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未央 作者:晓渠

如果只能在晚上爱你,
  我情愿,
  长夜未央

1

周正第一次见到蒋捷,是他自己二十八岁的生日上。那漂亮男孩儿,是他收到的千奇百怪却无一不价值连城的生日贺礼之一。
坐在“焚夜”顶楼的“正”字包房里,周正微眯着眼,从屏风的缝隙间,可以看见门口的蒋捷正扬着细长手臂,不知所措地给保镖搜查,并且在保镖搜到他的裆下的瞬间,不自然地抖了一下。怯生生的双眼看向面无表情的黑衣人,进门时伪装出来的镇静,在微微蹙着的眉间,瓦解。

周正在心里暗笑着,浓黑的英气双眉慢慢舒展开。他转过头,对着坐在身边的江山,问道:
“你验过了?”
“他叫蒋捷,是个雏儿呢!发育晚,身子单薄了点儿,呵,挺有意思的一个小孩儿。不单是好看,有新惊喜呢!连沈兵都觉得惊讶!”
江山手里玩弄着郁金香酒杯,浅浅的一层红酒在暗淡的灯光里,映照着他斯文的一张脸。他冲那永远站在周正身后的沈兵努了努嘴,说:“能让沈兵这小木头有反应的人可不多呢!”

说着笑起来,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
“噢?是吗?”周正扭头看了看沈兵,“怎么个好法啊?能让我们沈兵都沉不住气?真有那心思,回头哥哥送给你。”
抱着双手站在周正身后,叫沈兵的瘦长青年红了脸,不客气地说:
“你听江山瞎说?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见不得帅哥穿衣服的人,能说出什么好话?”
周正听了,笑出声:“总结得好啊!沈兵。不过,江山要没这嗜好,怎么能当上‘焚夜’老板?”
“咳,”江山故意咳嗽一下,打断两人的挖苦,“我要是没有‘焚夜’,你们去哪儿花天酒地啊?”
江山收了声,看见一个黑衣保镖走过来,后面跟着蒋捷。
“正哥,人带到了。”
保镖说完,退了下去。
蒋捷穿了件全新的白衬衣,是那种连包装的褶都还没开的新,深蓝色牛仔裤,不高不矮,腿却很长。双手自然垂在两侧,看得出手掌细薄柔软。周正抬头对上他的脸的时候,目光停顿了那么一下下,然后,斜睨了一眼身边的江山,会意地扬了扬眉。

“难怪沈兵会。。。。。。呵呵!”周正心里寻思着,再去看蒋捷,却发现他正侧头看着江山,直到江山说:
“来,见见正哥。”
蒋捷才自然地把眼睛转到周正的脸上,彬彬有礼地说:
“正哥好,我是蒋捷,请多关照。”
说话看着对方的眼睛,语气不卑不亢,好教养。周正一边暗暗捉摸着,一边往旁边让了让身子,示意他坐。蒋捷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脊背却挺得僵直。
他的双手摊在腿上,指骨很长,手背上的血管清晰可见,两只手好看而不女气,带着男性的柔韧和力度。周正暗暗观察着他的细节,发现蒋捷对周围的环境也是非常在意。他的视觉好象格外敏感,角落里的监视器弱不可视的光亮,都能引起他的注意。这如果不是天生异赋,就是受过专业训练。
“想喝什么?”周正问道。
“我不口渴。”蒋捷摇头说道。
“多大了?”
“十八。”
“有吗?我看你也就十五六的模样。”
“上个月刚过了十八岁的生日,我可以给正哥看身份证。”
“不用了,我信你。高中毕业了?”
蒋捷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周正见这个小家伙不太多话,虽然有问有答,却一句多余的都不说,举止大方,态度自然不造做,没有一丝风尘气,和以前送过来的那些男孩儿完全不同。抬眼看着自己的时候,黑亮的眼眸坦荡纯净,专注的神情很是动人。周正的姆指支着自己的下巴,借着手掌的掩护,偷偷笑了一下。
“吃晚饭了吗?”
“还没。”
“江山,给弄些吃的上来,让他先吃饭吧!我在楼下等你。”
说完,周正向包间角落里的私人电梯走去,沈兵隔着三四步的距离跟着他,又有几个黑衣人合身跟上,转眼消失不见。
“你家里是开餐馆的,对吃一定在行,想吃什么?”江山问蒋捷。
蒋捷有些吃惊地看着江山,眼睛里的不安加深了,江山却不以为然地笑笑:
“有什么啊?我知道的还不止这些呢!不调查清楚,能让你站得离正哥这么近吗?快说,今晚想吃什么?”
“随便。”
“嗯,猜你就这么说。那我简单地给你叫些汤水跟炒菜,你还有什么想吃的,就跟上来的人说吧!”
蒋捷见江山要离去的模样,犹豫着,却终于还是开口:
“你们,你们不会对我家里人不利吧?”
江山回头看看他,又走回来,坐在蒋捷的对面: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说好我过来,那五十万美金的债就一笔勾消,你们不再骚扰我家里人。可是我没听过你的保证。”
“我保证你就相信吗?”
“为什么不信?”
江山给问得楞住,想了半天才说:
“你是真的天真,还是装出来的?”问完又觉得有些无聊,“我看还是说明白比较好,逼你爸爸还钱的是冯老三。他为了从正哥这里求点利益,选定了你讨好正哥。他很有可能因为看上你这张脸而设了圈套,引你爸爸上勾,可是这一切和正哥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在今晚以前,跟本就不知道有你这个人。所以那些恩怨情债啊,别记在正哥的头上,明白了吗?”
蒋捷忽闪着眼睛看着江山,里面的不安迅速堆积,听着江山继续说:
“你也不用害怕,正哥就这脾气,越喜欢的越不亲近。以后有机会,你会了解的,如果你和他有缘分的话。所以说,他喜欢你,就会罩着你, 也罩着你的家里人。”
“那倒不用,只要不打扰他们就好。”
“哟!”江山好整以暇地站起身,“你家里人算是把你卖了,你还这么替他们着想呢?anyway,老天赏饭吃,给了你这么一张脸,我看你也是个聪明人,好自为之吧!”临走前,江山不禁补充了一句,“以后别用你那大眼睛乱看,怪勾人的。”
蒋捷的脸“腾”地热了起来,看着江山坏笑着离开,深深吸了口气。诺大的房间只剩下自己,倒觉得放松了一些。他的手指绞在一起,稍稍向后靠了一下。本来是想着江山的话,想着想着就转到那个叫周正的男人身上,暗暗想起他锐利的眼光,不怒而威的气势,即使“和蔼可亲”的时候,也还是给人强烈的压迫感!
然后又兜兜转转想到家人,想到过去的几个月发生的那么多的事,他的脑袋里开始混沌一片,头也跟着疼起来。

暮色四合,密歇根湖上方的天空风起云涌。伫立在大湖边的“焚夜”,火红的霓虹灯光,仿佛燃烧的火炬,夜色中,肆无忌惮。这城中名声最大的娱乐场所,由一座19世纪的城堡改建而成,安装了最现代的设备,各种表演和服务应有尽有。可是“焚夜”屹立不倒的秘密在于它的顶层的12字包间,每个房间都有单独的电梯出入上下,直接连着地下私人的停车场,房间里是最先进的反追踪反窃听和反监视的装置,里面接待了什么人,谈了什么事,外人根本没法知道。“焚夜”真正的红牌也不会公开外卖,服务的也是顶层的特殊客人,从重要政客,宏商巨贾,到各国黑社会的头目。老板江山看来随便,却心思深沉,是个很难对付的人物。圈子里的人都心知肚明,“焚夜”其实是周正的耳目。关于周正的传说层出不穷,这个人不黑不白,亦正亦邪,财大气粗,后台很硬。以唐人街黑道老大洪叔干儿子的身份,在洪叔去世以后,接管了他手头的生意,周正做事低调,不太抛头露面。因此,真正底细都不好查,只知道周正,江山,还有周正的保安总管沈兵三个人同时出道,做什么生意发什么财,却是扑溯迷离。


“冯老三这次花了不少心血啊,找出这么个人来!”周正看着江山推门走进来,问道:“是什么目的来着?”
“他知道我们运河赌船竞标成功,想入个股。”
周正皱皱眉,沉思了一下,“你怎么回他的?”
“我跟他说这事我做不了主。我也考虑赌船的事情,还是自己经营比较好,我们现在也出得起价钱,没有必要跟人合作,省得惹麻烦。不过冯老三是挺下功夫的,蒋捷的眉眼和晓声不一般象。”

“是,”周正的手指间玩弄着雪笳,心里反复回味着蒋捷黝黑的眼睛,“蒋捷的背景调查了吗?”
“就是这个有趣呢!”江山坐在周正对面,“你知道林源吧?他爷爷是芝加哥第一个华人探长,父亲是首位华人担任警方区任长官,林源今年不到三十岁,已经升得和他父亲的同一级别,成为最年轻的芝加哥警官总长的呼声一直很高!而这个警察世家出身的高级警界精英,就是蒋捷的未来姐夫。令人费解的是,蒋捷的父亲赌钱,中了高利贷的着儿,逼得走投无路拿儿子出来抵债的时候,这位未来姐夫却不闻不问,有趣吧?我跟你说,蒋捷绝对是高难度,你要小心对付了。呵呵。”

“就这些?”周正抬眼看着江山,“以你的能耐,就查出这么一点儿?”
“呵,当然不只,可是我都跟你说了,游戏还有什么乐趣?也要给你们一个互相认识的空间啊!”
“你这是吃定我看上他了?”
“现在也许还没,将来就说不定了。我江山阅人无数,这个蒋捷,将来可是个尤物,你要是真不要,就干脆照顾‘焚夜’的生意好了,留给我,调教两年,铁定是个红牌的料子。”

“没大没小,谁的主意你都敢打。”周正脸只是沉了一下,却仿佛变了一个人,江山连忙解释说:
“这不是开玩笑的吗?你自己要真的想玩他,就真的得当心,可怜我们沈兵的保安任务可是重了,怎么也要防着点儿吧?”
一直沉默不言的沈兵这才说话:
“明知道难搞,还非要摆在身边,不是自讨苦吃吗?”
“嗯,”周正站起身,拍拍衣服,“他要真的是卧底,也不会这么容易给我们搞清底细。我去楼下跟几个老家伙打麻将,江山,你替我把蒋捷送到湖滨的公寓,让他先住在那里,不准跟别人提这件事。其他的,回头再说吧!”


此刻“正”字包房里端坐的蒋捷,年少清澈的眼睛里并不能预知,即将迎接他的将来是什么。


2

伸手熄了灯,蒋捷侧身躺在被子里,习惯地枕在一支胳膊上。黑暗中,眼睛却睁得大大的。他睡觉认床,搬过来快一个星期,总要辗转大半夜才能睡着。这是大湖边的一座公寓的顶层的楼中楼,楼上是主卧和三间客房,外加一个小型会议室。楼下的书房边也有个小卧室,面积不大,但窗户也正对着大湖,蒋捷考虑再三,自己就选择住在这里。
自从那晚在“焚夜”的短短一面,那个叫周正的男人再也没有出现,连一直和他联系的江山也没有电话。本来那股“豁出去”的决心开始慢慢动摇,他毕竟还是个十八岁的孩子,想到将来,心还是会无缘无故地发抖。


蒋捷翻了个身,对着窗外漆黑的天。风在高空抽吼,拍在玻璃窗上,又离开,再嘶号着回来。蒋捷的眼睛终于在反反复复的风声里,渐渐不能睁开。睡眠降临的瞬间,灵魂轻飘飘,晃悠悠,在身体上逡巡了几回,飞了开去。


“你们在干什么?在干什么啊?”那是竭嘶底里的姐姐,“疯了吗?都疯了吗?”
“畜生!你这畜生!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变态的畜生啊!”平时最能把持自己的母亲,瞬间颠狂,巴掌劈头盖脸地扇在床上半坐的衣衫不整的少年的脸上,响亮的,一下又一下。是做梦吗?所以也不会觉得疼?林源扑上去,抓住母亲的手:

“是我的错,我喝了酒,把小捷当成阿敏!怪我!”
只有爸爸在忙着拉住妈妈,回头看自己的眼神里,还带着怜悯和爱惜。蒋捷全身无力,耳边那么多的声音,很混乱,人人都在询问,都在解释,都在声嘶力竭。。。。。。直到一声尖叫,蒋捷看见母亲拿着剪刀的手离自己竟然那么近。。。。。。


“忽”地从床上坐起来,蒋捷重重地喘着粗气,手摸到锁骨的上方,一个刚刚长好的伤疤,还带着肉红的颜色。那天因为有人拉著了母亲,剪刀失了准头,扎了一个小小的洞,却血流不止。


那一切就好象发生在刚才。

蒋捷赤脚走到厨房,倒了杯冷水,猛喝了两口。呼吸渐渐平静,人一清醒,就嗅到空气中飘浮的淡淡烟草味道。蒋捷并不抽烟。身后诺大的客厅里,有冷风“呼呼”地吹进来。阳台的门开了个小缝,烟味从那里散进来。周正背对着蒋捷,胳膊支在阳台的栏杆上抽烟,脚下零醒几个烟头。蒋捷走过去,拉开阳台的门,跟着站在外面,却没有开口说话。

“怎么醒了?”周正转过脸来看着他,“做噩梦了?”
“嗯,你怎么知道?”
“脸上的冷汗还没干呢!”
“噢,”蒋捷伸手抹了一把,果然是湿的。
“进去吧,你穿得少,这太冷。”
周正说着,手指头掐灭了烟。拉开门,和蒋捷走进去。
“睡不着了吧?要不要喝点酒试试?”周正走到吧台的酒柜。
“我不喝酒。”
“对啊,你才十八岁!”周正自己拎了瓶红酒,“为什么睡不好?”
“认床。”
“那回家把自己的枕头搬过来就好了。沈兵小时候也认床,走哪儿都拎着自己的枕头。”
“是吗?”蒋捷觉得今晚的周正有些不同,“也不用麻烦,适应就好了。”
“你自己看着来吧!老顶个黑眼圈也不好。”
周正绕到蒋捷的背后。蒋捷只穿了件白色棉布背心,深蓝色的棉布睡裤。少年光滑瘦削的肩膀在夜色里泛着珍珠一样的光泽。在锁骨的浅浅凹陷里,有个小小的淡红色的伤疤。他的双手按在蒋捷的肩头,立刻感觉到手下本来挺直的身体更加僵硬。

“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不用这么紧张。”周正手上用力,把蒋捷的身体按在沙发靠背上,继续说,“你坐得那么直,不累吗?”
“习惯了。”蒋捷的背没有离开绵软的沙发,周正说得对,这样舒服很多。
“以后不用这么拘谨,我没有那么多讲究。看得出你家教很好。”
“我妈妈对我管教比较严格。”
“噢?一般都是慈母严父,你家相反啊!”
“妈妈是个好强的人。”
“她对你姐姐也一样严吗?”
“嗯,差不多。”
“你想没想过,高利贷怎么没要你姐,却要了你呢?”
蒋捷看着周正,却没有说话。
“因为我只喜欢男的。”周正挑了挑眉毛,“你喜欢男的吗?”
“你不是已经调查我了吗?”
“调查你的是江山,他没告诉我。”
“这种事情算隐私吧?”
“算,可我把我的隐私告诉你了。。。。。。”
“所以我就要把我的也与你分享吗?”
“通常是这样的。而且这是个很重要前提,我周正在感情上也不强人所难,你要是个直的,玩起来也没意思。”
“强不强又怎样?你现在不算强迫我住在这里吗?”
“那要看你自己怎么想。”周正把酒杯放下,“这里就是你的家,不用委屈自己住在楼下的小房间,可以搬到楼上的主卧去住。其他的,你想做的就去做,例如,你可能想考大学。我不会经常来打扰你,如果我要来,会提前打电话通知你。你要是不想我来,就跟我说一声。”

周正边说,边判研地看着低头沉思的蒋捷,他的后背不经意地又挺直了,规矩地坐在对面,松软的头发遮住了眼睛,看不出他心里的想法。
周正强烈地感到,蒋捷个性太内敛,戒备心也强,是那种把心思藏得很深的小孩。嗯,他才十八岁,怎么会有那么多的心事?
“那我能回家吗?”
“哪里住不是一样?你真的想回家吗?”
蒋捷听出弦外之音,也是,现在他想回家,妈妈也不会让他进门的。于是顺从地说,“我明白了,只要我留在这里,做什么你也不干涉。”
“没错。”
“你真的不介意我继续念书吗?”
“你可以尽量争取好的大学。你的生活按照你一直以来的计划继续,没有必要改变。事情本来就没你想得那么复杂。”


3

屋子干净得不象有人住。楼上的东西原封未动,地毯上连个脚印也没有。看来蒋捷根本就没有上去看过,楼下客厅也是,摆设不仅一件没多一件没少,连起码的位置都没变过。只有书房旁边的小卧室的门开着,床铺非常整齐,枕头码得连个褶都没有。衣柜里只有几件简单的换洗衣服,规矩地挂在一边,大半个柜子都空着。和周正见面那次,自己让他穿的一身衣服明显洗烫过,工整地折叠,放在柜子一角,好象再也没有穿过。厨房倒是用过,水渍没有完全干。冰箱里原来的东西还摆在那里,蒋捷自己买的食物,隔着距离放在另一边。江山在屋子里这么巡了一周,心里不禁捉摸着,这个蒋捷,恐怕比自己想的还要难搞。

门锁被打开的声音,露出蒋捷黑头发的脑袋,手里提着唐人街副食店的纸袋,眼睛对上江山的时候也并不吃惊。
“你知道我在?” 江山先问道。
“在楼下看见你的保镖。”
“以后看见保镖模样的人在楼下,就不要轻易上来,不一定是谁的人。你怎么知道是我的保镖?”
“电梯里有你用的香水味。”
周正这间屋,占了整座公寓的全部顶层,为了安全起见,用的是经过改造的私人电梯,别的住户是不能使用,可以出入上下的,不过周正他们几个而已。
“噢?正哥说你的视觉敏感,鼻子也很好用啊!认定是我,不是正哥?”
“你们用的香水,味道不一样。”
江山脸上的微笑定了一下,随即慢慢加深了,心里想:
“难怪正哥不心急,这小孩儿有两把刷子,不好对付呢!”
“你在看联考的书,要参加考试?”
“嗯,”蒋捷把食物摆进冰箱,“以前考过,成绩不好,打算重新考。”
“去唐人街了?”江山指着袋子上“南北行”的店名问。
“噢,是的。”
“回家了吗?”江山知道,蒋捷父亲的小店开在唐人街一条巷子里,家也住在附近。
蒋捷微微点了点头,
“你们,你们没有对我家里人做什么吧?”
“怎么会?出了什么事?需要正哥出面帮忙吗?”
“没,没什么。”
蒋捷不再多说。江山心里有数,大概家里人躲了,不想见他,给吃了闭门羹,他还以为是家里人惹了麻烦。于是不再多问,只说:
“冰箱里不是有鸡蛋吗?你还买?”
“那些又不是我的。”蒋捷往水壶里装水,“你要喝茶吗?”
“正哥这里会有茶?”
“我刚在唐人街买的。水还没开,得等一会。”
蒋捷走到卧室里,取出那套衣服,放在江山的面前,
“我洗过了,很干净,谢谢。”
“留着吧!我也穿不了你的size,坐下来,我有事情和你谈。”

江山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摆上来。一本支票,一张信用卡,一张提款卡,和一只小巧的,没见过型号的手机。
“本来想让你住郊区,那里环境好些。正哥说你可能想要念书,住城里比较方便。你在这里住,以后这里的费用你就来交,这是用你的名字开的支票账户,有人会按时拨钱进去。每个月的费用管理处会有帐单,一般都用支票支付。这个简单,和你家里交水电费是一样的,就是贵了点儿。这个是正哥信用卡的副卡,比现金方便。提款卡在你需要现金的时候,随时可以用。这个手机最好能随身携带,需要的号码我都输进去了,有大事情找正哥,小事情可以找我。你有驾照吗?”江山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串钥匙,“地下停车场里泊了一辆银色凌志,你可以随时使用。要是还没学,可以找人教你,就用那车练习好了。嗯,差不多就是这些吧?你有什么问题吗?”

蒋捷低头看着茶几上的几件物品,却没有动:
“为什么给我这些?”
“你说呢?”
蒋捷抬起头看着江山,两条秀气的眉毛轻轻皱在一起,脸上不带一丝笑容:
“每个卖给正哥的人,都是这种待遇吗?”
“正哥大方,不过给得这么全的,就你了。”
“你跟他说,我不需要这些。”
蒋捷说着站起身子,要离开。厨房的水适时开了,水壶拉长了嗓子尖叫着,蒋捷走过去的时候,听见背后的江山说:
“真不需要,放在这儿不用就行了。正哥要我送的东西,还没有原封不动拿回去的时候。”说着江山跟进厨房,“打算请我喝什么茶啊?”
蒋捷正往茶具里装茶添水,忙碌灵巧的双手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正对上江山的脸。他好象也没想到江山离自己这么近,眼睛猛地睁了一下,才向后退一步,说:
“我接下来要怎么做?”
“你不是在准备联考的吗?”
“然后呢?”
“上大学啊!你要是不懂怎么申请,我可以找人指导你。”
蒋捷不说话,只楞楞地看着江山,心里又好象在琢磨着什么,眼睛透着焦虑。
“他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江山耸了耸肩说:
“谁?正哥?说实话,他这次不按理出牌,我也搞不清他想怎么做。我要是你,就顺其自然,该做什么做什么,别老把卖身那事儿放在心上。正哥对你好,也不过是你的脸会长,象了他以前喜欢的人。不过,正哥对人没什么真心,等他腻歪了,你也就自由了。”


送走了江山以后,蒋捷把他留下来的那堆东西装进纸袋里,搁在茶几下面。看了看窗外缠绵进来的夕阳,想想即将降临的,可能又要失眠的夜晚,周正那天晚上说的话回到耳边:

“认床?回去把枕头拿过来睡就好了。”
蒋捷犹豫着看着银色的电话,盯了好一会儿,才鼓足勇气拿起话筒,拨了另外一个电话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有人接听了,是那熟悉的男中音:
“Hello! ”
“喂?源哥,是我,小捷。”

4
隔很远,蒋捷就看见“福地”博物馆前,拎着两个枕头等在那里的林源。他快跑了两步上前,林源已经看见他,伸手示意,让他慢慢走。
“你家怎么了?”林源问,“联系不上你,问谁都说不知道在哪儿。”
“我搬出来了。”
“还是因为那件事?不是都解释清楚了吗?”
林源拉着蒋捷的胳膊,想和他坐到一边的长椅上,却被蒋捷轻轻地推开了。蒋捷自己走过去:
“不全是,我都十八了,也该独立。在准备联考,找个地方静心学习。”
“搬哪里去了?”
“和人租了一间屋,在湖滨路那边。”
“噢,那里不是很贵?”
“又不是正在湖边,是那个方向,一个小街区。”
“合租的人可靠吗?怎么找到的?黑人还是白人啊?”
蒋捷本来因为撒谎而紧张,这下却被林源的盘问给逗乐:
“怎么谁到你这里,都跟贼似的,我这么大了,当然有分寸。”
“嗯,”林源也觉得自己一遇上蒋捷的问题,就禁不住婆妈,于是说,“吃晚饭了吗?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不用吧?你这么拎着两个枕头到处走,不太好看。”
“我把它们放车上好了,吃完饭,我送你回去。”
蒋捷四处看了看,
“不如去买两个热狗,我们就在湖边的长椅上吃好了。”
湖边的风很大,因为还不是很晚,没有彻底凉透,带着白日里的温度。林源一边吃一边自言自语:
“我说你一个人在外面,凡事要小心。芝加哥是美国犯罪率最高的城市,平均每天都有人被谋杀,晚上没事儿就别乱走,在家乖乖呆着。你的那个室友的资料明天传真给我一份,我帮你查查他有没有案底。你不是有驾照的吗?不如买辆二手车。对了,你住的地方提供停车场吗?”问过了,才想起蒋捷吃东西的时候不喜欢说话。果然蒋捷咽了口里的东西,停了一下才说:
“你是不是给我姐传染了?婆婆妈妈的。难倒就你是好人,别人都是坏的?”
林源给顶得闭了嘴,等两个人都吃完了,蒋捷才问他:
“你和我姐和好了吧?”
“嗯,阿敏说她不怪我。”
“我姐好脾气,你惜福吧!什么时候结婚?”
“月末去注册,酒席在下个月。”
“噢,”蒋捷目光深邃地看着远方地平线的边缘没入了黑暗,“其实,我姐从很小的时候就想嫁给你了。现在终于如愿。”
“借着酒席的机会跟家里和解吧!伯父根本也没怪你,伯母,怎么说也是你的亲妈,还能气多久?怪就怪我,那天喝了酒,没把持住自己。”
“我妈不是接受你的道歉了吗?她很喜欢你,一直把你当她女婿看,是非常愿意把我姐嫁给你的。她不原谅,不是因为我们之间的误会。”
“那为了什么?”
“她不能接受同性恋。她是个很传统的女人,心里觉得我是个变态。”
林源看着蒋捷尖尖的下巴,在迎面吹来的风里,微微抬着,露出年轻的脖颈。他连忙转了头,好心安慰。
“这种事情现在很普遍了,伯母的观念也许会改变。”
“我妈经常跟我说,人都会犯错误,也要给人改正的机会,可是有些错误,是无法原谅的。”
蒋捷的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他说完,兀自叹了口气,又好象给自己鼓励:
“其实没什么,怎样都得走下去,嗯,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说完微笑从嘴角展开,冲着林源说:
“谢谢你帮我回家拿枕头,换了床怎么也睡不好,习惯还真是可怕的东西。”
“换了枕头就行吗?不如把床也搬过去。”
“室友说的,换了枕头就好用。”
林源把枕头递给蒋捷,憋了很久的问题终于还是问出来:
“你那室友是男的,还是女的?”
蒋捷还没等回答,口袋里的手机就响起来,他转身走开几步才回答:
“你怎么知道我这个号码的?......我用惯旧手机,比较方便......知道了......”
挂了手机,回到林源身边:
“你不是说晚上不要在外面逗留?这里也不安全,走吧!我要回家了。”
“那我送你回去,我的车停在路边。”
“别了,”蒋捷指了指不远处的车站,“我在那儿等车,就几站,很安全的。”
“那好,对了,我回去取枕头的时候,伯父让我跟你说要保重。”
“嗯,我知道了。帮我好好照顾我家人。”
蒋捷挥挥手,拎着枕头跑开了。一辆涂画着啤酒广告的公车正停在车站的灯光里,蒋捷轻快地,跳了上去。

“他妈的小日本,毛病可真多。”周正一边低头钻进车里,一边骂。
沈兵坐在他的旁边,脚踩上一个按钮,前后排之间黑色的隔离玻璃升起来。周正这才说:
“田谷组里有我们的人吗?”
沈兵点了点头。
“让他查一下上川的背景,他说的那些是确有其事,还是吓唬我们呢?”
“知道了。”沈兵看着周正皱着眉仰头靠在椅背上,不再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周正才说:
“蒋捷那头有没有消息?”声音里透着疲惫。
“山哥下午一离开,他就出门了,找人跟,给跟丢了。”
“什么?”周正睁开眼睛,“连个小孩子也跟不住?”
“这蒋捷可不一般,对环境非常敏感,反应也快。派去的人给他的外表骗了,也是没上心,不然怎会跟丢?”
“江山调查得有头绪了吗?”
“警署各个警官的卧底互相并不通气,而且林源的级别很高,有很大的自主性。山哥在想办法从上面着手查一下。”
“你看呢?你觉的蒋捷象卧底吗?”
“他虽然聪明,却没有经过训练的那种专业,若真是卧底,也不会让我们看出来他不同的地方,况且,他和林源的关系那么特殊,太明显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林源可能就是猜到我们会这么想,才故意安了个不象卧底的卧底呢?”
“你确定林源想对我们下手?”
“芝加哥警署能力最高风头最劲的,就是林源。他野心勃勃,早就看上了总指挥官的地位,格外需要一个影响大的CASE推他一把。我知道他早晚得行动,这个蒋捷还不好说,说不定他的人早就进来了,利用蒋捷转移注意力也不一定。你去查一查,让江山在‘焚夜’那里也留神些。”
“既然是这样,干嘛还要去看他?离得远些不行吗?”沈兵的语气里带着责怪。
周正却笑了,眼睛弯起来,映着照进车里的街灯,洋溢着邪气:
“哥哥的心事你还看不出?”他眯缝着眼睛,车窗外是灯火通明的繁华市区,不知怎的,想起了蒋捷的一双眼睛,睫毛低垂,时而坦荡时而含蓄的,漂亮的黑眼睛:
“如果他真是小狐狸,得给他个机会,露出尾巴啊!”




