练,自然只能让徐以加这个学过专业知识的小姑娘照顾指点。不过,出于不愿他人打扰二人世界的私心,苏亦之还是将她安置在了一楼,除非有需要,不然徐以加是不会上来二楼的。
  从床上坐了起来,易安不愿惊动睡在隔壁房间的苏亦之,伸手抚了抚自己的胸口。慢慢喘匀了气,易安总算感觉没那么难受,自己下床倒了一杯水喝。
  打从肚子开始明显起来了以后,易安便被勒令不用再上学。虽然颇为想念在馨兰认识的女孩儿们,但现在这种情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易安也索性安心当起了孕妇。
  不过令他一直好奇却又问不出口的是,苏亦之看似天天待在他身边,什么事情都没有,闲的要命。好吧,就算他是大四的学生,易安也记得自己先前那所大学似乎不是这么随意放纵学生的学校。更何况,成绩优秀得令人发指的苏亦之肯定要往下读,现在按理来说是准备考取研究生的阶段,不但学校不去了,就连在家复习的架势都没有。
  这也太奇怪了。
  就更不用说,易安所隐隐知道苏亦之在干一件和苏家有关的大事。除此之外,苏亦之也拥有只属于他而与苏家无关的可观产业,按理来说应该忙得脚不沾地,怎么会这么悠闲地天天在这里陪他呢?
  易安拿着水来到了那扇巨大的落地窗之前,看着天际微熹的曙光,陷入了沉思。
  这个别墅他还没有出去过,一方面是懒得动了,一方面是怕自己又做出什么事情,给苏亦之增加麻烦。
  现在还是凌晨,外面的棕榈树影影绰绰,虽然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是天光大亮的时候,是一副很美的热带丛林景象。间中夹杂着白色的车道,正中间是一个造型很有趣的母子喷泉。
  易安凝视着外面的景象,苏亦之是一个非常能干和聪明的人,把心上人的喜好抓得异常精准,住过来这些日子,易安确实心情很好,原本很多不适的感觉也都消失大半。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易安慢慢摩挲着磨砂的玻璃杯面,定定地望着窗外。
  他当时其实不算是昏过去了,只是那一瞬间,梓渊启加诸于他身上的术法过于使他痛苦,所以本能的保护机制使他陷入短暂的人事不省。之后,其实在梓辛叫喊起来的那一刻,他便回复了意识。
  ……他其实对当时的情况有印象。
  ……喷涌的鲜血……像是野兽一般低沉的叫声……还有人体的温度……渐渐消逝的感觉。
  ……很可怕。
  易安不期然握紧挂在胸前的玉石,浑身轻轻发颤。
  那之后,玉石就像是失去了所有平凡的效力,犹如一潭死水,波澜不兴。
  ……后来,那个梓渊启到底……
  他呆立许久,终于一阵冷风从窗户缝隙吹拂进来,他打了一个寒战,决定不能再站在这个窗子前面,正准备转身回到床上。
  这时,一盏明亮的车灯划破了薄明微熹的凌晨夜色,一辆车子从车道上向着别墅这个方向驶来。
  昏暗天色之下,似乎看得出来是一辆黑色的车子。
  易安停住了脚步,再度回到窗前,不过,这回他站在窗旁垂挂着的窗帘后面的死角,屋里并没有开灯,他知道从外面看进来是不会知道窗前有人的。
  这条车道已经是苏亦之的私人车道,能进来的只会是自己人。
  车子缓缓驶进地下车库,易安看得清楚,那是一辆黑色雅阁。
  ……他似乎总是很喜欢用雅阁。
  易安轻轻叹气,放下杯子,慢慢回到床上,没发出什么声音。
  不一会,他便听见房门轻轻被谁打开,之后一个人轻手轻脚地进来了。
  易安闭上眼睛佯装酣睡,没有动弹。
  对方带着外面刚回来的仆仆风尘,来到了床边,站了一会儿。
  易安屏住呼吸,还是没有动。
  似乎听见对方呼了一口气,接着俯下身体给他掖了掖被子,那熟悉的男性味道涌入易安鼻端,一瞬间他鼻头居然还是有点发酸。
  苏亦之轻轻在易安脸上吻了一下,轻的好比羽毛,接着便像是怕惊动他似的,轻轻说了一句:“小安,我只有你了……不要离开我,不要再离开我了。”
  那句话轻的犹如鸿毛,甚至只有微微的气音,没有真正发出来。压抑在嗓子里,像是刻入骨血的情念,带着令人泫然欲泣的错觉。
  就在苏亦之转身阖上房门的那一刻,易安睁开了眼睛,直直地望着天际稀稀落落的星子,之后低低地笑了起来。
  “真是傻瓜……”他喃喃自语,“我们都是傻瓜……”
  一个掩耳盗铃以为什么都不去知道便是为了对方好,一个挖空心思以为将对方严严实实地裹在自己羽翼之下便是保护对方。
  这是一个人为制造出来的心灵安宁的结界,就像是世外桃源一样美好,然而却不是真正属于两个人的幸福归宿。
  一触即破的镜花水月啊。
  嘲讽着自己诗人一样的忧伤情绪,易安拿起放在床头的棕色小熊衣服,慢慢地将它盖在自己脸上。
  须臾之后,移开衣服,易安深吸一口气。
  他做了一个决定。
44
  易小少爷有个非常不好的习惯,那就是不爱吃早餐。
  以前在家里有时候易静莹忙过头了,也没时间迫他。上了大学住宿舍之后更是能省则省,早餐这种在他看来可有可无的东西,自然被牺牲掉了。
  即使是现在,要强迫易小少爷吃下一顿早餐也是一件艰巨的任务。每天起床之后固定的烧心灼热感使易安胃口全消,他也不说,就是一个劲拒绝吃早餐,很有点幼稚的意思。
  看看时间,八点。
  徐以加拿起托盘,里面盛着两杯热腾腾的鸡蛋牛奶,还有两份热乎乎的蔬菜三明治以及香肠,当然还有装着小点心的篮子。
  这是她做得最好的几样菜式,当然其它拿手的也有,只不过没这几样适合拿出来献丑。肩负着梓家那个女王家主的嘱咐,对追随到这里照顾易安的重责大任她是半点马虎不得。
  小心翼翼走到二楼的起居室,她腾出手轻轻敲了一下门,里面传出易安懒洋洋的声音:“进来。”
  她深深吸口气,把门推开走了进去。
  起居室布置得带着几分欧式风格,葱葱郁郁的巨大盆栽,弧线圆滑的意大利式家具,大约是处于保护易安的想法,甚至墙上都铺满了柔软的挂毯,脚下纯白的羊毛地毯踩在上头就像是陷入一片云彩之中。
  落地窗面朝阳面,光照充足,此时易安和苏亦之就在窗前那个柔软的布艺沙发上。
  见她进来了,易安向她点了点头,平静地伸出一只食指竖在嘴唇中间,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她定睛一看,苏亦之正躺在那张大沙发上,头枕在易安大腿上,半张脸埋在易安小腹处,背对着她这个方向一动也不动,只有后背在微微起伏。
  她端着东西蹑手蹑脚放在沙发前的几子上,动作利落地摆放好之后,朝他们看了一眼。
  苏亦之露出的那半张脸上,紧紧阖上的睫毛一动不动,看得出来睡得很熟。那微微张开的薄唇中央,露出几枚洁白的牙齿,看起来很有一种天真稚气的可爱。
  易安匆匆扎起的头发有几缕落在脸颊旁边,他低着头望着苏亦之,平日里威风凛凛的丹凤眼敛去了那明亮的光泽,垂下的睫毛映着斑驳日影,在光滑的脸颊上投射出温柔的暖意。
  她怔怔地望着他们,一时竟然呆了。
  似乎终于注意到她的视线,易安抬起头,对她做了一个“辛苦了,谢谢”的口型。他知道她看得懂。
  一时间她不知道说什么好,或者其实她什么都不需要说。
  最后她朝他也笑了笑,为了掩饰脸上的红晕,连忙拿着空下来的托盘轻轻出去了。
  为他们轻轻阖上门的时候,她把托盘靠在胸前,缓缓吁了一口气。
  那个画面实在太过美好,在那明亮的阳光之下,完全自成一个小小世界的两人。
  祥和、美好,幸福得似乎会灼伤别人的双眼。
  摇摇头,她下楼准备今天的日程。要忙的事情多着呢。
  ***
  苏亦之醒来的时候,只觉得眼前一阵晕眩,只看见一阵白晃晃的强烈日光,逼迫似的朝他压过来。
  他晃了一下脑袋,苦笑。
  这个大量失血之后的后遗症看来也不是那么容易消除,时不时就跳出来让他为难一下。
  一双手覆上了他的额头,苏亦之几乎就要惊跳起来,但是那双手带着如此熟悉温暖的味道,苏亦之慢慢眨了一下眼睛,注意到自己正枕在对方的大腿上,双手还紧紧搂着对方圆润的腰部。
  他低低喘了一口气,深深闭了一下眼睛,再次睁开的时候虽然视野并不非常清明,但是却能看清楚轮廓了。
  那双熟悉的丹凤眼带着担忧的隐秘味道,定定地注视着他。
  苏亦之紧了一下手臂,刚刚睡醒的脸颊还带着迷茫的味道:“小安,我刚才做了一个梦。”
  对方笑道:“是不是亏心事做多了,被梦魇着了?”
  易安原本只是想试探兼打趣他一下,却没想到苏亦之睁着一双冥黑的眼睛注视着他,不说话了。
  易安干笑。不会真的说对了吧。
  两人一时无语,易安却忽有异动,“呃”地叫了一声。
  此时苏亦之靠在他身上,自然第一个知道他哪里不对劲。
  却是那腹中孩子不满意遭到双亲忽视,伸脚一踹表示自己的存在感。
  苏亦之眼睛一下子发亮地望着那圆润的腹部,把脸贴上去:“咦,他真的会动!”
  易安不满道:“之前你也这么说。换句台词好不好?”
  “可是,每次我都觉得很神奇啊。”苏亦之笑得就像个十足的傻爸爸,“这个是我们的孩子。就在你的肚子里,有我们的孩子……呵呵。”
  易安看着他笑得眯起的眼睛下淡淡的青影,不禁伸手抚了一下,心里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宁可每天等我睡着了再出去处理那些事情,也舍不得让我和孩子独处是吗?
  发觉对方讶异的表情,易安才后知后觉,原来自己不小心把心里想着的话说出口了。
  苏亦之惊讶地望着他,下意识握紧了他的手。
  易安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情,睁着眼睛等他回话。
  苏亦之却没有在这个话题纠缠下去,反而拿起一杯牛奶递到他手里:“先喝点东西暖胃吧,你的手都凉了。”
  易安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接着道:“苏亦之,你不要逃避话题。”
  对方苦笑起来:“竟然被你发现了,我还真是失败。”
  易安恼道:“被我发现就这么丢脸?我是没你聪明,但你这么说我也会生气的!”
  “不是这个意思。”苏亦之笑吟吟地看着他,这个迟钝可爱又暴躁的恋人,连他的孩子都有了,却还是改不掉这个爱冲动的毛病。
  “我只是……”斟酌了一下措辞,苏亦之从他腿上坐了起来,反手将人捞进自己怀里,认真地道:“我只是希望你可以无忧无虑地生活,平安无事地生下我们的孩子,其他烦心的事情全部交给我就好——”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苏亦之。”易安推开那温暖的怀抱,下了沙发站在那绵软的羊毛地毯上,“当成是只能蜷缩在你怀里让你为我遮风挡雨的你的女人吗?”
  转头看见矗立在旁边的装饰用的那面镜子,易安伸脚踢翻,碎掉的玻璃哗啦啦砸了一地,苏亦之大为紧张地将他拉离危险区域:“你干什么?伤到自己怎么办?”
  易安站着不动,只是定定地看着他:“你担心我吗?”
  苏亦之一愣:“当然!”
  “心疼我?怕我出事?”
  “当然!”
  易安垂下眼睫,伸手覆上了肚子,慢慢道:“我也是一样的。”
  苏亦之楞住了。
  “这样的心情,你要记住,不止是你有,我也有。”
  易安抬头微笑起来:“我也希望你可以生活得自在一点,恨不得为你做所有烦心的事,这样的心情,我和你是平等的,是一样的。”
  “这个孩子,是在我自己都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有的。”易安抚着肚子,侧了一下头,“可能你也知道得差不多了,不过,我还是想亲口告诉你。”
  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对他说出当时自己的感受,其实似乎也不是这么难。
  “我一开始很气愤,不过没有恨过你。”易安勾起嘴角,“直到有了这个孩子——我才知道,自己对你是什么感情。”
  苏亦之屏息倾听,潮水般的喜悦和错综复杂的心疼交织成复杂的情绪。
  “坦白说,我想过不要这个孩子。”易安慢慢地抚着腹部,忽而促狭一笑,“别紧张。他现在和我是一体的了。”
  这是唯独属于易安一个人的心路历程,苏亦之静静地听着。
  “后来——后来——”易安回忆起忽然知道两人血缘关系的那一刻,错愕、惊惧、无所适从,以及绝望之下,只有将孩子当作是两人间留下的最后一个宝物的心情,心里充满了对这个尚未降生的孩子的歉意。
  他喃喃了几句,终于下定了决心,抬头望着苏亦之:“你虽然瞒着我很多事,但我也有一件事没告诉你。”
  苏亦之神情异动,沉声道:“什么事?”
  “我希望我们之间可以再坦诚一点,就当作是我这个‘孕妇’神经质了吧。”易安自嘲一笑,“在这之前,我想问你,你以前说过的话还算数吗?”
  “不管是什么话,只要是对你说的,都算数。”他答。
  “就是在馨兰……休息室那次。”易安回忆起那天两人的激情缠绵,面上微红了一下,苏亦之也心中一荡。
  “我问过你,‘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发生任何事情都不会改变?’你记得你的回答吗?”
  苏亦之点头:“记得,我说,‘何必非得让我用嘴巴告诉你’?”
  被他逐渐灼热的眼神盯视着,易安无奈地轻叹:“那这句话,现在还算数吗?”
  他甚少这么小心翼翼过。苏亦之收敛一些心猿意马,点头:“当然。”
  易安勾起嘴角,但是苏亦之看得出来,那笑意并未来到那双明亮清澈的瞳孔之内。
  易安淡淡地道:“我想跟你说一个秘密。”
45
  徐以加此时很有几分胆战心惊的味道。
  自从她中途从学校被开除之后,曾经一度收留过她与母亲的易静莹对她可算是有大恩。那时易安刚进大学住在宿舍,她和母亲在易家也没有住多少天,因此算是阴错阳差地错过了认识的机会。
  后来她经易静莹进入那所专属于绛族的医院工作,终于算是有口饭吃可以赡养母亲。由来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这分恩情她没齿难忘。
  想起临行之前,梓家那个传说中的女王家主嘱咐她的冷淡神情,也并不如何狠厉令人惊惧,但就是把她压得连正眼都不敢看那个人。
  实在是太考验心脏了。
  事后回忆起来,反而对那张享誉本城绛族上流社会的艳丽容颜印象模糊,就是那如同本能告诫一般的可怕威压感异常鲜明,别说她胆小,又有多少人可以正视那张脸孔呢?又有多少人可以对那个人的惊人存在感视若无睹?
