炫彩冰 作者:幻象摩羯

豪門,虐心

1
  萧家大宅楼顶有间采光很好的花房,三面玻璃,一面墙壁,从落地窗望出去,景色嫣然,看得人心旷神怡。

  几个白衣黑裤的女仆正手脚利索的忙碌着,最显眼的是手边一瓶82年的红酒,红酒配小羊排,些许可以看出主人的讲究。

  正忙着,花房的门被推开了,一串轻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响起一个温雅的声音:“四姐,是不是弄错了,我让你准备的是月饼和菊花茶。”

  “啊?”四姐尴尬的停手,嗫嚅半晌,终于开口:“冰少爷……这……是大少爷……”

  雅致的脸上原本有个淡淡的笑容,听了四姐的解释,慢慢转成苦笑:“那好……忙完了这边,再去帮我准备……到二太太房里吧。”

  “好的,衍冰少爷。”

  衍冰转身往外走,眼角突然瞄到什么,他愣了半晌,突然问:“四姐,二太太的稚菊呢?”

  “啊……我……我不知……”四姐正结巴着,突然,一个冷冰冰的声音插进来:

  “是我吩咐花匠挖走的!”

  衍冰蓦地回头--

  不知什么时候,萧家大少爷萧衍华已经站在花房门口,傲然的望着他,那眼神,就像看一堆垃圾!

  衍冰嘴唇动了动,犹豫着,终于轻声问:“为什么?好不容易才开了花,妈妈等很久了……”

  衍华悠然自得走过来,修长的手指挑动着花架上的兰花叶:“这株报岁兰,我从今年花展上竞拍回来的,一千三百万港币,只有这样的花,才有资格进萧家的花房……”转眸望着衍冰,眼神中猛地闪过一丝犀利:

  “明白吗?”

  衍冰的身子猛地僵直了,嘴唇微微抖了抖,蓦地转身冲出去。

  “站住!”衍华低喝一声。

  衍冰不想停,可身体却不由自主的站住了。
  “你越来越没规矩了!”衍华厉声喝道,“我问你话,为什么不回答!”

  衍冰长长的吸一口气,似乎用尽全身的力气让这句话听起来心平气和:“我明白了,大哥。”

  衍华轻轻哼了一声。

  “还有事吗?大哥。”

  “没有。”

  “那么,我先下楼去了。”

  “嗯。”

  衍冰离开了。

  衍华的视线回到那盆兰花……报岁兰?一千三百万?去你妈的!

  转天,萧家主饭厅。

  一餐饭能吃到悄然无声,也只有萧家所有人聚在一起才会如此。

  萧老太太饭量最小,吃完一碗饭就把碗筷放下,沉沉稳稳开口:“我有事要说。”

  四双眼睛齐齐望过去。

  萧老太太逐一打量一番,最后把视线落在衍华脸上:“衍冰也大学毕业了,给他安排个职位,下个月开始,让他进‘崇业’工作。”

  衍华猛地变色:“奶奶,崇业不缺人手。”

  萧老太太依然不温不火:“他什么都不懂,找个人带带他。”

  衍华的脸色更难看了。

  “呃……”雅然有些惊惶的开口,“我……我吃好了,衍冰,跟我上楼,妈有事让你帮忙。”

  “嗯。”

  母子两个悄然离座。

  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衍华急不可待的开口,“奶奶,为什么?”

  “因为他是萧家的孙子!”

  衍华紧紧的攥起拳头--又是这句话!十六年前也是同样的一句话,那个女人就堂而皇之的带着衍冰进了萧家。

  衍华转头看看母亲。

  绮月好整以暇的坐着,如果没有嘴角那个讽刺的笑意,他几乎以为母亲默认了。

  “衍华,你记着,十六年前我说这句话给你妈妈听,现在我说给你听--你爸爸是我唯一儿子,奶奶绝对不能让他九泉之下不安心。奶奶不是老糊涂,雅然母子俩只要有屋住,有饭吃足以,崇业是你的,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衍华不出声了。

  奶奶决定了的事,向来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一时间,一阵静寂。过了片刻,绮月故作轻松的打起哈哈:“下个月我生日的挂裙差不多该做好了,一会儿吃过饭,衍华你陪我去‘苏绣坊’看看?”

  “我一会儿有事和衍华谈。”萧老太太静静的说,“让老钟开车送你过去,要不然就打电话让苏绣坊派人送过来。”

  “哦……好的。”对于婆婆的阻止,绮月没大在意--看挂裙当然只是个托词,这么干的场面,总要有人圆场的。

  

  月初正好赶上礼拜一,衍冰正式进崇业工作了,在承建部经理陈生手下做副理,直觉上,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好过,不知道萧衍华又会想出什么点子折腾自己,这个人从英国留学回来半年,他们母子就被折腾了半年。

  “二少爷,每个月第一个礼拜一照例要开股东会,不如去听听吧?”陈生这样问。

  “我?”衍冰讶然,“我可以去吗?”

  “原则上不必,不过股东会是个很好的学习机会。”

  “哦……那好啊。”

  跟着陈生来到十八层大会议室,屋里已经坐满了人,陈生带着他在右手席最尾端坐下之后,萧衍华和助理方继伟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在最正前的主位上坐下。

  陈生侧头,低声给衍冰讲解:“崇业的习惯,开股东会时,股东坐左手席,按持股量的多少,最大的股东坐在离主席最近的位子上,以此类推。而右手席上坐的是公司各部门的经理,开会时,每位经理都要把当月该部门……”

  “陈经理!”陈生的低语突然被一个没什么语调的声音的打断了,萧衍华垂着眼睑翻看手边的资料,头也不抬,似是漫不经心的说,“开股东会时,最好不要扯七扯八。还有,这种高度机密的会议,什么人有资格参加,你应该很清楚吧。”

  “……我是……”陈生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我是想这是个学习的好机会,二少爷可以……”

  “在公司里就喊名字好了,当着各位股东的面,不要一句少爷把崇业叫成家族企业。”衍华的声音依然不咸不淡。

  陈生的面皮抖了抖,勉强应了一句:“……是,主席。”

  衍冰再也坐不住了,悄悄然的站起来,压低了声音说:“对不起各位,我想我先离开好了。”

  衍华没有吭声,其它人当然更不敢吭声。

  衍冰轻轻的咬住了嘴唇,犹豫了一秒,突然转身走到门口,拉开大门走了出去。

  衍华的视线终于从材料上离开,抬起头朝众人示意一下:“好了各位,我们开会吧。”

  

  衍冰直冲回自己的办公室,再也收敛不住心底的又羞又怒,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哆嗦起来。

  两只手撑在桌子上,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桌面,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没有意识,直到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发出“吡”的一声,他才惊醒似的倒退了一步,像受惊的小兔一样,紧紧的盯着电脑屏幕,渐渐的,惊慌平复了,衍冰捂住胸口安慰自己……是新到了电邮……是电脑而已……没事……没事……电脑而已……电脑……电脑……

  两只手伸过去,轻轻的抓住电脑的底座,心底有个邪恶的声音教唆自己--放肆一次吧,就一次,一台电脑而已,他不能把你怎么样……摔了它吧,抓起来狠狠的摔出去,摔的支离破碎,就像摔萧衍华一样痛快!

  手轻轻的握了上去,开始感觉到重量了,我已经把它拿起来了,很好,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重……

  “萧先生!”

  “?!”衍冰猛地一哆嗦,手一松,电脑“咣当”一声掉在桌面上。猛地清醒了,一切幻想都消失了,衍冰一身冷汗,惊讶的望着突然出现在门口的秘书Donna,嘴唇抖了抖,“有……有事吗?”

  “您要不要咖啡?”

  “咖啡……”衍冰下意识的重复,“咖啡……不……不要。”

  “萧先生,你怎么了?”

  衍冰慢慢摇了摇头:“没什么,有点气闷。”

  “我帮你把窗子打开一点?”

  “好……”

  Donna走了进来,但还没走到窗边,衍冰突然叫道:“不用了!不用开窗!没用的,我要出去走走!”

  “出去?”

  “对!”衍冰猛地推开椅子,扯起外套,一路“叮叮咣咣”不知撞倒了什么,直到冲出崇业大楼,那股致命的压迫感才稍稍退却了一点。

  直接着跳上一辆出租车,然后吩咐司机:“去维多利亚湾。”

  

  坐在长凳上吹了几个小时海风,总算缓过一口气,刚闭上眼睛想歇一会儿,口袋里的电话催命似的震起来!

  掏出来接听。

  “喂。”

  “萧先生,我是Donna,方助理刚才打过电话来,主席有事要跟您谈,您方便的话,尽快赶回来吧。”

  “我知道了。”关上电话,衍冰踌躇了片刻--回去吗……回去吧,你又斗不过他,老老实实让他欺负够了,腻了,日子也许好过一点,算了,回去吧……

  “哥哥!”突然,有个稚嫩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冥想。

  衍冰一惊,猛地回头,入目是一张稚嫩可爱的小脸,正笑嘻嘻的望着自己,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鱼缸,鱼缸里有一尾明澄澄的金鱼。
“哥哥,我要去荡秋千,你帮我拿一会儿金鱼好不好?”男孩大概七八岁,正瞪大眼睛望着自己。

  衍冰望着那张红扑扑的小脸蛋,心情没由来的好起来,接过鱼缸,顺手摸摸男孩的头:“好,我帮你看着,你小心一点,不要跌倒。”

  “嗯!谢谢哥哥!”男孩突然探过身来搂住衍冰的脖子,小嘴凑上来,殷实的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哥哥,你好漂亮!”

  “嗯?”衍冰有些诧异,还来不及反应,男孩已经跑开了,转过不远处的冰淇淋屋,就看不到了。

  衍冰轻轻的笑了,低头看看手里的鱼缸,再看看另一只手里的电话--算了,放肆一次吧,难得好心情。转过身继续面朝着海滩,衍冰惬意的闭上眼睛,可还没清净多久,耳边又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接着,一个嫩嫩的童音在耳边响起:“哥哥!”

  “还有事吗?”衍冰以为又是刚才的男孩,睁开眼睛才发现不是,现在这个比刚才那个小一点,也有一双圆圆的眼睛,正用清澈的目光望着他:“我跟卖鱼婆婆买了一条金鱼……没有东西装,哥哥有鱼缸,帮我装一下好不好?”男孩双手合捧,掌心里果然有一尾金鱼,正奋力扑腾着。

  “呃……好啊。”隐隐觉得有些怪异,不过小东西笑得好可爱,让人说不出拒绝的话。

  “谢谢!”小东西开心的笑了,伸手把金鱼放进鱼缸里,接着竟也有样学样的凑过来,在衍冰的脸上亲亲,“哥哥,你好漂亮。”

  说完就想跑,衍冰及时拉住了他:“为什么说我漂亮?漂亮是用来形容女生的。”

  “咦?那哥哥喜欢我说你什么?”男孩歪着头问。

  “……帅吧。”

  “知道了!”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跑了。

  衍冰绕有兴致的看着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冰激凌屋后面,想了想,又转过身去闭上眼睛,等着,果然,没一会儿功夫,又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然后:“哥哥?”

  这次是个女孩子的声音。

  衍冰睁开眼,先朝女孩手里看看--也捧着一尾金鱼!

  “哥哥,我要去嘘嘘,哥哥帮我拿着金鱼好不好?”

  “嗯。”衍冰这次主动把鱼缸递过去。

  女孩把金鱼放进鱼缸里,接着也搂住衍冰的脖子亲亲:“哥哥,你好帅哦!”

  衍冰笑了出来,小心翼翼的把女孩抱到膝盖上:“金鱼是谁买的?”

  女孩转了转眼珠,不说话。

  “金鱼多少钱一条?”

  女孩歪着头想想,回答:“不知道,是老师买的,一共买了八条!”

  “哥哥考考你,八条金鱼,公平的分给你们几个人,一人能分到几条?”

  “一人一条,老师没有!”

  那就还有五个孩子会来送金鱼给他?

  “金鱼离开水时间长了会死掉,哥哥跟你过去,把大家的金鱼都放进鱼缸里,好不好?”

  女孩鼓起嘴想了想,点头说:“好!”从衍冰膝盖上跳下来,拉着衍冰的手朝冰激凌屋走过去。

  还没走到目的地,就听见有个清爽,干净,带一点磁性的年轻男人的声音:“你已经吃了一个冰激凌了,再吃会拉肚子!”

  “不!要吃!不然不送金鱼去给哥哥!”倔倔的男童声音。

  “小猪!”为什么给小朋友去这种名字?“你跟老师讲条件,这非常不好哦!老师回去告诉院长,下次大家出来玩,你一个人留在院里抄书。”

  “不要!”男童慌张的抓住他的衣袖,“我知道了!不吃了!”

  “老师不是不买给你吃,但冰激凌一天只能吃一个……”这边还没训导完,那边另外一个女孩拉住自己的袖子,焦急的叫着:

  “老师老师,我的鱼掉到地上了……翻白眼了!”

  “老师帮你捡起来。”手忙脚乱的去抢救可怜的金鱼,其它孩子也蹲下来帮忙,却直接导致更多的金鱼掉到地上。

  “老师我的也掉了……”

  “还有我的!”

  真是越帮越忙。

  轻手轻脚的把金鱼捡起来,正狼狈着不知怎么处理它身上的泥土,突然有个鱼缸伸到自己面前,他惊讶的抬起头,正对上一张白皙俊俏的脸,隐隐的忍住笑意:“放进来吧。”

  怔忪片刻,他尴尬的站起来,把手上金鱼放进鱼缸里。

  

  眼前的男人穿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身材修长,眉目俊朗,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他呆呆的把金鱼放进鱼缸的模样,隐隐透着几分傻傻的可爱。

  衍冰把鱼缸递回到他手上:“谢谢你,不过我不喜欢金鱼,还是留给小朋友玩吧。”

  说完,转身走开。

  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喂!我叫安淮,你呢?”

  衍冰轻轻的笑了笑,没有回头。
  2

  没有回公司,衍冰拦了辆记程车直接回家,走进大门时,正看见四姐抱着个包装好的大盒子往桌子上放,想必又是谁订的东西刚送过来。

  四姐见衍冰回来,问:“冰少爷你回来了,要喝杯茶吗?”

  “好的,谢谢。”

  四姐把盒子放在茶几上,去倒了杯茶端过来。

  衍冰叫住了他:“四姐,这盒子里是什么?”

  “噢……是大太太生日的挂裙,苏绣坊的人刚给送过来。”

  衍冰拿起盒子上的签收单,随意看了一眼,突然,他瞪大了眼睛:“63万港币?!”

  这是什么挂裙?一套欧陆名典晚礼服也不过这个价钱!

  四姐听出衍冰的诧异,解释道:“冰少爷您年纪小,不懂这种老港货--这是苏绣坊最好的挂裙,是手工一针一线缝的,缝了二十多天呢,那些金线刺绣的手艺,别家是绝对做不来的,而且大太太还吩咐在挂裙上坠了珠宝,所以价钱才会这么高。”

  衍冰钉在盒子上的眼神有些飘忽,他想起几天前,绮月才又找借口,减少了妈妈的每月的开支:

  “谁有办法呢?香港的经济越来越不景气,崇业这几年虽然说的过去,但萧家人多排场大,每月的支出也不是个小数,奶奶这么大年纪还得盯着崇业,我这个做媳妇儿的帮不上忙,只有把家里打点好了,让她老人家不用两头操心。”

  话说的真漂亮!妈妈的月俸只有她的三分之一,更别提她每月还要额外抽取大笔的“意料外支出”,要削减,怎么也轮不到从妈妈头上开刀!

  “反正我也没有什么花钱的地方。”妈妈私下里这么说,“如果不是为那些公开的场合,要买些名典的礼服和首饰,每月还能剩下很多呢。”

  这次绮月生日,说要穿挂裙的时候,妈妈还暗自庆幸:“总比从欧洲订礼服回来便宜多了。”转天去订了一件三万港币的挂裙,却万万想不到,绮月用在挂裙上的开支,足足是她的21倍!

  “你去忙你的吧……”衍冰幽幽的吩咐四姐。

  “好的冰少爷。”四姐走开了。

  衍冰慢慢把手伸向盒盖,打开……他下意识眯了眯眼睛--好亮……好多红宝石和碎钻……合起来的话,够给妈妈打一套首饰了。

  说起来,妈妈真的没有什么首饰,以往萧家开大派对,奶奶都事先让绮月和妈妈到她房里选首饰的,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绮月根本不需要向奶奶借,奶奶真正帮衬的是妈妈,叫上绮月,不过是顾及妈妈的面子!

  就是这样,绮月也会抢走妈妈最看中的那套,妈妈从不跟她计较,只是背地里跟他苦笑了一次:“谁让我总是管不住自己的眼睛,每次都让她看出来我中意的是哪套……不过,奶奶的首饰都很漂亮,这套也不错。”

  这就是妈妈,被绮月欺负了十六年,已经学会了隐忍的妈妈!

  视线继续在挂裙上游移--刚才四姐说,这件挂裙是手缝的,缝了二十多天……那也就是说,如果这件坏了,也没时间去再做一件?衍冰的视线转到茶几上一个小小的古铜手枪模型上--那其实是个打火机……衍冰的手伸了过去,慢慢抓起来,对准了那套晃得他头昏的闪亮挂裙……

  “啪!”声音出奇的好听。

  火苗只是亮了一亮,很快就熄灭了,但是这已经足够了。

  “六十三万?就这样而已吗?”衍冰轻轻的自言自语。

  他以为不会有人回答他,事实却相反,不但有回答,而且是个尖锐的回答。

  “你干什么!萧衍冰你干什么?”绮月从二楼冲下来,一把抓起挂裙,当她看清了挂裙上的烧痕,又看到衍冰手里的火机时,脸色就像在海里泡了三天三夜一样难看。

  她瞪着衍冰,在等他的解释。

  “对不起,我点烟的时候,不小心烧到的。”衍冰轻声说。

  绮月立刻疯了,指着衍冰的鼻子叫道:“不小心?我在你头顶亲眼看到你举着打火机,我只是想不到你竟然真的敢烧!”

  这一通尖叫,立刻惊动了家里所有的人。

  最震撼的当然是雅然,她脸色发白,对绮月恳求着:“大姐,小冰一定不是故意的。”

  “他是!”绮月恨恨的说,“你不让我生日过得痛快是不是?好!我告诉你!昨天我刚看中一套加蒂诺尼的礼服,正后悔做了这套挂裙呢!120万港币!你付帐!你烧得起,自然赔得起!”

  “大姐你别说气话,也许还有办法啊!”雅然试图补救,“拿回苏绣坊去给老师傅们看看,他们这么多年的老字号,这么小的洞,加朵花就可以堵住了。”

  绮月蓦地瞪大了眼睛:“萧家在香港什么地位?萧家长媳生日穿补过的东西,如果传出去,让记者给写出来,萧家脸往哪儿放?你在萧家这么多年,还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此话一出,不但雅然变色,连萧老太太都是一愣--的确有这个顾虑,萧家名声在外,一举一动都是公众关注的焦点,她在商场闯荡多年,见多识广,当然比绮月想得更远,这种事情见报,后果可大可小,丢面子还是小事,如果让崇业的死对头‘付氏’抓住这根鸡毛,惯上“萧氏长媳风头不再,百年崇业出现危机”的名号,大肆宣扬,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名门富户华丽的排场背后,往往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悲哀。

  正僵持着,大门开了,衍华从公司回来了。

  “有什么事吗?”敏锐的触觉,让他立刻察觉到空气里的异样因子。

  

  当衍华知道了事情的经过时,他只是轻轻的哼了一声:“妈,烧也烧了,你生气有什么用,再做一套就行了,我们交赶工费,让他们加班加点,只要肯出钱,没什么不可能。”

  “哼!”绮月冷哼了一声,“交赶工费?谁出,你吗?”

  “谁闯祸,就是谁出。”衍华冷漠的说。

  雅然愣了一秒,立刻反应过来,应承道,“当然我出,我出。”



  “妈!”衍冰大叫一声。

  “你什么都不许说!!!”害怕绮月会折腾下去,那倒霉的还是儿子,雅然也顾不得其它了,直接对衍冰吼过去。

  “那套挂裙是六十三万,不是六十三块!”绮月提醒道。

  雅然简直惊呆了,一时间说不出一个字来。

  绮月得意的挑了挑嘴角,凉凉的提醒:“不过你手上不是还有个戒指,听说全香港只有两枚,怕也值个百十来万吧。”

  雅然恍惚的抬起手,看着那戒指,突然咬了咬牙,就要摘下来!

  “不行!”衍冰一把按住她的手,转头望着绮月母子,目光坚决,“戒指是爸爸留给妈唯一的东西,绝对不能卖!”

  “哈!”绮月怪叫一声,“不卖?好啊!只要你拿的出钱来!”

  衍冰木然咬住嘴唇,沉默了半晌,突然说:“大妈,你苛扣了妈妈十六年,应该不止六十万吧?”

  这话一出,就像一滴凉水掉进沸油里,立刻炸锅。

  绮月尖叫、衍华茫然,就连奶奶都变了色。

  场面已经控制不住了,眼见绮月就要歇斯底里,雅然突然叫道:“好了!”

  她一个人一个人的望过去,每个人都打量了一次,终于说:“好了,我终于明白了……”

  看着这个恍惚的雅然,众人都一阵徨然,衍冰一阵心悸,试探的拉住妈妈的手。

  雅然看了看衍冰,安慰的冲他笑了笑,接着说:“我总以为,这么多年了,小冰已经被磨的没有棱角了,每次看到他忍气吞声,我都问自己,他是吃饱了,穿暖了,可这样的儿子,是济文想要的吗?到底当初留在萧家,是对还是错……但是我今天很开心,这是小冰为了我,第一次公然反抗你们,所以我明白了,我可以忍,但我儿子不可以!”

衍冰蓦地浑身一震。

  雅然握紧了他的手,问:“小冰,我们走吧?你长大了,以后你赚钱养妈妈,好不好?”

  衍冰心头一热,冲口而出道:“好!”

  事情会演变成这样,每个人都始料不及,绮月虽然时时恨不得赶走他们母子,但事到眼前,还是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还是萧老太太最先发话:“够了,就闹到这里吧!这件事到此为止,挂裙的钱从家里的帐上扣,衍冰以后不许惹是生非,绮月对雅然母子,也厚道一点!”

  “不用了!”衍冰坚持道,“我们走了,大家都能活久一点!”

  萧老太太愣了半晌,终于说:“大家都在气头上,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你们都给我老太婆一个面子!”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谁也不能再说什么!

  

  注定是个不眠之夜,衍冰辗转反侧,一直到凌晨才有了些许睡意。

  朦胧中,房门响了,有人走进来,在他床边坐下--是妈妈?

  来人静静的坐了片刻,突然伸出手去,轻轻的抚上自己的嘴唇……

  衍冰一惊,瞬时一点睡意都没了--不是妈妈,妈妈决不会对自己做这个!他紧闭着眼睛,一动不敢动。

  抚摸了一会儿,来人突然幽幽的叹了口气,衍冰听到这个声音,瞬时如五雷轰顶--萧衍华!竟然是萧衍华!


 3
  衍冰的心陡然乱了--这算什么?他该把这个举动归结为哪一类?亲昵?……该死的荒谬!

  “你真的要走?”衍华突然小声问。

  “?!”原来他知道自己是醒的,那……为什么……我该睁开眼睛吗……

  不知何时已经一身冷汗,萧衍华的手正慢慢抚过他的额头,小心翼翼替他擦着汗:“睡着了也这么多汗?这个家真的让你紧张到这个地步吗?”

  ……原来……原来他只是在自言自语。

  “不过你放心……我决不会放你走的,绝对不会!”这一句话说的并不斩钉截铁,却有说不出的霸占味道。

  衍冰感到一股灼热的气息正慢慢靠近自己的脸--他要干什么?要亲自己吗!浑身都僵硬了,这个样子他一定会发现自己是醒的!不能让他发现,绝对不能!

  所幸那灼热感没再靠近,萧衍华似乎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放弃了,他站起来,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一阵脚步声,他走了出去。

  门被关上的那一刻,衍冰再也控制不住,猛地跳了起来。

  做梦!简直是做梦!但是……一定不是梦……

  解释不通啊!除非他爱上自己了!可是……怎么可能?

  第一,他们都是男人;

  第二,他们是兄弟;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他一直把自己当垃圾一样!

  可是……不甘心放弃这个念头。

  

  几乎一夜没睡,早晨起来的时候,不可避免的顶了两只熊猫眼。走下楼时,雅然和绮月正从奶奶的书房里出来,绮月看见他,不自然的撇开眼睛,转身进了厨房,一边还叫着:“四姐,给我冲杯参茶,降降火气!”

  雅然似乎没听见,走过来替衍冰整理整理衣领:“没睡好?奶奶说今天带我和大妈去看看你爸爸,你去吗?”

  衍冰狐疑的看着雅然的眼睛:“妈?我们不走了?”

  雅然不自在的笑了笑,似乎不知如何解释,正尴尬着,奶奶书房的门又打开了,奶奶和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出来,男人还一径保证着:“萧老太太,草稿拟定出来以后,我马上拿给您看一下。”

  “好,麻烦你了戴律师--四姐,送戴律师出去。”

  衍冰直觉着妈妈改变主意和这个律师的出现有关,果然,下一个动作雅然把他拉回房里,小声解释着:“奶奶说,如果我们肯继续留下来,就改变遗嘱,分一千万给你。”

  衍冰先愣了愣,但立刻就反应过来:“所以你就答应了?”

  “我不在乎那些钱,但是……我不能陪你一辈子,你有了这笔钱,以后就算离开萧家,也有个依靠。”

  “哈!”衍冰怪笑一声,“妈,你太单纯了,奶奶今天可以改遗嘱让我有一千万,明天她也可以改回来,一千万是多少?崇业的身价是多少?如果奶奶有诚意,她给我的应该是崇业的股份而不是钱,说穿了,她还是只认萧衍华一个孙子,她是真的挽留我们吗?她不过是怕我们突然走了,付氏会借题发挥,横生枝节!”

  雅然被衍冰说得哑口无言,支吾了半晌,终于说:“我不懂商场那些勾心斗角,我只是个最简单的妈妈!”

  一句话让衍冰毫无反驳的余地,一时母子两个都不说话,沉默中,房门突然被敲响了,萧衍华推门进来,看了衍冰一眼,沉声说:“不早了……搭我的车去公司?”

  “呃?”衍冰一阵诧异,还来不及说什么,萧衍华已经转身走了。

  这算什么?示好?衍冰不能不联想到昨夜。
  一路上,萧衍华一直在看什么资料,衍冰经过昨夜,本以为他对自己会有不同,结果除了让自己搭便车,并没有一点进展,心里不能说不失望。

  车子驶入崇业大厦的地下停车场,停下,萧衍华突然吩咐司机老谢:“你先下车,我们有事要谈。”

  衍冰一惊,直觉着有什么要发生。

  老谢依言下车。

  萧衍华不紧不慢收起文件,眼睛并不看衍冰:“奶奶改了遗嘱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

  萧衍华点了点头,接着说:“我可以跟奶奶说,让你提前支取那一千万,另外我个人再送一千万给你!两千万,买一家小型上市公司没有问题,而且,无论你经营哪个行业,崇业都是你的后台。”

  “为什么?”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萧衍华轻轻的抻了抻嘴角--在他来说,那就算是笑了:“条件当然有--你和你妈妈不能离开萧家!”

  衍冰又想起昨夜--“不过你放心……我决不会放你走的,绝对不会!”

  “为什么不让我们走?”他有些紧张的问--其实有点怕萧衍华会说出喜欢之类的话,无论是真是假,那都很尴尬。

  萧衍华不答,却问:“你知道如今香港的建筑业里,谁是崇业最大的威胁?”

  衍冰一阵奇怪,不知他为什么突然转移话题,“付氏?”他狐疑的答。

  “不错,就是付氏!但十六年前,付氏根本连替崇业提鞋都不配!”

  萧衍华的视线从始至终都直视前方,直到现在才转头盯着衍冰:“你知道为什么?”

  衍冰喉头一阵发紧--十六年前,不就是他和妈妈住进萧家的时候?

  萧衍华冷笑了一声,接着说:“那段豪门丑闻,差点断送了崇业,奶奶的一身毛病,也是那个时候落下的,整整六个月……虽然最终保崇业不垮,但付氏也借这个机会,挤身和崇业并肩,成为香港建筑业第二大龙头。”

  衍冰已经有点明白了他想说什么,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所以?”

  萧衍华微微颔首,也只回答了两个字:“所以!”

  他们都明白那句没有说出的话--所以十六年后,决不能再让同一个理由,再次成为付氏狙击崇业的筹码。

  萧衍华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接着说:“到底是收下两千万,还是离开萧家做穷光蛋,你自己考虑,但是我提醒你,不要因为我退让就以为自己有了筹码,两千万是我可以接受的最高价位,如果你得寸进尺,我宁愿和付氏开战,那时候,你就一分钱都没有!下车。”

  前面的还好,最后一席话像一桶凉水兜头浇下来,瞬时浇得衍冰浑身冰凉。萧衍华对自己的态度完全没变,还是会用对待垃圾的语气跟自己说话,莫非昨夜真的是一场梦?

  ……

  不!他不信,他还是要赌一赌!
  4

  就在衍冰还没想好到底要怎么赌的时候,萧衍华在一次工程竞标中,又遇到了付氏,当天的饭桌上,他对奶奶说:“这项工程是给孤儿院建新校舍,看上去似乎没什么盈利,但如果处理得好,一样可以赚钱,而且这种工程,可以树立崇业的健康形象。我想借妈生日当天的派对,请一些孤儿院的孩子到家里来,同时邀请一些政府要员,奶奶您知道,如果有政府人士出席的话,电视台会主动要求报道,如果可以博得政府的好感,加上电视媒体的宣传,我们竞标的成功率会大大提高。”

  奶奶当然同意。

  于是绮月的生日,也带上了很浓的商业味道。

  宴会当天衍冰回来得有些晚了,走进大厅时,萧衍华正在临时搭起的主席台上和政府要员嘻哈着,三台摄像机从不同的角度拍过去,间或还有几个孩子在中间跑来跑去--看来萧衍华的目的是达到了。

  衍冰四下张望着,终于发现妈妈在一个角落里,和她一起的还有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脸上的气势似浑然天成,绝不是能装出来的。

  衍冰走了过去,远远的就听见那男人说:“你成熟了很多,但还是和当年一样漂亮。”

  雅然低调的笑着:“已经是老太婆了。”微微侧头时看到衍冰,忙招呼他:“小冰,你回来了?”

  衍冰走过去,雅然拉着他的手,给男人介绍着:“我儿子衍冰,你还没见过吧?--小冰,这是付伯伯,付良,是付氏的主席。”

  衍冰一阵惊讶,没想到妈妈竟然和萧家的死敌认识,而且听两个人刚才的谈话,显然已经认识很久了。

  付良上下打量衍冰一番,托着酒杯的手朝衍冰一指,对雅然说:“他像你多一点,长得很清秀嘛!”

  雅然笑了,又问:“你儿子怎么样?”

  付良一挥手,一脸又爱又恨:“别提了,刚刚从英国读书回来,跟我请了一年的假,说要好好玩玩再进付氏帮忙,你说可恨不可恨!”

  “他从小就淘气嘛。”

  付良像是想起什么,突然一脸有趣:“你还记不记得,安安七岁那年,小冰四岁,有一次两个小鬼在院子里荡秋千,小冰从秋千上甩出去,安安手忙脚乱去接,结果两个人撞到一起,把牙都撞掉了!”

  “当然记得,小冰从那以后都躲着安安--小冰,你还记得吗?”

  “啊?”那么久的事情他怎么可能记得?但两个老人殷殷的望着自己,衍冰只好敷敷衍衍的回答:“好像……有点印象。”

  不想再听他们扯下去,马上又加了一句:“付伯伯您随意,我还有点事,少陪了。”

  “啊,你忙你的。”

  衍冰转身离开,上楼,刚拐过楼梯口,就听见有个男人的声音哄孩子似的说:“想小便要早点说,现在弄成这个样子,到哪里去弄衣服给你换?”

  好熟悉的声音!

  衍冰狐疑的拐过拐角,立刻看到一个男人正在脱自己的外套。他对面站着一个小孩,小孩光着下身,脚边扔着条裤子,看这情形,衍冰也猜到八成。

  男人一扬外套,迅速把小孩裹住,又叮嘱说:“小猪,你记得,一会儿保姆阿姨问起来,就说你肚子疼,很冷,我才用外套裹着你,不然大家都知道你尿裤子,很丢脸哦。”

  小猪?好耳熟的名字……

  衍冰的视线不由自主的落在小孩身上--那是一件ARMANI的西装,大大咧咧裹着,而从男人刚才的动作和速度来看,似乎根本就没犹豫过这件世界顶级名牌是否会弄脏。

  男人已经一把抱起小猪,低头看看地上的裤子,自言自语道:“脏裤子怎么处理……扔掉好了……垃圾桶……垃圾桶……”他东张西望,视线一下子对上衍冰,一时间两个人都愣住,嘴里不约而同蹦出一句:

  “是你!”

  

  5

  衍冰做梦也没想到会在这种聚会上碰到他,而看对方的脸色,想必也万万没料到会遇上自己,两个人瞠目结舌的对视了半晌,竟然是小猪先打破了僵局:“老师,是公园里的哥哥!”

  “啊?”被叫做老师的那位显然还反应不过来。

  衍冰一时不能接受眼前这个“ARMANI西装”和公园里的“T恤牛仔”是一个人的事实,但是看着小猪被西装包住的小身子,他还是先走过去把脏裤子捡起来:“我让佣人帮你烘干一下--这样把他抱回去会着凉。”

  安淮显然又愣了:“你……你是萧家的人?你是萧衍冰对不对?”

  “用不用这么吃惊?”你自己还不是从个老师一跃变成社会名流?

  指引安淮和小猪进自己房间等着,衍冰下楼把小猪的脏裤子交给佣人,叮嘱尽快烘干,然后送到自己屋里去。

  回到房里时,小猪正光着屁股在他床上跳,跳得蛮开心的模样,安淮也不制止,绕有兴致的琢磨他床头摆设的照片,看见他进来,立刻说:“多谢你--这张是你小时候的照片?你小时候的模样和小猪有点像,你发现没有?”

  衍冰一愣,转头看着小猪那张兴奋的三花脸,一时间又可气又可笑--哪里像了!根本一点都不像!

  他在沙发里坐下,突然认真的问:“你到底是谁?”不是不相信孤儿院的老师穿不起ARMANI,但这个人是毫不犹豫的把ARMANI包在了小孩的屁股上!

  “我懂你的意思。”安淮坦白的说,“我当然不是个老师……”

  话还没说完,小猪就插嘴问:“老师,你说你不是老师?”

  安淮笑着把小猪抱起来,走到沙发边和衍冰并肩坐下:“老师是临时的,不会一直当下去。”

  “为什么?”衍冰问--不要跟我说“孩子是社会的花朵、你不觉得孩子很可爱吗、和孩子在一起,我的整个人都轻松了、我要把我的爱心献给小孩”这种冠冕堂皇的话,我警告你--这是衍冰潜意识里的话,他没想到安淮的回答竟然大大出乎意料--

  “萧衍华今天搞这个Party为什么?--给他的扶孤计划造势罢了,他可以说是用心良苦,但是这个工程,我们也是志在必得。”

  “你在赚孤儿院的感情分?”

  “也不能这么说,谁能标到这个工程,最终看谁的计划书能打动院方,就算把新校舍盖成剑桥哈佛又怎么样?是那些孤儿需要的吗?到底什么模式才是最适合这家孤儿院的,这个问题你去问萧衍华,他不一定回答得上来,但是我能!”

  衍冰无法不惊讶--或许这个才是真正的安淮,可是……

  “你说的这么明白,不怕我透露给萧衍华?”

  “无所谓。”安淮回答得坦然,“崇业是建筑业的龙头老大,萧衍华跟小喽啰有样学样,也是在往我脸上贴金。”

  言外之意,就是你崇业丢不起这个人。

  看来这次萧衍华把注意力统统集中在付氏身上,会是个很大的失误。

  思及此,衍冰竟然抑制不住的想笑,他抿抿嘴唇,换了个轻松的话题:“看孩子好玩吗?”

  没想到安淮立刻做了个鬼脸,他的模样本来不错,这一做鬼脸,却说不出的滑稽可爱,“说实话,小孩子有时候很烦,特别是一群小鬼围着你的时候……打工不容易嘛,要让老板另眼相看,怎么也要有小小牺牲。”这句话,安淮说的非常低,不过接下来的就很大声了,“不过这只小猪例外,无论他做什么,我都只觉得他可爱--他的确长的很可爱,你看,眼睛圆圆的……”

  小猪听见安淮夸他,立刻高兴起来,凑过来在安淮脸上蹭来蹭去,他脸上本来有很多巧克力的痕迹,这么一蹭,立刻“分享”给安淮不少,安淮也不生气,和小猪亲来亲去笑得像个大孩子。

  前一刻还犀利得像一把刚开刃的剑,下一刻突然笑得一脸阳光,如此收放自如的心境,衍冰真是羡慕不来,抽出一张面纸递过去:“擦擦吧。”

  安淮没接,而是直接把脸凑过来,那架势,像是要衍冰替他擦似的。

  这不应该是才见第二面的两个人应有的亲昵!这是不正常的!

  衍冰的心猛的一顿,蓦地站起来,逃一样的走到窗边。

  一时间,房里一片安静,静寂中,突然响起的敲门声异常突兀,四姐拿着小猪的裤子走进来:“冰少爷,已经烘干了。”

  衍冰没回头,安淮忙伸手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四姐转身出去了。

  身后一阵细细簌簌,安淮似乎在给小猪穿裤子,又过了一会儿,细细簌簌声也消失了,安淮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我有两张Beyond演唱会的门票,还没找到人和我一起去--是明天晚上的。”

  衍冰掩饰不住惊讶,诧异的转身望着安淮:“我从来没听过这种演唱会。”

  “我在英国留学时,有一次跟同学去听Sting的演唱会,感觉……很发泄,以后就经常去听了。”
“可是……”发泄,似乎和我划不上等号。

  安淮听不到衍冰的心里的声音,又追问了一句:“你要不要一起去?”

  望过来的视线太灼人,烧得衍冰有些喘不过气来,他慌忙错开眼睛,含糊的回答:“再说吧。”

  “好!明晚7点半,我在红勘门口等你!”安淮说完,一把抱起小猪,说声“再见”,不等衍冰反应过来,就飞快的溜了。

  是怕自己说出拒绝的话吧?

  这个怪胎……

  

  安淮自己也觉得有一半多的可能衍冰不会来,自己的邀请算是突兀,而且明显没安好心。

  所以,他在红勘体育场门口左等右等时,考虑的不是今晚吃什么宵夜,而是明天要不要再找个什么名义去联络衍冰。

  就这样想着想着,突然在人群中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安淮顷刻间每一个毛孔都堵满了兴奋。

  “你来了?我真怕你……”话没说完就顿住了,“不来”两个字被生生咽回去--表现得太兴高采烈了,简直和登徒子没两样!

  衍冰却追问了一句:“真怕什么?”

  “嘿嘿……”安淮掩饰的一笑,“真怕……你西装革履的来。”

  衍冰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休闲衬衫,配了条黑色的牛仔裤和波鞋,整个人看上去清清爽爽。

  安淮越看心情越好,从口袋里掏出门票,扬了扬:“我们走吧,快开场了。”

  衍冰却站着没动,伸手过来抽走了一张票。

  “怎么了?”安淮一阵奇怪。

  “没什么,不过,想做个游戏……”衍冰说完这句话,突然淡淡的露出个笑容,看得人心旷神怡,“你的两张票是邻座的?”

  “当然啊。”安淮摸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时间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衍冰又笑了,这次竟然有一丝恶作剧的味道:“我手里这张票,一会儿会随便找个人换掉,然后用换来的门票入场。你那张--如果你也去换,而且那么巧,换过之后我们的座位还是挨着的,今天宵夜就是我请。”

  安淮立刻惊讶得连眼珠都要破眶而出:“你……知不知道里面有上万个座位?”

  “我不知道。”

  “那还不赶快修改游戏规则?”

  衍冰不置可否,小心翼翼的把自己那张门票折起来放进口袋里:“好了,我走了!”

  说完真的转身就走。

  安淮哭笑不得,连喊了几句“喂喂”,却连个回音也没得到,眼看着衍冰的背影在人群里左一晃,右一晃,转眼就消失不见了,安淮真想放声大呼:萧衍冰,你在我跟我开什么世纪玩笑!

  大吼一声:要不要安淮和衍冰坐在一起?!


6

  安淮可能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天会像个傻子一样,拿着一张演唱会的门票在红勘体育场门口到处找人交换,而且,每个被他问到的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他一眼,二话不说,抬腿就走!

  是啊……安淮苦笑的看着手里的票--VIP席,如果有人拿着VIP的票来跟他换看台票,他第一个反应八成也一样:不是遇到疯子就是遇到骗子!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票换了出去,换来的座位在南一台,离舞台最远的一个台,真是……衰。

  安淮抬手看看表,离开场只有几分钟,这时候也顾不得其它了,拔腿就往入口跑。

  碰巧的是,安淮跑到入场口时,场里正好一阵激昂的音乐响起,紧接着,是排山倒海的狂呼,和着一首耳熟能详的旋律--

  “原来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

  已经开场了!

  安淮心急火燎的把票往检票机里送,偏偏这个时候,有个女生从他身后冲上来,看样子似乎比他还急,一边跑一边嘀咕:“糟了糟了,晚了晚了!”

  女生这样嘀咕着,从安淮和检票机中间冲了过去,就是有这样倒霉的事情--只是“呲”的一声轻响,完全被场里的鼓点掩盖了,心急的女生听不到,心心念念只想快一秒进场,手里的票塞进检票机,根本不等机器反应就冲了进去,匆匆忙忙中好像听到身后有人在叫:“小姐!麻烦你等等!”可现在哪儿听得进去?更没心思分析是不是在叫自己了。

  眼睁睁看着女生的背影一转弯,消失在看台上,安淮一阵错愕,心底里在狂喊:“怎么……怎么会这么背!”

  刚才发生的事情,他看得一清二楚,女生从身边冲过去的时候,背包的金属扣剐在自己手上,好死不死,正好把带着条形码那一半门票剐掉!那半张票夹在女生的背包上,指高气昂的进场了!

  门检对于刚才发生的事,看到了一半,另一半也隐隐约约猜到了,本来,如果眼前这个倒霉鬼的票被撕掉的是另一半,他也就做个顺水人情,放人进去了,可没了的偏偏是印着条形码的半张,真假不明,这个行让他怎么放?

  

  演唱会已经进行了近半个小时,场内的喧嚣、欢呼、鼓点,伴着尖叫,一波波的传出来,似乎要向每个路人传达一个信息:今晚,红勘体育馆空前盛况,万人空巷。

  这个时候,我们的安淮少爷正坐在场外的花坛旁边,一脸菜色的抽着闷烟。

  本来,被告知肯定不能入场时,他还没这么懊丧,第一个反应就是掏出电话,打算立刻打给衍冰,告诉他自己根本连场都进不了,游戏意外中断。可是电话掏出来以后,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根本从来没问衍冰要过电话号码!一时间又后悔又窝火,紧接着一个念头涌上来:

  小猪不是猪,安淮你才是猪!

  事先关于今晚的所有假设大概都要泡汤了,就算他有心在这里等散场,但是一个体育场二十四个入口,他总不能把自己劈成二十四份,分配到每个门口吧?

  又有歌声传过来了,是安淮也会哼两句的,歌名……不记得了。安淮是典型的五音不全,平时当着别人的面从不敢展示,现在情绪低落,四周又连个鬼影都没有,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勇气,几乎没过脑子,突然就吼了出来:

  “命运把拥有变成失去,疲倦的双眼带着失望~~”

  实在太难听了,只吼了两句就赶紧收声,还好没人听到。

  没人听到,真的没人听到?

  事实上,他才停了口,背后突然有个声音响起来:“你这个人……为什么我每见你一次,你都要让我意外一次?”

  安淮只觉得心被重重的撞了一计,接着,以心脏为圆心,这震撼一波波荡漾开去,荡漾得整个胸腔都不胜负荷!

  他猛地站起来,转身--隔着花坛,街灯又不亮,那张秀气的脸有些模糊,安淮看不清他嘴角流露的不屑……还是微笑。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太意外了,安淮的话都说得有些结巴。

  “我坐了快五十分钟了。”衍冰回答,“如果不是听出你的声音,我绝对想不到你就在距离我五米的地方。”

  安淮抓住他话里关键的地方:“五十分钟?就是说开场前你就坐在这儿?你根本没进场?为什么?你从开始就没打算进去吗?那……那你的游戏……”

  安淮问得又快又急,衍冰却安安静静任他把话说完,才说:“我有打算进去,而且也换了票,但是我通过验票机的时候,门检说我换到的票是假的。”

  ……

  ……

  ……

  短暂的沉默,突然,安淮绕过花坛冲了过来,一把抓住衍冰的两只胳膊,大叫:“Game
Over,我们打出的是隐藏情节!做不成皇帝却做了消遥候,衍冰,这样也要算我过关!”

  他兴奋成这模样,衍冰看得一头雾水,诧异道:“你……你在兴奋什么?”