5

对于蒋捷而言,日子过得并不难。周正每个星期过来住一两天,多是周末,他人比想象中好相处。虽然都说他脾气大,但对蒋捷还算和气,过来也就是吃饭,聊天。有时候蒋捷租了DVD,不管喜不喜欢,他也会跟着看。沈兵就好象是周正的影子,形影不离,性格孤僻阴沉。周正身边的保全人员都是由沈兵调度,出入非常小心。偶尔江山也会过来,总是抱怨不能带伴儿,很无聊。有时候三个人会在二楼的小会议室开会,周正一般不直接出面,他发号施令,江山往下传达,具体办事情的那些人,蒋捷却从来没有见过。
开始的时候蒋捷还是很紧张,他觉得周正要对自己做什么,设防的心总是难免,可时间长了,警惕性慢慢松泄。他从小在父母身边长大,母亲对他颇多禁忌束缚,养成他内向沉默的性格。现在终于有了自己的日子,周正对他只有顺从,没有要求,蒋捷也开始享受这样的生活,心灵逐渐解放。

周正给蒋捷的卡,一次也没刷过,手机也没有开机。虽然蒋捷不再只局限在小房间里活动,却还是略嫌拘谨。周正用了很多办法让他放松,不能说一点效果都没有,可是收效甚微倒是。他渐渐认识到,要改变蒋捷,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办到。有限的相处里,他也承认,蒋捷是个非常聪明的人。可是当江山跟他汇报蒋捷被芝加哥大学的投资管理系录取的时候,他还是吃了一惊。惊的不光是蒋捷能给一流大学录取,更多是因为,蒋捷几乎从来没有和自己提过他被大学录取的事情。

“这小孩挺能藏宝啊!”江山坐在“正”字包房的沙发上,翘着腿说,“跟本没花你一分钱,自己申请到了全奖。”
“他还真倔。以为不花我的钱就能摆脱我?把我想得太善良了。”
“别这么想,说不定小孩儿真看上你也不一定。我们当着他的面也试探了几次,他明显没有跟别人汇报,说不定是清白的。再说你不也是玩儿嘛,那么认真做什么?你别跟我说你这次动真格儿的了。”
“怎么我不能来真的?”周正不怀好意地笑了。
江山本来嘻皮笑脸,听了这话不禁严肃:
“少来这一套,才三年不到,晓声那事儿你忘了?这种事情,你爱怎么玩儿怎么玩儿,我和沈兵没意见,我不还帮你找呢吗?可是你要是动了真心,就是暴露给别人一个弱点,他们就会利用这个弱点,不击垮你也打击你一下。蒋捷还不黑不白,背景不明的,你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周正坐的那块儿,正好隐在灯光的阴影里,面目模糊不清,声音低沉,仿佛需要肯定:
“说动就能动的,还是真心吗?”
房间里忽然静了下来,没有人说话,空气里积累着压抑,沈兵和江山都在等周正的下一句,他们的心里,无不隐隐担忧。周正抬高嗓门,多了底气:
“哪有什么真啊?这世界上还有真的吗?净说这些扫兴的事。找点乐子吧!江山,最近有新货吗?”
沈兵识趣地走到靠窗的角落,江山心知肚明,周正真正想做的事,他和沈兵都插不了手,劝归劝,永远也不会走太远,说太深,于是笑着说,
“还真有,新来的,长得跟贾宝玉似的,看看?”
“你这成了大观园了。”周正叼着雪笳说。
“这才下午,你悠着点儿,省点精力哈!”
江山给周正把烟点上,拍拍他的肩膀,走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电梯的门开了,上来一个面如冠玉的小子。周正看着男孩在自己的面前跪下来,妩媚地笑了。

蒋捷发现楼下的明里暗里多了些人,看上去象是周正的保镖。上了楼,门口也站了两三个人,却是都有些面熟的,见到他,点头示意,恭敬地叫了声:
“捷少!”
蒋捷也微微颌首,拿出钥匙,开门走了进去。果然看见周正裹了件白色浴袍,坐在客厅的沙方上看电视。
“什么时候过来的?”
蒋捷一边换鞋一边问,这样主动说话的时候可不多。周正看看墙上的钟,懒洋洋地回答:
“一个多小时,洗了澡。听江山说你上大学了,还有奖学金,不错啊!”
“还好,”蒋捷把手里的东西放到厨房,“你吃了吗?”
“晚饭还没,出去吃吧?顺便庆祝你考上理想的大学。”
“不用了吧?我都开学一周了,庆祝得太晚了。再说,我买了一条鱼。”
“什么鱼?宠物?”周正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是宠物,是晚饭。”
“你会做饭?还会烧鱼?”平时周正看他也就是吃些三明治,热狗,倒没看他下厨。
“不会,但是我在市场看见这鱼好肥,就很想吃。”
周正会意地点头。只有唐人街的市场才卖鲜鱼,这家伙大概又回家找打击去了。
“那怎么办?我也不会煮饭。”
“我爸给了我一本菜谱,让我照上面的学。”
蒋捷说话的时候,充满笑意的眼睛弯弯的,灯光下亮晶晶,看样子心情很好。
“对,你家开餐馆,你怎么还不会做饭?”
“就是因为那个,家里人都不会做饭,都是在店里吃师傅做的。”
看来这次是见到爸爸了,不然心情怎么这么好,认识他这么就还没见他笑得这么多。周正溜进厨房,一边看着摆在砧板上的鱼,一边偷偷打量着蒋捷的笑容。那个贾宝玉怎么能跟蒋捷比?差太多了。周正心里思量着。

算是第一次合作,两个人把最后的成果端上桌的时候,对菜谱的总结只有四个字:“纸上谈兵”。虽然严格按照要求的量下材料,煎的时间,炖的时间也没有出入,可是做出来的成果和书上的图片天差地别。
“什么破书,根本就是拿我们这样的菜鸟开涮嘛!”周正先沉不住气,怎么也不肯承认那锅红红白白的东西是自己的作品。
“是我们自己煎糊了,炖的时候又加多了水。第一次嘛,下次就好了。”
蒋捷完全不介意,自己盛了一碗饭,还好,电饭煲的功能好,使用又简单,所以保正了主食的供应。
“你要吃?”周正看着他,“你打算吃这个做晚饭?”
“对啊?难倒要浪费?你要和我一起吃吗?”
周正象吃了摇头丸,并连声说,“我不饿,不饿。”
蒋捷烂鱼就饭,也吃了一小碗。他吃得不多,但是比较慢。当周正看见蒋捷要把炖鱼包装放冰箱的时候,即时阻止了他:
“你在做什么?”
“收起来啊!还剩下好多。”
“吃一顿可以了,这鱼也不白做,扔了也不算浪费。”
“真的要扔呀?”
“是的,”周正几乎从蒋捷的手里抢过那盘剩鱼,赶快倒了。蒋捷一脸惋惜,却也没再多说,一个人把厨房收拾干净。他有洁癖,所有用过的地方都擦了两三遍,光洁透亮了才停手。周正却看得直头疼。
“明天周末,你有什么安排吗?”
蒋捷想了想,“有作业要做,嗯,我约了同学,他教我游泳。”
“你不会游泳?”这里的小孩儿从下都学过,学校也有课程。
“高中的时候体育课有教,可是我晕水,到了泳池就晕,后来老师允许免修了。”
“那你又还想学?现在不晕了吗?”
“不知道啊!就是想再试一次。”
周正有些得意,因为蒋捷开始能和他分享一些生活上的琐事,从前的记忆,就象朋友跟朋友那样。
“怎么不用这里的泳池?我可以教你。
“什么?哪里的?”蒋捷不太明白,“你说这座大厦里有泳池?”
“是我们自己的,在楼上,你在这儿住了两个多月了,还不知道?”
周正一脸不可思议,“跟我上来。”

原来周正的这间房算是三层。顶楼的天台装了个巨大的玻璃屋顶,而天台改造成一个私人游泳池。明显有人定期保养,此刻的水也是蓝得清澈,荡漾着玻璃屋顶的反光,象跌进水里的星星。
“可是我,我还没买泳裤。”蒋捷感到一阵浅浅的晕眩,额头无故热了起来。
“这是私人的,外人也不会闯进来。所以不穿又怎样,反正只有我们两个。”
周正说着,一把拉下穿着的浴袍,露出健壮的身体,一丝不挂。



6

周正是东方人少有的高大精壮的身材,典型的倒三角,宽肩细腰,经过锻练的肌肉充满爆发力。蒋捷却是一时无法反应过来,楞楞地看着,半晌才红着脸转头看向水池:

“你,你怎么这样啊?”
“嘿,我有的你都有,害臊什么呀?”
周正满意地欣赏着蒋捷尴尬的皱着鼻子抿着嘴的模样,说:“脱衣服,我教你。”
“谁说要跟你学的?快把衣服穿上。”
蒋捷想走开,可是满池清水荡漾,带给他强烈的天眩地转的感觉。胸口无由来地闷起来,呼吸不能控制,双腿发软,渐渐不能自持。
周正眼疾手快,反应比常人迅速很多,没有错过蒋捷表情的变化,见他身子一歪,向泳池栽下去,纵身上前,一只胳膊拉住蒋捷手臂,轻轻一带,另一只手绕在他的腰间,稍一用力就给蒋捷搂在怀里,拉了回来。蒋捷的额头顶在他的肩膀上,看不见表情,只觉得身子下坠,似乎站不住。周正很少紧张,此刻心跳却快了起来,蒋捷还没让他靠得这么近过,柔声问:

“怎么了?头晕?”
有那么几秒钟,蒋捷一动不动伏在那儿,感到气息和力气回来了,才反应过来,自己给周正紧紧箍在怀里,于是奋力地扭了扭:
“你,你放手。”
“不晕了?我放了你不会倒吧?”
“不会,”蒋捷的声音里带着痛苦的呻吟,“你快放开我!我,我,要吐。”
周正低头发现蒋捷的脸色不对,刚要放开,就听见“嗷”地一声,蒋捷已经把持不住,吐在他怀里。周正感觉胸前一片黏乎乎,蒋捷连吐了两三次,刚些难吃的炖鱼,一点不糟塌地都吐在他身上了。再好吃的东西吐出来都是臭的,尽管周正觉得恶心,却没推开蒋捷,待他吐完,似乎喘过气来,才拎着他的手臂让他坐到旁边的座位上,自己找了块毛巾清理身上残留的秽物。

“你还真说吐就吐啊!”
红晕在蒋捷的脸颊上渐渐染开,对于他来说,在周正面前吐出来,还弄脏了别人的身体,是非常失礼的事情。
“你知道我晕水还带我过来?”
“是你自己要学游泳的。我好心想教你。你晕水这么厉害,还学什么游泳啊!一直都是这样?”
“这两年才出的毛病。只是头晕,今天吐是因为我吃坏东西了。看过医生,说是心理障碍。我只是想试着克服,看看能不能自己走出来。”
“噢?”周正想了想,问道,“是什么障碍,让你见到泳池就头晕啊?”
蒋捷抬眼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周正,这个家伙暴露的欲望真是强烈。端坐在那里,双腿衩开,私处一览无余。蒋捷把他扔在一边的浴袍扔给周正:
“你穿上衣服吧,我不习惯。”
周正一边悻悻然套上衣服一边说:
“你还没说为什么会晕水呢?该不是在泳池,你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同性恋吧?”
蒋捷独自离开的背影,忽然停住了。
一入秋,运河赌船的生意开始着手准备。周正忙碌起来,有时候一两个星期也看不见蒋捷一次。偶而在他放学的时候去接他,看见他穿着普通的衬衫仔裤,走在一群人当中,总是微笑着,那么地醒目。尽管周正不想去认真交往,可他总是觉得,这个男孩对他的意义,恐怕不是玩玩那么简单。只是,他是周正,出生入死,叱吒风云,不会允许感情左右自己,他也不确信这个蒋捷值不值得他再认真一次。


赌场向来是黑道洗钱的最佳途径。自从周正大手笔竞标下全州运河赌船的经营权,找关系想和周正搭线的人越来越多。黑道上的人都有些霸道,所谓帮忙不是义务,是你一定要答应,还要办得圆满。于是软硬兼施的各方势力大有人在。这天出门的时候,周正发现,保镖车又多了两辆。

“为什么加了人?”
“近来多事,小心点好。田谷组内哄,我们扶持的势力夺了权。死了不少人,给当家的二少爷川上跑了。怕他狗急跳墙,对你不利。”
周正一边听沈兵说,眉头皱起来:
“我不是说田谷组的人尽快撤出来,怎么还夺权了?江山要插手的吧?”
沈兵直言:“山哥说是个好机会。田谷组的利益还是很丰厚,洪叔当年也一直想。。。。。。”
“胡闹!”周正低喝,“江山主意越来越大了。去‘焚夜’!”
前座的司机听到,连忙转了方向盘,车子开上环湖高速。
沈兵闭嘴,不再多说。周正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车子正开过蒋捷临湖的公寓。周正看了看手表,下午六点多。这个时候,蒋捷应该还在学校,他最近学习都很忙。周正没有转头,问沈兵:

“蒋捷那里,你加派人手了吗?最近不太平,多找两个人跟着他。”
“知道。公寓和学校都有人跟。”

车子驶进“焚夜”的停车场,周围的保镖先下了车,围出一条通道直达电梯。周正出了“正”字包房的电梯,就看见江山已经等在那儿。
“什么事让你急着过来?今晚忙着呢,有两个议员要过来!”
“跟我进来。”
每个包房里都有个小型的会议室,周正和江山刚走进去,要开始谈,敲门声就响了。沈兵拿着手机走进来:
“刚有人汇报,蒋捷失踪了。”
周正一震,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什么时候发生的?”
“就在刚才。学校那里的保镖说当时蒋捷在等公车,忽然停了一亮白色丰田,下来大概三四个人来拉他。保镖上前阻止,对方有增援,还开了火。场面很混乱,所以没看住蒋捷。”

“被抓走了?”
“不好说。”
“现在情况怎么样?”周正压抑住烦躁,心里却还有点儿希望,蒋捷是个机灵的人,说不定跑开了。
“警方已经戒严。。。。。。”
“我是问蒋捷!”周正粗声打断沈兵,“有没有追踪到他的信号?”
“他没带那只手机,追踪不到。”沈兵连忙说。
“我去警方那里查查,蒋捷如果逃开,一定先报警。”江山站起来说,“先别着急,我们的人都跟不住他,别人要抓他也不那么容易。沈兵,知道是什么人吗?我们也好放开人手去找。”

“我总觉得,有可能是日本人。”沈兵说。
“*,落到日本人的手里还有他的好?”周正的手掌反复摩擦着额头,脑子里想来想去,都是蒋捷给日本人折磨的场面,他慢慢啜了一口手里的“伏特加”,吩咐江山:“让日本那头马上跟川上联系,先确定蒋捷是否在他手上。”

“好,我这就去。”江山说完,快步离开。
“有没有联系蒋捷的手机?”周正问沈兵。
“关机,打不通。”
“在哪里呢?”周正站起身,踱步到窗前。夜色沉沉,天空一片黯淡,“蒋捷,你在哪里呢?”

7
“正哥,蒋捷电话,二线。”
周正靠在皮椅里寻思着下一步的策略,沈兵敲门进来。周正快速摘起听筒,接通二线,劈头盖脸地问道:
“你在哪儿啊?”
“还在学校这里,”明显是用手机打的,信号并不好,伴随着“嗤啦嗤啦”的杂音。
“具体什么地方?”
“嗯,基督堂你记得吗?唱诗班经常在那儿练习。”
蒋捷在唱诗班弹琴,周末经常去那里,周正去接过他几次。
“好,你就呆在那里,我马上过去,你周围有人吗?”
“今晚有弥撒,人很多的,你过来站在门口,我就能看见你。”
“行,手机不准关机,多注意身边的动静。”
“嗯,知道了,那我挂了。”
周正也要挂,忽然想起什么,急问道:
“你,没受伤吧?”
电话另一端的蒋捷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还好,我很好。”
周正这才松了口起,挂上电话,站起身:
“他在学校附近的基督堂,我去接他,江山,警方那里如果有问题,你处理一下。”
沈兵却抢先站了起来,
“我去吧!”他检查了腰间的枪支,“外面现在乱七八糟,你出去不是添乱吗?在这儿等着,我保证把他毫发无伤地带回来。”
周正压了压心里的急切。他不知道自己的躁乱从何而来,他不想蒋捷对自己的影响这么大。于是终是答应,但在沈兵出门前,还是不免嘱咐了两句。
沈兵并没有保证到蒋捷的毫发无伤。相反,蒋捷走进“正”字包房的时候,相当狼狈。衣衫不整,脸色苍白,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周正扶着他的手臂让他坐下来,有些不满地说:

“不是说没受伤吗?怎么这么狼狈?”
“跑得太急,撞上不少东西,没事儿。”
“小细腿还挺能跑的?”
周正边说边蹲在蒋捷面前,小心挽起他又脏又破的裤子。有划伤,一条一条的血道子,右腿的脚踝有些肿。
“叫医生过来看看。”他吩咐下去,然后问,“你怎么甩开他们的?”
“能不能先给我点水喝?我口渴。”蒋捷扬着脏兮兮的小脸问。
江山连忙把水递上来,蒋捷小声说了句“谢谢”,喝了几口才说:
“他们本来就七八个人,你的保镖和他们动了手,所以把我塞上车的就只有两个。他们不是本地人,对地形很不熟,慌乱中开进一条反向单行道,下班高峰期车辆多,他们逆着开很麻烦。我趁司机大转向,把我和另外一个人甩到一边的时候,背手开了车门,和那人一起给甩了出去。我当时朝着警笛响的地方跑,那个人追得很犹豫。我后来钻进实验楼,我对那里很熟,后门就是基督堂的花园,我知道每个晚上那里都有弥撒,会聚好多人,那些坏人怎么也不敢明目张胆闯进来。后来在里面,就给你打电话了。”

“他们没冲你开枪吗?”一直抱手在一边听的江山问道。
“当时只记得跑,没注意。”
“你说你是不是惹麻烦?”周正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当初让你用那手机你不肯,如果用了,我们立刻就能追踪到你的信号。这么让人替你提心吊胆,很好玩吗?”

蒋捷再次抬起头对上周正的脸,空洞的眼睛深不见底:
“我不是一脱险,就给你打电话了吗?”
“有个屁用啊?你以为下次还能这么幸运,给你逃脱?你让人抓了怎么办?”
蒋捷低头不再说话,头发一绺一绺地搭在额头上。江山和沈兵互望了一眼,心领神会。还是江山开口:
“行了,医生快到了,蒋捷要不要先洗个澡?”
蒋捷点点头,一瘸一拐进了浴室。
“蒋捷出事以后,第一个打电话求助的人,不是警方,却是你!”江山对周正说。
“那又怎么样?”周正看着他。
“你说这表示什么?”江山用食指敲了敲脑袋,“用这儿想一想。”

蒋捷从浴室出来,医生就到了。伤口都不深,脚是拉伤了肌肉,简单包扎了一下,打了支破伤风的针。蒋捷已经很累,倒在沙发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周正把他搬回公寓,放在他的床上,又给他脱了衣服,盖上被子。蒋捷是真的给累到,加上有些低烧,一直睡眠都很浅的他,这么折腾着也没醒。周正看着他小巧的脸庞歪在枕头里,额头在月光下带着珍珠一样细腻的光泽,手情不自禁地抚摸上去,长久地注视着他长长的,不停抖动的眼睫。他的嘴唇慢慢地凑上去,隔着一两寸的距离,细细闻着,却没有亲下去。蒋捷似乎感到有人靠近,翻了个身,说了一句,含糊得如同梦呓: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年轻还是好。休息了两天,蒋捷就恢复得差不多,准备上学了。他在书包里发现了那款银色手机,钱包里也多了几张卡。
“你不一定非用不可,权当让我放心吧!”
周正对他说。这次蒋捷没有拒绝。他对周正的那份防备和害怕在逐渐消逝,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名状的感情。每次想起那天,周正急切地问他:
“你没有受伤吧?”
还有他的气极败坏:
“有个屁用啊!你给人抓走怎么办啊?”
尽管给他骂,蒋捷并不生气,他不知道周正为什么这么关心他,不是玩玩的吗?为的不就是一纸卖身契?
周正过来住的时间渐渐多了。经常放学回家都能看到他坐在客厅,每当这个时候,蒋捷的心情也会无来由的好。周正送给他一套游戏,蒋捷小时候没玩儿过,开是很感兴趣,后来也上了瘾。有时候周正过来,两个人坐在地板上双打,一玩就玩到半夜。

“打游戏时候的你,和平常的你,不一样。”周正说。
“有什么不一样?”蒋捷坐在餐桌前吃粥,他最喜欢“强记”的“鳕鱼粥”,周正路过唐人街,总会给他带。蒋捷吃东西很讲礼节,喝粥喝汤水从来不出一点声音,也不喜欢在餐桌以外的地方吃东西。

“比较放得来,象个快乐的年轻人。”
“哈,你说我平时象个悲伤的小老头啊?”蒋捷笑着说。
“人是会变的,象你以前吃东西,从来不说话,现在也能边吃边聊天了。”
“噢,”蒋捷放下碗,好象在沉思,说,“我小时候要是在饭桌上说话,妈妈就会惩罚,用木勺子打手心,很疼,很害怕,慢慢就养成习惯了。”

其实那时的周正很想说,蒋捷,从此再没有人会强迫你,为难你,惩罚你,我要你做个快快乐乐的小捷,永远这么坦荡纯真地笑着!可是,周正又很矛盾,这一切是不是又在重稻复辄?他能给蒋捷什么?他的接近,会给蒋捷带来什么?