  那人对她说的那句话,便是“好好照顾易安和他的孩子”。
  他没有说出什么威胁或是恐吓的话,事实上可以见到本城传奇人物,徐以加早就受宠若惊,对方的纡尊降贵显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次的这个经历,值得徐以加当作她人生中的一段珍贵记忆典藏起来并引以为豪。
  并不是每个人想见那位家主就可以见到的,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就好像之前被传的沸沸扬扬的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省长,最后当然官职也保不住了。
  梓家的产业触及的领域很广,遍及全球很多地界,然而梓家中人却低调莫名。尽管随时都有许多媒体从业人员将“长枪利炮”对准了梓家,但是真正捕捉到猛料的又有几个?
  这是一个渊源极深、故事几多的神秘家族,人们好奇并津津乐道,可是永远都不得其门而入。
  虽然好奇那个易小少爷和梓家到底是什么关系,但是徐以加也不去多加猜测。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了要好的多。
  此刻她杵在门口,面前站着三个青年男子和一个少年。
  徐以加试图摆出十分震慑人心的架势,插着腰拿着菜刀(她刚才匆忙从厨房中带出),怒视着面前这四个不速之客。
  为首的青年有着斯文俊秀的脸孔,说话的声音也温存宛转,好声好气地和她周旋道:“我们也是苏家的人,算起来也是自己人,让我们进去又何妨呢?只是想看一眼少主怎么样了。”
  男子态度温和,特别是那斯文俊秀的眉目,若非徐以加这阵子被那两只练出了挑剔的眼光,说不定还真的会中美男计。
  看她态度坚决,红唇紧紧抿起,斯文男子身边有着深刻眉目、狂野气质的另一个男子开口了:“要怎么说你才会相信?”
  徐以加冷哼道:“拿出证据来。”
  “呵呵,真是好笑。”三人中唯一的少年站到她跟前,也以丝毫不逊色的气势叉腰道:“就凭我们都来到这扇门前了,却没有惊动任何的警备仪器和防卫人员。除了自己人,谁能办得到?”
  徐以加张了张嘴。这个少年脸孔清丽秀美,特别是一对柳叶眉高高挑起的时候,分外显得气势逼人,居高临下,那是出身极为良好的人才会具备的气质,对于徐以加来说,实在很是有几分杀伤作用。
  发觉美少年耳朵上各穿了两对黑色耳环,她才恍然大悟——对方是雌阳,怪不得这么嚣张。
  看女孩说不出话来,一边长着娃娃脸的男子哈哈大笑道:“果然对付泼妇就得泼妇上阵……唔!”
  他闷哼一声,雪雪呼痛,却是脚被美少年狠狠踩了一记,旁边另外两人无动于衷,显然是经常看见这类画面。
  斯文男子没有死心,反而接着对徐以加道:“我们打了少主的电话,可是没人接。要不然,他还能不告诉你吗?”
  美少年皱眉道:“跟她说这么多干什么,一个下人罢了。直接冲进去。”
  那嚣张态度,激得徐以加也火气上来了:“雌阳有什么了不起。苏少爷身边就有一个,人家才不稀罕你呢。”
  以女孩子的第六感,她敏锐地觉察到对方似乎对苏亦之有着异样情愫,不禁毒舌了一把。
  却见美少年脸色大变,一把抓住她肩膀,厉声道:“你说什么?他身边有人?还是雌阳?”
  徐以加讷讷答不出来,只见对方双眼内闪烁着点点寒光,光晕流转,炫目可怕异常。
  ——异能者!
  她是被吓住了。
  那斯文男子眉头一皱,拉住了美少年似乎要往屋子里冲的架势,沉声道:“你就是这样,少主才会不喜欢你。”
  美少年楞住了,悻悻道:“哥!这个女的太过分……”
  也不看是谁过份。
  娃娃脸男子悄悄翻了一个白眼,倒也不吱声,他是怕了这个刁蛮公主,脚劲可不是盖的。
  一道悦耳的男声在徐以加身后响起:“你们怎么来了?”
  美少年眼前一亮,大声喊道:“亦之哥哥。”
  来人正是苏亦之。
  回头正好看见他下楼,徐以加大大松了一口气。这些人别说全都是异能者,就是只有一个应付她也绰绰有余。想起刚才不知天高地厚得罪了那个睚眦必报的雌阳异能者,她就后背都是冷汗,万一对方秋后算账她绝对躲不了。
  苏亦之向他们点点头,道:“你们进来吧。以加,你去泡点东西来待客。”
  她如蒙大赦,立刻进去厨房了。
  众人鱼贯而入在大厅内的长沙发上各自落座,显然熟门熟路不是第一次过来了。
  正是何人杰、罗连、何雁秋、方若景四人。
  和小安的谈话正要到紧要关头却被这四人所惊扰,苏亦之心里有几分不快。但是现在处于关键时期,他们肯定无事不上三宝殿,苏亦之很快调整好情绪,也坐了下来。
  “什么事?”他问。
  有着娃娃脸的方若景想起刚才女孩失口说出来的宝贵情报,嘴角勾起不怀好意的微笑:“没什么事就不能找你?还是你金屋藏娇乐不思蜀不愿意搭理我们这些闲杂人等啦?”
  这个方大少是出了名的厚脸皮加冲动易怒,上次被苏亦之淋了一脸的酒,情绪却是来得快去得更快,现在又过来叨扰,俨然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亦之也知道他这个性格,只是挑起眉毛:“谁告诉你的?”
  浑然没有否认的意思。
  一旁何雁秋早就隐忍不住,双手撑在几子上大声问道:“是不是梓家那个脸都不敢露的小少爷?是不是?”
  听他这话,苏亦之没有回答。他表情不豫,很是平淡,但是眸子却是暗了下来。
  何人杰一把拉回他,心里有了几分惶惑,这是少主发怒的前兆,绝对撩拨不得,自己这个弟弟怎么就是这么不懂看脸色?
  何雁秋这话说得虽然大声,气势汹汹,可是却带着几分泫然欲泣的味道,何人杰也低叹了一声,惴惴观望事态发展。
  众人一时陷入诡异的沉默。
  此时,楼梯上却传来了一个清亮柔和的少年声音:“今天好热闹。亦之,你还说去给我拿牛奶,来客人了怎么不告诉我?”
  何雁秋立刻抬头一看,却见一个少年站在二楼露台,只露出上半身看向他们,表情却不像说话声音那么热络,显得很冷淡疏离。
  一双明媚的丹凤眼流光溢彩,扎起的及肩长发非但没有一丝一毫女性化的趋势,反而衬得一张清秀容颜带着刚柔并济的飒爽冷酷,眼神流转的时候竟凤目含煞,生生带出几分威压感。
  好一个帅气冷峻的少年郎。
  不过,在场会这么惊艳的只有没见过他的方若景,其他三人显然不同程度地吃了一惊。
  何人杰和罗连再次看见他和自家少主共处一室,而且似乎情况很不简单,不禁心里犯起嘀咕。这两个死对头什么时候交情如此要好?
  却是众人之内唯一知道他性别的何雁秋狠狠咬牙,低声喊道:“易安,你怎么在这里?”
46
  易安扬了扬眉毛,没有说话。
  见他不答,何雁秋咬牙再次喊道:“易安,你怎么会在这里?”
  苏亦之却没有再理他,反而急急忙忙冲上楼梯:“小安,你怎么出来了?”
  看着他惶急的神色,易安还是沉默,其实他是脑子里回想起陪老妈看过的那些八点档肥皂剧中的经典情节,正室气势汹汹逼上门来,被金屋藏娇的小妾畏畏缩缩躲在男人背后瑟瑟发抖,左右为难深爱小妾的男人不得不向正室摊牌,同时却又想要挽回因利益结合的婚姻……
  咳,他知道,自己是想太多了。
  苏亦之来到他身边,一把拉住他的手,急急道:“怎么出来不多加一件衣服?”
  易安失笑:“不用这么夸张吧?我只是出来看看。没什么事我回房间去了。”
  苏亦之点头:“快进去,早餐没吃完怎么行?万一胃出问题怎么办?去吧,加一件衣服,等一下我进去陪你。”
  楼下众人早就看得瞠目结舌,这个……这个跟前跟后好似老母鸡一样的二十四孝男人,真的就是那个无数绛族少女的春闺梦里人、从来不会因为任何人停驻的贵介公子,看似温柔体贴举止得体实则冷血冷漠冷心冷情的苏亦之?
  方若景首先打破沉默,他推推一边的何雁秋:“雁秋,踩我一脚,我是不是做梦?”
  罗连和何人杰默契地表示沉默。他们大约知道对方其实是和自家少主有过婚约的梓家小少爷,但是这两人从对头进展到如今,还是很是出乎他们想像的。
  不过,少主做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他们插嘴?
  此时,一直缄默的何雁秋终于沉不住气了,他望着易安转身准备离去的样子,大声喊道:“你站住!”
  易安此时才再次注意到有这号人物存在,他停下脚步,轻声道:“何雁秋?你怎么来了?”
  这个曾经在礼仪课上和他针锋相对的少年,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
  何雁秋冷笑道:“怎么来了?这话该我问你。你是什么身份?怎么会在这里和亦之哥哥住在一起?哦,你打架这么出色,不会是他聘你来当看家护院的吧?”
  易安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却听苏亦之在一旁森然道:“何雁秋,谁给你在我家随便说话的权利?”
  他神情冷淡,双手却搂住了易安的肩膀,保护的意思昭然若揭,何雁秋双手握拳,看起来就是要扑上去把两人分开的架势。
  何人杰看苏亦之眼神暗沉,心里一凛,在事态更加扩大化之前忙忙拉住了自己那只会闯祸的弟弟,一迭连声道:“小秋!你安静!这是你随便说话的地方?快向少主赔罪!”
  何雁秋犟着脖子,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还伸出食指指着易安跺脚道:“道歉?道歉可以,但是他是什么人?凭什么他可以住在这里?和亦之哥哥一起?凭什么我就必须过来之前还得征求那个下人的同意,甚至还要看她的脸色才能进门?”
  易安不怒反笑,他伸出手肘顶了一下苏亦之,小声在他耳边道:“小美人看来很中意你啊。”
  被何雁秋堪堪激起的性子,却在望见情人平淡中蕴含着深不可测情绪的表情的时候消失无踪,苏亦之搂住他的腰部,小声赔罪道:“这件事不管怎么说,是我不对。但是小安,我和他真的什么都没有,你相信我。”
  方若景唯恐天下不乱地插嘴道:“哎哟,这不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小帅哥么?亦之,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了和雄阳搞在一起的嗜好,”他神秘一笑,露出色迷迷的猥琐眼神:“不过,这个小帅哥看着真是可口啊,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他一张娃娃脸,摆出这种表情,却不显得如何难看,逗得易安噗嗤一笑,侧头望向苏亦之:“你这些朋友还真有意思。”
  方若景更来劲了,他招手道:“小帅哥下来呀,咱们交个朋友认识认识,怎么样?”
  苏亦之脸拉下来,他正准备说什么,却被易安暗地一拉,只能悻悻作罢。易安却是摆出了难得一见的好脾气,说道:“好啊,认识认识也好。”
  苏亦之沉着脸,易安偏过头去:“我想认识你身边的人,不行么?”
  他难得心情有些忐忑,一双乌黑的眼珠子错也不错地看着苏亦之。
  苏亦之原本浮躁的,担心他的情绪在对方的温言软语中慢慢淡化,最后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内心已经柔软了下来。
  他微笑道:“当然可以,等我回房间给你拿件大衣披上。”
  两人轻声细语,旁若无人,看得何雁秋更是怒火中烧,之后苏亦之回去迅速拿出衣服给易安披上的亲密举动更是让他无处发泄,一双利眼紧紧盯视在正准备携手下楼的两人身上。
  熟知苏亦之个性的方若景和何人杰、罗连,原本惊奇于苏亦之对易安过于保护周到的举动的情绪,却在看见易安整个人出现在楼梯口那里的时候,隐隐约约有了答案。
  只见少年披上的宽松的外衣,却掩饰不了那已经突兀耸起的圆润腹部,他左手像是护住什么似的覆在肚子上,右手被苏亦之牵住,肩膀被苏亦之另一只手半搂在怀里,两人以悠闲缓慢却又不失小心的步伐,一起下了楼梯。
  直到两人坐定在沙发上,已经进入呆楞状态的众人方才回过神来。
  方若景伸出手指对着易安,颤颤巍巍地道:“这……这个……”
  罗连不动声色按下他的手指,沉声道:“易少爷……是不是?”
  对面坐在一起的两人相视一笑,苏亦之难得心情好得这么明显,点头道:“嗯,小安有了我们的孩子了。”
  何人杰一惊,继而真心地笑道:“恭喜少主!恭喜易少爷!”
  方若景还是张口结舌的模样:“可是……可是……他……”
  罗连接口道:“易少爷是雌阳。”
  方若景像是恍然大悟,又像是不可置信。半晌,他才笑骂道:“靠,没想到姓苏的你小子居然这么幸运,这么年轻就当爸爸了!”
  “呵呵。”苏亦之却之不恭地点头,接着将易安的手握在掌中,很是温和地道:“遇见小安,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易安面上微红,甩开狼爪:“你说什么。”
  两人之间温馨浓情的气氛,看得何雁秋再也忍受不下去,他“啪”的一声推开桌子站了起来,顿时屋里陷入一片死寂。
  苏亦之皱眉道:“你……”
  何雁秋双目泛红,双手紧紧握着拳头,他张了张嘴,动了动嘴唇,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要说的太多了,他该怎么说?他该怎么做?该怎么样,才能挽回这个原本就不属于他的男子?
  ……
  易安望了望他,没说话。
  何雁秋目中寒光流转,终于狠狠道:“连孩子都有了……好啊,很好啊。是不是还要我祝你们白头偕老,多子多福?”
  没等苏亦之发言,易安却接着道:“那就多谢你吉言了。不过,这话还是等我和亦之结婚的时候,再在婚礼上对我们说比较好。”
  苏亦之一愣,转头不敢置信地道:“小安,你说什么?”
  易安没搭理他,依旧对何雁秋言笑晏晏道:“不过,那时候孩子可能已经生下来了。到时候,不如让孩子认你做干爹?”
  何雁秋目眦欲裂,狠声道:“你——”
  苏亦之却一把握住易安肩膀,表情抑制不住狂喜地大声道:“小安,你刚才是说——”
  易安翻了翻白眼,说道:“我什么都没说。”
  何雁秋胸口大力起伏了几下,他用利剑一般恶毒尖刻的眼神看了一眼易安,反而平静下来,低声道:“你就是梓家那个小少爷?呵呵,真是人不可貌相,不声不响,什么都让你占上了。”
  易安一愣,没有搭腔,准备听他的下文。苏亦之神情一动,呵斥道:“何雁秋!”
  何人杰一把拉住何雁秋,却被他毫不客气用力甩开了。
“只可惜——”何雁秋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接着一字一句地道:“你那个养母命不久矣,不过,想必你这个小少爷一朝入了梓家的门,应该就再也不会在乎那个女人了吧?”