  “我兴奋!我当然兴奋!”安淮忙不迭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张废票,“你看,你那张是假的,我这张是废的,被拒之门外的原因不一样,不过殊途同归,我最终还是和你换到一起了!”

  看着那张废票,衍冰有些诧异--怎么会这么……巧……

  接着就没时间让他去消化这诧异了,安淮改抓他的手,兴奋道:“按照说好的,宵夜你请!”

  有些不对了,不该让他牵手的,但是很奇怪,衍冰并没有不舒服的感觉,从触感到心理都没有,只问:“你想吃什么?”

  “吃什么……”安淮略微沉吟一下,“我想吃你亲手做的东西!”

  “我?我长这么大,连铲子都没拿过。”

  “那有什么?我长这么大唱歌都没准过,刚才不是也唱了?”

  衍冰又好气又好笑:“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根本就差不多!”

  “我……总之我不行。”

  “行,我说行就行!”此刻的安淮,就像个叫真的孩子,衍冰悄悄打量着他,突然觉得--为什么第一次在维园看到他时没有发现呢?安淮说话的时候,眉毛总是不自觉的上挑,透露着意气风发的朝气,好像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旁人:我想做,就志在必得!

  这个男人,到底有没有资格在崇业和付氏的两分天下里,打出第三道曙光呢?

  思及此,向来心如止水的他突然浑身发热,冲口而出道:“好,你说行就行,只要你能打倒萧衍华,拿到扶孤计划,我就做给你吃!”

  安淮先是愣了愣,衍冰猜得到他在愣什么,在这个尔虞我诈的商海里,连兄弟都貌合神离,安淮,你想不到我也是这样的吧?

  但出乎意料,安淮很快就释然了,“好!”他重重的点头,“关于你们萧家的事……我明白……萧衍冰,我向你保证,这个扶孤计划,非安淮莫属!”不自觉的,他的眉角又再高高挑起。

  衍冰没由来心安,偷偷握紧了安淮的手,笑问:“宵夜吃什么?”

  “吃什么都好,但先把你的电话告诉我。”

  “咦?为什么?”

  安淮故弄玄虚的笑笑,小声回答:“因为我不想再当猪!”


7

  安淮说附近有家海鲜餐厅还不错,不远,不如不开车,散步过去。

  两个人沿着马路慢慢的踱步,安淮一路走,一路看街边橱窗里陈列的商品,看着看着,突然停住,把衍冰拉过来,指着橱窗里的一件东西说:“你看,这对QQ机挺有趣的,这里有介绍……嗯,在五百米以内可以对讲,通话清晰,可以和行动电话媲美--不如买一对儿来玩玩?”

  衍冰下意识想说:“那是给情侣准备的。”但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好像是暗示似的,太矫情了。

  安淮见衍冰不说话,以为他没兴趣,也就不了了之了。

  继续走。

  两个人东扯一句西扯一句,衍冰突然问:“你到底在给哪家公司打工?”

  安淮犹豫了一下,回答:“康华。”

  康华虽然比不得崇业和付氏,却也排得进建筑业五佳,这个安淮,果然小觑他了。

  到了餐厅,安淮要了个小包厢,服务生带着两个人通过一道两边都是包厢的长走廊,边走边解释着:“今天客人比较多,靠外面一点的包厢都坐满了,所以……”

  正说着,旁边的包厢门被打开了,另有个服务生端着空盘子出来,衍冰无意中朝门里扫了一眼,一时说不出的惊讶,脱口而出叫道:“妈?”

  背对着房门的女人闻言转头,竟然真的是雅然!

  雅然到萧家十六年,几乎从来没单独出来外面吃饭,今天实在反常,更何况坐在她对面的,是个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

  雅然咋见儿子出现,也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迟疑的问:“小冰,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不知为什么,衍冰觉得妈妈有些紧张,他狐疑的回答:“我和朋友来吃饭--啊,我来介绍,这是安淮。”

  雅然很快回复了常态,礼貌的对安淮点点头,又指着和她同桌的男人介绍说:“这位是崔孝先,小冰,你叫他崔伯伯就行了。”

  “崔伯伯。”衍冰依言叫道。

  崔孝先忙站起来,望着衍冰,满带感情的说:“这就是小冰?这么大了?走在路上我都不敢认你了!小冰,你小时候崔伯伯还抱过你,不过你一定不记得了。”单看外表,真看不出他是一个如此热忱的人。

  崔孝先接着说:“既然这么巧,就一起好了,你喊我一声伯伯,这一餐当然要我请。”

  这话说完,衍冰还来不及赞成或反对,雅然已经勃然变色:“呃……孝先,年轻人那么吵,会打搅你清净,还是让他们单开包厢吧。”

  “怎么是打搅?大家多年未见,亲近亲近嘛,而且我最喜欢热闹,雅然,你忘了?”说着,竟然伸手拉住衍冰的胳膊,“来来来,跟伯伯挨着坐!”

  衍冰诧然不已,愣愣的任由他把自己拉到身边的椅子上,却突然听见雅然说:“对不起,我突然有点不舒服,想回去了,小冰,你陪妈妈一起走!”

  说这话时,雅然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脸色。

  崔孝先愣愣,忙不迭要辩解什么:“雅然,我……”

  雅然挥了挥手打断他:“我真的很不舒服,有什么事以后再说吧--小冰,走吧。”

  这么绝决的雅然实属少见,衍冰突然见识了一个与平日大相径庭的妈妈,一时间也作不出反应,乖乖的跟着雅然出门。

  出了餐厅大门,雅然吩咐衍冰叫车,衍冰转头看看一直一言不发的安淮,有些歉然。

  安淮倒不介意,提议道:“阿姨,我有车,我送你们回去。”

  雅然摇了摇头:“谢谢你的好意,不必麻烦了。”

  察言观色,衍冰的妈妈决不是在客气,安淮识人知趣,只说:“一路小心。”走到路边去帮着拦了辆记程车。

  衍冰母子上了车,衍冰摇下玻璃窗跟安淮道别,车开动了,衍冰终于有机会发问:“妈,你怎么了?我看出你不是生病,是生气。”

  雅然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琢磨片刻终于说:“你记着,崔孝先如果用任何理由约你见面,都不要理会他,在路上碰到,也绕开他走。”

  “为什么?”

  雅然犹豫半晌,终于说:“不妨如实告诉你,妈妈年轻时他追求过我,你爸爸过身以后,他曾经千方百计说服我和他在一起,后来被你奶奶挡下去了。这个人心不坏,却是个名副其实的危险品,让你大妈抓住把柄,我们母子就更没好日子过。”

  衍冰恍然。

  

  回到萧家时,奶奶和衍华坐在厅里的长沙发上,茶几上堆着一叠文件。

  绮月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有事没事的端着一杯茶,看见衍冰母子进门,立刻凉凉的说:“可算回来了--不知多少个电话打过来追问你到家没有,雅然,我真是佩服你,年纪也不轻了,还搞得这么热闹。”

  雅然愣了愣,直觉着事态不妙。

  果然,奶奶放下文件,抬起头看着她:“雅然,我不是要干涉你的交际圈,但是那个付良,能够不见就不要见。”

  雅然闻言一愣--原来奶奶以为今天下午打电话约自己出去的是付良……嗯,这样也许更好。

  绮月煽风点火的接着说:“是啊,要是让记者撞到,必定是明日港版头条,说起来你上次上头版,还是济文出事的时候……”

  “绮月!”奶奶微微提高声音截口,“不要什么事都扯进来。”

  绮月一怔,立刻意识到自己犯了大忌,奶奶一向为了雅然进门的事,默认的纵容自己,但毕竟有个底线,那就是不能涉及到萧济文,那死鬼可是老太太心里的宝!

  一时绮月无语,奶奶转向衍冰,又说:“你大哥已经准备好了筹备公司的资料,钱过几天就会划到你帐上。”

  “什么?”衍冰着实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奶奶说的是什么--萧衍华曾经对自己说的,给你两千万资金,去搞一间自己的上市公司。

  萧衍华也放下手里的资料,淡淡的吩咐衍冰:“明天上午到我办公室,我会把一切交代给你。”

  竟然对自己……和颜悦色?习惯了萧衍华的冷言冷语,突然对着这转性似的萧衍华,衍冰竟然有打冷战的冲动。

  

  转天。

  衍冰进萧衍华办公室时,衍华的助理方继伟正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似乎刚结束了什么讨论,桌上摊着一份计划书,衍华见他进来,似是不经意的捡起桌上一沓报纸,不动声色的盖在计划书上。

  防自己如防贼?衍冰在心里冷笑一声。

  萧衍华吩咐方继伟出去,示意衍冰在办公桌对面坐下,起身到文件柜前拿东西,趁这功夫,衍冰飞快的扫了一眼桌面--不是完全挡住了,他还能看到一个“孤”字,四分之三个“氏”。

  来不急细看,萧衍华已经走了回来,把取出来的文件递给衍冰:“公司我已经替你选好了,收购计划书和其它资料都在这里,你看看。”

  衍冰接过来,打开,一目十行的看着,慢慢的,他的眉头搅在了一起。

  他放下文件,直视着萧衍华,深深吸了口气,说:“你选的是家股票经济行,但我对股票一窍不通……还有,合同上说,崇业要拥有新公司30%的股份,而我是主席,却只有40%而已?最关键的一点,既然公司是给我,为什么数目在50万以上的支票,要你签字之后才有效?”

  萧衍华答得面不改色:“诚如你所说,你对股票一窍不通,如果让你全面接手,不被你搞砸才怪。”

  哼!衍冰在心里冷笑。

  如此一来,有没有自己的公司又有什么区别?

  且不说自己对股票一窍不通,单是刚才的第二个的置疑,已经不合理之极--崇业家大业大,注册资金两千万的小公司,差距10%的股份……只要崇业高兴,随时可以横扫市面上的散股,变副为主!公司名义上是自己,明眼人却一眼就能看出来,他萧衍冰的处境,本质上毫无变化!

  事情果然没有想象中顺利,姓萧的人,又有哪一个是吃素的?

  这个茹毛饮血的道理,又一次活生生的展现在衍冰面前。

  

  8

  萧衍华似乎补证衍冰的想法似的,又加了一句:“这份合同,方助理很快就能拟定出来,只要你签字同意,钱立刻打到你帐户里。”

  衍冰强忍住吐血的冲动。

  一口气一直闷到傍晚,快下班时,安淮打过一个电话来,说要过来找他吃晚餐,还说自己现在“忙得筋都扭成麻花了”,不能多聊。三句两句匆匆说完,就把电话挂了,也不管自己答不答应,这个人!

  傍晚时在大厦门口等到开车过来的安淮,衍冰本打算在附近找家餐厅,随便解决算了,谁知安淮断然说,不行!拉着他上车,还说:“今晚一切听我的吧。”

  车子一路从香港岛开到九龙,衍冰一肚子狐疑,问他:“到底要去哪儿?我就快要饿死了。”

  安淮神秘的笑笑:“红勘。”

  红勘?!这顿饭吃的可真够远的。

  谁知车到红勘停住的时候,路边并没有餐厅,而是一家卖杂七杂八小东西的门店,安淮兴致勃勃的拉衍冰下车,冲到小店里,指着货架上的一件东西说:“你看!昨天我们路过时,我让你看过这个QQ机,但是当时你好像没什么兴趣。今天我在公司看见一个女同事拿着一个,原来这个QQ机,就是我们小时候玩的虫虫机,不过现在加了新技术进去,又可以养电子宠物,又可以近距离对讲……”

  突然听到“电子宠物”四个字,衍冰没由来的皱了皱眉头,本来就说不上好的心情,又无端的多飘起一块阴霾。

  安淮没察觉到,颇有兴致的问:“我们买一对儿玩,我送给你?”

  “不用了。”如意料的一样,又被那种熟悉的窒息感抓住了,四周的气压好像突然下降,憋闷得喘不过气来。衍冰慌忙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的冲出小店。

  安淮追出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急问:“你怎么了?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脸色这么难看?”伸手过来,摸过手心又摸衣领,“你的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穿的太薄了?”

  终于等安淮问完了,衍冰却只说:“没事,是太饿了,吃点东西就好了。”

  安淮的脸慢慢沉了下去,闷了半晌,憋着气说:“如果是你不想说的,我不会逼你说,但是不要再敷衍我--上车吧。”

  衍冰猛地咬住嘴唇。

  一时间两个人都不说话,悄然上车,静静的几十秒里,谁都没说一个字--当然这并不难,难的是你错不开意识,必须去一秒一秒的数这沉默。

  终究还是安淮先耐不住这安静,找个理由先出声问:“你想吃什么?”

  又静了一会儿,就在安淮快要以为衍冰没听见自己的问题时,衍冰终于说:“就去昨天那家吧。”

  “好。”安淮发动了汽车,引擎开始震动的同时,他突然听到衍冰小小声说:

  “我小时候有过一个虫虫机,七岁生日那天,被……萧衍华踩碎了。”

  安淮下意识停了手上一切动作,转头望着衍冰。衍冰没有看他,他低着头,盯着自己西裤上的折线,接着说:“萧家的事,你大概也听说过,我和我妈进萧家这么多年,除了他留学的两年,就再没有消停的日子过……那个虫虫机,不过是其中小小的一件事,但不知为什么,这么多年我都记得。”

安淮心里猛地抽搐了一下,下意识的去握住衍冰的一只手。

  那只手还是那么凉,但是它主人的脸却淡淡的红了,衍冰的声音并不高:“我妈说的对,我不能让萧家磨光了棱角,一辈子忍气吞声,这样的儿子,不是她想要的。”

  “你能这么想就好了!”安淮的附和冲口而出,突然一个冲动,又说,“你和你妈搬出来吧,房子我替你们找,就算不可能和萧家的气派比,起码是你和你妈妈自己的家!”

  衍冰轻轻的笑了,似乎认真的考虑了一下这个意见,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安淮,你会帮我是不是?”

  “是!”安淮回答的毫不犹豫。

  “那好,你先告诉我,注册一家最小的公司,做股票经济的那种,注册资金最低是多少?”

  “你想自己开公司?”安淮有点惊奇,又有点兴奋,“具体的数字我不清楚,但是股票经济这个行业类似中介,本身没有大投资,所以我想……五十万应该可以搞定--你真想做的话,我可以做你的Partner!”

  “你不如直接说你来掏本金。”衍冰淡淡的揭穿安淮的伎俩,又补充道,“不过你的数字不准确……嗯,再说吧--饿死了,还不开车?”

  安淮被揭穿,有点尴尬,拍了拍方向盘说:“好,开车!吃饭时间不谈公事!”

  

  车子一路开到昨天去过的餐厅,这次两个人在大堂里找到位子,而且是柱子后面安静的好位子。

  真的是饿狠了,菜端上来以后,衍冰立刻丧失了说话的能力。

  安淮看衍冰平时斯斯文文的模样,没想到饿急了,一样的狼吞虎咽。他越看越有趣,忍不住打趣他:“喂,你这样好像牙肿了一样。”

  鬼扯,衍冰不理。

  “你每顿都这样吃吗?为什么还这么瘦巴巴的?”

  鬼扯,不理。

  “你的上衣好像撑开了哦。”

  不理。

  “你看那边,有个侍者把整盆汤扣在一个客人身上了。”

  不理。

  “……那个客人……是萧衍华的助理吧……他叫方继伟是不是?”

  不理。

  “……为什么他会和曹国辉在一起?”说这一句话时,安淮脸上的轻松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份锁紧眉头的凝重。

  衍冰终于抬起头,和安淮对视,把他那一脸凝重都看进眼睛里。

  两人对视一秒。

  “最后那句是真的。”安淮说。

  衍冰猛地回头--有柱子遮掩着,看不很清楚,但是,方继伟他还是能认出来的!另一个男人他没见过,安淮刚才叫他……曹国辉?

  “曹国辉是谁?”

  “……”安淮犹豫了片刻,还是回答了,“他是付氏的员工,顶头上司恰恰就负责竞标这次‘扶孤计划’……这么巧,和方继伟的顶头上司一样。道不同本该不相为谋……他们两个竟然搞到一起,哼哼,看来付氏和崇业之中,必定有一个老板要去ICAC喝咖啡了!”

  最后一句话像一道火光,猛地在衍冰大脑里点亮,瞬时间,有个念头像浮草一样拱了上来,怎么都不能再压下去--

  “安淮!我再问你一次,注册一个最小的股票经济公司,注册资金最低要多少?是最小的公司,最低的注册资金!”

  

  9

  安淮一径认为,衍冰打算自己开一间股票经济公司,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问自己注册资金的问题,然而就衍冰来说,开公司还言之过早,且不说计划、经验、人手,样样都是零,单单从资金上讲,他这个萧家二少爷,远没有从头衔上看来那么风光。

  第二天,他又去找萧衍华。

  “昨天我看过的那份合同,所有条款我都同意,什么时候可以签?”

  萧衍华嘴边抻起一个淡淡的笑容,有一丝得意的味道:“合同我已经让方助理去拟定,一个星期后可以签,恭喜你,衍冰,就要有自己的公司了。”

  哼!

  衍冰在肚子里冷哼一声--根本没等到自己点头,就吩咐方继伟去拟定合同,萧衍华就是吃定了自己除了点头没别的选择!

  “一切都可以按你的要求,但有一件事,我希望你同意。”衍冰面无表情,“新公司的名字,可以由我来取,叫‘承冰’。”

  萧衍华挑起眉角,打量着他:“承冰?不错……不过没什么霸气,我替你改一个字--承华!”

  衍冰放在腿上的双手下意识的握紧成了拳头--事情发展到现在,他终于摸清了萧衍华的战术,股票经济公司,说穿了是萧衍华自己的兴趣,他刚刚接管崇业,事情千头万绪,无暇发展其它,碰巧发生衍冰母子要离开萧家的事情,于是他顺水推舟,大方的“赏赐”两千万,并许诺让自己创办公司。如此一来,他的兴趣,有人帮他打理着,名义上虽然不是自己的,但是有崇业在背后撑腰,加之合同上附加的条件,事机到了,他随时可以收回;另一方面,他安抚了雅然和衍冰,虽然破费了一笔,可仔细想想整个过程,这两千万,其实很大一部分都是用在他自己身上,萧衍冰其人,不过在为他人做嫁衣裳!

  萧衍华果然是匹狼,但是……他萧衍冰要这匹狼把储备起来的骨头,统统吐出来!

  

  下班时,方继伟在电梯门口似乎是“巧遇”衍冰,但是事后回忆起来,他肯定衍冰是特意在等他。

  上了电梯,衍冰直接按了B2的按钮,方继伟一阵奇怪--B2是地下停车场,而这位二少爷并没有车。

  他正狐疑着,突然听见衍冰低低的声音:“我想去红勘,搭方助理的车走方不方便?”

  “呃……我不住在那边,不好意思,萧先生。”

  “不妨绕道过去,就算送我一程,况且红勘附近有家餐厅的靓汤很出名,方助理有没有去过?”

  这话一出,方继伟心里立刻“咯噔”一声。

  衍冰接着说:“不如这样,你送我一程,我请你到那家餐厅喝杯咖啡做酬谢?”

  方继伟揣揣的把视线转到衍冰脸上,琢磨着他刚才的话是无心带过,还是真的有什么含义。萧衍冰一向安分守己,说得更过分一点,是一向窝窝囊囊,但今天的他有些不大一样。

  这边他正琢磨着,那边衍冰跟补了一句话,彻底揭开暗示,把一切赤条条摆在他面前:“我请的咖啡,总要比廉政公署的好喝一点……”

  方继伟呆住。

  

  事实上他们并没有大老远跑去红勘,方继伟能做到萧衍华的助理,必定也不是傻子,他当然知道衍冰提及去红勘喝咖啡,不过是要挟自己就范而已。

  坐在崇业大厦楼下一间咖啡室的最深处,衍冰开门见山的说:“萧衍华告诉我,新开的那家股票经济公司的合同,是交给你拟定的。”

  “……不错。”

  衍冰从包里掏出一叠文件,递到方继伟面前--那是他昨晚连夜干出来的:“我想请你帮个忙,合同的内容,照我的蓝本来拟。”

  方继伟撇了一眼,根本不拿起来看:“二少爷,您应该知道我很难做。”

  “我知道。”衍冰不急不徐,但他接下来的话,和方继伟所指,已经分道扬镳,“昨天我所见的事,无论崇业和付氏哪个收买哪个,你都涉及在其中,如果不觉得闷,倒不妨听我一一道来:昨晚我所见,假使是你收买曹国辉,目的必定是付氏的扶孤计划书,假使是曹国辉拉拢你,目的也必定一样,两个假设无论取哪一个,坦白讲我都没有真凭实据,但是就凭昨晚见到的一幕,已经足够我成事,如果前者假设成立,我难保付氏不会得到一些风吹草动,到那时,你的收买计划不得不搁浅,事情办砸了只是小事,付氏追究起来,方助理不会单纯到以为你身后的指使者会站出来承担吧?并非我刻薄--如方助理这样的人才,香港并非万里挑一,是舍一个助理还是舍一个崇业……你我都了解萧衍华,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言而喻;换一个角度讲--后者假设成立,那么即使你和曹国辉只吃了顿便饭,即使你并无心出卖崇业,以萧衍华刚愎自用的多疑个性,方助理在崇业恐怕都很难再有立足的机会。其实股票经济公司和那两千万港币,不过都是我们两兄弟的之间的交易,即使一切都按萧衍华的安排进行,方助理也是局外人,得不到任何好处。并且两千万之于萧衍华,不过是九牛一毛,但之与我……却是创业的本钱,我只想拿到自己想要的那部分,其它东西,我一概不想过问,包括昨天我所见的一切。如果你帮我这个忙,我不但不再过问扶孤计划的事,并且方助理在这份合同上起到的作用,一定可以得到足够的回报。”

  一席话,说的针针见血,方继伟讶然的望着今天这个判若两人的萧家二少爷,突然之间,心底涌起一丝寒意--萧二少爷一直一副忍辱受气,窝窝囊囊的模样,却不知这副逆来顺受的表皮下,隐藏着一颗如此尖锐犀利的七窍玲珑心,姓萧的人,果然没有一个吃素,并且二少爷一直隐藏得太好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若是萧衍华一直轻敌下去,不知这场战争进行到最后,究竟是谁主浮沉……

  “你……你把计划都告诉我,就不怕我转头全报知给萧先生?”方继伟试探的问。

  “你不会。”衍冰淡淡的说,“商场也如官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如果这个道理都不明白,方助理也爬不到今日的位子。”

  方继伟终于口服心服,伸手拿起桌子上的文件,打开,一目十行的浏览了一遍,看着看着,突然又开始怀疑自己刚才的判断--这个计划表面看是没有问题,实际上有个大Bug,所以一定行不通……不过,他方继伟是不会说出来的,萧衍冰刚才有句话说得对--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如果他二少爷有本事,这个Bug他应该会发现,如果连这个都搞不定,萧衍冰一定斗不过萧衍华,目前的自己,还是冷眼旁观的好。

  

  10
  衍冰看着方继伟看完整份合同,追加了一句:“最重要的一点,是能拖则拖,因为我需要一个礼拜的时间去准备其它。”

  “……好。”

  方继伟端起桌子上的咖啡,呷了一口,原本以为今天的谈话会就此结束,却突然见衍冰打开皮包,抽出一张支票放在自己面前:“这是预付金--希望你不要嫌少,能拿出这个数目,我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如果计划顺利,你可以拿到5倍的尾数。”

  方继伟一阵诧异,盯着支票上大写的“五十万”,有丝迷惘从心头飘过。

  五十万,真是个羞于出手的数字,但是萧衍冰却说--我已经尽了很大的努力。很难相信一个大家族的少爷拿出50万港币是件“很难”的事情,但是……方继伟不由自主想去信他,萧衍冰的眼神太清澈了,能拥有这种眼神的人,怎么能是个会耍阴谋的人?……但是刚才坐在自己对面侃侃而谈的人,明明就是他!矛盾,真的矛盾……

  但是方继伟最关心的,还是衍冰所说的5倍尾数--如果是那样的话,这笔生意还是做得的……这样看来,要不要告诉他这个计划里的Bug?……算了,还是等等,谁能保证萧衍冰不是在玩试探?

  至于那个Bug……方继伟悠哉游哉的端起咖啡,呷了一口--不错,萧衍冰的计划很周详,但是他忘了关键的一点:崇业的法律顾问朱临涛,是香港数一数二的金牌大律师,他又怎么会看不出合同中投机取巧的部分?

  

  衍冰和方继伟分手之后,就叫了记程车去维多利亚公园,安淮和他在电话里约好的,会带小猪出来。

  在维园门口下车,衍冰的电话恰好响了--

  “喂?”

  “冰少爷,是我。”电话另一头传来陈生的声音。

  “怎么样?”

  “……”沉默了两秒,衍冰直觉会是个不理想的答案,果然--“谈不拢,原本冰少爷开出的价钱,朱临涛有点动心,但是他还是拒绝了--他和方继伟不同,他怕有什么差池,会被律师工会吊销执照。”

  “……”衍冰沉默着。

  陈生似乎对自己的出师不利有些内疚,忙补上一句:“还好我们有第二套方案,冰少爷,你看……”

  衍冰咬住了嘴唇,“让我再想想吧……”他犹豫着,“不到最后关头,我不想动用第二套方案。”

  “好的,冰少爷。”

  衍冰收了线,径直走进公园。

  远远的看见小猪在海堤上跑,手里还拉着个风筝,可怜的风筝被他一路拖在地上,只怕没几个小时就会寿终正寝了。安淮在不远的长椅上坐着,满有兴致的看着小猪糟蹋风筝,似乎也没有帮忙的意思。

  衍冰看着一大一小都在傻笑,没由来的,原本沉甸甸的心情放松了很多,走过去在安淮身边坐下,问:“你为什么不帮他把风筝放起来?”

  “咦?你来啦?”安淮转头看着他,突然皱了皱眉头,“怎么脸色这么差?很累吗?”

  衍冰放松了身体靠在长椅上,长出了一口气:“身体不累,但心累--我在跟萧衍华打一场仗,如果我赢了,就可以彻底脱离萧家。”

  “问题在哪儿?”安淮问的一针见血,和聪明人谈话,果然省心。

  “我没有任何本钱,只能许诺把我得到的东西,大份额的分给可以帮我行事的人--我相信每个人都有贪心,利益摆在面前,人心里的贪念很难不蠢蠢欲动。但是我真的害怕,周围的人全是被利益收买,不稳定因素太多,一个细节处理不好,就可能全盘皆输,到那个时候,我和萧衍华赤裸裸的交锋,真刀真枪拼起来,我斗不过他。”

  安淮听得直皱眉头,伸手过来拍拍衍冰的脸:“别把脸板的那么紧,看起来真别扭--其实你不必顾虑那么多,既然决定要打这场仗,就必定会撕破脸,成败与否都会,差别只是时间的早晚,成功固然好,输了又怎么样?我巴不得你从萧家搬出来。”

  “萧衍华有整个崇业做后盾,假如我一点资本都没有,恐怕会死的很难看。”

  “怕什么,我就是你的后盾!”

  衍冰不能自已的笑了出来:“你到底有没有知难而退的时候?崇业身价至少16个亿,这样你都不怕?”

  “我只怕你不理我。”

  “什么?”衍冰以为自己没听清。

  安淮紧紧盯住衍冰的眼睛,答非所问,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你知道第一次在这里遇见,我为什么让小朋友一个一个去送金鱼给你?”

  话一出口,衍冰蓦地乱了--要来了吗?他终于要挑明了?突然没了勇气直视安淮的眼神,衍冰“腾”的站起来,大步走到海堤前,两只手无下意识的抓住围栏,紧紧的攥着。

  “衍冰?”他听见安淮跟过来的脚步声,甚至感觉到安淮站在他背后的体温,衍冰抑制不住的紧张,脑子像浆糊一样转不明白,乱了,一切都乱做一团,他控制不了这局面了--

  “不要说!”用尽浑身的力气吼出这一句话,下一刻整个人都要虚脱了。

  安淮显然愣了,完全不相信衍冰会出言拒绝:“你……你让不要说?”

  糟了,他误解了我的意思……衍冰结结巴巴的解释着:“我……我的意思是……先、先不要说……我现在在打硬仗,我怕……事情太多,我一下子……承受不了……”

  背后突然没了声息,衍冰揣揣不安起来--他生气了吗?走掉了吗?正猜疑着,安淮的声音突然出现了,这一次,竟然就在自己耳边,几乎贴在他的耳朵上:“好,我不说……但是你答应,让我抱一下,亲一亲……”

  热乎乎的气息喷在后颈上,衍冰几乎没勇气去想象现在这画面有多暧昧!这混蛋!他难道就不知道,这里是公共场合,这里还有别人?!


11

  热乎乎的气息喷在后颈上,衍冰几乎没勇气去想象现在这画面有多暧昧!这混蛋!他难道就不知道,这里是公共场合,这里还有别人?!

  突然间,一双手搂上了自己的腰。衍冰大惊失色,一把搡开,蓦地转身:

  “你收敛……”猛地僵住了--安淮距自己竟然比想象中还要近,他的嘴唇几乎就贴在自己的鼻尖上,只要微微一低头,就能……

  突然间他动不了了,四肢和大脑在同一时刻里投诚给安淮,想躲,不能,也不想。搂在腰上的两条手臂渐渐收紧了,人终于被牢牢的锁紧在安淮怀里,衍冰恍恍惚惚感觉到,安淮的胸膛很宽,很结实。

  神思恍惚中,一股灼热离自己的脸越来越近,烫烫的温度包围在嘴唇上,衍冰分不清到底那是安淮的气息,还是,根本安淮已经吻了他。突然间有豁出去的冲动,管他有没有其它人,他想亲,就亲好了……衍冰豁出去的闭上了眼睛。

  等了好久,却没有意料中的吻,安淮突然凑到他耳边,小声的戏谑道:“我非常、非常想亲你,可是这么近距离的看你脸红,我也非常、非常喜欢……”

  脸“腾”的着火了,衍冰恼羞成怒,方才酝酿出来的所以--忐忑、心跳……甚至那么一丁点的陶醉,都在顷刻间转化成酡红冲上了脸。他猛地推开安淮,就想骂过去,可是视线对上安淮的眼睛,突然失去了直视的勇气。

  “怎么了?怎么了?”安淮不怕死的捧住他的脸,“脸好红啊,害羞啊?”

  “你滚啊,离我远点。”话说的有气,却没有势。

  安淮自然看得出来,拇指抚上衍冰的嘴唇,轻轻的磨挲着:“这次不逗你了……我是真的要亲,你说好不好?”

  “……你去跳海好了!”

  “我问你好不好呢。”

  “你真烦……放开,我要走了。”

  “我还没亲呢!”

  “你去亲小猪……”

  这边两个人僵持不下,突然有个嫩嫩的小声音插进来:“老师,风筝坏了……”

  “啊?!”腻在一起的两个大男人蓦地跳着分开,安淮一脸尴尬,接过小猪的风筝,兀自强作镇定:“谁让你一路在地上拖着,当然容易坏了!”

  小猪瞪圆了眼睛,语出惊人道:“老师,我看到你们亲亲了。”

  “咳!咳咳!”安淮猛地呛到,“咳……你……你怎么这么不专心?放风筝就一心一意的放风筝,一心不能二用,我教过你没有?”

  “教过……”小猪费力的思索着,“老师,你们一心一意的亲亲,所以小猪走过来你们没听到,是不是?”

  “咳!咳咳!!!”

  饶是安淮老厚脸皮,也闹了个大红脸,更何况是衍冰?

  “我……我要走了……”结巴着交代了一句,逃也似的转身要走,可下一刻胳膊突然被人拉住,接着一股大力,整个人被扽了回来,落进一个刚刚体验过的怀抱里。衍冰一阵讶然,还没反应过来,突然觉得脖子上一痛,下一刻看见安淮笑眯眯的脸从自己脖颈间抬起来,心满意足的低声说:“今天你欠我一个吻,我打个欠条记录一下--是高利贷来的,别着急慢慢还……”说着笑得更邪了。

  衍冰一时不知是该脸红还是该冒汗,一把推开他,讪讪道:“神经病……我……我走了!”说着想从安淮手里抽出自己的手。

  安淮却攥着不放,突然探过头来,蜻蜓点水般在他嘴唇上点了一下,小声说:“Goodbye
Kiss!”说完猛地放开衍冰,一把抱起小猪,转身朝长椅那边走,一边走一边大声对小猪说:“来,我们去修好风筝。”

  小猪人小鬼大,语不惊人死不休的问:“老师,衍冰哥哥香香不香香?”

  “咳!咳咳……”

  难得他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衍冰下意识摸摸自己的嘴唇,烫烫的,麻麻的……

  

  #####

  

  转天一早到公司,陈生就脸色郁郁的来找他:“二少爷,事情不大妙,刚才在洗手间里听到朱临涛和主席从门口走过去,朱临涛提醒主席要小心身边的人--这个小人,知道这次分不到一杯羹,就落井下石!”

  衍冰一早本来心情清爽,听了这话,立刻蒙上一头乌云。

  陈生又说:“我听不太真切,不知他到底有没提及二少爷你,总之在主席面前……”

  话还没说完,桌上的电话猛的响了,是衍冰的秘书Donna:

  “萧先生,主席让您过去找他。”

  “……知道了。”衍冰与陈生对视一眼,两个人具都是揣揣不安。

  陈生走来拍拍衍冰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二少爷,小心说话。”

  衍冰皱着眉点头。

  

  一路心事重重进了萧衍华的办公室,衍华脸色如常,看不出什么异样。示意他在办公桌对面坐下,萧衍华开门见山的说:“找你来谈谈新公司的事……那……”把手边的一份资料递过去,“这份资料你看看。”

  衍冰狐疑的打开,却见是份人事档案:梁铮,28岁,哥伦比亚大学经济与管理博士,MBA……

  萧衍华趁他看资料的功夫,补空介绍:“新公司开张的一段时间,一定有很多事情,我怕你一个人搞不定,所以派个人过去帮手。”

  衍冰翻页的动作蓦地停住,抬起头定定的看着萧衍华。

  萧衍华丝毫不以为杵,继续说:“梁铮既有学历又有经验,以后你好好和他学学。”

  衍冰不语,视线实实的落在萧衍华脸上,这样的眼神,多年来他用来看萧衍华无数次,后者从来没因此感到任何不安和不妥,这次也一样。

  萧衍华起身到巴台旁边倒了杯酒,走回到衍冰身边,看似亲昵的拍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怎么想,不过不是--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梁铮一定要跟你过去!”

  沉默半晌,衍冰终于开口:“好……一切都听你的。”

  虽然没有抬头,却依然可以想见萧衍华现在不无得意的可恶表情,衍冰面无表情的起身:“说完了?我先出去……”下一刻,突然一阵头晕目眩,接着人被恶狠狠的扔到沙发上!

  衍冰大惊失色,挣扎着要坐起来,下一刻却被冲过来的萧衍华狠狠压住!

  衣领被粗鲁的翻开,萧衍华恶狠狠的盯了他的脖子片刻,突然重重的捏住他的下巴,厉声问:“你找女人鬼混!”

  “什么?!”衍冰又惊疑又迷惑,手忙脚乱试图推开压在身上的萧衍华,“我才没有那么低格,你放开我!”

  “还说没有!”萧衍华几近咬牙切齿,一把拉起衍冰,扽着他大步走到落地玻璃前,指着玻璃中映出的人影,吼道:“你自己看看!竟然啃成这副德行!”
衍冰心中一动,猛然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昨天安淮在自己脖子上咬的一口,竟然留下痕迹了……丢人……

  衍冰一愣之际,衍华却以为他默认了,顷刻间,全身烧起一把无名火,烧得几近昏头,萧衍华的暴怒,已经完全淹没了理智:“你记住了!你给我记住了!不许找女人胡搞!再让我发现有人在你身上留下这种东西,我把那个婊子打包卖去菲律宾做鸡!然后杀了你!!!”

  
12

  “你记住了!你给我记住了!不许找女人胡搞!再让我发现有人在你身上留下这种东西,我把那个婊子打包卖去菲律宾做鸡!然后杀了你!!!”

  “砰!”话才吼出来,大门突然被撞开,萧衍华的秘书带着其它几个员工出现在门口:

  “萧先生,发生什……”话在看到萧衍华表情的那一刻自动消音,秘书本打算拍拍上司马屁,却不想这马屁拍在了马腿上,顿时一脸菜色,其它一干人也大是意外,都干干的怔在门口。

  好在萧衍华看见众人出现,似乎恢复了一点理智,“哼”了一声放开衍冰,低声喝道:“滚,都滚出去!”

  一群人顿时如获大赦,两三秒内走了个精光。

  萧衍华冷冷运了口气,甩袖回去坐下,硬邦邦的说:“你好歹也代表着萧家,乳臭未干,就学会搞七搞八!我可不想你把崇业的名声都连带着赔进去……况且如萧氏这种家族,凡事都要由奶奶作主,包括你娶什么样的老婆--我不希望再有这种事发生!出去!”

  衍冰怔怔在原地愣了一会儿,萧衍华这番话,他并没听进去,几乎可以肯定那是借口,这种烂托词从萧衍华口里说出来实属罕见,让衍冰不得不联想到那一夜,坐在自己床前低语的萧衍华……

  难道他竟然真的……喜欢着自己?

  衍冰悄然转身,毫无声息的走了出去,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如果是真的,为什么萧衍华一直用最恶劣的方式对待着自己?喜欢,不应该是甜甜的吗?就像安淮……

  思及安淮,衍冰不能自已的莞尔,留在嘴唇上那股淡淡的香馥,到现在也没有褪去……还有,他被小猪的童言无忌奚落时,样子好可爱。

  衍冰带着这个做梦一样的表情,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陈生一见他回来,立刻跟了进去,小心翼翼问:“二少爷,怎么样?Donna刚才送文件过去,说听见你们在办公室里吵。”

  衍冰摇了摇头:“没有,是另一回事。”

  陈生稍稍放心,想了想,又试探的提议:“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朱临涛既然能和主席暗示一次,就一定可以暗示第二次,终究是块心病,最好的办法,还是实行第二套方案吧……”

  衍冰咬了咬嘴唇,仍有些拿不主意。

  “二少爷,一记功成万骨枯,要在商场鏖战,这种狠心,就一定要有!”

  衍冰的眼神动了动,沉吟半晌,终于说:“好……你去做吧。”

  一个星期在紧张匆忙中忽忽而逝,终于在崇业最宽敞的主席办公室里签署了那一纸合约,一切进行下来,似乎都尚算顺利。

  合约签订第三天,方继伟打电话过来:“二少爷,主席让我通知你,那笔钱已经打入你的户头,请你核对。”

  “我知道了,多谢你。”

  电话另一头,方继伟停顿半晌,又说:“恭喜二少爷……心想事成。”

  衍冰握着话筒,无声的笑笑:“多谢……我会安排好一切。”

  “辛苦二少爷。”方继伟似乎是笑了笑,“还有,主席找二少爷有事谈,让你二十分钟后到他办公室。”

  “我知道了,有劳你。”衍冰说完挂断电话,直接播一个电话到银行自服务系统,输入帐号和密码时,手指竟然控制不住的一阵发抖--在所难免,他盼这一刻,已经盼了很久了。

  话筒紧紧的贴着耳朵,一个合成的女声清晰的流入耳膜:“您的帐号余额为:四百万……”

  衍冰飞快的皱了皱眉头,再按一次重复键,同样的内容:“您的帐号余额为:四百万……”

  衍冰慢慢放下听筒,呆呆出了会儿神,突然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早该料到了,不可能如想象的那么顺利。

  抬手看看手表,时间差不多了,萧衍华吩咐,二十分钟后去他办公室拜见。

  

  一路来到萧衍华办公室,萧衍华只是抬头,淡淡看他一眼,说了声:“坐。”

  衍冰依言坐下,竟然可以心平气和的问:“找我什么事?”

  萧衍华不抬头,反问:“你又有什么事想问我没有?”

  “……有。”

  “那就问吧。”

  衍冰深深吸了口气:“你过户到我帐上的数目,和合同上不符,怎么解释?”

  萧衍华终于放下手里的文件,抬起头看着衍冰:“我过户给你的数目,足够你筹备公司的头期,那么一大笔数目,我怕你经营不来--分期过户也是为你打算。”

  “哼~”衍冰轻哼一声。

  萧衍华轻轻挑了挑嘴角:“看来你是不大以为然……其实做生意的事,到底有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也不要说我不给你机会,一会儿方助理要去谈一单生意,你可以跟着去,这个问题,你可以回来之后再回答我,怎么样?”

  衍冰本来垂着眼睑,萧衍华此话一出口,衍冰蓦地挑起眼皮,讶然的望着他。

  萧衍华似乎对衍冰的反应颇为满意,得意的扯了扯嘴角:“不过我要提醒你,你不一定应付的来。”

  衍冰沉吟着,不知该不该答应,萧衍华却自说自话的点了点头,拿起电话拨了出去:“继伟,你可以出发了,二少爷会跟你一起去。”

  衍冰一阵无力--萧衍华果真是刚愎自用的霸主,他决定的事,竟然不可反对。

  

  两个人出了崇业,上了车,方继伟才低声嘀咕了一句:“事有蹊跷,今天你我都要小心行事。”

  “什么意思?”

  方继伟摇了摇头,自己也颇为迷惑:“不好说……只是不大对头,今天这单生意一定要谈成,不然,不知道会出什么篓子。”

  约定的地点其实不远,转了两条街便到了,是一家酒店的意大利餐厅。崇业事先在餐厅里定下一间包房,衍冰和方继伟到的时候,对方还没出现。

  点了咖啡,衍冰和方继伟坐下来等,两个人都不说话,衍冰对方继伟无话可讲,方继伟似乎在出神,过了半晌,突然说:“二少爷,你有没有想过,合同的事,主席已经知道了?”

  “嗯?”衍冰惊讶,继而沉思,片刻,他回答,“以萧衍华的个性,如果真的知道了,他还会让你我好好的坐在这里?”

  方继伟摇了摇头,又沉思了半晌,说:“这单生意是主席谈好,我从今天才接手,一切都不熟悉,就连今天的约会,也不是我定下的……这并不是主席平日的作风。”

  “你约了谁?”

  “金砂的老板,就是一直为崇业提供建筑用玻璃的公司。”

  话音才落,门突然被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边走边寒暄道:“对不住,方助理,我来迟了。”

  “曹助理?”方继伟讶然,“你怎么也在这里?”

  来人竟然是曹国辉,那个曾在红勘的餐厅里和方继伟密谈的付氏高级助理!

  对于方继伟的问题,曹国辉也是一脸讶然:“是方先生约我过来的呀,真是贵人多忘事……”

  衍冰已经隐隐感觉到不妥,方继伟却似乎已经明白到什么,匆匆站起来,提起公文包:“对不起曹先生,今天的事,我改天做东道歉,但是现在我有急事,必须要走!”说完匆匆拉一把衍冰:“二少爷,走了!”

  “呃?”曹国辉一脸诧异。

  方继伟已经拉起衍冰,急匆匆朝门口走,但是一切似乎已经太晚,门再次被推开,一群西装笔挺的男人似是神兵天降,最前头的一个礼貌却不失强硬的伸手拦住了方继伟:“方继伟先生是吗?我们ICAC,有人举报你与一宗商业罪案有关,麻烦你同我们回去协助调查。你有权保持沉默,但是你所说的每一句话,我们将会记录,以便将来作为证物承堂。”

  接着转头,看看曹国辉,又看看衍冰:“你们两位,麻烦一同回去协助调查。”

  事发突然,却令衍冰蓦地明白了什么。

  

  这是衍冰第一次和警察打交道,回到ICAC总部,三个人分开录了口供,然后方继伟就不见了,衍冰和曹国辉被带进一间拘留室,有个警员过来交代了几句:“警方有权扣留你们四十八小时以协助调查,但是已经通知了你们的公司,允许办理保释。”说完就离开了,只剩衍冰和曹国辉两人。

  屋里一下在安静下来,一路糊里糊涂进行下来,衍冰终于有片刻清净想想整个过程--其实一切都不复杂,只是还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抑或方继伟说的对,他已经洞悉了一切……

  在一间徒然四壁的房间里,时间显得尤其漫长,衍冰感觉已经过了一夜,但抬手看表,其实只过了三个小时。

  曹国辉似乎终于沉不住气,试探着和衍冰搭讪:“刚才做笔录时,警方说有人举报方继伟泄露崇业高级机密给付氏,真见鬼,我和他不过见第二面而已,就算要做私下买卖,也没有这么快!”

  衍冰机械的抻了抻嘴角,没出声。

  曹国辉见他不愿多说,突然伸了个懒腰,道:“年轻人嘛,没见过这架势是不是?放心,没有真凭实据,警方也不会乱来,只是协助调查而已,安啦安啦。”

  衍冰又敷衍似的笑笑。

  萧衍华这么做的目的,最能解释得通的,就是他已经知道了自己在合同上做的手脚,所以给自己一个下马威。如果是这样,自己就不会太麻烦,萧衍华和奶奶总是把“萧家的名声”挂在嘴边,不可能置自己于不顾,只是如果当真如此,自己长时间的奔走就全部化为泡影,脱离萧家的计划,又再次回到原点。

  此时衍冰的心里,不能说不矛盾。

  正想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刚才那警员的声音由远及近:“没想到付先生会亲自过来,您放心,一切都办妥了,您的下属随时可以离开。”

  说话间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曹国辉猛地跳起来冲过去。门被从外面打开,衍冰坐在死角里,看不到门口的情况,只见到曹国辉一脸又惊讶又感动:“淮少?!您真的亲自过来,怎么敢劳驾?”