8
蒋捷刚刚洗了澡,头发还是湿漉漉的。一边拿毛巾擦头,一边走进客厅,给一股冷风吹得哆嗦。四下检查了一下窗户,都关得严实,阳台的门也紧闭。
“奇怪,哪里来的风?”
周正书房就在蒋捷住的小房间旁边,门没关,里面的一扇窗开着,冷风迎头吹进来,窗帘也给卷得老高。桌子上的文件更是给风掀得“忽啦啦”叫着要飞散。蒋捷犹豫了一下。那是周正办公的地方,为了避嫌,他从来也没进去过。可是窗外已经开始下雨,桌子靠窗,风携着雨点打进来,恐怕会湿了那些文件。蒋捷想了半天,还是迈了进去。伸手大力地拉上窗户,把窗帘卷好,别在钩子上。桌子果然给打湿了,他扯了两张纸巾,细心擦干桌子上的水渍,这才注意封面写着“密宗”两个字,蒋捷呆在那儿,有些为难。
周正一手捏着香烟,一边看着手机上的录像,蒋捷擦干了文件,又检查了其它的窗户,才离开书房。周正合上手机,放进口袋,深深地吸了口烟,含在口鼻之间,品味了很久,才缓缓吐出来。青色烟雾在大风之下,瞬间无形。
阳台的门给打开,蒋捷惊讶的笑脸露了出来:
“你在啊?我以为你出去了呢。怎么不在屋子里抽,这里怪冷的。”
“我怕你咳嗽,快抽完了,这就进去。”
“我咳呀咳地就习惯了。没什么的。”蒋捷停了一下,“好久没回家看看了,今天没有课,回去一趟。你晚上在这儿住吗?”
“不好说,有事情吗?”
“没事儿,随便问问,那我走了。”
“去吧!别忘了多带两个人在身边。”
“嗯,知道了。”
周正看着蒋捷拿了外套走出门,转身拨了个电话给江山:
“警方那里最后一批卧底名单拿到了吗?”
“刚到手里,没有他的名字。”
“这两天书房的门没关,他进也没进,刚才进去关窗,我们的‘名单’就放在桌上,他也没翻。”
“和蒋捷相处越久越不觉得他象卧底,他也就是聪明的戒备心比较强的人罢了。”
“他最近和姓林的有联系吗?”
“没有,林源结婚都没通知他。”江山叹了口气,“正哥,你说我就是现在告诉你蒋捷就是个卧底,你能离得开他吗?你问问自己的心,是怎么想的吧,别问我。我只提醒你跟我和沈兵说过的话‘兄弟可以做一辈子,情人总有一天要翻脸。’到了翻脸那天,想开点儿就好。还有就是把蒋捷看得紧一点儿,你要让蒋捷对你死心塌地,那条路可长着呢!有你走的。”
周正关了手机,叉开双手,倚在栏杆上,头埋在胸前良久,才重新抬起来,对着无穷无尽的灰色的湖天一色,长长地叹了口气。天很冷了,连呼息也清晰可见。

“蒋宅喜事”的红纸已经退色,糊在巷口暗灰的墙上,给风撕得破烂,此刻浸了雨水,黑色墨字向四处湮开。蒋捷在原地站了很久,撑开的黑伞无力垂在身侧,身子给阴湿的风打透,心也仿佛结了冰。一群因为即将到来的万圣节,而佩戴了面具的小孩子,从蒋捷的身后笑叫着跑过,带来一阵肆狂的风,拍在他的后背上,又打湿了一片衣衫。手中的雨伞给掀开很远,翻了几次,停在巷子的角落。蒋捷自嘲地冷笑了一下,从小疼爱自己的姐姐结婚了,没有邀请他观礼或赴宴,甚至连家里的门锁都换掉。时间没有帮助他们原谅伤害,时间让他们淡忘了自己。

一把同样黑色的伞遮在蒋捷的头顶,是跟在不远处的保镖不放心走过来确认:
“捷少,没有问题吧?”
“噢,没有,”蒋捷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我们回去吧!”
蒋捷转身,随他们离开,经过垃圾箱,他从兜里掏出那串再也打不开任何一扇门的钥匙,看也没看,扔了进去。

副食店的大鱼缸里,几条鲤鱼傻瓜一样游来游去。蒋捷呆呆看了一会,指着其中游得最快的一条:
“我要这条。”
店里的师傅用大网捞起来,问他:
“要杀吗?”
“不用。”
蒋捷几乎出神地看着鱼在砧板上挺身跳跃,师傅费了很大的劲逮住,用塑料口袋层层裹着,再用绳子扎起来,才放进干净的纸袋。蒋捷付了钱,拎着一条还是活蹦乱跳的鱼走出了店门。保镖走上前,给他撑伞遮雨,鱼在纸袋里垂死挣扎。

周正接到保镖的电话,马上赶回湖滨的公寓,进门就闻到一股腥味。蒋捷已经做好了鱼,卖相要比上次好看一些,他一口也没吃,只楞楞地看着。
“上次吃自己煮的鱼,吐得那么厉害,怎么又想起吃鱼了?真的想吃,咱出去吃。”
蒋捷也不看周正,说:
“你上次都不敢尝,你知道我们的鱼是什么味道吗?是苦的,很苦。怎么会是苦的呢?”
周正拉开一把椅子,坐在蒋捷的对面,柔声问道:
“今天这是怎么了?”
蒋捷依然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浅握的双手,长久无言。周正试探着伸手盖在上面,轻轻拍了一下:
“怎么不说话,嗯?”他说话还从来没有这么温柔过,不禁也给自己吓到。
“我能喝点酒吗?”蒋捷扬头看着周正,又重复了一次,“我想喝酒。”
“什么酒?”
蒋捷想了想,说,“一喝就能醉的酒。”
周正看了看蒋捷给雨水打湿,却一直套在身上衬衫,喝点酒也好,不然准感冒。
“你等着,我去给你拿。”

两杯琥珀色的酒杯摆在蒋捷的面前,蒋捷伸出有些抖的手,把酒杯握在手里,眼睛征求意见地看着周正。周正鼓励地点点头,就见蒋捷的嘴唇贴在酒杯边缘,鼻翼轻耸嗅了一下,不料,眉头皱了起来,一只手捧着杯底,仰头喝了下去,酒一入喉,是烧灼一样的剧痛,强烈的辛辣得差点要了蒋捷的命,趴在桌子上暴咳。周正几乎跳起来夺过他的杯子。
“我的天,不是这么喝的。”
说完手忙脚乱地去倒水。回头见蒋捷脸色在剧烈的咳嗽下涨得通红,眼睛瞬间充满了血丝,他的手掐着脖子,明显的呼吸困难。周正一手掰过他的头,连灌了两杯水,折腾了好一会儿,蒋捷的咳嗽才消停下来,竟给周正吓得一头冷汗。
“我的酒呢?”蒋捷声音沙哑地问。
“都呛成这样还喝?”
“喝,为什么不喝?你不是心疼你的酒给我糟塌了吧?”
“我!”周正有苦难言,高声说,“我是心疼你!”
“不用你心疼,给我酒,我这次慢点喝。”
周正拗不过他,只好给了他一小杯,只倒了浅浅的一个底。蒋捷接过去,摇摇看着,说:
“真小器!”这次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着,一边问:“这个是什么酒?”
“伏特加。”
“噢?原来这就是伏特加?呵呵,我喜欢。”
周正也陪着他喝,“差点要了你的命,你还喜欢?”
“嗯,要是能真要了我的命,就更喜欢了。呵呵。”
蒋捷醉得比周正预料的还快。趴在沙发上,脸掩在手臂里,一动也不动。酒品倒不错,喝醉了不闹事。周正推了推他:
“困了回床上睡,蒋捷,喂!”
蒋捷依旧不说话,身上跟着热起来,隔着衣服,周正也能感受到他炽热的体温。可能是热了,蒋捷的双手开是脱衣服,却一直摸不到扣子,手掌在身体上摸索着。后来索性从领子开始扯,周正连忙捉住他的手:
“别脱,蒋捷,会着凉。”
蒋捷睁开双眸,目光迷离,仿佛浸在水里的黑宝石,此刻因为醉酒而显得格外放肆,衣服给扯得乱七八糟,精致的,充满少年弹性的身体若隐若现。
“别惹我,蒋捷,别在这个时候勾引我,我控制不了自己。”
谁知蒋捷忽然坐起来,大力推开周正,朝着卫生间跑去。周正坐在原处,放平呼吸,心里想:
怎么又是呕吐,上次就给他吐。
蒋捷在卫生间吐得很厉害,还伴随着搜肠刮肚的咳嗽,一直持续了很久,才慢慢平息。周正走过去,蒋捷跪在地板上,手扶着马桶边缘,脸歪歪地枕在胳膊上,冲着门口的周正傻傻地笑:
“呵呵,周正,我喜欢伏特加,呃,喜欢。”他腾出一只手,重重地捶着胸口,“这里,这里不疼了。”
周正蹲在蒋捷的跟前,手抚摸上他黑发的头,温柔拨弄。
“难受就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不,我偏不哭,又不是女孩子。”
蒋捷倔强地摇头,眼睛却飞快地潮湿了。
“该哭的时候就该哭,男人女人都一样。”
“我不想哭,一点儿也不想,我讨厌哭......可,是,他们不要我了。”大颗大颗的眼泪“簌簌”地顺着蒋捷的脸颊流淌下来,“周正,他们不要我了。”
周正其实想说,当初他们把你送出来,就不打算要你了,可是没忍心。蒋捷毕竟还是个十八岁的孩子。他的大手扶着蒋捷的头,胸膛凑上去:
“哭吧!别忍着。”
蒋捷伏在周正的胸前,开始只是呜咽,慢慢地抽泣起来,抽得厉害了,仿佛喘不过气,忍得太辛苦,蒋捷再也憋不住,终于还是哭出声来,充满了压抑和委屈的男性的痛哭。周正的心给狠狠地揪了着疼了起来,低声说:
“傻蒋捷,你不能取悦全世界,对自己好才是最重要!”

9

周正以为醉酒事件以后,蒋捷的态度,多少应该会有些改变。出乎意料的是,酒醒以后,蒋捷完全当什么也没有发生,对那晚的痛哭绝口不提,依旧是淡淡面孔,若即若离,回复到以前不温不火的性子。倒是他的学习似乎是更加紧张。保镖汇报,有时候整晚的灯都亮着,人见瘦了。年底的时候,蒋捷凭借独立完成的投资走势分析报告,一举成为业内颇具名气的“杜勒斯奖”的最年轻的得主,让专家跌破眼镜。
江山把登着蒋捷照片的“太阳时报”放到周正的面前,说:
“果然是不简单。”
照片上的蒋捷大方得体地微笑着,自信又谦逊。周正的手指滑过照片上蒋捷黑亮的眼睛,这么出色的人物,依就是喜欢穿着棉布睡衣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打游戏打到半夜,会恭敬地问候早安晚安,不高兴的时候会买条鱼回来蹂躏,然后,一整个下午躲在厨房里练习烧鱼,周正沉醉在和蒋捷的有限的共同生活里,那些一点一滴的快乐和轻松之中,却听到江山说:
“如果他可靠,将来那笔钱倒是可以交给他处理。”
“不行,”周正立刻打断他,“别把他搅进来。”
“听听他的意见也好...... ”
“没听见我说的吗?你想都别想,根本就别给他知道那笔钱的事情。江山,你给我记住,别自做主张。”
周正严肃起来,脸上带着杀气,吓的江山心里一哆嗦:
“我知道,没有你的命令我哪敢,何况我们还没摸清他的底细!”
“嗯,”周正放缓了表情,“江山,我知道你心里的想法,可是蒋捷不行,你别打他的主意。”
周正说完,好象很累,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江山了解,周正又在寻思什么了,
“那,我出去了。”
“嗯,去吧!”周正睁开眼睛,“明天带蒋捷去祭洪叔,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上个星期刚去过。”江山在门边转身问,“你想让蒋捷见傅晓年?”
“傅晓年在那儿的话,也未必不可。怎么?你觉得不合适?”
“没有,晓年护他弟弟,跟母鸡护小鸡一样,他看见蒋捷会怎么做?”
“他识大体,不会越轨。”
“嗯,倒也是。”江山抿抿嘴。

蒋捷从教授的办公室出来,天已经黑了。冬季的白天格外短,不到五点,太阳就下山。角落里走出的几个保镖不远不近地跟着他。跟周正说过好几次,绑人的事情再没发生,没有必要再找人跟着他,可是,周正就是不听。这个人好象从来不向别人妥胁,他所谓做的最大的让步,就是把保镖从六个人减少到四个,而且不得近身。蒋捷只好由着他。

天很冷,周三的时候下了一场很大的雪,道路上的雪虽然已经清扫,路边的草坪和花圃却还是压在重重的积雪之下,因为没人破坏,保持着大雪自然堆积的平整和细腻。蒋捷拉高大衣的领子,低头急走了几步,却给一声熟悉的轻唤叫住:
“小捷!”
蒋捷抬头看见站在校门口的个老人,穿着厚厚的羽绒外套,有些矮胖,竟是父亲。蒋捷很是吃惊,几乎是试探地叫了一声:
“爸爸?”
蒋和平拉着他,走进公车站等车用的玻璃屋,仔细地打量着:
“好象长高了。怎么还这么瘦?”
蒋捷还是难以置信:
“爸爸,你怎么来了?店里不忙吗?”
“我来找过你,可是听说你不住校。你那手机好象也很就没用了吧?所以我今天来碰碰运气,听说你都从这里经过的。”
“我回去找过你们,”蒋捷在父亲面前,非常乖巧,“可是家里换了锁。店也关了。”
“那是因为前段家里给人偷了,锁给撬坏,才换了新的。店是关了一段时间,你姐夫给我们出钱扩大了店面,重新装修了一下。现在已经开张了,生意还不错。我知道你姐结婚,没通知你,这挺过分,可是你妈精神不好,别怪她。都是我的错,我要不是因为好赌,也不会连累你......”蒋和平一提起这事,就窝囊得说不出话。
“爸爸,别这样。没那么严重,我现在也挺好。”
“我已经不赌了,这次真的戒了,等店里生意赚了钱,爸爸攒够,咱就跟他们商量一下,把那契约毁了......”
“爸,你别操心了,我自己有分寸的,他们没欺负我,我也很自由,和以前没区别。”
蒋和平长长地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总还是我对不起你。你和小敏虽然不是我亲生的,可我把你们养大,尤其是你,从你出生,我就抱在怀里的。现在因为我,一家人弄得这么不愉快。”
“妈妈恨我,是因为我是同性恋,不是因为你赌钱。”蒋捷小声地说。
“别怪你妈,她是大家闺秀出身,比较传统。当初我们给黑社会逼着还债的时候,她没报警,也是不想你源哥知道这件事情。你了解你妈,她盼着你姐嫁到林家盼了很多年,家丑不可外扬,她是怕林家瞧不起我们,你姐嫁过去难做人,我们搭上林家这门亲,怎么说都是高攀!”
“爸爸,我知道。”蒋捷点点头,他怎么会想不到,一是怕丢脸,再加上妈妈刚发现他是同性恋,火上浇油,“你不用放在心上。事情看起来挺糟,但是其实真的还好。”
“你心好,爸爸知道,从小你就听话。对了,我今天来之前,给你煲了些汤水,你胃不好,天冷的时候,要多喝汤水祛寒,知道吗?”
蒋和平把抱在怀里的一只保温盒递给蒋捷,“爸爸也不会做什么,就是汤水煲得好。下次你到店里,让大师傅给你做些爱吃的。”
“谢谢爸爸。”
“行,我也不打扰你了,小捷,你给我留个电话号码吧!”
“噢,对的,”蒋捷掏出纸笔,写下新手机的号码。“爸爸,你怎么回去?”
“我开车来的,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不用,有人来接我。”
“啊,那好。我走了。”蒋和平把号码揣在兜里,“小捷,你要保重身体,下次来看我, 到店里找我,你妈妈不怎么到店里来的。”
蒋捷点点头,“小心开车。”
蒋和平走开几步,忽然回身说,“在报纸上看见你了,爸爸很自豪!”
蒋捷笑了,看着父亲远去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夜色之中。父亲是老实人,尽管爱赌钱,还是个老好人一个。家里凡事都是妈妈在做主,管教他和姐姐的也是妈妈,倒是父亲,总是一付笑脸迎人。蒋捷站在原地,冲着父亲离去的方向,楞楞地呆了很久。
“再不走,成雕像啦!”
蒋捷一回头,就看见穿着深咖色厚呢大衣的周正,站在自己的身后,脸上带着难得的有些温暖的微笑。
“你来接我?”蒋捷问,“有段时间没看见你了。”
“最近太忙,都住在北边。”
周正的办公室在城市的北部,据说他在林肯公园附近也有处公寓,忙的时候都住在那儿。
“噢,今晚你留下?”
“你这是邀请吗?”周正的笑容变了质。
“又胡说八道,不正经。”蒋捷经过周正走向停在不远处的汽车,“快上车,冻死了。”
“明天带你去见一个人。”

周正跟一个小童走到偏房,留蒋捷一个人坐在“洪门致公堂”的大厅。过了一会儿,有人走了进来,停在蒋捷的对面。个子不高,眉清目秀,长得象个韩国人。男人毫不避讳的端详着蒋捷,渐渐地,眼睛里升起无法置信的赞叹:
“你就是蒋捷吧?”




10

“韩国人”对蒋捷伸出手:
“你好,我叫傅晓年。”
“嗨,我是蒋捷。”他友好地回答。
“我知道,早听江山他们说过你,说你长得有些象晓声,今天见到,果然有些相似,尤其是眼睛。”
“晓声是你的......”
“弟弟,”晓年抢断说,“他是我双胞胎的弟弟,可我长得象爸爸,他象妈妈。说实话,你们两个才更象兄弟呢!”
“噢,是这样啊,”蒋捷听过晓声这个名字,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江山提过,“他也住在这里吗?”
“已经不在了,”傅晓年的脸上闪过瞬间即逝的一丝悲切,“五年前就去世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是这样。”蒋捷感到一丝尴尬。
“噢?”傅晓年会意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沈兵,“没什么,都过去了。”
他立刻明了,并没有人真正地跟他提过晓声。正哥第一次带人过来祭洪叔,看来这个蒋捷还真是不一般,正哥护得挺紧呢!
沈兵适时走到蒋捷的面前,说:
“正哥那里准备得差不多了,走吧!”
蒋捷连忙站起来,离开前礼貌地对傅晓年说:
“很高兴认识你!”
蒋捷觉得傅晓年看着他的目光里,带着让人捉摸不定的哀伤和判研,是因为自己和晓声的相似,惹出他的伤心往事吧?
正屋里光线很暗,烟雾燎绕,蒋捷四周一看,竟是供奉灵位的灵堂。两个僧人在颂经超度,低低的钟钵声绵绵不绝。周正背着蒋捷站着,似乎已经站了很久,听见蒋捷的脚步声,回过头来,对他说:
“来,给洪叔上柱香。”
蒋捷接过周正递过来的香烛,三拜之后,走上前,插在灵位前的香炉里。那里已经插着另外的几支香烛,烧到一半,顶端透着暗暗的红。蒋捷抬头打量摆放的照片,上面是个慈眉善目的老人,根本就不象黑社会,和“南北行”卖参的先生倒有些象。这和蒋捷脑海里的形象相去甚远。洪叔灵位的侧后方,供着另外一个灵位,照片上的男孩儿,蒋捷几乎立刻就认定是傅晓声。
“你们先下去一会儿。”周正说。
僧人先退了,然后是角落里的几个保镖,最后是沈兵。终于灵堂里只剩蒋捷和周正两个。
“你不害怕吧?”周正对蒋捷安慰地笑笑,蒋捷摇了摇头。
“就是想带你见见洪叔,这么多年了,第一次带人过来见他老人家。他是我和江山沈兵的恩人。他教我功夫,教我枪法,教我如何在进攻的时候防守。他说,如果你要想骗过别人,就要先骗自己相信。他还说,有些人是老天在护着的,阿正你就是。”周正烛火里负手而立,断断续续地说着往事,既是说给蒋捷听,也好象重新走了一遍从前。“永远别把自己的弱点,暴露给敌人,阿正,你爱了,就输了。”
周正微微闭上眼睛,洪叔的话言犹在耳,却听见蒋捷小心地问:
“晓声是怎么死的?”
周正恢复了精神,做了个深呼吸,问道:
“晓年跟你在外面说什么了吗?”
“他就说他和晓声是兄弟。”
“嗯,他是给人害死的。”周正在晓声的香炉里加了柱香。“五年前有个组织让我接一批货,当时我刚接手洪叔的生意,惹了很多麻烦,给人盯得很紧,如果接了,大家就都得赔着进去。他们捉了晓声去,要胁我接了那批货。”这次周正停了很久,等呼吸稳定,才说,“我没答应。”
他没有再往下说,蒋捷也猜得到。说来简单的一件事,当时必定是费尽了神,碎了心做的决定。
“你是不是觉得我太绝了?”周正的眼睛盯著蒋捷,却不似以往锐利。
蒋捷摇摇头,“我想你也是想把伤害减到最少,才牺牲你的爱人。”
“爱人?谁跟你说晓声是我爱人的?”周正转脸看向照片上的少年,“我要是真的爱他,怎么舍得牺牲他?他是个傻孩子,太傻。你是不是以为你长得象晓声我才把你留在身边?”
周正见蒋捷没有回答的打算,才继续说,“你们的性格差得太多,和你相处越久,越不觉得你和他象。性格让你们的脸呈现出不同的东西。”
“你今天说话怎么这么奇怪?好象在做总结一样。”蒋捷终于说话,
“噢?我平时都怎么说话的?”
“都觉得你一直在骂人的模样,总是很凶很严厉,好象大白鲨。”
“我骂过你吗?”周正皱着眉头,却想笑。
“对我还好,对别人就是冷冰冰。我想你是怕把我吓跑,才对我比较温和吧?”
周正笑了,露出洁白的牙,真成了大白鲨:
“是,你倒是了解我。”
“你吓不跑我的,”蒋捷低低说了一句,轻得没有惊动袅袅升起的烟。

蒋捷从酒店洗手间出来,等在一边的保镖上前说:
“正哥在地下停车场那里等你。”
“噢?不是说好在门口的吗?”他心里疑惑着,看向酒店门口,那边好象有几个奇怪的人影在四处逡巡。蒋捷跟着保镖坐电梯到了停车场,一下就看见周正身边围着六七个保镖,站在车前,好象是车给人动了手脚,上不了车。沈兵快速地讲完电话,在周正耳边说什么。保镖几乎是拉蒋捷急步往那边走,打算会合。这让蒋捷觉得很紧张,周围的气氛感觉好危险。就在这时,枪声在一瞬间爆起,停车场外也有急速驾驶的尖锐声音,枪声一起,就很猛烈,火力集中在周正身边,一排子弹准确地把周正和保镖分开,对方再分两路开火。沈兵拉着周正借着车辆的掩护往紧急出口处撤退。有两个保镖突围出来也护在周正身边。一切发生的时间非常短暂,蒋捷还没反应过来,身边的一个保镖已经中弹,另外一个按着他的头,让他趴下,然后拉着他,一边射击,一边往周正撤退的地方靠拢。蒋捷觉的子弹“扑扑”打在身边的车身,轮胎,墙壁上,溅起火花和碎屑,离自己那么近。枪声一直没停,有人中弹,有人呻吟,蒋捷的心快要跳出来,他没经厉过这样的场面,觉得双腿抖得不能用力。周正给沈兵死死护着,暗中观察,对方明显在靠近,人数原来比想象的还要多。
“正哥,你得了机会就撤,我们的人马上会赶到安全门那里。”江兵在周正耳边说,“这里交给我,快呀!”
“把蒋捷弄过来。”周正的眼睛不停寻找。
沈兵四处看,发现蒋捷和一个保镖离自己这里隔着行车道。
“不行,太远了,你先走。”
“把他弄过来!”周正几乎抓狂,他抬起枪,对着露出身子的目标连开了几枪,人应声而倒。沈兵看见周正压住对方的火力,是要串过去救蒋捷,一下子扑住他:
“你疯了!救不了他了!正哥!”
周围的保镖也上来压着周正逼他撤退。由于周正这边的反击很强烈,对方的分开一部分火力,转向了蒋捷。蒋捷被保镖拉扯着,退到了车道的边缘,他看见了周正。保镖换了把枪,对蒋捷说:
“我压住他们的火力,你往正哥那边跑!”
蒋捷点头。保镖依言冲着对方连连开火,对方只好躲避。蒋捷趁着空档往周正的方向奔,他本来跑得是很快的,可就在这时,一辆车灯大亮的汽车快速开过来,蒋捷侧身躲过飞车,身子给狠狠贴在柱子上,站在那里。周正看见,拼命地在保镖的护围下挣扎着,大声冲蒋捷喊着:
“蒋捷!趴下!趴下!蒋捷,快趴下。”
无数辆汽车自动报警器轰鸣着,流弹在空气中飞窜,蒋捷看见周正绝望的嘶喊,身体却不能移动。

TBC

小樱Posted: Nov 9 2004, 12:57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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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流弹击中身边石柱的墙壁,蹦发的碎屑割破衣衫,恐惧之下已不觉得疼痛。忽然右肩一阵火辣,几乎同时,旁边一个高大身影飞扑过来,手护住他的头,借着飞来之势,将他扑倒,顺势一滚,翻到有掩护的地方才停下来。一切都发生在短暂的瞬间,蒋捷觉得头脑一片黑暗,此时才得清醒,确认那个人,果然是周正。有人压住对方的火力,沈兵带着人冲了过来,二话不说,推着两个人往安全出口的地方撤。

远处轰鸣的警笛,扰碎了一片宁静的夜晚。

黑色林肯反射着肃穆的光,在湖滨高速上安静地滑行。车厢里,周正扯下领带,缠了两圈,狠勒住蒋捷流血不止的伤口,惹得蒋捷倒吸了口凉气。
“忍一下,马上就好了,”转头问沈兵,“叫医生了吗?”
“在路上,估计会和我们同时到。”
“我们这是去哪儿?”周正向车外看去,车子正在驶出市区。
“山哥说让你先去北边的房子住两天,湖滨的公寓不方便。”
周正知道,这几天出入的人会很杂,公寓那里耳目太多了。
“高速公路不会戒严吗?”
“山哥交待了,不会有人拦你的车。”
周正放心,转过去看着倚在他身上的蒋捷。他脸色难看,但精神很清醒,不似刚上车那会儿恍惚不定。
“挺得住吗?”
蒋捷抬眼看着他,点了点头。从惊慌中解脱,肩头的伤就不管不顾地疼了起来,蒋捷咬牙忍着,想起周正如何挣开保镖,奋不顾身地救了自己,另人心惊肉跳的一幕幕,如在眼前。他看着周正的脸上有一丝血道,估计是给弹屑划破。

“你还好吗?”蒋捷的声音带着颤抖,一直混乱,他倒没注意周正。
“没事儿。”周正的手小心绕过蒋捷的伤口,环绕在他的肩膀上,“对不起,让你受伤了。”
“傻瓜,”蒋捷勉强笑了一下,“又不是你做的。”
蒋捷的头抵在周正的肩上,疼痛激发的清醒开始在大量的流血中丧失,他不能抑制地头晕。身子歪歪地倒在周正的怀里。
周正拍了拍蒋捷的脸,轻唤着:
“蒋捷?别睡,就到了,马上就到了。”

周正在芝加哥北部的别塾占地二十多英亩,是他所有地产里最昂贵的一块。因为在毗临森林保护区,周围几十里也没有人家。

“欺负到我周正的头上啦!竟然来个当街追杀,这种有计划的围攻,他们得密谋多久?你们竟然一点风声都没收到?平时光顾着泡马子抽大麻,不用干活了是不是?洪门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丑,说出去很好听吗?”

会议室里,一群洪门的元老和高层,个个冷汗涔涔,胆颤心惊。周正脾气大是大家都知道的,不管资格多老,平时任务完成得不漂亮,都得挨上几句骂。可是象今天这样雷霆万钧,火冒三丈的,还是第一次。

“正哥,”这个时候只有江山敢说话,“你消消气,这两年挺太平,大家的警惕性松了一些,这次让你冒险,是我们没办好,不会有下次了。”
于是马上有人随声附和,“是,是,不会有下次。正哥你别生气,别生气。”
周正立在紧闭的窗帘前,胸口还在起伏,气焰稍微压了压:
“先别提下次,这次的事情还没完呢!你们现在就下去给我查,这件事是哪头做的,我要把他们都剿了。有线索先跟晓年那里联络,别来找我。江山,警方那里怎么样了?”

“汤力说这次不太好办,事情搞得挺大,难收场。”
“靠,每年喂他那么多,关键时刻跟我说搞不定?拿我当猴耍吗?你传话给他,就说我跟他说,这件事情他要是担不下来,总指挥官的位子别坐了!”
此话一出,立刻人人自危,汗流浃背。周老大是真的火了。汤力是周正找关系扶植上去的警方总指挥官,连汤力都要撤,何况洪门的其他人?这可是要借机“清君侧”吗?