 
47
  易安心头一跳,呆了。
  苏亦之伸手一指门口,沉声道:“何雁秋,我一而再、再而三容忍你,不是看你们何家的面子,是看在你哥的面子。现在,你给我出去,以后最好也不要出现在我和小安面前。”
  何雁秋大笑,拍手道:“好,我何雁秋这么多年来真是枉做小人,白白落了你这么一句话!”
  苏亦之眉宇间冷冷地凝聚着山雨欲来的气息:“我说话从来不说第二遍。”
  他身上散发着暗沉的压抑气势,在场这么多人,竟无一人敢出声,只能愣愣望着他们对峙的场面,不,不应该说是对峙,事实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何雁秋已经被逼向崩溃的边缘。
  易安却似乎完全不惧苏亦之的怒火,只是稍楞之后,便伸手扶上苏亦之的肩头,向何雁秋道:“你说我妈怎么了?”
  何雁秋自然不愿再回答他,只唰的一声站了起来,大步走向门口,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何人杰起身欲追,却被罗连和方若景一左一右地按住了他,两人眼神中表达的意思很明显:是时候让那个刁蛮公主死心了。
  何人杰张了张嘴,终于颓然坐下。
  何雁秋自家知自家事,刚才若不是易安出来打岔,他很有可能就被苏亦之那凌人而上的恐怖威压骇倒在地。
  这个人,是真的对自己毫无感情可言!
  一股酸涩涌上眼眶,心里还在为刚才的余悸犹存颤抖不已,何雁秋中途撞到了那个先前对他恶声恶气的女下人,他心情更为低落,恶狠狠地拨开她就打开大门出去了。
  直到坐上自己车子,关上车门,他才失控地趴倒在方向盘上,大声痛哭起来。
  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般从脸上滚落,从出生到现在,身为世家雌阳的他,是家里众人宠溺的天之骄子。
  甚至,他还是雌阳中极其少数的异能者之一!
  凭着良好的出身、无懈可击的仪态、聪慧敏锐的头脑,学业、友人、爱情,哪件不是手到擒来?
  只有苏亦之,这个他垂涎已久却又怎么也到不了手的优秀雄阳,他相貌无可挑剔,风度优雅绝佳,然而温柔文雅的表象之下,却隐藏着强大骇人的力量和深不可测的手段,令当时16岁的他一见钟情,从此沦陷下去。
  他的不假辞色,他的八面玲珑,他的体贴细致,他的冷血无情。
  令自己像是扑火的绝望飞蛾,明知希望渺茫,却不管不顾地去寻求最后一线生机。
  然而……梦碎了。
  甚至找不到曾经残留的痕迹。
  像是抛弃了什么似的哭泣着自己无疾而终的恋情,何雁秋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肩膀,不知为何想起了另一个女孩的清丽脸庞。
  呵呵,莫琳,我们都输了。输在你我绝对想象不到的对手上,并且,输得一败涂地,永世不得翻身。
  但是,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
  冷冷地望着后视镜内被泪水打得湿透的狼狈的脸孔,何雁秋抬起袖子,难得粗鲁地拭了几下脸,拿起一边的手机,慢慢拨通了一个号码。
  ***
  徐以加回忆起何雁秋擦肩而过时,冷冰冰仿佛杀人般恐怖的眼神,不禁打了一个寒战。眼看这瘟神终于走了,便悄悄松了一口气。
  不知道谁又怎么他了。
  当她来到客厅,却见到这么一幕景象。
  易安站在沙发旁边,大声地和苏亦之理论着什么,旁边另外三个男子爱莫能助的样子。
  只听易安大声道:“我要回去!”
  苏亦之安抚道:“何雁秋说的还未核实,你现在的身体经得起舟车劳顿么?等我帮你查明真相,事情才算水落石出不是吗?”
  易安静了静,才道:“我不想拿我妈来赌。”
  苏亦之苦笑:“不是让你拿她来赌……”
  易安断然道:“我虽然不算聪明,却也没白痴到这个地步。刚才何雁秋说的时候,你明显就已经知道了。你可别告诉我,你当时打断他不是因为你已经知道真相,而且情况肯定是很糟糕,糟糕得你不愿意我知道的那种!”
  苏亦之还想说什么,却在看见易安着急得几乎泛红的眼眶的同时,噤声不语了。
  何人杰忧心道:“少主,别再刺激易少爷了,你顺着他,和他好好说,他现在的身体可禁不起你这么一激啊。”
  苏亦之难得踌躇了一下,望着眼前三个男子,低声道:“你们今天过来,是不是那边有情况了?”
  方若景道:“不是急事。”
  苏亦之点头:“你还有精神跟我插科打诨,看来也不是什么急事。”
  易安转身打算上楼,苏亦之一把拉住他,轻声道:“我们在楼下书房说吧,你这样上楼多了不方便。”
  他回过头对三人道:“你们等一会吧。”
  见三人颔首,苏亦之便拉着他进了客厅旁边的大书房,易安此时心绪混乱,倒也没有反对,对三人点头示意自己失陪之后,便跟着苏亦之进去了。
  放下三杯咖啡的徐以加望着剩余的一杯咖啡和两杯牛奶,再看看那书房阖上的房门,一时举棋不定该不该送进去给他们。
  方若景看她为难的样子可爱,不禁口花花调戏道:“呵呵,这位小姐姓什么?你别管他们了,坐下来陪我们聊天怎么样?”
  徐以加怒道:“谁是小姐?配你聊天,哼,我可没空,还要给小安少爷做中午的营养餐。”
  她气势汹汹的样子,方若景摸着鼻子讪讪笑道:“呃,这个……”
  有了何雁秋这个前车之鉴,再加上上次吃的苦头,还有亲眼所见,谁不知道这个易安小帅哥现在是他们老大的心头肉?谁敢太岁头上动土啊。再加上刚才这位易小少爷虽然礼数周到,也没有对何雁秋的挑衅口出恶言,但是却表现得十分油盐不进,若不是后来方寸大乱,想来何雁秋这个刁蛮公主也得在他那里吃瘪。
  他眼睛一瞟,却是看见两杯装在情侣马克杯里的牛奶,显然是苏亦之和易安两人要喝的,不禁再度嘴贱道:“哎,苏大少什么时候返璞归真,喜欢追忆童年啦?他不是最不喜欢牛奶了么?”
  徐以加翻白眼道:“他陪小安少爷一起喝,怎么样?这才是好男人,知道体贴爱人,你这种人懂不?哼,简直就是一个只会耍酷的小男生,比起苏少爷差远了!”
  方若景再度无语,眼看着年轻姑娘神气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厨房的拐角处,不禁对在一边看戏的两人郁闷道:“这是第几个说我和那个天上少有地上无双的苏少爷差远了的女孩子了?”
  悠闲地抿了一口咖啡,罗连一边欣赏客厅的装潢,一边翘着脚道:“你和我们少主比当然差远了。”
  捂着受到伤害的小小心灵,方若景向另一人求援道:“小杰……”
  何人杰没理他,只担心地对罗连道:“你说我弟他……”
  放下杯子,罗连真挚地看着他,道:“小秋一直以来比较任性,再这么下去肯定是不行的。你还不清楚他的性子?现在让他死心也比较好,否则将来还真的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何人杰默默点头,抑制住了想给何雁秋打电话的冲动。
  留给他一个冷静的空间吧,也许他能够想明白。
  尝在口中的咖啡虽然香气四溢,但此时何人杰只尝到了淡淡的苦涩。
  
48
  同样的情况已经持续一个星期了。
  易安止步于那条看起来曲折弯绕的走廊尽头,遥望着那扇紧闭的院门。
  此时天色已晚,昏暗橙黄的阳光照在前方雅致古韵的建筑之上,投射出光怪陆离的奇形剪影,一晃神,很容易令人产生时空错乱的感觉。
  这个地方常年院门紧锁,然而并不是悄无人声,正是梓家本宅那个邻近梓天卧室的院落,建的十分雅致,有几分盛唐时期古色古香的明艳色彩。这正是易安之前不得其门而入的地方,亦是现在易静莹居住的地方。
  回到梓家后从梓森宇那里得到消息的易安,甚至没有睡上一天的安稳觉。易静莹住的这个院落,向来是梓家本宅的一个禁地,说难听点,算是软禁的地方。
  可是老妈到底做了什么?他们有什么资格这么对待她?
  那天他佯装听进去苏亦之的话,放松了他的警戒。事实上,第二天却靠着徐以加的帮忙跑了出去,接着回到了梓家。
  注视着手中的手机,易安叹气。
  那天醒来以后看不见他的亦之,想必是气坏了吧?除了第一天打过来确认他安全到了梓家之后,此后就再也没有给他来过电话。
  看来这次,他是真的生气了,气自己又一次不告而别。
  将手机放进裤兜内,易安望着眼前鬼魅一般出现的黑衣男子,那张几日下来已经熟悉的脸孔依旧充满着无机质一般的冷漠,脸上灼伤的痕迹在这个黄昏更是显得诡异非常。
  那双湛蓝得古怪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易安心底产生像是被蛇类盯上的错觉,不禁打着哈哈道:“我还是不能进去?”
  江韶云道:“抱歉,属下不能让您进去。”
  易安耸耸肩膀,问道:“听说母亲今天回来了?我从他那里拿到许可的话,就可以见我妈了吧。”
  江韶云向他行了一礼:“是的。”
  紧接着,这人便如同轻烟般在他眼前消失无踪。
  再度感慨一番这些异能者高来高去的功夫,易安摸着肚子,这孩子今天似乎闹腾够了,此时陷入深沉的睡眠之中,不再骚扰他了。
  宝宝呀宝宝,一会你爹我要去办一件事,关键时候你可千万别出乱子啊。要知道,现在你那另一个爸爸可是不在了……
  深吸一口气,易安走向梓天的卧室。

  据说在国外又完成一笔大生意,梓天现在应该还在倒时差,按理来说,易安是不想非得这个时候找他的。
  可是易静莹的事情时时刻刻灼烧着他的心,若不问个水落石出,若不亲眼确定她的情况,易安怎么也不能心安。
  对着那扇熟悉的门扉,易安曲起手指轻轻叩了两下。
  自然是没有人答应,易安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伸手一推,这门却是没有锁。
  犹豫了一下,易安还是很绅士地再度叩了两下,还是没有人答应。
  他想了想,还是推门进去了。
  这个房间易安先前来过,说是房间,其实算是一间不小的居室,梓家财大势大,这种房间不知凡几,不过家主住的地方自是有些不同,布置得比较考究。
  一进去,首先是一个小厅,放着几张看起来价格不菲的沙发,然后墙边是一个巨大的书架,除此之外堪称一无所有,简介利落,梓家家主似乎向来就不是喜好奢靡的人。
  想起之前坐在这个沙发上和梓天促膝谈心的时刻,简直像是才刚刚过去。
  就是在这里,他第一次看见对方全部放开的笑脸,也是第一次听那人用宠溺的,近乎正常长辈的语气责备自己。
  他们之间,似乎维持着一种不冷不热的疏离关系,但是,一种名为“血缘”的有力羁绊却总是每每在一些特定的时候冒出头来。
  对这个母亲,他没有办法讨厌。
  易安扫了一眼室内,却发觉几子上的东西零零落落地掉了一地,烟灰缸、没看完的书、写着凌乱字迹的纸张,还有一条褐色条纹的领带。
  领带?
  易安皱眉,他那个母亲从来就没有扎过领带,正式的场合似乎只穿过男式旗袍,平时也没有穿过西装。他似乎听自己那个姐姐提过,母亲讨厌脖子被束缚住的感觉。
  这个小厅面积其实不小,一扇巨大屏风将室内分割成了两个空间,易安记得,屏风后只摆了一张单人床,虽然是kingsize的,但是不像是和别人共住的样子。
  此时,隐隐约约的响动却从屏风后传了出来,易安心里一动,走了过去。
  然而越是接近那个地方,那隐隐约约的声响却越是清晰了起来。
  那,竟然似乎是压抑着的喘息和布料摩擦的声音,似乎还有一些莫名的声响——
  易安心里一动,脚步停了下来。
  此时,里面传来一声极其明显的尖叫:“你这个混蛋——啊……”
  那声“啊”的末尾带了些许暧昧销魂的颤音,易安心脏一跳,红晕一下子爬上脸颊。
  这是……母亲的声音?
  他呆站了一会,刚想转身出去。如果情况真是如此,那实在是太尴尬了。
  然而没待他走出门,屏风后却响起一个懒洋洋的陌生男子的声音:“既然来了,就请留步吧。”
  易安心下一凛,却听见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穿过屏风,转了出来。
  易安一看,却是一个看不出年龄的男子。
  他心脏砰砰跳动着,那张熟悉的脸孔……那是……
  无时无刻都像是蕴含着优雅贵气温文笑意的五官,却散发着与那人迥然不同的沉稳气概,若要认真地说,活生生就是苏亦之年长之后的成熟版本!
  白色的衬衫敞开了一半,比之苏亦之略显黝黑算是蜜色的肌肤上,星星点点出现了一些红肿的抓痕和齿印。颀长矫健的四肢,摆动间带了十足餍足慵懒的气息,像是刚刚进餐之后的饱足的豹子,带着让人脸红心跳的性感味道。
  虽说易安并非容易那种被男色所迷的雌阳,但是面前这人的模样,生生令他想起了某些特定时期苏亦之类似的样子,不禁脸上一红。
  对方勾起嘴角微微一笑,易安这时看出来他与苏亦之的不同来了。那道浅浅的笑纹,像是隐隐暗示了对方早已不再年轻,可是那张容颜却还分明带着从容桀骜的俊美和神秘内敛。
  他坐了下来,向着易安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易安也不拘谨,就这么坐在他的对面。
  却听他自我介绍道:“我是苏逸,你可能听说过我。”
  易安呼出一口气,答道:“幸会。我是易安。”
49
  两人摆开阵势,易安如临大敌,正襟危坐的样子弄得对方哑然失笑:“不要紧张。”
  易安定下心来,决定单刀直入:“我妈现在怎么样了?”
  苏逸笑道:“你说阿天?”
  他笑得暧昧难言,易安反应了好久,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自己那个母亲大人。
  他也尴尬起来,明显比拼厚脸皮的话,自己是输了。正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却见屏风后面人影一转,却是梓天出来了。
  梓天松松地披着一件长外套,牛仔裤也套得很随便,易安只看了一眼,便不再仔细打量。
  他这个母亲大人真是妖精,明明不该露的地方没有露出多余的一分一毫,但是只是那抬起的光裸手腕,洁白的肌肤上映着的几个细微的齿印,都显得如此情色,带着香艳中夹杂禁欲气息的美感。
  易安暗自叹气,红颜祸水,大概指的就是这种人吧。
  “他指的才不是我。”梓天皱眉,可能是刚才用了些嗓子,现在声音显得暗哑低沉,听上去像是刚睡醒的猫,冷淡中透出些微不爽。
  易安当然只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现。
  梓天抱着胸,站在屏风前看着易安:“你回来了?”
  易安道:“我妈现在怎么样了?”
  苏逸舒服地靠着椅背,一副看热闹的样子,注视着这对母子奇异的互动,却听他笑道:“这还真是有趣,这不是你儿子么?他冲着你喊谁妈呢?”