  门外的人似是轻声笑了笑,伸手拍了拍曹国辉的肩膀:“不过给关了三个小时,怎么突然没气势了……走吧老曹。”

  这声音一入耳,衍冰蓦地如五雷轰顶,浑身冰凉,眼见曹国辉一脚已经跨出门口,口里不住重复着“淮少、淮少”,一个念头突然钻进脑海里,衍冰下意识握紧了双手,却突然一阵无力,似乎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喊出那三个字:

  “付-安-淮?!”

  

  13

  这声音一入耳,衍冰蓦地如五雷轰顶,浑身冰凉,眼见曹国辉一脚已经跨出门口,口里不住重复着“淮少、淮少”,一个念头突然钻进脑海里,衍冰下意识握紧了双手,却突然一阵无力,似乎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喊出那三个字:

  “付-安-淮?!”

  门口的寒暄声顿时消失了,接着一阵脚步声,有个人拨开曹国辉出现在他视线里--

  “衍冰?!”

  “……竟然……真的是你。”

  对方没意识到衍冰情绪上的异常,一叠连声说:“怎么会这样?你怎么牵连进来?--算了,先不要说了,我替你办保释……”

  “不用!”衍冰飞快的拒绝。

  安淮一阵诧异,怔了几秒,辩白道:“你不会以为是我搞出这件事吧?当然不是!”

  衍冰煞白着脸,急急的摆手:“你不用解释,我也不想听。”

  “衍冰……”

  “你走。”

  安淮怔在原地,不知所以,一旁的警员不合时宜的插进来:“萧先生,崇业那边一直没有人出现,付先生既然有心帮忙,你就不要拒绝了。”

  衍冰毫不领情,冷冰冰道:“我呆够四十八小时,自然可以走。”

  安淮一阵尴尬,走得更近一步,欲拉住衍冰的胳膊,却被衍冰躲开,安淮一阵无奈,低声问:“你在别扭什么?是怪我一直隐瞒身份?”

  “你有什么苦衷吗?”衍冰咄咄逼人,“为什么你要瞒着我?你心虚什么?”

  “我……”安淮一阵语塞,僵在原地。

  静寂中,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异常清晰,脚步声一直来到门口,有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师兄,这位梁先生,是崇业派过来保释萧先生的。”

  接着是另一个陌生的声音:“我是梁铮,请问我可以马上去办手续保释吗?”

  “当然可以。”

  梁铮的突然出现打破了安淮与衍冰之间的僵局,一直到从警局出来,安淮都没再有机会和衍冰说一个字。

  另一边,衍冰上了梁铮的车,梁铮才正式自我介绍:“二少爷,我就是梁铮,想必主席已经跟您提过。”

  衍冰不出声,从表情上,也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梁铮淡淡的笑笑,又说:“我们现在回公司--主席在公司等二少爷。”

  衍冰依然不出声,梁铮以为他默认了,刚发动了车子,突然听到衍冰的声音:“送我回家!”

  “主席在公司等……”

  “我让你送我回家!”

  梁铮愣了愣,没想到主席描述中毫无反击能力萧二少爷竟然有点气势。静静的看了衍冰几秒,他仍然执扭的说:“我送二少爷回公司。”

  刚刚发动汽车,衍冰突然抓住方向盘,用力一扭,梁铮大惊,却已经控制不住局势,车头一歪,重重的撞在路边的消防栓上,好在刚刚启动,车上的人并没受到太大波及。

  饶是如此,梁铮已经脸色煞白,不可思议的望着衍冰:“你这是干什么?刚才多危险?”

  衍冰毫不示弱的瞪回去,冷冰冰道:“你是不是太得意忘形了!我是堂堂萧家二少爷,用得着你替我做决定?”

  “你……”梁铮大出意外,被衍冰一阵抢白,干干的辩白不出来。

  衍冰已经推开车门下车,就在梁铮以为他打算另叫记程车的时候,衍冰却突然拉开后车门坐进来,冷冷的抱住双臂:“回萧家,开车!”

  梁铮一时说不出的愤怒--对方这种行为,无疑是把自己当成一个司机佬,前排和后排虽然差不到半米,意义却大相径庭。

  “对不起,二少爷,车子撞坏了,我要去送修--我看你自己叫车回去比较方便。”

  出乎意料的是,这位萧家二少爷,竟然比描述中不知强势几倍:“我看你还是搞不清楚,如果我没记错,这辆车是崇业名下的财产,它有没有问题,轮不到你说了算。你可以不送我,那就请你下车,因为我现在要征用它。”

  梁铮一时面色如菜,几乎是立刻甩手下车。他来之前,萧衍华的确肯定的告诉自己,要处处给他的弟弟下马威,他也照做了,只没想到,萧衍华的描述并不确实,被抢白的那个竟然是自己。

  另一边衍冰一路驶回萧家,奶奶早已等在厅里,只怕今天的事,她也知道了七七八八,见衍冰回来,微微的拉下一张脸:“衍冰,你坐下,奶奶有话和你说。”

  衍冰还不及说话,绮月已经凉凉的接口:“还有什么好说的?这回可把萧家的脸,从弥敦道一直丢到青山路了。”

  奶奶皱皱眉头,刚想说什么,衍冰却冷冷的截口:“大妈,这种不咸不淡的风凉话,你以后最好不要总是挂在嘴边,好歹你是萧家的长媳,不给自己留颜面,也给萧家留几分颜面!”

  此话一出,立刻如一滴水掉进沸油里,当场炸锅,且不说绮月怎样震怒,雅然如何惊惶,就单单奶奶一个人的表情,已经是瞬息万变:“衍冰,怎么能对大妈说这种话?”

  衍冰丝毫不惮,直视着奶奶:“奶奶,妈和我来萧家十六年,您应该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到底谁在一步一步攻城略地,谁在一步一步隐忍退让?能忍的我们都忍了,不停制造是非的不是我们这一房,爸爸是亏欠了一些人和事,但是到底用不用一直恶意的排挤我们,让生者不安,死者不瞑?奶奶,您不图媳贤孙孝,难道连家有宁日也不要吗?”

  一席话说的铿锵有力,奶奶微微动容,绮月脸上也有些挂不住,衍冰不等有人反应过来,撂下一句:“我很累,我回房休息。”就头也不回的上楼。

  雅然怔怔半晌,结结巴巴道:“妈……对不起……我、我去看看他。”

  奶奶微微点了点头,雅然匆匆的上了楼,进了衍冰的卧室,忐忑不安的问:

  “小冰,你怎么了?怎么突然好像吃了火药似的。”

  衍冰不出声,翻箱倒柜的找东西,最后终于在书柜的最深处翻到什么,拿在手里怔怔的看着,头也不抬的问:“妈,你还记不记得付伯伯家的安安?”

  “安安?我记得,上次付伯伯说起,我看你不像记得的样子。”

  “本来不记得,但是今天……突然想起一些事情。”衍冰做梦似的说。

  “嗯?”雅然听得满头雾水。

  衍冰却突然攥紧了手里的东西,走到雅然身边坐下,问:“妈,你和付伯伯怎么认识的?”

  雅然有些奇怪:“我没跟你说过吗--妈年轻的时候是他的秘书。”

  衍冰不能不惊讶:“是这样的吗?但是……为什么他对你的态度并不像个上司?”

  雅然淡淡的笑了,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似乎有长谈的打算:“其实你也有权利知道这些的--当年我做付良的秘书,足足做了五年,直到认识了你爸爸之后,才辞职不干。我和你爸爸同居了一年,奶奶开始察觉到我们的事,逼着你爸爸和我分开,你爸爸拗不过奶奶,后来我们就分了手。你爸爸走的时候我已经怀了你,当时我没有工作,房子也被奶奶收回去,不知道有多惨,差点挺着肚子流落街头。没办法,我只好去求付良……希望他能给我一份工作,即便是公司端茶倒水的小妹也无所谓,没想到付良知道了我的处境以后,就把我接到他家,当时他太太刚去世,安安不到三岁,每天哭着找妈妈。付良说我怀着孩子,不适合抛头露面,不如就在他家里,帮他照顾安安……”

  “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好?”衍冰不无戒备的问。

  雅然安抚的笑笑:“你不要乱想,付良对我,一直是规规矩矩的,其实他这个人很矛盾,在商场上,他是名副其实的枭雄,可以为了抢一单生意不择手段,多少人被他弄的倾家荡产,他连眉毛也不皱一下,我做他秘书的那几年,这种情况不知看过多少次。但是对于身边的人,他的态度完全两样,这可能与他的经历有关,白手起家,身边只有几个兄弟跟着,生生打出付氏的一片江山。我幸运得到他的照顾,是因为,我也是付氏‘开国元勋’之一。”雅然难得幽默,说到此处自己也笑了出来。

  衍冰却毫无笑意,追问道:“但是他喜欢你对不对?”

  “是。”雅然坦然承认,“但是他也很尊重他的太太,安安的妈妈,也是一路陪着他创业的人,富贵不弃糟糠妻,他对我,一直是发乎情止乎礼,从来没半点逾越。”

  衍冰听得一阵发怔,过了好半晌才醒悟过来:“妈,你接着说。”

  雅然点了点头:“后来我就在付家生了你,当时我有点担心,怕记者会乱写,但是付良说,你踏踏实实住在这里,管别人怎么说干什么--他这个人,从来不惮舆论的压力,反过来,那些八卦记者,竟然惮他三分,我住在付家的事,也一直风平浪静,没有什么波折。只是,安安不接受我,他人小鬼大,可能也感觉到我有取代他妈妈的可能,所以很排斥,但是你出生之后,他对你的态度却大不一样,那时候他才三岁多,却总是吵着要抱你……我们在付家一住就是两年,后来我恢复在付氏工作,终于搬了出去,但是我上班时还是把你送到付家,托佣人照顾。那个时候你和安安已经很亲密了,他处处袒护你,你犯错的话,就连我也不能动你,我有时候真怕他把你惯坏了。我们住进萧家以后,安安还一直和你联系着,但是不到一年他就被付良送到国外去读书,他走之后,你还大病了一场,后来就再没听你提过安安的名字。”

  衍冰下意识咬了咬嘴唇。

  雅然接着说:“其实我去工作,然后把你托给付家的那段日子,是我们母子最平静的一段生活,延续了三年多,算起来,我也有快七年没有见过你爸爸,他一直不知道我们有个孩子,但是该来的终究要来,我接你放学的路上遇到他,他当时震惊极了……后来,很是纠缠了一番,最后我们决定离开香港……然后,去机场的路上,出了车祸,所以……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雅然苦笑。

  “哼!”衍冰愤愤的哼了一声,“妈,你为什么要为他牺牲那么多?他抛弃了我们七年不理,好不容易生活回到正轨上,又被他搅乱,到底他有什么值得你这么做?”

  雅然幽幽的叹了口气:“感情这种事是说不清的,等你真的有了喜欢的人,就会明白--好了,早点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谈。”

  雅然已然忘了自己来找衍冰的目的,又或者是一番长叹勾起了对往事的回忆,让她无心多说,叮嘱了几句,就走了出去。衍冰又怔了好一会儿,才匆匆去冲了个澡,临上床前,他又拿起放在床头那件东西--从书柜里翻出来的那件东西,想了想,最后还是握在手里。

  睡的不是很安稳,一直有乱梦打搅,隐隐约约衍冰觉得自己站在一间大宅门口,房子很漂亮,很气派,可以比拟萧家大宅,却一定不是。

  有个十来岁、眉清目朗的男孩跑到自己面前,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说:“小冰,你不走好不好?我家有空屋子给你住,也有空屋子给你妈妈住。”

  自己似乎是点了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声音是嫩嫩的:“妈妈说,不行……”

  “那……”突然献宝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自己手里,“给你!是我们一起养的那只鱼苗,小冰不能让它死掉,要变成金鱼拿回来给我看!”

  他伸手接了过来,小心的装进口袋里,抬头望着对方的时候,突然觉得眼睛酸酸的:“安安……”

  “不要哭!”安安举起袖子给他擦眼睛,“你是男孩子,不要动不动就哭……我也不哭。”

  话是这样说,但是,他被妈妈抱着离开的时候,安安却突然冲出来,一把扯住他的裤子,放声大哭:“不要小冰走!不要小冰走!爸爸爸爸,我要小冰!”

  他的哭声带动了自己,然后两个小孩,就像吃不到糖果的委屈虫一样,眼泪汪汪的被分开。

  住进了萧家,一切都不一样,每天欺负自己的那个坏蛋,妈妈一定要自己叫他衍华哥哥,叫那个板着脸的老太太作奶奶,叫那个阴沉沉的女人作大妈……但是,他不喜欢她们!

  安安时常会打电话过来,问起虫虫的事情:“小冰,虫虫有没有变金鱼?”

  “没有,安安,虫虫好像要死掉了,怎么办?”他总是拿着话筒,眼泪汪汪的向安安讨救兵。

“你有没有给它喂吃的?陪它玩了吗?还要给它清理屋子啊……”安安隔着电话指导他。

  他却越听越难过,突然悲从中来,“哇”的一声大哭出来:“没有喂它,也没有陪它玩……呜呜,安安,我搞不定它,你来找我好不好?”

  第二天,安安竟然从学校里偷偷跑出来,出现在他的幼稚园,两个小东西在花丛里躲起来,安安教他怎么喂虫虫吃食,怎么陪虫虫玩,教着教着,他竟然又抽抽咽咽哭起来:“你走了以后,我还是搞不定它,我不要一个人养虫虫!”

  安安小心翼翼的擦掉他的眼泪,动作细致得像在擦水晶娃娃:“小冰,你要有信心……再过一个月就是你的生日,你要把虫虫变成金鱼,到那天我还会偷跑出来找你,你把金鱼带过来,给我看,好不好?”

  “……嗯。”


  从那天开始,他专心的养这只虫虫,离生日还有两天,他终于把虫虫养成了金鱼,一只炫光异彩,美丽无比的金鱼,兴奋的两天没有睡好。生日当天,他握着虫虫机从早等到晚,但是……

  那个答应过的人没有如期出现。

  后来的事情比较模糊了,隐隐约约中,衍华哥哥把他的虫虫机抢走,扔在地上,狠狠的踩碎……接着一脚踢进金鱼池里:“金鱼就应该跟金鱼在一起!”

  然后,他好像跳进鱼池去捡他的虫虫,再然后,他大张旗鼓的发了三天高烧,病好以后,他再也不想提起安安,也再不敢和衍华哥哥争执……渐渐的,他似乎把安安忘记了,但那只被藏起来的虫虫机,却深深的印在脑海里,屏幕已经碎了,他再也看不到那只金鱼,他更加不知道,在那个破碎的盒子里,那只金鱼是否还活着,是否依然如养成的那一天所见,绽放着炫光异彩,美丽无边……

  

  没有恶梦,但衍冰却突然睁开了眼睛,四周一片漆黑,衍冰觉得自己脸上凉凉的,伸手摸摸,不知是汗还是泪。

  

  14-15

  没有恶梦,但衍冰却突然睁开了眼睛,四周一片漆黑,衍冰觉得自己脸上凉凉的,伸手摸摸,不知是汗还是泪。

  “叩叩叩!”突然传来的敲门声,打破了夜的静谧。

  “谁?”

  “是我。”淡淡的、冷冷的声音。

  萧衍华?衍冰一阵惊讶,沉吟了几秒,答道:“我睡了。”

  “你是不是要我破门而入?”萧衍华的声音更冷了。

  衍冰哼了一声:“是不是我不让,你就不会破门而入?”

  萧衍华轻笑一声,接着门“吱呀”一声推开,走廊里的壁灯光把一个黑漆漆的轮廓直接送到衍冰眼里,看不清萧衍华的表情,有一点压迫感……

  萧衍华走了进来,也不开灯,摸着黑在沙发上坐下,不无讽刺的开口:“我真的小看你了--让梁铮当众吃鳖,在奶奶面前告御状……最让我跌破眼镜的是--你竟然有另起炉灶的打算,看来我要对你重新评价了。”

  “如果你想说的就是这些,明日请早,我累了!”衍冰不无厌烦。

  “哼!”萧衍华轻哼了一声,“明日请早?只怕到了明日,我再也没有兴趣对你说,那时候,只怕你永远不能知道自己输在那一步!”

  衍冰的心动了动--萧衍华说到他最好奇的地方了,他是输了,可为什么他输了?萧衍华又是从哪里洞悉到这一切?

  难得这次萧衍华没有打官腔,开门见山的说:“其实我承认,你的整个计划很讨巧,首先你向我提出,要为新公司取名‘承冰’,你果然了解我,知道我决不会答应,并且会拟定一个自己中意的名字,这一步,你闯对了,在我决定给新公司取名‘承华’之后,你就买通了方继伟,在合同里玩文字游戏,让合同内容出现了歧义和漏洞--只要你去注册‘承华’这间公司,无论成功与否,你都可以拿到钱。然后,你以陈生的名义,用最低的注册资金,抢先注册了一间叫‘承华’的公司,那么,后来者--既是你名下的‘承华’,就一定会以重名原因被驳回。你用什么手法逼朱临涛就范,我也略知一二,看在他曾经提醒过我的份上,这次这笔账,我只跟你们三个算--你、陈生,还有方继伟。方继伟被ICAC调查的事,是我一手安排的,不过他罪有应得,这次你的整个计划会出问题,也输在方继伟这一环上--他早先已经偷偷和付氏通过气,打算把崇业的扶孤计划书卖给曹国辉--”衍冰猛地想起红勘餐厅那一幕,“--他出了问题,我已经察觉到一点眉目,所以对他经手的东西,我不可能不加倍小心,梁铮的履历你看过,他有法律学位,那份合同我曾拿给他看,他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问题,所以进行到此,你全盘皆输,可惜我的动作终究慢了一步,还是有四百万过户到你帐上,不过你要处理一堆烂摊子,想必也剩不下什么。”

  萧衍华一席话,让衍冰的脸色瞬息间千变万化,他低垂着头,声音哑哑的:“今天的事,果然是你刻意安排的。”

  “不错。”

  “你要整死我才高兴?”

  萧衍华不无得意的哼了一声:“这一次是警告,你应该明白,我能弄死方继伟,就一样能弄死你,但这次我放过你,只想你记住一件事--”

  萧衍华起身,慢慢的走到衍冰床前,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执扭的抬起来面对着自己:“--想脱离萧家?你没那个命!”

  衍冰顿时如坠冰窖,浑身发抖。

  萧衍华轻笑出声,凑到衍冰耳边,低低道:“不妨实话告诉你,你以前的模样,我真的很讨厌……不过现在这种不甘心的模样,我倒是越发的有兴趣了……”

  衍冰身体一僵,突然出手,猛地推开萧衍华,黑暗中,依然可以看出他闪亮的眸子里,染上了一层浓浓的讥讽:“这算什么?从今晚你在崇业被我放鸽子,到现在你巴巴的跑来我房间摊牌,萧衍华,你原来不会这样的,如此沉不住气,你已经输了!”

  此话一出,脸色难看的立刻变成了萧衍华,衍冰看在眼里,前所未有的畅快。

  萧衍华怔在原地,脸色变了几变之后,突然狠狠道:“好!既然你敢这么玩,我就成全你,且看看你和我两个,到底谁是沉不住气的那个!”说完一甩衣袖,愤愤的出门。

  衍冰听着门被“砰”的一声关上,突然泄了一口气,“咚”的一声躺倒在床上--第一次和萧衍华撕破脸皮,正面冲突,感觉如打了一场大仗,虽然只有短短几句,却说不出的畅快,也说不出的疲惫。

  

  转天一早,就为这片刻的畅快付出了代价。

  因为昨天的龃龉,早餐时大家都一脸讪讪,萧衍华更是冷冷说了一句:“你刚刚被ICAC调查,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暂时不要去崇业了。”

  想必昨天衍冰的话还是起了些作用,奶奶思索了半晌,还是开口:“衍华,有没有那么严重?”

  “奶奶,不是我要找他麻烦,但是这次涉及到警方……为了避嫌,最好等方继伟的调查有了结果之后,再让他回崇业。”

  奶奶沉吟片刻,在心里把两者比较一番,终究是崇业占了上峰,缓缓点了点头。

  看来,萧衍华并没有把一切告诉奶奶,包括自己的另捣炉灶和他的恶意陷害。

  这是唯一值得庆幸的,只是接下来的日子,需要头疼的事还很多。

  萧衍华说的不错,自己需要收拾一个好大的烂摊子,单是陈生那方面,他就曾经承诺,不论事情成与不成,都会汇两百万到他户头里做酬劳,方继伟那一笔姑且不论,摆平朱临涛虽然不是贿赂,但其中兜兜转转用到的数目,也决计不小。这一笔帐,殊不知怎么才能算得清。

  上午陈生打来一通电话,告诉他收到萧衍华的解聘信,衍冰一阵沉默,陈生小声道:“二少爷,先不论你应承过户给我的那笔钱,单单说注册‘承华’,办掉朱临涛,各方面加起来,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衍冰一阵心烦意乱,草草道:“我知道了,我需要几天时间周转。”

  匆匆挂了电话,但是没两分钟,电话又响了起来,衍冰这次老大不耐烦:“我说了你给我两天时间……”

  电话那头,却不是陈生的声音:“衍冰……”

  ……竟然是他。

  “衍冰……我……我想见你。”

  衍冰心里一动,刚想说话,忽然听到电话另一头传来一声“淮少……”,顿时一阵心冷,说不出一句话来。

  “衍冰,你……在听吗?”

  一时间心乱如麻,衍冰把电话拿到眼前,看着屏幕上的计时一秒一秒的跳动,咬着牙狠了狠心,终于按住“C”键,挂断了电话,关机。

  

  一日无话,晚间衍冰进雅然房间,试探着问:“妈,你手头上有没有钱,借我周转用?”

  雅然有几分徨然,几分恍然:“我就知道一定出了事情--今天银行打电话过来,说我的帐户密码被盗,为了确保不会出事,暂时要冻结,当时我便觉得事情不简单,现在看来,一定又是你大哥的杰作--衍冰,你到底做了什么,需要钱去周转?”

  衍冰一时怔怔然,不知如何回答,还好四姐突然敲门进来:“冰少爷,楼下客厅有您的电话。”给他解了围。

  打电话过来的是陈生:“二少爷,您一天没有开机,我只好打到您府上--事情不大妙,我们拖朱临涛下水时所买的那批股票,已经到了最后期限,必须过帐了,再不交钱,恐怕会很麻烦!”

  衍冰蓦地咬住嘴唇,问:“会怎么样?”

  “基本上,和沽空没区别,一个是没的卖,一个是没的买,两者都要负刑事责任。幸好那个股票经济是我的朋友,希望他可以帮忙再拖一两天。”

  “那就拜托他能拖则拖,钱的事我会想办法。”

  “……好。”陈生回答得有几分犹豫。

  挂断了电话,衍冰转身,突然发现萧衍华站在门口,面有得色的望着自己:“现在我倒想问你,沉不住气的那个是你还是我--对了,我明天会电话到那家股票行,提醒老板注意他的员工,一定不能做人情,给自己惹祸上身。”

  “你就这么想整死我?”

  萧衍华慢悠悠走过来坐下,点了支烟,惬意的吸了一口:“不错!原本你毫无反击力的时候,我并不觉得怎么样,但是现在不?原来对手越强,这游戏就越有意思,我越来越enjoy了。”

  衍冰直直的瞪着萧衍华,突然有种冲动,在他那张脸上捣上一拳,但最终他还是忍住了。

  从恶魔到天使,也许山重水迢;从天使到恶魔,却可能只有短短一线。

  

  次日一早,衍冰背着一众人,来到付氏大厦,直乘电梯到了三十二层--付氏主席办公室所在的一层。

  没有预约,但是如他所料,付良听说来人是“萧衍冰”,还是召见了他。

  衍冰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付伯伯,我有一批‘乔电’的股票砸死在手里,希望您能帮忙,把它买下来。”

  付良挑了挑眉毛,扬声道:“乔电股?乔氏要清盘乔电已经炒得沸沸扬扬,乔电是名副其实的垃圾股,我为什么做赔本生意?年轻人,不要以为你妈妈和我有几分交情,我就会帮你这种忙。”

  衍冰胸有成竹的笑笑:“我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今天来和付伯伯谈这笔交易,筹码也决不是我妈妈和您的交情。”

  “哦?”付良望定了衍冰,“你的筹码是什么?”

  “我可以帮付氏打败崇业,拿到政府的扶孤计划。”

  “哼哼!”付良点了支雪茄,悠哉游哉道,“你凭什么认为我想要那个计划,崇业要拍政府的马屁,付氏未必有这个打算,我付良在商场上名声一向不好,也从来没想过弥补。”

  衍冰轻轻的笑了笑,对于付良的存心刁难,依然显得胸有成竹:“付伯伯是不在乎,但是付安淮在乎。”

  “哦?”付良终于有了点兴趣,望定了衍冰,“你见过安安了?”

  衍冰低了低头,暗暗的咬了咬嘴唇:“是的……见过了,而且知道他为了这个计划,特地去孤儿院做了一段时间的老师。”

  “哈,你知道的还不少。”

  衍冰不易察觉的苦笑一下,继而抬起头接着说:“他在乎这个计划,由此可见一斑,付伯伯说过他刚从国外回来,所以扶孤计划应该是他接手的第一项工程,我猜,您希望他能做成这个工程,一定比自己的任何一单生意都迫切。”

  “好,接着说。”付良点点头,语气里说不出有没有赞赏的味道。

  “安淮能不能开门红,我不敢妄下评论,但是他有一个死穴,就是不接受正常途径以外的行商手段,这一点,从方继伟欲出卖崇业的计划书,他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就可见一斑。但是付伯伯征战商界几十年,应该更明白,有时候,实力未必代表一切,安淮的计划书再漂亮,也可能脆弱得经不起一纸贿赂,更何况萧衍华并不是善男信女,所以,要胜崇业,除了闭门造计划书,更需要一些辅助因素。”

  “什么辅助因素?”

  “就是我的计划!”衍冰信心十足道,“这个计划一共有两个阶段--第一阶段,付氏派一个忠老臣子,假意向崇业出售付氏的扶孤计划书,我说过萧衍华并不是善男信女,送到嘴边的便宜,他决不会拱手于人。付氏的这份计划书,从内容到报价都有保留,然而萧衍华并不知道,他会把它当成竞标的金丝宝甲,拟定崇业计划书的完全参考。接着是第二阶段,我会想方法得知崇业计划书的具体细则,详尽的提供给付氏,作为付氏竞标的金丝宝甲,如此一来,两方都知道自己的防守牢不可破,真正对敌时都只攻不守,但实际上,护身符却是一真一假,那么孰胜孰负,自然不言而喻。”

  衍冰一口气说完,付良眼中玩味的笑意越来越浓:“世侄,我承认听起来是个好计划,但是既然你已经全盘托出,我只要照单全收就好,还要你这个中间人做什么?”

  “您不会!”衍冰信誓旦旦道,“家母曾经说过,付伯伯是商界一代枭雄,对身边的人,从来是义字当头,我信她的眼光!”

  话是这么说,没人知道此刻衍冰的心跳如同擂鼓,他是在赌,赌妈妈在付良心中的地位,已经重要到可以对自己罔开一面。付良是商界枭雄,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像针扎一样让衍冰坐立不安,他猜付良已经看透了自己算盘,所以归根到底一句话,他是在赌!

  好在最后,付良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伸手敲着大班台的桌面:“你这顶高帽戴得不落痕迹,却让我异常的舒服……但是你这个计划,说出来好听,到底办不办的到还是个问题,比如你说第二个环节,要把崇业计划书的详细内容透露给付氏,试问你要怎么做?据我所知,你在崇业,还不能参与这种计划;找私家侦探租用全套监听仪器?这显然并不实际!”

  衍冰偷偷松了口气,坐直了身子:“我既然想到这个计划,就一定有办法。”伸手从桌子上拿起一套纸笔,飞快的写了几个字,递给付良。

  付良瞟了一眼,沉吟片刻,终于轻轻的点了点头:“好,世侄,乔电的股票,你有多少我要多少,而且以你购进高半块的价格收购,其中的利润,你可以去自己做点事情,以你这种资质,不出来闯荡闯荡实在可惜。”

  衍冰蓦地松了口气,一时间说不出的兴奋与踌躇满志。

  “不过……”付良犹豫着又加上一句,“这件事不要让安安知道--你说的不错,他不接受这些东西,如果知道我们在背后耍这种花腔,他宁愿不要这个计划。”说到这里,付良竟然自嘲的一笑:“可怜天下父母心,就算我真的是一代枭雄,面对着安安,也不过是个操心的爸爸。”


16

  从付良办公室出来,上了电梯,衍冰立刻拨了个电话给陈生:“乔电的股票已经搞定了,答应给你那笔钱,也随时可以过户,至于承华那间公司,我们不妨做下去,你被崇业炒了鱿鱼是因为我,不知你愿不愿意不计前嫌,今后替我打工?”

  陈生欣喜不已,连连应承。

  挂断了电话,电梯正好停在十八楼,电梯门打开,走进一个人来,和衍冰对视两秒,两个人都愣了愣。

  “你是……萧衍冰先生?”对方笑容可掬,“我是曹国辉,你还记得吗?”

  怎么会不记得?在那间拘留室里面对面坐了三个小时,想不记得也难。

  曹国辉接着说:“来付氏办事吗?淮少知不知道--他的办公室在二十七层。”

  衍冰嘴角动了动,勉强回答:“我不是来找他的。”

  曹国辉沉吟了片刻,突然说:“其实,我比淮少大不了几岁,也算是朋友,关于淮少的事情,我也知道一些,萧先生你知不知道?淮少右肋上有条很长的伤疤,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当年他被主席送到国外读书时弄的--那时淮少整天吵着要回香港,所以被主席下令锁在公寓里,后来淮少从阳台跳下来,剐到卫星天线上,留下了那个疤--那次几乎要了淮少的命,在床上一躺就是半年……”

  衍冰的心瞬时间揪紧了,曹国辉的嘴开开合合,他却完全听不到对方在说什么,直到电梯行至一楼,曹国辉说“萧先生慢走,不送了”,他才猛地反应过来,怔怔的走出了付氏大楼。

  随手拦了辆记程车,对司机说了句“红勘”,就再次陷入了沉思里。

  车行至红勘,在那间虫虫机小店门口停下,衍冰付了钱下车,径直走向小店,才走到门口,突然听见一个烂到死的熟悉声音:“真的没有吗?你再替我找找好不好。”

  衍冰下意识止步,随即又听到店主的声音:“肯定没有了,先生,您也说过是十六年前的款式了,怎么可能到现在还找得到?这一款是最类似的了,就这一款好不好?”

  那人似乎是在犹豫,过了好半晌终于说:“好吧,你帮我包起来,我要送人的。”

  “好,没问题……卡片上写什么?”

  “写什么?”那人好像怔了怔,“……我……我也不知道。”

  “哎呀,这有什么难的?”店主轻快的说,“表白就写我爱你,惹她不高兴了就写Sorry咯。”

  那人似乎仍在犹豫着,怔怔然道:“不是……没那么简单……”

  “嗯?”这回轮到店主糊涂了。

  那人又沉思了片刻,终于说:“算了,还是什么都不要写吧,他如果明白,自然会明白。”

  店主“嗯”了一声,手脚麻利的包好东西,那人付了帐,转身往外走。

  衍冰激灵一下,下意识想躲开,可两只脚像钉在地面上一样,半寸也挪不开。

  脚步声渐渐近了,终于,一个人拐了出来,和衍冰打了个照面,瞬时间,两个人都震了震,衍冰不出声,难得的是平日里油腔滑调的安淮竟然也沉默了。

  静静的对视了十几秒,最终还是衍冰打破了僵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安淮眼前:“你想找的,是不是这个?”--

  一个被踩烂了的虫虫机,最老,最原始的虫虫机。

  安淮艰难的开口:“衍冰,我……”

  衍冰轻轻打断了他:“其实我一直有个很奇怪想法--如果那天,你出现过,这个虫虫机就不会被萧衍华踩碎……其实没道理的,我们还那么小,很多事我们决定不了的……”

  “别说了。”安淮突然伸出一只手指,轻轻的抵住衍冰的嘴唇,“你的话太深奥,我听不懂,我只用最简单的话告诉你--我离开香港近十六年,也想了你十六年,除非你爱的不是我,不然,我怎么都不会放过你!”

  衍冰飞快的侧开了头,试图不让安淮看到自己隐藏不住的脸红,片刻,他低声说:“那好,我也用最简单的话告诉你--我今天不用开工,我……想跟你在一起。”

  一瞬间,安淮似乎是傻掉了,半晌不出声,就在衍冰快要以为他不会说话的时候,安淮突然语出惊人:“那么,高利贷可不可以还?”

  “什么高利贷?”

  “你忘了,上次在维园……”

  衍冰心念一动,突然想起--

  --“今天你欠我一个吻,我打个欠条记录一下--是高利贷来的,别着急慢慢还……”

  衍冰忍不住又要脸红又要笑:“别……做梦了。”突然见一只手伸到自己面前,抬起头,见安淮正定定的看着自己。

  “你……不会是想当街……牵吧”

  “是啊!”

  衍冰又好气又好笑,“啪”的一声打掉他的手:“少白痴了,我才不陪你当街表演--走吧!”

  转头才发现,路边并没有安淮的车,衍冰奇怪的回头,问:“你的车呢?”

  安淮尴尬的笑笑,回答:“撞了,送去修理。”

  衍冰的脚步立刻一顿:“撞了?什么时候的事?”

  “忘、忘了--好了不说这个,坐记程车走吧,你想去哪儿?”

  衍冰想了想,又抬手看了看表:“我饿了,找个地方吃午餐。”

  “……好!”安淮兴奋的提议,“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吃东西,保证香港仅此一家,决无分号。”

  “什么地方?”

  安淮窃笑两声,神秘兮兮的回答:“我在美景湾有幢房子,我煮海鲜咖喱饭给你吃--我的手艺很好的。”

  “噢……”衍冰托长声音应着。

  “喂,你别胡思乱想,我可没乱七八糟的想法。”

  “真的?”衍冰侧着脸扫了他一眼,带着一丝俏皮的味道,安淮看在眼里,一阵心痒痒的,凑过去小声说:

  “真的--顶多是想……没人打搅了,想亲就亲亲,想抱就抱抱……哎呦!”突然肚子上中了不轻不重的一拳,衍冰红着脸骂道:

  “色狼!”

  被骂了……不过幸好接下来衍冰默认了他的提议,两个人搭记程车去了美景湾,在附近的超级市场买了要用的作料,一起回了安淮的公寓。

  进了门,衍冰来不及打量屋子里的摆设,径直走到茶几前把东西扔在上面,回头看安淮还站在门口,一瞬不瞬的望着自己。

  “喂,你干吗啊!”

  安淮不说话,一声不吭的走过来,伸手欲抱。衍冰轻快的躲开,警告道:“别想!我现在饿得要死,你先喂饱了我再说!”

  “用其它方法喂行不行?”安淮看似认真的问。

  衍冰琢磨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突然一阵脸红,猛地一脚跺在安淮脚上:“要死啦你!不行!”

  不顾安淮夸张的哀叫,径直把他推进厨房,拎着东西扔在流理台上:“到你了,我只等着吃。”

  转过身忍不住一阵偷笑,自顾自溜到客厅里,打开电视看。

  还没找到要看的节目,突然一双手从背后伸过来,搂住他的肩膀,衍冰下意识回头,还没看清眼前的局势,就蓦地被两片温软的东西封住了嘴唇……

  该死的付安淮!

  竟然是一个深吻……

和上一次的Goodbye Kiss完全不同,原来两个互相喜欢的人,真的吻到一起的时候,心是暖的,也是甜的……两个人都像是生手,并没有老道的调情,但是一切都很切合,唇舌纠缠间,已经全然忘记今昔何昔,从缠绵的法式深吻,到激烈的美式热吻,过渡到最后的轻薄浅啄,当衍冰意识到时,整个人已经被安淮压在沙发上,上衣的纽扣,也早早的弃甲投降,露出胸口一片白皙细致的皮肤,好死不死的被一只下流的手侵犯着。

  安淮这个急色鬼,仍意犹未尽的在他嘴唇上轻轻咬着,咬几下,就抬起头看看他的眼睛,再咬几下,又抬起头看看他的眼睛。

  竟然这样子调情!衍冰一阵沉不住气,冲口而出道:“喂!你在想什么,给我老老实实说!”

  安淮抵住衍冰的嘴唇,含含糊糊道:“你明知故问……”

  “别……嗯……别得寸进尺……让你亲……已经法外开恩了……”

  “那再多亲一下……乖乖别动……就一下。”

  什么多亲一下,那只拉扯自己皮带的手,又做何解释?

  不是不想给他亲热,可是……总要给自己留点心理准备,哪有、哪有这么直接就来的?

  衍冰心如鹿撞,不知是不是该就此让他得逞,突然一阵“叮叮咚咚”的声音入耳,安淮下意识停止手上的动作,抬起头自言自语道:“是我的电话?”

  衍冰趁机推开他,捂住红扑扑的一张脸,嗔道:“那还不去听?”

  “算了!”安淮一甩头,豁出去般的说,“不听了!”

  “不好!”衍冰手忙脚乱的推着压在身上的他,“去听啊,万一是什么重要的事!”

  安淮眼见眼前一片大好气氛已经给破坏,只能无奈的起身,想了想,刚才买东西随手把电话放在购物的口袋里,已经被衍冰一股脑拿进厨房,只能讪讪的进厨房听电话。

  衍冰见他离开,飞快的整理好已经半数械甲的衣服,一边整理,一边忍不住脸红。厨房里传来安淮的声音:“喂……老曹,什么事啊……开会?现在?……可是我的车现在堵在青山公路……这边信号不大好,电话又快没电……喂?我听不清你讲什么……喂?喂!喂!”

  “嘟”的一声,安淮挂断了电话,接着“吡”的一声,他好像干脆连电话也关了。

  说这个人古灵精怪,真是一点错都没有!

  衍冰扬起声音叫道:“喂,你不用出来了,直接留在里面弄吃的吧!”

  安淮似乎是哼了一声,接着嘀咕道:“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竟然真的把我当掌勺的……”

17

  安淮竟然没有讲大话,一顿海鲜咖喱炒饭,做的有模有样。只是吃过以后,他胳膊上竟然有些泛红,口里直喊痒。

  衍冰一时紧张,解开安淮的衣服小心翼翼的看着,连声问:“你吃海鲜过敏的吗?还好,身上没什么事。”

  安淮苦着脸回答:“不知道是不是超级市场的海鲜太杂,原来家里弄的,就一点事都没有。”

  衍冰一阵好笑,“啪”的一声打了一巴掌在他小腹上:“你还真是大少爷的命!不是顶级海鲜就过敏,夸张!”

  打过之后,突然想起了什么,不由得一阵狐疑,两只眼睛紧紧盯着安淮的右肋,问:“你这里……不是应该有个疤的吗?”

  “疤?”安淮奇怪的摸摸自己的身体,奇怪道,“没有啊,从来没有过疤?”

  衍冰大是疑惑,看着安淮光滑健康的皮肤,下一刻突然间明白过来,一时间又可气又可恨,咬牙道:“你真是请了个能者多劳的好助理!”

  安淮知道了曹国辉的那一番话以后,一时忍俊不禁:“曹国辉不过大我四岁,我被送到英国那一年,他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念国中!”

  衍冰绷着脸,也看不出是不是在生气。

  “喂?”安淮试探的扯扯衍冰的衣袖,“是不是如果没有曹国辉那些话,你今天也不会理我?”

  “哼……”衍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哼是什么意思?”

  衍冰突然伸手卡住安淮的脖子,咬着牙叫道:“哼当然就是不痛快!”

  “好好好,不痛快!”安淮边挣扎边指着自己的嘴,“你全从这里吹进来,我替你不痛快!”

  “你还敢占便宜!好……现在就让你知道厉害。”

  “喂喂喂……”

  一时间,两个不矮的大男人在狭窄的沙发上扭打出手,两个人都不像是认真,却都用上了力气,突然,衍冰把安淮压在沙发上,可是好死不死,安淮却突然撤了力,衍冰一个撑不住,下一刻就跌进安淮怀里,安淮猛地收紧胳膊,把衍冰牢牢搂进怀里,压低了声音呓语:“干吗把力气花在这上头,干点其它的不好吗?”

  “其它的是什么?”衍冰抬起下巴,明知故问。

  “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

  “说谎,你明明知道!”

  “我明明不知……唔……”又是一个绵绵长长的吻,安淮轻轻的咬着他的舌头,含含糊糊的说:

  “好,你喜欢装蒜,就装到底好了……”

  衍冰被亲的头昏脑涨,气喘吁吁道:“你……你真的想……想做?”

  “嗯。”

  “……那好。”

  竟然的到首肯,安淮又惊又喜,捧住衍冰的脸颊,没头没脸的亲下去。

  “喂!喂喂……唔……不要舔……说了不要舔!”

  顷刻间,气氛开始疯狂,两个人都探索着对方的身体,疯狂,却自然流畅,是切合的味道……衍冰的外衣被完全拨开了,露出结实却不纠结胸膛,白皙光滑的皮肤下,裹着一层薄薄的肌肉,不粗野,反而给那具身体增加了几分流畅的线条美。

  他就像阳光下泛着炫光的五彩冰晶,耀眼,完美,是天使的色彩。

  抚摸、索吻,让他在自己的弹奏下绽放越来越多美丽,惊栗的颤抖和动人的喘息。

  动情了,衍冰脸上布满了动人的红潮和迷离的醉意。应该就是现在了吧……安淮搂住他的腰,突然一个挺身,两个人终于完全的结合在一起--

  “啊--”衍冰惊叫一声,本来心已经化作一潭春水,身体已经软成一条柳絮,现在统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僵硬的身子和满头的大汗,瞪大眼睛望着安淮,他咬着牙叫道:“你……你干什么啊!”

  脸上痛苦的表情吓坏了安淮,僵在原地,半分也不敢动弹:“怎么?很疼吗?”

  “当然疼啊……你倒是……倒是慢点……”衍冰又疼又脸红,故作凶狠的吼过去。

  安淮完全顾不得其它,只听到那个“疼”字:“好好,不做了,我慢慢抽出来,你忍一下……”小心翼翼的动作,生怕碰碎了怀里的旷世水晶。

  衍冰一阵痛苦的呜咽,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竟然有掉眼泪的架势。

  安淮忙伸手去擦那些还没掉下来的眼泪,哄孩子似的劝:“好了好了,没事了。”

  

  第一次亲密接触,以失败告终。

  

  之后的几天,衍冰一直忙忙碌碌,有些事情,大致要准备一下,另外还有一些必须的小对象--衍冰买了两部一摸一样行动电话,他对电话的要求很简单:体积尽量小,电池容量要大,待机时间要长。

  一切准备好之后,他直接去了崇业,拜见萧衍华。

  “我有事告诉你?”衍冰问的开门见山,但,这其实并不是此次的目的。

  萧衍华头也不抬:“怎么,沉不住气了?”

  “没有。”

  萧衍华冷哼了一声:“没有?那就安心等着好了。”

  衍冰沉默不做声,手悄悄的伸进上衣口袋里,握住那个小小的电话--来之前,他已经用黑胶带粘好,现在只需要--

  把它拿出来,轻轻粘在萧衍华办公桌的桌壁下……有些紧张,身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细汗,衍冰尽量不着痕迹的开口:“我来,并不是求你让我回崇业--我是想告诉你,陈生帮我注册的那间‘承华’已经批了下来,下个月初就正式开张,办公室也在中环,和这里隔两条街--当然,剪彩那天并不欢迎你去,我只想让你知道,你并没打垮我!”

  萧衍华停止了手上的工作,阴沉沉抬起头:“好啊,恭喜你……不过你认为你做的下去吗?你懂股票吗?”

  “我不很懂。”

  “什么叫不很懂!”

  “拉朱临涛下水的那套方案,是我想出来的。”

  萧衍华的瞳仁瞬时间收缩了一下,脸色阴郁的看定衍冰。

  衍冰并不得色,接着说:“或者是过往你太轻敌,我并不是你想象的那么没窝囊。”

  “的确,我小看了你。”萧衍华阴恻恻道。

  “这使我明白了一件事--原来留学真的只是镀金而已。”

  衍冰说完,不再给萧衍华翻盘的机会,站起来疾步走了出去,可以想象萧衍华现在的脸色和心情,这种窝心火,自己已经受了十六年!

  走到门口的时候,梁铮正从迎面走过来,面色复杂的看了衍冰一眼,并没说话。衍冰无心理会他,疾步冲进电梯,电梯门一关闭,他立刻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另一部电话,放在耳边--

  “怎么回事?”梁铮的声音,“他来求你了?”

  “你太小看他了,他来示威的!”

  声音很清晰。

  衍冰终于笑了,这次笑得有些得意--早在进去之前,他已经接通了两部电话。

  付良说过,租用整套的监听仪器并不实际,当时他写给付良的那张字条上,只有六个字:

  “行动电话代替。”

  

  18

  陈生知道衍冰曾去崇业示威,颇不大以为然:“现在这个时候,二少爷还去和他翻脸干什么?低调一点,不引起他的注意不是更好?”