“还有媒体那里,给我看住了,我不想看到不该登出来的东西,最近都警醒点儿,该干嘛干嘛,这件事情办不好,都别混了!”
人陆续离开,终于只有周正和江山了。周正的确一半是真的,一半是装的。洪门的高层大部分是周正自己提上来的,但也有些是跟过洪叔自以为资格老,只吃饭不做事的。平时又不太好说,这次,周正也是借题发辉,灭灭他们的威风。

江山走上前,问周正,“气消了吧?你也够爽,给他们这通骂。”
“不给他们点颜色,不知道谁在养他们。”
“是,这次干不好,削他们的权,也没话说。”
“我是真生气,”周正说的时候透着烦躁,“把蒋捷给连累了。”
江山见周正掏出烟,手里的打火机“砰”地点了火:
“别这么说,他跟着你,就得有这个心理准备。”
周正深深吸了口烟,沉默着玩味着,良久才说:
“可不是他想跟我,是我逼着他跟我的。”
江山一扬眉,目光闪烁:“谁说的?”
这时,有人敲门,进来的是沈兵:
“蒋捷醒了。”

蒋捷半坐半倚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颜色也是灰败,更显得那水一样的眼睛又大又黑,密密长长的睫毛也是越发地浓重。他看着周正脸上的胶布,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怎么?破相了?”
“本来就丑,有什么好破的?”周正坐在他身边。
“嗯,”蒋捷的声音很低很弱,“可这下看起来更凶了。”
周正却笑:“这才镇得住坏人呢!”
“就怕把好人也吓跑了。”蒋捷费劲地讲话,想分散注意力,减轻肩头火辣辣的剧痛。
周正看出蒋捷的衣服已经湿了,额头都是冷汗,连忙扶起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蒋捷本来不习惯这种近距离带着亲密的接触,无奈身上的疼痛已经折腾得他没有丝毫力气,况且,周正的怀抱还很坚固温暖,于是索性倚着他,不再多想。

“疼得太厉害?”周正毫不掩饰自己的心疼。
“还,还好。”
“先吃两颗止疼药,医生说实在撑不住再打针。”
周正喂蒋捷吃了药,从一边取来毛巾给他擦汗。药效升上来,蒋捷觉得稍微好了一些,刚才是疼得喘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尽管仍是无力,却能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周正聊天,:

“你中过枪吗?”
“嗯,六七次。”
“你命真大。”
“洪叔说我是老天护着的,命大,死不了。”
蒋捷沉默了一下,倚着周正的脑袋,不舒服地转了转。
“那你给子弹打上身体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不一样,有时候感觉象给人踹了一脚。”
“踹一脚?”蒋捷想了想,“呵呵,我感觉象给人咬了一口呢!”
“真的是那样?我没过那样的。”
“其时当时只顾着害怕,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中枪的。”
“不觉得疼?”
“被你扑在地上的时候挺疼的,不过是给你压的。”
“哈,那对不起,压疼你了。”
“你要是不推我,我不早成了靶子?就不是一个洞那么简单了。”
周正低头查看蒋捷,他的脸色好象好一点,有血色了:
“要不要吃东西?”
蒋捷闭着眼睛摇头,“不要吃,什么都不想吃。”
“那我给你买条鱼回来,你给它宰了报仇,可能就没那么疼了。”
蒋捷却没有回答,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转瞬睁开了眼睛,目光清澄一片:
“周正,你为什么要救我?”




“你说呢?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是我先问你的,你要先回答。”
“喜欢你,难到看你送死?我不合格,还是让你受伤了。”
蒋捷的脸更红了,却保持着一样的姿势没动,
“嗯,你真直接,我以为你会说,你大概可能有点喜欢我了。”
“呵呵,蒋捷,我已经过了害羞的年纪了,喜欢就喜欢,还要装模作样吗?”
蒋捷有些迷惑,独独笑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说:
“从来没有人象你对我这么好,所以,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感情。”
“你慢慢想,总有想通的一天。”
“嗯......”倚着周正闭目养神,感觉刚才还留在身体里的气力,正在从每一个毛孔向外逃亡。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软软地顺着周正床上瘫去。周正也感到不对劲,怀里的身体明显支撑不住,贴着自己胳膊的脸颊温度升得很厉害。呼吸隔着衣物,喷在皮肤上,仍是烫人。他伸手摸上蒋捷的额头,烫得马上撤开手:
“你发烧怎么也不跟人说?”周正急忙把蒋捷放平在床上,他的脸红红的,原来自己以为脸色好转,竟是因为发烧?
蒋捷转了转头,声音微弱,“我不是一直在跟你说话吗?”
“那你也得说真话啊!偷着发烧很舒服啊?”说完,周正大声冲外面喊,“叫医生过来!快!”
“周正,我害怕。”蒋捷忽然抓住周正放在他额头上的手掌,那手心热得吓人。
“你烧糊涂了?怕什么?你老实些,别踢被子。”周正边说,边把毯子给蒋捷盖好。
蒋捷却半睁开眼睛,有些红,目光不能集中,隐约带着水光:
“我怕那天到的时候,一切都太晚了。”
周正楞楞看着蒋捷,想着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有些失神,直到医生走进来,给蒋捷检查。
医生给蒋捷连打了退烧,消炎和止痛的针,才对周正说:
“今晚可能要折腾了,要不要请个护士来照顾?”
“我看着就行了。这烧什么时候能退?”
“不好说,看他的体质和对药物的反应。”
蒋捷开始只是沉睡,体温持续在39.5-40度之间不退。后来医生又扎了两支退烧的针,还是不管用。不知道是伤口的疼,还是医生用的粗大针头出入皮肤间带来的锐痛,蒋捷开始低声的,仿佛是呻吟一样的哭泣,然后渐渐声音高了,开始佞语,反复都是那两句:
“妈妈......妈妈......小捷错了......别走......妈妈,别扔下小捷......呜呜,别走......妈妈......妈妈,妈妈......”
到最后就是一连串的不停地唤着“妈妈”“妈妈”,接着身子跟着抽搐,手脚尤其厉害,身子在床上翻转,一会儿挣扎着要坐起来,身子扭动不停,嘴里的字也逐渐念不清楚,都是呜咽和破碎的音节。眼睛一直没睁开,眼泪却大颗大颗地“扑簌簌”掉个不停,脸很快湿了。周正手忙脚乱压着蒋捷,怕他挣了肩头的伤口,又要给他不停地换冰袋敷额头。
“这是怎么回事?”他气极问医生,“你给他打的什么针?怎么一点儿用也没有?”
医生拿出酒精棉,让周正按着蒋捷,在腹股沟胸前脖颈处反复擦着。蒋捷并不配合,还是哭,身体一直挣个不停,幸好他体力不行,也用不上什么劲,周正仔细护着他的伤口,紧紧把他抱在怀里,在他耳边不停的安慰着:
“蒋捷,乖,一会就好了,别动,蒋捷,马上就不疼了,忍一忍。”
“他现在没有意识,听不见你说的话。”医生在忙碌的空隙告诉周正。
没想到平时那么乖巧的人,生病的时候这么难侍候。周正头大,却没放弃。心里捉摸着,为什么蒋捷只有在意识不清的时候才敢大声哭?上次醉酒的时候也是一个反应,哭了那么久。他注视着蒋捷紧紧皱着眉头,看着他被泪水打湿,却因为高烧而红晕着的脸,不知道为什么,那颤抖的双唇吸引着他的目光,不能移开。周正的嘴迎上去,在火热的唇齿间流连着,并不深入,只挑拨着两片嘴唇,一下一下,轻轻地吮吸。蒋捷开始还是呻吟拒绝,慢慢不再躲,却也不迎合。周正的嘴唇在蒋捷的脸上游移,挪到耳边,低低地说着:“小捷,别哭,小捷,小捷......”周正重复着,象蒋捷梦里那样呼唤着他。果然,蒋捷慢慢平静下来,不再挣扎,不再哭泣。有汗水正在从脸上,身上慢慢渗透出来。
蒋捷再次醒过来,晨光正从淡色窗帘缝隙间透进屋子。肩头的伤不象之前那么火辣辣地疼,眼睛越很难受,眼皮跟砂纸一样,一睁一阖磨得生疼。
“醒了?”周正好象很久没刮胡子,黑乎乎一片,跟大猴子似的。
“我现在看起来是不是跟你一样糟?”
“比我俊多了,我看挺好的。”周正扶着他坐起来,“看不出来你挺能哭的,是水做的啊?哪来那么多眼泪?”
蒋捷的脸“腾”地红了,“我说什么了?”
“呵呵,抓着我叫妈妈。”
“怎么可能?我都没有印象。”
“哈,你要赖帐啊?”周正捉弄的看着蒋捷,目光慢慢柔和又认真,“蒋捷,没必要压抑自己,想哭的时候就哭,我不笑话你是大姑娘。”
蒋捷的脸红透了,连耳朵都跟着红,“你会,你肯定会笑话我是大姑娘。”
“我要是敢笑你,你就罚我。”
“怎么罚?”
“罚我,”周正转了转眼睛,“罚我穿女装,你可以拍照留念。”

周正觉得,蒋捷好象是株开在角落里的含羞草,他的心正在悄悄打开。可是,他要他的蒋捷再也不用保护色掩饰自己,让他可以光明正大开在太阳之下。那样一双漂亮的眼睛,大笑起来一定很迷人。

蒋捷养伤的日子,周正好象都很忙,连江山和沈兵都不见人。当街追杀,持续了十几分钟的枪战,想压下去,是有些难。不知道周正的关系有多硬,能摆平这样的事件。蒋捷休息了几天就打着绷带上学,周正劝他也不听,只好让人每天送他,往返接近三个小时的车程,又怕他吃不消。

这天蒋捷放学的时候,来接他的竟是傅晓年。
“正哥今天太忙,让我来接你。”晓年的眼睛细长,笑起来弯弯的。
“其实我自己也行的。”蒋捷很快钻进车里,坐在晓年的旁边。
“上次发生了那样的事,你以为正哥还能放心你自己出入?对了,正哥给我的检查清单。”
傅晓年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第一,有没有按时吃药。”
蒋捷吃吃笑起来,点点头。
“第二,有没有发烧?”
“没有,很好。”
“第三,有没有想他?”晓年见蒋捷面露难色,连忙说,“这个问题你可以当面跟他讲。”
他注意到蒋捷的发间挂着小纸屑,伸手帮他摘下来,
“怎么弄的?”
“噢!”蒋捷用没受伤的左手在头上胡乱的拨了拨,“班上的人开了个小PARTY,庆祝我回学校。”
“学校这里这么放不下?伤还没好就回来上学。”
“我是拿奖学金的,总是请假不好,再说课业很重,再不上学就跟不上了。”
“还是谨慎一些好,晓声就是不小心,才给人抓走的。”



13

“那个时候乱啊!二叔刚走,把位置给了正哥,那会儿正哥才二十二,多少人不服他,想整垮他。南美那帮人欺负正哥刚接手,逼他接货。正哥也接到风,洪门也有人和警方通气,他一接,我们一伙人个个都难逃生天。正哥警告我们个个小心,就晓声不听话,他自己往外跑,给人诱绑了。”

傅晓年的嗓音抖了抖,他强吞下哽咽,长长地呼出了口气。蒋捷不敢正眼看他:
“你不用跟我说这些......”
“说有什么关系?”傅晓年勉强笑了一下,“过了这么多年,好多了。还是你不想听?”
“不是,”蒋捷连忙说,“怕你为难。”
“难什么?”傅晓年看了看窗外,车子正静静驶过芝城繁华的“外滩”。“正哥派了很多人去救晓声,谈判过很多次,可是对方防范很严,软硬兼施也没救出来。最后,派了亲信死士潜进去,正哥说,能救就救出来,救不了,给晓声个痛快,省得被人折磨。结果你也知道,死士和晓声,都没回来。”

傅晓年忽然转头看向蒋捷:
“你知道双胞胎有心灵感应吗?行动那天,我坐在天台上,感到有颗子弹穿过眉心,那种很真实的丧命的感觉。我们找到晓声尸体的时候,真的是一弹穿过眉心,他的眼睛还睁着,好象在等着跟我们告别。”

蒋捷看见一颗眼泪,还是滚下晓年的脸颊,很快就干了。傅晓年很久没有再说话,无声地缅怀着最后的重逢,尽管已是阴阳永隔。
蒋捷想起周正说的,“我若爱他,怎么舍得牺牲他?” 现在看来,那是他的自责吧?恨自己没有保护晓声,空空担了爱的名义。
“你恨正哥吗?”
傅晓年摇了摇头,“恨什么?正哥如果答应了,我们就都玩完了。做大事的人,不能把弱点暴露给别人。晓声他心里也清楚,他不是正哥最重视的。”
傅晓年好象从悲哀中恢复过来,看着蒋捷笑着说:
“晓声出事那天,正哥躲在房间里抽了一晚上的烟,我们进去的时候跟着火了似的。他当时说,‘以后再也不喜欢谁了,真他妈难受。’他玩儿了很多年了,焚夜的小官儿,换了一批又一批。他还没对谁动过心呢,就是晓声,那也是他死皮赖脸黏着正哥,正哥对他虽然也不错,可是没用什么真心。你厉害,正哥一看到你就给你逮了。呵呵,”

傅晓年看着蒋捷的脸迅速地红起来,“你太容易害羞了!蒋捷,你知道你哪儿长得最好吗?”
蒋捷抬眼碰上晓年研究的目光,“你的眼睛长得最好。黑眼球比一般人都大,看人的时候很诱人,一点杂质都没有,混黑道的人对你这种纯净的眼睛,最没有抵抗力。所以你跟正哥一起的时候,最好别乱看人,省得惹麻烦。嗯,我想你哭的时候,眼泪含在眼里一定更漂亮。你在正哥面前哭过吗?你一哭,他保证就丢盔卸甲了。”

蒋捷立刻垂下眼睛,刚才还沉浸在痛苦中的人,现在就有心情开自己的玩笑了,这个人还真是怪啊!
“我是怪人!我知道,”晓年看着蒋捷的表情,立刻哈哈大笑,“可是我喜欢你,蒋捷,你让我觉得好象我弟弟还活着。其实你不用那么防备正哥,他就是单纯喜欢你。你讨厌他是混黑道的?”

“不是。”
“你嫌他太老了?”晓声坏笑着,
“不是的,”蒋捷哭笑不得。
“那你有心上人了?”
“没有。”蒋捷无奈地看晓年,“我没准备好。”
“嗯,我理解,你还小,忽然发现自己是同性恋,家里人可能还骂,所以也不知道怎么办。其实洪门里的男风也不那么盛的。正哥是第一个说自己喜欢男人的,二叔也保守,还把他骂到臭头呢!晓声就说,哥,你看这就是缘份,我喜欢的男人也是同性恋。呵呵,那就是晓声,特别爱往自己脸上帖金。照他的说法,我就是不幸的,因为我喜欢的男人,只喜欢女人。他大哥泡男孩儿他就没话说,临到我头上他就说我恶心。呵呵。”

蒋捷淡淡地说:
“说不定,他不是你要等的那个。”
“天知道。我才不去想这些难题。你是个聪明的,还很善解人意,猜到了也不点出来,给我面子啊!哈!蒋捷,江山就说你不是个简单的人,心思特别细密。这样好也不好,你总这么端着,什么时候给自己个开始?你不去放开心,怎么知道你和他合不合适?试过以后,不喜欢,再把正哥给甩了就行了。呵呵,你可别跟他说我背后编排他。”

“可是,连我自己都不懂,你怎么会懂?不过,也许你是对的。”
蒋捷看着车子正穿过一片枯瑟的森林,隆冬,一片静悄悄。
蒋捷进到房子里,看见周正已经坐在餐厅。
“总算回来了!开饭,厨子煮了好东西。过来吃!”
蒋捷走过去,坐在周正的对面,他的右手不能动,只靠周正把他爱吃的给他夹到他的盘子里,他用左手拿勺子吃,蒋捷一边拿起勺子,吃之前问周正:
“是不是你让晓年来和我说的?”
“噢?他跟你说了?”周正却没停下来,四处寻着盘子里的东西,“冬菇要不要吃?这个骨头汤,对你好。”
“怎么忽然让他跟我讲晓声?”
“你怎么知道是我让他跟你说?”
“你手下的人,没你的交待,怎么敢在我面前乱说话?”
周正这次停下来,把筷子放在一边,
“你性子太内向,有什么放心里也不说,就得身边的人捅破那层窗户纸。晓声的事情跟你说了,你心里也有底,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就看你自己。我都随你。”
“什么叫你随我?”蒋捷的嘴角不能抑制地微微上扬,
“就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臭美,谁要娶你?”
“不娶拉倒,你不娶我,我娶你也是一样。”
周正开着玩笑,把骨头汤里的油一下下撇干净,蒋捷不爱吃油腻的东西。蒋捷看着一个粗枝大叶混黑道的周正小心翼翼给自己挑汤水,心里有一个最隐敝的角落,忽然迎来一束柔和的光线,嘴角噙着个浅淡的微笑:

“我要吃那个鸡肉笋丝。”
“好,好,给你。”周正给他夹过去。“吃吧,吃完了,给你看些新鲜东西。”

非常大的一个房间,布置成野外温泉的模样,白茫茫一片,空气都是蒸汽的味道。蒋捷向后缩了一步,皱了皱眉:
“不要,我不要洗温泉。”
“为什么?医生说对你的身体好啊,可以加快血液循环,促进伤口愈合。过段时间还要带你游泳,水的阻力有利于复健。”
周正试着拉蒋捷的胳膊,却给蒋捷闪来了:
“那,那,我,我不要和你一起洗......”
“害什么羞?你昏迷的那天晚上,我什么没看到?用酒精给你擦身子,每一寸都摸啦。”
蒋捷的脸不知道是因为热空气,还是害羞,红得能滴出血一样。周正没办法,只好说:
“行,行,你自己进去。来,我给你换上防水纱布。”
周正小心地不弄疼蒋捷,伤口刚拆线,恢复很好,但因为伤了关节,比较难恢复。
“好了,你脱衣服进去吧!”
说完真的走了出去。
蒋捷一个人洗,又觉得怪怪的。他慢慢坐进水里,温度刚好,水细细裹上身子,每个毛孔都张着,水里好象放了药材,淡淡的一股草药的清香,一寸寸渗进皮肤,蒋捷闭着眼睛,享受着温热的水流翻滚着击打在自己身上的韵律,耳边是“咕嘟嘟”,水给池底的气流推动的,冒泡的声音,

“啊~,”他舒服地发出一声赞叹。
“舒服吧?”周正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偷偷进来,就躲在身后,蒸汽和水流,掩饰了他入水的声音,蒋捷一点都没有察觉。
“你,你怎么?不是我自己......”
“对啊,”周正打断他,“我让你自己进来,然后我也自己进来啊!我又没说我不洗。”
“耍赖皮!”蒋捷嘟起嘴,却没有赶周正。
“嘿嘿,赖皮就能留下,何不一试?”
周正欺身向前,把蒋捷堵在一角,他伸出手,视若珍宝般,慢慢试着捧住蒋捷的脸,雾气后那双麋鹿一样诱人的眼眸,终于不再掩饰,有些茫然,有些惊怕,还有丝丝缕缕的爱慕和期待,周正的声音给水声激散:

“小捷,别怕,交给我,都交给我......”



14

周正觉得手心里捧着的脸不经意地抖了一下,看着自己的眼睛里,不安饱涨了起来。
“以前真的没做过吗?”周正的脸和蒋捷只有一指之距,却不急进攻。
蒋捷不说话,只轻轻摇头。
“接过吻吗?”周正的嘴唇在蒋捷的眉目之间,轻轻啜着,手在蒋捷的颈后交差,慢慢向下移动,停在肩胛骨之下,稍微用力,蒋捷的身子不轻不重给按到周正的胸前,少年强劲的心跳隔着滚烫的肌肤,和周正的心跳融合在一起。
周正感受着拥有蒋捷的感觉,想起江山白天拍着他胸口,跟他说的话:
“不是你说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你问问你这里有没有他吧!”
周正觉得蒋捷压在他的胸口上,带给他的是种难得的充实,那是真切的活着的感觉。在明争暗斗里疲惫不堪的心灵,只有在面对蒋捷的时候,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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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H]章

周正觉得手心里捧着的脸不经意地抖了一下,看着自己的眼睛里,不安饱涨了起来。
“以前真的没做过吗?”周正的脸和蒋捷只有一指之距,却不急进攻。
蒋捷不说话,只轻轻摇头。
“接过吻吗?”周正的嘴唇在蒋捷的眉目之间,轻轻啜着,手在蒋捷的颈后交差,慢慢向下移动,停在肩胛骨之下,稍微用力,蒋捷的身子不轻不重给按到周正的胸前,少年强劲的心跳隔着滚烫的肌肤,和周正的心跳融合在一起。周正的唇舌在蒋捷光滑的面颊上逡巡,感受着蒋捷越来越急促的呼吸,蒸气一样喷在他的脸上,终于慢慢侵上被热气熏得火热柔软的两片嘴唇。他耐心的捕捉著蒋捷的唇,舌尖舔上便离开,再去玩弄另一片。手也继续下移到蒋捷腰臀处,双手合上微微凸出的双丘之上,摸索着,时而在花穴周围施力轻按,蒋捷整个身子抖起来,他的嘴开始接受周正的唇舌,舌头也迎上去。周正却停下来,向后撤了一下,看着情欲初放的蒋捷,眼睛已经完全迷乱,双唇艳红,嘴角拉出银丝,唇齿轻启着,小舌若隐若现。
“你不是第一次接吻噢!”周正的眼睛里带着促狭的微笑。
“你嫌弃?”蒋捷的声音已经不能自控,颤抖着沙哑。
“怎么可能?”周正忽然斯文不复,几乎有些粗鲁地吻住蒋捷的双唇,舌头毫不留情地翘开蒋捷的牙齿,如同急风劲雨,横扫千军。蒋捷开始给周正的进攻震了下,“唔”地呻吟了一声,慢慢适应了他的力度,虽然技巧生疏却努力回应。周正因为蒋捷的主动而显得不能自持,他托着蒋捷臀部的双手一用力,就把蒋捷托出水面,他身子跟着压上去,一起躺上了大理石的地面。蒋捷为了避开受伤的肩膀,左侧卧着,周正的嘴唇离开了蒋捷的双唇,从旁边拎来浴巾,卷成枕头,垫在他受伤的肩膀下,接着不停歇地啃上蒋捷的脖子,双手在他的胸前捏掐,嘴轻柔的含上蒋捷不甚明显的喉结,直到蒋捷喉间发出一种近似悲鸣的喘息,双手也攀上周正的肩膀,欲拒还迎。
“你硬了。”周正说。
蒋捷的脸本来因情欲染上的绯红,此刻更加因为羞涩,双颊红得好象火烧云。周正的手握上蒋捷分身的瞬间,他发出类似小猫般的呻吟。周正的手指玩弄着蒋捷私处稀疏的毛发,不时勾弄囊袋,另一只手伸到后面,在菊穴周围轻轻抓挠按压,慢慢增加手上的力气,套弄起来。蒋捷年轻美好的身体长长地衬在墨绿大理石之上,腰微拧着,平坦光滑的小腹不时因为快感而痉挛。没有受伤的手紧紧拉着枕头角,胸口一起一伏,破碎的呻吟逐渐升高,
“嗯~~~”,他射了,神态却有些悲伤,喘息了很久,也不说话。
周正的家伙已经硬到不行,直挺挺地顶着蒋捷的小腹。他的双手握住蒋捷精瘦却柔韧的腰身,带着力道地捏了一把,那里结实而不粗鄙,纤细而不瘦弱,带着诱人的弹性,修长的线条。周正看了一眼蒋捷,正好蒋捷也看着他,四目相对,蒋捷先说话,带着犹豫:
“周正,我帮你......”
“怎么帮?”周正促狭地笑着,
“那,你,你要我怎么帮?”
“蒋捷,别怕,你跟着我做就好。”
周正拉开蒋捷的双腿,却看见蒋捷的头转向一边,胳膊盖上眼睛。周正的心里笑了,这只小驼鸟看不见就可以当做没发生过吗?他停下手上的动作,说:
“蒋捷,做爱是件很平等很幸福的事儿,不是屈辱。你要是不喜欢,我们不用做到那一步。”
“不是,”蒋捷拿开手臂,红着脸说,“我没......没做过......”
“不是说交给我吗?有我在,不用你做什么,放松。”
周正给了蒋捷一个鼓励的眼神,见他不再闭眼,拉着他的胳膊让他坐上自己的腿,嘴唇准确无误地找上蒋捷。蒋捷正沉浸一个悠长缠绵的吻里,忽然感到后面给一根手指侵入,周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偷偷润滑了手指,带着冰凉的温度,正在试图插进去,蒋捷反射性地收腰,他睁大了眼睛,茫然无措地看着已经给欲火烧的满头大汗的周正,他知道周正也忍得很辛苦,却还是安慰自己:
“别收紧,放松,乖,放松。”
手指头进的并不是一帆风顺,但虽然进度慢,终于还是插进去。他试着转了一下,换来蒋捷一阵抽气声。周正却没停,还是慢慢转动,再弓起手指,蒋捷的手抓着周正的双臂,他的手指头很长也很有力,几乎掐进周正的肌肉里,这种感觉却强烈地刺激了周正的性欲。他的第二根手指进得毫不犹豫,两根手指适应了扩约肌的收缩力以后,抽动起来,蒋捷对这种抽插没有准备,“啊~~~”地吐出半声呻吟,赶快咬紧牙,头抵在周正的肩膀上,再没有半点声音。周正的技术明显很好,他的手指越进越深,每次都带入大量的润滑剂,蒋捷渐渐不觉得疼痛,就算仍有异物侵入时带来的不适,可是他多少还是感到周正有意无意对肠壁的刮擦带来的快感。加上周正粘乎乎地吻着他的耳垂,产生一种奇秒的酥麻感。身体里仿佛有电流在游走,四肢百骸兀自颤抖起来,蒋捷感到自己的分身又在慢慢抬头,身体忽然被大力地翻转,周正一只胳膊拦腰把蒋捷固定在自己的身前,手指不知何时抽了出去,后穴有种奇怪的空荡感,这种感觉没有持续很久,蒋捷觉得周正的分身顶在洞口,引而不发,他的心里对既将发生的事情,带着空荡荡的恐惧。
周正终于用力地一挺腰,他的家伙虽然也做了很充分的润滑,却毕竟比手指头粗了很多,进了不到一半,就卡住了。蒋捷已经紧张得不能呼吸,加上强行进入带了的痛感,他的头颅扬起来,嘴张开,却不能发声,手向后抱住周正,扯疼了右肩的伤口,他倒吸了口凉气,眼前已疼得一片黑暗。周正顺势往后一仰,这样一来,蒋捷背对着周正,坐在他的分身上,借着重力,终于完全没入。周正给了蒋捷足够的时间从痛苦中恢复过来,在紧致炽热的包围下,再不去忍耐,双手托着蒋捷的腰,开始抽插起来,由慢到快,屋子里充溢着情欲的碰撞。白雾缭绕着两具紧密结合的身体,水声不能掩盖沉重的喘息和呻吟。
隆冬的夜晚,本就寂寞无人,月光冷冰冰,照在人间。周正躺在蒋捷身边,小心拨开他额前的头发,细心观察着他。蒋捷从做完就没怎么说话,空洞洞的黑眼睛,好象要在白雾中找到什么。
“你怎么样?”周正问他。
蒋捷楞楞看着天棚,眼睛里带着湿润:
“周正,我感觉,好象爬过了一座,很高的山。”