  梓天没有动怒,只是眼神内掠过一丝黯淡的神采,易安顿时心脏一缩,不知如何接话。
  梓天看也不看他,只是伸手一指大门口:“苏逸,你出去,不关你的事。”
  语气毫不客气,苏逸却显然是个厚脸皮的主儿,不但没把梓天的不耐烦放在眼里,反倒嬉皮笑脸地举起手:“得,你们尽情地说,当我不存在,怎么样?”
  他接着去殷勤地倒了一杯水递到梓天手上,这个前任苏家家主此时看起来十足十的狗腿,梓天像是懒得搭理他,摇了摇头,对着易安道:“你想见静莹?”
  易安点头。
  “唔。”苏逸锲而不舍地将水杯一个劲往梓天手里递,梓天再度皱眉,最后还是接了过去,很是无奈地喝了一口,苏逸这才心满意足地走开,并做出一副“你们随意”的俏皮动作,易安不禁有些茫然了。
  这个苏逸,看起来明显是个老顽童(虽然也看不出老在哪里==),梓天对他的态度虽然冷淡,不过两人之间的举止很有些老夫老妻的味道,感情似乎并不差,反而如胶似漆得很。
  这个男人,真的是亦之口中那个抛弃他们母子的负心汉?虽然亦之并不知道梓天才是自己亲生母亲,可是听外面风言风语,当年苏逸不是贪图梓家财势,才会入赘梓家,并且背叛了原配妻子?
  易安原本因为见到苏逸而有些惴惴不安的心情慢慢被疑惑不解所取代,却是忍不住说了出口:“你为什么离开苏家?”
  这一说出口,他才知道要糟,屋里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很奇异的是,梓天脸色未变,倒是苏逸沉默下来。
  最奇异的是,苏逸脸上依然挂着懒洋洋的笑容,但浑身却隐隐散发出暗色的情绪,就像是被抚到了逆鳞,低垂的眼睑内是海洋般深邃无波的情感,却暗涛汹涌凶险莫名。
  易安背上不期然泛起丝丝凉气,竟然讷讷无法成言。
  这和梓天那种直直压制下来的凌厉威严感截然不同,仿佛是一个无形却又未知的可怕的气场,隐隐透射出威胁到生命本能的恐怖。

  这个苏逸……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而且……很显然,这件事是禁句。
  顶着被那双和苏亦之一般冥黑的眸子注视下的隐隐约约的惧怕,易安还是问了出口:“你为什么让你的孩子留在那个吃人的苏家?你……”
  他握紧拳头,沉声问道:“你们,对亦之难道一点歉疚感都欠奉?”
  想起那双脆弱的眼睛,卸下一切武装,褪去一切缀饰,只余下赤裸裸的充满血污的伤痕。而这,都是那个苏家带给他的遗恨旧事,追究起来,眼前这两人毫无疑问是令他不幸的起源!
  堪称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梓天沉默半晌,末了自嘲一笑:“你想知道?”
  苏逸走到他身边,摇头道:“这件事,是我欠他一个解释,阿天,你不要勉强。”
  易安冷声道:“苏逸,你愿意告诉我?”
  苏逸收起有些玩世不恭的笑意,轻叹道:“……若是你要听的话。”
  易安却摇摇头:“不,我没有资格代替他探听这件事。你要说,你去跟他说。”
  “你欠的人是他,应该他来当第一个听见真相的人。”
  “……”
  苏逸似乎微微有些惊讶,他再度认真地上下扫视了一眼易安,忽地勾起莫名的笑意,回头看了一眼梓天,才再度对易安道:“呵呵,小安,小之倒还真是有福气,可以得到你这样与众不同的雌阳。”
  易安表情很平淡:“我只希望,以后我可以带给他幸福,此外别无他求。”
  梓天却是微笑:“小安,你要见静莹,不是不可以。”
  易安一喜:“真的?”
  “我梓天从来不屑打诳语。”梓天傲然一笑,手指却在屏风上漫不经心地敲击了几下,“不过,在此之前,你必须把你的终身之事解决了。”
  易安一愣。
  苏逸插嘴道:“放心吧,你那静莹老妈现在没事,你结了婚就可以看她去了。”
  易安讷讷道:“结婚?……”
  这两个老妖怪到底想做什么?
  “是,结婚,”梓天换了脚,靠在苏逸身上,苏逸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来扶住老婆的腰部轻轻揉捏,接口道:“下个月就进行。”
  易安傻眼:“我?”
  梓天道:“对。”
  “……和谁?”
  “和我们为你挑选的对象,自然不可能是你的兄弟。而且,我们睁只眼闭只眼很久了,这一切到此结束。”梓天定定地望着他,末了道:“好了,这么耗下来,你回去休息休息吧,不然身体受不了。”
  逐客之意非常明显。
  易安早就被这个消息炸得当头一懵,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迈着机械的步伐走了出去。
  此时他脑海中只能回荡着这么一个信息:要见老妈,就得和别人结婚……不结的话,就见不到她了。
  可是——
  他站在门外的长廊愣了许久,直到天边的最后一丝余晖消失无踪,而他心里亦是被同样漆黑的夜色胀满。
  亦之,我该怎么办?
  ……
  看着那个腰部显得有些臃肿的背影终于慢慢离去,梓天却发起呆来。
  苏逸搂住他的肩膀,叹道:“只能这样了?”
  梓天伸手拂去他的臂膀,不悦道:“我就是冷血无情,毫不讲理。当时将小之送进苏家的是我,……现在要小安这样的也是我。和你没有关系,这是我们梓家自己的事……”
  苏逸强硬地将他拖进自己怀里,大掌覆上他的后脑勺,用力按进自己肩膀,喃喃道:“这件事,当时也是逼不得已……你不要说了。梓云不明白,难道我不明白?你就这么看低我?”
  梓天在他怀里摇了摇头,没说话。
  苏逸恨恨咬牙道:“这些年下来,难道你还不能信任我?”
  梓天没有说话。
  苏逸暗叹一声,仰头望着天花板老旧的纹路,视线微微模糊了起来。
  阿天,你知道么?
  ……这些年下来,我一直没有将那句话问出口,那是因为我实在不愿意再次得到那个伤人的答案了。
  ……你到底,是不是还爱着那个人?
  为什么这些年下来,这个死去的灵魂还在这个家里纠缠不清,就好像从来没有离去过?
  就好像不知道谁说过的那样,活着的人,永远斗不过死去的人!
  
50
  最近梓家大宅内像是迎来了新的春天,原本死气沉沉的阴暗大宅添上了一抹亮色,不知道是因为王夫的回归还是梓家小少爷的婚事。
  这一切都在无声无息中进行,易安也并不关心。
  眼看着众人忙碌不已,他不但漠不关心,并且情绪上也毫无波动。与之相对的是急剧加重起来的孕期反应,明明迈入了稳定期,却时时刻刻会犯起晕眩、恶心等怀孕初期的老毛病,渐渐大起来的肚子也让他越发不愿意见人,日复一日地躲在房间内安胎。
  只有他自己知道,表面的平静无波下是什么滋味。
  望着窗口外熟悉起来的风景,易安慢慢抚摸着肚子,呆呆地看了一眼震动的手机上显示的号码,迟迟没有按下接听的按钮。
  打从他答应了这件事情以来,他已经没有资格再接那个人的电话了。
  心烦意乱地看着手机,墙上的大钟指向了下午5点。
  这些天来,苏亦之的电话已经从每天三次按三餐来渐渐到了现在居然一个小时一次的地步,实在是锲而不舍。
  锲而不舍到了……疯狂的地步。
  那个跳动的熟悉号码,似乎硬生生将那人执着的呼唤传递到了自己心上,一下一下,敲击着、拍打着,每次都有酸苦闷热的情绪涌现出来。
  他放弃似的,再度按下了接通,之后毫不留情地挂断。
  剪不断,理还乱。
  又贪心想通过那个跳动的号码触及到哪怕属于对方的点点滴滴,不愿意关机;又像是害怕一刀两断那样不敢和他绝情地说个清楚。
  胸口涌上烦闷的感觉,看看天色,又是一个黄昏。
  他将震动不已的手机往床上一扔,站起身来,向着门外走去。
  现在,他发觉黄昏真是一个好时候。不像白天那么纤毫毕露,也不似黑夜那么叫人心慌意乱。那艳红微弱的落日余晖,照在颇有历史渊源的梓家大院,飞檐影壁,雕梁画栋,很有古色古香时空错乱的画面感,他的心能够得到一丝平静。
  驻足于那条长廊之上,放眼看去,就是那个拘禁着易静莹的院落。
  他们每天似乎这个时候定时进去察看或是别的什么,易安总是站在这个角落,希翼可以看见她的身影,哪怕自己这个渺小而荒谬的愿望其实是个幻梦而已,实现的可能性极其微弱。
  低头看着已经有了一定规模的肚子,易安轻轻抚了上去,暗自叹气。
  这个样子,想要凭借自己的身手带着老妈一起逃出去显然是不现实的。
  孩子啊孩子,不是说你来得不是时候,只能说,紧紧握住你老爸七寸的你外婆,实在很狡猾。
  他呆呆看了一会那扇打开之后再度关上的院门,双手紧紧握拳,之后无奈地放开了。
  却不料当他转过身的时候,却突兀地撞上了一个人。
  易安心下一惊:他之前什么都没有感觉到,难道又是一个异能者?
  对方却体贴地扶住了他的肩膀,言笑晏晏道:“小少爷安好,是我冒犯了。”
  易安皱起眉头,这个声音,是不是在哪里听过?
  抬起头来,就着斑驳的日影,易安在看清对方长相的那一刻,有些呆了。
  这个人……
  “不认得我了?”他笑道,“我记得,我们之前在金百合见过一面,是不是?”
  易安警戒地倒退了两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有些迟疑地道:“你……”
  “我叫李任,你不会不记得了吧。”
  他微笑起来的样子,易安还是第一次看见。
  看着那白森森的牙齿,虽是阳光明媚的俊朗容颜,易安却只觉得心里发毛。
  这个人,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梓家,倒真是越发成谜!
  ***
  慢慢夹了一口青菜进了碗里,易安扒拉两口之后便放下碗。
  梓辛关切地望着他,道:“怎么不多吃点肉?至少喝点鸡汤。”
  “不用了。有点恶心。”易安微微一笑,“你们接着吃吧,我吃饱了。”
  “恶心?这可不好。”一旁的男子皱眉关心道:“要不再让厨房做点别的?就吃这么一点,完全不会够吧?你现在可是一人吃两人补!”
  易安看了他一眼:“不劳李少爷费心。”
  李任笑了起来:“应该的,毕竟以后我们就是夫妻了,夫妻就应该互相关爱。”
  易安瞪着他,没来由的一阵恶寒袭上心底。
  梓辛却也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唷,李少爷,没想到你也有这么明白事理的一天啊。”
  苏逸放下碗,看着这群小辈微笑道:“阿天,你看这些孩子,感情真的很不错,看来我们给小安找了一个好姻缘。”
  梓天慢条斯理地夹着菜,原来是苏逸往他碗里放了太多,他却一件一件往外面夹,全都放回去苏逸的碗里。这回听见苏逸没话找话,他连眼皮都懒得抬,只淡淡“唔”了一声。
  你们是从哪里看出我们感情“不错”的?!
  易安气结,他望了一眼桌上丰富的菜式,其实凭良心说,做得都非常符合他的口味,但是这场家宴,吃到这里已经是他的极致了。
  他还没这么粗神经,这个李任是什么人,他也不是不清楚。
  这种人,让他相信对方摆出的这么一副“好好先生”的样子是真的,简直难上加难。
  回想起之前见面的时候,李任那凌厉狠绝的拳脚,沉默寡言的神色,易安便深深觉得,眼前这个阳光灿烂的家伙绝对是双重人格!
  还好梓森宇和梓渊启没有出现,不然只怕他会更倒胃口。
  拿起佣人拿过来的手巾擦了擦嘴,易安说了一声“失礼”,便直接走人。
  尽管他走得飞快,无奈身子已经开始沉重,终究是落后于他人一拍,打开房门准备关上的那一刻,被另一只大手按住了。
  易安抬起眼睛,看了看对方,却望见那像是混血儿一样深邃的眉眼,象征着脾气暴虐的浅色素瞳孔。这个男子看起来笑容可掬,一派温和作风,实际上却深不可测,似乎随时都在酝酿着一场暴风骤雨。
  他想了想,于是松开手,转身自顾自进了房间,坐了下来。
  李任靠在房门旁边,微笑道:“不赶我了?”
  “我可没这胆量。”易安冷冷嗤笑一声,“进来吧,把门关上。”
  李任故作惊讶道:“就这么让我成为小少爷的入幕之宾?”
  易安没有回应他,李任一时也觉得无趣,便讪讪关了房门,走到易安面前坐了下来。
  易安把桌子上的杂物清了一下,随后便站起来道:“我这里只有牛奶,行吗?”
  李任愣住,随后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易安点头,于是便开始冲泡牛奶。
  不知为何,他就是不喜欢喝鲜牛奶,可能和那股子浓浓的奶腥味令他恶心有关。
  李任却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趣地望着易安忙碌的身影,似乎开始出神了。
  这个梓家的小少爷,作风不但庶民,而且有趣。
  看他挺着大肚子走来走去动作轻巧,李任目光不禁柔和了一些。
  如果有了妻子,那么也就是这种光景罢?
  怀着身孕的贤惠妻子,穿着柔软的拖鞋,忙碌的背影,为丈夫幸福地洗手作羹汤……
  午后的阳光很温暖,易安专注的侧脸沐浴在暖阳之下,晕出了一道模糊的线条,光影交错之间那越发漂亮起来的五官,却开始充满了母性的明媚和艳丽……
  当时英姿飒爽的美少年,现在静若处子的准“妈妈”。一个人前后差距怎么可以这么大?
  易安皱起眉头看着走神的李任,“啪”的一下,重重将杯子放到他面前,还好心地伸手拍拍对方的脸颊:“回魂了!怎么搞的?”
  李任挫败地回过神来,这个举止粗鲁的家伙,真是破坏他难得的遐想。
  易安看他不悦起来,心情却开始舒畅:“好了,说吧,你来梓家到底想做什么?不要和我绕圈子,也许,我们可以联手,各取所需。”
51
  漆黑的夜色深沉,易安站在庭院的一角,皱着眉头看着李任施施然地从墙角刺溜一下突兀出现,鬼魅般的影子,若不是他正在留神,绝对会错过这场精彩的现身过程,那简直就像是空气中的幻影,由无数无形的粒子无声无息汇集而成的人形。
  之后组合而成那张微带暴虐气息的俊朗脸孔。
  这些异能者个个还真是来无影去无踪的高手。
  也不见李任身形如何迅疾,只是几下行走,便从另一侧来到易安身边。
  之后他自然而然地伸手想环住易安的腰部,易安微一闪身,道:“干什么?”
  无奈地看看落空的魔爪,李任耸肩道:“就是想这么带着你,也许走得快一些。”
  “多谢好意。”易安不以为然,问道:“你神秘兮兮约我这个时候出来,说是要看好戏,到底怎么回事?”