  “我就是要引起他的注意。”衍冰说,“萧衍华的个性我很了解,他巴不得我一辈子畏缩在萧家,什么都做不成,所以,知道我有公司要剪彩,他一定会把很大一部分注意力放在我身上,这么一来,付氏那边活动起来便好做得多了。”

  陈生有些明白了,又问:“你三天前让我把承华过户给别人也是这个原因? 你是要萧衍华竹篮打水一场空?”

  衍冰微微颔首,补充道:“这是其中一个原因,另外,我也绝不会用他的名字命名我的公司。”

  陈生挑着眉点头,以示赞同衍冰的看法,又问:“但是这么做有什么好处呢?崇业失去一个扶孤计划,也不可能会跨掉。”

  “崇业当然不可能一下子跨掉。”衍冰悠悠的说,“我只是在为自己铺路。”

  “怎么说?”

  “承华虽然转手了,但是股票经济行我并没打算放弃,资金是目前最大的问题,我只能把赌注压在此次的扶孤计划上。正如付良所说,萧衍华为了讨好政府,已经在这个计划上下了很大本钱,但是,如果竞标结果公布的那天,付氏是胜出者,崇业和付氏的股价必定都会受到波及,我把手头上所有的资金,一半买了崇业‘跌’,一半买了付氏‘升’,如此一来,两支股同时拉差价,竞标结果出来以后,我们就有真正属于自己的股票经济行了。”

  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只是不足为外人道--他希望安淮赢这场比赛,他喜欢的人,怎么能输给他最恨的人?

  陈生只听了第一个原因,已经一阵赞叹,带着一丝不可思议问:“二少爷,你说过你不懂股票,但是每次谈到股票,你都说得头头是道,这又是为什么?”

  衍冰淡淡的笑了,竟然带着一丝苦涩的味道:“我原来真的不懂,是萧衍华逼我弄懂的。”

  

  付氏那边一切都进行的很顺利,崇业的信息,也不断的更新过去。时间在等待中,总是过的尤其慢。

  只有和安淮在一起时,身心才是放松的。偶尔两个人会谈起这个扶孤计划,安淮语气里的自信,一天比一天浓厚,衍冰大概猜得到--付良那个老狐狸,已经不动声色的把崇业的信息灌输给安淮,在不知不觉中,潜移默化的影响了安淮的决定。

  美景湾的房子是两个人的落脚点,安淮甚至配了把钥匙给衍冰,说:“扶孤计划就快公布了,你别忘了应承过我,我赢了崇业,你就亲自下厨慰劳我。”

  衍冰当然没有忘--红勘那个不知算不算缘分的夜里,他曾亲口答应安淮:

  “只要你能打倒萧衍华,拿到扶孤计划,我就做给你吃!”

  想起那个夜晚,就想起很多其它的事情,安淮神采飞扬的样子,又一次浮现在脑海里。最近一段时间,衍冰都没再看过安淮那个神采飞扬的表情,或许自己最近玩的太激烈了,已经盖过了安淮朝气蓬勃的气息……

  

  终于到了公布竞标的当天,安淮一早带着曹国辉去了竞标现场,临入场时打电话给衍冰:

  “如果我赢了,你要第一时间打电话来恭喜我……打到美景湾的公寓吧,我进了会场就不能开机了。”

  衍冰答应了,只是有点奇怪--行动电话也能留言的,为什么要打到美景湾的公寓去?

  本打算在家里等中午的新闻播报结果,十点多,却意外的接到付良的电话:“你过来我办公室吧,这么刺激的事,当然要第一时间知道结果!”

  衍冰一头雾水,到了付氏才知道--原来付良办公室里那台闭路电视,竟然可以接通竞标现场!真是普通公众想也不敢想的特权。

  付良没有办公,惬意的在办公室里打起了小型高尔夫,根本不担心的模样,衍冰却做不到他那样的镇定,把一杯咖啡全“喝”到地板上。

  程序一步一步的进行,衍冰觉得这个过程就像被小火煲着的中药,不到火候绝不能起锅,只有耐心的等,但是,终于被你等到起锅的那一刻时,那一炉乱草已经炼出一炉精华,就如同揭标的一刻--

  “现在宣布,本次扶孤计划的中标者是……”

  衍冰的心在狂跳,下意识的抓紧手里的咖啡杯。

  “--付氏承建!”

  一时间,四周都是动人的和弦,从来不曾试过“付氏承建”四个字说出口,竟然如斯动听!

  衍冰第一反应就是掏出电话给安淮播过去,美中不足,安淮的电话接不通,突然想起他早上的电话,衍冰沉吟了片刻,又拨通了美景湾公寓的电话。

  接通了,答录机里传来安淮的声音:“喂,你好,我是安淮,我和衍冰现在不在家,有什么事请在‘吡’的一声后留言,我们会尽快回复你,谢谢。”

  衍冰手一抖,几乎把电话掉在地上,一怔之间,答录机里的安淮突然又开始说话:“忘了告诉你,我打算邀请衍冰和我同居,不过他还没有答应,如果你看到他,记得帮我劝劝他……‘吡’……”

  直觉的自己脸红了,衍冰觉得自己该生气,却偏偏气不起来,安淮是很可恶,竟然玩这种把戏戏弄自己,但是更可恶的还是自己竟然受用,刚才那些话,每个字都触动到心底的最柔嫩的地方。

  正胡思乱想着,突然听见付良对自己说:“皆大欢喜,现在感觉不错吧?”

  “……啊?是……”衍冰敷衍着回答,脑袋里还有些乱糟糟的。

  付良却语出惊人的接着说:“但是再提醒你一次,千万别让安安知道关于这件事情的一丝一毫,他为这个计划花了不少心思,如果知道我们给崇业假标书的事情,他一定跟你绝交,然后三个月不跟我讲一句话!”

  衍冰瞬间变了变色,勉强笑笑,问:“有这么夸张吗?”

  “绝对有!”付良言之凿凿,

  

  在付良的办公室里看过中午的直播新闻才离开,走出办公室,衍冰的电话响了--会不会是安淮?

  衍冰接听,不过有些失望。

  “喂,二少爷?我是陈生!”对面的声音兴致勃勃,“如你所料,中午竞标结果一公布,付氏立刻升了两点,现在还在升;另一方面,崇业的股价在降,虽然与付氏的升浮不成比例,但是我们还是赚到钱了!”

  “两家现在的股价各是多少?”

  “崇业22块半,付氏24块。”

  “崇业现在就放掉,付氏升到25块放。”

  “好!”

  挂了电话,衍冰对着屏幕想了想,还是拨了一个给安淮,心里没抱太多希望他会接--恐怕,今天安淮要应付的,除了记者、媒体和电视台,其它一律东西排除在外。

  “嘟……”

  “咯嚓。”

  “喂?”

  竟然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衍冰一时说不出的意外。

  “安淮……”

  “萧先生吗?”对面是一个很熟悉的声音,“我是曹国辉,淮少在应付记者,一会儿还会有个新闻发布会,他把行动电话给了我,还交代说:如果您打电话来,一定要接,其它人统统不用理会。”

  这个曹国辉,干吗一定要把话说这么明白!

  “萧先生,有什么话要对淮少说?”

  “……没什么,只是祝贺他。”

  “我会转达给淮少,那样他就可以踏踏实实去参加新闻发布会了……淮少在往我这边看,萧先生,要不要跟淮少说话?”

  曹国辉竟可以一本正经的打趣,衍冰被他说了个大红脸,结结巴巴道:“不、不用了,我收线了。”

  手忙脚乱的挂断了电话,摸摸自己的脸,滚烫。

  一路走出付氏大厦,所经之处都是一片笑语欢歌,看来付氏太子爷旗开得胜的消息,已经在第一时间传开了。

  衍冰拦了辆车回家,果然不出意料,家里的低气压,和付氏喜气正成反比。

  衍冰在心底偷偷的笑了笑。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觉得今天就连绮月都底气不足,没有特别出难题给妈妈。

  一个下午,一家人都小心翼翼,谁也不提“扶孤计划”这四个字,谁知到了晚上,奶奶突然说:“一会儿衍华回来,大家都自然一点,现在这种气氛,只能让他更不舒服,这是衍华接手崇业的第一个大工程,输给别人是正常的。”

  衍冰一阵恍然--真的,奶奶不提,他几乎都没有注意到,扶孤计划的确是萧衍华从英国留学回来,处理的第一个大计划,这一点和安淮一样。

  挺有趣的。

  

  出乎意料的是,萧衍华回来时,脸色与平时没什么两样,这一点倒是让衍冰颇为意外。

  晚饭时,雅然随便吃了一点,就拉着衍冰上楼了。

  一同进了自己的房间,雅然突然看着衍冰,警告道:“小冰,你今天的幸灾乐祸,表现得太明显了!”

  对于妈妈的敏感,衍冰有些意外,不过现在这些都不是重点,他惬意的在沙发上坐下,回答:“妈,你想太多了,我高兴,因为付氏是安淮在做这个案子,并不是因为萧衍华输了。”

  “安淮?”雅然若有所思的问,“就是上次在红勘那家餐厅里,和你在一起的那个年轻人。”

  “对……其实他就是安安。”

  雅然一阵惊讶:“安安?他是安安。”

  “是--妈,你在付家住了那么多年,看到他时都没认出来吗?”

  雅然无奈的笑了:“那么多事都要去想,我怎么还记得安安的名字?”

  衍冰一阵黯然,过去搂住妈妈的肩膀,保证似的说:“妈,我们以后的日子会好过的,我并不比萧衍华差。”

  “我怕的就是这个!”雅然突然激动起来,“近来我越发的觉得你不对劲儿,小冰,我是不希望你一直唯唯诺诺,但我更怕你走火入魔!”

  衍冰一阵心虚,撇开眼睛不敢直视雅然,敷衍道:“怎么会……”

  “怎么不会?知子莫若母,小冰,一个人被压得太久了,爆发起来是很可怕的,我最担心的,是你会把自己的灵魂都烧掉,你明白吗?”

  衍冰顿时浑身一震,瞬间有种异样的东西从心底滑过,太快了,他几乎抓不住那是什么,事实上,他也没时间去抓,因为口袋里的电话突然疯狂的震动了起来。

  正是个好机会,以打破现在的僵局,衍冰掏出电话,接听:

  “喂?”

  “喂,是我。”声音沉沉的,完全不同于平时。

  衍冰愣了愣,第一反应就是扶孤计划出了问题:“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是扶孤计划。”果然是最不想听到的答案。

  “扶孤计划怎么了?”

  安淮不回答,却问:“你现在过来好不好?我在美景湾。”

  “好!你等我!”衍冰挂了电话,一颗心已经提到嗓子眼里,见雅然正满脸疑问的看着自己,似乎在等解释,衍冰敷衍道:“我有事,出去一下。”

  “小冰……”雅然还想说什么,衍冰却无心再听,匆匆扔下一句“回来再说吧”,就冲了出去。

  雅然怔怔然望着他的背影,担心、焦虑,顷刻间一波波涌上来。

  

  衍冰到达美景湾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但是屋里并没有光亮,根本不像有人的模样。

  衍冰掏出钥匙开了门,才发现原来开着一盏壁灯的,安淮坐在背靠大门的沙发上,听见他进来,竟然连动都没有动。

  衍冰走过去,试探的叫了一声:“安淮?”

  安淮没有出声,静静转过头来看着他。

  衍冰一阵心悸,小心翼翼问:“怎么了?扶孤计划到底怎么了?”

  “你又什么事情瞒着我?”

  “啊?”衍冰一阵心虚,几乎不敢直视安淮的眼睛,结结巴巴道,“没、没有啊。”

  “真的没有?”安淮的眼神从来不曾如此犀利,紧紧的盯着他,“并不是每个人都有两次机会,衍冰,别骗我……”

  这眼神让他害怕,衍冰伸手去握住安淮的,小声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安淮不说话了,默默挣开衍冰的手,去按电话答录机上的按钮,于是--

  --“但是,再提醒你一次,千万别让安安知道关于这件事情的一丝一毫,他为这个计划花了不少心思,如果知道我们给崇业假标书的事情,他一定跟你绝交,然后三个月不跟我讲一句话!”

  --“有这么夸张吗?”

  --“绝对有!”

  衍冰顷刻间如坠冰窖,浑身冰凉。

  

  19

  衍冰顷刻间如坠冰窖,浑身冰凉。

  他想解释,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解释!

  安淮抱着头,低低的声音从双臂间传出来,痛苦的,压抑的说:“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是商业犯罪啊!为什么……你的本来面目是……这样的。”

  衍冰的心猛的抖了抖,他想去握住安淮的手,却怎么也鼓不起勇气,只能心虚又胆怯的小小声问:“你……生气我……介入了你的工作?”

  “当然不是!”安淮猛的抬起头,狠狠抓住衍冰的胳膊,吼道,“为什么你不明白?我要的不是这样的你,我要的是那个单纯如白纸的小冰,他被人欺负了会来找我保护,会哭着告诉我他搞不定!他不会耍阴谋,不会玩心机,因为我能保护他,所以我要他永远都是天使,可是……可是你不是……你已经变成了一个……一个……”安淮说不下去了。

  衍冰的眼睛蓦地模糊了,毫无底气的解释着:“我只是想打败萧衍华,我想你赢……”

  “不必!”安淮大吼道,声音之大,竟然让衍冰浑身一震,“如果是这样我宁可不要!我是个男人,我不要被施舍之后还蒙在鼓里的赢别人!而那个人……那个人还是萧衍华!”

  “不、不是施舍……”衍冰喃喃摇头。

  安淮却根本听不进去,蓦地一挥手臂,将茶几上的东西全扫落在地上,像只受伤的野兽似的悲鸣:“你知不知道?我本来打算竞标结束之后就把你和你妈接出萧家,我能赢萧衍华,就比他更适合照顾你们!但是……但是……你真的还是我喜欢的那个小冰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安淮……安淮……”衍冰冲过去搂住安淮的腰,哭喊着,“我错了!我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我以后不做了,我不跟萧衍华斗了!我不斗了!”

  “不可能……不可能……”安淮喃喃自语,“你让我好好想一想,我要好好想一想……”

  “想什么?想什么?!”衍冰慌乱的问,“你要跟我分手?你不要我了?”

  “你让我想过再回答你好不好?!”

  “不好不好!”衍冰尖叫着,眼泪顷刻间把视线都模糊了,“我们彼此喜欢不就好了?为什么让其它事情破坏掉,我不懂!我不懂!”

  “这不是其它事情--我喜欢的萧衍冰,是十六年前那个纯洁的天使,不是今天这个站在我面前的这个……这个恶魔……”

  衍冰被打倒了,他踉跄着后退几步,难以置信的望着安淮,猛烈的摇头:“我做了什么你要这么形容我?为什么你不站在我的立场想想?这十六年你是怎么过的,我又是怎么过的……”提起这十六年,突然从心底升起一股暴戾之气,顷刻间控制了他--“……我告诉你,在萧家十六年,没能被折磨死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傀儡,一个种恶魔!你想要天使?荒唐!除非我十六年前就死了!……不错,我就是恶魔……你不要?好,我走……改天我会送一个碑志过来,你可以日日抱着它,随心所欲畅想你的天使!”

  一口气把所有话吼出来,衍冰拉开大门甩袖而去,眼泪在转身那一刻潸然而下,他隐隐的希望这个时候安淮能追上来,拦住他,轻言细语的劝他几句,他一定会原谅安淮的,决不计较他说过的那些不体贴的话。

  但是,身后一点声息都没有。

  衍冰觉得自己的心在挣扎,一半想要留下,一半正在远离,两边谁也不肯放弃,生生的扯着对方,撕裂的感觉,好疼!

  路边就停着一辆记程车,司机见有人走近,殷切的问了一句:“要不要坐车?”

  衍冰回头看看--还是没有人追上来,瞬时间,伤心、失望、愤怒一起涌上来,他狠狠的咬住嘴唇,毅然决然上了车。车子启动的一瞬间,衍冰突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不只是流泪,他竟然开始控制不住的抽噎起来。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不无担心的问:“你还好吧?”

  衍冰拼命摇头,“不、不好……一点也、也不好!”声音哽咽着,断断续续。

  他从来没想到过,自己有一天会在一个素未平生的记程车司机面前毫无形象的抽噎,而且一直从上车哭到下车。

  萧家全家都休息了,大厅只开着几盏 壁灯,但是他开门进去的时候,突然有人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小冰,你回来了?”

  “妈……”

  雅然立刻发现了他声音的沙哑和眼圈的红肿,惊慌的问:“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衍冰一脸不想多说的样子,匆匆往楼上走,“我要回房睡觉!”

  “小冰!小冰!”

  雅然追上来,一声连一声问:“你出去前谁给你打的电话?怎么一回来就哭得眼睛都红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你告诉妈啊!”

  “什么事都没有!”

  “不可能没有事情发生,小冰……”

  衍冰突然站住了,雅然顺着他视线看过去,立刻看清楼梯口站着的那个人,下意识闭上了嘴巴。

  萧衍华正看着他们,身上那件藏蓝色的睡衣,把他全溶进黑暗里,看不清轮廓。

  “衍、衍华……”雅然见衍冰不出声,连忙招呼着,“你还没睡吗?”

  “睡了。”萧衍华冷冷的回答,“被吵醒的。”

  “对不起对不起!”雅然连声道歉,“你是想去厨房找水喝吧?衍冰,靠边一点让大哥先过去。”

  “不用了。”萧衍华淡淡的说,“楼梯这么宽,何必故意要让?更何况衍冰今天心情不好--不过是公司又没了,何必哭成这个模样?”

  “?”衍冰一阵不解,本来撇开的头也转了回来,怔怔的望着萧衍华。

  “不是吗?”萧衍华悠哉游哉的说,“方继伟的案子正在审,我特地交代廉政公署要彻查‘你的承华’,今天刘署长给我打过电话,说已经封了‘承华’准备调查--你是为了这个?你这么输不起吗?”

  衍冰一阵恍然,突然说不出的痛快,冷笑一声:“怪不得你输了扶孤计划,却没表现出多沮丧,原来是以为又整到我了……你还真爱跟我过不去,不过玩垮了一间小公司,竟然能抵过输掉大工程的晦气!”

  萧衍华勃然变色,冷冷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妨坦白告诉你,那间公司早就过户了,现在根本不属于我,而且从一开始,它就是用陈生的名义注册的,这里面根本没我的事情。‘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这句话,你一定听过,我自己的公司三天前已经顺利开张,如果你愿意,不妨把香港千千万万的无名小公司都清查一遍,看看到底那间是我的,我等着你……我们接着玩!”

  衍冰越说,萧衍华的怒色就越重。衍冰看着他额头上突跳的青筋,突然被一阵邪恶的快感捉住,大脑一热,脱口而出道:“还有你不知道的--付氏卖给你那份计划书是假的,你照着那份计划书做你扶孤计划,当然必输无疑,而这个主意是我给付良出的,如今怎么样?你还不是输在我手下,萧衍华,你何其可笑!心心念念想整我,却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被我整掉!”

  “你!”萧衍华冲过来,一把抓住衍冰的衣领,眼前顷刻间血红一片,“你说的是真的!”

  “是!”衍冰从对方的表情中体会到无上的快意,就连刚才的绝望,都可以抛在脑后,理智如脱缰的野马,再也不受控制!

  萧衍华的手掐的好重,他快要喘不过气来了,可是,心情突然好的不得了,胆量也迅速膨胀,他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只听到一个清清朗朗的声音在说:“还有,你喜欢我是不是,你爱上我了是不是?不过你真可笑,你一直欺负我、折磨我,只会让我更恨你,绝对不会喜欢你!不妨告诉你……我已经有了情人,而且是个男人……我是同性恋,你本来有机会的,但是现在没有了,你还记不记得上次我脖子上的吻痕,那就是他留下来的。今天也是,我是哭了,但绝对不是为了什么可笑的‘承华’,我是因为他哭,你在我心里,根本没有哭的价值!”

  话越说越不舒畅,萧衍华的手越来越重,衍冰被他卡住脖子,几乎喘不过气来,但是他畅快,前所未有的畅快,萧衍华这个模样能够被他看在眼里,这十六年的怨气,终于可以痛痛快快的吐出来。

  雅然似乎是傻了,怔怔的看着萧衍华掐住衍冰的脖子,衍冰气喘如牛,却一点反应都没有,直到萧衍华卡住衍冰的脖子,顺着墙把他整个人提起来,雅然才突然意识到危险,冲过去一把扯住萧衍华的胳膊,惊叫道:“你赶什么!放小冰下来!放他下来!”

  她那点微薄的力量,对于萧衍华无疑是浮蚍捍大树,萧衍华一甩胳膊,雅然就跌了出去。

  萧衍华阴恻恻看着衍冰,慢慢点了点头:“好,你敢把话说得这么明白,我就把事做得更明白些!”

  “你……咳咳……你想……干……”脖子被掐得太紧,一句“你想干什么”竟然说不完整。

  萧衍华卡住他的断句,阴沉沉笑着:“对……我就是想……干你!”

  衍冰心一凉,突然间打了一个哆嗦,还没反应过来,萧衍华已经凑过来,狠狠的咬住了他的嘴唇!

  立刻,一股血腥气在唇间迷漫开来,萧衍华咬着他,恨恨的呓语:“不错……我是喜欢你……我越喜欢你……就越恨你,是你把我变成一个……同性恋!”

  衍冰就快窒息了--是真正的窒息,脖子被掐住,萧衍华正像狼一样啃噬着他的嘴唇,他已经不再说话了,他在认真的、全心全意的享受他的猎物!

  一阵晕眩,衍冰似乎看到妈妈又冲上来,一口咬住萧衍华的肩膀,用力捶打着他,模模糊糊道:“放开他!放开我的儿子!”

  萧衍华竟然完全不为所动,啃噬的部位从嘴唇延续到颈项上,一只手大力一挥,雅然纤细的身子几乎是横着飞了出去。

  然后……

  衍冰眼睁睁看着妈妈的身体如断线的风筝一样,从栏杆上翻了下去……

  “妈~~”

  

  20

  萧家全家都被惊动了,雅然在一片混乱中被送进医院。

  衍冰一路追着雅然的行动车到急救室门口,死死攥住车上的金属把手,喃喃的低语着:“妈……没事的……妈……没事的。”不知是说给雅然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急救室的门关上了,红灯刺目的亮起来,衍冰望着那血红血红的颜色,突然被一股诺大的无依感抓住,像个
游魂似的退到墙角,他抱着双臂顺着墙蹲下来,把头埋在双臂间,无声的抽泣着。

  “怎么办?我搞不定的……我一定搞不定的……”

  似曾相识的句子,他曾经对谁说过的--

  --“小冰,虫虫有没有变金鱼?”

  --“没有喂它,也没有陪它玩……呜呜,安安,我搞不定它,你来找我好不好?”

  衍冰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做梦似的低语着--

  “安安……安安……”

  突然从口袋里掏出电话,飞快的播了几个号。

  电话接通了……可是,没人应答,嘟嘟几声之后进入留言系统:

  --“喂,你好,我是安淮,我和衍冰现在不在家,有什么事请在‘吡’的一声后留言,我们会尽快回复你,谢谢……”

  同样的一段话,为什么上午听到的时候,甜得像蜜,现在听到,却苦的像茶?

  衍冰突然间泣不成声,拿着电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突然有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衍冰下意识抬头去看,入目的却是他恨急了的萧衍华!

  “你干什么?!”他像只受伤的小豹一样厉声喊道。

  萧衍华被他的态度震住,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就在这个时候,电话里突然传来“咯嚓”一声,接着,有个焦灼的声音顺着电波传进耳朵里:“衍冰?衍冰你怎么了?你哭了?为什么?你在跟谁发火?谁欺负你了?”

  一连串的问句,每个字都传递着对方焦灼的信息,衍冰眼睛又模糊了一片,哽咽着回答:“安安……我在……在医院……圣、圣安堂……”

  “你怎么了?你怎么了?!病了还是受伤?衍冰!衍冰你先不要哭!你回答我……”

  “不……不是……”衍冰对着电话猛摇头,完全没意识到安淮根本看不见,“是……是我妈。”

  “你等着我马上到!”没有断句,匆匆交代了一句,对面就没有人声了,电话里传来“砰”的一声,似乎安淮把话筒直接扔在地上,就冲出门了。

  还好,他还担心自己,还肯管自己,还好。

  衍冰随手抹了一把眼泪,才想看看急救室门口的红灯,但是一转头,却蓦地对上一双愤怒的眸子--萧衍华正恨恨的瞪着他,指着他手里的电话,咬着牙问道:“谁?!”

  衍冰不由自主的哆嗦了一下,怔怔的不知如何作答,还好绮月突然冲上来,推推搡搡把萧衍华拉得远远的,似乎还小声嘀咕了一句:“我的好祖宗,你让妈妈踏实点吧,怎么又……”

  

  安淮不到一个小时就飞车赶到,冲出电梯门之后,一眼就看见了正对门口坐着的萧衍华和绮月。

  衍冰呢……衍冰……他四下张望着……啊……在那儿!

  虽然在电话里听到他在哭,可是真正看到又是另外一回事,看着衍冰红得像白兔一样的眼睛,安淮一时间说不出心疼,冲过去不由分说一把把衍冰搂进怀里,嘴凑到他耳边低喃着:“好了好了,没事了,一切都让我来。”

  感觉到怀里人紧绷的身体慢慢的放软了,安淮正想松一口气,突然听到背后“呼”的一阵风声,紧接着,一计重拳从右颊上挥过,“砰”的一声落在自己脸上,强硬的撞击之后,火辣辣的痛感立刻嚣张的蔓延开来。

  接下来的情形,安淮实在无法形容,他诧异的转过身时,只看见有几个人正死死的拉住萧衍华,而后者正愤愤的挣扎着,恨恨的怒视着自己,一个字都不说。

  绮月也是阻拦者之一,她一边死死的抓住儿子,一边苦苦的哀求着:“衍华,衍华,算妈求你了,你别闹了好不好?”

  奶奶本来由四姐陪着,好好的坐在长椅上,现在也站了起来,手里的龙头拐杖“咚咚咚”戳在地上,压低了声音喝道:“够了!衍华,你一定要闹到不可收场吗!”

  “是啊,别闹了,奶奶生气了!”绮月胡乱叫着。

  急救室的红灯,就是在这个时候熄灭的,但是,没人注意到。

  就像人生一样,无论你走得多小心,意外也只会在不经意间突然造访。

  真正让众人的安静下来的,是门内推出手术床,白色的被单完整的盖住,凹凸处,隐隐提醒着那下面躺着的是个人。

  衍冰惊呆了,突然间完全石化,完全不能动,他看着医生一步一步走向自己,心底在狂喊:“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可是--他还是听到了:

  “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

  不是!不是!白痴!你搞错了!不是对我说啊!这里等着这么多人,一定是他们的!不会是我妈妈,不是我妈妈!

  “不、不可能的!”第一个有反应的是绮月,她尖声叫着,“不过是摔了一下,没多高的……而且,你们怎么进去了这么一会儿出来了?你们再进去啊,不要怕花钱,我们出,多少钱我们都出!”

  “这不是时间和钱的问题,太太。”医生静静的解释着,“死者在跌下楼的过程中,应该撞到了后脑,被什么坚硬的东西……”

  他还没说完,突然听到一声惊叫:“衍冰!衍冰你怎么了!”

  衍冰在听到“死者”两个字的同时,已经急气攻心,晕了过去……

  

  不足三天,各大报纸头条已经登满了关于萧陆雅然意外坠楼身亡的各种报道:

  “萧陆雅然意外坠楼身亡,萧氏一门风云再起。”

  “萧衍冰指证亲兄杀人,崇业主席接受调查。”

  “为亡母操办风光大殓,萧氏二公子泪撒灵堂。”

  ……

  种种报道,不计其数。

  衍冰的确已经把萧衍华告上法庭,律师是安淮请来的,叫程姿礼,是付良的朋友,打谋杀与误杀着称的大律师。

  另一方面,实际上帮雅然风光大殓的是安淮,不说衍冰根本不能接受雅然已死的事实,就算有那么一点点的真实感,他此刻心心念念的,也只有把萧衍华治罪。

  雅然的灵堂很冷清--衍冰不许萧家人来祭拜,自己也搬出了萧家。而雅然进入萧家这十六年,早已经和过去的朋友断了联系,所以,来的更多是记者和媒体,带着独家专访的意图来,却统统被安淮婉转的打发了。

  只有一个人,他的到来在衍冰的预料之外,这个人就是崔孝先。

  其实,衍冰几乎已经忘了这个人,这个在红勘餐厅里,被看见和妈妈在一起的,那个文质彬彬的男人。雅然曾经说过,崔孝先追求过自己,如今看来,恐怕已经不是‘追求过’这么简单。

  崔孝先来的时候,容形惨淡,对着雅然的灵堂,竟然沉声痛哭好一会儿。

  衍冰虽然只是第二次见他,但是对这个人,却突然有了些亲近感,答礼时轻声说了句:“谢谢。”

  崔孝先听见这句话,目光中突然一阵闪动,脱口而出道:“小冰,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衍冰又吃惊又骇然,怔怔问:“什么?”

  崔孝先紧张的挫了挫手,原地转了几圈,似乎很是挣扎犹豫,过了片刻,他突然重重跺了跺脚,下定决心似的冲到衍冰面前,一把握住衍冰的两只手,低声道:“你不要伤心,妈妈走了,还有爸爸照顾你……”

  “你、你说什么!”衍冰瞬时间惊得目瞪口呆,下一刻突然反应过来,猛地甩开崔孝先的手,吼道:“你胡说什么!不要侮辱我妈妈!”

  “我没有骗你啊!小冰,你仔细看看我,你长的不像我吗?”

  衍冰浑身一震,蓦地倒退了几步,怔怔然望着崔孝先的脸,脑子里,顷刻间一片空白。

  崔孝先再接再厉,又补充道:“你4岁时受伤住院,你妈妈来找过我,让我替你输血--我们都是RH阴型血,是稀有血型,而你妈妈和萧济文都是最普通的B型血!”

  “够了够了!”衍冰握住耳朵尖叫,“你胡扯!我不信我不信!你走!你赶快给我走!”

  “小冰,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不信我不信!”

  ……

  如果安淮没有及时从内堂跑出来,这两个人还不知道要争到什么时候,把几近崩溃的衍冰拉到身后,安淮沉声对崔孝先说:“崔先生,衍冰最近情绪很不稳定,我看你还是先离开吧。”

  崔孝先犹豫再三,又看看安淮身后崩溃哭泣的衍冰,终于点了点头:“好,淮少,烦劳你多照顾衍冰……还有,多谢你帮雅然下殓。”

  安淮点了点头,崔孝先终于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安淮半搂半推的把衍冰拉进内堂,小声问:“怎么了?”

  “……”衍冰沉默了几秒,终于还是忿忿说了出来,“他说他是我爸爸。”

  安淮顿时惊的目瞪口呆,两个人默默的对视良久,安淮终于开口:“衍冰,你知道他是谁?”

  “谁?”

  “崔孝先,他是地政署的副署长。”

  这回轮到衍冰目瞪口呆,哑然了几近一分钟,才怔怔问道:“你认识他?上次在红勘见到他,你怎么不说?”

  安淮苦笑:“当时那种局面,让我怎么说?”

  衍冰怔住,默默回想当时的场面--妈妈的心慌意乱,妈妈的欲言又止,妈妈闪烁其辞……一幕幕交错着出现在眼前。衍冰轻轻咬了咬嘴唇,低喃道:“难道……难道竟然是真的?”

这件事情大大的困扰了衍冰,就连和程姿礼谈上庭的事情时,都有些神情恍惚。

  程姿礼看得出来,突然合上案卷,直视着衍冰:“萧先生,你这种精神状况,到法庭上很难让陪审团信服你的供词!”

  衍冰一阵颓然,小声问:“程律师,这个案子你有几分把握?”

  “很难讲。”程姿礼坦白的说,“萧家那边,萧衍华的律师已经向我出示了禁止令,萧王凌迁、萧江绮月,以及萧家的佣人于四芸--就是四姐,都已经成为被控方的证人,原则上,上庭之前我不能再向她们三个做出询问,否则就是骚扰证人,这个案子我们没有任何的证据,只有一条路可以走--打技巧,就是在盘问对方证人的时候,找到一些漏洞,然后诱导对方的证人,说出对我们有力的供词。”

  “这行得通吗?”衍冰惴惴不安,“如果找不到漏洞呢?岂不是必输无疑?”

  “从手头的证据看,打赢的机会的确不大,但是目前也只有这一个办法--这个办法可行的,如果那三个证人的确有看到当时的情景,就一定会卖出破绽--她们没有上庭的经验,就算萧衍华的律师教她们怎么说话,也不可能让三个全无经验的人,在法庭上答辩得滴水不漏,不然,我当大律师十几年的经验干脆全打水漂好了。”

  衍冰咬着嘴唇沉吟着,突然,他想到了什么,急急道:“江绮月!她一定看到了!医生宣布我妈死亡的时候,她的反应太奇怪了,竟然求医生再想办法!她那么恨我妈,绝对不该有那样的举动,所以,答案只有一个:她看到萧衍华推我妈下楼,她心虚!”

  程姿礼边听边记,不时点点头。

  衍冰又补充道:“还有四姐,她是老实人,也没见过大场面,上了庭她一定会紧张,所以盘问她的时候,如果压力大一点,她一定会说错话!”

  程姿礼不着痕迹的挑了挑眉毛,下意识在笔记本上写下八个字:一点即透,后生可畏。

  

  上庭的日子一天比一天接近,衍冰的情绪也越来越反复无常,安淮看在眼里,说不出的不安。上庭前一晚,他让衍冰洗了个热水澡,早早的上床休息,自己也躺上去,隔着被子把衍冰搂住,紧紧的团成一团。

  “衍冰,放心吧,程律师打这种案子很有经验,他也曾经打过这种全无证据的案子,但是从证人口供的漏洞里顺藤摸瓜,结果还是大获全胜。”

  衍冰似乎是累了,悄悄闭上眼睛,没出声。

  安淮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上次的事,我仔细想过了,你说……”

  “这个以后再说吧。”衍冰低声打断了安淮。

  “你还在生气?”

  “没有,但是现在不想提。”衍冰往安淮身边凑了凑,依然没有睁开眼睛,轻声说:

  “安淮,你好久没吻过我了。”

  “嗯?”安淮有些吃惊,以为自己听错了。

  衍冰却加了一句:“你亲亲我吧。”

  安淮愣了愣,但终究是亲近的心占了上风,凑过去,轻轻的吻在衍冰嘴唇上。

  不是一个深吻,只是轻轻的浅啄和薄薄的吮吸,衍冰越发的往安淮怀里缩,一个吻结束了,衍冰把头埋在安淮的臂弯里,低声说:“那天……萧衍华亲了我,他还想……我妈就是为了救我,才……”

  安淮立刻被一股扭曲的心疼抓住,紧紧的把衍冰搂进怀里,安抚道:“好了好了,现在不要想那些,踏踏实实睡一觉吧。”

  衍冰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就没了声息,过了良久,安淮以为他睡着了,但是突然,他又小小声说:

  “安安……我只有你了。”

  

  21

  终于到了上庭日。

  安淮陪衍冰来到法庭门口,正遇见程姿礼穿着大律师袍,和另外一个同样穿着的男人说着什么。

  “朱律师,你这样做不合程序!”程姿礼沉着脸对那个男人说。

  对方却毫不在意的笑了笑:“虽然是昨天傍晚才提出的申请,可是法庭已经批下来了,程律师你没收到通知,是法庭的责任,与我无关。”说着眼神一转,无意中扫到衍冰和安淮,表情突然变得有些玩味:

  “你的当事人来了。”

  说完,竟自说自话走到衍冰身边,别有深意的说:“萧衍冰先生?你好,我是萧衍华先生的代表律师,朱临江……”

  “朱临江”三个字一入耳,衍冰的心猛的沉了沉,果然--

  “朱临涛就是舍弟--萧先生,感谢你在乔电清盘时‘照顾’了舍弟一把,今日上庭,也请你多多关照我。”说完,不待衍冰回复,转身扬长而去。

  衍冰下意识皱住了眉头,直觉着今天的庭审不会好过。

  “程律师,”他转头问程姿礼,“他刚才说了什么?”

  程姿礼忿忿道:“他说--萧老太太和萧江绮月对于令堂的死郁结于心,最后还是决定不出庭作证,并且已经于昨晚飞离香港,现在人在休斯顿,恐怕案子结束前都不会回来!”

  衍冰怔了怔,有些迷惑:“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回出声的是安淮:“你奶奶和大妈做了辨方的证人,控方就不能再接触她们。但是程姿礼善抓证人供词里的漏洞在这一行是出了名的,所以,少一个证人上庭,萧衍华就多一份胜算,这应该就是你奶奶和大妈最后关头离港的原因。”

  听了安淮一番话,程姿礼没出声,只是闷闷的点了点头。

  衍冰的心又沉了沉。

  开庭了。

  衍冰作为控方唯一的证人,第一个出庭,接着就是萧衍华。衍冰是直到萧衍华出庭,才真正意识到朱临江的可怕!

  “当时我们发生了一点争执,陆雅然来劝解--”萧衍华这么说,“她走到我身后拉我的时候,萧衍冰突然大力推开我,然后我撞到陆雅然身上,把她从二楼撞下去……”

  衍冰顿时脸色雪白,慢慢摇了摇头。

  庭上,朱临江在问:“也就是说,当时撞死者下楼的是你,但真正的肇事者其实是原告?”

  “是。”

  衍冰一瞬间全身冰凉,抑制不住的哆嗦起来,安淮看在眼里,不能不担心,暗暗握住他的一只手,小声问:“衍冰,我们出去呆一会儿?”

  “不!”衍冰硬邦邦的答道,接着就紧紧闭上嘴,一个字也不说了。

  庭上,轮到程姿礼询问被告:“萧衍华先生,请你仔细看一看我的当事人,他并不强悍,甚至比正常人要偏瘦,你真的认为他有力气隔着你把死者推下楼吗?”

  萧衍华沉吟了一下,回答:“人的体型和力气并不成正比……”

  上钩了!程姿礼暗暗得意--接着他只需引导萧衍华正面承认没有任何外力因素作祟,然后就可以向法庭申请对衍冰进行一个大臂肌肉测试,如果医学的结论证明衍冰不可能有那个力气,那么也就间接的证明萧衍华在说谎--陪审团对有嫌疑说谎的一方,向来没有好感!

  程姿礼心理盘算得满满的,却没想到朱临江飞快的站了起来,朗声道:“反对!法官大人,我当事人没有任何专业知识,根本无法回答控方专业性的问题,并且,当时的情况非常混乱,也许有某些外力作用,但是我的当事人没有注意到,这也是正常的!”

  “反对有效!”

  程姿礼出师不利。

  到辨方证人于四芸--也就是四姐上庭时,情况更加不乐观,四姐的证词滴水不漏,根本无破绽可寻,朱临江问完后,到程姿礼发问,但是四姐只是重复刚才说过的话,有时候根本文不对题!甚至问到最后,四姐的回答竟变成“我又没读过书,你的问题我听不懂”--朱临江果然有一手,竟然把一个最有可能卖破绽的人,用铜墙铁壁保护了起来!想必上庭前他曾叮嘱过四姐:除了我教你的内容,控方问你什么,你都回答听不懂。

  好一个朱临江!案子一路审下来,程姿礼竟然处处被他压制,翻不得身。

  

  终于到了宣判的一天,衍冰这段日子的情绪越来越不稳定,睡到半夜常常突然惊醒,然后浑身大汗,白天也精神恍惚,惶惶然不知所措。安淮看在眼里,却爱莫能助,只能试探着提议:“今天不要去了,在家里等程律师的电话吧。”

  衍冰边穿外套边摇头。

  安淮看着衍冰穿戴整齐,准备往门外走,突然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把他拉进怀里,狠狠的狠狠的搂住:“衍冰,你记着,无论这个案子是输是赢,你都还有我!这一点你一定记着。”

  怀里的身子微微抖了抖,衍冰小声说了一个字:“嗯……”然后慢慢推开安淮,出门了,安淮的心沉了沉,忙抓起外套追出去。

  案子的结果,从最后一堂就能听出些端倪,朱临江虽然先于程姿礼做结案陈词,但是已经很难反击。

  “……我很理解原告人丧母的悲痛心情,但是法律讲究的是公平与公正,原告人和我当事人的证词截然相反,于是辨方的第二证人于四芸女士的证词就成了本案的关键。事实也是如此,于女士的证词表明,我的当事人是无辜的。控方根本不能提出有力的证据以证明我的当事人有罪,这个案子也存在着太多的疑点,鉴于法律规定疑点利益属于被告,我恳请法官大人及在座陪审团,做出一个英明及公正的判决--我当事人的误杀罪名,不成立!”

  衍冰听到这段结案陈词,已然全无表情。

  休庭的短暂时间里,安淮又小心翼翼的问:“我们不要听判决了,先走吧。”

  衍冰只是静静的摇了摇头,从今天一早到现在,除了那个“嗯”字,他竟然什么都没说过。

  休庭时间结束了,终于到了判决的最后关头--

  “陪审团,你们是否已经有了结论。”

  “是的,法官大人,我们已经有了结论。”

  “是全体通过,还是以5比2的大比数通过?”

  “是全体通过,我们一致判定:被告萧衍华,误杀罪名--不成立。”

  “嗡”的一声巨响,衍冰整个大脑一片混乱,他下意识转过头去,盯着被告席上的萧衍华,眼中那两道复仇的火焰,已经熊熊燃起,安淮在一旁叫他,喊他,他全都屏蔽到外层空间,统统置之不理。

  

  案子结束了,出人意料的是,衍冰没有提出再上诉,从判决的那天开始,他就早出晚归,即使人在家里,话也少得出奇,更多时候,他接了一个电话就匆匆出门,不知去做什么。

  对于这样的衍冰,安淮小心翼翼的哄着,逗着,希望他能多说两句话,但是收效甚微,安淮还有付氏的生意要打理,无法把所有时间都花在衍冰身上,他急,但是他不知该如何把衍冰从低谷中拉出来。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直到有一天早晨,香港各大报纸头条都注销了这样一则消息:

  “豪门惊爆丑闻--崇业主席实为同性恋者,对方是其手下助理梁姓男子!!!”

  安淮突然如梦初醒,终于意识到衍冰这半个月都在干什么!

  事情发展到这个关头,安淮反倒冷静下来了,他不信这就是衍冰要的结果,他静静的等着衍冰下一步的动静。

  果然,一个上午,崇业股票大跌,到了中午,有家无名小公司开始疯狂的收购崇业的股票,短短一个小时内就吸纳了一千万股!

  安淮盯着电脑屏幕,眉头深深的皱了起来--原来,他的衍冰已经疯狂到了这个地步!

  他居然在打崇业的主意!

  安淮收拾好自己的皮包,打了个电话给曹国辉:

  “老曹,我回家一趟,这里你盯着。”

  挂了电话,他开门走出办公室,下到停车场取了车,直接开到了美景湾--衍冰自从搬离萧家之后,就一直住在这里。

  掏出钥匙打开门时,衍冰正坐在客厅沙发里看电视,屏幕上显示的,赫然是股市大盘的走向。

  看见安淮进来,衍冰微微有些吃惊:“你……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安淮没回答,走过去,傍着衍冰坐下,扫了一眼电视屏幕,说:“我从付氏过来不过一个小时,你竟然又吸纳了300万股。”

  衍冰没有吭声,或许他知道瞒不过安淮,干脆沉默了。

  安淮接着说:“不过你手头那点资金,恐怕也用的差不多了,是不是?”

  衍冰还没有说话,茶几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衍冰的视线蓦地落在电话上,但是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安淮已经抢先按了电话上的免提键--

  “喂,二少爷,是陈生!”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崇业果然开始反收购了,现在股价反弹了2毛,接着我们怎么做?”

  安淮看了衍冰一眼,后者倔强的偏开头,不做任何回答。

  “喂?二少爷?二少爷你在听吗?”陈生在电话另一头狐疑的叫着。

  安淮又看了衍冰一眼,慢慢的把话筒拎起来凑到耳边--

  “斩仓,现在就卖!”他坚决的命令道。

  “呃……”陈生愣住,怔了半晌才犹豫道,“你是……淮少?”

  “是我!”安淮冷冷的说,“你听着,立刻斩仓!再迟一个小时,你们就血本无归!”

  “可是……”

  “不怕倾家荡产你就不要卖!”记忆中,安淮还从未用这种语气说过话。

  果然有效,陈生唯唯连声:“好……卖、卖掉……”

  安淮重重的把话筒扣下去。

  衍冰听他说“斩仓”时,眼神已经有些波动,现在安淮摔了电话,他更沉不住气,瞪着安淮不满的问:“你干什么?”

  安淮又气又恨,极力控制自己的语气,硬邦邦道:“我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大批吸纳崇业股票,不过是想引起萧衍华的恐慌,逼他采取反收购,如此哄抬,崇业的股票会越炒越高,到了适当的事机,你只需斩仓,就可以大赚一笔,你的目的不是崇业,你在积累资金!崇业百年基业,你也知道自己这点家底,目前还动不了它,是不是?”

  衍冰被说中心事,目光闪动了几下,接着又强硬起来:“对!我就是这个打算,你既然猜到了,为什么还斩我的仓?!”