蒋捷感受着背后周正的律动,周正也一直小心翼翼地引导他如何在疼痛中寻找快感。蒋捷美好的颈项,向上扬着,如同天鹅引吭,他却是无声地,在他性爱初体验里,他至少确定,身后的这个男人是多么在乎自己。蒋捷感觉身体正在脱离自己的控制,那禁锢了很久的情欲,好象是给渔夫放出瓶子的魔鬼,升腾成一片巨大的乌云,笼罩着自己平时呈现给人素淡的外壳。我爱的是男人,我亲爱的妈妈,只有男人能给我快感,就和那抛弃了你的爸爸一样。
蒋捷感到有泪水滑下汗湿的脸颊,却不是因为悲伤。
隆冬的夜晚,本就寂寞无人,月光冷冰冰,照在人间。周正躺在蒋捷身边,小心拨开他额前的头发,细心观察着他。蒋捷从做完就没怎么说话,空洞洞的黑眼睛,好象要在白雾中找到什么。
“你怎么样?”周正问他。
蒋捷楞楞看着天棚,眼睛里带着湿润:
“周正,我感觉,好象翻过了一座,很高的山。”
“为什么?”
“一直以来,我都觉得同性恋是拦在我面前的一座山,我不知道要怎样才能爬上去,还是应该绕路而行。我失去了很多珍贵的东西,我很孤单,很害怕,我希望有人告诉我,教导我,应该怎么做。”蒋捷说着,看着周正。周正第一次在那双眼睛里,看见希望,“所以谢谢你,周正,你带着我翻过了一座,我不能独立翻过的山。”
蒋捷没有停,继续说:
“你今天告诉我,关于晓声的事情,也是为了让我明白,如果我决定和你在一起,就要做好准备,有一天,在你无能为力的时候,我可能也会被牺牲,可是,周正,我不怕。我还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那么喜欢你,可是我愿意留下,我想知道,我这样的人,是不是也可以得到真爱,如果能,真爱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
周正有些吃惊地看进蒋捷黝黑的眼眸深处,他静静地看着,手指头抹过蒋捷脸颊,那里正有一对泪珠无声地坠落:
“蒋捷,总有一天我会给你看,真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一九九九年夏天的时候,周正和蒋捷又搬回湖滨的公寓。周正的运河赌船终于一切准备就绪。蒋捷以优异的成绩提前完成了大二的学习,教授推荐他去第一银行实习,为他的一个调查报告搜集资料。他的右肩虽然伤好了,却再不能弹琴,周正因此有些内疚。这天在吃早饭的时候,他又试图说服蒋捷去看医生:
“他很权威的,断了的手都能接回去。”
“我的手也能用啊!跟你说很多次了,伤已经好了,弹琴不是有双手就行的,再说我也不喜欢弹琴!”
“谁说的?以前你学习那么忙,也还去基督堂弹周末班,还说不喜欢?”
“那不是因为你一到周末就来,为了躲你才去弹的。”
“真的假的?”周正看着蒋捷偷笑的脸,“你还没给我弹过琴呢!这次就去看看,他说不行,咱就再不看医生了。”
“不去不去,”蒋捷学会了在周正面前耍性子,“给他们弄得疼死了。”
“你这么大的男人还怕疼?”
“怎么不怕?你给他们掰来掰去看看。”
蒋捷在做物理治疗的时候,给那个复健师狠狠折腾了近两个月,他的身体恢复能力是差了一些。
“那,真不看?”
“不看不看,”蒋捷连声说,“你明知道我吃饭不喜欢说话,是不是纯心不让我吃好?”
“你吃你吃,你多吃点儿!”周正再不敢说话,也老实吃饭。
“赌船开幕的事情你都忙完了吗?”蒋捷吃完,问周正。
“差不多了,江山再做最后的收底。”
蒋捷知道周正不喜欢自己插手他的生意,所以太过具体也不敢问。
周正看着蒋捷的碗里剩下的大半碗稀饭,“你又不吃了?不合胃口吗?”
蒋捷不答却笑。
“你笑什么呀?”
“笑你堂堂洪门的老大,天天管我吃饭,是不是大才小用?”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周正侧目看着蒋捷,“你今天什么安排?”
“去银行,做报告,下午密斯刘带我见一个她的大客户。晚上我爸爸让我回家吃饭。是家,不是餐馆儿!”他的言语里带着喜悦。蒋捷对家人总有一份依恋,可没有他妈妈的允许,他也不敢回家,只是到餐馆见他爸爸,今天得了这样的“恩准”,难怪他这么欢喜。
“好久没看见我妈了,也挺紧张的。”
“紧张什么?她是你妈。准有好消息,今天。”周正使了眼色,洋洋自得。
蒋捷出门前,在门口检查随身带的文件。周正倚在门前抱着双臂对他说:
“那个密斯刘,你多注意点,对人家没意思就离她远些。我看她看见你就跟蜜蜂盯上小红花一样!”
“你太多心了吧?她比你还老呢!”
“这是怎么说话呢?老牛吃嫩草怎么了?就你这对桃花眼,给我管好了!”
蒋捷哭笑不得,“无聊!让开啦,我要走了。”
“手机开着,去哪儿都带人,你听见没有?”
“知道啦!大叔!”他故意把“大叔”念得很重。

蒋捷拎了件薄外套,消失在走廊的转角。周正一直看着他没有转身。他这两年变了不少,长高了,几乎要和周正一般高度,还是瘦,却瘦得不难看。人是越发俊朗标致,性子却还是内向低调,只有在周正面前慢慢放得开,带着年轻人该有的开朗和坦荡。周正想着蒋捷离去时修长匀称的背影,嘴角不自觉扬着,就笑了。
“我真是个发春的精神病。”
他走回去,客厅咖啡桌上的手机似乎已经响了很久,来电显示是“沈兵”。他现在不是在东京的吗?周正疑惑着接通:

“喂?沈兵?什么事?”




15

白花花的太阳照在大厦外表的黑玻璃上,反射的光如同利刃。周正办公的大厦加强了防卫,保全人员守住了所有进出的入口,江山匆匆忙忙走出电梯,脸上异常严肃,低着头,对那些纷纷打招呼的人通通视而不见,直接进了周正的办公室。里面光线很暗,厚种的窗帘低垂,周正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面,手撑着额头。
“怎么回事?”江山忙问。
“ 那个川上是假的。”周正的语调里已经没有电话里的急躁,“真的川上已经潜进美国。应该是上个星期从加拿大入境。”
田谷组是从洪叔那一代,“洪门”就觊觎的肥肉,但是洪叔当时的势力有限,周正接手以后,借由在田谷组内部培植势力,得到过很多好处。由于近年周正对禁忌产业插手渐少,虽然在日本黑帮也有探子内线,多是为了信息,金钱上的联系很少。怎么知道田谷组内哄以后,在江山的授意以下,周正扶植的势力在支系血战里坐收渔利夺了权。这让本来稳坐老大的川上大为恼火,直接把矛头指向周正,先是试图绑架蒋捷,后是街头的枪战。周正向来护短,即使江山冒然插手惹了祸端,他自己狠狠地骂了他一顿,可是外人却不能质问半句。那次街头枪战更惹火了周正,他本就心狠手辣,一气之下,设套让日本警方剿灭了川上在日本的势力,更派了杀手把逃逸在外的川上和他剩下的全部手下一网打尽,一个活口都没留。这次沈兵去东京是为了验证剿杀的川上的身份。果然不如所料,竟是整容后的替身。
“沈兵什么时候回来?”保安的事情向来由沈兵负责,尤其在关键时刻,人员调动更是重要。
“现在应该在飞机上,12个小时。”周正挥手示意江山坐下来,“就算川上已经在美国,短期内也不会有什么行动。他刚逃过我们的追杀,还没有时间修整,联系在这里的人脉。”
“好,我这就通知‘洪门’的人放风出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他落脚的地方。”
“让晓年去忙那个。你专心把赌船开幕的事情搞定就行。不能给川上机会影响了赌船的生意,传达的时候,跟他们说清楚,无法判断真假的,一律不留活口。”
“我知道了。”江山连忙答应。
“嗯,让大家都谨慎点儿。”周正说完,好象想起了什么,“你进来的时候,苏建在外面吗?”
苏建是沈兵的助手,沈兵不在,安全的事情都由他负责。
“好象在,你要见他?”
“让他进来。”
苏建走进来的时候,周正刚放下手机,一脸烦躁地问他:
“联系上蒋捷了吗?”
“老大,捷少没开机,跟去的人说,他下午见客户。”
周正这才想起来,“等他见完客户,马上给我带回来。”
苏建连忙打电话联系,讲了两句,走过来问周正:
“捷少的人说,他晚上要回家吃饭。”
“吃什么饭?不准他一个人活动,不是说给我带回来吗?”
“那,”苏建的脸上有些为难,“捷少要是不愿意怎么办啊?”
“绑也给我绑回来,听不懂我说话吗?”周正火又上来。
“是,知道了。”苏建苦笑着应和。
周正看着坐在角落沙发里一言不发冷着脸的蒋捷,感觉头“哄”地大起来,这个小子竟比川上还让他头痛。
“你生什么闷气?不是说了现在非常时期?”
蒋捷还是不说话,根本不搭理他,周正只好自说自话:
“不就是顿晚饭吗?改天吃就不行?”
还是没有回答,那脸上一点缓和都不见。
“你怎么不说话?”周正本够烦恼,再看这个不合作的家伙,不禁嗓门就大了:“有意见你说话!闷在那儿算什么?”
蒋捷终于抬头看着他,脸还是阴沉,很不痛快地说:
“没什么好说的!”
“你......”周正停了一下,回身对江山和苏建说,“你们先出去吧!”
两个人识趣地退下去,临走前,江山在他耳边说:
“还有事情没说完呢!我在隔壁等你!”
屋子里就剩两个人,周正的语调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软了下来:
“川上现在恨我入骨,什么都做得出来,上次枪战你忘了吗?不怕再遇上他?”
“可我妈妈好不容易答应见我,我今晚要是爽约,她这辈子就不会理我了。”
“怎么会?你是她儿子。”
“真的不行吗?”蒋捷的眼睛里带着恳求,直勾勾看着周正,“我多带几个人也不行吗?”
周正不想心软,可是,蒋捷的眼光让他不忍拒绝,想着晚上沈兵就能回来,而且,川上应该不会这么快行动,脑子里还没想周全,却听到自己的声印说:“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蒋捷看着跟着自己来的人都散到各个角落,转身走上窄窄的楼梯。敲门之前,检查了一下手里的水果篮,还有周正在南北行买的参。他那么粗心怎么可能想到这些?一定是江山帮忙买的。这么想着,他敲了敲门。开门的是爸爸,看见是他,立刻喜笑颜开:
“快进来。”
蒋捷一边脱鞋,一边把手里的东西递给爸爸。
“怎么象外人一样还买东西?”爸爸低声和他说,却高声跟在客厅的妈妈说:“看看儿子多孝顺,给你买了参呢!”
坐在客厅的妈妈站了起来,冲着他淡淡笑了笑:
“到了就开饭吧!也该饿了。”
“还好。”蒋捷跟在妈妈的身后,她是满族正黄旗,平时多穿旗袍。今天的这件白底蓝花的短身旗袍,衬得她腰身更显瘦削。
“菜是店里师傅做的,都是你爱吃的。”妈妈给他往盘子里布菜,好象以前那些不快都不曾发生过。“快要开学了吧?”
“快了,下个星期就报到。”
“成绩还好吗?”
“不错,运气挺好,都有申请到奖学金。”
“那就好。”妈妈看看他,看看爸爸,“开动吧!吃完了再说。”
吃饭的时候依旧无言,爸爸很殷勤地替他盛汤,妈妈也给他夹菜,蒋捷的心里对这样的亲近,竟有些受宠若惊。吃过了饭,妈妈拿出盘水果,这才又开始说话:
“听说你的胳膊伤到了,己经好了吗?”
“早就好了,没有大碍。姐姐和姐夫呢?”
“噢,他们很好呢!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啊,”妈妈的嘴角掩不住的笑意,“你快要做舅舅了!”
“是吗?”蒋捷吃惊地,“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星期证实的。你姐夫家里也都高兴呢!他是长子,家里也都很看重头一胎。”
“那真是太好了!”
爸爸妈妈心情似乎都很好,说话的时候,脸上都是堆满笑容。蒋捷心里也有遗憾,他知道,自己永远也不会给父母带来这样的喜悦。

蒋捷要走的时候,妈妈忽然对他说:
“前两天,有个叫江山的男人来过。”
蒋捷系鞋带的手僵了一下,“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他的哥哥非常喜欢你,替你还了高利贷,想和你交往,希望我们家里能支持和祝福。”
“就这些?”
“他还打算给我洗脑,说了很多象同性恋也有爱情的论调。”
蒋捷站直,低着头没敢看她妈妈,也没敢说话。
“你喜欢他?那个叫周正的男人?”
“他,对我挺好的。”蒋捷这么说的时候,觉得脸上热热。
“嗯,”妈妈慢慢地握著蒋捷,“其实妈妈一直希望你能象你姐姐这样,成家立业,将来也生儿育女,多好?可是我也知道,这些不能强求。如果你和那个周正能一心一意对待彼此,开开心心地过一辈子,我也不说什么。小捷,你知道妈为什么不接受那个,可妈妈,也祝福你们!”

蒋捷走到楼下,看见一辆黑色林肯已经等在那里,那是周正的车。蒋捷没有动,直到角落里的保镖走过来,低声对他说:
“正哥来接你。”
“什么时候来的?”他一边走过去,一边问。
“等了大半天了。”
蒋捷拉来车门坐进去,周正看他脸上轻快的表情:
“有好消息?”
“江山去跟我妈说,你怎么没告诉我?”
“他那张三寸不烂之舌,生来就是做媒婆的,不用不浪费了?”
“你让他给我妈说你们家兄弟三个,世代经商的?”
“那都是实话啊!”
“这是什么实话啊?”蒋捷笑了起来,左脸上有个小小梨窝。“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危险吗?”
“就是危险才担心发生什么他们应付不了。”
“是不是真的呀?你来就能应付了?”
“至少‘洪门’里论功夫,论枪法,找不到比我更好的。”
“沈兵也不行?”
“不行。”
蒋捷以为周正说笑,可是看他的神态又不象。他的心思在这个问题上没有停留太长,他想起爸爸妈妈跟他说的话,想起柳暗花明的转变,这一切顺利得有些不真实,他的头慢慢倚在周正的肩膀上,长长舒了口气说:
“周正,我心情很好。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对我太仁慈,美妙得有些过分了。呵呵。”

16

在川上的威胁下,周正取消了很多公开的活动,连“洪门致公堂”那里也很少去,洪门的事务交给傅晓年在管。江山在为赌船开业做最后的忙碌,每天晚上到公寓这里,和周正谈到很晚。周正遥控各边,倒很难得地清闲下来,因为蒋捷还没开学,短短的两个星期,竟成了两个人交往这么久,第一次朝夕相处。

蒋捷克服了晕水的毛病,学游泳的速度简直让周正刮目相看,也让他高估了蒋捷学武的能力。简单的擒拿和散打,蒋捷都做不来,和学游泳的那个灵气的他,简直判若两人。慢慢地周正发现,蒋捷是仗着敏感的视觉听觉,反应特别快,力道也还不错,可就是狠不下心,每次出手迅速有效,关键时刻却会自己放弃,拳头老是打不到目标身上,典型的虎头蛇尾。周正为了激起他的斗志,狠狠地摔了他两下,蒋捷开始还忍气吞声,继续爬起来跟着学,可摔多了,就不干了。

“今天到这儿行不行?”他坐在地上不起来。
“认输了?”周正俯首看着他,抱着双臂笑着。
“我不想学了。”蒋捷微微皱着眉头,“给你摔得很疼。”
“你练好了,强大了,就不会给人摔,就不疼了。学武哪有不吃苦的?”
“到那时候我摔人,别人不一样疼吗?吃苦我不怕,可是吃苦是为了伤人,就没有必要了。”
周正哭笑不得,蹲下身子,看着坐在那了揉胳膊的蒋捷:
“不是为了防身吗?”他一把拉着蒋捷的胳膊,把他拽着站起来,“我亲自教你,就怕别人下手没轻重,要是沈兵,你现在就残了。”

功夫学了一天就放弃,因为第二天蒋捷身子象散架,根本起不了床。周正也尝试过教他枪法,蒋捷却怎么也不同意,他连枪都不愿摸,更别提让他随身带。
“走火伤了人怎么办?我又不是黑社会,不带这个。”头摇得象波浪鼓。
没办法,周正拿出最后的杀手裥,他送给蒋捷一只小匕首,不大但很精致。
“对手不会对这样的小武器设防,但是,你看这里,”周正握着蒋捷的手,给他看刀柄上一个玉石的按扭,手指一按,刀刃“砰”地弹出一尺多长,速度之快,蒋捷差点没有拿住,吓得他“啊”地喊出声。周正再按了一下,刀刃收了回来,又变成了小匕首,周正说:

“关键是不要引起对手的注意,要离他够近,就算你不用力,刀刃弹出来的力可以也刺穿他。”
蒋捷看着回复小巧的匕首,古香古色,透着冷漠的光:
“刀刃不弹出来的时候,挺好看的东西。我真的要用它吗?”
“我也希望你用不到,但该用的时候不要犹豫。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改天让沈兵给你上安全课。”

沈兵到的时候,看见蒋捷老实坐在桌子前,脸上有些紧张。他已经搬到楼上去住,楼下这个小房间改成个书房给他用。
“紧张什么?”沈兵问他。
“不为什么,没和你这么单独相处过,不习惯。”沈兵给他的感觉,就象是个背景,有周正的地方就有他。
“你怕我?”
“不是怕,是不习惯。”蒋捷把“不习惯”三个字加重了一下。
“我看也是,最凶的你都不怕。”
周正最近脾气又升级,有时候在蒋捷面前也不掩饰,这在以前不常见。沈兵坐在蒋捷的对面,
“正哥最近脾气大,和你吵吗?”
“嗯,他心情不好,说话是不客气,倒没有吵架那么严重。”
“他就那样儿,没人敢跟他说‘不’,你别往心里去,不是冲你。你在他心里不一样。”
蒋捷觉得沈兵这么说,有些怪怪地,不象平时那个他。周正和他,连他自己都弄不清楚,周正也不给他时间胡思乱想,所以很大程度上,他是想顺其自然的,怎奈身边的人老是点拨他,好象他们都很明白一样。还好沈兵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很快进入主题:

“我听正哥说你武功也不学,枪也不肯碰,不知道能教你什么安全的常识......”

沈兵说话和江山不同,他是完全没有语调,没有起伏,都是平平的。他也不管蒋捷明不明白,一直讲,一直讲,到最后才问了句:
“记住多少?”
蒋捷心想,你是根本就不想我都知道吧?嘴上却说,“差不多。”
“光记住没有用,发生事情不能老是慌,要快反应才行。象上次停车场那次,你站在那里多危险?”
“知道了。”
沈兵好象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问出口:
“你跟着正哥,对这些都没有准备吗?”
“啊?”蒋捷给他问得有些措手不及,“我没想过这些。”
“硬币都有两面,正哥给你的也是一样,有好的,就有坏的。”
沈兵没有继续说下去,多嘴不是他的性格。他走到窗边,向外看着,一片沉默。
“你不是说没事不要站在窗口,会成为狙击的目标吗?”蒋捷在他背后说。
“这里是周围最高的建筑,所有的楼顶都一览无余。狙击都会选由上到下的角度,不过你说得很对,别站在窗口就对了。”沈兵转过身,脸上竟有丝微笑,“我以为你没有注意听。”

“噢,你是考我啊!”蒋捷也笑,问他,“一点关于川上的消息都没有吗?”
“进攻总要在我们放松警惕的时候,他只有一次机会,不会选现在下手。川上在这里还是有关系可以掩护他,把他找出来也不容易。”
“周正很怕他?”
“正哥谁也不会怕。问题是他在暗处,而且不知道他会从哪儿下手。你最好别象傅晓声那样连累正哥。”
蒋捷的眉毛无意跳动了一下,江山跟他说过,沈兵跟晓声几乎水火不容,这会儿他提出晓声的名字,让蒋捷有些诧异,一句话不禁出口:
“是因为晓声的原因,所以你不喜欢晓年吗?”
沈兵扭头看着蒋捷,“他跟你说了不少啊!”
“晓年经常找我聊天,却没提过你。但我猜他心里那个人是你。”
“他没跟你说我不喜欢他的原因?”
“他说你喜欢女人,可我觉得不是。”
沈兵目光阴沉地看着蒋捷沉静的面容,已经开出不高兴,
“你还是关心你自己吧!”

蒋捷的确没有时间关心别人,因为他与周正的和谐没有持续很久,终于要面对所有恋人都要面对的“相处”的问题。是不是给自己“幸福得过份”的想法诅咒了呢?于是冥冥中主载的众神决定收回去一些?有时候蒋捷会情不自禁地想。


虽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周正好象沉不住气,尽管他什么也没有说,蒋捷感觉他好象又惹了什么麻烦,又或者川上给他们带了某些新头疼。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也许周正他们低估了川上的杀伤力。烦恼中的周正有些暴躁易怒,把持不住自己的脾气。谈到让蒋捷休学的问题,更是谈了一个下午没有结果。


“我不想休学。”蒋捷把自己的想法直接说出来,没有愤怒,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在学校的时候不好跟,一但他要对你下手,我们的人帮不上忙。”
“他能大庭广众之下闯到课堂上绑人吗?”
“难说。”周正最没有耐心,从来是他命令别人做事,没人敢跟他要理由,更别提讲道理说服人,他已经跟蒋捷废了一下午的唾沫,还是鸡同鸭讲,说不通,气就不打一处来:

“你就先休一个学期,你的功课本来就比别人提前,又不会有损失。不就是那点儿奖学金吗?我给拿学费还不行?”
“不是钱的问题。”
蒋捷也不生气也不急躁,却还是保留他自己的意见,倔得很。这不温不火的脾气也惹得周正不痛快,好象打在弹簧上,不管你多大力,都还是弹回来,不禁嗓门大了起来:

“那是什么问题?怎么跟你办事情就这么费劲?说什么你就听着,按我说的做,就那么难吗?”
蒋捷抿紧了嘴,长长喘了口气,周正知道这是生气了,也许是因为川上这件事情的压力太大,心里本来就非常不痛快,这倒是借机发泄出来。头一开,周正就感到火舌从心口漫延出来,此刻,他竟有种冲动,想把蒋捷的火也揭出来:

“怎么了你?灵牙利齿的,无话可说了?憋什么呀憋?有话你说出来,别做出那样的一张脸,我烦!”
“你有钱了不起吗?!”蒋捷的声音也高了,“谁靠你,谁用你养了?”
“靠我怎么了?你给人送过来,不就是给我养的?还要我随时提醒你?不爱在这呆着,就给我滚!”
如同惊雷在头顶炸开,蒋捷的眼前忽然黑暗一片,屋子里变得很静,连厨房没有关紧的水龙头的滴水,此刻也仿佛震耳欲聋。蒋捷的脸铁青着,他没有抬头,胸口不停起伏,站起来的腿竟然有些颤抖。他想也没想地冲到门口,开门之前,几乎咬牙切齿地对周正说:

“周正,你是个混蛋!”

17
周正楞在原地,有那么一刻,心思头脑不能运动,过了一会儿,瞬间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侧头啐了一口:“Shit!”,想也不想就追出去。
蒋捷正在转角处等电梯,看到周正大步追出来的声音,连忙狠拍了两下电梯的按钮。液晶数字显示电梯才到十五楼,而周正光着脚已经在几步之外。蒋捷回头去找楼梯间,背后响起周正宏亮的声音:
“你给我站住!”
蒋捷没有听,撒腿就往楼梯间的方向奔,不料周正的速度更快,窜到他面前,扯住他的胳膊,用力一抡,蒋捷觉得头脑里“轰”的一声,就给按在墙上,周正的脸因为突然缩短的距离而变大,几乎顶在蒋捷的脸上,恶狠狠地问:
“没听见我叫你吗?老实跟我回去!”
“没人,没人要回去给你养!”
蒋捷的领子给周正抓得紧紧,喘气都困难。
“我跟你说好话你不听,专记我气头上的话。”
“你敢说你不是那么想的吗?”蒋捷盯着周正的眼睛问,“周正,你把我当成什么?”
“回去再说。”周正看了看角落里的保镖,他们为难地,没敢走过来。
“我不会跟你回去!”蒋捷的脸红了一片,目光却还坚定。
“好,你想让他们看,我随你。”
周正一手抓上蒋捷的下巴,嘴唇压上去,在舌头的配合下,疯轰滥炸。蒋捷“唔,唔”地扭着脸拒绝,想从那铁钳样的手里逃出来谈何容易,况且周正防着他咬自己,掰着下巴的手格外用力,使在很大程度上完全没有还手的余地,任人掠夺。蒋捷知道角落里多少双眼睛正看着这样的一幕,瞬间又羞又恼,他还自由的一只手去推周正,无奈那身子竟象座山一样沉重,他只好往外掰周正抓着自己下巴的手,趁周正腾手来阻止他的瞬间,蒋捷突然屈膝袭击他的小腹,周正身子往后一躬,拉开两人身体间的距离,很轻易地躲了过去。不料蒋捷趁他退身,手上失力,一拳击向他的胸口,在周正忙抽身的时刻,终于从双臂的钳制下逃了出来。周正再伸手抓他,蒋捷身形灵活,侧身闪过。
“好,我让你跑。”
周正纵身追上去,走廊本就狭窄,想躲避追击很难。蒋捷跑来不过几步,给周正一个前扑压在地上,他试着转身反抗,腿却给周正的腿给别住,双手再落入他的魔掌,被压着高举在头顶。身体每一种移动都给周正锁得滴水不露。蒋捷气愤难当,对周正低喝:
“放开我,你放开!”
“要我放开你?做梦!最好想也别想!”
蒋捷怒睁的双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周正高挺的鼻子,慢慢上移对上他野兽一样的眼神:
“是你让我滚的,怎么出尔反尔?”
“我那是气话,不算数。”
蒋捷不再用力挣扎,无力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尽管后背给压得生疼,却没有挪动,声音里满是疲惫:
“周正,你是混蛋,你真是个混蛋。”
周正见他不再挣,手上的力气小了一些,语调也不见了火气:
“跟我回去吧!”
他刚要放手拉蒋捷一把,不料在他完全没有防犯的情况下,蒋捷忽然的头快速向他撞来,他的手已被蒋捷反锁住,想躲却慢了半拍,正给撞在鼻子上,顿时一阵激烈的酸痛。身下的蒋捷一翻身,借腿上的力把他踢在一边,就要爬起来。周正虽然给突然袭击打蒙头,却凭借着本能反应一把抓住蒋捷的脚踝,大力往后一拉,蒋捷整个人给拖了回来。周正翻过他的身子,反剪着他的双手,狠狠一提,蒋捷果然给疼得呻吟破口而出,看见红的血滴从鼻子里淌下来,落在蒋捷的后颈上,周正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好啊!功夫没白学,用在我身上了,啊?!”
在角落里踌躇了半天的保安见老大见了血,终于还是犹豫着走过来,结巴地问:
“正哥,我们,要不要。。。。。。”
“给我滚一边儿去!”
周正抬头红眼地冲他们喊道,吓得几个人拼命消失。周正再把注意力转到蒋捷的身上,刚消减的火气再烧起来,“真是长能耐了,”他粗鲁地把蒋捷拎起来,耸在墙上,胳膊用力横在他的胸前,“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跟不跟我回去?”
蒋捷似乎没有反抗的力量,苦笑着说:
“你要我跟你回去做什么?你少我一个床伴吗?”
“你给我闭嘴,我跟你说了那是气话,你知道我没耐心,气一上来就乱说话......”
“我知道,”蒋捷打断他,“所以我们平心静气谈,我再给你机会说一次,你真的喜欢我吗?周正,你喜欢我什么啊?”
周正对这样的问题没有准备,手上的力气却小了。他试着拉蒋捷,却没拉动,这是又跟他耗上了。他扯过蒋捷的腰,往屋子里拖,拖得很辛苦,恨恨地说:
“你别逼我跟你动粗!”
蒋捷知道这层楼现在只剩他和周正,心里的话一股脑儿地说出来:
“为什么不能好好说?周正?你回答我,因为我模样好?和晓声长得象?因为我是个雏儿,干起来比较过瘾?因为我会是个听话的金丝雀,我的教养让我不会和你起冲突,会事事服从你?你真的把我当成‘焚夜’的男妓是不是......”
蒋捷没能把话说完,因为周正一拳快速利索地招呼上他的肚子,顿时眼前金星四射,好象整个胃袋都在这大力的一击下破裂,剧痛呈辐射状,很快占领腹部每个角落,竟疼得连呻吟都不能出口,蒋捷瘫下身子,整个人挂在周正的手臂,意识一片模糊,恍惚中一阵天旋地转,已被周正抗在肩头,朝着门口走去,身子在周正的步伐里,每颠一下,腹部传来的疼,都要扯断脆弱的神经,懵懵中,那声音也不知是真是假:
“真是废话,有在枪战里不要命地救床伴的傻瓜吗?”
周正以为自己有保留的一拳,竟让蒋捷在床上躺了两天,吃了就吐,吐的东西也总有血丝。周正乱说话,还打人,总是理屈,所以事事陪着小心,经常见蒋捷坐在客厅看书,看着看着就会走神,眼睛直直盯着书本,心思却早穿过厚厚书页,落在不知明的某处。两个人很有默契地,谁也没提那天的吵架。

川上杳无踪迹,寻找如同大海捞针。周正决定不再躲藏,他不露面,怎么给川上上钩的机会?因此他要高调出席赌船的开业典礼。
“值得吗?用自己做饵?”沈兵低声质问。
“没有什么值不值得。晓年那里怎么会什么消息都没有?”
沈兵摇摇头,“他压力也很大,精神不太好。洪门那头还是换个人吧!傅晓年恐怕胜任不了。”
“你对他有成见?”周正戏谑地说,“你不喜欢人家,也别老是和他唱对台戏呀!”
“我实事求是,你别往歪处想。”
“唉,沈兵,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们兄弟两个,你心里怎么想的,我也明白,我跟你谈过,就不想再重复。”周正拍了拍沈兵的肩膀,“兄弟,凡事要往前看。”
“谈公事吧,我让晓年和各地的枪支商都打过招呼。川上入境没有带装备,要想在开业典礼上闹事,他需要配备不少家伙,他常用的那些型号,已经备案,一有货出,就会通知我们。”
“嗯,我倒觉得川上不会选那天下手,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什么意思?”
“说不出来,好象不会那么简单。”
“我们不能冒险,明天把防范的部署给你看看。”
“不用给我看,我相信你。”周正说着,抬腕看表。
“在等蒋捷?”
“他下午和晓年出去喝茶,没打电话回来。”

周正的椅子朝着窗户的方向转了过去,外面暮色深沉,华灯初上。蒋捷应该快回来了吧?