  李任没有回答,道:“跟我来。”
  这个人似乎十分清楚梓家大宅的内部环境,脚下像是长了眼睛似的,一路走得熟稔异常悄无声息。易安暗自纳闷,却也跟在他后面,绕过一条条曲曲折折的廊轩庭院,厢房楼阁。
  走着走着,绕过一座假山,易安发觉眼前的景色为之一变。
  原来在古色古香的梓家本宅,居然也有这么现代化的建筑物?
  这个地方离易安他们居住的内院相距甚远,算是梓家的另一头。面前出现的是好几座西洋楼房,错落有致地坐落在这个欧式庭园之内,在皎洁的月色下显得颇有几分罗曼蒂克的气息。
  这些洋楼简直像是整个儿从欧洲平移过来似的,门口有几根石柱,柱头上有西式雕花,柱子脚下是半圆形的石阶,柱头顶着一个半园形的阳台,上面用铸铜的雕花围了一圈栏杆。这栋楼的楼顶上额部分,还镶嵌了一块圆形的镜子,在广玉兰老枝新叶的摩挲下,映照着清朗的星空。
  易安很是惊讶,转头望向李任,却见对方一副莫测高深的表情,直勾勾地望着自己。
  易安哂道:“怎么?带错地方了?”
  李任却是邪肆一笑,笑得易安心里开始发毛的时候,蓦地伸出大手搂住易安的肩膀,往自己怀里用力一带。
  然而接下来没有挣扎,当然更没有呼救,李任的动作却十分突然地停了下来。
  月色下易安手里握着的纤细刀刃闪耀着明亮的寒芒,直直从他修长的指尖中探了出来,仿佛一汪秋水一般,从容不迫地对准了李任的脖颈。
  李任顿时慢慢松开手,举起做投降状:“嘿,这刀虽然漂亮,还是不要沾上鲜血比较好看。”
  易安啧啧道:“我也这么觉得。不如你现在告诉我,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是真心想和你合作。”李任道:“只是想试试你的身手……”
  “我是孕妇不假,不过还没到废柴的地步,只要你们不使用异能的话。”易安叹气,看了看那薄如蝉翼的刀刃:“这么秀气的武器,换作是我以前,绝对不可能会用的。”
  李任慢慢微笑起来:“唔,没有错,你确实是以前我见过的那个易哥,我还担心你是不是连心理都心甘情愿为那个姓苏的变成了小女人,不堪一击了呢。”
  易安眼内掠过一抹不知名的情绪,手指微动,收起刀刃道:“试探也试探了,该进入主题了。”
  李任侧头看他,像是有趣一般勾起嘴角:“你就不怕我反悔?”
  易安定定望他,也笑了起来:“你不会,至少现在不会。”
  紧接着,他慢慢说出了一句话:“毕竟,曲玉还在我身上呢,不是么?”
  李任虽然还是微笑,眼神却渐渐冰冷下来。
  易安看了他一眼,心中某个猜测明晰起来。
  看来,这个梓家有着无形的东西在佑护,并不是任何异能者都可以纵横恣肆,大开杀戒的。
  否则,现在李任只要使出很小一部分实力,便可以不惊动梓家的一草一木,令易安将那块“曲玉”交出来。
  倏忽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李任所有外露的情绪都不再分明,易安反而更加坐实了心中的猜测,不动声色地跟着他走向前方那栋洋楼。
  李任还特意嘱咐了易安一句:“从现在开始跟着我,别走错了,这里很多门道。”
  易安心领神会,仔细注意着他的走法,两人无惊无险地来到了洋楼门口。
  李任一旦来到洋楼的范围之内,似乎反而更是小心,他左手上戴了一枚黑色手套,朝着虚空遥遥一晃,似乎确定了什么似的,伸手一推,雕花大门应手而开。
  此时李任再度回头,很绅士地伸出右手,状似邀舞地道:“接下来不太安全了,小姐可愿意与我一起共同患难,度过眼前难关?”
  小姐?!
  易安嫌恶地皱了一下眉毛:“你真该庆幸自己挑对时候刺激我。”
  李任惊讶地蹙起眉毛,笑了。
  任由对方搂上自己肩头,易安心下开始有些焦灼。
  这个地方明显机关处处,李任大约是怕他碰了什么不该碰的地方,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对象。进了这所看起来富丽堂皇,里面实则空空荡荡一无所有的屋子,他便泛起不怎么舒服的感觉,手上安抚了一下肚子,易安难得乖觉地随着李任一起,走向大厅尽头。
  李任紧紧贴着他,陌生人体的温度隔着衣料传了过来,易安有些不怎么习惯,李任察觉到他的不爽,反而恶作剧似的更加将他紧紧搂到自己身边,最后几乎是到了自己怀抱里,易安心里为易静莹烦闷着懒得理他,两人于是状似亲密地一直前行。
  李任带着易安来到了阁楼。
  易安看看四周,依旧还是空无一物。偌大一个空间,却从他进门开始到现在爬到了阁楼之上,中途却没有看见任何一个家具或是杂物,甚至连灯也没有。
  若非李任有异能,易安自己也有夜间视物的能力,两人不可能如此顺畅地在这个黑灯瞎火的大房子内成功地摸上楼顶。
  李任神神秘秘地带着他,伸手示意他和他一起趴到地上。
  易安苦恼地望着自己的肚子,对于这个高难度动作实在束手无策。
  李任忽地一笑,夜色中那抹笑容居然显得说不出的孩子气,他说:“那好吧,不用趴下也行,你就坐在这里,一会儿会有好戏看的。”
  难得见他这么人性化的一面,易安满腹狐疑,最后也坐在他身边,瞪着眼睛望向地板上一道奇怪的痕迹。
  李任伸手摸上易安的脖颈,易安条件反射地一避:“怎么?”
  李任道:“这块曲玉,你是怎么到手的?”
  易安下意识抚上那块玉石,望着那原本浅青中透着淡淡蔚蓝的颜色,此时却已然失去灵气似的,黯淡了不少。
  易安摩挲了一阵,坦言道:“捡到的。在金百合门口。”
  “传闻这玉会认主。”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李任笑得充满邪气:“梓渊启这傻瓜,曲玉的主人也敢惹?果然是沾了一身骚。”
  易安摸着玉石,道:“梓渊启?”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李任朝易安招了招手,接着从怀里拿出一面小巧的镜子,那镜子雕花精致,像是女孩子平时随身携带的梳妆镜,随手放在地上。
  也不见这镜子有支架,却生生立在地板上,地板上那道奇怪的痕迹透出淡淡的微光,射在镜面之上,易安惊诧地发觉镜子反射出的光线投射在墙面上,竟像是投影仪似的,出现了一幕真实的会动的影像!
  李任却果然像是看戏似的,大大咧咧对着墙面坐着,笑道:“时间到,好戏上演。”
  易安凝神望去,那影像晃动了一下,却是一群人坐在围成一圈的椅子上,中间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居然就是好久不见,行踪成谜的梓渊启!
52
  易安仔细一看,在座的有八个人,其中只有两个是他认识的,便是苏逸和梓天。其余人等表情严肃,都是有了一定年纪的老头子。
  绝对是老头子,看梓天至少都四十多岁还像个二十左右的青年,这些看起来就四十五十六十的男子绝对都是老头子了。
  众人在那圈椅子上坐得端端正正,表情肃穆,易安脑海里不禁闪过一个经典词汇——“三堂会审”。
  站在中间被围住的梓渊启倒是一副不痛不痒的表情,易安愣了一下,却听李任在旁边笑道:“这个梓家毛病就是多,梓天养了这么多不事生产、毫无作用的老头子,也真是嫌钱多。”
  易安道:“他们是?”
  “长老呗。”李任嘴角勾起讽刺的弧度,“但凡年代久远的大家族,尤其是梓家这种家族,长老是必不可少的鸡肋。梓渊启这回闯了大祸,弄得你几乎流产,梓家那群老头子快炸开锅了,梓天和苏逸这是旁听来了。”
  他说着,还看了一眼易安的肚子,表情看起来很是玄妙。
  易安没有多加思考对方的表情含义,反问道:“你就是带我来看这个?”
  李任颇有些意外地道:“你不想报仇?”
  易安笑了:“报仇?那也是我自己来,不劳别人帮忙动手,这群老头子真是多管闲事。”
  李任赞赏地看着他:“嗯,你的性子有时真的很对我的胃口。不如抛弃姓苏的,跟了我吧?”
  易安伸了一个懒腰,肚子里的孩子微微动弹,似乎是感应到他的动作,也在做出回应,易安微微一笑,伸手覆上肚子,摇头道:“其实你可以开别的玩笑,否则小心我上你妹妹那里告状。”
  李任这回是结结实实楞住了,不禁脱口而出道:“你——”
  易安很有几分狡黠地笑道:“你们李家这一代一共也就你和你妹,我对你可是久仰大名了。再说,悦铃以前也提过你。”
  李任的妹妹李悦铃,正是易安高中时代的前女友。她与李任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对自家兄长推崇备至,以前易安和她交往的时候,没少听她说起自家哥哥的丰功伟绩。
  李任讶异地望着他,似乎第一次认识易安这个人,上上下下仔细地打量起来。
  易安只是托着下巴看着梓渊启,这个很神奇的镜子投影只能看不能听,易安现在正在费劲地通过口型猜测其中那个慷慨激昂的长老到底在说什么。
  李任蓦地大笑道:“所有人都看轻你了。看来被蒙在鼓里的人,不是你而是我们。”
  易安只是望着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听着长老之一训话的梓渊启,哂道:“我只是一个随便别人搓圆揉扁的孕妇,你这么说我还真的承受不起。对了,现在看起来,我这个二哥,好像根本不在乎啊?”
  李任挤了过来探头一看,笑得很是幸灾乐祸:“他装的。上次被你打伤之后,他可是没能好好养伤,没歇几天就被人告上长老会那边了。”
  易安愣了:“是我姐告的么?”
  李任摇头:“不是梓辛,她说话没这么大分量。是你大哥梓森宇。”
  易安颇感不可思议:“他?”
  “嗯。”李任莫测高深地望着易安:“上次梓渊启受了重伤,我和他对上也是四六之数,只能险胜。你是怎么办到的?”
  易安摇头道:“当时的情况,我记不清楚了。”
  他下意识伸手握住那块叫做“曲玉”的玉石,脑海中闪回的几个画面充斥着腥浓的血色,心脏一下子发堵起来。
  李任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没有接着追问,只是转移话题道:“这回梓渊启好像要被关禁闭了。”
  易安望着一脸激动正在大声申诉着什么的梓渊启,疑惑道:“他好像很激动。只是关禁闭,这么害怕么?”
  李任道:“梓家的‘关禁闭’,不是寻常人受得起。”
  易安惊讶地望着大声嘶吼着什么的梓渊启,最后被几个穿着白色唐服的人押解了下去,现场那怨愤凄厉的叫声他虽然听不见,却可以从梓天凝重的表情中窥视出肃穆凄然的气息。
  紧接着又押进来一个头发有些散乱的女子,她低低地垂着头,似乎很是力不从心,梓天立刻过去让她坐下了,只见她抬起头来,熟悉的脸孔,赫然竟是易静莹!
  易安刷的一声从地上站了起来,扑上前去。
  细看之下,易静莹虽是虚弱,却没看出来哪里受了伤,像是单纯被药物所制。
  然而易安早已心神大乱,他定定地看着那熟悉的脸孔,忽地扑向李任,抓住他的肩膀厉声问:“我妈犯了什么错?那里是哪里?我要过去!”
  他失控之下力气奇大,李任被他抓得肩膀一阵锐利的疼痛,却反而笑道:“你过去也没有用。”
  易安手上的力气渐渐加大,他的眼神竟隐隐透出兽性的气息,一字一句道:“你不要逼我。”
  李任笑得更是邪肆,眼神缓缓闪过得逞的光芒:“用啊,把你的异能用出来,不要有一丝一毫的吝惜,就像你对付梓渊启那样。”
  易安的手掌不知何时攀上了他的脖颈,逐渐收紧,心里却一片茫然。
  他的大脑内似乎刮着呼啸的寒风,凛冽地奏响着刺耳尖锐的声响。一下一下跳动的节拍,像是血液奔涌厉厉而过,也像是心脏鼓动砰咚作响。
  这个感觉,好熟悉……
  眼前红光闪烁,早已看不清李任的脸孔。
  易静莹虚弱苍白的脸孔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腹中孩子亦是耐不住寂寞的样子,开始踢踏着腹部柔软的肌肉。
  易安瞳孔渐渐黯淡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寒意刺目的紫光闪过。
  灵魂却似乎脱离了躯壳,易安觉得另一个自己正异常冷静地站在一旁注视着失控的自己,嘲笑着见不到苏亦之而心情烦闷情绪爆发迁怒焦躁的自己。
  一个连自己情绪都控制不了的家伙,怎么能称得上是一个合格的男人?
  恍惚中回想起年幼的自己,天真地对着老妈许下誓言——
  ——我不能哭泣,不能诉苦。我要长得高高大大,保护妈妈,不再让人欺负……
  没有爸爸又怎么样?我也可以当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那么我在做什么?
  现在。
  此刻。
  应该是兑现的时候了……
  李任惊讶地发觉,堪堪来到临界点的易安,那异样的瞳孔却又回复成为普通的黑色,刚才令他看得目不转睛的紫色魔魅之瞳慢慢消失,李任心内涌上些许悔恨的感觉。
  易安慢慢松开手,却是放了他一马。
  李任坐倒在地,伸手满不在乎地揉了揉脖子上刺目的红色印子,却是再一次笑了。
  易安用力闭了闭眼睛,低声道:“抱歉。”
  李任笑笑,却是莫名其妙地来了一句:“你果然是梓云的儿子!”
  易安置若罔闻,平静地道:“你带我去那个地方,我今天就不会和你为难。”
  李任接着道:“你们梓家几代乱伦,怪不得你和苏亦之……哈哈!”
  易安望着他,忽地怜悯道:“我的父母之间的事情,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你今天若是不说,非但曲玉我不会给你,苏家二姐的事情我也不会提供一丝一毫的援助,你信不信?”
  李任愣愣地看向他:“你都知道?”
  易安轻轻抚了几下肚子安抚腹中孩子似乎激动起来的情绪,笑道:“毕竟她是这孩子名义上的姑姑,如果有可能,我是不会见死不救的。”
  想了想,他又加上一句:“不过,那还得看你的意思,不是吗?”
53
  预计下个月的婚事,订婚仪式提前到这几天办了。
  孕期进入第七个月,易安肚子逐渐再也无法掩饰。那高高耸起的腹部,不但坠重得易安经常腰酸背痛,而且行动也愈发迟缓。
  然而与这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易安和李任这两个家伙的关系居然越发进展神速,不但有说有笑言笑晏晏,而且李任嘘寒问暖无微不至简直就把易安腹中胎儿当作自己亲生骨血。
  这简直令所有梓家人大跌眼镜。
  进入妊娠后期,易安情绪非但没有变得更加糟糕,反而极其乖巧地听从梓家家庭医生的指示安心养胎,该吃的药和补品也一件没落。
  在李任的陪同下,易安再次接受医生的例行检查,得出孩子目前很是健康的结论后,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梓家的家庭医生其实是个熟人,易安初次见她时也吓了一跳。
  赫然竟是当时他在绛族医院做检查的时候劝他(或许也可以说是威胁他==)不要打胎的那个姓江的中年女医师!