  “你认为这个计划无懈可击吗?衍冰,我知道你想报复,可是这个游戏太危险了!”

  “我不觉得有哪里危险!”

  安淮长长吸了口气,点头道:“好……我们就等着……看三点的新闻!”

  衍冰不服气,一时间两个人都不说话,四只眼睛死死的盯着电视屏幕,等待着三点的到来。

  结果如晴天霹雳,衍冰竟然真的错了--

  “……崇业建筑旗下崇兴决定发行新股--面对股市大跌的局势,崇业于今天上午紧急召开董事会,会议决定由旗下分公司崇兴出面发行新股,以平定目前股市的波动……”

  衍冰默默关了电视,一时心灰意冷。

  安淮看在眼里,轻轻握住衍冰的手:“你还记得最后上庭那天我说过什么?无论这个案子是输是赢,你都还有我!衍冰,为什么自己去冒险?你不相信我能帮你吗?”

  衍冰默默侧开头,闷闷道:“你能帮我吗?你这么坚持原则,如果知道我的计划,你会同意我把萧衍华和梁铮的照片寄到报社去吗?”

  安淮有些哑然,但是很快反应过来:“但是这样太冒险了,就算萧衍华沉不住气,还有你奶奶呢?她纵横商界三十几年,这种小Case她会解决不来吗?”

  衍冰恨恨吸了口气,咬牙道:“是他运气好!如果没有奶奶帮他,他今天已经输了!”

  “可是你也有我呀!”

  “我以为自己能解决!”

  “你不是解决,你是在玩火!”安淮终于爆发了,“你知道吗?方继伟的妻子来找过你,还好被我遇上--方继伟的案子正式审理了,他答应不供出你,条件你也猜得到了--他要钱!我承认你聪明,但是你还太年轻,经验这种东西是买不来的。衍冰,别再我行我素了,商界的游戏太复杂,我真怕你一个不小心,会万劫不复……”

  衍冰脸上无意中流露出的楚楚可怜,又让安淮一阵心疼,他放软了语气,柔声道:“你想报复萧衍华,我帮你,你进付氏吧,我们光明正大跟他斗。”

  衍冰的眼神动了动,安淮一阵心跳,忐忑不安的等待着他的答案。

  衍冰终于开口了,他说:“那要多久?我等不了。”

  失望铺天盖地而来,安淮悲到极点,竟然笑了出来--

  “你已经决定了?”他轻声问,“你一定要这样玩,竟然连我都阻挡不了吗?”

  衍冰沉默着。

  安淮苦笑着摇头,终于咬着牙做了决定:“我不能看着你一步一步错下去,也不想勉强你做违心的决定,所以于我,最好的解决办法只有一个--我名下完全控股的,只有一个付科,市价两亿,我送给你,包括美景湾这套房子……但是我和你……从此就……再没半点关系……”

  衍冰大大一震,怔怔的望着安淮:“你……你为什么要这么逼我?”

  “……”安淮沉默。

  “你真决定这么做?”衍冰尖声问。

  “……对!”

  衍冰狠狠的咬住嘴唇猛一阵喘气,却仍然几乎窒息,“好!”他强迫自己忽略心如刀绞的痛楚,硬下心肠说,“你准备好需要的文件,明天一早,我去付氏签名!”

  安淮迅速看了一眼衍冰,想说什么,却还是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今晚我连夜赶出所有文件,明天,你到付氏找我……如果你最后不改变主意,明天就是我们的最后一面……”

  衍冰眼中迅速充泪,咬着嘴唇不吭声。

  安淮默默站了起来,无声无息的走到门口,突然,他又回头,低声问:“衍冰,我可以再吻你一次吗?”

  “……”没有回答。

  安淮苦笑一声,突然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安淮果然立即回了付氏,召集曹国辉和法律顾问组,不顾众人的狐疑与反对,连夜赶制过户的相关文件,一众人忙碌了一宿,竟然真的在早晨八点之前把草案拟定出来。

  文件递到安淮手里的那一刻,这字却怎么也签不下去,突然,他整个人都被强烈的悔意抓住了--你怎么能这么赌?如果衍冰真的签字了,你就真的放弃他吗?你这个笨蛋!你放得下吗?!

  “……淮少?”曹国辉迟疑的叫。

  安淮一个激灵,手里的笔“当”的一声掉在桌子上,他“噌”的站起来,昏昏乱乱道:“老曹,这里交给你……他……他究竟签不签,你都要立刻打电话告诉我……我、我出去走走!”

  不理曹国辉的反应,跌跌撞撞冲了出去。

  他开着车,漫无目的的在街上兜着,大脑里,一直是空白一片,等他终于反应过来,发现自己已经将车子开到维多利亚公园门口--在这里,他第一次看到长大了的衍冰,不知为什么,事隔十六年,他依然能一眼认出对方就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小冰,有人说爱情往往就发生在那一个瞬间,他同意这种说法。

  但是,爱情消失,也只是一个瞬间而已吗?

  小冰,你真的放得下安安吗?

  你真的会签字吗?

  

  (如果到这里就是第一部的完结,我会不会被乱棍打死?)

  

  

  (呵呵,当然不是)

  时间在等待中,总是过的尤为漫长,而爱情,爱情在等待时,才能真正明白它有多深,安淮知道,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短短的两个小时,不是考验,也不是煎熬,他是在这两个小时里,时时刻刻的被提醒着一件事--他有多么的爱衍冰!

  曹国辉来电话的时候,安淮已经没有意识去控制自己的行为,他机械的掏出电话,机械的接通,机械的听对面曹国辉犹豫的声音:“淮少……他……他签了。”

  安淮猛的闭上了眼睛,心在瞬间被掏空,手一松,电话掉在车里,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一切都像在做梦--如果一切都是做梦该多好!如果他没有提出这个愚蠢的提议,如果衍冰没有签字……

  “兹兹兹……兹兹”电话掉在地上,仍然不辍的响着,突然,曹国辉惊喜的声音传了过来,几乎是雀跃着:“淮少!淮少你还在听吗?他没有签……不是……他签……”曹国辉一阵语无伦次,狠狠的喘了一口气,终于说:

  “他签的是:付、安、淮,你、赢、了!!!”

  安淮的心蓦的被撞击了一下,他猛地抄起电话,结结巴巴道:“你、你再、再说一次!”

  “他签的是:付安淮,你赢了!!!”曹国辉几乎是在吼。

  安淮眼眶一热,竟然在顷刻间湿润了,真可笑,他一个大男人,竟然会为了六个字哭泣!

  但是,好珍贵的的六个字!

  “衍冰呢?他在哪儿?”

  “他走了,签了字就走了,我刚才没有翻开看,以为他签了,没想到他签的是……”

  安淮没心思再听曹国辉罗嗦,“啪”的挂断了,紧跟着一个电话播到衍冰哪里--电话接通了,熟悉的“嘟……嘟……”声,突然,车外不远处响起一个熟悉的旋律,安淮听惯了的,那是衍冰行动电话的铃声!

  猛的意识到了什么,安淮猛的推开门跳下车,朝着声音来源望过去--真的,他的天使正站在不远处,见他下车,轻轻的说了一句:

  “原来我这么爱你……”

  他静静的和安淮对视着,阳光照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淡淡的金边,他整个人就镶嵌在那层金边里,炫彩如冰!

  

  (第一部完)

  

  哈哈,终于做了个初步的了断,而且来了这么一下子,挺小华子的亲亲们也不用再摇旗呐喊了,小华子已经彻底OUT了,不过风铃亲亲有句话说的对--小华子是对剧情的推动起重要作用的坏人,是反男1号,所以也满风光的,厚厚。

  还有,大家说小冰子太犀利,小安子配不上他的问题,其实小安子不是不犀利,是还没机会犀利,这一章小安子开始崭露头角,汗,不过作为小攻似乎是晚了一点QQ,亲亲们还接受吗?
1、

付氏承建大厦二十七层。
会议刚刚结束,太子爷淮少带着新到三个月的俊俏副理萧衍冰进了他的办公室。
门关上了,百叶窗却没有放下,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办公桌两边,萧副理皱着眉头,身体微微前顷,不停的问着什么,淮少则放松了身体靠在椅背上,一壁纵容的笑着。
“啊……你们猜,淮少和萧先生现在谈什么?”安淮的专署秘书Jolin一瞬不瞬的盯着玻璃窗里的两人,对身边的人小声发问。
“我猜……”另一个秘书接腔,“是谈刚才的会--淮少把萧助理的提议否定了,萧助理一定是在问原因吧……你看你看,萧助理的表情多严肃!”
“我猜也是。”Jolin附和道,“……看淮少平时对萧助理的态度不大一样,真没想到他会否了萧助理的提议,好没面子。”
“是啊是啊……”一片附和声,看来,几个八卦的秘书已然笃定,办公室里的两个人正在争执刚才的会议……而事实呢--

“不是!我是按照菜谱一步一步做的,但还是糊了!”衍冰嘟了嘟嘴,不满道,“你告诉我,到底有什么不外传的秘方你没说出来?”
“有什么秘方……”安淮忍俊不禁,“我对你还能有什么保留?糊了?让我想想……烧开之后,有没有调成小火慢慢煮?”
“……”衍冰一阵哑然,怔怔道,“我……我忘了有没有……”
安淮无奈,尽量不着痕迹的劝道:“其实天份这种事……嘿嘿……”话在看到衍冰的表情时自动消音,最后只是嘿嘿了两声了事。
衍冰不悦道:“你怎么知道我没天份?”
“也不是啦……不过一次两次三次,衍冰,面对现实吧。”
“哼……”
安淮绕过办公桌放下百叶窗,接着走到衍冰身边,搂住他半个肩膀:“能力有长有短,厨艺可能正是你的死穴,换个角度讲,工作上很不错啊--进付氏不过三个月,一切都上了轨道,还做成一单大Case,连我家老爷子都点名称赞你。”
衍冰的眼神动了动,犹豫半晌,问:“你爸爸知道我们的事吗?”
“……现在不知道,但我迟早会告诉他。”
衍冰仰头看着安淮,眼神中突然流露出一丝兔子般的胆怯:“他不接受呢?”
安淮一时语塞--其实他早就察觉到,衍冰从放弃了激进的报复方式那一天开始,心底就产生了一种浓郁的不安,他很怕某些事情会发生,比如……刚才的问题。
到现谖梗不炊技堑米詈笊贤サ那耙煌恚鼙言谒忱铮蜕档哪蔷洌骸鞍舶玻抑挥心懔恕!?他只有在最不安的时候,才会叫自己作安安。
衍冰似乎比离开萧家前坚强了很多,但是,他也比那时候不安了很多。
因为现在,他真是什么也没有……除了安安。
安淮怔怔的望着衍冰出神半晌,突然俯下头去,轻车熟路的吻在两片柔软的嘴唇--
一个又轻又浅,却足以令人安心的吻,安淮轻笑:“别担心那些了,一切有我--马上到下班时间了……今晚我要加班,你是一个人先走,还是等我一起?”
“等你吧。”

这一等,就直等到10点,外面淅淅沥沥开始下雨,整座付氏大厦似乎已经空无一人。
乘电梯直达地下停车场,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说着说着,安淮突然问:“你打算过自己买辆车吗?”
“买车?”衍冰一怔。
进付氏一个月以来,他都是和安淮一辆车来,一辆车走,有时候凑不到一起,他也都是叫记程车,从来没想过自己也买一辆车。
但事实上,并不是没这个经济能力,和萧衍华翻脸前,已经是一路小胜,更不用提自己还开了家股票经济行,一直由陈生打理,现在也经营的有模有样。
实际上,也是到了该买辆车代步的时候了。
衍冰沉吟不语,安淮得不到回应,解释道:“现在这样也不是不好,不过我在你这个年纪时,是非常想自己有一辆车的。”
衍冰似有似无的笑笑,回答:“我从来没想过,至少以前没想过--自己有辆车?我能坐上萧家给派的车,已经很不错了。”
听出他语气里的苦涩味道,安淮下意识握了握衍冰的手,试探着问:“那么……有没有生日Party?”
衍冰慢慢摇头:“没有。”
“毕业旅行呢?”
“没有。”答案和刚才一样。
统统没有。
这时两个人已经走到车子前,安淮没有立刻去开车门,转身面对着衍冰,两个人默默的对视了一会儿,安淮慢慢的把衍冰拉进怀里,搂紧了,嘴唇压在鬓边的发丝上,轻轻吻了几吻,低声道::“没关系,以上提到的,我陪你一一来过。”
突然眼前一闪,安淮下意识皱了皱眉头,抬头望了望空空的停车场隧道,但是并不见半个人影。
衍冰背对着隧道,只感觉到安淮的身体僵了僵,问:“怎么了?”
安淮沉吟着摇了摇头,揣测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有灯光一闪,又看不出什么不对,也许是我眼花了--上车吧。”

车子一路驶回美景湾。
路过经常去的那家超级市场时,安淮故意减速,揶揄道:“要不要进去买材料,今晚再煮一次?”
衍冰修长的手指捏住下巴,一字一句道:“好--不过今晚你煮。”
“我?--还是不要这么麻烦吧,在外面吃好了。”
衍冰转过身,俊俏的脸对着安淮,无辜的睁大眼睛:“海鲜咖喱饭……”
安淮立刻投降,认命的靠边、停车、熄火,又叮嘱一句:“还在下雨,你在车上等吧。”
就是这样,安淮总是把他当成水晶玻璃一样保护起来。
衍冰心里泛起淡淡的暖意,乖乖点了点头。
安淮脱下外衣罩在头上,开门下车,冲进超级市场里。衍冰看着他的背影一路消失,突然意识到:今天他穿的也是Amani。
用Amani包小猪的屁股、穿Amani逛超级市场……怕也只有安淮会做这种事--衍冰一时忍俊不禁。
安淮进去不到两分种,电话响了--
“喂,是我--”是安淮,“有两个牌子的咖喱,你喜欢哪种?”
“你决定好了。”
“……嗯,就这样,你再多等一会儿,我很快。”
安淮收线了,可是不到一分钟他又打过来--
“买鲜贝好,还是小龙虾好?”
“你喜欢买什么就买什么,反正是你煮!”
“……嗯,就这样。”
衍冰连忙“喂喂”几声阻止他收线,好气又好笑的问:“你干什么?不到5分钟打来两个电话,怕我开走你的车?”
“呃……”安淮一时语塞,过了片刻,讪讪道,“……你还真敢想,我怕你等得闷。”
话一入耳,立刻如一只温柔的手,暖暖的触动了衍冰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有个浅浅的笑容不自觉在脸上绽放开来,衍冰放软了声音,低声道:“……好了,知道了……你买好快点出来。”
“嗯,收线了。”
挂断了电话,却还呆呆的望着屏幕,直觉得安淮还会打过来,果然,不到半分钟,屏幕猛的又亮了,合弦叮叮咚咚的响起来,衍冰偷笑了一下,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太愉悦:
“喂?你还玩?”
“……”对面一阵沉默,没人应声。
衍冰察觉出一丝异样的味道,犹豫半晌,又试探的“喂”了一声。
这次,对面有了反应,阴沉沉的声音,带着一个钻骨的寒意,缓缓刺入衍冰耳鼓里:
“有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你做过什么,我会一样一样赠还给你--萧衍冰,你是我的……”

2、
“有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你做过什么,我会一样一样赠还给你--萧衍冰,你是我的……”
衍冰猛的绷紧了身体。
就是这一瞬的功夫,“喀嚓”一声,电话已经挂断了。
衍冰怔怔的把电话举到眼前看着,一股凉意慢慢从心底升起,阴麻麻的一直蔓延到五脏六腑。
车门突然被拉开了,安淮坐了进来:“买好了,回去吧。”
衍冰依然怔怔的不出声。
安淮奇怪的看他一眼,问:“干吗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没什么,有点冷。”

衍冰猜不透萧衍华的意图。
据那场官司结束已经有半年之久,和安淮争执之后的那个早晨,衍冰心有灵犀般的在维多利亚公园找到他,那天晚上,他和安淮真真正正的合而为一。
可能是刚刚的报复失败,他很长一段时间打不起精神,也什么都不想做。安淮曾提议去度假,他却淡淡的说:“为什么一个人心情不好的时候,别人总建议他去度假?”
结果这个提议也不了了之。
衍冰在家里闲闲的呆了三个月之后,才进付氏工作。这之间他突发奇想去参加了一个烹饪班,但只去了一次就再也不肯去了,至今,他都记得他告诉安淮“整个烹饪班都是未婚师奶,只有我一个男人”时,安淮暴笑的模样。
但是,安淮一直都没提起过要他进付氏的话,直到三个月前他自己提出,安淮才轻描淡写的说了句:我在等你自己的决定。
这三个月中安淮的扶孤计划已经全面展开,进展得有声有色。反观崇业那一边,却一路霉运,萧衍华虽然未判有罪,但如此大的负面新闻,崇业不可能不受波及,接着又爆出与梁铮的同性丑闻更是雪上加霜,崇业股价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振动不定。
衍冰记得雅然曾经说过:生意场上,付良是一代枭雄,做事决绝,从不给敌人留后路。
这段评论在这半年里得到深刻印证,付良借崇业低糜不振的机会,大刀阔斧的抢走几个大型发展计划,得意之情,日日溢于言表。
衍冰记得有一次跑马,萧衍华的马胜出,付良的马落败,比赛之后两人在马会的咖啡室碰见,萧衍华不落痕迹的奚落了几句,谁知付良不怒反笑,自信满满道:“跑马,最大的乐趣就在于预测不到结果的悬念--话说回来,做生意就没这么有趣,想当年我出山时,和你奶奶交手,和你爸爸交手,那种感觉就好像跑马,不知结果会怎样,却可以享受过程的畅快淋漓,但是如今……哼哼,一味的只是赢,太过无趣,看来富果真不过三代,崇业已有百年基业,但是是否……也只有百年基业?”
话未说完,萧衍华已经脸色铁青。
转头背着人时,付良又对安淮说:“儿子,什么时候你有了我这股狠劲儿,我才能放心把付氏交给你,你是我的儿子,你身上留着和我相同的血,我相信你也有这个野心。”
安淮听了,只是淡淡的笑了笑。
衍冰揣测安淮有打跨萧衍华的心思,但,还是那句话,正正当当的打法,不走歪路。
相比之下,萧衍华安生了很多,这半年里,他几乎消失在衍冰的生活里,但是为什么,突然的,他又来赤裸裸的宣战?

这个疑问在第二天有了答案,上午在付氏他的办公室里,衍冰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自称是某报社的记者,开门见山的说:
“昨夜在付氏地下二层停车场,我拍到萧先生和付先生的照片。”
衍冰一个激灵,猛地想起当时安淮的话:
“只是觉得有灯光一闪,又看不出什么不对,也许是我眼花了--”
对方见衍冰不说话,又追问道:“萧先生,你没话好说吗?”
衍冰想着萧衍华昨夜说的话--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下意识问:“有人让你做的?”
“对!”记者直言不讳道,“只是我突然想到,萧先生你能付的价钱,也许比对方要多,最近崇业不景气,付氏平步青云,是明眼人都看得到了。”
“你要多少?”
“100万!”
“这个价钱萧衍华也给得了你。”
对方轻笑了一声,加了两个字:“美金。”
好刁钻的价格,恰恰正是衍冰所有的身家数目,资金与资产的总和。
“你把东西给我,萧衍华那里你怎么交代?”
“我可以对他说照片暴了光。”
“……”衍冰沉吟了好一会儿,终于说,“我需要时间考虑。”
“好!”对方痛快的答应,“明天这个时候,我再打来。”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衍冰握着话筒,好一会儿没出声。
好拙劣的说法!几乎在记者说出数目的那一刻,衍冰就洞悉了萧衍华的居心--他从崇业拿走了四百万,又用这四百万赚到了四百万,八百万港币的身家,合一百万美金,萧衍华要逼他全部吐出来!
转念一想,可能还不止如此,萧衍华何曾这么简单过,他到底又在玩什么花样?
正冥想着,电话猛的又响了,这次是陈生:
“二少爷,”陈生还是习惯的叫他二少爷,“有两张单子要您签字,我现在派人送过去付氏给你?”
“好。”答应了陈生,才刚要挂电话,又突然改变了主意--“你亲自送过来吧,把公司的帐目也拿过来,我要看看。”
“哦,好的。”

陈生不到一个小时就赶到了,衍冰看了他拿过来的帐目,又深深的皱起了眉头。
陈生在一旁看着,狐疑道:“有什么问题吗?”
衍冰摇了摇头:“不是……不是帐目的问题,我是要看看,抽走八百万的资金以后,公司还能剩下多少。”
“八百万!!!”陈生惊呼一声,“那就剩不下什么了!二少爷,做的好好的,干吗抽走那么多钱?”
衍冰笑得发涩:“你以为我想吗……”
现在想起来,那个时候安淮看到的一闪,应该是相机的闪光灯,但是自己却没看到,也就是说,那个记者应该照到了安淮的脸和自己的背影……
如此一来,安淮的处境应该比自己更岌岌可危。
还有,萧衍华的目的会不会不止是钱?
假设一下,如果照片公开出去,安淮受到最大的影响是什么?
衍冰眯了眯眼睛,突然有四个字跳进他的脑海里--
扶孤计划!

3
衍冰眯了眯眼睛,突然有四个字跳进他的脑海里--
扶孤计划!
这个念头一入脑海,衍冰猛地坐直了身子。
陈生吓了一跳,诧异的问:“怎么了?”
衍冰沉默着没出声。
陈生得不到回应,又试探着问:“二少爷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需要钱周转?”
“……嗯。”
“和萧衍华有关?”
竟然一猜即中,衍冰慢慢点了点头。
“我就猜他不会一直按兵不动!”陈生冷哼道,“上次你找私家侦探拍了他和梁铮的照片,弄得他灰头土脸,崇业也受到好大的波及,以萧衍华的个性,他会不报复?”顿了顿,又问:“--话说回来,到底发生什么事?”
衍冰犹豫着,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能引用原话:“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他找的是记者。”
陈生表情一顿,讪讪片刻,试探的问:“是……你和淮少?”
衍冰纳纳的点了点头。
自己与安淮的关系,陈生应该是心知肚明的。从崇业跟着他学习开始,到筹办经济行,接着与付良秘密合作,到现在闯出自己的一间公司,陈生一直不离左右,是他唯一的帮手。
他与自己交往过密,有些事情很难瞒得过去。
陈生见衍冰点头,一时也有些尴尬,但是沉吟了片刻,还是小心翼翼劝道:“二少爷,别怪我多嘴,这种事情,给钱并不一定是最好的办法,就算对方把底片交给你,也难保他没有洗出一百两百张做保留,防不胜防的。”
“这一点我也想到了。”
陈生压低了声音,接着说:“香港记者,十个里倒有八个是这样的,只要能抢到新闻,他们谁都敢得罪,所以对付这种人,位再高,权再重,也未必有用,反而……以暴制混……”
“以暴制混?”衍冰不等陈生说完,就诧异的打断了他,“你的意思是……不、不行,绝对不行!”

“当然不是真的要搞出人命!”陈生慌忙解释道,“二少爷你听我一一分析:记者这一行,其实也是黑白两道混,个个都是人精,什么样的人能惹,什么样的人不能惹,他们心知肚明得很,你是翡翠他是玻璃,他不怕撞个两败俱伤,而你这边顾及身份,未见得就敢真的撕破脸。这个道理你明白我明白,做记者的自然也明白,他不惮你,自然也未见得多怕萧衍华……说穿了,这一行里无赖不计其数,对付他们,你我说一百句,抵不上有些人说一句。”
衍冰想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好,和那种人接触终究太敏感,如果被那个记者破罐子破摔拿出去宣扬,损失大的终究是我们。”
“这个并不用担心。”陈生担保道,“二少爷你不想出面,可以把一切交给我去做,我认识几个这样的朋友,可靠得很。”
衍冰又惊奇又意外,诧异道:“你还认识那种朋友?”
陈生尴尬的笑笑,带几分感慨的说:“我从社会底层混起,龙蛇混杂,什么人不认得几个--熬到今天这个位子,其实也不容易,我并非无事献殷勤,但是眼下除了这间股票经济行,我也再没有其他寄托,所以怎么也不舍得就这样被人搞垮。”
一席话虽然说得不大爽利,但也十足的坦白,衍冰一阵讪讪--如果不是自己拖他下水,陈生现在仍然在崇业做他的承建部经理,位高权重,虽说不上一人之下,但也绝对是万人之上。
陈生察言观色,知道衍冰已经有些松动,再接再厉劝道:“二少爷,你记不记得我曾经说过-- 一将功成万骨枯,我们好容易打出自己的一片天下,难道真的白白的拱手于萧衍华?”
白白的拱手于萧衍华!
这正是衍冰心里最大的疙瘩!
“……好……你去做--记住把握好火候,不要做过了。”
“二少爷放心!”陈生保证道,“我们一起共事这么久,二少爷做事的分寸,我拿捏得准的……”停顿了半晌,又犹豫的加上一句:“但是……我们可能要拿点钱出来,人家有人家的规矩,我们请人家帮忙,要按照人家的规矩办事。”
无可厚非,衍冰点点头:“要多少?你只要跟我说一声,数目不大的,直接从公司账上提就好了。”
“这、这可不大妥当!”陈生冒汗道,“不单不能走公司的帐,就算我拿钱去给人家的时候,保险起见,也会兑换成现金,虽然可靠,但还是不要留下任何痕迹的好。”
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衍冰暗暗吐了吐舌头。
“那好,我开私人支票给你。”

事情就交给陈生去处理,之后陈生对衍冰汇报过几次,大致意思是:他的朋友兜兜转转,通过朋友的朋友找到那个记者,没有明说,只是轻描淡写的点了一句:你最近是不是办了什么不该办的事?
记者立刻心知肚明,第二天主动打电话来,说已经把所有该烧都烧掉了。
衍冰事后问陈生记者的话能不能信。
陈生自信满满道:“就算他不烧,也再没胆子拿出来招摇--我的朋友不负责那片地头,也是兜兜转转才找到这个帮忙说话的人,这兜兜转转之中,又牵连了多少人的面子?他若真的再玩花样……哼哼,他再多几个脑袋都不够砍。”陈生得意非常之际,竟然说了句黑话。
衍冰云里雾里的仍不大明白。
陈生淡淡的笑笑:“二少爷你身家清白,当然不会明白这些--商界人讲的是钱,道上混的讲的是势,势是什么?不过就是三分薄面。如果记者敢出尔反尔,就是犯了人家的大忌,到时候不需我们,自然有人同跟他算帐,他若是个聪明人,就一定不敢再趟这滩混水。”
事情似乎有惊无险的过去了,后来陈生又从衍冰那里提走了一张私人支票去善后,数额是三十万港币--和开始的一百万美金比起来,这个数目实在让人容易接受多了。
事情解决了,衍冰却没有告诉安淮,其实他明白,这是两个人之间的事,不应该由他一个人来决定怎么解决,但是--安淮不会赞成他的做法。
自己和安淮走到今天的关系,已经到了心惺相惜的地步,但是不同的处事手法,始终是两人之间最大的芥蒂,一个遵诚守信,决不寻旁门左道,一个介乎边缘,亦正亦邪难以定论。
付良曾经说过,安淮身体里流着和他相同的血液,安淮亦应该有野心,但是,这一点还从来没有表现出来过。

不知不觉一个星期过去了。
这一天吃过晚饭,安淮又老样子把衍冰拉进客厅,神秘兮兮的把份报纸递到他手里。
“干什么?”
安淮指着报纸上某一栏:“你看--再过一个月有个慈善竞拍,雪弗莱驻香港的公司,决定拿一辆明年的新款车型出来参加拍卖。”
衍冰狐疑的看看报纸,又看看安淮,诧异道:“你不是要我去拍吧?我可没有钱到那个地步!”
“我知道……所以,你只要出竞拍低价就好,其余我来。”
“无事献殷勤--你说,你打什么主意?”
安淮凑到衍冰耳边,低声又带点色情的说,“你答应我今晚……的话,我就告诉我打什么主意……”
衍冰下意识有点脸红,刚想说什么,突然感到耳垂上一阵温热--安淮又在舔他了!
“喂!喂喂!”衍冰有心阻止,这样下去的结果,必然又是没完没了的亲昵,安淮发情起来,从不计后果,有一次在自己脖子上啃出一块淤痕来,衬衫都挡不住,害得他好几天都做贼心虚,和秘书说话时,总是要用手支住侧脸做“凝思”状,说不出的做作。
这一阵子精神走私,安淮的吻果然已经转移到脖子上,衍冰忙一侧头,故意板起脸:“不许再啃脖子……你到底卖什么关子--你说也好,不说也好,反正今天不做--昨天做过了!”
安淮前一秒还饶有兴致的在衍冰脖子上东啃西啃,下一秒就惨叫出来:“为什么?这种事还分一三五与二四六?”
衍冰赢了一城,得意的推开安淮朝浴室走:“我去洗澡……”话还没说完,突然听到安淮在身后破罐子破摔的叫道:“好了好了……说就说--我就是二十三岁生日那天有了第一辆自己的车……”
衍冰猛地顿住脚步--
屋子里静了片刻。
接着,突然的,衍冰转身冲回来,猛地扑到安淮身上,一把掐住他的脖子,乱七八糟喊道:“你就直说是生日礼物吧!干吗来这种八点档滥俗戏码,我不领情的!”
“没良心!我一直倒数你的生日,我保证你从来不知道我生日是哪天!”
“好!你倒说出来听听!大不了我也倒数!”
“已经过了,要送礼明年请早!”
“你故意的……唔……”
亲密的吻压到嘴唇上,下一刻,房间里就安静了,只剩下一些悉悉嗦嗦的琐碎声音,慢慢的,这声音复杂起来了……肉体的摩擦声,细微的喘息声,淫靡的气息持续了很长时间,突然一声--“啊……”
“你……无赖……”衍冰几乎喘不过气来,“我说了今天不做……唔……”
又是一阵绵绵长长的吻,安淮偷笑道:“这种事情……不分一三五与二四六的……”
衍冰现在虽然骑在人家上头,但却是被攻城略地的那个,一张脸虽然故意板起来,但所有暴露在空气里的白皙皮肤,都染着一层淡淡的粉红脂膏,这情景,说诱人有余,说犀利……半点也谈不上。
安淮突然一个翻身,他衍冰压在沙发上,缓缓的律动,深深浅浅,明明已经冲到尽头,他却偏偏要再挤进几分,敏感的一点被他这么故意的持续按压着,产生出一波一波袭人的快感,前一波还不及消化,第二波已经袭来,衍冰的呻吟声也随着律动断断续续,有些卡在喉咙里,根本喊不出来。
不仅如此,他到现在仍没勇气看着安淮在自己身上粗重的喘息,一上一下的挺动,那画面实在太色情……

最后还是被吃干抹净,但总算可以踏踏实实洗个热水澡,对着镜子擦头发的时候,突然发现镜子那张脸异样的红润,带着一种……动人的味道--讨厌!怎么会想到这种词?
忙七手八脚的穿好睡衣走出去,安淮正半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拿着个苹果,有一口没一口的啃着。看见衍冰出来,安淮拍拍身边的位子:“衍冰,过来。”
“干吗?”
“你先过来呀。”
“你先说干吗。”
就在两个人争执“干吗”和“过来”的时候,门铃响了。
屋里顿时静了下来,衍冰和安淮不约而同的望了望门口,又对望了一眼,两个人都有些惊讶。
这幢房子是安淮的私人产业,衍冰住进来以后,从来没有人登门造访过,就连付良也从没踏足过,对安淮和衍冰来说,这里就是个完全私秘的空间,没人打搅。
安淮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道:“我去看看,也许是推销,你别出来。”
衍冰乖乖的点头。
安淮走出去开门,不一会儿就听到他和另外一个人对话的声音:
“我找萧衍冰。”是一个似曾相识的男声,语气说不上好。
安淮没出声。
“我知道他住在这里……”顿了一顿,又补上一句,“我叫朱临涛。”
朱临涛?!
衍冰的心猛地一沉。
“朱临涛?”安淮开始顾左右而言他,“我记得了,你是崇业的法律顾问?”
“以前就是!”朱临涛提高了声音道,“拜萧衍冰所赐,现在只是小员工一名--算了,我今天也不是为自己讨公道!”
安淮的声音沉了沉:“那你有何贵干?”
“你就让我站在这里说?”朱临涛冷哼哼道,“好!事情到了这个份儿上,我也不怕脸上难看!我今天是为小葛讨公道!”
“小葛?”安淮一阵狐疑。
“就是上个星期拍到你和萧衍冰的照片,然后被萧衍冰修理进医院的那个!”
衍冰顿时浑身一震,一团阴郁从心底慢慢浮起,只觉得有事要发生。
“……”安淮皱了皱眉头,强忍住回头看衍冰的冲动,“你搞错了,我们不认识,听都没听说过。”
“你不认识……你问问他萧衍冰认不认识!!!”朱临涛一阵火起,突然一伸手,从墙边抓出一个人来!
“陈生?”
果然是陈生,眼角有一块明显的淤青,嘴角有蹭干的血迹,领带被扯断了,衣领狼狈的翻着……被朱临涛从墙角出来时,脚下似乎有些虚浮,一个站不稳,就顺着门边坐到了地上,看来,在跟朱临涛过来之前,他已经吃了苦头。
安淮紧紧抿了抿嘴唇,冷冷的伸手把陈生拉起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来说!”
陈生狼狈的蹭了蹭嘴角,压低了声音,躲躲闪闪道:“冰少爷没跟淮少你说吗……总之……总之他已经知道是我们找人做的,就是这样……”
安淮的脸色蓦地垮了下来。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已经不容衍冰继续躲在屋角做缩头乌龟。
“让我来说吧……”他走过来,轻轻的把话头接过去。
“萧衍冰!你果然在!”朱临涛听到衍冰说第一个字时就突然爆发,像头受伤的野兽一样往屋里冲,安淮眼看拦不住,几步冲到衍冰身前挡住--
“你冷静点!想清楚你在做什么,你本身也是个律师,别在冲动的时候做不该做的事!”
“哼……”朱临涛哼了一声,“律师?我说过了,拜萧衍冰所赐,我已经不是律师了!”
这话一出口,不仅安淮楞住,连衍冰都惊诧不已。
“……什么意思?”衍冰怔怔的问。
“什么意思?”朱临涛冷笑道,“二少爷可真是贵人多忘事,想当年你仍在崇业的时候,不是逼我为你在一单合同上放过水?你现在消遥快活,自己的公司也开起来了,我却因为你‘照顾’,连律师执照都被吊销了!”
“……”衍冰猛地张了张,想说什么,却无从反驳。
安淮又惊又疑,扭头看着衍冰,只希望能听到一句“与我无关”,但是见他一脸歉然的模样,竟然像真有其事!
“衍冰?”安淮试探的叫了一声,“你……你没的可解释?”
“我……”
“你告诉你没做过?”
“我……”
衍冰纳纳的说不出所以然来,朱临涛却沉不住气了,冷冷道:“还是让我来说!淮少爷,你一直蒙在鼓里,这个人可不像他表现出来那般简单--当年他还在萧家受气的时候,就已经偷偷的打算从他大哥身上套一笔钱出来,他想在一张合同上做手脚,但知道我作为崇业的法律顾问,一定会指出合同上的漏洞,所以就摆了我一道!他让陈生装成股票经济,到我老婆炒股的那间经济行,骗她买一只垃圾股,还保证会大升,那支股票限量购买,我老婆买了自己那份,他还怂恿我老婆用我的名义的也买一份--接着那支股票就一跌不起,陈生又教我老婆沽空!那个蠢女人什么都不懂,全都按陈生的话去做,结果,我们当然没股票赔给人家!如果律师工会知道我去沽空股,不管到底是不是我做的,都必定会吊销我的律师执照,萧衍冰就是看准这一点,逼我一步一步走进他的圈套,我为了保住执照,只好照他的吩咐做,但是人算不如天算,律师工会终究还是知道了这件事,我的执照也跟着没了!还好,萧先生不计较,继续留我在崇业工作,我还有碗饭吃,所以也不与你萧衍冰计较!你和萧先生打官司时,的确是我介绍大哥给他,我大哥打赢那场官司,我知道你一直心里不服,但是是君子坦荡荡,有什么你该明着来,小葛今年才二十一,他拍到你们的照片也不过是个巧合,你竟然找黑道人物去对付他?小葛被砍了十几刀,在医院里躺了一个星期才脱离危险,医生说……他这辈子都不能人道了!!!”
最后一句话出口,安淮已经面无人色,他慢慢的回头,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瞪着衍冰:“……他……他说的是……真的?”
“我……”衍冰怔怔的无法辩驳,就算曾叮咛陈生不要做过火,但终究是他决定找那种人帮忙--至于当年拖朱临涛下水的事,他就更没得辩驳。
这一刻,他并不比安淮好过。
安淮得不到明确的回答,但衍冰的表情已经是个最好的答案,他震惊的摇了摇头,难以置信的盯着衍冰。
衍冰被他这样瞪着,蓦地一阵不安,嗫嚅道:“安安……”
安安看着他楚楚可怜的不安模样,几乎想立刻把他搂进怀里,低声安慰几句,可是……突然意识到--他向来都是用这种表情做伪装,然后背着自己做那些闻所未闻的勾当。
“我不明白当年那个小冰,怎么长成今天这个你。我以为经过上次的事,你不会再瞒着我做什么了,但是不但不是,还一次比一次恶劣。”
“……安……”衍冰几乎要掉下眼泪来,纳纳的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其实……”
“其实什么!”朱临涛吼断衍冰的话,粗手粗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狠狠的扔到衍冰脸上,“陈生那个孬种被我打了几拳,已经什么都说了!这是你付给那帮人的支票,你亲笔签的支票,我花钱从那伙人手里买回来的!三十万!三十万你就断送一个年轻人的一辈子!萧衍冰,你太轻贱一条人命了!”
有什么事不对了!
衍冰一阵恍惚,怔怔的捡起支票,扭头看向陈生--他记得当天陈生说过,保险起见,就算把钱给人家,也要兑换成现金,免得以后麻烦……
正自出神,突然“呲”的一声,手里的支票被人夺去,衍冰哑然看着安淮把支票举到眼前,看着,脸上,越来越看不出表情。
不对了!不对了!
衍冰冲到陈生跟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是你!是你做的对不对!”
陈生心虚的侧开头,嗫嚅道:“……二少爷,当初是大家商量好的,现在出了事,你不要推到我一个人身上……被偷拍的那个不是我,我为什么要置人于死地?”
“?!”不对了!不对了!
衍冰猛烈的摇头,冲到安淮身边,急欲解释。
安淮却一把推开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从震惊过渡到冷漠,看也不看衍冰,他冷冷的说:“你到底还有多少债,自己去搞清楚,自己去还,我再也不会管你!”
衍冰顿时如坠冰窖,浑身冰凉。
“你……你不信我?”他怔怔的望着安淮。
安淮却根本不回答,抓起件外套就往外走,衍冰看着他的背影,心底在狂喊--付安淮……你别走!别走!!!
他想用尽全身力气把这话喊出来,但是喉头像噎住一样东西,怎么也喊不出。
他与安淮之间的问题原来并没有解决,他已经退让了一步,但安淮并没有跟着也退让一步。
安淮这一次听不到他心底的声音,人消失在门口,接着,门外一阵汽车启动的声音,他真的走了。
衍冰顿时浑身一垮,面色惨淡的跌坐进沙发里,一时间大脑一片空白。
就这样不知坐了多久,也不知道陈生和朱临涛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大门似乎没关,夜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深秋的寒意。
原来这就是萧衍华的计划,衍冰呆呆的望着天花板,突然嗤笑出声。
他的视线突然落在茶几上的电话上,然后下意识的拿起来拨了几个号--
“嘟嘟”几声之后,话筒里传来一个合成的女声:
“你拨打的电话目前无法接通,系统会自动接通语音信箱,请您在‘吡’的一声后留言。”
“安安……”衍冰做梦似的呓语,“你回来好不好?听我解释……”
夜深了,四周很静,连虫鸣都没有几声。
又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突然传来一阵马达声,一辆车由远及近,“呲”的一声,在门外停住了。一阵脚步声,一路朝门口走来,接着“吱呀”一声,虚掩的大门被推开了。
衍冰坐在背对着大门的沙发上,似乎是睡着了。
脚步声渐行渐近,直朝他走了过来。接着,一双手搭在他肩膀上,那人弯下腰来,轻轻的吻在衍冰的侧脸。
衍冰还是没有睁开眼睛,但是抑止不住想哭的欲望,眼泪冲破紧闭的眼睑,不争气的流了下来。
身后的人没有出声,却把嘴唇压在衍冰的眼泪上,轻轻的吮吸着。衍冰有心想推开他,但心力憔悴,怎么也狠不下心。
“你……你为什么总把我想象成恶魔?我没有那么坏。”
温柔的吻从脸颊移到眼睑上,最终又滑到嘴唇上,安淮还没有这么吻过他--仿佛是一件好容易得到稀世珍宝,想要立刻纳为己有,却不相信已经要属于自己,犹豫着,甚至有些彷徨。
若即若离的吻只持续了一会儿,他就离开衍冰的嘴唇,非常近距离的看着他,温热的呼吸喷到脸上,衍冰却突然感到一种异样的味道!
他猛的睁开眼睛,顿时……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你当然不是恶魔……是恶魔的那个,是我。”近在咫尺的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衍冰看在眼里,心脏几乎不胜负荷。急速向后缩着身子,却已经来不及了,那人一把把他搂进怀里,紧紧的锁住--
“你……你要干什么!”
“还用说吗,冰宝贝……”莫名的温柔语气,却让衍冰不寒而栗。
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能让衍冰如此,那就只有一个答案--
萧·衍·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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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能让衍冰如此,那就只有一个答案--
萧·衍·华!
萧衍华用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眼神看着他,紧紧的拥着他。衍冰被他这么看着,浑身都在发抖,他从萧衍华的温柔里,体会到一丝毁灭性的占有欲望,一种霸君似的强权。
“你……你真的……我会恨死你!”
“哈……你早已经恨死我了,虱子多了不愁痒,我还怕你更恨?”萧衍华轻笑着,舌尖暧昧的从衍冰光滑的侧脸上舔过去,一个举动,几乎让衍冰难过得要窒息。
手臂以并在身体两侧的架势萧衍华搂住,人被逼进沙发的拐角里,萧衍华压在他身上,他的嘴唇,离自己的不到一厘米,却故意不吻上来……这种局面,让衍冰更有压迫感。
“你……你到底要干什么!”衍冰艰难的喘息,上气不接下气道,“我是男人,而且是你弟弟……你敢那么做,是乱伦,是变、变态!我一定……透露出去,让你崇业的名声更臭!”
萧衍华诡异的笑了笑,眼神中慎人的光芒通过眼睛的玻璃片,反射成扭曲的欲望--
“好啊,你去透露啊,看看你和我,到底哪个更丢人。付安淮不是男人吗?你不是同性恋吗?话说回来,付安淮未见得有多好吧,满脑子假道学,如果不是付良那个老狐狸在,他撑得起一个付氏?付氏近来的确是风光无限,那又怎么样?过几天解决了付良,直接和付安淮兵戈相交,我不信付氏仍然风光,崇业仍然低糜,冰宝贝,你要明白这个道理……笑到最后的那个才是赢家。”
萧衍华洋洋洒洒一席话,衍冰只抓住一个关键:“你要对付伯伯做什么?”
“哈!”萧衍华冷笑一声,“你连他的事都管?你真把他当老爷*了?”
衍冰一时气结,被他一句话噎得几乎昏过去。
萧衍华面有得色,低头在衍冰脖子里蹭着,手,也顺势从裕袍的大领口里摸索进去,喃喃道:“算了,说这些煞风景的干什么?倒不如,让我尝尝你的味道……”
话音一路是软绵绵的,到了最后几个字,却骤然凌厉起来!