18

夏末典型的暴风雨,短暂却猛烈。泼墨一般的天空被闪电撕开一道道银亮的缝隙,飓风如同饥饿的野兽追赶羊群,搅扰着漫天乌云,愤怒地携着大颗大颗的雨点,狠狠抽上窗户,几欲入室。
周正觉得此刻自己的脑袋里,也在经历一场暴风骤雨的袭击,他手撑着额头,声音低沉沙哑:
“联系不上?”
沈兵摇摇头,说:“连傅晓年也联系不上。”
“嗯,”周正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脸色却瞬间阴沉如暴风雨。蒋捷今天出去是晓年打电话过来约他,这么临时的决定,没有可能这么有计划地抢人,除非,一切,原本就是个圈套。
“别靠晓年了。”周正压了压心头的火,语气里丝毫不乱,“蒋捷已经落在川上的手里,他很快会和我们联系。你去调些人手过来,今晚要忙了。”
沈兵会意,转身离去。这种事情一点就明,晓年出卖了蒋捷。
电话过来的比周正预料得晚,几乎在江山和沈兵刚进门的瞬间响了起来。周正和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从容按了免提的键:
“我是周正。”
对方传来生硬的国语,语调很可笑,却带着邪气:
“我当然知道你是周正,你一定也知道我是谁。”
“别浪费时间,你想怎么样?”
“呵呵,我想怎么样你不知道吗?周正,我要你死。”
“好!就怕你没那本事,先让我跟他说话。”
“这么快就想你的小情人了?好,让你们爽一下。”
川上把话筒从嘴上移开,递到一边,却没有声音,却传来一阵纠缠,接着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周正皱着眉,心里象是冷不防地给人戳了一下:
“蒋捷?是我,”他在听电话,却不出声,“蒋捷?你怎么不说话。”
周正的耳朵凑近话筒,仔细辨认对方细细的呼吸,那确是夜夜睡在他身边,老是侧着身,蜷着腿,枕着胳膊的男孩儿。
“我知道你在那边,蒋捷,你听我说,不管他们做什么,你都别硬来,保住自己最重要。你等我,我一定救你出来,你要等我。”
“我知道。”蒋捷终于说,语调里隐约带着颤音,“我等你。”
“啧啧啧,真是缠绵情话,周正,没想到你还有这么柔情的一面呢!这和我听说的有误差啊!”
“你给我听好,他少一根头发,用你脑袋来还,你别碰他!”
“他人在我手里,碰不碰他还由你说的算吗?你大可不必拖延时间追踪我的信号,我不怕你来,就怕你不来。”
“好,那你告诉我你在哪儿,你想怎么办?”
“简单,明天上午8点,南码头废楼的顶层,你一个人来。记住我说的话,是一个人。”

沈兵按断了“嘟嘟”响的电话,三个人同时沉默。半天,江山试探地问:
“要怎么办?”
“你不是听见了吗?”周正振动烟盒,一只雪笳跳出来。
沈兵冷冷地说:“你别跟我说你打算一个人去。”
“你有别的办法救蒋捷出来?”打火机点了烟,却没熄灭,桔红的火舌照亮了周正右边的侧脸。
“现在没有。”
“没有你还在这儿废什么话?”周正猛地熄了打火机,狠狠地摔在红木的桌面上,打火机飞跳起来,悄无声息落在地毯的花纹之间。“去给我查查他们在南码头那里的布署。”
在沈兵出门前,周正补充说:
“你别自做主张,打听到消息就回来。”
“知道了。”沈兵推门出去。

屋子里只剩江山和周正,还有一片让人窒息的安静。江山拨开换气扇的开关,原本袅袅上升的烟雾忽然给空气流打散,颜色瞬间淡化,渐渐无形。他走过来,把一杯清水放在周正的面前。
“别说话,江山,”周正闭目养神,烟夹在手指之间却一直没抽,“是真兄弟,你最好别劝我放弃蒋捷。”
“他在你心里不一样,我和沈兵都知道。”江山说,看着周正桌子上一张蒋捷的照片,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照的,他倚着树上,脸上笑得很灿烂,左颊上酒窝那么深,“蒋捷心知肚明,跟着你他早就有心理准备。”
“你不懂,江山,他才十九啊!”周正的眉头皱得更紧,“你知道这种感觉吗?我以为自己够强了,能保护他,谁知道妈的,还是没用,真他妈的窝囊。”
“这种事情防不胜防,自责也是没用。”
“我只要做这一行,就免不了让他跟我冒险。”
“正哥,你想太多了。”江山看出此刻周正心灰意冷,什么话都能说出来,可是有时候,不该说的话出了口,想收回去就难了。
周正觉得心里疼得没完没了,好象费了很大劲才把话说出来,“如果这次能把蒋捷救出来,我就放他离开。嗯,走就走吧,走了一了百了。”
“等沈兵吧,现在说什么都太早。”
江山怎么会不知道,周正想要的东西还从来没有放弃过。要是能分早就分了,还能等到今天?

蒋捷给绑在角落里,好在嘴上的胶布已经给撕了下去,嘴可以自由呼吸。他的鼻子给这里的某种异味刺激得过敏,阻得厉害,川上拨完电话后用胶布封上了他的嘴,害得他差点闭过气。他们要的是活人,自然不想他死得这么早,才把胶布撕掉。这里荒郊野外,叫也没人听到。他慢慢想着自己被劫持的经过,脑子里一些事情开始慢慢成形,他仔细研究自己手上的结,绑得很专业,看不出该怎么解,而且用的绳子是特殊材料,几乎勒在肉里,咬也咬不断,两只手给勒得青紫,早就没了知觉。他泄气地把头伏在双臂之间,周正的那句“你等我”开始反复在他脑海里缠绕。

有人走了进来。蒋捷抬头看着他们,四五个人围着他站着。一个人蹲下来,伸出一只手捏起他的下巴抬起他的脸冲着灯光的方向,用日语发出了一声赞叹,身后的几个附和地淫笑着。蒋捷的心好象坠入网里的鱼,给兜得很紧很紧。他害怕,却没有慌,脑袋里飞快地转着。他想起周正说,别硬来,要保住自己。那个人很快有了行动,手不安分地摸进蒋捷的衣服,在他的身上来回摸着捏着,嘴里唧唧呱呱说着日语,蒋捷注意到那人下边已经硬了,后面站着看的几个,抱着胳膊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好象激发了那人的兽性,他一下扑到蒋捷的身上,粗鲁地解开他的裤子,金属的环扣蹭过皮肤,火辣辣疼,然而蒋捷也顾不了这么多,他趁着那人在他身上忙乱寻找的时刻,抽腿攒足力气,一脚踹在那人裆下,立刻就是一阵狼嚎。蒋捷用了最大的力,而且快得连躲的机会都没给那人,是正正的角度,狠狠地踹在硬挺的家伙上。后面本来看热闹的人一下拥上来,有人拉走受伤的人,同时数只拳头打上蒋捷的小腹,蒋捷一阵天旋地转,一口腥甜涌上喉咙,肠子好象已经断了,四肢登时无力,只剩剧痛。他终于知道周正那一下是多么有保留。周正,这个该死的周正,你在哪儿呢?他开始害怕,恐惧如潮水包围上来。

殴打持续的时间很短暂,那些人在享受以前显然没有打算破坏蒋捷的漂亮。两条腿给人高高拎起,裤子一下给扯掉,蒋捷再也不能安静,即使说话让他腹部疼痛难忍,还是大喊出声:“你放开我,放开!”来人一腿压着他的上身不能反抗,双手把他的下身拉扯成羞辱的姿势。这让蒋捷尤其不安,“别碰我,滚开!滚开!”他已经完全慌乱,明知无用还是再次拼命挣扎起来,终于围观的人走上来,压着他,在他身上狠掐着,蒋捷绝望之中高声喊叫:
“傅晓年!你出来,我知道你在这儿!你出来!傅晓年!!!!看在晓声的份上,救救我!傅晓年!!!!”
傅晓年针对的是周正,对自己没有什么敌意,只要他出来,看见自己的脸,他应该还会帮自己,至少不会坐视和晓声如此相象的自己给人强暴,蒋捷想,那是他最后一招棋,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19

沈兵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午夜。在桌子上铺开一张白纸,简单地给周正交待码头那里埋伏的情况。
“太黑,不好观察,大部分的情况摸了一下。川上大概有80多人。”
“怎么能这么多?”周正的心里捉摸了一下,却听沈兵继续说:
“那里是座荒废的贫民窟住宅,一共20楼,川上的人分散开把守,一楼和各个入口大概守了20多人,中间的8楼,15楼都有人,剩下的人在顶层。蒋捷也应该在那里。”
“你看见他了?”周正的眼睛亮了一下。
“还没有,我派了人在那里监察,有消息马上过来。不过,刚刚收到线报,最近有人买了数目不小的炸药和遥控装置,具体是谁查不出来,我怀疑是川上。”
“你说他在周围埋了炸药?”
“很可能,他做事向来不留余地。”
周正坐着没动,阴暗而沉默,半天才问:
“有办法救人出来吗?”
“活着救出来,”沈兵犹豫了半天才说,“很难。不过,正哥,我们可以试......”
“试什么?”周正几乎立刻打断他,“没有周密计划,你让蒋捷送死,还不给他留全尸吗?”
“那要怎么办?”沈兵也有些激动,“你别跟我说你要一个人去赴约!”
“还能怎样?”
“你疯了!你这是去送死!你真当川上能放了他?别做梦了!你不去,蒋捷是一死,你去了他还是一样得死,你何苦为了同样的结果赔上自己的性命,洪门你不管了?我和江山你不管了?”
“沈兵,”江山拉着沈兵,“正哥还没说话呢!你怎么这么冲动。”
说完他转向周正,
“正哥,我们再想想办法,也许还有可能。你看呢?”
“我跟他说了,肯定去救他。”
“要是救不出来呢?”江山试着问了一句。
“不试怎么知道?”周正的态度很坚决,
“好,”江山摊了摊手说,“让别人去试,你在这里指挥。”
“你说什么?”周正铁青的脸色已经很难看。
“我说,我和沈兵都不会允许你去送死。”
“我要是非去不可呢?”
“就先杀了我们两个,踩着我们的尸首走出去。”
“反了!都反了!这是威胁我吗?当我不敢杀了你们?”周正火冒三丈,桌子上的东西给他一拍,震得东倒西歪。
“你不是说过,男子汉大丈夫要做事业,就得舍得牺牲,什么也不能挡住你吗?那时候周正哪去了?晓声你都放了,蒋捷有什么好?让你这么放不下?”沈兵的失态多数是因为他看出了周正眼里不计一切代价的绝决,而他不能让周正,去牺牲自己。
“你们懂什么?什么都不懂,别他妈的来管我!”
江山压了压心头的焦急,严肃地说:
“你们两个都给我冷静下来!这么多年兄弟,今天晚上要散伙吗?”
果然都不说话,三个人各在一边,剩下的是粗重的喘息,带着男性的愤怒和绝望。江山整理了一下思绪,慢慢说出来:
“我们三个一起长大,在国内的时候一起快乐,一起逃难难出来,一起入了黑社会,辛苦了那么多年,都没分开过,金钱权势的诱惑,别人的离间破坏,我们都挺过来了,正哥,你记得你对我们说过什么吗?我们三个是兄弟,在任何时候,对另外两个都要负责任。我们知道蒋捷对你的意义不一般,可是现在看来,你去就是送死,你的命是我们三个的,你不能自私地扔下我和沈兵不管!”
周正沮丧地靠上椅子,感觉身体的某种意志,正在无声地流失,许久以后,他才冲沈兵江山挥辉手:
“你们出去,让我静一静。”
傅晓年背身站在墙外,蒋捷撕裂般高喊,布帛破碎的声音,象烧红的烙铁一样烫着心。他熬不住,侧头从门边看进去。蒋捷给四五个人压在下面,却不肯束手就擒,挣扎得十分辛苦,身子在几双手的暴行之下,已经遍布伤痕。晓年的心给扯得片片地碎,缝隙间那张绝望的脸,刀刻般尖尖的下巴,蒙了水雾的双眼,破裂的嘴角......那高声叫着“晓年救救我,晓年!”的少年,那不是晓声吗?一样的年轻,一样的漂亮,一样的倔强不服输,晓声,那确是弟弟晓声!一阵热血冲上头脑,傅晓年觉得自己的视野里一片无边无际的赤红。他冲进去,拎开最外面的一个,一拳击上他的面门,嘴里用英语大声斥骂:
“滚开!谁允许你们碰他的?都他妈给我滚出去!”
他推来几个人,那个趴在蒋捷身上的人明显太进入状况,依然伏在蒋捷的胸前,激动地啃咬,手已经不安分地伸到下面。傅晓年毫不犹豫地拔出腰间的枪,顶在那人的太阳穴上,根本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消了音的枪“扑”地一声闷响,子弹穿过那人的头部,打在一边的水泥地上。那人圆睁着眼睛,嘴也张着,直直地栽下了床,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带着那猪,都给我滚!”
剩下的人谁没敢说话,几个人拖着地上的尸体,匆匆出去,只剩下傅晓年和蒋捷。

傅晓年坐在床边,看着蒋捷艰难地翻身,衣服都给拉破了,裸露出的皮肤一阵阵的抖着。不管他刚才表现得多么无畏和坚强,是因为害怕,身子才抖个不停。
“没事了,别害怕,没人再欺负你了。”晓年走到旁边的一间简陋的卫生间拿毛巾蘸了水,回来给蒋捷慢慢地擦身。瘀伤很多,多数还是一块块的淡青,估计过个晚上就能变得黑紫。擦完以后,傅晓年轻轻帮他穿上裤子,衣服却碎得不能穿。他脱下自己身上的衬衫,盖在蒋捷身上。虽然下手很轻,可多少也是会疼,蒋捷却咬牙没出声,一直看着他默默做这一切。等他停了手,终于问出来:
“为什么要这么做?”
晓年已经清醒过来,不再把蒋捷错认成晓声,他轻轻笑了一下,不知是不是为了刚才的幻觉。
“你怎么知道是我,还认定我在这儿,向我求救?”
“我说了,你就告诉我,你为什么出卖周正吗?”
“好,你说我就说。”
“你出来前一定给晓声上过香。我被抓的时候你不在场,可是我醒过来的时候,闻到一种香火的味道。晓声和洪叔的香,是西藏秘制的,和一般香火味道不同,我对那种味道过敏,鼻膜会充血。前后联系想一想,那么临时的约定,不可能是别人出卖。”
“嗯,”晓年点点头,“蒋捷,你比晓声聪明多了。你是聪明不外露,晓声那傻瓜是装聪明,关键时刻老是想不通。你这么厉害,猜不出我为什么要绑你来吗?”
“我以为,你并不那么恨周正了。”蒋捷轻轻地。
傅晓年的手慢慢地抚摸过蒋捷的脸颊,“我就是想看看正哥会不会来救你。他若来,表示他真爱你,我放你们走,他若不来,我带你走。蒋捷,你说他会不会来?”
“你疯了!你会害死他的!”蒋捷不禁激动。
“他早该死了!”晓年更加愤愤,“晓声死的时候他就不该活着!”
“那是迫不得已啊!”
“什么迫不得已,都是借口!真的爱一个人不要付出代价吗?我他妈为了那个木头人,为正哥卖命这么多年,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们兄弟欠他们的吗?二叔的生意我们拱手让了,还帮他们镇压帮里别的反抗,有我们这样,拿自己热脸贴人冷屁股的吗?晓声,你怎么就这么傻?我怎么就那么傻?妈在怀我们的时候一定是吃错药了,生了一对傻瓜双胞胎。”
傅晓年嘴上“吃吃”笑着,眼睛里却是拦挡不住的泪,正呼之欲出。蒋捷在心里叹了口气,吃力地转身面对着晓年,柔声说:
“爱是不能强争的,不是你爱他,他就一定爱你。晓年,你给自己个机会重新开始,那条路走不通,还有别的路。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不会只有一条路,你转身看看,一定有别的人,别的路在等着你。”
傅晓年的泪没有再忍,顺着脸淌下来,象一条弯弯的小溪,却很快就干了。
“蒋捷,你说什么都没用,我这辈子就交待了,下辈子我一定记得你的话,好好活着。”
“不是,不是这样的,”蒋捷见晓年要离开,慌忙要留住他,“你不能害周正,你答应过晓声要好好照顾周正的!”
蒋捷最后一赌,他赌晓声生前一定对晓年说过这样的话,只因他此刻想的是一样的问题,哪怕自己没有生还的可能,你会希望自己心里挂念的那个人,平平安安活着。晓年果然停住了要离去的身影,僵硬地钉在原地,他慢慢转过身子,看着蒋捷的目光如预料中的开始混沌,连话语都显慌乱:
“你怎么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蒋捷感到有一丝内疚,却很快给另外一种感觉遮盖了,他不想周正为了自己涉险,他想救自己,救周正,因为不知道为什么,他相信周正的话,他会来,他一定会来。这么想着,蒋捷嘴上已经说出来:
“我不想有人伤害他,晓年,你要帮我,帮我让周正好好活着,活到很老很老的时候再死。”
“你别傻啦!你为他做得再多也没用,他不会爱你的!不会的!”
“我心甘情愿,晓年,你别杀他,求你。”
蒋捷见傅晓年的嘴角痛苦地抽动着,却没说话,几步走到自己的跟前,忽然把自己的身体,小心地抱在怀里,“你这个死心眼,怎么就说不通呢?”
“你不也是吗?晓年,你连自己都说不通。”
“嗯,我们俩一样!不过从今天开始,再也不会有人欺负我们了,不爱就不爱,周正死了,沈兵也活不了多久,我们就再也不用想他们了。晓声,我们解脱了,就要解脱了,相信哥一次。”
蒋捷点了点头,“我信你,我信。”他试探着叫了一声,“哥?”
晓年低头看着他的眼神里没有戒备,就象看弟弟那样温柔宠溺地看着,蒋捷终于说:
“我的手很疼,你帮我,解开好吗?”

20

“周正看上的人果然不一样啊!”寥落几声拍掌,一张典型的东瀛脸从黑暗中慢慢现形,迷缝着眼睛,矮鼻子,个子短小却带着训练有素的精悍,“发现他发疯的弱点就进攻,这招是周正教你的吗?”
说着走到近前,拉开傅晓年,有些严厉:
“你看清楚,他不是你的弟弟,他是周正的新欢。周正把你弟弟当草,把他当宝。他看准了你的弱点就加以利用,把你当傻瓜耍呢!”
傅晓年眼睛湿漉漉,双手捂着脸,蹲下身子,无声啜泣。蒋捷看着他抽搐的双肩,心里蓦地疼了起来,不为自己,为的是平时里佯装强悍,此刻却如此崩溃的傅晓年。对他而言,也许感情是永生不能追回的债。
怔仲间,蒋捷觉得身上的衬衫给扯掉,川上的手摸上他的胸膛,手指间夹着一块手表电池一样的小东西。他左右比划着,戏谑地说:
“你喜欢周正啃你左边还是右边?嗯?还是两边都啃?我可只有一个小钮扣,这东西贵着呢!不然给你配两个。”
川上一边说,一边把银扣子用胶布固定在蒋捷的胸前,手指按了按确定黏牢,才抬起身子。然而直起腰的川上,脑袋顶上了硬绑绑的家伙,他自然知道是什么,却不慌不忙地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你答应过我,不会伤害他的。可这是玩什么把戏?”傅晓年目光清澈,已恢复神智。
“杀我?你想杀我?来吧!”川上慢慢抬起手,手里已经多了一个迷你遥控器,“我只要轻轻按一下,‘砰’地,蒋捷就变成灰,没了。想试试你和我,谁比较快吗?”
“卑鄙!”晓年狠狠把枪扔出去。
“太在乎一个人是致命的弱点,傅晓年,你还是不要犯和周正一样的错误吧!”

齿轮的声音闷闷响起来,偶尔夹着尖锐的金属刮擦的细声。蒋捷随着齿轮的转动,慢慢地向外滑去。他的双手吊在一只建筑用的吊臂上,支在离平台五六米的距离。脚下是20层楼的高空,劲风拍在后背,身子摇摇欲坠。蒋捷努力不往下看,双臂给拉扯到极限,受过伤的肩膀在这样强度的牵扯下,疼得钻心。他恨不得自己就只剩两条胳膊,没有身子的重力,也许就没有这么疼了。他咬着牙忍着,头无力地搭靠在胳膊上,疼出的一身汗,却很快给风吹干。他对上晓年担忧的眼神的时候,勉强笑了一下:
“没什么,这里挺凉快的。”
晓年没有说话,心事重重地离开了。蒋捷的笑容慢慢隐没了,四处是深不见底的黑暗,离天亮还早呢!蒋捷的心里发出一声叹息般的呼唤:
周正......

猛地睁开眼睛,周正茫然看着四周,屋子里只剩自己,明明是他在耳边低低的呼唤,明明是的。他放松了紧绷的身体,扣门声传来。
“监视的人说看见蒋捷了,给吊在顶层的楼外。”沈兵说。
“还有呢?”周正知道不会这么简单。
“身上有遥控接收器的闪光,估计......”
“我知道了。”周正挥手制止他。
“那你打算呢?”江山问。
周正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走了一圈,最后停在窗前。暴雨后的天空只剩清澈的一片深蓝,正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你们会不会有这样的感觉?有时候,觉得什么都对了,好象拥有全世界一样满足,活了一辈子就为了那短短一刻,恨不得时间永不向前?”周正的语调里带着从来没有过的温柔,“我抱着他的时候,就是那种感觉,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我知道关键时刻该放的就要放,可是,有些东西,我不想顺其自然。”
周正转过身的时候,又回到那说一不二,霸道不容反对的周正:
“给我把汤力找来,我需要警方的帮助。”

太阳照在蒋捷脸上的时候,他看见脚下的星星点点有了人影,不多时,顶层的门开了,走来的人却是沈兵。川上站在平台的中间,看见沈兵自信满满走到近前的时候,心里多少有一丝慌,他以为出现的人会是周正。沈兵说话的声音不高不地,洽好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到,包括吊在楼外的蒋捷。
“正哥不会来,他不受任何人的威胁,我来就是带这句话。”
“他的小情人粉身碎骨,他也不管?”
川上操起手上的小巧遥控器,侧目看着沈兵的变化,不料沈兵完全没有畏惧:
“这步棋你一开始就输了,因为你挑错了棋子。”沈兵冲着蒋捷冷冷一眼,“他掉到你手里,就不佩再和正哥在一起。要死要活和正哥也没有关系,我说的够明白了吗?”
川上又再习惯地眯了眯眼睛,沈兵好象怕他不明白自己的话,忽然枪已在手,指的却是蒋捷的方向:
“不劳川上君动手,我来处理就好。”
枪响了,正打在一截绳索上蒋捷的身体如同坠子,朝着遥远的地面急速地坠落下去。

身子好象在给无形的力撕扯开,蒋捷飞速下坠的过程中,一颗心随时能从嘴里吐出来一般,视野里杂乱的图象,真实的,幻想的,分不清楚,唯一确定是越来越远的天空。头晕目眩,却不舍得闭上眼睛,就这样了吗?蒋捷的心里竟是平静,尽管很多很多的遗憾,还是,就,这样了吧!