  易安一愣之后,总算明白梓家是怎么知道自己怀上梓家家主难得的金孙,进而循着电话查出他家住址,从而扯出这么多是非。
  难怪当时梓天来得如此突兀,想必也是临时得到的情报。
  否则他和老妈过的好好的,为什么要回这个该死的梓家?拜其所赐,安宁的日子简直少之又少。
  这个女医师全名叫做江丽云,为人心直口快,很快便承认了自己擅自泄露易安行踪给梓家的事情,并坦率地道歉。易安亦是觉得时过境迁,再加上她确实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医生,所以两人交情逐渐变好。
  验完胎心后,江丽云看着坐在一边一脸关切的李任,笑着对易安道:“看来你们好事将近,你最近精神不错啊。”
  易安笑而不答,他最近是睡得很好没错,孕期进入后半段,虽说该有的症状也没有少,但是因为心情不错,所以过的还不错。
  看着江丽云收拾好东西出去了,易安慢腾腾挪上床,摆出逐客的架势。
  李任调笑道:“最近心情这么好?是不是咱们好事将近的缘故?”
  易安勾起嘴角:“嗯,算是吧。”
  李任被他噎了一下,不禁嘀咕道:“早知道就不那么干脆地帮你了。”
  易安还没接话,门外响起了“扣扣”两声,他扬声道:“进来。”
  一个人推门而入,顶着一头让人刺目的艳红发色,皮裙和高得吓死人的高跟鞋,以及浑身上下五花八门的耳钉、项链、戒指,正是梓辛。
  “小安。”她亲热地喊了一声,来到易安身边,一屁股把李任挤到一边去了,看着他错愕的表情,易安忍俊不禁。
  自从被他揭穿李任和苏家二姐的关系之后,李任对易安就开始显得有些束手束脚。易安颇觉有趣,时不时用苏宛然做杀手锏来戏弄他。
  梓辛看看李任,忽然露出恶意的笑容:“小李,我们女人要说话,你这个大男人先出去吧。”
  李任被她推出门去,直到房门在鼻子前“啪”的一声阖上还没反应过来。
  女人?那小子?
  摸摸鼻子,想起对方已是身子沉重的孕妇,李任决定不再在性别上多加纠结,明天就是他俩的订婚仪式,要准备的东西还多得很。
  易安苦笑道:“‘女人’……我说辛姐……”
  梓辛却是收起一脸轻佻的笑容,易安颇有些不习惯那张漂亮的素颜,干笑:“怎么?”
  梓辛忽地两手握住易安的肩膀,说道:“你真的喜欢李任?”
  易安一时不知说些什么。
  “算了,当我问了一句傻话。”梓辛摇头自嘲,“你们葫芦里卖什么药我不想多加研究,但是你要小心,明天母亲很可能借着办订婚仪式的机会,宣布你为下一代梓家家主,并为你正式改姓。”
  易安瞠目结舌:“什么?”
  她有些焦灼地道:“我知道,你根本不喜欢梓家,也不情愿待在这里。若是冠上梓姓,将来你的人生更是紧紧被束缚在这个家里,包括你未出世的孩子……”

  易安看着她,轻声道:“为什么?”
  他没有说清楚什么为什么,但是他们都明白对方的意思。
  她烦躁地用手指梳了一下头发,望着雕花精致的屋顶,微微出神的样子:“我只是……只是……不想再多一个人陷入这个迷谭之中,无法解脱……”
  易安握住曲玉,定定地看着她:“那么,到底这块曲玉是件什么样的东西?为什么惹出那么多是非?辛姐,你能不能告诉我?”
  梓辛一愣,红唇微张,半晌,却也只能逸出一声叹息,却是微笑了:“你比刚来的时候成熟很多。”
  易安一呆。
  “记得我们初见面的时候么?”梓辛笑道:“你把大哥打得倒地不起,敢爱敢恨的劲儿看得我十分欣赏。你鲁莽胆大,不曾被什么戒律束缚,来去像一阵自由的风。”
  易安低声一笑。
  “可是为了保护孩子和所爱的人,你变了。”梓辛意味深长地道:“你的拳头不再先于你的思考,当然可能也和你的情况有关。毕竟有孕在身,吃过几次亏后你也变得很谨慎。”顿了一顿,她道:“我不知道你是用了什么办法救出易姑姑的,但是,二哥倒是落了一个很凄凉的下场。”
  易安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梓辛摇摇头制止他,道:“我知道这件事是通过大哥办的,虽说不是你做的,但是和你绝对脱不了关系。”
  梓辛接着道:“没错,你很聪明,大概也知道那个为你出头的人是谁吧?”
  只有一个名字掠过他的脑际,那是无数次午夜梦回也心心念念的情人的名字,那是分开多日疯狂想念的恋人的名字,只有他会为了自己做出全无理智的事情,只有他会为了自己使出常人无法用上的手段。
  易安悄悄一笑,却是伸手覆上高耸的腹部,心道:你的爸爸看来还是不甘寂寞。
  梓辛认真地道:“二哥落了这个下场,确实罪有应得。可是小安,我知道你本性不是那么残忍的人,若是你知道苏家现在的状况,你肯定也会觉得苏亦之做得太过分了。”
  易安看着她的眼睛,其中恍惚有泪光闪动,不禁给她递上纸巾:“辛姐,别哭。有难处的话,你就直说吧,办得到的我会尽量帮你!”
  她似乎也觉得自己失态,便匆忙擦了擦眼角,自嘲一笑:“你肯定会笑我痴傻,笑我犯贱。为了那种男人——”
  易安摇摇头,真挚地道:“辛姐,感情的事情,确实是人力无法控制。若是你还喜欢苏啸炎,当然不忍心看他落难。”
  梓辛握住他的手,声音中还带着模糊的哭音:“你能不能让苏亦之放他一马?看在我曾经帮过你的份上。”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垂下头道:“跟你讨人情,是曾经的我最不愿意做的事,可是——”
  易安沉吟了一下,道:“这样吧,辛姐,你先回去。我再帮你想想法子,好吗?”
  梓辛大喜:“谢谢你,小安。”
  她来到拉开房门,忽地驻足,犹豫片刻,才道:“小安……。”
  易安微笑:“嗯?”
  “你……不要恨母亲。”梓辛慢慢道,“我不会说他有什么不得已,也不会为他辩护。可是,很多事情绝对不是表面上所呈现的那个样子……”
  易安望着阖上的房门,沉默着开始思索。
  梓辛说的话另有深意,实在很费思量,尤其他根本就不是喜欢动脑子的那种人。
  慢慢坐在床上,易安掀开枕头,拿出压在下面的一个小小的日记本。
  这是那天晚上,易静莹在李任的帮忙下逃出梓家的时候,给他留下的一个日记本。里面记载了很多以前的陈年旧事,还夹了几张照片。
  翻开本子,第一页上赫然两个龙飞凤舞的草字:梓云。
  拿出一张照片,上面两个人面对镜头笑得春光灿烂,似乎晴好的天气一下子迎面扑来,夏日灼热喜悦的气息跃然而起。
  一个人便是年轻时的梓天,虽说脸孔和现在对比没有太大变化,但是少年青涩动人的秀色亦是极其明显,漂亮的丹凤眼远远不像现在那么暗沉,虽是寒意隐隐,但是清澈见底。
  另一人搂住梓天的肩膀,嘴巴凑到他的耳际,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又像是要伺机偷一个吻。他脸上带着阳光也相形见绌的笑意,清俊明晰的五官线条,是一个英俊炫目的青年,穿着黑色的西服,像是王子一样挺拔贵气。
  梓天显然心情很好,头微微侧到一边像是要避开对方的狼吻,眼睛看着镜头,笑出几颗莹洁如玉的牙齿,在珊瑚色的嘴唇间若隐若现。
  两人之间的动作像是朋友间的笑闹,也像是情人间的亲昵,但是相信每一个看见这张照片的人都不得不承认,那两个人之间,绝对没有第三者插足的余地。
  这个梓云和易安生得十分相似,气质上虽说微微不同,而且易安的丹凤眼是遗传了梓天,可是,易安只一眼,便知道那个叫做梓云的人,绝对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这本日记他一连看了三个晚上,心潮为之起伏不定,至今仍未平静。
  属于梓天和梓云之间的感情,是一段逝去的遗憾。
  放下日记,易安忽地觉得心口涌上一阵灼烧般的异样感觉,他轻轻抚着胸口,却丝毫不见好转。
  特别是孩子居然开始凑趣,在母体内闹腾得厉害非常,易安伸手撑着床垫,这次反应来得突然而又激烈,他被孩子踢得眼前昏花一片,捂住嘴巴,从床上滚倒下来,眼看就要倒在地板上。
  脑海中顿时空白一片,易安却在迷糊中感觉到自己沉重的身体被谁温暖的臂弯裹在了怀中,熟悉的气息,将他视若珍宝般小心翼翼的手势……
  他轻轻露出得逞的笑容,睁开被汗水弄得有些迷蒙的眼睛,眼前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孔,俊美的五官带着害怕他出事一样微微恐惧的表情,熟悉的手掌托举着自己坠重的腹部。
易安放心地将头倚在对方的肩上,不知为何,虽然一直知道他都在自己身旁,可是只有真正见到对方的这一刻,才有了真正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54
  抱上了就不想撒手,现在易安就处于这种难得的耍赖撒娇状态。
  他两只手搂住苏亦之的脖子,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一个劲把脸埋在他的颈窝处,死死地磨蹭。
  苏亦之发觉他似乎并无大碍之后,便大大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抱着他坐倒在床上,之后便打算推开他。
  易安紧紧抱住他,像只树袋熊一样死死巴在他身上,苏亦之推了几下,易安不依不饶,越发把脸埋了进去。
  他简直是拿出狗皮膏药的精神,一不怕打,二不怕死,看你拿我怎么着吧。
  片刻之后,苏亦之心软了,叹了口气,伸手将他搂进怀里,再也没有撒手。
  蹭了半天,易安终于抬起头,却对上苏亦之一张戏谑的笑脸:“满足了?”
  “呵呵。”易安难得的有些不好意思,支棱着鼻子又吸了几口气。
  苏亦之奇道:“你干什么?”
  易安岔开话题:“嗯,没什么。对了,明天的事情你知道了吗?”
  他总不能说是想闻闻你的味道吧,太丢人了。
  果然苏亦之一下子就毛了:“就是你和李任订婚那破事儿?!”
  易安一下子就乐了:“你火气真大。”
  苏亦之语塞,却听易安懒洋洋地接着说道:“托你的福,我最近精神好的很呐。”
  苏亦之不自然地别开脸,却是迸出这么一句:“刚才那个女医师不也说了,那是托了你和李任好事将近的福,和我有什么关系?”
  易安笑道:“她说的话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最近精神好,是托了睡得好的福。我最近睡得好,是托了每个晚上都会有人过来不声不响陪睡的福……”
  苏亦之没有回头,但是易安发觉了他赤红的耳根,从鬓角探出的弧度非常可爱,不禁笑得更是开心。
  笑着笑着,他忽地捂住嘴,脸色也一下子苍白起来。
  苏亦之惊觉不对,连忙拿来小盆托在手里,易安对着干呕了几下,便摇了摇手,接过苏亦之递来的玻璃杯,漱了漱口。
  苏亦之抚着他的背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怎么回事?这不是早期才有的症状么?你——”
  易安微微一笑:“没事,就是他又踢了我几下。”说着,他拉着苏亦之的手按上了高耸的圆润腹部,苏亦之带着有些敬畏的表情,摸了上去,片刻惊道:“他长大了好多,而且还一直在动来动去……我们的儿子真有活力,就是苦了你……”
  说着说着,苏亦之忽然沉默了,只把脸贴了上去,搂住易安的腰。
  易安却开始觉得胸口的不适感一直持续阵阵,他勉强忍住,抚了抚苏亦之的头发,认真地道:“你最近好像瘦了。”
  苏亦之仍旧沉默,易安摸了摸他的脸庞,确实是消瘦些许,精神也不太好。
  苏亦之忽地恨恨道:“我睡不好!”
  易安楞住了:“嗯?”

  “你走得这么干脆,消失得那么彻底。”苏亦之定定地望着他,冥黑的眸子居然透出些许委屈的神色:“你知道我打了多少电话?你一个都没有接!”
  易安心里一软,那的确是事实。
  “再得到你的消息的时候,居然是你要和李任那臭小子订婚!”苏亦之咬牙切齿的样子很是可爱,看得易安又是好笑又是窝心。“你知道我当时的心情吗?我恨不得立刻把这个家伙揪出来教训一顿,招惹了我二姐又想染指你?”
  苏亦之讲话的样子开始平静下来,易安却明白,当他显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便是在心里认真地思考什么计划,并且随之而来的将是极有效率和雷厉风行的行动。
  易安忙把话题再度岔开:“那你为什么不立刻来找我?”
  说到这里,他不禁轻轻吐出一口气。他和苏亦之之间的血缘关系始终是他心头挥之不去的一枚刺,这也是为什么即使他利用李任救出了易静莹,还依旧没有离开梓家的缘故。
  若是能够用既成事实和他分开,也许就可以让自己疲惫的心灵能够从这个沉重的秘密中稍微挣脱!可是借用李任来做这件事,还是觉得对不起另一个痴心的女人。
  记得苏宛然已经为他产下一个女孩儿,若是心里对李任没有感情的话,是不可能为他做出这种事的。
  至于李任此人,易安自认看不透他。似无情若有情,这点和苏亦之有点相似。可是对自己敞开心扉的苏亦之绝对比他讨人喜欢多了,易安对李任这种类型的男人一点兴趣都没有。真要说起来,女孩子还是比这种人可爱多了。
  ……想起自己劝说梓辛的时候,还头头是道地说着什么“感情的事情,确实是人力无法控制”,可是轮到自己身上的时候,却举棋不定步步踌躇。自己的犹豫无所谓,可是为了自己的私事而牵扯到更多无辜的人的时候,易安还是觉得愧疚不已。
  敢于将己身投入不可预测的浪潮之中,敢于向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索取感情,梓辛虽是女子,却比自己坚定勇敢多了!
  苏亦之苦笑道:“我当然想来找你。但是——”
  易安轻声道:“苏家的事情么?”
  “嗯。”苏亦之加重了一下手里的力道,易安虽然腰上觉得有些疼痛,不过感觉却很微妙,是一种夹杂着幸福感的忧伤。“小安……”
  易安:“怎么了?”
  苏亦之茫然地抬起头:“苏家被我弄垮了。”
  易安注视着他的眼睛,轻声问:“实现了目标之后,你快乐么?”
  “我不知道。”苏亦之犹豫了一下,“我花费了无数心力和努力,背负了很多人的期望和希翼。苏望的政治抱负被我毁得一干二净,苏啸炎的公司也落入了精心设计的商业陷阱,天文债务和官司缠身,苏家这回算是完了。”
  易安默默听着,不置一词。
  “这回他们算是全都完了。”苏亦之接着道,“再也没有东山再起的能力,苏家早就被我挖空蚕食,吞吃殆尽。他们眼下最好的结局,也就是能够在铁窗里度过余下的一生!”