“哗啦”一声,衍冰裕袍整个被剥开,整个身子顿时一览无余的裸露空气里,藏蓝色的棉布裕袍,白皙的凝滑皮肤,还有这屋里的一灯如豆……萧衍华的视线愈加混浊了,他眯了眯眼睛,膜拜似的抚上衍冰的胸口两侧,慢慢的,朝下滑动,线条越来越平滑纤细,手下的质感,犹如摸在一块顶级的温玉上。
“……精致的好胚子……”萧衍华喃喃道。
衍冰上一刻还震惊着没反应,这句话一入耳,才似终于意识到危机,蓦地一拳挥出去,狠狠捣在萧衍华脸上!
“啪!”一声轻响,那副架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碎了,镜架的一边垮下来,斜斜的挂在脸上。萧衍华挨了一拳,仍然淡淡的没什么表情,衍冰看不出他是气是怒,反而更心慌了。
一时间两人都不动,寂静无声的对视着,一个眼里透着欲望,一个眼里透着惊恐,半晌,萧衍华慢慢抬手摘下眼镜,随手朝后一扔,轻声道:“好了……不戴这劳什子东西,依然可以做斯文败类……”
衍冰下意识觉得糟糕,果然,下一刻,萧衍华猛地扑上来,狠狠的箍住他,重重的吻上他的嘴唇。
一阵激烈的控制与挣扎。
两只手徒劳的推拒,却被捉住按在身体两侧;拼命的摇头躲避,却被抓住下巴固定住;一阵杂乱的扭打,一阵凌辱的侵犯,竟在最后慢慢都转变成一阵肆意的攻城略地,空气中迷漫着喘息声、击打声、伴着淫欲的低喃,和无力的斥责,然后,突然的--
“啊--”
衍冰猛地僵直了身体。
萧衍华紧紧的搂住衍冰,几乎想把他揉进身体一样,他终于完全拥有了这宝贝,可是,还是想要再多……再多!
衍冰的胳膊被并在身体两侧,紧紧的被萧衍华箍住,萧衍华压在他身上,不带一丝犹豫的抽动着身体,这紧涩的甬道竟然就是他的天堂,在这里,他可以体会到舒适、快乐,还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这稀世珍宝终于在这一刻,完完全全的属于他了!
“……现在你、你明白了……到底你赢、赢了,还是……我赢了……”萧衍华气喘吁吁道,“陈生……从两个月前,就已经投城给、给我,难为你这么信任他……一个人若能背叛一次……就、就一定能背叛第二次……还有……朱葛没事……什么十几刀,全是胡扯……朱临涛……戏演的不错,你的付安淮…实在单纯…哈哈……”
最后一声笑的得意,想把利刃一样,鲜血淋淋的插在衍冰心上,仍想挣扎,却力不从心。
“无赖……无赖……”衍冰如待宰羔羊一般,随着萧衍华的律动而律动,目光中一片茫然,喃喃的低语着这两个字。
萧衍华冲刺到激情时,已经不顾一切,突然一个挺身,把一股灼热的黏液射进衍冰身体里,发泄之后,他僵直着身子,维持着这姿势,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良久,终于瘫软下身体,毫无顾及的倒在衍冰身上。
窒息般的桎梏终于稍稍褪去,衍冰慢慢闭上眼睛--
很庆幸,自己没有哭出来,那样就更像个弱者,他不能像个女人一样,被萧衍华压在身下哭泣。
还好,他没有哭。
不知为什么,眼角热热的,妈的,那应该不是眼泪吧!
衍冰慢慢抽出被压住的胳膊,摸索到旁边的小桌上……那里有个很大的花瓶……摸到了……
萧衍华还趴在自己身上喘气,从这个角度看下去……活象具死尸!
衍冰慢慢举起了花瓶,手还有些抖,但已不足以妨碍他!不过是手臂上一小块肌肉就可以运力,衍冰咬住了嘴唇,猛地一挥手臂--
花瓶在空中画出一计凌厉的弧线……
“砰!”

5
花瓶在空中画出一计凌厉的弧线……
“砰!”
衍冰几乎听得到,那血液飞溅的声音。
花瓶的碎片四处溅裂,有一片深深的扎进衍冰的手臂里,萧衍华猛的抽搐了一下,猛的抬起头瞪着他,有一线细细的鲜红颜色从头顶上汩汩而下,就像被极锋利的刀刃从头顶上轻轻划过,留下的一道伤疤。
“你竟然…… 竟然……”那张流着血的脸,比平时更狰狞可怖。
衍冰一只手还握着花瓶的瓶口,就这样被满头鲜血的萧衍华压在身下,萧衍华在瞪着他,眼珠红的像血,仍埋在他身体里的欲望,竟然又开始变热、变大……
衍冰开始哆嗦,一股没由来的惊恐在顷刻见笼罩住了他,他觉得从小到大,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害怕过萧衍华,他害怕,发抖,甚至……像个小孩子一般的开始抽泣。
萧衍华看到他的眼泪,那充满欲望的眼神,竟然更灼热了几分,两只手猛地捧住衍冰的脸,他狠狠的吻了上去!
殷红的颜色从萧衍华额头上流下来,滴在两个人交叠的嘴唇上,血液的刺激让萧衍华更疯狂,就着刚才的姿势,他又开始新一波的律动,更猛烈,更肆虐。
衍冰拼命的扭动身体挣扎,终于崩溃哭泣:“不!不--你放过我吧,你放过我吧……”
萧衍华的眼睛更血红了--
“我说过……你是我的……我的……”
就像经历地狱底层的无间轮回,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或者更久。
当一切都安静下来以后,衍冰已经流不出眼泪,紧紧闭着眼睛,似乎不省人事。萧衍华失血过多,又经历一次又一次欲望的发泄,此时两个人的脸色,竟已分不清哪个更惨白。
就在死一般的寂静里,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走到门口又停下,犹豫着没走进来。
“……梁铮?”萧衍华有气无力的问,“进来吧。”
来人走了进来,果然是梁铮,他看着沙发上的情景,青着脸扶了扶鼻梁上的眼睛:
“我给你打那么多次电话,为什么不听?”
“……电话?”萧衍华抬了抬手,似乎想找电话,手抬到半空,又狠狠的摔下来,“没听到……”
梁铮狠狠的喘气,猛地抄起装饰架上的一块木雕,大步冲到沙发前,一把抓住萧衍华的衣领,咬牙切齿道:“瞧你这个半死不活的模样!不如我直接了结你算了!!!”
萧衍华懒洋洋的笑笑,轻声道:“好啊……如果你舍得。”
话音才落,梁铮手里的木雕就砸下来,砰的一声落在萧衍华侧脸上!
“这一下是我赏你的!”
说完,一把把他抗上肩膀,大步朝门口走去。
萧衍华得意洋洋的笑了,他脸上本来全是鲜血,现在又肿得爆出血纹,那笑容,已经说不出是恐怖还是滑稽。
梁铮走到车边,打开后门,狠狠把萧衍华扔进去,转身开前门正要坐进去,忽然听见萧衍华低低的声音:“把他也带上……”
“什么!”梁铮猝然转身,“你……你别太过分了!”
“我让你带上他……”萧衍华重复,声音阴沉沉的,不容抗拒。
梁铮狠狠咬了咬牙--
“好!萧衍华!畜生做到你这个地步,也、也……”
“也”不出个所以然来,梁铮恨恨转头,大步冲回房里,不一会儿已经抱着衍冰出来。
萧衍华费力的支起身体,腾出一块空位,交代:“坐……坐我身边。”
梁铮铁青着脸不理会,竟自把衍冰塞进副驾驶座上,转身上车,启动。
车开了。
萧衍华闭上眼睛,又交代道:“去港署医院,找秦医生……”
梁铮狠狠的换档,咬牙切齿道:“你省省吧!你能撑到港署医院?我怕你死在路上!”
萧衍华竟然没反驳,又问:“你怎么会过来?”
“你以为真的能瞒过我?逢场作戏,我不与你计较罢了!今晚若不是你屡屡不听我电话,我才不会找过来!”
“你怕我被付安淮撞破,怕我被他打死?”
梁铮猛的啐了一口,恨恨道:“我怕他打不死你!”
萧衍华低声笑了笑,慢慢凑到前排,小心的捧过衍冰的脸,眯着眼睛在他侧颊上蹭着--
“不碰不知道……我这个弟弟,竟然是人间绝品……”
“你给我坐回去!!!”
萧衍华置若罔闻,继续吻着,喃喃道:“只可惜,被付安淮那个混蛋抢了先……不过,真的不错……非常好……”话说着,边慢慢整理衍冰赤裸的衣服,仔细的把每一分露出来的皮肤都盖好,低声道:“嗯,自家春色,可不要落在那些穷医生眼里……”
眼见着萧衍华的暧昧举动越来越火热,梁铮的脸上却越来越看不出什么,他冷静的排挡、换档,突然--
一个急刹车!!!
萧衍华猛的撞在前座上,接着又狠狠的跌回去,顿时昏了过去。
梁铮冷冷的发动车子,毫无表情的再把速度提到八十脉,车子飞一般的在夜路上飞驰,梁铮透过后视镜,冷冷的撇了一眼后面死人一样的萧衍华,突然顷身到副驾驶座上,胳膊长长的伸开,“啪”的一声抠开门锁--
侧门大开,夜风立刻阴冷冷的吹了进来。
梁铮冷笑了一声,回身紧紧自己的安全带,接着突然一伸左臂,一把推在衍冰身上--

6
衍冰似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零零碎碎的内容,且行且忘记,到最后他什么也没记得。
然后他站在崇业大楼下,望着街上熙来攘往的车流,茫然着,一时间不知何去何从。
突然有辆记程车停在他身前,司机摇下车窗,探出头来笑着问:“去维多利亚公园?我载你。”
衍冰怔仲着,小小的朝前迈进了一步,但立刻停住了,他轻轻的摇了摇头,小声说:“我不去……”
玻璃又摇了上去,车缓缓的开走了……
下一刻,衍冰惶然的睁开了眼睛。
入目的是洁白的天花板,高高的,如此触不可及。
试着动了动身体,但全身都僵硬着,衍冰轻轻蹙了蹙眉头,慢慢的转动着脖子,打量四周。
触目所及就是那个扭曲着身体睡在沙发上的男人,不知何故,衍冰的心猛地抖了抖,怔怔的望着那张脸,不知在想些什么。
突然,门“吱呀”一响,有人走了进来。
来人走到衍冰的床前,突然有些惊讶的低声叫道:“醒了啊?怎么不按铃叫人?”
不待衍冰反应过来,她已经自说自话的走到床头按了什么东西,转头又说:“医生很快就来了。”
笑盈盈的脸正对着自己,衍冰终于看清了那身白色的制服,肩头有块小小的灰色披肩--应该,应该是个护士吧……
沉吟间,沙发上那个人突然有了动静,护士立刻嘴快的报喜道:“淮少,萧先生醒了--”
话未说完,那个人已经完全清醒,像根弹簧一样跳起来,飞也似的冲到床前,一时间,眼眶竟然红了--
“衍冰!衍冰……”他颤抖着摸着他的脸,小心的握他的手,眼睛里溢满了震惊、狂喜、后悔、怜惜……像握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他喃喃的叫着:“衍冰……衍冰……衍冰……”
衍冰怔怔的看着对方,任他捏自己的手,摸自己的脸,过了良久,才茫然问道:“你……你是谁?”
对方顿时如五雷轰顶,震得浑身都不能动弹,他怔怔的望着衍冰,张了张嘴,不确定道:“你……你怎么了?”
衍冰避开他火热的视线,疲劳的闭上眼睛,小声道:“我不认识你……我累了。”
安淮又惊又恐,愈加不肯放开他的手,颤抖着问:“你……你在说气话?是不是……是不是?”
衍冰却不再出声了。
护士在一边看着,一时怔怔然,小心翼翼道:“淮少,让我替病人检查一下吧?”
安淮置若罔闻,死死握住衍冰的手不肯放,哀求道:“你说句话给我听……你说恨我!说恨我都可以!衍冰!我求求你说句话……”
衍冰却没有半点反应。
门“吱呀”一声又开了,医生走了进来,安淮猛地抬头,惶惶然看了医生一眼,突然跳起来冲过去,像逆水者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白医生,你快、快给衍冰检查……他……他不对劲……他、他说他不认识我……”
医生皱了皱眉头,安抚的拍拍安淮的抓住自己的手:“淮少,你先不要这么紧张,他刚刚醒,也许意识上还不太清楚。”
说着走到衍冰身边,稍稍恭下上身,温声道:“这里是港署医院,我是你的主治医生,我姓白--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是做什么的……还有,你记不记得出事前的事情?”
衍冰的眼皮抖了抖,慢慢的把眼睛睁开,小声回答:“我……我叫萧衍冰,家里……家里做……房地产生意……我记得……今天……今天我第一天进崇业上班……然后董事会……我跑了出去……我出了崇业大厦……然后……然后……我……我不记得了……”
一句“我不记得了”出口,不待医生说什么,安淮已经扑了上去,一把抓住衍冰的肩膀,难以置信的叫道:“你怎么了?你怎么可能不记得--之后你上了一辆记程车,你去了维多利亚公园,在那里你遇到了我--你怎么可能不记得了!你这么可能不记得!!!”
衍冰被他摇得一阵头昏脑涨,紧紧的蹙起了眉头:“你胡说……我不认识你……也不想看见你……你出去!你们让他出去!”
“别玩了,衍冰……”安淮绝望的哀求,“别玩了,这不好玩……求求你别玩了……”
“淮少!你先不要这样!”医生试图去掰开安淮的手,“让他先休息一下,我会让护士通知脑科医生过来看看,现在你先跟我出去,你在这里也无济于事,反而让病人更激动。”
“我不走!我怎么走?!他说他不认识我!你们知道他是我什么人?!他现在说他不认识我!!!”吼到最后,安淮已经失控,突然把病榻上的衍冰搂进怀里,试图去吻他的脸颊,“我这样抱着你多少次,我这样吻过你多少次,你怎么可以说你不认识我,怎么可以说你不要见我?衍冰,你这样报复我太狠了!太狠了!!!”
衍冰一阵挣扎,却挣扎不脱,眼见安淮已经要吻上自己,衍冰突然猛烈摇头,崩溃似的哭泣:“别碰我……别碰我……我求求你放过我……放过我……”
眼见局面已经失控,白医生和护士齐齐冲过来拉住安淮:“淮少,不要这样,你吓到他了!”
安淮的举动是吓到衍冰,但他何尝不被衍冰的反应吓到?他微张着嘴,怔怔的看着衍冰濒临崩溃的哭喊着,心紧紧的绞成一团,他什么也说不出了,什么也考虑不到了,被愤怒的火焰刺激着,他猛地转身冲了出去--
沿着走廊一路冲过去,隐约间似乎听到有人在背后叫他:“淮少!淮少你去干什么!”
安淮置若罔闻,直冲进走廊左侧的一间病房!
病房里有三个人,一个半躺在床上,一个坐在沙发上,还有一个佣人模样的,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碟。
三个人见安淮冲进来,无不目瞪口呆,坐在沙发上那个先反应过来,猛地跳起来,尖声叫道:“你……你来干什么--你要干什么!衍华!衍华快躲开!”
安淮直冲到床前,抓起床头的花瓶猛地砸了下去,萧衍华大惊失色,惊慌中一个翻身,狼狈的摔在地上。
一时间,病房里一片尖叫。
安淮一击未中,踩着床单跳过去又要再打,但高高举起的手臂猛地被人抱住--是绮月,她整个人挂在安淮胳膊上,苦苦哀求道:“不要打了!求求你不要打了!大家都是有身份的人,这样讨个两败俱伤,值得吗?”
“放开!我不想伤及无关的人,你不要逼我!”
绮月猛一阵摇头:“这次是衍华的理亏,我什么条件都应允你们,求求你们,这件事别再闹下去了,崇业和萧家都经不起这么折腾啊!”
安淮还来不及说话,身后又有人冲了上来,那人借着安淮被绮月拖住手臂,一把把花瓶抢下来,高声叫道:“淮少!你冷静一点吧!你打死他,你这辈子也跟着完了!他是一个畜生,你用不用为了一个畜生陪上自己一辈子!就算你不惮下半辈子在牢里过,衍冰呢?他现在这个模样,谁照顾他?!”
是曹国辉!
安淮表情一阵阴晴不定,僵直着后背站了良久,突然一把搡开曹国辉,猛地冲到萧衍华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脖领,接着,一记重拳,狠狠的捣在萧衍华脸上!
“衍华!”
“淮少!”
绮月和曹国辉两个齐齐冲上去,一左一右抓住安淮的两只胳膊,就往门外拖,安淮打到两眼血红,竟然一下子挣脱两人,抓住萧衍华的衣领,发誓般一个字一个字道:“你记着,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让你过一天好日子!你欠衍冰的,我要你一样一样还回来!!!”
说完,又是狠狠的一拳,萧衍华被他打得直滚到墙角,“咚”的一声撞在墙上。
安淮看也不看他一眼,大步冲了出去。
“淮少……淮少!”曹国辉跟着跑出来,一路跟在安淮身后,不安道,“发生什么事吗?我刚才路过病房,看到衍冰已经醒了……你不陪着他,还有闲心找萧衍华麻烦?”
话音才落,前方的人猛地停了下来,曹国辉一个刹不住车,狠狠的撞在安淮后背上!
“啊!”曹国辉一声鬼叫,“走得那么快又突然停下来,淮少你……”
话猛的顿住了,他的视线落在安淮的脸上,那是个什么样的表情?似乎是一种……绝望的不安。
“……淮少?”
安淮似乎垮了,他慢慢的顺着墙根滑坐在地上,紧紧的抱住头--
“我真的怕……”他喃喃道,“衍冰说他不认识我,我觉得他在赌气……但是……我怕是真的……我……我从来、从来没这么害怕过……”
曹国辉怔住,半晌,才慢慢的蹲下去,沉声道:“所以你跑去揍萧衍华?”
“……”
曹国辉慢慢转身在长椅上坐下,点上根烟,突然语重心长的叹了口气:“淮少,其实这件事情发生的始末,你有没有仔细想过?萧衍华的计划有实效性,一旦你发现那个记者并没有被砍过十几刀,他的计划也便随之失效。知己知彼,萧衍华赌的就是你的道德观……但是如今在这世上混,太过坚持未必能走得最远,淮少你一向走得风平浪静,是因为有主席在你身后撑腰,或许有句话说出来并不中听,但不论淮少你走到哪里,付良二字都是你无形的资本。衍冰却一无所有,他生活与读书的环境,都与淮少大相径庭,你从小在英国受最传统的绅士教育,衍冰却寄人篱下,想要的东西,必须靠自己去争取。两种完全不同的环境,造就两个性格迥异的人,你没有错,衍冰也没有错,错的是,你将这样的衍冰看作一个不完美的衍冰,然后将你的思维模式,强加给他。上次合同的事,衍冰已经做了最大的让步,对方毕竟是弑母的凶手,但是为了淮少,他还是退让了一步,只是两个人相处,不能只有一方付出,今天发生这种事情,淮少你有可曾想过,罪魁祸首,并非只有萧衍华一个……”
曹国辉说到这里,安淮猛地浑身一震,曹国辉看在眼里,又加上一句:“本来我作为一个下属,不该对上司多这个嘴,但我毕竟虚长着淮少几岁,你当我倚老卖老也好,有句话,我一定要劝你--若你还想和他有将来,就一定要接受这个……并不完美的衍冰。”
话说完,烟也正好抽完,曹国辉拉起安淮,故作轻松道:“我们到病房等!”
安淮毫无抵触,任由曹国辉把他拉回去,走到门口时,白医生正带着另一个医生模样的人从病房里走出来,一看见他,立刻迎了过来,指着身边的人介绍道:“淮少,这位Doctor Yep,是脑科的专家,他刚替病人检查过,有什么问题,你直接问他就可以。”
安淮一阵彷徨,迟疑的把目光转到Doctor Yep脸上,小心翼翼的试探道:“他……衍冰他……是真的失忆吗?”
“当然不是。”Doctor Yep否定道,“失忆病人我接触过几例,他们大多数都很迷惑和彷徨,急切的想知道失忆前发生的事情。萧衍冰却不同,他完全的拒绝提及之前发生过什么,也没有一点好奇想知道。他的情况,我听白医生提及了一些,我想,他是在逃避现实……或者是逃避一些人。”
安淮的表情随着Doctor Lu的话一阵阴晴不定,听到最后一句时,眼神中更是闪过一丝局促不安。
白医生适时拍拍他的肩膀,补充道:“给他一点时间,也给他一点信心--对了,崔署长也来了,在里头陪着他。”
安淮点了点头,并没有太惊讶。
衍冰昏迷已经一个星期,当日他重伤被送入医院急救时,根本无处能找到适合的RH阴型血,最后关头安淮想到崔孝先,从那以后,崔孝先日日到医院报道。
血毕竟浓于水。
两个医生走了,安淮慢慢踱到病房门口,迟疑着不敢推门。透过玻璃窗,他看到崔孝先正顷身向前,要替衍冰把被单盖高。
衍冰猛地萎缩了一下,睁大了眼睛盯着他,用力摇了摇头。他自己把被单扯高,把整个下半个脸都掩住,只露出一双睁得大大的眼睛,有些戒备,有些胆怯的望着崔孝先。
安淮心里猛地抽痛一下,手指无意识的扣住门框,紧紧的抠住。
“淮少?”曹国辉颇为担忧的叫道。
安淮出神的望着病房里,喃喃道:“我早应该发现了……自从上次之后他就变了,他很容易不安,甚至有时候迷茫……或者我早该发现,我是在逼他收敛自我,他现在这个样子,很像小时候的小冰……但是--人性或许都是贱的,在你手边时,你永远不觉得好。”
曹国辉一阵语塞,一时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
两个默默的站在病房外,安淮呆呆的望着房里的衍冰,一时成痴。

7
衍冰一直不见安淮,倒是崔孝先,在衍冰清醒的第二天主动把安淮约出来。
两个人平日在商场上见过几面,但今天的局面又决然不同。

崔孝先开门见山道:“衍冰的情况你大概知道--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我看得出来他是在假装……不过这样也好,他原来不肯认我的,现在没那么大抵触了。”
安淮默然。
他心里清楚的明白一个事实--衍冰受此重创,现在急需一个依靠,但,没有选择他付安淮。
难道在衍冰心里,他竟已然比不上一个如同陌路人的崔孝先?
这样问自己的下一刻,安淮突然又不能自已的轻笑出来--
到了这个时候,他还能奢望什么?
异地而处,如果他是萧衍冰,他又能对付安淮奢望什么?
每一次衍冰需要依靠时,他都离开,他甚至是那个罪魁祸首的帮凶,为他让路开道。
今天是如此,十六年前也如此,他将希望给了衍冰,又生生的撕毁。
他自诩深爱衍冰,但是从头到尾,他没有真正了解过他,他要他完美无缺,他要他晶莹剔透,但是他忘了,那样一个旷世精品,并不只有他一个人想得到!
衍冰小心翼翼的遵循他的要求,在他的空间里不自由的呼吸,处处刻板自己之后,可怜的寻求着那一点点夹缝中的快乐,毫无防护的戒备着周围的阴霾。
他要衍冰绽放炫光异彩,又剥夺他自我保护的权利,然后,他在衍冰毫无抵抗能力的时候,离开。
这样的情人,你要不要?
这样的爱,还是不是爱?
安淮兀自沉吟萧索,那边崔孝先接着道:“衍冰被送到医院时的模样,你我也都见过了……他是个男孩子,遇上这种事情……影响可大可小。你们的关系,老实说我不赞成,这件事发生不因你,但是你也逃不脱关系--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从这个角度讲,你们在一起,并不是一件很稳妥的事情,所以我建议……不如分开……”安淮的眼神跳了跳,“我初步打算,是送他到国外去读书,萧家没为他提供过什么好的条件,一纸大学文凭,也保证不到将来,我吃的是政府饭,终究不能保他一辈子,衍冰未来的路还很长,从长远的角度为他考虑,你不应该不赞同我的打算,对不对?”
安淮的后背僵挺着,紧紧闭住嘴唇摇了摇头。
“你不赞同?”崔孝先皱起了眉头,“现在这种局面,分开对大家都好,时间可以冲淡一切,或许衍冰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可以坦然面对发生过的事情……”
安淮还是僵硬着摇头,悲哀的开口--
“时间可以冲淡一切,包括感情;距离也不能产生美,距离只能产生陌生……这种时候把衍冰送到国外去,我们之间,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崔孝先看着安淮三魂失七魄的模样,突然有种强烈的无奈:“你们两个,事业也成,名利也就,正正经经成家立业不好吗?这种感情终究是禁忌之恋,要背负多少压力和谴责?就算你们有那么一点点的快乐,这快乐又是否足以抵消来自整个社会的指指点点?”
安淮淡淡的看了崔孝先一眼,不答他的话,却恳求道:“让我见见他……”
果然是对牛弹琴!
崔孝先果断的摇头,一口拒绝:“他不想见你……还有,过几天出院,他就搬到我那里去,他放在你家里的东西,我会找人过去取。”
安淮的后背猛的僵得更直,惨白着脸色问:“他答应了?”
“答应了。”
虚握着咖啡杯的手猛地攥紧了,安淮直直的盯着崔孝先,一个字一个字道:“你劝劝他,让他回来……我们两个人的问题,应该由我们自己去解决,不是吗?”
“不行!”崔孝先断言拒绝,“你们终究不过是两个毛头小仔,感情的事,你们到底经历多少,又真的明白多少?或许10年后再想起今天,不过全都是年少轻狂,一生二字,说来容易做来难,你又有多少信心保证,衍冰与你能一直这样,没有走到尽头的一天?”
安淮轻轻的笑了,云淡风清道:“无论你怎么说……衍冰的东西,都让他亲自来取,美景湾是我们两人的安乐窝,我不会再放其他人介入。”
“……好!”崔孝先苦劝无效,一时怒极,拍案而起道,“既然如此,东西我们统统不要了!等衍冰出院,我们统统重新买过,过去的都过去了,衍冰也需要一个新的开始!!!”说完,愤然离席。
但是才走了几步,背后突然响起安淮的声音:“崔伯伯,请留步。”
崔孝先置若罔闻,继续大步朝前走。
安淮并不追来,却低声呓语道:“我知道在衍冰心里,我已经直落谷底,他对我失望,恨我,怨我,我自己何尝不是?但是……即便只有一分挽回的可能,我……我也要去试……你苦恋衍冰的妈妈近二十年,个中滋味,还要我来一一解释?我承认,诚如如你所言:一生二字,说来容易做来难--但是……”
说到此处,安淮顿了顿,然后,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全部的感情,去说出七个字--
“倾情一刻是百年……”
崔孝先顿时僵在原地--这七个字,如顷刻间将时光倒流,将他带回到曾经那个年少轻狂的年代。
安淮坐在原地,痴痴望着桌上的咖啡杯,依然是轻轻的说:“我和衍冰亦是,是否应该给我们一个选择的机会,让他自己决定,到底是去,抑或是留?你曾经年轻过,也曾经放肆过,如今冷眼看物是人非,崔伯伯,你情何以堪?”
崔孝先迈不开步,不可否认,那七个字,触动了自己心底最柔软的部位,将久违的刻骨柔肠温温驯驯的荡开……他默默念着那七个字--
倾情一刻是百年……
倾情一刻是百年……
倾情一刻,是百年……
一时间,回味无穷。
良久,崔孝先终于轻轻叹了口气,低叹道:“……好一个倾情一刻是百年……或许,我真的老了……”

8
良久,崔孝先终于轻轻叹了口气,低叹道:“……好一个倾情一刻是百年……或许,我真的老了……”
停顿了片刻,他慢慢的转回来坐下,接着说:“衍冰还是要从你那里搬出去,我也依然会立即着手安排他出国,只是……我会安排一个机会让你见他……你们两个今后会怎样,要靠你自己争取……你要保证,顺着他,不要逼他--他现在惊惶的很,受不得半点惊吓,如果你太心急,吓着了他,就没有第二次机会了,你明白吗?”
“……明白。”
一时间,两个人都无话,静寂了一阵子,崔孝先突然道:“衍冰说,他不记得之前发生的事情,所以,他说他不会告萧衍华……其实你我都明白,他大概什么都记得,不过无法面对这个难堪的事实……所以,你当着他,不要提这件事,也不要提萧衍华。”
“不会。”安淮简单的回答,表情有些僵硬,“我不会再让衍冰去面对那种难堪,他已经受够了,如果接下去还有什么要做,那么……也该换我来……”
崔孝先淡淡的撇开眼睛,沉吟了半晌,终于压低声音道:“新界有一块地皮,听说有人正在向地政署申请,用做小型居屋建设……最近那个人麻烦连连,可能想借由此打个翻身仗……哼哼,谁知道呢……”
安淮猛的呆了一呆。
崔孝先接着道:“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几个人知道我和衍冰的关系……所以,那个人也不会明白,为什么从他杀死雅然那天开始,就再也没顺利的批到任何一块地皮!”
说完,狠狠的捏住杯子,把满满的一杯黑咖啡一口气灌下去。
安淮静静的看着他,看了半晌,终于说:“我明白了。”
“哼……”崔孝先冷笑一声,“你若连这点暗示都不明白,就根本没有从新争取衍冰的权利!”说完抓起外套,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崔孝先直接回了医院,衍冰刚刚睡醒下午觉,半迷糊半清醒的坐在窗边,见崔孝先进来,懒洋洋问道:“我没事了,还不能出院吗?”
“这个周末吧。”
崔孝先走了过去,揉揉衍冰的头发,又说:“出院之后就搬到爸爸家里去,不过,在这之前要去一趟付安淮家里,把你的东西拿回来。”
衍冰立刻皱了皱眉头,像个孩子一样任性的拒绝:“我不去,我不认识他!”
“衍冰……”崔孝先耐心劝道,“穿的用的,我们可以从新买过,但是你妈妈的遗物都在他家里,那些东西我们总要拿回来。”
衍冰立刻咬住嘴唇,不做声了。
凭良心讲,衍冰这场戏做的非常不用心,或者他真的累了,实在没力气去伪装成一个失忆者,又或者,他只是借失忆来逃避一些现实的东西,他要的只是个借口,并不需要别人认同他的演技。
崔孝先见他不做声,沉吟了一下,试探着说:“刚才我去见付安淮了。”
意料中的沉默。
崔孝先冷笑,接着道:“在我观念里,他就是萧衍华的帮凶,他以为他爱你,我就会把他成一伙人?不可能!那是他的想法罢了,我真正关心的,只有你,衍冰--我刚才暗示他去投一块死地,暗示他那是萧衍华的下一个目标,其实……那块地的地质有问题,不能起任何建筑,地政署刚刚勘测过,只是还没有公布……一块好几亿的地皮啊,哼哼……这次还怕付氏不受重创?”
话说完,崔孝先慢慢的转头对上衍冰的眼睛--那小孩正诧异的望着自己,一见他看过来,立刻心虚的转开头,呆呆的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好半天,才纳纳的说:“他们的游戏,让他们自己去玩不就得了?干吗把自己也托下水?你这样,不也是商业犯罪吗?”
崔孝先无声的笑了笑,拍拍衍冰的肩膀:“这个你不用担心了,你安心养好身体,准备出去读书,萧衍华和付安淮两个混蛋,让我来对付就好了。”
这一次,衍冰没再出声。

另一边安淮一路驾车回家,才一进大门,便觉得气氛不大对头,曹国辉等在客厅里,见他进门,立刻迎了上来,惴惴道:“淮少,主席在书房等你,似乎有事!”
安淮的心猛的沉了沉,朝曹国辉点了点头,径直朝书房走去。
进了书房,一眼看到付良坐在沙发里,背对着门口还坐着一个人,从背影看年纪不大。
付良见他进来,问了一句“你回来了”,那个人闻声转头,一张脸完全展露出来,安淮看到那张脸,顿时大大的倒吸了一口冷气:“是你!”
梁铮!
安淮转头望着付良,想得到一个解释,付良却紧皱着眉头,似乎颇有心事,他招呼安淮坐下,开门见山道:“我可能要有点麻烦。”
“发生什么事?”
付良点了根烟,深深的吸了一口,才说:“陆其出事了,一个月前已经被ICAC请去喝咖啡。”
“什么?”安淮这次是真的吃惊--陆其是地政署的高官之一,一向和付氏有私密往来,其实香港建筑业内,又有哪一家大户没有这一类“线人”,大家彼此心知肚明,但是行内有行内的规矩,彼此不能拆台--这些事情,安淮其实全都明白,他有他的做事原则,但是在这个行业里混的,耳濡目染,又岂能真的一尘不染,什么都不知道的?
付良点了点头,沉声道:“对,到今天正好一个月,警方那边一点风声都没透露出来,怕的就是打草惊蛇,看来这次,我的处境也不乐观。”
安淮的心又沉了沉,转头看了看梁铮,已经有些明白。
付良接着道:“我一个星期前已经知道这件事,这几天里,该准备的都准备了,该毁的也都毁了,到了现在,也没什么可以做的了。”
“为什么到现在才对我说?”
付良慢慢吐出一口烟,淡淡道:“你还不够忙吗?”
安淮顿时语塞,沉默了半晌,终于道:“爸,对不起……”
付良却不接话,只说:“虽然做足了一切,但终究是晚了,我刚才打电话问过律师,大概会判半年左右……其实还好,我老人家这一辈子不知打过多少次擦边球,现在才进去,终究是赚到了。”
安淮的心猛一阵抽搐,一时说不出是愤怒还是悲哀,他低着头沉思了片刻,突然说:“爸,把一切推到我身上。”
付良淡淡的笑了笑:“你觉得我会答应吗?”
“我是认真的。”
“那好……”付良收起了笑容,“我也是认真的回绝你--这件事也没什么好说了,你让曹国辉送梁铮出去吧。”
梁铮……
安淮的视线又回到梁铮身上,一个字一个字道:“不用老曹,我亲自送他出去。”
梁铮听他这么说,了然的笑了笑。

走出大门,不等安淮发问,梁铮主动开口:“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的确,三天前发生那件事时,我已经和你爸爸有了这项交易,所以,我才会把萧衍冰交给你。”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拦着萧衍华?!”安淮的语气很冷。
梁铮“哼”了一声:“我不知道,事先我一点也不知道,萧衍冰和你爸爸这两件事,他完全是一个人做的,那天晚上我打电话却怎么也找不到他,然后我突然意识到他是去找萧衍冰。”
安淮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梁铮看在眼里,突然异想天开道:“按照粤语长片里的剧情,我爱萧衍华,萧衍华爱萧衍冰,萧衍冰爱你,那么转过头来,你是不是应该爱我?”
安淮冷冷的看着他,不留情面的回答:“并不好笑。”
梁铮的笑容凝结在脸上,慢慢的,变成一个苦笑。
安淮不理会,只问:“我爸爸的事情,到底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没有,现在已经是挽救到极限了。”
“如果萧衍华有什么不利于我爸爸的证据,我不信你拿不到,如果你计较的是钱,那么我告诉你,钱的数目不是问题!”
梁铮不无讽刺的笑了笑:“你以为我是贪钱?不错,我是拿得到,但是在我知道这件事以前,他已经把证据交给了警方。话说回来,即便那份证据不在警方手里,我也不会拿给你。”
安淮眯着眼睛看着梁铮,眼神中不易察觉的有几分轻蔑。
梁铮自嘲的笑着:“你以为我惺惺作态,既要当婊子,又要立贞洁牌坊?不是……他没有把我逼到这一步,我也决不会这么做。我打过他,踹过他,甚至萧衍冰出事那天晚上,我用急刹车撞晕他,这些我统统都做过,但是唯一一件事我不会做,我不会背叛他。”
“那你现在又是干什么?”
梁铮看着安淮,突然又苦笑:“我只是为将来铺一条路……即使将来离开崇业,仍有一笔资金供我创业,这就是我今天会站在这里的原因。我是爱他,但是我终究还有一辈子要过。”
“你认为崇业最终会输给付氏?”安淮冷冷的问。
“不是。”梁铮正色道,“无关付氏与崇业的争斗。”
安淮轻轻的哼了一声。
梁铮并不争辩,转身朝自己的车子走去,走了两步,突然又转头问道:“如果我告诉你,那天送萧衍冰进医院前,我曾打开车门,差点把他推出去,你会怎么样?”
“你说什么!!!”安淮怒吼一声,冲过去一把卡住梁铮的脖子,“你的脑子到底在想些什么!这种低级的报复手法是一个男人会做的?”
梁铮被他卡的一阵猛咳,却仍然忍不住想笑:“哈……哈哈……你的反应……你的反应真有趣……当时……我把车门打开,手推在萧衍冰身上时,的确在想……也许这一推下去,会省去很多麻烦,但是只是想了想,我有法律学位,我知道推他下去自己也不会有好下场。”
安淮慢慢的松开了手指,盯着梁铮,一个字一个字道:“萧衍华是疯子,你也差不多……”
梁铮喘得辛苦,语气却并不狼狈:“你总算知道了。”
再也无话可说,安淮猛的转身进房,背后,梁铮仍高声叫:“淮少,听说你彬彬有礼,待客有道,今天见识了,不过如此!”
安淮狠狠的咬住牙,一时间,他只想说四个字:去你妈的!!!

径直回到书房,付良正举着一个景泰蓝花瓶,似乎在鉴赏,可是眼神已经飞了,瞧那模样,心思也一定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爸爸。”
“……啊?什么?”付良回过神来,直直的望着安淮。
“你在想什么?”
付良放下花瓶,招呼安淮在他身边坐下,沉默的看了他半晌,终于说:“安安,坐牢这件事,对我困扰并不大,到了我今时这个身份地位,即便坐牢,也受不了什么苦……我放心不下的是付氏……”
“我会打理好付氏。”
付良轻轻的摇了摇手:“安安,爸爸并不是不信你,但是在商场上混,你这种态度决不可取……你和衍冰的事,其实我早就察觉到一点,萧衍华这次双管齐下,你知道为了什么?”
“为什么?”
付良冷笑了一声:“他要分离我,分离衍冰,他要单独和你斗!”
安淮猛的一顿,顷刻间大悟。
付良接着道:“你的对手,阴险,狡猾,无所不用,萧衍华更像他奶奶,如果萧济文有这种个性,那么今天的香港建筑业,必定又是另一番天地。安安,你在付氏一年半,爸爸看着你上手几个大项目,你有经验,有能力,但是不得不说,你还差一样东西。”
安淮望着付良,沉声道:“野心。”
付良慢慢点了点头:“你还记得我说过,什么时候你有了我这种狠劲儿,我才能放心把付氏交给你,但是今天这种情况,已经不允许我们父子慢慢接手,安安,你记着,这个世界上,没有完全的十全十美,将来你做每一个决定,都要记着爸爸今天这句话--克敌制胜,克敌,才能制胜。”
付良这句话出口,安淮长时间沉默,他在思索,在回味,这一年来的一点一滴,都缓缓的从心头流过,付氏,扶孤计划,衍冰,萧衍华,雅然的死,衍冰的报复,自己的苦苦相逼,半年的平静,风波又起,记者,陈生的背叛,衍冰的受辱,到最后,他只把衍冰曾经做过的筛选出来,这一刻,思路亲所未有的清晰。
“爸爸……”安淮轻声说,“我明白了。”【红尘】

9
接下来的日子,大概是安淮这一辈子最忙碌的。
付良要在最短的时间里把付氏的一切交手给安淮,对他来说,与以前专力于一个两个工程比较起来,两者无疑有着天壤之别,安淮从来没想过的一个人可以忙成这样,最晚时,他凌晨四点才离开办公室,回家冲个莲蓬浴,小睡几个钟头,又要爬起来返工。
诺大的一个付氏,岂是轻易就能上手的?
这个论断,在短短的一个星期里,得到最好的实证。
一个星期,几乎天天都是通宵,马不停蹄,纵然是铁打的身子,也未必熬得住,这天早晨父子两个面对面的坐着吃早餐,安淮一口还汤没喝到嘴里,突然眼前一片空白,汤匙“当”的一声掉在桌子上。
付良一惊,急问:“怎么了?”
安淮怔了几秒,突然失笑道:“刚才的感觉,好像睁着眼睛就睡着了。”
一句玩笑话,却说的付良一阵哑然,怔了片刻,他突然放下手里的汤匙,对安淮道:“今天不要去公司了,放你一天假,在家里好好睡一觉,明天早晨,精神抖擞的去!”
安淮抬头看看爸爸,似乎想说什么,但是一转念间,又咽回肚子里,只点了点头:“好。”

吃过早餐,付良就去了公司。
安淮上楼换了身便装,却没睡觉,直接去车库拿了车,他跟着也出门了。
一路开到港署医院,下车,上楼,直接朝衍冰的病房走过去。
走到门口时,安淮停住了,他站在那里,沉吟着,沉吟了很久,终于挤出一个笑容,但是笑得很难看。
手握在门把手上,安淮在心里默念:一、二、三……三字一念出口,他猛的推开了房门--
“衍冰……”
话没有说下去,安淮就愣住了--
病房里,窗帘大大的开着,清晨薄薄的阳光斜斜的照进来,病房里整齐、安静、祥和,但是,空无一人。
安淮出神的站在门口,呆呆的望着那张空空的病床,一时间,大脑一片空白。
有个护士从身后经过,看到他愣在那里,好心道:“是崔属长的朋友吗?他的公子前天已经出院了。”
安淮听到了,却连头也没有回。
护士奇怪的皱了皱眉头,轻声嘀咕了一句什么,转身走了,清脆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每一步落地,似乎都在敲击安淮的神经,他似乎终于有了些反应,慢慢的从口袋里掏出电话,拨了一个出去。
“嘟……嘟……嘟……咯喳!”
“喂,你找哪位?”电话那一头,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声音。
“是不是崔属长府上?”安淮低声问。
“是--不过先生不在家,我是他的佣人,你找他什么事?等他回来,我帮你告诉他。”
“我不找他,我要找萧衍冰。”

“哦,你说新少爷?他也不在--你是少爷的朋友吗?今天早晨,我听到少爷对崔先生说,要回什么地方取东西的话……”
安淮猛地浑身一震,下一刻,他蓦的转身大步朝外跑去,一边跑,一边不顾一切的大声喊道:“他什么时候走的?走了多久了?!”
“……大概一个小时了吧。”
电话猛地挂断了。
安淮冲出大门,一路飞车到美景湾,下车时根本无暇上锁,甚至连车门都没关,就冲进房子里。
大门只是虚掩着,卧室的门也开着,屋里有细微的声音传出来,那声音像跟羽毛一样,轻轻的搔着安淮脆弱的神经。
他一步一步的朝卧室走过去。
视线,随着脚步一路顷转,初时只能看到正对卧室门口的窗子,然后,书桌、书柜、床……最后终于转死角里的衣橱前,那里果然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米色的短T恤,那衣服有点肥了,穿在身上有些松垮,让他的整个人看起来,带上了几分可怜兮兮的味道。头发长了,半掩住细细的脖子和尖尖的下巴,然而变化最大的是那双眼睛,由于整个人都清瘦了一圈,眼睛就愈加显得大了,眼神也变了,原来的倔强和犀利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疼的飘忽和不安。
一只迷途的小兔子。
不知为什么,安淮脑海里突然闪过这个念头,随之而来的,是心底一波又一波的五味杂陈。
“衍冰……”他轻轻的叫了一声,力道之轻,几乎听不到声音,生怕会惊吓到这只飘忽无依的兔子。
衍冰手上的动作猛的停住了,他飞快的侧头看了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彷徨,接着,就猛地垂下了头,手忙脚乱的把手里的东西都塞进包里,慌乱的拉上拉锁。
安淮的心止不住开始颤抖,他看着衍冰收拾好东西,就垂着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胆怯的小东西,什么时候他开始这么怕自己了?
“可以不走吗?”安淮轻声问。
衍冰不出声。
一阵静谧,几乎连呼吸声都听不到,太沉默了,太安静了,这沉默就像虫子一样,一点一滴的啃蚀安淮的心--
“对不起……”安淮低声说,“付氏出了一点事,这几天没到医院去,也不知道你已经出了院。”
衍冰依旧不出声。
他与安淮之间,似乎已经变得很陌生。
安淮一阵苦笑:“我知道到了今时这个地步,让你继续留在这间房子里,是不大现实的……况且我做过的,不能当没做过,我错过的,也不能当没有错……但是衍冰,能不能……给我一个从新开始的机会?”
衍冰终于有了些反应,他轻手轻脚的提起提包,然后轻轻的摇了摇头。
“我不认识你……还有……”他小小声、胆怯的说,“我不喜欢男人……”
安淮的心猛地一阵抽搐,彻骨的疼。
衍冰站在原地,深吸了好几口气,似乎终于鼓足了勇气,他提着提包,垂着头,慢慢蹭到卧室门口,绕过安淮想出门。
“等等!”
一只手猛地拦在他身前。
衍冰惊跳了一下,猛地倒退了几步,惊恐的抬起头,瞪大眼睛望着安淮,眼神里流动着浓郁的不安。
安淮一时又心疼又自责,慌乱的解释道:“你不要怕……我只是……只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飞快的冲到床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取出件东西又冲回来--
“你忘了这个。”安淮殷殷的看着他,“你带着一个,我带着一个,好不好?”
衍冰悄悄抬起眼睑,扫了一眼安淮手里的东西,又飞快的垂下,嘴唇动了动,轻声道:“……不是我的,我不要……”
“……这……”安淮不敢确定自己听到的话,“这是虫虫机啊,我在红堪附近的一家小店里买的,我们一人一个……”
衍冰似乎根本没听进耳朵里,毫无感情的小声重复道:“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一句话激起安淮所有的冲动,“就算你真的没有了我们在维园重逢之后的记忆,那也还有安安啊!我们曾经一起养过一尾金鱼,你曾经给我打过电话,你哭着问我:安安,怎么办,我搞不定它,我搞不定……这些你怎么能忘掉?衍冰,你就把它当成是十六年前那只虫虫,你就把我当成十六年前的安安,这样好不好?好不好!”
衍冰被吓到了,他惊恐的后退了几步,慌乱摇着头:“不好……不是我的,不是……”
“是你的!衍冰,它是你的!”安淮一把抓住衍冰的胳膊,硬把虫虫机塞进他手里,“这对你来说,不过是拿与不拿的选择,但是对我来说,它却代表着是否还有希望,你明白吗?你懂吗?你知道我多么不想放开你吗?衍冰?衍冰!”
近乎歇斯底里的狂喊,让衍冰无所适从,他惊慌的向后躲着,想抽回自己的手,但是安淮紧紧箍住他,铁钳一般的禁锢着他,衍冰又惊又怕,慌乱的叫道:“我不要!我不要!你放开我!我要走!”
“有多难呢?拿一个虫虫机走有多难的!”
“我不拿我不拿!不是我的,不是不是!”
安淮终于失控了,两眼血红着,猛地把衍冰锁进怀里,狠狠的,吻上他的嘴唇……
“不……唔……不……放开……”衍冰拼命挣扎,挣着挣着,突然开始浑身发抖,紧接着,眼泪也倾巢而出。
这一切,安淮看不到,他啃噬着衍冰的嘴唇,吸取他嘴唇里甜美的味道,他吻他,自私的禁锢他,这一刻,他只想感受拥抱与亲吻的真实感,没有理智,不计后果。
剧烈的抵抗,不过唤更多的欲望,衍冰被侵犯着,无力的被侵犯着,最初他挣扎,但是渐渐的,这挣扎越来越无力,与之俱来的,是不可抑止的颤抖,他发抖,流泪,到最后,他不再反抗,他像枝头被狂风吹落的枯叶一般,无力左右自己的去向,只能被动的为狂风所控制,向左,向右,载沉载浮。
大大的睁着眼睛,却空洞无神,他在发抖,他在哭,无声的哭,几近绝望的哭。
安淮终于感觉到不对了,他猛地放开衍冰,立刻被他的模样震呆了,他下意识的松开了禁锢的手,几乎同时,衍冰跌坐在地上,他惊跳了一下,突然开始移动身体,腿似乎没力了,于是他用上了手,他哆哆嗦嗦的蹭到墙角,背紧紧的靠着墙壁,双手抱住腿,下巴抵在膝盖上,大大的瞪着两只漆黑却无神的眼睛,枯叶一般的颤抖着。
安淮惊呆了,他瞪大眼睛望着衍冰,然后又举起自己的双手看着,突然间一阵迷惘,刚才疯狂与怨怼,似乎一下子消失在意识里,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除了后悔,还是后悔。
他冲了过去,却换来衍冰更剧烈的瑟缩,他惊恐的摇着头,哀哀的恳求道:“我不要了,你放我走吧,我什么都不要了,什么都不要……”
后悔与自责像千百条噬心虫一样,疯狂的啃噬着安淮的心,他伸出去,想碰,却再也没胆量碰,手伸在半空中,他就这样看着衍冰喃喃的恳求:“不要了……妈 妈 的东西也不要了……求求你……让我走……”
安淮的眼泪,终于抑止不住的倾巢而出。
这一刻,他突然学不会呼吸。
这一刻,他终于领悟到到底发生了什么--
感情仍在,但时已惘然。
发生过的一切,不能当作没有发生过。
衍冰心里,已经竖起一道巨大的屏障,透明,却异常坚固。
看似一切都保持原状,但是其实--
一切都变了。
“小冰……”安淮轻轻的、试探的握住衍冰的手,后者不可抑止的瑟缩了一下,安淮的心抖了抖,他深深的望着衍冰,似乎想借由这一眼,把那个深爱的灵魂吸进身体里,和自己的灵魂交并,调和……他深深的看着他,深深深深的望着,终于,他轻声说,“我明白了……什么都明白了……小冰,你……走吧。”