坠地的感觉提前来临,他觉得自己好象撞上什么重物,方向发生了改变,从下坠变成旁飞,接着又飞回来。没有想象中的粉碎的感觉,蒋捷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在一个人的怀抱里,在半空中荡漾。他感到视觉渐渐稳定下来,眼前的脸慢慢清晰,粗黑的眉,明亮的眼,还有那给青青的胡渣围着的带着笑意的唇。
“周正?”蒋捷入坠云雾,有些恍惚。
“是我,不会这么快就把我忘了吧?”难得含笑的眼目。
蒋捷感觉他们在两座楼之间荡来荡去,周正抱着自己的腰,小心地躲闪着可能会伤到自己的物体。原来他身后拴了条绳,另一头系在对面那座楼中间的一只起落架上。大概是趁人不注意,悄悄潜进去埋伏,在自己坠楼的时候也跳下,靠着绳索的荡幅,接到自己。蒋捷的头脑飞快地转动着,有什么不对劲,不对,有什么不对,电光火石碰撞的一瞬间,蒋捷忽然挣扎着喊起来:
“放开我,周正,你放开我!”
在空中抱着蒋捷已经很费事,他这一挣,吓的周正脸都白了,慌忙收紧双臂:
“你发什么疯?这么高掉下去还不摔死你。”
蒋捷仰头看着楼顶,仿佛有隐约的枪声传来,警方的直升飞机在楼顶盘旋,川上随时都可能按下那个钮,是的,他和周正随时都会粉身碎骨。
“你放开我,我不用你救,滚开!你给我滚开!”
蒋捷的手还是绑在一起不能动,身子拼命扭个不停,用力往下坠,希望借此可以摆脱周正的钳制。怎么知道周正却因此抱得更紧,嘴唇更在混乱中亲在他的额头上,
“傻瓜,我的小傻瓜,沈兵应该已经拿到遥控器了,我们没事儿的!”
蒋捷瞬间安静下来,原来他什么都知道,自己是杞人忧天了。脸红了,蒋捷埋在周正的肩膀上,难为情之间,感到一颗热热的水珠样的液体落在自己的额头上,流下脸颊的时候,已经凉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地面上已经停慢了警车和救伤车。江山站在地面,对他们招了招手。
“沈兵会抢到遥控器吗?”
“川上看见你掉下楼,就知道他手上的遥控器已经没有用,他要杀的是我,而我不在场,他自然不想白搭了命进去。他要是向下看确定你没死,在他向下一看的时间,也够沈兵近身攻击,你知道人在那样的情况下首先想到的是保命,而不是去按那个该死的按钮。沈兵先攻击肯定却是他的手,我敢打赌,川上的那只手已经不在了。”
“噢,我明白了。”蒋捷知道整个计划里,最危险,难度最高的两部分,沈兵和周正做了,其他的大概就交给警方去善后了。“你怎么那么确定你能接到我?”他还是忍不住问。
“我不肯定,”周正看着蒋捷布满血污的脸,“可如果我都接不到你,就没人接得到了。”
“嗯,”蒋捷笑了起来,“是没人比你更象人猿泰山了。”
“小子,我救了你,你还笑我?”周正在蒋捷的担架旁,“沈兵说我不会去的时候,你怎么想的?”
“你真要听?”蒋捷看周正点头,才说,“我想,周正这个该死的家伙,太不够意思了。”
笑,两个人都笑了。
救伤车的门关上,车子一路高鸣着开上高速路。窗外是沐浴在晨光中,无边无际的蔚蓝,还有只有夏末秋初才有的,温暖美好的阳光。

沈兵熟悉地破坏遥控器的系统,看着外面的警察从直升机上登陆,天台上的人都已缴械。地上的川上少了一只右手,血流不止,人却已死去,完好的那只手拿着枪,对着他的头。沈兵转身跳上楼梯,他听见楼道里的声音,跟了上去。在楼梯的尽头,他将那人堵在一个死角里,隔着几步距离说:
“这里到处都是警察,我带你出去。”
“去哪儿?”傅晓年转身面对着他,“你要带我去哪儿?见你的正哥?”
“你现在没有选择。”
“我不需要。”晓年看着沈兵的眼神里,带着那么一点点的眷恋,“因为我,从来都没有选择。沈兵,能和你死在一起,是我最想要的下场。”
“场”字刚一出口,傅晓年突然举枪,对准沈兵扣了扳机,沈兵出枪向来神速,几乎在晓年手指一动的同时,他的枪响了。
空旷的走廊,那一声枪响回荡了很久,象是迟迟不愿独自离去的灵魂。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沈兵的枪口却还冒着烟,淡淡的燃烧的气味,慢慢和空气中血的味道,纠缠在一起。傅晓年沿着陈旧的墙壁,缓缓地,缓缓地坐在地上,身后的墙上,一片猩红。他咳了一口血,嘴角扯动了一下:
“你欠我的......下辈子......还给我吧!”
沈兵半蹲在他身边,用袖子给他擦了擦脸上的血,终于点了点头,“好,我还。”
晓年的头靠在墙上,嘴角眉间噙着微笑:
“我还以为你会说......下辈子也不想......再见到我......”
眼里最后一点光,仿佛风雨里的星点火花,安静地,灭了。
把晓年手里的枪拿下来,轻飘飘的,里面没有子弹。沈兵坐在晓年的身边,把他的头搂在自己的肩膀上,手盖着晓年的眼睛:
“不是答应你了,怎么还死不瞑目?”
手指向下一抹,合上那对曾经总是追随自己的眼睛,沈兵用脸颊蹭了蹭晓年还带温度的脸,低声呢喃:
“下辈子,都给你。”




21

一进十月,季节仿佛在一夜之间转换。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带得风里也都是硬梆梆的冰冷。庭院深深,嗅起来也都是潮湿的落叶的味道。
蒋捷收拾了几件衣服,休息了一个多月,虽然自己一直在学习,想到明天就要回学校,还是有些紧张。自从被救以后,他就住在北郊养伤,周正的鲜少露面。赌船终于在风风雨雨里开业了,因为洪门的变故,周正几乎没有时间过问,都是江山在帮忙打理。蒋捷知道周正一定是很忙,而且应该也很烦。有时候过来坐上一个下午,也不说话,蒋捷偶尔无意间碰上他的眼神,发现周正看着自己的眼光里,心事重重,总是若有所思。蒋捷心里隐隐不安,他觉得周正不是单纯繁忙,而是在有意疏远自己。他几乎能感到自己在一寸一寸沉陷,周正却在一寸一寸疏离。好象一切都漂浮在水面上,不确定,什么都不能确定,而自己随时会在下一步被淹没,淹没在一片周正已抽身离开的,沼泽里。

有车驶入的声音,蒋捷停下手里的活动,急步走到窗前,果然看见周正从黑色林肯上走下来,朝着他挥了挥手里的帽子,蒋捷不禁笑出来。
“肩膀好了吗?”周正脱了外套,里面是件深蓝色的衬衣。
“好了,行李就是我自己收拾的。还可以吧?”
周正看了看床边放的小小的旅行包,“你要上学了?”
“不是跟你说了吗,明天开始。”
“噢!”周正应着,“最近事情多,忘了。”
“我知道。”蒋捷坐在周正的身边,“今天怎么有时间过来?”
周正把手臂伸开,绕过蒋捷的肩膀,小心地在他的肩头揉着:
“嗯,就是想看看你。天冷了,你怎么还穿短袖?”
“屋子里又不冷。”
“那也不行。你肩膀非落下病根不可,以后天冷的时候,可能要难过了。我父亲也是打仗的时候受过伤,每年冬天的时候,胳膊老是疼。”
“你长大的地方,冬天也冷?”
“嗯,我喜欢这里就是因为和我长大的地方,天气很象。春天风大,夏天热得要命,冬天多雪,就秋天最舒服,还短得一不留神就没了。”
“周正,”蒋捷右手斜伸到左肩,轻抓这周正的手,不知道为什么,周正的眼睛今天泄露了太多无助的情绪,“你要是想,随时可以回去看看。”
“嗯,”周正反握住蒋捷,“我一直想,如果有机会,带你去看看我长大的地方。”

蒋捷抬头,却不敢看周正的眼睛,他盯着线条坚毅的嘴唇,顿了一下,近身吻了上去。周正僵了一下,稍往后让了让。
“蒋捷,你......”
“我可以,真的周正,我想要......”
周正不知为了什么没有象以往那样立刻行动,却皱了皱眉,有些忧郁地看着蒋捷。自从蒋捷受伤以来,他们少数的那么几次,最多也是口交,还做得很不带劲。蒋捷知道周正没有禁欲的习惯,肯定找人解决过。
“你,”蒋捷笑了,“你该不是刚在焚夜灭过火,没力气了吧?”
周正双手忽然捧起蒋捷小巧的脸,凑近自己:“小妖精,你别后悔。”

嘴唇狠狠地压了上去,碾着那两片薄薄的唇,有力的舌头毫不留情地翘开一颗颗的牙齿的关口,蒋捷没有阻拦,却给周正的热情高涨吓了一跳。那猛冲直撞的舌,横征暴敛的唇,几乎算是粗鲁的强吻,不一会儿,嘴里有了淡淡的腥气。蒋捷睁开微闭的眼睛,正对上周正带着血丝的眼睛,里面满盛的,不是情欲,却是潮湿的水气。不待蒋捷质疑,那泪光已经给强行吸收,转瞬间再找不到痕迹。周正,你告诉我,你在想什么?请你,请你,告诉我。蒋捷的思路给胸口袭来的一片凉气惊断。不知什么时候,衣服给撕开,钮扣跳上大理石的茶几桌面,微弱的悬转的声音很快淹没在他压抑的呻吟里。周正和蒋捷纠缠在一起,从沙发滚到地毯上,碰翻了茶几,上面的一盘核桃滚得满地都是。衣服裤子,内衣,袜子,很快都给扔在一边,杂乱不堪的地板上,两个人情欲逐渐高涨,分身直直地互相磨擦,嘴唇在彼此熟悉的身体上,疯狂地想着永久留下自己的痕迹,因此力道都比平时大一些,吻得专注而绝望。

蒋捷正迷失在周正伏身在双腿之间的吞吸,忽然身子给周正举起来。天棚上的水晶灯旋转不停,铜制的小天使装饰好象真的围绕在自己周围,“扑楞扑楞”地飞了起来。眩晕感停在沉重的撞击上,身体几乎是给摔在落地窗,蒋捷惊诧喊出声。双腿给周正向上拉,身子失去了平衡,蒋捷伸高双手,反抓住落地窗的黑色天鹅绒的窗帘,借此撑着自己的身体,双腿盘上周正的腰。周正双手托着他的臀,手指头几乎颤抖地做着扩张,身上已是一层细细的汗。
“周正,”蒋捷迷乱的声音,此刻听来带着情欲的妩媚,“周正......”
周正手拨开雪白双丘,向前一挺结实腰身。蒋捷吞下半声惊呼,头猛地向后仰,双手紧紧抓着窗帘。疼,忽然这么生生闯进来,真疼。可是,这个从来没有试过的姿势,带来前所未有新奇和疼痛结合在一起的时候,竟是种难得的陌生的快感,仿佛笑着流泪,分不清是喜是悲。在周正大力的抽送下,蒋捷的身子一次次撞在身后的玻璃窗上,隔着厚厚的天鹅绒,蒋捷觉得窗外的雨似乎大了起来,拍打在玻璃上的声音给窗帘的纤维吸收,再渗透到他已经混沌一片的头脑和身体。飞快旋转的眩目的水晶灯,反复纠缠的黑夜般的天鹅绒,那一片隐约的风雨声......疯了,整个世界都疯了!

蒋捷软软地瘫在凌乱的床铺之间,床单没有蔽体,裸露着年轻男孩修长匀称的身材。他看着周正套上裤子,穿上衬杉,却反复都扣错衬衣的扣子,嘴里不耐烦地骂着脏话。好不容易收拾完毕,周正匆匆看了一眼床上的蒋捷,说:
“我有事情跟你说。”
“噢,”蒋捷坐起身,草草套上衣裤,“说吧!”
周正点上支烟,深深吸了一口,语调还是有些不自然,“你,搬回学校住吧!”
蒋捷的眼波闪烁,那纠缠了许久,无处不在的不安终于找到出口了:
“什么意思?”
“学校也有宿舍,住在那里上学方便。湖滨那边的东西,你自己去拿,我过两天去中东,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
蒋捷看着周正又捻灭了刚点的烟,起身走到门前,才终于鼓足勇气问:
“你这是,要,分手吗?”
周正直直站在那里,犹豫了半天才说:
“你怎么想都好......”
“等你回来吧!”蒋捷打断他,“等你回来,我们再好好说。”
“随便!”周正拉开门出去了,再也没看他一眼。

蒋捷站在原处,心脏好象裂开一个缝,不敢呼吸,怕丝毫的动作会让那个脆弱的东西碎到不能拼凑。如同雕像,动也不动,直到听到楼下开门的声音,他奔到窗前,周正刚好从楼下灌木拥护的甬路上经过,保镖的黑伞挡着他。蒋捷拉开窗户,不顾一切喊出声:
“周正!”
黑伞果然挪开,露出周正的脸。
蒋捷郑重地,好象在给自己希望:
“我等你回来!我一定等你!”
这次,周正似乎专心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说话,转身上了车,低低的引擎发动的声音,黑色房车慢慢滑出欧式镂空的铁门。蒋捷站在窗前,雨下得果然很大,迎风而立,胸前瞬间一片湿凉。他牵了牵嘴角,却笑不出来。


22

“周正,
钟声刚刚敲过,2000年了。还记得我们打的赌吗?你说九九年最后一天是人类的大限。你还说,我们肩并肩站着,在午夜最后一次钟声里,能象影子一样消失。我一直觉得那是你说过的,最浪漫的情话,和你的风格差太多了,以至于我到现在还在怀疑,你到底是不是那句话的原创。anyway,我现在还活得好好,上午打扫房间,晚上回家吃饭,回来的路上还拣到一只流浪狗。所以你输了,欠我10美金的赌金,回来要记得还。
中东那么好玩吗?你一去三个月杳无音讯。该不是一夫多妻合了你的胃口,也忙着三妻四妾,乐不思蜀了吧?出于对健康的负责,你还是要适当约束一下你的下半身,过分纵欲会早衰。呵呵。”

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脑屏幕,脸上的笑容渐渐隐没,如同水面隐约的涟漪,无声散去。良久,长手指在键盘上继续敲击着:
“周正,你,想我吗?周正......我,很想你......”
目光陷在一串省略号里,蒋捷的胸腹之间一股酸楚抽搐着盘旋而上,他用力将之压在喉咙间,压抑之下身体颤抖,连眼睛和鼻子也跟着酸痛起来。鼠标点击“保存”,草稿夹里多了编号100的待发的邮件。夜是安宁,只是灯光格外耀眼,世纪的交替,数字的变化而已,嗯,不过如此。

地上积雪很厚,因为新年的假期,很多支岔小路都还在一片雪白之下。在路上,不少雪钻进鞋子,此刻化了以后,冷冰冰湿漉漉的,很难受。蒋捷坐在空荡荡的公车上,手里取暖用的咖啡已经冰凉,终于看到冰雪之下,城堡一般的“焚夜”。周正以前不喜欢蒋捷到“焚夜”找他。
“那里乱七八糟,你少去。”
“为什么你可以,我不可以?”
“能一样吗?你这模样的进去,还不给那些狼给撕着吃干抹净,渣都不剩?”
“呵呵,”蒋捷蜷坐在沙发上,抱着水杯笑,“那你是大灰狼还是小绵羊?”
“你说呢?”周正张牙舞爪扑过去,“我本来就是大灰狼,你才知道?”

蒋捷拍了拍后门,司机停车,让这个古怪的乘客下去。一下车,蒋捷就给一阵冷冽的风吹得透心凉。他拉了拉领子,低头迎风而行。江山不太愿意接他的电话,说话也是推三挡四,蒋捷只好亲自来找他,希望能要些周正在中东的消息。江山果然是社交的高手,明明是他躲着不愿见的人,见面的时候也是面不改色地微笑着问候“新年快乐”。
“周正有消息吗?”
“正哥?他三天前就回来了。没给你电话?”
蒋捷楞一下,接着脸上难以掩藏的喜悦,“三十号回来的?”
“对,我以为赶回来和你跨年,你先暖和暖和,脸都冻紫了。”江山给了他一杯热茶,“蒋捷,别那么认真,正哥他跟谁也不会认真的。”
“嗯,那他现在住在哪儿?手机开吗?”
“不是湖滨就是北郊,手机没开。要不要我帮你联络他?”
“不用,谢了,我想我还是亲自找他谈比较好。”
“行,那你去之前,给他打个电话。”
江山看着蒋捷转身离去,眉目之间,蒙上一层说不清的遗憾。

“焚夜”到湖滨公寓只有十几分钟的车程,蒋捷等不到公车,搭了计程车赶过去。他想着周正也许因为时差在熟睡也不一定,就没有打电话。幸好,他仍然保有公寓的钥匙和开电梯的磁卡。门口的保镖看见他,有些惊讶:
“捷少?上面没交待你会来,这个,不太方便。”
“我有跟江山说。”蒋捷说,“不然,你跟他确定一下吧!”
“噢,那就不用了,对不起,捷少,非常时期,比较严。”说着侧身替他开了门。
客厅里空荡荡的,角落里一盏桔红的小灯白日也没熄。蒋捷潮湿的袜子踩在地毯上,留下个湿脚印。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低腰脱了袜子,赤脚走上楼梯。主卧的房门没有关,刚走近,就听到那熟悉的带着情欲的喘息。蒋捷的心猛地收紧,脸慢慢越过墙壁的阻隔,卧室正中的大床上,两条赤裸的身影。周正靠着床头半躺半坐,微合着眼睛,手按在黑发少年的头,那少年伏在他的胯下,熟悉吞吸着粗大的男物。这一切完全在意料之外,蒋捷钉在原地,大脑,心脏和血液都停止运行,连移动一步都做不到。周正先意识到他的存在,连忙地推开身下的人,于是,少年也向门口看过来,那是张年轻的,中东混血的漂亮脸孔。蒋捷感到知觉回到身体,顷刻竟是撕裂的疼痛。他退回去,双手下意识地关了门。红木雕花的门从未如此沉重,合上的瞬间发出的巨大低沉的余音,震得整个世界摇摇欲坠。
头脑里都是错乱的声音和影象,心却是冰封一样僵硬。蒋捷茫茫地感觉那扇门竟斜斜向他压下来,身边的空气给下落的重物排开,强烈的窒息,如同给一双铁手掐住了脖子,并且越收越紧。
“你,还好吗?”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蒋捷周身一振,原来倾压下来的是周正不知何时凑到面前的脸。他慌忙退后,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声音出口,却是难得的平静:
“你呀,真是,做那个不关门的?”
“过来怎么不先打个电话?”
“我忘了,不是忘了,是我以为......”蒋捷一边后退,一边心不在焉地说话,“中东之行的纪念品啊?嗯,挺漂亮,长得很健康,现在都流行这样的。看你,那儿还硬着呢!呵呵,回去吧!我也,要走......”
“哎!小心!”周正喊出来,却晚了。蒋捷面对自己,没有注意身后的楼梯,一脚踩空没停住,就栽了下去。周正连忙追下去,蒋捷已经自己坐起来,额头有些破皮,但问题不大。
“起来走走,看看腿有没有摔坏。”周正伸手拉他,想帮他站起来,不料蒋捷一缩身躲过他的手,蹭到楼梯边靠着扶手安静坐着,
也不说话。空气里弥慢着尴尬的沉默,彼此的心跳都清晰可闻。周正看着蒋捷的侧脸:
“别这样,你就是个死心眼,凡事太认真,......”
“你这是何苦呢?”蒋捷低低说了一句。
“嗯?说什么?”周正没听清。
蒋捷的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周正:“你想我走,我绝不会赖在你身边,何苦这么费事,不累吗?”他站起身,左腿有些疼,可不妨碍走路,走到门口,背对着周正:“我们本来有机会的,可你试都没试,就放弃了。”说完径直走出去。厚厚一扇门,严严实实地,隔开两个世界。

开始就不堪的感情,果然不能善终。走向电梯的短短距离,蒋捷觉得身后响起了脚步声,他追出来,拉著自己,厉声问:“你要去哪儿?你给我站住!”两个人在这段走廊里动手,周正的脸压上来,强吻自己......越来越多的影像,在该忘记的时候,翻江倒海涌上来,从黑白到彩色,无声到有声。蒋捷狠狠地捶着电梯的按钮,离开这里,离开这里,赶快离开这里!这样的声音如同一排排的海浪,不停不歇地拍着蒋捷错乱的精神。一次次奋不顾身的拯救为了什么?那么多相拥而眠的夜晚为了什么?为什么甜蜜的过往不能长久?为什么在感谢上帝博爱的时候,他却再放弃我?为什么?

蒋捷出了大厦,越走越快,最后索性跑了起来,从慢跑,渐渐越跑越快,街道在倒退中,怜悯地注视着他的狂奔不止。
“周正,你说天榻了怎么办?”
“这个你也担心?”他说得好象自己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站在高个子的旁边,让他帮你抗着。”
“哈,这么吃亏的事情,哪个傻大个愿意做啊?”
“我周正一世英明,天要是真塌了,我宁可做你的傻瓜。”
蒋捷知道自己跑得很快,跑了很久,过了一条街,还有一条街,终点在哪里?就这么跑下去吧!跑到世界的尽头,再不回来,再也不回来。肋骨象缩水一样紧紧箍着胸腔,心脏时刻都会破碎得不能重拼,下一步,也许下一步的下一步,自己就会突然崩溃,从此倒地不起。那又有什么不好?蒋捷听到警笛在耳边响起,一个警察在离他两步的地方跟着他跑,用英文询问:
“先生,你怎么样?需要帮忙吗?先生,请你停下来,遇见劫匪了吗?你的鞋子呢?”
我的鞋子?蒋捷这才低头,看见自己青紫的,血迹斑斑的双脚,竟还是赤裸的。他抬头看着那警察,茫茫然地摇头,张口要说话,胸口一紧,腥咸一路上涌,“哇”地吐出一口血,鲜红地,溅在周围的残雪上,一朵朵,象极盛开的花。他再试着站直身体,天地却在瞬间变换了位置,还没反应过来,后背已经重重磕在坚硬的地面。灰暗阴晦的天空,终于沉沉地,坠落下来,蒋捷睁着眼睛,黑暗却还是降临。朦胧恍惚之间,听见北风的怒吼,听见警察向同伴呼救,听见整个世界都在塌陷的,断裂声。
“天塌了,周正,你怎么,不在我身边?”

上部完



下部
23

圣劳伦斯街和凯瑟琳街交叉的转角,是家“吉米张”三明治店。店面是19世纪末的老式红砖房,门前几棵高大挺拔的梧桐,浓荫蔽日,带来夏日少有的清凉。树荫里摆着几张小桌,三三两两坐着吃饭的都是暑假班的学生。蒋捷站在树下,感受轻风小心掀动发梢,天空是片一尘不染的蔚蓝。
和小钟约好一起吃午饭,那个家伙果然是迟到的恶习不能改。小钟的全名钟家强,是台湾来的留学生,以前蒋捷在唱诗班弹琴的时候,两个人就认识。去年复学以后,恰好小钟的室友毕业,蒋捷就搬进他的公寓,分担房租。那是间离学校很近的红砖房的二楼,到“吉米张”也就十分钟的步行。小钟最近坠入爱河,一到周末就提出二人世界的申请。那两个人办事偏偏不分场合,不管卧室,客厅还是厨房,兴致来了就地解决,蒋捷不躲都不行,常常无家可归。还好暑假开始以后,实习生的工作让他忙得废寝忘食,周末几乎都在加班。

二00一年五月,因为中途休学一年,本来应该毕业的蒋捷结束了大三的学习,幸运地给投资界的“金手指”史蒂夫尚金钦点,进入尚金的公司做暑假实习生。尚金的手下个个是行业精英,多少都带着点心高气傲的脾性,不屑指导新人。蒋捷谨言慎行,凭着天生聪慧和过人才干,很快摸出门道,六月中的一份地产投资计划书更让他脱颖而出,被尚金破格提升为临时私人助手,实际是留在身边,亲自教导。尚金亲自带实习生的消息不胫而走,让业内专家对这个叫蒋捷的男孩更加好奇。尚金是有名的工作狂,没有他的允许,蒋捷不得离开。就连独立日的公众假期,蒋捷也没抱幻想休息,不料,尚金意外让他正常休假:
“小伙子,现在大家都在看你,你要在我这里倒下了,多少人得恨我糟塌人才啊!”

蒋捷太了解小钟,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打电话约他出来吃午饭。这家伙迟到这么久,看来家里肯定是有人了。蒋捷再看看表,快一点了,肚子饿得抽筋,小钟终于满头大汗地出现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等了很久了吗?”拉着蒋捷往店里走,“你去找桌子,我去买,我请客。”
“噢,好,你知道我要吃什么?”
“呵呵,你这种竹杆的双胞胎,肯定是吃全蔬三明治还不要起司。”
蒋捷笑了笑,去找座位。小钟外表大咧咧,其实把自己的习惯摸得很透。东西很快买过来,小钟把蒋捷的份推到他面前,他没给蒋捷冰饮,而是给他要了杯水。
“有女朋友以后,心都细了。”蒋捷感激地笑。两年前落下的毛病,一喝凉的就咳嗽。
“切!你少损我,我本来就细心。”小钟看了蒋捷一眼,不满地说,“尚金把你当机器用啊?你都能在竹杆后面藏身了,怎么瘦成这样?”
“唔,总是忘吃饭,”蒋捷咽下口中的东西,喝了口水,“要学的东西数不清,事情越做越多。”
“本来还挺妒忌你的,现在看来,我比你幸运多了,唉,有女朋友的感觉真叫爽啊!”
“天天呆在家里多没意思?不去找些节目,露营,钓鱼,游泳啊什么的。”
“切!”那是小钟的口头语,“你个GAY,还教我怎么泡妞?这不是班门弄斧吗?你知道怎么追女人?别说女人,我看你连男人也不会追。你这模样的,一定从小就很多人喜欢,都是人追你,你是一点追人的经验都没有。”
“闭嘴吧!你当人人都象你?天天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我这是免费教你,还不听?那个贺仲言,虎视眈眈盯着你很久了!你还傻乎乎,什么都不知道。”
“谁?”
“又装蒜啊?芝城华商会的主席贺仲言!别跟我说你不认识,我都看见过他送你回家。”
“噢,是他。那是我们的师兄,系里用他的名字做基金......”
“行了吧!蒋捷,你就装傻吧!贺主席要是对你没意思,我出家做和尚。”
“停!”蒋捷放下手里的东西,做了暂停的手势,“真后悔找你出来吃饭。”
“一说这个你就急,蒋捷,你是不是心里有人啊?”小钟难得地严肃起来。
蒋捷心里翻动了一个小角,脸上却笑了,“有谁啊?我说心里的那人是你,你信不信?”
“什么?”小钟挠挠后脑勺,“我要是GAY,肯定也喜欢你这样的,呵呵,也许我应该试一试......”
蒋捷一巴掌招呼上他的脑袋,“口无遮拦,小媛知道你这么说还不阉了你!”
“她知道就是你说的,我跟你没完!噢,对了,”小钟的“总汇三明治”说着话就不见影儿了,忽然想到什么,说,“我想小媛在我们那里住几天,行不?”
“嗯,”蒋捷眉毛也没抬,“她的东西都搬进去了吧?我能说不行吗?”
“嘿嘿,”小钟一脸讨好的笑容,“幸亏你不喜欢女人,又聪明,又漂亮,还会赚钱,好女人都得给你抢走,我真得做和尚啦!”