  苏亦之说话的时候看起来很冷静,那种种血腥的手段被他娓娓讲述的时候,没有一丝一毫的得意或是炫耀,也并没有夹杂悔恨或是疲倦的感情。
  易安却没来由地觉得心脏泛起一阵一阵的痛,忍不住捧起他的脸,道:“不要说了。”
  “我不是后悔,我也不会愧疚,那是他们父子俩应得的。”苏亦之望着易安,瞳孔内却没有焦距,“小安,我是不是没有感情?快意或是痛苦,歉疚或是狂喜,一样都没有。”
  顿了顿,他接着道:“……只有在你身边,我才能得到短暂的安眠。你为什么要离开我?易静莹已经没有危险,梓天还捏着你什么把柄?……或者说,是你自己的意思?”
  易安语塞,他不敢看向那双诚挚伤心的黑眼睛,却被一双手掌托住了脸庞,一个吻落在了脸颊之上。
  易安一愣,随即热意上脸,转头一看,苏亦之又是一个吻落在了他的眼睑上,易安反手握住他的手,苏亦之的掌心冰凉冰凉,易安将其覆在了自己的脸上,期望可以温暖他。
  苏亦之定定地看着他,像是解脱一般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易安犹豫了一下,轻轻在他脸上也落下一个亲吻。
  苏亦之惊讶地抬起了眉毛,却是真真切切地笑了。
  “小安……小安。”他叹息一般说道:“为什么我会这么爱你?”
  易安忽地眼睛有些酸涩,他急急地别过头,手心捏得紧紧的,终于从枕头下抽出了那个日记本,递到了苏亦之手里。
  苏亦之接了过来,问道:“这是?”
  “我的身世。”易安有些无奈地笑道:“我的父亲的日记……”
  苏亦之犹豫了一下,道:“你的父亲?”
  “是梓云。”易安紧紧看着他的眼睛,慢慢道:“梓云和梓天是我的亲生父母。”
  苏亦之显然很震惊:“你说什么?”
  过了半晌,他才道:“梓云……不是上一任梓家家主?梓天的……亲哥哥?”
  易安点头。
  苏亦之惊讶地道:“那岂不是——”
  易安微笑道:“对。我是乱伦的产物。你会看不起我么?”
  他神情镇定,声音平静,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异样。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隐藏在身下的双手早已紧紧握拳,汗水濡湿了掌心,心脏砰咚砰咚的节拍简直震耳欲聋。
  他甚至担心会不会被对方发觉自己血液在血管中奔流的巨大声响和心跳节拍,担心得胸口甚至一并鼓噪起来,是末日来临一般绝望的等待。
  苏亦之楞住了。易安的表情下暗流涌动,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眼前这个坚强的少年,这个自己深深挚爱的情人,其实是那么脆弱的不堪一击,自己只要用只言片语,就可以将他打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55
  李任走过那条长廊的时候,吸引了无数来来往往的梓家女佣的目光。
  这个新任姑爷虽说个性十分古怪,但是他那莫测危险的气质,俊朗深邃的五官,衬上一双极具特色的琥珀色眸子,再加上现下杜嘉班纳的西服正装,黑色的外套和猩红色的泥土色系搭配,将他那略带不安和暴虐的神经质气息完美地衬托了出来。
  不习惯地侧了一下脖子,李任忽地觉得有些别扭,他轻咳一声,伸出两指叩了一下眼前的房门。
  开门的人是梓辛,只见她今天亦是打扮得十分正式,白色的连身裙,原本四处支棱的头发此时服帖地垂落在脸颊旁,在后脑勺挽起一个漂亮的发式,以水晶簪子别了上去。
  她脸上画了淡妆,一张清丽可人的脸孔此时看起来竟有了几分大家闺秀的味道。
  只不过一看见李任,梓辛便变成了粗话张口就来:“臭小子,你还有脸过来?!”
  暗暗扼腕此女表里不一的程度,李任戏谑地笑道:“我可是主角之一,怎么能不来?”
  “哼。”梓辛翻了翻白眼。她和苏家二姐是同学,更是闺中密友,苏宛然怀有身孕之后悄然退学,做起了一所小学的普通老师,梓辛至今还耿耿于怀,总觉得为了李任那种人不值得。现下看见他和梓森宇那帮人勾结起来,准备和易安订婚,就更是大为不爽,恨不得立刻一扫把把他逐出门去。
  李任望了一眼她的身后,道:“小安呢?”
  她恶狠狠地道:“你也配喊‘小安’?”
  易安扬声道:“我好了,走吧。”
  李任打眼一看,却见易安步履悠闲地越过梓辛走了过来。
  原本一个怀胎接近八月的孕妇是不可能这么轻松地四处走动的,不过易安原来身体底子就十分良好,再加上体能优越、安胎有术,所以现在精神看起来很不错。
  ……岂止是不错,太不错了。
  李任有些惊愕。
  易安穿着本季度的VERSACE西装,简约含蓄的黑色与灰色交织,各种不同质感的灰色,搭配法兰西绒、纯羊毛和皮革,散发着低调的炫光。
  分明是如此内敛的风格,却被易安穿出了十足的存在感。腰部明显改动过的设计,恰到好处地将圆润的腹部遮掩去了抢眼的地方。
  袖扣和剪裁感较强的领口,用了巧妙的拼接手法,不同材质的交错,恰如将易安本身温润如水却又隐含雷霆之势的气质糅合起来,那张清爽动人的脸孔带着微微的笑意,利落扎起的马尾垂落肩膀,却和那双明媚的丹凤眼相互衬托,多了几分古典雅致的美感。
  李任一时竟不知道说些什么,这还是当日见到的那个性情暴烈、身手过人的少年么?
  他现在的心情很是复杂,像是惊艳非常,又像是讶异万端。
  这不该是现在的易安应有的表现啊?
  却见易安挂着春风拂面一般的笑容,向他走了过来,伸手十分自然地挽上李任的臂弯。
  李任大脑短路了一阵,回过神来却发觉他们已经保持着这个姿势来到梓家的庭院了。
  梓家的这个西式庭院位于那日他和易安夜闯的洋楼区域,此时却是没了当日的冷清,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以梓家的财力和势力,来访的宾客自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人人挂着和熙的笑容穿梭来去,在这个晴空万里之下越发显得美丽的庭院内说笑问好,看起来是一副很完美的豪华户外订婚模式,简单而又讲究,供应的点心饮料自然也是一等一的做工。
  一旁精致的欧式洋楼更是提供了舞厅和休息室,舞厅内有化妆间、衣帽间、大壁炉、乐池,还有专门进餐的地方,看来梓天这回就是打算给易安和李任来一个盛大的订婚仪式了。
  梓天很难得地穿着一件纯白色的西服,修身简单的设计,看得出来他是那种喜欢低调风格的人,但是自然而然显露而出的贵气天成和强烈存在感,使得无数人们还是将目光凝聚在他的身上,那经历岁月风霜依旧明丽逼人的脸颊,总是吝惜于一展人前的微笑却是始终挂在脸上,看得出来他心情不错。
  倒是没有看见苏逸的身影,李任微微一愣,却看见梓天排众而出,向他们走了过来。
  敏感地觉察易安挽在他臂弯的手臂僵了一下,虽然很快便放松下来,但是李任还是心里存了一个疑惑。
  “小安。”梓天难得地和颜悦色,“还有小李,这里在场的都是绛族,你们不要拘束,就维持这样,跟我过来吧。”
  易安原本平静的微笑此时出现了些许裂缝,李任不禁在想,若是现在四下无人,这种挽住男人的恶心的动作估计易安早就忍不下去了。
  庭院正中有一个喷水池,易安挽着身边那个不熟悉的臂弯,沿着红色的地毯走向喷水池旁边的台阶,一步步踏了上去。
  这段台阶的终点,是挂着笑脸的梓天,站在一个立式麦克风的后面含笑介绍道:“这是我的小儿子易安,失落在外十九年,在今天这个正式的场合内,在各位的见证下,从现在开始更名为梓易安,并和李家的李任先生订下婚约……”
  易安失神一样听着梓天悦耳低沉的声音通过扩音器的传播回响全场,脑海中却是回忆起昨晚他向苏亦之说出那句话的时候……
  ——对。我是乱伦的产物。你会看不起我么?
  ——你觉得恶心吗?
  ——说啊。
  苏亦之沉默了片刻,忽地笑起来:
  ——你的身世和我们之间的感情是两回事啊,小安,你可以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吗?
  ——难道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我们之间还需要在乎这些无伤大雅的小事?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而已啊,和其他的东西无关——
  易安连连摇头,终于破口而出:
  ——那你知不知道你的身世?你知不知道李玫根本不是你亲生母亲?
  苏亦之楞住了,他蓦地握住易安的肩膀:
  ——你说什么?小安,这不是可以开玩笑的事情!
  那个养育他的女子,那个为了他受了苏家那对父子无数侮辱的女子,那个郁郁寡欢的纤弱女子。她是那么苍白而无力,存在感也微弱无比。
  然而他便是倚仗了她的生命和付出,一丝丝蚕食她的人生,最后终究才得以存活!
  叫他怎么相信,这样对他无私爱恋,几近付出生命的女人,却不是他的母亲?
  易安心脏紧缩一般的疼痛,当他看见苏亦之近乎疯狂的眼神和质问的同时,也微微提高声音喊道:
  ——你没有办法接受?那我就希望吗?我就希望和你是这种关系吗?
  在死亡一样的静寂和荒芜中,易安解脱一般地说了出来:
  ——你是梓天和苏逸的孩子!我是梓天和梓云的孩子!我们还能有什么关系?我们他妈的是同母异父的亲兄弟!
  ……
  “现在沿袭咱们绛族的古礼,新人之间喝一杯交杯酒,以示白头偕老……”梓天伸手一倾,却是梓辛一脸不情愿地端着一个托盘上来了,里面两杯斟满的白酒,澄澈的液体散发着谷类的清香。
  易安出神地看着这两杯酒,酒液上轻轻晃动的水面折射出一张泫然欲泣的脸孔。
  那是某一个夜晚,他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偷偷在他耳边低声央求:小安,我只有你了……不要离开我,不要再离开我了。
  ……那句话轻的犹如鸿毛,甚至只有微微的气音,没有真正发出来。压抑在嗓子里,像是刻入骨血的情念,带着令人泫然欲泣的错觉……
  易安低笑了一声。
  爱哭鬼,你绝对是一个爱哭鬼。装得这么帅劲儿十足,摆出什么万人迷的架势,弄出什么优雅公子的派头,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么?
  你其实又爱撒娇,占有欲又强。你还自闭别扭,喜欢粘人。只会说些甜言蜜语,对别人还特别冷淡。你就是一个双面人,还是任性的小孩儿。
  是不是若不是这个孩子,我们之间永远也不会有开始?
  是不是因为那个压抑的秘密,你的沉默离开便代表了这段感情的结束?
  ……小安,小安?
  仿佛自天际传来的声音传到脑海的时候,易安茫然地抬头,却发觉李任带着复杂的表情,伸手抚过他的脸颊。
  易安动了动嘴唇,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另一个时空传来的:“什么?”
  李任慢慢收回手,笑道:“没事。”
  ——刚才那一刻,原本欢悦的笑容从易安那清秀的脸孔中褪得一干二净,血色亦是惨白无比。他还以为,易安会失声痛哭。
  和我订婚,真的那么不情愿么?那个姓苏的,究竟有什么值得你这么留恋?
  李任难得地产生些许不忿,他看了一下梓天,他倒是耐性十足,优雅的站姿一点都没有走样,微笑地等着他们的架势看起来可以等到天荒地老。
  李任粗鲁地自己拿起其中一杯酒,另一杯放在了易安的手里。
  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李任那敏锐的灵觉却发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果不其然,就在那宾客云集的草地上,以放置着的巨大蛋糕为源头,传来了巨大的爆炸声响。
56
  易安怔了一下,转头看时却发现梓天笑容不变,眼睛中却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亮光。
  “暗桩真是一点用都没有。那个混蛋……做事不分轻重!”只听梓天低低地说了一句,接着转头对李任笑道:“小李,小安就先拜托你了,我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李任点点头,拉着易安下了高台,若是有人袭击的话,继续呆在高处恐怕会成为众矢之的。
  梓辛从另一边搀着易安,易安倒也没有推脱,跟着他们一起下来了。
  原来他此刻心里思绪万端,正在惴惴地想着会不会是那个人来了。下得台阶,却发觉人潮涌动之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逝!
  易安便急急地想往那边走去,却被李任一把拉住:“你去哪?”
  易安手臂一甩:“放开我!”
  李任勾起嘴角:“不装了?”
  易安恶狠狠地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放开我!”
  李任高深莫测地望着他,忽地手背一疼,却是梓辛毫无淑女风度地在他手背拧了一把。
  管你什么异能者,什么江湖好汉,被那蓄着尖尖长指甲的纤细有力的手指拧上这么一记,都得嗷嗷叫疼。
  李任丝丝地吸着气,手指不由自主一松,易安霎时像滑溜的鱼儿一样从他指间挣脱开,汇入了惊慌来去的人海之中。
  李任举步欲追,却听梓辛冷笑道:“你帮大哥的忙,帮到这地步也该足够了吧?”
  李任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梓辛傲慢地抬起下巴:“不要说你对小安动了心思。你该知道,苏亦之不会放过你的。”说完,她向左边瞥了一眼,意味深长地道:“不要去妄想不该属于你的东西,有时候,守住身边的人才是你该做的事情!”
  李任一愣,看向左边。
  一位抱着孩子的纤细少妇正亭亭而立,用濡湿的眼睛望着他。
  这一刻,李任难得地心虚了。
  梓辛微微一笑,将他推向她的方向,便转身循着易安的方向,追了过去。
  梓家究竟是梓家,梓天究竟是梓天,不出半个小时,梓天已经指挥着各路人等安抚好了那些宾客,各得其所地将风波平静下来。
  命人将那个蛋糕盒拆开,梓天一看,那里就是一个空包弹,其余什么都没有。
  他游目四顾,却再也看不见易安和梓辛的身影。
  梓天眼神一凝,终于还是呵呵地低笑出声。
  “臭小子……一群臭小子。”他向后一靠,一个温暖的怀抱无声无息地包裹住他。
  苏逸微笑的脸孔映入他的眼帘:“我这一个调虎离山、围魏救赵之计用的怎么样?”
  梓天拉下脸:“哼,要是小安出了什么事,你就等着吧。”
  苏逸抱住他的腰,嬉笑道:“没事,小辛跟着他呢。”
  梓天没有说话,但是脸色缓和了些许。
  苏逸看他表情,试探地问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就不要用以前的事情为难孩子们了吧?”
  梓天还是没有说话。
  苏逸吸了一口气,接着道:“看在小之过来的份上,你是不是可以松口——”
  “不要说得我像个恶婆婆似的。”梓天终于开口,表情却很平静:“那若是他们可以自己离开这里的话,我就答应让他们在一起,从此再也不会干涉他们的事。”
  苏逸笑开了:“君子无戏言。”
  “你当我是小人么?”梓天说着,再度挂上优雅的微笑,走向了人群,“善后的事情,我可信不过你。”
  抬头望着高远的晴空,梓天脸上终于挂起一抹释怀的笑容。
  阿云……
  你若是知道我们的小安能够和他的哥哥得到幸福,你一定会很高兴的,是不是?