10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安淮都无法把注意力集中在一件事情上,对他来说,以往那种踏实感没有了,生活似乎缺少了让他安心的因素。
扶孤计划已经进展了多一半,正是离不开人的时候,但是,他经常把一切推给曹国辉,然后带着小猪两个人,开车到维园。
以前和衍冰在一起的时候,都是三人行,安淮记得自己有次揶揄的对衍冰说:“我们这样,好像一家三口,爸爸妈妈带着一个小孩子--而且,小猪长的真有点像你小时候,不信你仔细看看。”
衍冰来不及对他“一家三口”的论调作出反应,突然听见不远处“啪嗒”一声,小猪摔在石板路上,立刻“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两个人急忙慌里慌张跑过去,小心翼翼把他扶起来,轻言软语的哄着,哄着哄着衍冰突然红起脸来,大概是回味起自己刚才的话--的确,这场景有些暧昧了。
那时候两个人曾经认真的考虑过,要不要收养小猪,给他一个更好的生活环境,会有这种念头,安淮相信当时衍冰和自己一样,有一辈子就这样的打算,情侣之间共同拥有一件有生命的东西,哪怕是宠物,也意味着承担起了一种强烈的责任,更何况是个孩子?
但是这个打算也只停留在计划阶段,最终还没有决定,就发生了假计划书的事情,那之后波折不断,就算衍冰的妈妈死后,他们曾经貌似平静的生活过一段时间,但是现在想起来,那也不过是因为衍冰屈就而形成的一种假平稳。
收养小猪的事情就一径拖了下来,直到刚刚他去孤儿院接小猪出来,院长告诉他:有一对加拿大华裔夫妻提出收养小猪,目前已经在办理手续,收养之后,小猪会跟着他们过去加拿大。
那一刻,安淮心里突然百味杂陈--原来山中只一日,人间过百年,短短的时间里,一切都已经改变了,包括他错过的,与失去的。
以前的维多利亚公园,盛满三个人的笑声,现在只剩他和小猪,再过些日子,就只剩他一个……或者到了那个时候,他也再不会过来吧。
安淮出神间,稚童清脆的笑声一路飘过来,小猪扑进他怀里,抬起一张红扑扑的小脸,问道:“老师,衍冰哥哥怎么不来?”
安淮怔怔的望着小猪那张酷似衍冰的脸,慢慢的把他抱进怀里,低声道:“老师做了一些事情,惹衍冰哥哥生气了……他现在不理老师了。”
小猪眨了眨眼睛,问:“不理老师了?也不许老师亲亲了?”
童言无忌,却总是能凿中心底最软同最痛的部分,安淮失神的搂紧小猪,低声道:“是啊,不理我,不许亲亲……”
小猪毕竟还小,问过了就问过了,并不能发现安淮有多失落,又问:“老师,我下个星期就跟爸爸妈妈去外国,我想带着金鱼宝宝走。”
“飞机上不能带金鱼宝宝。”
“可是我喜欢金鱼宝宝。”
安淮怔怔的望着小猪稚嫩的脸,失神间,突然脱口而出道:“你不能因为喜欢,就强迫金鱼宝宝去适应不适合它的环境,金鱼宝宝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在水里,而不是在天上,勉强金鱼宝宝离开水,它就会不舒服,会受到伤害,甚至……会死掉。”
安淮一阵有感而发,对小猪来讲,却太过深奥了,他抓抓耳朵想了想,显然不懂,只抓住重点说:“会死掉?那怎么办?”
安淮愣了愣,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如此控制不到自己,居然把情绪衍射到和一个小孩子的对话当中,一时间怔在自己的意识中,说不出话来。
“老师?”小猪抓住安淮的胳膊用力摇着,“怎么办?怎么办?”
“啊?”安淮猛的反应过来,心不在焉道,“……你走那天,把金鱼带着,老师去机场送你,然后带回家帮你养,什么时候你回香港,就到老师家里来看它们。”
小猪看不出安淮的心不在焉,重重的点头道:“好!”
安淮轻轻笑了笑,把小猪搂紧怀里,放眼望着远处,突然之间,前所未有的失落,只觉得这一辈子,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孤单。
静静的坐了很久,连小猪都感觉到安淮的异样,抬起头,大大的眼睛望着他问:“老师,你怎么了?”
“……没什么,小猪,我们该回去了。”
小猪乖乖的答应:“嗯。”

小猪毕竟是小孩子,车子才一开,就忘了安淮刚才的异样,一个人占尽后排,爬上爬下,玩得不亦乐乎。
安淮要开车,只能不住叮嘱:“小心点,不要蹦了,小心头!”
小猪还算听话,安淮说了第六次之后,终于乖乖的坐稳了,把脸扒在窗子上,兴致勃勃的看着窗外,安淮一路开,他一路看,看着看着,突然说:“衍冰哥哥。”
“你说什么?”
“我看到衍冰哥哥。”
“吱”的一声,车子停了下来,安淮蓦地转身,顺着小猪的视线看出去--
真的是衍冰!他正从一家机票代理行里走出来,手上还拿着些东西。
安淮看着,还不及做出什么反应,小猪软软的童音已经冲进他耳朵里--
“衍-冰-哥-哥!”
衍冰听到了,猛地站住,视线朝这边转了过来,和安淮的撞在一起。
时隔两个星期再见,衍冰的情绪似乎稳定了很多,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胆怯的错开眼神,呆呆的和安淮对视了片刻。
趁着这空挡,安淮飞快的下车,冲到衍冰跟前--
“你……买机票?”
衍冰低头看看手里的东西,“嗯”了一声。
“……去旅行?”
“嗯。”
安淮一阵默然,怔怔的看着衍冰手里的机票:“真巧……你和小猪同一班机。”
衍冰闻言,稍稍瞪大了眼睛,无声的转头看着车里的小猪。
安淮看着他的反应,一阵苦笑--口口声声说不记得自己,这出戏,衍冰做的太不专心,须知自己和小猪,是同时出现在他的生活里的。
“他……去温哥华做什么?”
“他被一对温哥华华裔夫妻收养了。”
衍冰眼神跳了跳,转头怔怔看着小猪,一时默然。
安淮看在眼里,只以为他舍不得小猪,开解道:“好在现在交通方便,可以时不时飞过去看看他。”
衍冰下意识点点头,喃喃道:“或许我和他真的有些缘分,我要过去温哥华,他也同时间被收养。”
安淮也下意识点点头,但下一刻,突然察觉出几分玄机,怔怔道:“你说……你要过去温哥华……什么意思?”
衍冰犹豫了片刻,终于低声道:“我……这次过去,是看看那边的环境。”
“你要移民?!”

这章篡了很久,真-=不好写,大家鼓励一下我吧[dj]

11

“你要移民?!”
“……嗯。”
轻轻的一个“嗯”字,听在安淮耳朵里,却如五雷轰顶。
“怎么、怎么这么突然就决定了? 香港的一切,也不是说结束就能结束的,你爸爸还有好几年才退休,还有、还有你的公司……这些怎么解决,你们都考虑好了?”
安淮一连串的问题,只得到一个字的答复--
“嗯。”
安淮大受打击,难以置信的望着衍冰,连连摇头。
衍冰看着他几近失态的模样,有些胆怯,后退了几步,低声道:“现在……你我之间的关系,移民不移民,又有什么不同?”
当然不同!安淮知道这两者之间决然不同,但是究竟如何不同,他却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小猪的声音突然传过来:“老师……老师……有铁马将军来了!”
安淮一头混乱,根本无暇理会小猪莫名其妙的话,但是紧跟着,他就听到有个男人的大嗓门高声叫道:“这里不准停车!是谁的?违章停车还把小朋友一个人留在车上!”
安淮一惊,猛地转头,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的车边已经停了一辆铁马,有个交通警站在后车门边,手里攥着一本罚单。小猪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朝自己挥动着两只胳膊,小东西上身探出来的过多,看起来摇摇欲坠,安淮皱了皱眉头,大步走回去,把小猪塞回车里:
“你不要摔出来!”
“嘻嘻~~”小猪开心的笑出来,似乎对安淮被交通警抓个现形,有点新奇和兴奋,“老师,我告诉你有铁马将军过来,你不理我……”
“你是他的老师?”交通警顺着小猪的话接下去,“做老师的就更应该有安全意识--把小朋友一个人留在车里,引擎也不熄,钥匙也不拔,这么做有多危险?香港的诱拐率有多高,你不知道吗?”
安淮一惊,的确后怕,如果刚才有人跳上他的车子,二话不说就这么开走,想追也追不上,车子没了是小事,小猪被一起带走又怎么算?
交通警见了安淮的表情,口气稍微软了软:“下次小心一点……还有,违章停车,循例要开罚单的。”
安淮点了点头,趁交通警低头写单子的功夫,回头去找衍冰的身影,但是,只这么一小会儿功夫,刚才站立的地方已经人去楼空。
安淮怔了怔,心里突然一片荒凉。
“你要移民?!”
“……嗯。”
轻轻的一个“嗯”字,听在安淮耳朵里,却如五雷轰顶。
“怎么、怎么这么突然就决定了? 香港的一切,也不是说结束就能结束的,你爸爸还有好几年才退休,还有、还有你的公司……这些怎么解决,你们都考虑好了?”
安淮一连串的问题,只得到一个字的答复--
“嗯。”
安淮大受打击,难以置信的望着衍冰,连连摇头。
衍冰看着他几近失态的模样,有些胆怯,后退了几步,低声道:“现在……你我之间的关系,移民不移民,又有什么不同?”
当然不同!安淮知道这两者之间决然不同,但是究竟如何不同,他却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小猪的声音突然传过来:“老师……老师……有铁马将军来了!”
安淮一头混乱,根本无暇理会小猪莫名其妙的话,但是紧跟着,他就听到有个男人的大嗓门高声叫道:“这里不准停车!是谁的?违章停车还把小朋友一个人留在车上!”
安淮一惊,猛地转头,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的车边已经停了一辆铁马,有个交通警站在后车门边,手里攥着一本罚单。小猪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朝自己挥动着两只胳膊,小东西上身探出来的过多,看起来摇摇欲坠,安淮皱了皱眉头,大步走回去,把小猪塞回车里:
“你不要摔出来!”
“嘻嘻~~”小猪开心的笑出来,似乎对安淮被交通警抓个现形,有点新奇和兴奋,“老师,我告诉你有铁马将军过来,你不理我……”
“你是他的老师?”交通警顺着小猪的话接下去,“做老师的就更应该有安全意识--把小朋友一个人留在车里,引擎也不熄,钥匙也不拔,这么做有多危险?香港的诱拐率有多高,你不知道吗?”
安淮一惊,的确后怕,如果刚才有人跳上他的车子,二话不说就这么开走,想追也追不上,车子没了是小事,小猪被一起带走又怎么算?
交通警见了安淮的表情,口气稍微软了软:“下次小心一点……还有,违章停车,循例要开罚单的。”
安淮点了点头,趁交通警低头写单子的功夫,回头去找衍冰的身影,但是,只这么一小会儿功夫,刚才站立的地方已经人去楼空。
安淮怔了怔,心里突然一片荒凉。
11
收了罚单,重新上车,接着送小猪回孤儿院。
返回的路上,安淮神思恍惚的开着车,满脑子想的,都只是“移民”两个字,他知道自己现在很不爽利,“你走吧”三个字说出了口,就意味已经放手,衍冰到底何去何从,都轮不到自己开口,但是,如果可以说放开就能开,自己和衍冰也不必落到这一步。
自己大可以看开衍冰的行事作风,衍冰也大可以看开自身的恩怨情仇。
但是,可能吗?
“滴滴滴……”电话响了,安淮接听,是曹国辉打来的--
“淮少,有几份文件要你签字,很急,能不能回来一趟?”
“好,我现在回去。”
开车回到付氏大厦时,时间已经不早了,整个二十七层都暗着,只有曹国辉的办公室,隐隐的透出几线灯光,安淮几步走过去,推开办公室的门--
屋里,只开着一盏台灯,曹国辉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奋笔疾书,听到开门声,讶然的抬起头,望着安淮道:“这么快?”

安淮自嘲的笑笑,走到他对面坐下。
曹国辉拿起右手边的一叠文件,递给安淮。
安淮随手翻翻,签字。
曹国辉看他龙飞凤舞的动作,突然打趣道:“看都不看一眼?不怕我趁这个机会,吞了扶孤计划的资金,然后逃之夭夭?”
“你会吗?”安淮望定了曹国辉道。
曹国辉侧头想了想,一本正经道:“如果你考虑加我的年终分红,就不会。”
一时间,两个人都笑了出来。
曹国辉笑了半晌,突然道:“其实让自己笑出来,并不是件很难的事,是不是?”
这话一出口,安淮脸上的笑容立刻褪了下去,沉声道:“这种话,笑就笑过了,并不能真正让人开心。”
“那就做些让自己真正开心的事?”
安淮沉默。
曹国辉尴尬笑了笑,转开话题:“今天上午新闻看到了吗?”
“没有,我一直在外面。”
“那我来说好了--政府要推出一个豪宅计划,旨在把它修建成香港最具代表性的豪宅区,这是一个超级大工程,到底能赚到多少,我现在估算不出,但是我猜,未来几年里,政府都不会再有这样的工程出台……”曹国辉顿了顿,一瞬不瞬的望着安淮,眼神异常闪亮,“淮少,有没有兴趣?”
“你手头上有没有资料?”
“有,其实在政府公布之前,老爷子已经收到了一些风声,所以,零零散散的收集了一些资料,现在虽然没有整理好,但是你先看看吧。”曹国辉说完,打开手边的抽屉,取出厚厚的一叠文件。
安淮有些讶然,随手接过来,一页一页的翻着。
曹国辉静静的不出声,继续处理他的文件,两个人就这么一个看,一个写,足足过了四个钟头,安淮终于看完手头上的资料,长长出了口气,慢慢的坐进椅子深处,转眼望着窗外一片灯火辉煌--
“我猜……这个计划是爸爸让你交给我的,对吧?”
曹国辉不做声,似乎是默认了。
安淮感慨的笑了笑,接着说:“看这么厚的一叠东西,绝不像是‘零零散散’收集的,我猜,他对这个计划的兴趣和重视,已经超越了以前的任何一个,所以才会这么小心,连我也不透露一丁点儿……英雄无奈,现在这种局面,想做什么都心有余而力不足,如果没有这场官司,我猜他必定能将这个工程弄到手,并且搞得轰动全城,因为……”
短暂的停顿,安淮眼睛亮了亮:
“未来十年内,都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让付氏有可能踩翻崇业,成为香港建筑业的新一届龙头!”
“淮少,你打算做了?”
“我有理由不做吗?”安淮望着曹国辉,“爸爸拐弯抹角的把它交到我手里,我无法让他失望,付氏是他几十年的心血,决不能毁在我手里……更何况,崇业的主席--是萧衍华!”
这个名字提起来,牵扯的已经不是一宗两宗的仇怨。
曹国辉沉吟一下,试探着问:“衍冰最近怎么样?”
“……不知道,或许分开之后,稍微好了一点。”
曹国辉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其实……还是那句话,我只是个做下属的,很多事,都轮不到我开口,但是整件事我从头看到尾,你知道我看到什么?”
“什么?”
曹国辉直直望着安淮,一个字一个字道,“萧衍华设计了一个攻心计……你和衍冰中计……然后分开。”
此话一出,安淮顿时浑身一震,沉默了好久,终于说:
“我今天碰到他--他打算移民了……如果还有一点希望,我都不会放弃……也许你说的对,但是我猜在他心里,不对着我的时候,才比较舒服。”
曹国辉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安淮的肩膀:“或许我又说多了……算了,我去帮你冲杯咖啡吧。”

之后的几日,安淮恢复忙碌,付良上庭的日子一天比一天接近,付氏的上上下下,几乎已经全都交到安淮手里,他一阵一阵觉得自己像个陀螺,不停的转、转、转。
这一晚又在办公室熬了通宵,清晨回家洗个澡,顺便向付良请了几个小时假--
“有事?”付良问。
“嗯,小猪今天的飞机。”
“哦,那你去。”
安淮换了件便装,开车出门,车子行到半路,电话突然响了,是曹国辉--
“喂,淮少,你在路上吗?今天这么晚?”
“我去机场送人,晚到一会儿,有事?”
“嗯。”曹国辉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凝重,“早上来的时候,收到一封匿名信,信里的内容我读给你听。”
“好。”
电话那头停顿了片刻,接着又响起曹国辉平板的声音:“新界地皮有异,不可过于信任崔孝先,切切!”
安淮皱了皱眉头:“公司最近有在新界发展的地皮吗?”
“没有,所以我才觉得有蹊跷。”
“……嗯,我知道了,等我回去再讨论吧。”
挂断了电话,安淮继续开车,不知为什么,隐隐的,似乎在心底捕捉到什么……
新界……地皮……崔孝先……
三者之间,好像有一丝微妙的联系……
新界……地皮……崔孝先……
突然脑海里灵光一闪,有一句话,如雷贯耳般,在脑海里想起--

--新界有一块地皮,听说有人正在向地政署申请,用做小型居屋建设……最近那个人麻烦连连,可能想借由此打个翻身仗……哼哼,谁知道呢--

--新界有一块地皮,听说有人正在向地政署申请,用做小型居屋建设……最近那个人麻烦连连,可能想借由此打个翻身仗……哼哼,谁知道呢--

--新界有一块地皮,听说有人正在向地政署申请,用做小型居屋建设……最近那个人麻烦连连,可能想借由此打个翻身仗……哼哼,谁知道呢--

崔孝先给自己的消息!
新界的地皮,崔孝先暗示他去申请,以打击萧衍华!!!
匿名信说的,一定就是这件事!
崔孝先在骗他,骗他去投一块有问题的地!
看来在他心里,自己和萧衍华都是凶手,并无本质的区别!
那么……
信是谁写来的?
信是谁写来的!
安淮根本不敢相信自己所想,这个想法,让他顷刻间全身充满了喜悦,那种兴奋的味道,让他无力承受,不能负荷,原本已经绝望的了信念,突然间死灰复燃,烧的他几乎窒息。
再没有第二个人了!
再没有了!!!
能得到崔孝先的信任,并且会偏于自己的,这世界上只有一个……

萧衍冰!!! [xieyi]

12

原本以为已经毫无转机,眼前却突然见到一丝曙光,心在胸腔中擂鼓一般的响着,安淮此时,满心满腔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留住他……
我要留住他!
猛的踩住油门,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飞一般的飙了出去。
一路无话,车子到达香港国际机场时,只用了平时三分之二的时间,不知这一路被拍了几次快照,然而此时,这些并不重要。
来不及锁好车便匆匆冲下来,箭步朝机场大厅冲去,此时他心急如焚,已经故不到其他,从大厅前的行车道直接横穿而过,根本不看左右是否有车。
“砰!”
一辆正开过的记程车来不及刹车,安淮被撞个正着,猛的摔出去,“啪”的一声倒在地上。
顿时,一阵头晕目眩。
记程车司机吓得不轻,忙冲下来扶起安淮,一叠连声问:“没事吧?先生你怎么样?”
接着有几个机场保全围过来,七嘴八舌道:
“怎么样?撞到哪里?”
“要不要去机场医院检查一下?”
安淮深吸几口气,觉得除了胸口有点闷闷的,并没有其他明显不适,匆匆摇了摇手:“没事……你走吧,没事!”
“真的没事吗?”
这次安淮根本不及回答,甩开记程车司机的手,朝大厅里跑去了。
冲进大厅,入目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安淮看在眼里,突然一阵头晕目眩--
这么多人……这么多人?
衍冰……衍冰在哪里?
安淮怔怔站在原地几秒,突然迈开脚步,朝出境处冲了过去。
一颠一颠的跑动中,头更晕了,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涌得他气血翻腾,心慌意乱,但是此刻已然顾不得那么多,他要找到衍冰!他要拦住衍冰!
一径冲到出境口,安淮站在人群中,惶然的四下寻找。
心急如焚之际,突然一声“老师”入耳,安淮猛回头,看见小猪正端着鱼缸站在身后,笑嘻嘻望着自己:
“老师,金鱼宝宝……”
安淮不等他说完,突然蹲下身体,急切的问:“你看见衍冰哥哥了没有?看见了没有?”
小猪被安淮的表情吓到,怔怔的摇了摇头。
安淮又急又躁,偏偏这个时候,机场广播里传来这样的声音:
“飞往温哥华的988次班机,现在开始登机……”
这声音如一记重锤,敲得安淮几乎站立不住,他站在机场大厅中,突然被无穷无尽的焦虑抓住,紧张,茫然,失措,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安淮终于控制不住自己,对四周放声大喊:
“衍冰……衍冰你在哪儿!衍冰!!!”
喊声惊住了其他乘客,人们纷纷驻足,侧目,诧异的望着失态的安淮。小猪也吓到,纳纳的后退两步,小小声道:“老师……你怎么了?”
安淮听不到,他喊着衍冰的名字,茫然四顾。
人群无声无息的停住,围观,几个机场保全人员闻声冲过来,试图阻止安淮:
“先生,请不要在大厅里喧哗。”
安淮统统听不到,一把甩开试图拦住自己的保全,继续大喊:“衍冰!衍冰!!!”
保全抓住安淮的手臂,沉声警告道:“先生!如果你继续这样喊,我们将强迫带离你离开这里!”
“放开我!放开我!!!”安淮挣扎。
保全牢牢的抓住安淮:“先生,请您跟我到保全室……”
“放开我!!!”
……
一群人围在四周,好奇的指指点点,窃窃的低语。
混乱之中,突然有个轻轻的声音传来,轻柔、飘忽,就像风:
“你这又是何苦……”
声音虽小,却清晰的传入安淮耳中,顿时如星火般,燃起心底所有希望的光彩。
猛地转头,朝声音来源的方向望过去,却看见人群最后面,隐隐露出一张清隽的脸孔,正呆呆的望着自己。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相遇,顿时牢牢的锁在一起,于是,倾情一刻,恍若千百年。
“衍冰……”安淮呆呆的叫。
衍冰似乎低低叹了口气一下,继而慢慢转身,似乎想走开。
安淮大急,大喊道:“衍冰!你别走!别走!!!”
衍冰的脚步顿了顿,犹豫了一下,却并没有停下。
安淮更急,突然疯了一般的大喊出来:“衍冰,如果你还记得我们共同经历过的那段日子,如果你还记得,那就回头看我一眼!衍冰!”
衍冰惊跳了一下,猛地顿住脚步。
安淮被几个保全抓住,身子极度前倾着,他的眼睛已然红了:“我知道那封匿名信是你寄的,我本以为一切都变了,但是其实并没有!爱和恨根本就是一回事,如果你不爱我,就不会这么恨我,你不肯原谅我,只是因为伤害你的人,是你最爱的那个……衍冰,我懂,我都懂,以前是我太傻,才会有放弃的念头,现在我明白了,我不会放弃了,我可以没有付氏,没有权利,没有扶孤计划,我什么都可以没有,但是我不能没有你,小猪走了,如果连你都要走,我们曾经的梦想怎么办?衍冰你还记得吗?你还记得我在维园对你说过的话吗?我说过我们要收养小猪,我们会是这个世界上最特殊但是最幸福的一家,衍冰你忘了吗?衍冰……”
衍冰依然没有转过身,背对安淮,看不到表情。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几个抓住安淮的保全也被震住,呆呆的看着这两个奇怪的客人,只剩周围众人的指指点点,发出一片嗡嗡的议论声。夹杂在这片议论声中,机场广播再次响起:
“飞往温哥华的988次班机已经开始登机,请各位乘客到12号闸口准备登机……”
安淮顿时大急,急欲出声阻止,但话到口边,却变成一阵猛烈的咳嗽,并且越咳越猛,到最后满脸涨红,像充了血一般。
衍冰背着身,听着那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咳声,脚步像被钉在地上一般,挪不动半步。
混乱中,小猪突然转到自己身前,捧着一只鱼缸,仰头望着自己,小心的、试探的道:“衍冰哥哥,我要上机了,你可以帮我养金鱼宝宝吗?”
衍冰浑身一震,接着,突然的,毫无骨气的哭了出来,他哭得很伤心很伤心,继而一发不可收拾,像个得不到糖果的孩子的抽泣--和安淮经历过的,像塑胶片一样,一幕一幕从眼前闪过,忘不了的,怎么可能都忘记?就算可以忘记曾经的轻言细语,耳鬓厮磨,又怎么忘得了,那个阳光肆意的午后,在维多利亚公园,安淮笑意盎然的出现在他面前,带着一群天使一样的小朋友,把一尾尾金鱼送到自己手里,那些金鱼,每一尾都绽放着炫光异彩,美丽无边……
小猪骇到,不明白为什么老师和衍冰哥哥两个,都哭成这个样子,他傻傻的捧着鱼缸,呆呆的仰着头,看看衍冰,又看看安淮,看着看着,他突然瞪大了眼睛,随后,他所看到的事情,亦被周围的人发现,顿时,有人惊叫,有人吸气,连保全都吓得不轻,张大嘴望着安淮,惶然道:
“你……你没事吧?”
小猪似乎是吓傻了,呆呆望着安淮,愣了半晌,手上一松,鱼缸脱手,“啪”一声掉在地上,粉碎。他一把抱住衍冰的腿,突然放声大哭道:
“老师……老师……金鱼宝宝……宝宝……”
衍冰不明所以,惶然回头,触目所及的一幕,竟然惊心动魄到让他失去呼吸!
--两道血迹,从安淮的鼻孔中缓缓流留下来,安淮的眼神失去焦距,整个人似乎已经脱力,摇摇欲坠……

13

一辆急救车,从机场呼啸着开出,飞驰着开往距机场最近的医院。
……
似是从混混沌沌中走出,前方突然豁然开朗,四周一片清明,碧海晴空里,安淮挽着衍冰的手,踱步于加勒比海滩上--
--“生日礼物,毕业旅行……我答应过你,这些都陪你一一来过,现在都有了?”
--“都有了。”
--“那么,现在我可以走了?”
--“好。”
望着眼前那张精制的脸,安淮云淡风清的笑了笑,轻轻的把衍冰拉近了,在玫瑰般瑰丽的嘴角浅浅印上一个吻。
“GoodBye Kiss……”
“GoodBye Kiss……”
……
安淮猛地睁开眼睛,奋力坐起身来,但是接着,立刻就被一股剧烈的眩晕感抓住,重重的跌躺回去。
床侧的沙发上有人惊跳了一下,接着那人就冲了过来,惊喜的叫道:“醒了!淮少你醒了!”
安淮跌回床里,仍禁不住一阵头昏眼花,眼前的景象颤动不已,直颤了好久,终于慢慢的体现出来--原来是曹国辉。
“我……我怎么了?”出喉的声音沙哑不已,陌生的不像是自己的。
曹国辉兀自兴奋着,伸手去按了床头的呼叫器,这才回答:“这里是医院,淮少你不记得了?”
“医院……”安淮费力的扭头四处打量着,恍惚道,“……衍冰……衍冰呢?”
曹国辉按住安淮的肩膀,宽慰道:“你放心,他没有走。不但他没有走,小猪也没有。”
安淮心里一震,刚想再问,门突然被从外面推开,有个医生模样的人走进来,边走过来,边笑盈盈的说:
“醒了?感觉怎么样?”
安淮没心思理会,追问退后一步的曹国辉:“衍冰呢?他人在哪里?”
曹国辉还没开口,医生已经回答:“萧先生在这里守了一个星期,他体制本来不算好,今天有点撑不住,所以我安排了间病房给他休息。”
安淮愕然:“一个星期?我……我住进来一个星期?”
“不只,已经12天了。”
安淮错愕不已,追问道:“我爸爸的官司呢?已经上庭了?”
曹国辉默默点了点头:“已经判了。”
“多久?”
“……两年。”
安淮大惊,猛地坐起来,不顾一阵头晕目眩,追问道:“怎么会是两年?事先律师分析过,不是只要半年左右?怎么会是两年,为什么会是两年!”
医生皱了皱眉头,试图让安淮躺回去,安淮根本不理会,一径追问曹国辉:“你骗我是不是!”
“淮少,淮少你冷静下来!”
“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曹国辉扭不过安淮,沉声回答:“法庭上出现一点意外,结果比预想的糟糕。”
安淮望着曹国辉,怔怔半晌,突然跌躺回床上,用整条胳膊挡住眼睛,颓然道:“我真是混蛋一个……”
这种局面,医生无疑检查不下去,曹国辉朝他点了点头:“陈医生,你先出去吧,让淮少冷静一下。”
陈医生点点头,交代一句“我过会再替他检查”,转身走了出去。
曹国辉看着他关门出房,走到病床前坐下,沉声道:“淮少,医生说你受伤那天,头部可能受过重击,引起轻微的脑震荡,这种状况,有的时候很危险,严重的可能会一直昏迷不醒,衍变成植物人也不稀奇,淮少你只昏迷了十几天,算是贵人有福了。”
安淮保持刚才的姿势躺着,一动不动,似乎没听到。
曹国辉接着说:“老爷子上庭前那天对我说,他打拼这么多年,辛辛苦苦创造了付氏,但是如果淮少真的一直醒不过来,这片江山就一点意义都没有……老爷子让我把这番话原封不动转告给淮少听,并且叮嘱淮少,与其浪费时间哀怨,不如在他离开这两年,替他把付氏搞好!”
安淮依然没动静。
曹国辉沉吟一下,突然变了个话题:“或许你该让医生检查一下,如果他批准你下床,你就可以去看看衍冰。”
这句话果然有用,曹国辉话音才落,安淮立刻睁开眼睛:“衍冰在哪儿?”
“在楼上的病房……”
“他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太累,这几天他每天都站在这间观察室窗外,只是隔着玻璃看,又不肯进来,一站就是一天,傍晚的时候他爸爸来接他回去,第二天又准时来报道,连着这样站一个礼拜,铁打的人也盯不住,崔署长拿他也没办法……还有,你在机场时说的那些话……第二天就见报了,他只要出了家门,就有记者缠着他,也够他烦了。”

安淮猛地皱了皱眉头:“带我去看他!”
“你还是先得到医生允许,再下床的好。”
安淮猛地摇头:“你带我去看他,看过他以后,我一定老老实实让医生检查,老曹,我保证。”
曹国辉无奈,突然叹了一口气:“我又多话了,也许不告诉你会好一点。”
安淮根本不接他的话头,一径催促道:“走啊!”
曹国辉长吁一口气,无奈道:“起码也让我先帮你找辆轮椅。”
坐上轮椅,曹国辉推安淮上楼,走到一间病房门口时,正撞上开门而出的崔孝先。
咋一见安淮,崔孝先猛地愣住,但马上恢复平静,淡淡的问:“你醒了?”
安淮勉强点了点头:“衍冰在里面?让我见见他?”
出乎意料,崔孝先立刻应允:“进去吧,正好他刚醒。”
这回轮到安淮愣住。
崔孝先看着他目瞪口呆的模样,突然失笑:“不用吓成这样,衍冰没事,不过一个星期不肯睡觉,太困了,这孩子也真够傻。”
崔孝先的态度,实在……
只是这个时候,安淮也无心多说,叮嘱曹国辉:“你等在外边,我自己进去。”
曹国辉点了点头。
安淮转身推开病房的门,静悄悄的滚动轮椅进去,生怕声音太大,惊吓到屋里的人。
可是等他转过死角,看到病床的时候,才发现衍冰正半躺在床上,睁着一双清醒白醒的眼睛,静静的朝门口这边望着。
安淮本觉得有好多话想说,但是现在两个人面对面了,却突然不知从何说起,两个人傻傻的对视良久,衍冰突然轻轻的说:“我听到你和爸爸在外面说话的声音……你醒了?”
安淮心里猛地一颤--如果他没记错,这是发生那件事以后,衍冰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话。心头一热,安淮缓缓的移到衍冰床边,近距离看着他明显消瘦的脸。
“你成这样,显得眼睛好大……”
“……”
“……但是,我还是喜欢你以前的样子。”
衍冰垂下眼睑,轻声道:“……你原来……并不是这么说。”
--我本以为你是天使……没想到……原来你是魔鬼……
曾经,安淮这么说过。
“我口口声声说爱,但是……我并不懂怎么爱。”安淮试探的去握衍冰的手,衍冰瑟缩了一下,安淮便不再坚持,只问,“到底我们在一起,是因为爱,还是因为别的?如果是前者,衍冰,我还有机会的,对吗?”
“……”
安淮轻轻的笑了笑:“没有答案也没关系,我可以等。”
“你能等多久?”
“今天,明天……每一天。”
衍冰猛地转开头,忿忿道:“一辈子那么容易承诺吗!别哄我了!”
安淮无奈的笑了,小心翼翼握住衍冰的手,衍冰挣了一下,却被安淮紧紧的攥住,“试试看吧。”他低声说,“只要还有爱,我就可以等……”
衍冰猛地咬住了嘴唇。
“砰”的一声,门突然被推开了,随着一声“衍冰哥哥”,小猪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衍冰哥哥……”突然看到坐在床边的安淮,小猪愣了愣,猛地收声,小心翼翼绕到病床的另一边,拉住衍冰的另一只手,望着安淮:“老师……你……好啦?”
安淮出事时的景象,对小猪这个小孩子来说,还有小小的阴影。
安淮笑了笑,朝小猪伸出手:“小猪,过来啊。”
小猪犹豫了一下。
“来啊。”安淮加深了笑容。
小猪嘟了嘟嘴,想了想,终于放开衍冰的手,朝安淮跑过去。
安淮把小猪搂进怀里,问:“你看,老师已经好了,对不对?”
小猪想了想,终于点了点头:“……嗯!”
“那么你不怕了?”
小猪裂开嘴笑了,一阵猛摇头:“不会!”
安淮在小猪额头上亲亲,偷偷抬眼看衍冰:“但是……衍冰哥哥还有点怕,你帮老师劝劝他,好不好?”
小猪点了点头,从安淮膝盖上滑下去,爬上衍冰的床,摇着衍冰的手道:“衍冰哥哥,你不要怕老师啦,他好了,你看你看,他好了……”
衍冰猛地咬住嘴唇,忿忿片刻,终于道:“奸诈!”
小猪愣了愣,兀自不明所以,强调道:“好啦,已经好啦。”
面对这样一个天真懵懂的小孩子,衍冰实在板不下脸。
安淮看进衍冰的眼神,似乎捕捉到一丝希望,小心翼翼道:“衍冰……好了……对不对?”
“……”
安淮不甘心,再接再厉道:“我们已经浪费了好多时间,衍冰,给我……我们一个机会,好吗?”
衍冰垂着眼睑,依然沉默。小猪不明所以,手脚并用爬到衍冰身上,搂住他的脖子道:“衍冰哥哥,你也快点好吧,你们再带我去公园,好不好?”
衍冰被他搂得透不过气,一时间大脑一片混乱。安淮看在眼里,伸手把小猪拉回来,抱到自己腿上:“小猪,让衍冰哥哥冷静的想吧,我们先出去。”
小猪出奇的乖巧,听安淮这么说,立刻乖乖的点头。
安淮看衍冰一眼,后者仍然低垂着头,不出声。安淮无奈的笑笑,转动轮椅,朝门口滑过去。小猪搂住安淮,把脸搭在他肩膀上,看着衍冰--衍冰哥哥在想什么?老师不是已经好了?他还在生老师的气吗?
“衍冰哥哥?”小猪小小声再叫一次。
这声音似乎惊动了衍冰,他猛的咬了咬嘴唇,似乎下了决心般,突然出声:“我……我不知道……一切顺其自然……” 【tetsuko】

14

这声音似乎惊动了衍冰,他猛的咬了咬嘴唇,似乎下了决心般,突然道:“我……我不知道……一切顺其自然……”
安淮浑身一震,猛地回头:“衍冰……你……你说……顺其自然?”
衍冰纳纳的侧开头,抿着嘴唇犹豫着,低声道:“……顺其自然。”
安淮这次听清楚了,猛的转身,冲回衍冰身边,又惊又喜,安淮一时语无伦次:“我、我不大明白……你是说……我们可以、可以从新开始?”
衍冰却轻轻的摇了摇头。
安淮顿时懵了,呆呆的望着衍冰:“既然我爱你,你也爱我,为什么不可以?”
“是……”衍冰低声说,“你爱我,我……也爱你,但是……”
“但是什么?!”
衍冰轻笑了一声,却不回答,只说:
“你昏迷的时候,我每天站在病房外,隔着玻璃看你,那时候我心里很……空灵,好像又回到最初认识的时候,你在红堪体育馆门口,唱那首《海阔天空》……我隔着玻璃看你,从来没担心过你醒不来,我就这样看着你,已经很满足。别人都觉得我一站就是一天好无聊,其实不会,我们有过快乐的日子……我只不过是回忆了其中的七天。”
衍冰说着,唇边突然绽放出一个动人的笑容,视线落在被单上,梦幻而迷离。
安淮看在眼里,一时不由得痴了。
突然间两人都无话,谁也不舍得打破这宁静,时光在这一刻突然停顿,倒流……似乎又回到那个午后,阳光在空气中俏皮的跳跃,爱情,就萌生在一念之间。
如果时间就停留在那一刻。
如果爱情就停留在浅浅一吻。
如果……
“如果一切都没发生过……多好……”衍冰低低的叹息,伸手把小猪抱过来,搂进怀里,“如果发生一切之后,我仍能像面对小猪一样,可以坦然的看你的眼睛……多好……”
不能从新开始,是因为我不知道如何面对。
我说顺其自然,是要我的心顺其自然。
安淮突然了然一切,怔怔片刻,轻轻的,试探的问:“如果时间可以治愈一切,我可以等,等到你能面对我的那一天。”
“为什么……不去另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
安淮良久无言,突然伸手过去,握住衍冰的:“这一个,我找了十六年,如果要再花掉十六年找另一个,我宁愿用这十六年去等待现在这个。”
衍冰眼神猛地跳了跳,受不住安淮灼人的眼神,悄悄的把脸藏进小猪的肩颈里,低低的,呓语般的哼了一句:
“……随便你。”
从衍冰病房里出来,安淮老老实实让医生检查,医生走后,曹国辉站在安淮病床旁边,一副要倾谈的模样。
“什么事?”
“港报的赖总编刚才打电话过来,问起你的情况,还问,要不要他们出一个正面的报道,来澄清这些日子的流言蜚语。”
安淮惬意的躺下,淡淡道:“有什么好澄清,即使报道得有些离谱,我的确是同性恋。”
“可是,继续这么报道下去,影响很恶劣。”
“总要闹一阵子的。”安淮淡淡的说,“越描越黑,还是顺其自然吧,或者也不是件坏事,我也很想牵着衍冰的手,坦然接受公众的目光。”
曹国辉讶然,纳纳道:“这样……可行吗?”
“试试看……毕竟以付氏现在的处境,还能差到哪里去?”
“这么乐观?”
安淮淡淡的笑笑:“以付氏和崇业在香港建筑业的垄断地位,即使同时受到重创,也很被其他企业趁机凌驾,只要小心经营,付氏摆脱危机,并不是太难……萧家那边怎么样?”
曹国辉回答:“萧衍华伤得很厉害,几天前才出院,他住院这段时间,崇业一直由萧老太太打理,不过,毕竟年纪大了,有些力不从心,所以,到目前为止,我们仍应付得来。”
安淮点了点头,突然想起了什么,又问:“我没记错的话,下个礼拜应该有一个慈善拍卖会。”
“对,你想出席?”
“嗯……”安淮沉吟了片刻,嘴角突然微微上扬,“我曾经答应过衍冰,要拍下雪佛莱那辆新款车,送给他,拍卖会那天,正好是他生日……”
曹国辉一怔,半晌,突然玩味的笑了:“我想……那场拍卖会,该是这场风波后,你和萧衍华的第一次碰面。”
“对。”安淮点了点头,“所以,在这之前,有很多事要准备……”
的确有很多事要准备。
接下来的日子,安淮和崔孝先在病房里进行了一次长谈,至于谈话的内容,衍冰不知道,即使是作为安淮心腹的曹国辉,也没有在场。
三天之后,安淮提前出院,出院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探望付良。
父子俩的谈话,简短而直接。
付良有句话,让有备而去的安淮也止不住意外,甚至,震惊。
付良说:
“你和衍冰的事,你自己想办法解决,你要记住,你是姓付的人,你要爱男人,轮不到任何其他人说话!你要有这个魄力,也要有这个霸气,只有这样,我才能真正放心,把付氏交到你手上!”
这句话,直至多年以后,仍对安淮影响斐然。
回去之后,安淮和曹国辉两个约齐和付氏关系一向良好的五家报社或杂志的主编,这五家,每一家单拿出来,都是香港传媒界的权威。
至此,万事具备,只欠东风。【tetsuko】