  他们不用像我们那样担惊受怕,他们至少名义上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我们得不到的幸福,他们如今唾手可得了。
  真好,是不是?
  真好……
  一个温暖的臂弯搂住了他的肩膀,梓天回头,却是快步赶上来的苏逸,挂着温柔的笑意,俯下头来在他耳边悄声道:“如今两个主角都离开了,这个订婚仪式也开不成了。打算怎么办?”
  梓天懒懒道:“能怎么办?直接宣布将易安逐出梓家门楣,然后的事情,还需要我操心么?静莹她们自然会操办好的。”
  “你也别闹别扭了。”苏逸勾起嘴角:“非要弄出那么一出,还要故意让静莹把日记交给小安,装聋作哑接受森宇推荐的李任给小安做未婚夫,不就是为了考验小之对他们之间真实关系的承受能力?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你累不累?”
  “我什么都没做。日记在静莹那里,我一点没看。李任的事情,我也没有干涉。我只是没有成全他打曲玉的主意而已。”
  苏逸低下头,梓天侧过脸,没有看他。苏逸忍不住又是一笑,故意道:“当年半神的那个诅咒,只说了梓家代代兄弟相爱不得善终,可没有说梓家以外的。你当年处心积虑,将应咒的两人——小安和我们的三儿子小苏送走,不就是为了将他们逐出梓家,从此远离诅咒的魔力?”
  “他们还是见面了,相爱了。”梓天轻轻地道,“这个诅咒,还是应了一半!”
  “可是他们不姓梓,不是梓家人了。”苏逸安慰般紧紧搂住他的肩膀。这个肩膀也并不如何宽厚,却硬是扛下了梓家的沉重担子。这个古老而令人喘不过气的家族,几乎毁了他们的幸福!
  他心疼他,可是倔强的梓天从来拒绝他的帮助。就好像当年,他被梓天逼着离婚,之后和李玫再婚了,没过多久却传来了梓云的死讯。
  他和李玫事实上只是名义上的夫妻,他知道她爱他,却没有办法回报她。虽然当时结婚的时候就说好了,可是他一生唯一负疚的女人,还是这个在苏家郁郁而终的女子。
  她笑着放手,让他离去。他知道梓天不能没有梓云,梓云之于梓天就像是半身,是情人,是朋友,更是兄长。梓云死去了,他必须要回去陪在梓天的身边,他怕梓天会出什么事。
  当时森宇和渊启还那么小,可是早慧的孩子们却知道怎么安慰失落的母亲。他耐心地守候在他的身旁,最后终于守的云开见月明,两人再次踏上了红地毯。
  年仅三岁的小之被送出了梓家,李玫主动要求收养。当时小安还在襁褓之中,便让为梓云的死去而伤心不已的易静莹带走了,从此音讯杳然。
  可是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神奇的东西。他们血液之间的羁绊如此强烈,明明互相都不知道身份和底细,明明是这样的两个人,他们还是爱上了彼此,就好像他们的父母一样……
  苏逸叹息:“命运这个词,说起来其实很不切实际。可是小之和小安之间,除了用这个词解释之外,实在再也没有其他的说法了……”
  梓天自嘲道:“总比‘诅咒’这个词好!”
  苏逸大笑,在梓天脸上落下了一个吻:“我就是喜欢这样的你!”
  梓天愣了一下,忽地笑了。
  “你知道吗?”梓天勾起了嘴角,他那明媚秀美的笑颜,印在苏逸一瞬不瞬的瞳孔之中,还像是当年他们初见时那么美好率性,所有的冰寒还来不及留下痕迹。
  “苏逸……从前我认为自己和你的第一次婚姻是我们之间的不幸,第二次婚姻是我们之间新的开始。可是我发现我错了。”
  梓天握住了苏逸的双手,十指交缠的那一刻,决定了再也不要轻易放手。
  “我曾经为了自己同时爱上你和阿云而感到痛苦和难过,但是现在不会了。”
  梓天微笑犹如三月的春风,恬淡而又满足。
  “你们是我生命中无法缺少的组成部分。而我比别人幸运的是,失去了阿云,我还有你陪在身边——这也是我到了今天,才突然想明白的。”
  苏逸声音有些含糊了:“阿天——”
  梓天眼睛亦是有些模糊:“这么多年我都没有告诉你,真的很抱歉。”
  “苏逸,我爱你,不曾比爱阿云少一分一毫。”他眼角滑下一道水光,“也许到了不久的将来,我会将完整的心全都给你——”
  苏逸紧紧将他抱在怀里,轻声道:“那么就够了,真的够了。”
  有些爱情,残缺也是美丽。有些人们,逝去才知道珍惜。
  好在,还有挽回的余地!
  而人生不就是如此?在失与得之间循环往复,当回到原点的时候,才会蓦然发觉,原来最珍贵的幸福,早就在我们的身边,从来没有远去。
  “是小安他们给我们上了这堂课。”苏逸枕着梓天的肩膀,笑着说道:“年轻人对感情不顾一切的冲劲多么美好,我们不能输给他们,是不是?”
  梓天点点头,将脸埋进了爱人的颈窝。
  “在小安他们结婚的那天,我们去喝喜酒吧。”苏逸道。
  梓天点点头。
  远处的梓辛驻足了,她左边拉着梓森宇,右边拉着刚刚被放出来的梓渊启,微笑地朝着阳光下紧紧相拥的父母走去。
57
  苏亦之焦急地满世界乱转,一副想要怒闯产房的样子。
  苏逸倒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望着他悠悠道:“你着什么急?这种事情,只能安心慢慢地等,急是急不来的。”
  听得这话,梓天慢腾腾地从房间里踱出来道:“是啊,你真是有经验。你当时表现得很英勇嘛。”
  苏逸语塞,不敢再说下去。
  这个地方是苏亦之先前带着易安安胎的别墅,如今他们订了婚之后,便住在这里等待易安生产。两人商量好了,等身体恢复之后,再办一个正式的婚礼。
  如今两情相悦,好不容易也将事情都说开了,两人都并不着急结婚的事情。
  那日苏亦之和苏逸一夜长谈之后,再次阴差阳错从梓辛那处得知自己这个便宜老爸出了这么一个馊主意,于是苏亦之气急败坏地赶了过来,恰好和被人潮险些卷入的易安见到了面。当时他一身冷汗,八个月的身孕,这个家伙怎么还敢四处乱转,毫不顾忌自己的身体?
  幸亏他来了!
  两双握紧的手,再也不愿放开。
  也许是这时候动了胎气,或是前些阵子心情抑郁,易安搬来和苏亦之住了不到一个月,居然便到了临产的时候。
  苏亦之对于自己当时没有做出回答,而且还让老头子抓住机会对自己说教的失策感到后悔不已。
  如果不是当时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而且还傻乎乎地觉得应该回去冷静一下头脑,更加完美地回答小安比较好的缘故,现在小安怎么会落到早产的地步?
  易安宁死都不愿意上医院,所以梓天等于是将江丽云和她的那些护士团队以及一些用得上的医用器材弄了过去给他,苏亦之自然将之笑纳,毫不客气。所以,此刻这里就等于只供易安一人使用的私家医院。
  从昨晚开始,易安便开始阵痛不已,苏亦之大为紧张。江丽云诊断之后,果断地决定开始接生。
  从凌晨四点一直到现在,已经是早上七点了,过了三个钟头。按梓天这个过来人的话来说,这个时间不算久。再加上曲玉的力量,所以小安必定可以顺产。可是苏亦之还是不放心,起初进去的时候易安还会哼哼几句,但是到了最后,都没有声音了。
  被拦在产房外面的苏亦之像一只忿忿的狮子,一直转个不停。若非易安也一直喊道“别进来”,他还真的不顾一切就闯进去了。
  梓天和易静莹都过来当了助手,其实主力助手算是易静莹,梓天虽说生了四子一女,但是他一来不是女人,毕竟不算温柔细心,二来根本不习惯做这种事情,所以也只能出入产房打打下手,给外面通通气,其他也没干什么。
  他自家知自家事,也没有像苏亦之那样,要求多掺和什么。
  这时,一片万籁俱寂之中,却听得产房内忽地传出易静莹打气的声音:“小安,你加油,就快要出来了。你叫几声,用点力,别闷着声音不喊,这样并不好!”
  苏亦之再也忍耐不住,觑得梓天出来的空儿,一下子便溜进了产房。
  梓天眼看他速度极快,一下子没了影儿,只能叹息,跟着进去了。
  苏逸没敢跟,这时,他忽地感觉到了什么,蓦地转过身去:“谁?”
  为首却是易安那个名叫江韶云的护卫,他身后跟着两人,一起向苏逸行了一个礼。
  苏逸笑道:“你们怎么来了?”
  “苏家主,我们是来看小主人的。”江韶云指的是易安,他语气平静中透出几分喜悦:“我姐姐虽然在场了,不过,这个重要时刻,我们也想过来见证一下未来的小少爷。”
  “呵呵。”苏逸道:“抢曲玉的时候你们败在李任手下,之后被梓家收纳成为异能者。说老实话,你们一点都不恨我们吗?”
  江韶云身边的五十岚插嘴道:“成为异能者是一个不平常的体验,我并不后悔。最重要的是,认识了小主人。他聪敏智慧,布局谋略,我们十分敬佩,愿意为他效力!”
  五十岚身旁的陈里点了点头。
  苏逸道:“那就是他的个人魅力了。若不是你们三人为他收取了这么多情报,估计李任还得再抖擞一阵子吧,毕竟,森宇他们从来没有放弃过曲玉。”
  三人点头称是。这四个人都不是什么多话之人,说完该说的,便沉默地开始等待。
  却说苏亦之,刚刚闯了进去,便看见易安皱着眉头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好像是白纸一张,大张的双腿间已经流了好些鲜血,染得半张病床都是。
  他吓得心脏险些停顿,一下子扑了过去,握住易安的手颤声道:“小安,你怎么样了?”
  易安本就痛不可当,昏昏沉沉的意识漂浮了一阵,勉强睁开眼睛。
  他视野渐渐清晰,却看见了苏亦之的脸。心头一暖的同时,却勉力提起声音道:“你……出去!”
  苏亦之紧紧握住,低声央求道:“我在外面不放心,让我在这里好不好?”
  在场诸人都是第一次看见苏亦之在易安面前低声下气的样子,和平时冰山贵公子的样子大相径庭,不禁都有不同程度的吃惊。
  只有梓天,还暗暗叹息。
  果然是苏逸的儿子,这个前后不一内外分明的态度,完全绝对是他的血统!
  易静莹衷心为自家小安放下心来,这么体贴妻子的丈夫可不是哪里都找得到。于是她劝说道:“小安,我看你一个人也捱得辛苦,让亦之陪你不是很好么?”
  易安呼哧呼哧喘了几口气,才慢慢道:“我……还有你们陪着,不是一个人……让他出去!”
  梓天却多少明白易安的感受,他自己当时也是这个感觉。举凡以男性身份成长的雌阳,在转换角色的时候都会极端不适应,即使是愿意为雄阳生儿育女了,也尽量不愿意对方看见自己生产的样子,那根本是男性自尊的致命打击!
  ——说白了,只是面子问题作祟。其实放开了让对方陪伴自己,确实是比较容易熬过去,梓天也是后来才明白这个道理。
  不过他不愿干扰易安的决定,只是淡淡劝解道:“小之,你开解开解他吧!”
  苏亦之何等聪明,一听便明白易安心结所在,不禁也有些哭笑不得,怜惜地整理了一下他被汗水弄得散落的额发,柔声道:“小安,不要紧的,我想陪着你。”
  江丽云亦是感动,插嘴道:“小安,你看这么多人支持着你,要挺过去,一定可以顺产的!”
  护士们亦齐声安慰。
  易安默默用了一会力气,还是觉得下面一阵翻江倒海的疼痛,特别是现在眼前那个高耸的肚子,表面上筋脉纠结鼓动,孩子则在里面蠢蠢欲动寻找出口,一阵一阵坠涨感汹涌而来,但是孩子偏偏就是出不去。
  他眼泪几乎下来了,这简直是活生生的受刑,哪里是人受得了的?
  他咬着牙,忽然大喊了一句:“该死的苏亦之!我恨你!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呜呜呜……”
  看他居然崩溃得大哭了起来,苏亦之又怎么会为那几句气话和他生气?只是好气又好笑地安慰道:“是,我不对,我不对。眼下你把我们的孩子生出来了,以后绝对不会再生了。好不好?”
  易安哭喊了一阵,自己也觉得跌份,渐渐收住了声音,只慢慢道:“拿你的手过来。”
  苏亦之心领神会,将手递到他的嘴边,易安一口咬了上去。
  此后,易安每当一用力,便泄愤似的咬住苏亦之的手。苏亦之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他,时不时给他整理一下头发,时不时给他用棉签搽些水点在嘴唇上,完全就像一个没事人一样,即使他的手背在渐渐失去意识的易安嘴里已经沁出了分明的血丝。
  大家都十分感动,齐心协力地帮忙。生产的过程有条不紊地又进行了三个小时,其间易安两度昏厥过去,最后还是挺了下来。
  只听“哇”的一声清脆的婴儿哭喊,在早晨十点零三分,易安和苏亦之的儿子终于降生了,沐浴着早晨的阳光,小家伙被倒提着拍打了几下小屁股,一下子便音量洪大地哭叫起来。
  易安连看看他的力气都没有,直接昏了过去。苏亦之紧张得脸色煞白,直到江丽云告知他,小安只是太累了而已,他才放下心来,但还是不愿意离开,一直握着他的手。
  抬起眼睛,苏亦之望着对面围着新生儿的几个大人,江丽云和护士们带着极有成就感的微笑道:“七斤,是个大胖小子。”
  易静莹笑得尤其开心:“这是我的孙子,呵呵,长得真可爱!”
  梓天和苏逸也围了过去,一边看她们给孩子洗澡,一边伸手逗弄不休。
  远处,刚刚赶到的梓辛带着那三个护卫,也堪堪要踏进病房。
  苏亦之抚着易安的头发,喃喃道:“不过就是一个带血的小猢狲,哪里看得出可爱?”
  他自己说着,又自己笑了起来。
  “不过,我是觉得很可爱的,如果他没有这么死命地折腾你,我会觉得他更加可爱。”他嘴角勾起的微笑很温暖,俯下身子在易安的嘴唇上吻了一下,干裂粗糙的感觉,然而却是世界上最美好的滋味。
  “小安,衷心地谢谢你,给我带来了这一切。”苏亦之笑道:“随易而安,随易而安。这个孩子,就叫他安宁,苏安宁,怎么样?”
  易安还在沉睡,当然没有办法回答他。苏亦之握住他的手,心想,等你醒来了,咱们再接着精力充沛地好好为名字吵一架。
  不过,不管你怎么吵,“安”这个字是用定了!
  抬头望着窗外,天气真不错,晴朗的日子出生的孩子,叫“安宁”是再好不过了!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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