15 、

转眼间,到了慈善竞拍正日,这也是和衍冰的事情曝光之后,安淮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出现。
车子在会场大厦前停下,安淮才迈下车门,立刻被记者包围--
“付先生!对于被曝光性向的事件,您有什么要发表?”
“付先生真的是同性恋吗?”
“付先生……”
“付先生……”
安淮被团团包围,环境狼狈,却不损胸有成竹的微笑:
“抱歉各位,我昨天已经接受了港报经济版的独家专访,对于众位的问题,都做了很详尽的回答,各位只要耐心等到明早,一切问题都会有答案。”
“能不能提前透露一点?”不死心的记者追问。
安淮微笑看那记者一眼,淡淡道:“既然是独家专访,怎么好透露?”
举手投足间的稳稳自信,让安淮于不利场中不输阵势,记者见这角度问不进去,立刻转换话题:
“付老先生这次入狱,令付氏的股价大受影响,对此您有什么要发表?”
安淮面不改色,淡淡道:“这件事对付氏的冲击,远远不如外界传闻,付氏几十年的基业,这点风波并不足以动摇,呆会儿的拍卖会上,各位也可看出点端倪--就快开场了,各位,不如稍后的记者招待会再谈吧。”
说完转身带曹国辉进场,留下可怜的助理殿后。
入场时人已经到了七七八八,首席位上正襟危坐的,赫然就是萧衍华。
安淮的脸色冷了冷,走过去隔着一个席位坐下,才刚坐稳,便听邻座阴冷冷的声音:“付氏现在还有闲心参加慈善拍卖吗?”
安淮冷冷扬了扬嘴角,却并不回应,直直晒了萧衍华一道。
萧衍华嘴角抖了抖,也不再说话。
整点拍卖会开始,一件件拍卖下来,安淮没太用心,小拍怡情,并不执着于拍到手。
萧衍华亦是。
直到最后一项拍卖品雪佛莱新车出场。
“下面是雪佛莱驻港公司为本次拍卖会捐赠的新款高级轿车一部,起拍价78万!”
几轮叫价,竞标价叫到98万,安淮朝曹国辉示意,曹国辉点头,高高举起手里的牌子:
“150万。”
“付公子150万!”司仪高声道,“150万有没有更高?”
安淮有意识扫了萧衍华一眼,果然见他的助手蠢蠢欲动,两个人低声耳语片刻,助手举起牌子:“200万!”
“200万!萧公子叫200万!还有哪位更高?”
“250万!”曹国辉稳稳的举起牌子。
萧衍华似乎深吸了口气,助手看着他的脸色,犹豫着举起右手:“300万!”
安淮抻动嘴角,轻轻的笑了笑,曹国辉心领神会:“350万!”
价钱叫到这个地步,旁人已经不再出价,谁都看得出,这项竞拍,已经衍变成付氏和崇业之间的较量,两家近来都经历不小的风浪,到底谁个更强,似乎即将从这把竞拍中见分晓,一时间,场中一片寂静。
萧衍华沉不住气了,冷冽的目光透过薄薄的镜片射出来,狠狠钉在安淮身上,安淮悠然自得的笑了笑。
“举,400万!”萧衍华狠狠的发话。
助手一阵犹豫,低声道:“萧先生,这……”
“这什么!举!”
助手一凛,讪讪的举起牌子:“400万!”
“400万!”司仪兴奋的叫道:“400万有没有更高?萧公子叫价400万!400万一次!400万两次!400万……”
“500万!”安淮稳稳的打断司仪的话,转头,微笑着面对萧衍华:“这部车我也是钟情已久,萧公子,实在抱歉,不能让爱。”
这次轮到萧衍华不语,助手小心翼翼道:“萧先生,不能举了……数目太大了。”
萧衍华紧闭着嘴,沉默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举!”
“萧先生……”助手刚想说什么,萧衍华的电话突然响了,忙手忙脚乱的接听,“喂”了一声,神情一凛,把电话递给萧衍华:“是老夫人的。”
萧衍华愣了愣,下意识接过来,放到耳边--
“衍华!”奶奶的声音的严厉而决断,“不许再拍下去!崇业的股东不会支持你用那么大笔资金和付安淮斗私人恩怨!”
“奶奶,我知道我在干什么。”萧衍华皱了皱眉头。
“你知道最好!如果你继续,我立刻罢免你崇业主席的身份!”
萧衍华顿时浑身一凛。
台上,司仪高声叫道:“500万有没有更高?500万一次!500万两次!500万三次!成交!!!”
“成交”二字一出口,全场轰动,记者蜂拥而上,团团围住安淮--
“付先生,500万拍下一部原价几十万的车,您的心态是什么?”
“此举是否为了向外界传达付氏前景仍然乐观的信息?”
“这辆车是以付氏的名义竞拍,还是付先生个人?”
“……”
面对记者的狂轰乱炸,安淮泰然面对,对答依然得体:“此前外间种种对付氏不利的传闻,我希望通过此次竞拍一一击破,外界对付氏现境渲染得有些夸大,实则付氏目前一切运作正常,并且下一步,有打算竞标政府的世纪豪宅计划!”
“世纪豪宅计划是一项重举,付先生认为付氏现在有能力驾驭?”
“除了付氏,还有哪个更适合?”
“付先生这么说是间接否定崇业的竞争力吗?”
安淮哈哈一笑,开玩笑似的回答:“这话是你说的,并不是我。”
有记者犀利的问:“付先生这次竞拍下这辆车,是否打算送给传闻中的男性情人?”
安淮淡淡一笑:“这一点我不做任何回答,还是那句话:有兴趣的朋友请光顾明日港版……哈哈,我这算不算是宣传。”
……
之后的记者招待会,安淮依旧应对得体,一切结束后,安淮遣散众人,一个人开着那辆新车,径直到了崔孝先家楼下。
停好车子,安淮拨了一个电话给衍冰,只响了几声便接通了,衍冰在对面“喂”了一声,低声道:“你真的打来了……”
“你也记得?”安淮轻声问,“我们说好的,你生日,我送这辆车给你,衍冰,下来好吗?”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电话轻轻的挂断了。
安淮愣了愣,正不知所以,大门突然“咔哒”一声打开,衍冰穿着一件浅色的家居装,天使一般出现在门口。
安淮大喜,匆匆跑下车去,迎上衍冰:“你……你来看看车子,喜不喜欢?”
衍冰的视线从安淮身上扫过,落在那辆车上:“很漂亮……比电视上看着更漂亮。”
“你看直播了?”
“……嗯。”衍冰犹豫着,“你……为什么当着记者说,要参与世纪豪宅的竞标?萧衍华一定会跟你抢。”
“我会赢他。”安淮简单的说,视线锁在衍冰身上,一秒也不舍得移开。
衍冰的气色比前一阵好了很多,精神也不错,经历这么多事以后,他变了很多,如果说原来是冰,冷而魅惑,现在的他就有了几分水的质感,轻,柔,是小心翼翼掬在掌中的精灵。
“来开一下试试?”
衍冰轻轻的摇了摇头:“我现在……还不想要。”
“为什么?”
衍冰缓缓的走过去,轻轻的抚摸着车身:“这辆车对你对我,都有特殊的意义,接受了它,就好像认可了什么,但是现在……我还做不到。”
安淮一阵黯然,一时说不出的失落。
没想到衍冰却主动提议道:“去兜兜风吧。”
“衍冰?”
衍冰淡淡的笑了笑:“我答应了顺其自然,就不会再避开你。”说完就绕过去,拉开车门坐下,转头看着一旁兀自发呆的安淮:“上车啊。”
安淮一阵兴奋,忙跟着上车,发动前不忘提醒:“起风了,你要不要添件衣服?”
“不用了,我不冷。”
安淮想了想,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侧身给衍冰搭上。
“你自己呢?”衍冰问。
“我现在燥得很。”安淮一边回答,一边把衣服搭在衍冰肩上,手臂绕到他身体两侧,微妙的,形成了一种姿势,很像以前在一起时……要拥抱的前兆。
两个人都被这似曾相识的小动作触动,一时间都有些失神,环境、气氛,还有身边的人,所有因素都具备,似乎只要一个顷身,就可以把爱人搂在怀里,尽情拥吻。
事实上,安淮也没能抵挡这诱惑,衍冰并没有明显的拒绝,在他把嘴唇凑过去的时候,衍冰甚至轻轻颤了颤睫毛,似乎就想闭上眼睛,随心的享受这个吻。

安淮的嘴唇压了上去,他几乎已经感觉到了衍冰嘴唇上淡淡的、软软的清甜……几乎……只是几乎--衍冰在最后一刻突然推开了他,猛地转身,两只手紧紧的抓住车门,开始剧烈的喘气。
“不、不行……”他惶然无助的摇头,“我……我做不到……”
安淮一惊,紧张的扳过衍冰的肩膀,急声安慰:“没关系!我们慢慢来,慢慢来……”
衍冰却更惊惶了,狠狠咬住自己的手背,喃喃道:“我……我过不了自己这关……我一定过不了……”
安淮愣住,顿时,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抓住,愤怒、心痛、后悔……他试探的、小心翼翼把衍冰搂紧怀里,温声道:“我昏迷那段日子,做过一个梦--我和你,在加勒比海滩上,我吻了你,然后,我们对彼此说了一句:Goodbye Kiss……”
衍冰明显震动了一下。
安淮忙接着道:“所以我醒了!我决不接受这个结局!我们应该有一个Happy Ending!我这次,一定会打败那个混蛋,那时候我就带你去加勒比海,我要打破这个梦魇,包括你的和我的,我们不该对彼此说再见,而是……对昨天,说再见!” 【tetsuko】

16

第二天一早,港报头版果然刊登了对付氏承建太子爷付安淮的独家专访,只是,专访的重头在于付氏的发展,并非太子爷的性向,字里行间,似乎付太子是不是同性恋,并非无伤大雅的事情。
只有在采访快结束时,才稍稍提及这个问题,付太子不但大方承认自己性向,还淡淡反问一句:在如今的香港,同性恋还能制造这么大的话题吗?还是因为我是付安淮,故此满城风云?
与此同时,另外四家传媒机构突然增加版面,大肆报道和讨论接下来的“世纪豪宅计划”,这个计划一经曝光,立刻成为香港建筑业最大最热的话题,选速掩盖其他。
整件事看下来,安淮的手段无外乎只有两点,直接上的坦然应付和间接上的转移话题,而后者显然更加成功--近来几个月香港建筑业两大龙头都受了或大或小的冲击,豪宅计划无疑是最好的翻身机会,光是这一点,已经足够被炒热。
付氏上下也都处于备战状态,参与这个计划的员工,无一不是付氏的中坚分子。付氏私底下流传,太子爷背后有地政署的高层支持,已经得到具体的消息,到底这个豪宅计划会在那块土地上兴建,所以,付氏准备竞标书的同时,也在暗底里计划购买这块土地,如果土地归付氏所有,无疑会大大提高竞标的成功率。
这块土地的具体位置当然是高度机密,即使是工程组的成员,也不清楚底细,只能从设计资料里,猜测出一点端倪,知道详情的,只有太子爷和曹国辉,以及那个神秘高层。
一座专门针对那块土地设计的模拟豪宅区在三个月里初见成效,设计图画出来,就一直交由安淮亲自保管,工程组外的人,根本连图纸的味道也闻不到一丝一毫,这么机密的方式,在付氏也是前所未见。
工作之余,安淮和衍冰的关系,说不上不好,但也说不上好。
两个人时而碰面,言谈间,衍冰对安淮的芥蒂已经越来越淡,但是,始终过不了最后一关,衍冰排斥一切亲密动作,两个人之间的谈话,也尽量不触及“恋人”的范围。
不知这样一路走下去,什么时候是突破点。
上次机场事件以后,无辜的小猪也被波及,养父母虽然是外籍华侨,思想却异常的保守,小猪虽然不是同性恋,却和一对同性恋相处了这么久……
恰好当时安淮重伤,小猪怎么也不肯登机,养父母顺水推舟,解除了收养合同,其中自然也有一番曲折,但结果是小猪留了下来,安淮似乎更乐见这个结局:“解除是最好的结果,本来我就舍不得他,即使要收养,也应该由……由我来收养。”
只是安淮一直忙于世纪豪宅计划,一时无暇分心。
设计工程进行的很顺利,传媒界也颇为看好付氏夺标的实力,然而,竞争存在,就不可能一成不变的顺利……这天早晨,港版突然惊爆头条:
付氏承建背靠政府,太子爷的同性恋人,实为地政署高官的私生子!
此消息一经爆出,立即造成一片哗然,崔孝先接受ICAC调查,第二天便放了大假。
一时建筑业内传闻一片--付安淮毕竟年轻,大好形式下,功亏一篑,崇业虽然最近不断遇挫,但主席萧衍华是狠角色,必定不会久居人下,眼见工程揭标日近在咫尺,这一手,他的确耍得够狠!
常言道,祸不单行,一个星期后,这句话再次应验……

17

常言道,祸不单行,一个星期后,这句话再次应验……
这晚曹国辉下班时,已经过了十一点,经过地下停车场时,后面突然有辆车缓缓开过,后排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曹先生,好久不见。”
“……萧主席?有何贵干?”
“有笔生意想和你谈。”车门随之打开,萧衍华斜目看着曹国辉,“请上车。”
曹国辉沉吟了一下,推脱道:“我和萧主席,没什么可谈。”
萧衍华冷冷笑了笑:“你是想客气的被我请上来,还是想被捉上来?你自己斟酌--顺便提醒你,这个位置,摄像机拍不到。”
“萧主席,以你的身份说这种话,似乎不大得体。”
萧衍华阴恻恻笑了:“你也参与了付氏的豪宅计划,应该知道它的价值,为了这笔生意,我会不·择·手·段。”
曹国辉皱了皱眉头。
“上车吧,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我既来找你,就有必然的把握。”
“你有什么把握?”
萧衍华得意的抻了抻嘴角:“你知道不知道扶孤计划的时候,萧衍冰用什么手段来钳制我的助理朱临淘?今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为付氏的豪宅计划尽心竭力时,不知道身后已经祸起萧墙了。”
曹国辉一凛,翕动嘴唇道:“你……你去搞我家里人?”
萧衍华淡淡一笑:“上车吧,别让我再说第三次。”
曹国辉狠狠吸了口气,忿忿把皮包摔进车里,紧跟着人也重重坐了进来。
萧衍华也不介意,示意司机开车。
车子缓缓滑出停车场。
曹国辉不甘心望着窗外,咬牙道:“我就知道崇业主席不会一直按兵不动,上个星期崔署长的事一定也是你搞出来的!”
萧衍华抱着双臂,轻笑道:“大家都这么认为,但的确不是我--我看到报纸时,也很吃惊,原来崔孝先是衍冰的爸爸,怪不得,最近崇业诸事不顺,原来是那个老东西在捣鬼……”
曹国辉一阵迷惑,狐疑道:“不是你?还会有谁……”
“现在你这种状况,我有必要骗你吗?”
曹国辉慢慢皱起眉头,缓缓的靠在椅背上,试探的问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要干什么?”萧衍华嗤笑道,“你竟然猜不出我要干什么?说老实话,崔孝先的事情曝光,付氏的整个豪宅计划也将搁浅,但是据我所知,你们已经做一个很Perfect的模型,既然这个模型在付氏已经胎死腹中,不如让给我……我要付氏豪宅计划的所有资料,当然,包括那块地的具体位置!”
“不可能!!!”曹国辉一口拒绝,“那时我们三个月的奋斗成果!”
“现在轮得到你对我说‘不’吗?不妨告诉你,你爸爸沽空了崇业价值100万的股票,其中80万在你名下,如果我追究起来,你们父子两个都要坐牢……你跟着付安淮,始终不过是替人打工,如果这次,你和我合作,不但那100万一笔购销,我还可以再给你500万,做你的创业基金--自己开公司的滋味,你不想试试?”
曹国辉的眼神猛的动了动。
萧衍华看在眼里,得意的笑笑:“很诱人?当年我弟弟萧衍冰,就是用这一番话,打动了我的助理方继伟,‘人为财死’这句话,果然到什么时候都适用。”
曹国辉有些讪讪,低声道:“我要考虑考虑。”
“你现在没权利跟我讲条件!”
“可是--”
萧衍华淡淡道:“我知道你和付安淮私交不错,这件事之后,你恐怕自己难有脸再见他,不过世界这么大,像你这样的资历,到什么地方不能容身?如果你有兴趣移民,我可以帮你。”
曹国辉的手搭在腿上,犹豫的交握在一起,萧衍华看在眼里,更加得意:“这件事对你没有半点坏处,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拒绝。”
曹国辉抿起嘴唇,狠狠的皱起眉头,两只手紧紧绞在一起,似乎仍在挣扎。
萧衍华牢牢盯着他,低声道:“如果坐牢,你这一辈子就完了……”
话还没说完,曹国辉突然惊跳了一下,猛地转头望着萧衍华,下定决心似的从嘴里挤出五个字:“我要先拿回沽空股票的单据,才能把豪宅计划的资料给你!”
“可以。”萧衍华淡淡道,“你不放心我也明白,不如这样,你先给我那块地的资料,接着我给你股票单据,最后一步我们同时交清工程设计和500万款项,如何?如果你同意的话,不妨现在先告诉我……那块地到底在哪里?”
曹国辉望着车窗外的夜色,长长的叹了口气:“上水湾……”他轻轻的吐出这三个字。


18
短短几天,形势急转直下,崇业将一份完美的竞标书递交给地政署,接着又大手笔的在上水湾购得一块高价地 相比之下,付氏却一片沉寂,即使不知详情,大家也能从曹助理的突然离职猜出一二。
白天的时候,办公室里议论纷纷,尤其是豪宅计划组的成员,忿忿之情根本掩饰不住,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许瞒 过别人,但是他们和这个Case朝夕相对三个月,又怎么可能看不出?
今天是周末,下班后众人都走了,安淮却一个人留下在办公室。
从下午的新闻播出崇业购地成功到现在,他握笔的手就一直握得很紧……或许这正是内心的流露。
天渐渐暗了,安淮随手打开台灯,顿时,整间办公室都笼罩上在一层菊色的灯光里。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路来到办公室门口,停下,接着, 门被轻轻的推开了。
光线太暗,站在门口的人被笼罩在一片黑暗里,只能看见一个浅浅的轮廓。
「衍冰?」
门口的人应了一声,慢慢的走了进来: 「爸爸让佣人煲了一锅靓汤,他说下个礼拜一就是递交计划书的deadline今晚你应该会通宵。」说着,抬高右手,让安淮看自己手里的保温桶。
「替我谢谢崔署长。」
衍冰在办公桌对面坐下,又问: 「我会不会打搅你?」
「不会。」安淮答得迅速, 「我希望你能陪着我……我会比较踏实。」
衍冰垂下眼 ,过了片刻,又轻轻的抬起来:「喝汤吗?」
衍冰轻手轻脚的打开保温桶,盛了碗汤递给安淮。
安淮端起碗走到落地窗边,看着窗外一片灯火辉煌,突然感慨道:「从九零年开始,香港建筑业进入一个鼎盛时期,我爸爸也从中赚到自己最大的一桶金,十几年过去了,这种格局也该有所改变了,建筑业走入低谷是不可避免的事情,金融风暴以后,香港的经济更是一蹶不振,所以我猜未来十几年里,都不会再出现类似豪宅计划这样的大工程。」

衍冰静静的望着安淮,安抚道: 「失去一个豪宅计划,也不算什么……就算建筑业不会像鼎盛时期那样风光,也决不会没的做。」

「的确不会没的做,但是……建筑业两大龙头,崇业和付氏瓜分天下的局面,应该变一变了。」

「什么意思?」

安淮把汤碗放下,面向衍冰,淡淡道: 「崇业购地成功的消息一出,付氏的士气很受影响--我在电视上看萧衍华和政府签约,的确很有意思。」

衍冰怔住,呆呆的看着安淮: "你怎么了?"

"我说了,崇业和付氏瓜分天下的局面,应该变一变了。"

"你……不会是就这样想放弃了?"

安淮轻轻的笑了,突然握住衍冰的手,把他拉起来: "衍冰,你来看。"安淮把他拉到办公桌正面,敲敲平摊在桌面上的两叠文件。

"这一份,是我们的工程组针对上水湾那块地皮专门设计的计划书,也是现在被萧衍华以崇业的名义递交给地政署的那份;而另外这份,在上一份的基础上做了很大改动,虽然百分之八十的内容和上一份相同,但是比起第一份……它更完美。"

衍冰讶然,猛地扭头望着安淮。

安淮轻轻一笑,接着说: "就连豪宅工程组的员工都不知道,计划书其实有两份,一份被萧衍华拿走,另一份改进版,是我和曹国辉一手包办的。"

"曹国辉?"衍冰疑问, "他不是出卖了你?"

"并没有。"

衍冰怔怔的望着安淮,心底间恍恍然,似乎有些明白了。

安淮见他这副模样,一时忍俊不禁,大着胆去捏捏他的脸颊: "我说到这个地步,聪明如你,应该猜得出一切。

衍冰过于震惊了,对于安淮亲昵的举动,竟然没像以往那样反抗,只是呆呆道: "我……我是有些明白……"

安淮轻笑一声: "那么,你是想我现在就告诉你,还是自己看事态发展?"

衍冰怔怔看着安淮,半晌,突然垂下眼 ,低声道: "我自己看好了。"

"衍冰?你不高兴?"

衍冰慢慢摇了摇头: "不是……只是……你为什么……为什么突然这么做,原来你并不喜欢我这样……"

安淮怔了片刻,似乎在思索什么, 良久,终于说: "并没有……只是有些事情,不是嘴上说说就可以,终究要做点事情才能了结,这个道理,或许我明白的已经太晚了。"

衍冰轻轻咬了咬嘴唇。

安淮叹了口气,转身面对着窗外,接着说: "我是承诺过有能力保护你,但是……我知道,如果我不做出点什么,你终究不能安心的,对吗?"

一时间,两人都不再说话,沉寂中,安淮突然觉得身后一阵 嘘声,衍冰似乎靠近了他,接着,慢慢的伸出两只手臂,从背后搂住安淮……

瞬时,安淮心底溢出数不清的震惊,他怔怔的站着不敢动,生怕一个不小心,惊吓到衍冰。

衍冰的动作很慢,很小心,似乎还有些抖,他的手臂慢慢的圈住安淮的腰,两只手小心的摸索着,很谨慎的摸索着,终于,慢慢的搂实了,然后,他把脸小心的贴在安淮后背上,贴住了,似乎还轻轻的叹了口气。

"衍冰?"安淮试探着叫, "你……怎么了?"

"没什么。"衍冰小小声回答,停顿了片刻,终于出声: "你……吻我吧。"

什么?!"安淮猛的转身,直望进他的眼睛里。

衍冰被他看得有些脸红,纳纳的垂下眼 ,低声道: "我也知道……如果我不做点什么,便……便始终迈不出第一步,对吗?"

"衍冰……"

衍冰没回应,两只手臂慢慢搂住安淮的脖子,小心翼翼的靠近他,轻轻的,轻轻的把嘴唇贴上安淮的,他仍有些发抖,也有些犹豫,所以只是轻轻的碰了碰了,就要退开,可是还没等他抽身,安淮突然搂住了他,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嘴唇几乎贴在一起,不知为什么,衍冰突然想起他们在维多利亚公园的第一个吻,那时候他和安淮也是这样,贴得很近很近,近到他几乎分不清嘴上的热度,是安淮灼热的气息,还是……安淮嘴唇的温度。

就这样静静的站着,站着……良久,安淮突然向前凑了凑,轻轻吻上衍冰的嘴唇,轻轻的,轻轻的啄着,不像是吻,而更像是安抚。

房间里光线很暗,落地窗外却是一片灯红酒绿,两个人就这样背靠着香港中环最绚丽耀眼的夜景,静静的拥抱在一起,这一刻没旁人介入,整个世界,只属于安淮和衍冰……

第二天一早醒来,衍冰发现自己睡在安淮办公室的沙发上,安淮似乎一夜没睡,还坐在办公桌前奋笔疾书。

天气有些凉了,但办公室里开着暖风,并不会觉得冷。
衍冰看着安淮专注的侧脸,心底突然涌起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如果一直这样样下去,也好。

安淮听到动静转过头来,见他醒了,放下笔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醒了?睡得好吗?"

"不好,沙发太小。"衍冰睡眼惺忪道。

"那我立刻打电话订张床上来?"

衍冰轻笑了一声,抬手看看表:"快 八点了?"

" 嗯,不过今天不会有人来加班,你可以赖一会儿床。"
衍冰摇了摇头,懒洋洋坐起来: "我答应小猪今天带他出去玩。"

"约在几点?"

"十点。"

安淮沉吟了片刻,说: "你等我半个小时,我把手头上的事做好,我们一起去。"

衍冰诧异的看看安淮: "你有空吗?"

" 只差一个结尾"安淮说, "这份计划书做完了,一直到揭标的那天,我都会很闲,而这段日子里,该忙的那个是萧衍华。"

礼拜一又赶上月初,按照崇业的惯例,每个月初的第一个礼拜一,循例是召开股东会的日子。

对于萧衍华提前大手笔购地的举动,崇业的股东大部分持保留态度,更有人在更有人在会上直接提出异议:

"萧主席,我们几个股东都知道这个豪宅计划是大工程,但是政府尚未公布土地,你就大手笔买进上水湾那块地皮,风险会不会太大了?"

萧衍华推了推眼镜,不以为然道:

--"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尚早,还有几分钟便到十点,不如大家就留在会议室,我让秘书开瓶红酒,我们看闭路电视,十点的新闻将会公布政府的最后决定,等我们知道结果之后,再来讨论风险的问题,好不好?"言下之意,对自己的押宝,有十足的信心。

另一边付氏,豪宅计划工程组也一早召开会议,安淮主持,衍冰也有到场。

"各位,今天开会之前,我先介绍一个人给大家认识。"

安淮话音才落,便有个女员工道: "萧先生嘛?我们大家都认识的。"

安淮笑着摇头: "从今天起,衍冰回来付氏帮忙,但是我要介绍的这个人,并不是他。"

"不是?"

安淮接着说:

--"我知道,大家忙了这么久的计划,被崇业抢去很不心甘,不过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尚早,不如等十点新闻公布之后,再做定论,现在,我要介绍付氏竞标豪宅计划的大功臣给大家认识……我的助理,曹国辉。"

回头看崇业,面对股东疑问,萧衍华自信满满:

--"如今香港的建筑业,只有崇业和付氏有资格竞标豪宅计划,今天是递标书的Deadline,付氏连标书都没得递,付安淮拿什么跟我争?"

再转回付氏,一众员工看着刚刚引咎辞职不久的曹助理出现,无一不惊讶,安淮饶有兴致的看着大家脸上的表情,突然宣布:

--"今天一早,曹助理已经代表付氏,将豪宅计划的竞标书递交给地政署。"

崇业这边,萧衍华恰然自得的品着红酒:
--"地政署副署长透露的消息,难道还会有假吗?"

而付氏这边,安淮语出惊人的宣布:
--"付氏根本没有从地政署得到任何关于上地的消息,就连崔署长,也根本不知道政府要将豪宅计划建在哪里,上地公布之后,关于付氏和崔署长的谣言将会不攻自破!"

-- "一份标书,谁有原稿,谁就拥有产权,付安淮想证明崇业递上去的标书……是出自于他付氏?笑话!"

--"其实从最开始,我们就有两份计划书,而且为了避免意外的发生,这两份计划书中,都有一页的背后,打着付氏承建的浮水印!"

--"我就是要抢付安淮的一切,他想同我争?不可能!"

--"经过这个计划之后,香港建筑业的龙头将只剩下一个名字--付氏承建!"

衍冰曾经和付良在他办公室等待扶孤计划揭标,他现在仍记得那种感觉,就像被小火煲着的中药,不到火候决不能起锅,只有等,耐心的等,但是,终于让你等到起锅的那一刻时,那一炉乱草已经炼出一炉精华,就如同揭晓结果的这一刻。

"政府最新工程世纪豪宅计划,于今晨公布最终起建地点,地政署声明此工程将……"

除了电视播报,一切声音都离自己远去,萧衍华举到唇边的酒杯下意识停住,眼睛定定的盯在电视萤幕上--
"将落建于山·塘·道……"

山塘道!!!怎么是山塘道!

萧衍华握杯的右手猛一颤, "蹭"的一声站了起来。

山 !

他听错了吗?他听错了?他听错了!

山塘道……不是、不是上水湾吗?应该是上水湾,上水湾……还是山塘道。

不会错的!一定不会错的!曹国辉交给他那份计划书,他曾仔细研究过,那是一份很完美的计划书,他几乎可以从字里行间,看得出付安淮为这份计划书付出的心血,不论从坐向,建筑,风水……各个细节上都能看得出,那的确是针对半山区那块地皮设计的!

没理由的!没理由……是上水湾!一定是上水湾!

"主席!萧先生!"恍惚中似乎有人在叫他, "萧先生,我们就说这样做太过冒险!如今怎么样?果然压错。"

萧衍华猛然转头,才发现一众股东都已经忿然离座,冲到自己面前。

"衍华!"梁铮也凑过来,紧紧抓住他的手腕, "别慌,冷静下来,我们好好分析接下来怎么做!"

怎么做?我怎么知道接下来怎么做?我怎么知道!

乱了!全部都乱了!

萧衍华猛地按住自己的太阳穴!

一片混乱中,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的声音,似乎没人注意到。

大门慢慢的开启,萧衍华的秘书带着几个西装革履的男子出现在门口。

"萧先生……"秘书的声音似乎异常的缥缈,"这几位是商业罪案调查科……"

萧衍华怔怔转头,呆呆的望着门口的一众人。

其中一个朝他走过来了: "萧先生,我是香港商业罪案调查科的高级督察Phillip Hong,付氏承建今日向我们举报,萧先生盗取付氏承建高级机密文件, 以崇业的名义递交给地政署,竞标世纪豪宅计划, 目前我们已经联络了地政署,那份计划书也将很快被调出,现在请你同我们回去接受调查,你有权不讲话,但是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萧衍华心头猛的一震,这一刻,他突然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

19

游艇从天星码头出发,行了几海里,最后泊在海面上。

安淮从冰桶里取出一瓶红酒,朝衍冰晃了晃: "Lafitte?"

衍冰正坐在船头垂钓,转过头来看看他手里的酒,不知是不是故意刁难: "我要喝柳丁汁。"

安淮无可奈何的笑笑,走过来挨着他坐下: "我们是大人了,你不要跟小猪有样学样好不好?"

衍冰懒洋洋的靠在安淮身上, 意的眯上眼睛: "我们真的可以在海上待一天?公司的事不用管了?"
"有曹国辉在呢,他能搞定……而且进行到现在这个阶段,也不会有什么大麻烦。"

衍冰含糊的"嗯"了一声。
安淮看着他懒洋洋的模样,伸手把他搂进怀里,凑过去在嘴唇上轻轻咬着,模模糊糊道: "困了?那就睡一觉。

衍冰没出声。

安淮也没打算放开他,腻腻的吻了一会儿,舌头偷偷的探进去,勾住衍冰的,轻轻的拉出来,小心的咬几下,再咬几下。

"喂……"衍冰侧开头,迷迷糊糊道, "你到底让不让我睡?"

"你睡你的,我亲我的。"

"你……"好气又好笑,衍冰猛地睁开眼睛,瞪着安淮, "警告你,别打搅我睡觉,不然……晤!"

话还没说完,突然被安淮按倒在甲板上,紧接着,就是一个占有味道十足的吻!

"喂……晤……安……晤……"要说的话几次被安淮封在嘴里,他在自己嘴唇上又吸又吻,说不上是难受还是舒服,吮吸的声音在宁静的氛围里显得异常煽情和暧昧,衍冰只觉得大脑一阵迷糊,握在手里的鱼竿,不知觉间便脱了手。

"咚 "的一声响,似乎是什么东西掉进海里。

"晤……我……我的鱼竿……"

"管它呢……"

一只手伸到腰间解开他的裤带,安淮咬着他的嘴唇,含含糊糊道: "衍冰……乖……抬腿……"

" ?"衍冰猛地睁开眼睛,诧异的瞪着安淮, "在……在外面?……不、不行!"

"海上又没有人。"

"万一、万一有船经过呢!"衍冰大红着脸,两手抵住安淮的肩膀, "让开,让我起来……"

"不让。" 安淮变本加厉的压到衍冰身上,嘴唇在他脸上蹭着,享受那种微凉的滑腻感,一边低声道: "这样才刺激嘛……"

"我不要!"

还真是孩子气……

"好吧……"安淮一手扳过衍冰扭到一边的脸,手劲温柔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味道, "那我们只接吻好了……什么时候吻到想做了,就告诉我……"

可恶的安淮,他这是什么吻法啊!舌尖细细的在自己嘴唇上描绘,麻麻痒痒的感觉,像只无形的手绕在心上一样,瞬时间产生了一种够不着达不到的焦躁感。

安淮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一般,整个人压到他身上来,下身紧紧的贴合在一起,恶意的挤压着敏感的器官,一下轻,一下重,一下轻,一下重……衍冰顿时觉得呼吸不够了,猛地抵住安淮的肩膀,一阵猛喘气,面红耳赤道: "够、够了。"

"想做了?"

衍冰涨红了脸把头扭到一边,半赌气半认真的咬咬嘴唇……算了,随他去吧。

得到默许,安淮从喉咙里偷笑了两声。

衣服一件一件被剥落,随着两人越来越坦诚的面对,衍冰羞涩得几乎不敢睁开眼睛,虽然和安淮同居半年,这样亲密的举动不只发生过一次,可那都是在私密的卧室,这样赤裸裸的在碧海蓝天下亲热,还要担心会不会有其他船只经过……老天,衍冰猛地把胳膊搭在眼睛上……我为什么要答应他。

偏偏安淮不肯放过他,故意滑进他的双腿间,恶劣的把他的双腿撑到最大……

有个热热的东西抵住自己的嘴唇,然后,灵活的软物游大进来,攻城掠地般的在搅动着,传到耳朵里的,是一阵急促的呼吸声,到底是安淮的,还是自己的?只觉得有东西在自己身上火热的游移,分不清到底是他的手,还是他的唇,下身敏感的部位被握住,邪气的揉搓着,另一只手探到身下,抓住他的臀部,一下轻……一下重的揉捏着……

酥麻感一路冲进大脑,衍冰忍不住心底的颤抖,终于一把搂住安淮的脖子……

欲望一旦点燃便一发不可收拾,所有的爱抚都变得粗鲁,衍冰仰面躺在甲板上,下巴高高的仰起,被吻得微肿的嘴唇泛着一丝晶亮的水色,传递着情欲的味道。大腿夸张的打开着,安淮跪在他两腿间,把脆弱的器官含在嘴里,爱抚着,舌头的每一次卷动,都换来衍冰一阵支离破碎的呻吟。

他的宝贝……挚爱的宝贝,他一定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有多诱人,安淮喜欢……甚至迷恋衍冰这一刻的表情,迷茫、无助、承受、忍耐……不够,远远不够!他还要他更诱人,他要他在自己的爱抚下,发出更多无助的呻吟!

衍冰迷迷糊糊觉得自己被安淮拉起来,背对着跪在甲板上,安淮从背后抱住他,下腹处又热又硬的东西紧紧的贴着自己,一只手绕到身前,握住相同的部位,缓缓的挤压着。

" 嗯……"衍冰猛向后仰头,倒在安淮的肩膀上,下一刻,安淮的嘴唇贴上来,把所有的呻吟都封住。

另一只手摸索着探到身后,在幽密的穴口轻轻按压着,按压着,直觉得四周变得柔软,才试探的探进去……

"晤……"衍冰闷哼了一声。

被撑开的疼痛,混合着一丝奇异的快感。

安淮的手指并不粗鲁,却坚持的朝深处挺进,一边挺动,一边缓缓按摩着四周内壁,感觉到僵硬的肌肉在自己的爱抚下渐渐松弛,又试探的加入一根手指。

" 嗯……安……啊!"

前后两处被侵犯,致命的感觉让衍冰几乎来不及呼吸,可是当安淮的手指按压住某一个点时,衍冰才 然发觉刚才的惊悸根本不算什么,那奇异的感觉刺激他的身体,控制他的神经,让他的呼吸越来越剧烈,直觉的想尖叫--

"安淮……够了!……够了!啊……"

身体不由自主的一阵剧烈抽搐,汹涌的快感突破了最高点,化作一阵热液, 地喷溅而出……

短暂的失神之后,衍冰发现安淮正在自己颈子上,肩膀上轻轻的吻着,咬着,他的气息同样炙热而不稳定: "衍冰……到我了哦。"

衍冰无力的靠在安淮身上,轻轻的" 嗯"了一声, 目光中也缠上了一丝盈盈的水气。

感觉安淮又将自己的腿打开了一点,整个人都挤进他的双腿间,然后,有个又热又硬的东西抵住后穴,慢慢的挺进来--

"啊 "
即使事先有了准备,但是毕竟不同于手指,突然挺进来,还是不可避免的疼痛,衍冰死死抓住安淮搂在自己腰上的手臂,不可抑止的一阵颤抖……该死……

"很疼?"安淮温柔吻着他汗湿额头,小心翼翼的模样,似乎捧在手里的,是千年的旷世水晶。

疼,真的很疼,但即使这样的疼痛,仍不能忽略那令人陶醉的充实感……和激越的快感。

"没关系,继续吧。"衍冰轻声说。

不需要其他鼓励了,身后的人吸了口气,搂住腰的手臂猛的收紧,缓缓的,长驱直人,接着,是最原始的律动。

初时只是缓缓的摩擦,似是炫美的芭蕾,两个人合而为一,心与身神奇的交合,甜美,柔和。

慢慢的,安淮的频率越来越快,烫热的硬挺一次次猛烈地刺戳,撞击……衍冰无助的蜷起身子,狂乱的呻吟。

结合的一点是魔法之源,带来源源不断的致命快感,全部知觉都结合在那一点,每一记强力的冲刺,都带来一次神奇的晕眩,顶端恶意摩擦着体内深处某一点,每一次撞击,都让衍冰婴儿般的啜泣,随着安淮越来越快的律动,强烈的快感让衍冰脑子一片空白,身体猛烈的一阵痉挛,将滚烫的液体射在洁白的甲板上,几乎与此同时,甬道内壁一阵强烈的收缩,让安淮也达到兴奋了顶点。

高潮之后特有的无力感让两人都没力气挪动半步,安淮搂着衍冰,就地靠坐在舱板上,简单的用衬衫盖住裸露的身体。

游艇在海面上载沉载浮,安淮和衍冰两个拥在一起,静静看眼前的天高海阔,这一刻,天青海蓝,就连人心,也似乎变得异常切合。

这一天过的分外悠闲自在,傍晚归航时,衍冰接到一个电话--

对方不知说了什么,衍冰听了,顿时一阵默然。

对方似乎又劝了几句,衍冰握着电话,一时间不知如何做答,他悄悄抬起眼 ,望着安淮,恰好安淮也在看他,见他一脸犹豫,握住他的手,低声问: 什么事?"

衍冰轻轻摇了摇头,又沉吟了一下,终于回答: "好,我现在就可以过去。"

挂断了电话,转头面对安淮: "是商业罪案调查科的督察,他说萧衍华的案子, 已经足够证据落案,但是萧衍华拒绝录口供……除非……他想和我谈谈。"

安淮一怔,还没说什么,衍冰又补充道: "如果他肯认罪,就可以免去上庭的过程……其实到了这个地步,他不可能再对我做出什么。"

安淮默然半晌,终于说: "这样也好,或许你和他之间,也需要这样一次谈话--我和你一起去。"

衍冰淡淡的笑笑: "好。"

20〔终章〕

两人一路来到警局,Philip Hong亲自接待:

"萧衍华现在就在口供房,如果方便,能不能现在就过去?"

"可以。"安淮替衍冰回答。

Philip面带豫色,委婉道: "对不起,他要求只见萧衍冰先生一个人。"

安淮的脸色猛地变了变,衍冰却安抚道: "没什么,我自己进去好了。"

安淮仍有些犹豫,衍冰淡定的朝他笑笑,转头对Philip道: "我们可以走了?

"当然可以。"

衍冰起身,淡淡的看着安淮,安抚道: "别把我想得那么脆弱。"

安淮神情动了动,终于微微颔首: "好,你自己小心。"

衍冰点了点头,跟着Philip一路来到口供房门口,推门走进去--

短短几天不见,萧衍华似乎颓废了很多,他看着衍冰走进来,一时间竟然有些发怔,呆呆的看了衍冰良久, 出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 "你刚刚和付安淮……亲热过,是不是?"

衍冰万万没想到竟然会有这样一个开场白,顿时大脑一片空白,不知如何回答,倒是萧衍华自己补充道: "你脖子上……有吻痕。"

衍冰下意识捂住脖子。

萧衍华默默看了他半晌,突然道: "我的律师告诉我,这个案子很难打赢……你很高兴听到这个,对不对?"

衍冰沉吟了片刻,坦白道: "对。"

"我听律师说,这几天崇业股票大跌,付安淮大力狙击崇业,如今已经拥有了20%的股份,但仍没有收手的意思,这一切,他都是为你做的,对吗?"

衍冰一阵沉默,半晌才道: "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萧衍华深深看着他,眼神里似乎流露出一种不寻常的东西, "衍冰……"他低声问,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当初我没有那样对你,你会不会接受我,会不会爱上我?"

衍冰垂下眼睛,低声道: "我不想回答假设问题。"

萧衍华似乎有些失落,喃喃 道: "这几天我想了很多事,崇业现在危机四伏,如果我真的入狱,奶奶根本不可能再次力挽狂澜,或许我出狱的那一天,香港建筑业又是另一番模式……算了,一切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只是真正一无所有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你在我心中占有的位置,竟然那么重……"

赤裸裸的告白,衍冰听了竟没有反应,他仍然站在门口,垂着眼 ,沉默着。

"其实我的机会比付安淮大,但是我白白浪费了十六年的时间,如果我不是那么在乎自己是不是一个同性恋,就不会有今天的局面,衍冰,我知道很多事情无法弥补,但是我希望你知道……我对你……是真的。"

衍冰仍然不说话,萧衍华两次告白都没有回应,顿时也没了说话的勇气。

一时间两个人都沉默着, 良久,衍冰终于抬起了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盯着萧衍华: "你错了!或许你对我有爱,有恨,有占有欲,有很多很复杂的感情,但是事实上, 由始至终你最爱的人,是你自己!如果你没有从小就担心我会抢走你的崇业,你不会一直针对我,或许你真的很爱我,但是当我的存在会触及到你的利益时,你的爱就变得一文不值。现在你一无所有,你我之间再没有利益冲突时,我才变成最重要的那一个,但是一旦你离开这里,一旦你又回到那个物欲横流的世界里,你的爱又会扭曲,这样的感情,我不可能认同,更不可能接受。"

萧衍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待衍冰说完了,他终于冷笑一声: "好,就算是样,付安淮又是完美的吗?我的每个计划里,如果没有他的帮忙,又怎么进行得下去?!"

衍冰却并不发怒,淡淡道: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完美的,所幸我和安淮终于可以了解彼此,我和他之间的感情,我们两人明白足矣,并不需要其他人赞同。"

萧衍华顿时哑然,一时竞说不出反驳的话来,衍冰定定的看了他一眼,又说: "萧衍华和萧衍冰两个,早在你推我妈妈下楼那一刻,就注定要做一辈子的敌人,现在的牢狱之灾,是安淮一手设计的,但是其实,也是你应得的。"

说完,再不给萧衍华开口的机会,转身,拉开口供房的大门,衍冰走了出去。

Philip和安淮就站在门口,见衍冰出来, 同时迎上去。

衍冰望着两双迫切,但含义截然不同的眼睛,歉然又满足的笑了笑: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次谈话于他是否有效,但是起码对我自己……是一剂良药。"或许从这一刻起,心底徘徊已久的阴霾终于可以烟消云散……

车子驶出警局时,天已经擦黑,衍冰的视线无意间扫到车外,却意外的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梁铮?

他靠在自己的车子上,叼着一根烟,皱着眉头,似乎在犹豫什么。

"安淮,停车!"

安淮依言把车停下,顺着衍冰的视线看出去: "是萧衍华的副理?"

梁铮抽完了一根烟,突然决定什么似的,猛的吁了口气,转身拉开车门要上车,无意中视线对上了衍冰,楞了楞,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萧先生,付先生,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你呢?"安淮反问, "来看萧衍华?怎么不进去?"

梁铮无奈的笑了笑: "算了,见了又能怎么样。"

见安淮一脸怀疑的表情,又自动补充道: "记得上次付老先生的案子时,我曾经对付先生说过,我无心背叛萧衍华,但是有些事……实在是身不由己。萧衍华并不爱我,我或许够伟大,但还不到为了他奉献一生的地步,我知道终有一天我会和他分道扬镳,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或许不了了之已经是最好的解决方法,所以我又何必再多费唇舌呢?况且他此刻最在意的,只怕也并不是我。"

梁铮说完, 自嘲又自慰的笑了笑:付先生,萧先生,大家终究还是要在这一行混,希望以后见面,大家还有喝杯酒的交情……好了,不耽误你们了。"说完朝两人点头示意,转身走到自己车边,上车,扬尘而去。

安淮和衍冰两人望着他的车远去,不由自主的对视一眼。

"虽然我不喜欢他,但是我承认他是个聪明人,懂得为自己打算,懂得末雨绸缪,并且在适当的时候及时抽身。"安淮总结道。

"那我们呢?"衍冰目光盈盈的望着安淮, "是否有一个人的事情,也该到了打算打算的时候?"

安淮打趣道: "你说的这个人,似乎是给我们惹事上身。"

衍冰忍不住也笑了: 不论如何,收养小猪的事情,不可以再拖!"

"不行。"安淮猛的摇了摇手, "在收养他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 什么?"

"我答应过你,要补你的毕业旅行,这件事情,总不能带着小猪一起去做。"

衍冰侧头想了想,回答: "带他一起去也没什么。"

安淮顿时瞪大眼睛,反问道: "带他一起去,想亲热的时候怎么办?难不成告诉他我在给衍冰哥哥充气?"

衍冰顿时面红耳赤: "你……你给我闭嘴!"

安淮故作一脸失落,喃喃道: "我就知道,生日礼物,还有毕业旅行,所有任务完成之后,我也到了退位的时 。"

"对。"衍冰笑意盈盈的回答。

"那么,临别之前,可不可以让我再亲一次?"

"好。"衍冰爽快的凑过去,在安淮嘴唇上轻轻吻了一计。

"Goodbye Kiss"安淮轻声问。

"Goodbye Kiss"衍冰低语。

两人默默对望片刻,突然同时笑出了声。安淮坐回去,缓缓发动了汽车。

无需解释,在这一刻,他们两个心意相通。

那一句未出口的台词, 同时在彼此的心底缓缓流过一计。

Goodbye Kiss, 向昨天说再见。

昨日已逝,明天面对你我的,仍然是一片艳阳天。

车子在夜色里缓缓驶去,伴着香港夜景的灯火辉煌,炫彩如冰……

---------------第二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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