“小媛的室友约我们去钓鱼,你去不去?”小钟把两个人剩下的扔进垃圾箱。
“我又不认识他们,不去了吧?”
“怎么不认识?那个一口北京腔的女孩,叫傅文瑜的,你还跟她聊过天呢!”
蒋捷的一条眉毛不经意挑了下,是的,那个操着一口京腔的高个子女孩,曾经惊讶地对他说过:
“中南海?你的朋友在中南海长大的?真的假的啊?”
“北京好玩儿的地方多了去了,你要是真有兴趣,我给你当导游!”
“什么朋友啊?很特殊吧?好象因为他,你对北京才格外好奇。”

对的,北京。那个和芝加哥有着相同气候城市,冬天多雪,春天风大,夏天酷热,秋天最美,一眨眼就没影儿了!蒋捷,真想,真想带你回去看看。他这么跟自己说过的,那个和他渊源至深的城市,叫北京。从什么时候开始,会因为一丁点儿的联系而专心,如同看见贝壳会想起大海,看见骆驼会联想到沙漠,为什么生活中那么多的词语,会让他想起,那个在心底藏了很久很久的名字......周正......你在哪里?做着什么?为什么我们在相同的城市行走,却没有一次相逢?好象分别在自己的小宇宙里生活,而宇宙之间,却隔着永不相见的距离。

24

小钟送蒋捷出门,一边走一边抱怨小媛是多么多么的三八。蒋捷回家里收拾了两件衣服的时候,小媛见他就极力鼓励跟他们一起去钓鱼。
“文渝最怕晒太阳,你不去,她肯定不会去啦,那人少少没意思!蒋捷你一定要去噢!”
蒋捷笑着点头,“我当然不想扫兴,去就去吧!”
“对嘛,对嘛,就知道你最好了,文渝还找了关于北京的书,要我给你带过来,我就说,要给你亲自给嘛,对不对?”
“你说她怎么这么爱管闲事?自己都没人要呢!还替别人操心。”
小钟想着小媛那副媒婆脸,就觉得很没有面子。
“怎么这么说?我看你给小媛吃得死死的,少在我面前惩强了。”蒋捷停下脚步,“我走了,钓鱼的时间地点你打电话给我好了。”
看着小钟折回去,他转身迈步走上绿荫环绕的人行道。心里想着,也许该买一辆车,这样搭公车真的不方便。一年多来,他自己也攒了点钱,因为那个地产投资的计划被采用,也会因此赚一笔不小的佣金,大概够付最后一年学费,买辆二手车也是可能。

午后的阳光斜穿过茂密树冠,金色光线闪烁在暗绿枝叶间。蒋捷站在车站等车的时候,抬头看着树木间露出的一片夏日淡蓝耀眼的天空。出神间,直觉身边不远出有人好象也在看着自己。他扭头看过去,路边停了一辆黑色的林肯,车窗是黑黑的反向玻璃,看不见里面的人。蒋捷的心瞬间收紧,呼吸也不自觉地屏住,目不转睛地,一时之间,却不知如何是好。车窗慢慢摇了下来,露出的,是一张斯文的脸,贺仲言。紧缩的心一时不能放松,失望却象细流四肢百骸漫延。蒋捷走过去,低身支着车窗说:

“你怎么在这儿?”
“我去芝大办点事情,恰好看见你,去哪儿?我送你?”
蒋捷四周看了一看,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天上有什么好东西,你看得那么出神?”
贺仲言摇上车窗,微笑着问。
蒋捷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说,“暑假根本没什么人在学校,你有什么事好办?”
“呵呵,”贺仲言不好意思地讪笑,“我自首,好几天没看见你,很想你,所以过来看能不能遇上你。”
他知道蒋捷不喜欢和自己有什么来往,连忙转了个话题,
“看我的新车怎么样?”
蒋捷的脸色缓了缓,前后看看,“还不错,怎么好端端要换车?”
“上次你冲一辆黑色林肯看了好几眼,是很喜欢吧?你看,你说老头子才用司机,我就自己开车过来找你。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牢记在心!”
“嗯,”蒋捷心里也在琢磨,有时候拒绝一个人真是难事,尤其碰上这种锲而不舍,拿碰钉子不当回事的,“不用司机是怕你老婆打听你行踪吧?你怕给人看见,连普通玻璃都不敢用,遮遮挡挡的,有意思吗?贺仲言,我们都不是小孩子,别玩游戏了。”

“蒋捷,”贺仲言的脸上有些尴尬,“你误会......”
“我也希望一切都是误会,你要是答应不再往别的方面胡思乱想,我们还可以做朋友,我要回家,你认识路,送我回去。要是你不明白我说什么,还这么死缠烂打,我现在就下车,以后也不会再让你找到。”

蒋捷也算是退了一步,他觉得想和贺仲言一刀两断,断个干净,那样的难度太大了。精明如贺仲言,肯定会给自己留条后路,才有继续的可能性。蒋捷几乎断定,他会立刻开车送自己回家。贺仲言的确那么做了。


不是不想断,是断不了;不是不想留,是留不住。蒋捷心想,既然自己不能解决,不如做些别的分散精力。工作要进行,假期要享受,姐姐的儿子,小强,大概也在父母家的客厅玩着火车等自己呢!有没有爱情,生活不都要继续吗?他深深呼吸,却还是能感到心灵角落里,那若即若离的丝丝疼痛。原来,嘴上说说真的比实际去做容易多了,蒋捷开始若无其事地跟贺仲言聊天。一尘不染的天空,等待着不知逗留何处的云彩,一直都在等。


蒋爸爸和蒋妈妈在厨房里忙着,检查着锅里滋补的汤水。
“餐馆的菜快送过来了吧?”蒋妈妈问老公。
“快了,老陈刚打过电话过来,就差最后一个,小捷爱吃的。”说着,他贴近老伴的耳边,低声问:“你问他今天送他回来的人是谁了吗?”
“这怎么好问?他要是想告诉我们,自然会说。”蒋妈妈的兴致不高。一年前蒋捷因为病发症,反复几次入院,虽然他们也不敢问始末,多少也猜到是因为那个叫周正的男人。能健健康康活着比什么都强,爱男人还是爱女人,管他呢?妈妈叹了口气,只要他别破坏了蒋敏的幸福,怎么都好吧?


透过敞开的窗口,能看见客厅里小强和蒋捷玩得正开心。小强一岁多,是个胖乎乎的小金刚。上个星期,刚刚学会叫妈妈,这会坐在蒋捷的大腿上玩飞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冒出一句:

“妈咪!”
“不是妈咪,是舅舅!uncle,叫我舅舅。”
小家伙盯着蒋捷看半天,又叫了一声:“妈咪。”
蒋捷给惹笑,
“我和你妈咪有这么象吗?姐!”他冲着在一边找尿布的蒋敏说,“你儿子叫我妈咪呢!”
“他现在管谁都叫妈咪!”蒋敏一边帮小强换尿布,一边跟蒋捷说话,“我就希望他快点儿学会叫奶奶,我婆婆等眼睛都红了。你知道林源他们家,几个老人都看着他呢!”

林源出身比较复杂的大家庭。林源的妈妈是林老爷子的原配,上面有两个哥哥,却是阿姨生的。妈妈和阿姨都生活在一起,两个哥哥都已结婚生子,却都是女孩儿。林家很传统,重男轻女的观念比较深。小强这个长孙的诞生,的确是让林老爷子老太太高兴到不行,满月酒包了唐人街最大的酒楼,隆重非常。

蒋捷看着蒋敏把小强抱在怀里,哄着说:
“别累着舅舅了,妈咪跟你玩好不好?”然后转头问他说,“爸爸在厨房给你炖了汤,实习生的工作那么忙?你看你都累脱型了。”
“慢慢会好,刚开始要学的东西太多。”
蒋捷看着姐姐逗孩子玩。蒋敏的身材早就恢复,长发在脑后挽着,别了一支亮晶晶的水钻的发夹,露出修长白晰的颈项,小巧的脸庞,坐在那里,非常漂亮的侧脸。
“今天送你回来的,是贺仲言吧?”蒋敏哄着小强,姿势不变,头也没回地问他。蒋捷楞了一下,不知如何回答。
“你怎么会认识他的?”
“他有捐助芝大的奖学金。”
“普通朋友?”
蒋捷点点头,没说话,他终于知道爸爸妈妈躲在厨房里嘀嘀咕咕,搞什么鬼了。蒋敏却压低了声音说:
“我不会跟爸妈说,可你知道吗?蒋捷,他在香港是有家的,儿子都快要上学了。”
“你什么时候也学得捕风捉影了?你当全天下的男人都是同性恋?”
“不是,”蒋敏的手伸过来,盖在蒋捷的手背上,鼓励性地拍了拍,“姐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咱蒋捷值得更好的男人!”
蒋捷苦笑出来,“说得跟嫁女儿似的,姐,你别跟个老太太一样说话,行不行?你儿子才一岁啊!”说着,伸开双手:“来,让我再抱小强一会,你都很少回来,我想看我外甥都看不到。”

蒋敏知道蒋捷不喜欢拿这个话题做文章,也就不再提,
“我也不是想回来就能回来,平时过节的时候都得在林家,偶而回来,你也不在。”
“他们家的规矩那么多,你能适应?”
蒋敏自信地回答,“总不能一味地被动去适应,还是要争取做那个订规矩的人啊!你看着他,我去给他拿奶瓶,他快要比你吃得还要多了。”
蒋捷接过小强,看着站起身离开的姐姐。嫁进林家对她而言,果然是最好的选择。她既温柔又坚韧,一方面是个孝顺儿媳,贤妻良母,另一方面谁也没有能耐欺负她。别人看来复杂的家庭,看来她游仞有余呢!

“姐夫最近也很忙?怎么还没回来?”
“我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最近都在吉荷路那里上班。那附近的交通不好,高峰期堵得厉害。”
“他的办公室不是在弗洛斯路吗?”
“外借给什么部门吧?我不清楚。”
蒋捷让小强叉腿坐在自己的脖子上,心里却在寻思,吉荷路,联邦调查局的办公大楼正在那里。楼下传来停车的声音,应该是林源到了。

25

“谢谢学长噢!真是太感谢了,您这么忙,还麻烦您送我们回来,真不好意思。”
小媛连声向贺仲言致谢,小钟也跟在旁边点头哈腰。
单纯的钓鱼活动,给贺仲言的出现给打乱计划。因为去的有六七个人,又个个都是穷学生,借不到车。按照小钟的说法,他“恰好”“偶遇”贺主席,对方主动出借公司的mini-van。那小钟自然要表示友好,顺便邀请一下,怎么知道贺主席居然很赏脸,百忙中也能“抽空”参加。于是,本来可以很有趣的活动,小媛竭尽心力搓和傅文瑜和蒋捷,小钟却抓着他,专往贺仲言伫足的地方推。贺仲言在公开场合一向道貌岸然,不冷不热,感情绝不透露任何蛛丝马迹。既然不想亲近,今天非要跟过来,无非是为了看着自己和傅文瑜吧?蒋捷心里有数,跟着贺仲言演戏,一副彼此不熟,做作客气。倒害小媛和小钟闹别扭,这对小夫妻还真是天造地设,都那么热衷“做媒”事业。剩下的几个人也没钓到什么鱼,纷纷抱怨大鱼都给聒噪小夫妻给吓跑了。天快黑的时候,大家不欢而散。
蒋捷拨了个电话回家,爸爸坚持要过来接他,说好在路口等。夏日的白天格外长,晚上八点,光线还是微明。胳膊和脸看来晒得很厉害,微微刺痛。蒋捷把冰凉的汽水罐在脸颊上滚来滚去,冰冰的,迎面而来的风蒸发了脸上的水气,清凉深深地渗透肌肤,每个毛孔都在自由呼吸。蒋捷换了口气,把白天的不快甩在脑后。傅文瑜的心思,他怎么可能不了解?贺仲言的小伎俩也瞒不过他的眼睛,只是,蒋捷的心里有着自己的坚持,他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在等待的是什么,一辈子可能的遗憾是什么。心里没有空闲的地方,任那些人在身边怎么飞绕,都不能进入,也烦恼不到他。

因为是单行道,蒋捷站错了方向,看见冲他招手的林源,他连忙躲过车流,跑到马路对面。
“怎么是你?爸爸说他来接我。”
“小敏让我给爸爸送些东西,我刚才给家里打电话,爸爸说他要来接你,我想我顺路,不如带你回去。”
“嗯,他们放心你和我单独相处啦?”
蒋捷边系上安全带,边带着开玩笑的口吻说。这段时间来,虽然和家里的关系缓和了很多,可是敏感的蒋捷还是意识到家里人有意无意地隔开他和林源。
“我现在都做父亲了,他们还能怀疑什么?那件事本来就是......误会嘛!”
“对啊,”蒋捷附和着,“我说着玩儿,你认真什么?”
“我不是......”林源决定换个话题,“你的脸怎么红了?”
“是吗?”蒋捷扳开挡光板,那后面有个小镜子,他瞧了瞧,“嗯,晒的,是挺红,明天还上班呢!”
“睡一觉就好了,”林源侧头看了蒋捷一眼,脸颊上两朵红红的,象是在害羞,“小敏说你很忙。”
“没你忙。最近有大案子?听说经常去吉斯路那里?”
“嗯,有个合作的项目。”
“做好了,又要升了吧?你也快升到头了。做了总指挥官以后怎么办啊?”
“呵呵,哪有那么容易?”
“查谁呢?”蒋捷问得随便,却很直接,让林源连思考应对的机会都没有。“我知道小案子根本麻烦不到你。”
“这个不能说,秘查的案子,对外保密的。”林源实话实说。
“噢,不是我就行,呵呵。”

蒋捷在烈日下晒了一天,此刻太阳穴跳跳地疼了起来。林源看见他的疲惫:
“头疼?我把空调关了,开窗,吹吹风看会不会好。”
蒋捷点了点头,他的头抵在靠背上,不再说话。车子转了个弯,驶上环湖高速。灯火璀灿的“焚夜”在眼前稍纵即逝。林源的车子往相反的方向开去,蒋捷忍了很久,眼睛盯着前面车子火红的车灯不肯转动,车窗没有关,带着水气的晚风从大湖上吹来,额前的头发飞扬,几丝乱发扎在眼睛周围,痒痒的,蒋捷用手掳开头发的瞬间,眼睛不能控制的瞥了一眼后望镜,就一眼,那座金璧辉煌的城堡的背影,瞬间烙在他的心头:我那飞扬跋扈坏脾气没耐性的猎人,这一刻,你是不是坐在城堡的某一片灯光里,孤单,还是成双?你这个没心没肝无情无意的家伙,竟然真的不想我吗?一点儿一点儿都不想吗?

第二天起床,脸上的晒伤完全没有好转的趋势,颧骨上两片晕红,好象女孩子的胭脂。蒋捷叹了口气,这个样子去上班,该不会给人笑话的吧?管不了那么多了。
在电梯里遇见尚金的行政秘书简妮,她对着蒋捷笑笑:
“看来周末很精彩啊!可是,等待我们的,将会是很长的一星期呀。”
蒋捷到了办公室才明白简妮的意思。尚金本来就想把总部从芝加哥搬去纽约,可能是什么问题,周末临时飞过去了。他在这里的工作由几个助手分担,早上10点的电话会议第一句话是:
“Jay,你不需要参加今天的会议。”
蒋捷收拾东西打算离开,因为尚金手里的客户非同一般,对实习生保密,完全可以理解。可是尚金很快又说下去:
“因为十一点钟,我有个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客户,要你帮我去接见。现在中部的时间是上午10点10分吧?你有五十分钟的时间准备。”
整个会议室的目光都落在蒋捷的身上,尚金似乎觉得压力好不够,补充了一句:
“我们能不能负担纽约的办公室,就看你能不能取悦这个客户了,Jay,拿出你浑身解数吧!”
大屏幕上的尚金,用手里的钢笔指了指坐在角落里的蒋捷。蒋捷觉得自己本来就绯红的脸颊,变本加厉地热了起来。心突突跳个不停,这也太匆忙了吧?五十分钟里能做什么?他连客户姓什么都不知道呢!再说这么重要的客户,怎么能交给一个实习生办呢?太不负责任了!蒋捷心里想,我看你可能需要在纽约马路边搭棚办公了!
“简妮给我十一点钟客户的全部资料!全部!十分钟后送到我办公室来!”蒋捷对坐在办公桌后喝咖啡的简妮说。
“你杀了我吧!十分钟?怎么找得全?”
“找不全,你就杀了我好了,知道为什么吗?”蒋捷学着尚金指人的手势,“不然我会杀了你!”
简妮翻了翻眼睛,这个年轻的小中国人,关键时刻,还真是不好惹呢!

十分钟后,简妮果然走进来,可是手里却没有文件:
“客户来了。在顶层的会议室等你。”
蒋捷看表,才十点二十多啊!
简妮有些幸灾乐祸地继续:
“我知道时间还没到,可是客户说中午有事,要提前见你!”
这个人也太大牌了吧?约会时间变了都不用通知对方的吗?蒋捷来不及细想,先上去见了面再说!
“你,尽快把资料送到会议室来。不然,尚金先生的电话会议还在进行,也许你可以跟他解释一下。”
蒋捷边走边整理了一下自己,领带很正,衬衫很平。他对着电梯的玻璃门瞧了瞧自己:
嗯,很好,蒋捷,加油!
会议门外站了几个保镖,室内还带着墨镜,如果不是眼镜里有机关,那这些人就是很拽。尚金的客户里有沙特的亲王,南美的巨富,好莱坞的宠儿,身家上亿的继承人,......越有钱的人脾气越怪,今天这个何方神圣,不知又是怎样一番难缠了。蒋捷在门前深深呼吸,抬手刚要敲门,虚掩的门里传来说话声,如果不是中文,蒋捷也不会这么敏感。
“你别在这里耍老大脾气噢!跟你说了,需要你的签字,时间也按照你的要求提前了,你还要怎么样啊?人家尚金也是投资界的老大好不好,你摆臭脸,我很难做的!”
“你真罗唆!这么简单,拿回去我签不就行?”
蒋捷的身体好象中了魔咒,僵硬在原地不能移动。心里暗自温习了那么多遍的声音,哪一次也不如今天的这么真实,是不是思念做祟,是不是自己盼望这一天已经盼望得太久?所以出现幻觉?蒋捷抬起的手,却没敢敲下去,他宁愿永远活在这一刻里,如果不是他想要的答案,请永远也不要揭晓。
里面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
“得解释多少遍啊?要律师和双方都在场的情况下才行!”
“行了行了,我知道!麻烦。”
“全世界都围着你转了,还嫌麻烦?”
“都几点了?那人怎么还不来?”
蒋捷再也呆不下去,狠下一片心肠,推门走了进去。

26

“意向书上每一个条款,我都解释过了,”蒋捷坐在周正的对面,说,“当然很多细节,还是应该回去详细看看,有问题随时可以问我。尚金先生很有诚意合作,有意见的地方,尽管提出来,这只是个计划书,还有一定修改的空间。”
周正坐直身子,左腿搭上右腿,一只手托起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蒋捷,整个人已经从意外重逢的震惊里调整过来。他一边听着蒋捷故作镇静地大谈公事,一边肆无忌惮地观察着他。细长有力,完美如钢琴家一样的手指,随着逐条解释,慢慢地推动奶油色的文件。消瘦之后,尤显尖尖的下巴,长睫后的眼睛里,自信背后那随时要崩溃的脆弱......江山怎么还能告诉我,他过得很好?周正觉得一股本来微弱的恼火,从四肢百骸集中起来,越发来势汹汹,说话的语气里已带着怒气:
“我没有意见。”
蒋捷抬眼看着他,好象暗暗吸了口气:
“涉及的金额这么大,还是回去仔细考虑比较好,佣金和投资种类......”
“我说,”周正重复说,“我没有意见,你们可以起草合同,准备好就签约。”
“噢,是这样?我马上和尚金先生联系,确定签约时间。”蒋捷没接待过客户,也不知道谈成以后怎么办,是有别的节目呢?还是直接送他走?“那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想和你谈谈。”周正没等蒋捷回答,“江山,你出去等我们。”
“噢,”江山走过两人身边的时候说,“你们两个好好谈,我还要声明,今天这事和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我可没有时间给你们搭桥牵线。”
说完,施施然走了出去。
贵宾会议室清凉的空气里,漂浮着夏日正午雪白的光线。窗前高大的盆栽棕榈,墨绿的枝叶一片沉默,连角落里的排气扇,转个不停,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红木的落地钟,滴答不停,钟摆的每一次移动,赤轮每一次交错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以为你过得很好。”周正先打破沉默。
“嗯,没你过得那么好,红光满面,精神矍烁,正哥真是拿得起放得下。”
周正言语里潜藏的怒气,让蒋捷心里本来压抑到不能负荷的思念里,有种类似委屈的情绪在发芽。他凭什么理直气壮地质问自己?
“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你看你,就剩一把骨头了,值得吗?”
蒋捷微微侧脸,胸口给一团不明物赌上,他点了点头:
“呵,我本来以为值得的,现在看来,是我一厢情愿了。没有必要再谈,”
蒋捷站了起来,“我送你出去。”
说着站开一步,哪知道周正忽然发力,抓住了他的胳脖,顺手一扯,蒋捷觉得脚下给人一绊,天眩地转的瞬间,已经给周正压在沙发上,胸口给那结实手臂严实实地格住,周正的话几乎是咬牙切齿挤出来的:
“你怎这么不知好歹?就那么认死理儿?我以为你看开了,原来你还是那个笨蛋!”
“碰”地一声,蒋捷一拳打在周正的口鼻之间。周正没留神,闷哼着接了这一拳,鼻血飞溅。蒋捷手脚用力,一把将他从自己身上掀了开去。
“我等这一天等了这么久,就等来你说我是笨蛋吗?你这个懦夫,你连喜欢一个人都不敢,胆小鬼,缩头乌鬼!”
周正起身的速度之快,蒋捷还没见他动,自己的肚子上就挨了重重一拳。
“我他妈好心赚个驴肝肺,为你着想的事儿,怎么就说不通!他妈的一个黑社会有什么好?有今天没明天,你跟着我有前途吗?”
蒋捷惹着腹部的巨痛,直起身子,学着周正的样子,全身力气都集中在右手,朝着站在自己对面的周正狠狠打过去,
“我高兴,你管得着吗?我就要和你在一起,怎么了?谁用你好心?”
说着,他一脚踢在周正的膝盖,趁周正栽倒,欺身压上去,双手开弓,拳头毫不留情地落下去。周正完全不躲,挥拳就上,两个男人在放弃防守的情况下,一面接受对方的进攻,一边毫不保留地回击,滚打在一起,碰翻了茶几,从沙发上翻打到地上,计划书飞散,遍地都是,瞬间一片狼籍。
“为你好还不领情,蒋捷,你这个混蛋啊你!”
“你凶什么凶?没心没肺,你才是混蛋,你跑哪儿去了?为什么躲我?”
“鬼才躲你!”
“你就是鬼,你是自私鬼!还装成圣人嘴脸,谁信你啊?”
“妈的,你说什么?”
......
茫无目的地撕打,无止无休地发泄,心里堆积的重重压抑本来在身体里野兽一样叫嚣,却在奋力挥拳和沉闷疼痛里,慢慢驯服下来。

论打架,蒋捷的确不是周正的对手。此刻他终于给周正压在身下,四肢呈“大”字状给周正锁得死死,一寸也不能移动。
“你服不服?”周正的脸离蒋捷本来只有半手的距离,忽然想起以前跟蒋捷打架,这家伙用头偷袭过他,连忙把脸往后挪了挪。
蒋捷的嘴抿得很紧,却不说话。
“你说,服不服?”周正再问了一遍。见蒋捷还是没理,他手上用力一提蒋捷的上臂,在肩膀的关节上稍一施力,蒋捷的脸上果然呈痛苦色,眼睛忽然潮湿,水汪汪一片。蒋捷清醒时从来没在他面前哭过,连分手的时候也没有。周正一下慌了神,连忙松了手,从蒋捷身上下来,
“喂!我可没用力。你别吓人!”
蒋捷把脸扭到一边,躲开周正的注视,觉得滚烫的液体顺着眼角跌落在地板上。
“要么就别哭,哭了就别怕人看!一个大男人,哭什么哭?”
周正嘴上硬,手却不自觉地抹上蒋捷的眼角,那里湿了。
“你说我想哭就哭,你不笑我。”
“我,我哪有笑你啊!”
蒋捷翻身起来,背着周正弓背坐着,不再说话。周正觉得背后的身体开始只是轻抖,慢慢似乎痉挛起来。
“蒋捷,你怎么了?”他转身问。
“五百六十三天。”
“什么?”周正的手圈着蒋捷颤抖不止的身体,“你说什么?”
“你离开我,五百六十三天了。”
蒋捷的脸不正常地红晕着,蜷着身子歪在周正的身边,脑袋搭在他的肩头:
“周正,你凭什么可以离开那么久?好不容易回来,还跟我打架,欺负人。你是不是心虚?你觉得因为你的原因,我才过得不好?对不对?”
周正觉得怀里的身体越来越热,手掌摸上火热的额头,果然已经烧得很厉害。心里给一股无名的酸楚浸染,周正几乎叹着气,低低说了句:
“蒋捷你怎么,这么傻?”


27

“他的身体遭受过重创,当时可能用过特效药,所以一般的抗生素对他没什么作用,”请来的医生离开前说,“没有病历的话,还是联系他以前的主治医生比较好。”
周正皱眉看着床上的蒋捷,入夜后持续高烧不退,连医生也束手无策。此刻蜷着身体歪在被子里,一言不发地,只瞪着大眼睛看着自己。
“有没有你主治医生的电话?”
蒋捷摇摇头,抬眼看看墙上的钟,声音虚弱,“很晚了。”
“知道这么晚,还发烧生病折腾人啊?”
蒋捷撇了撇嘴,“还不是给你打的。”
“还敢恶人先告状?”周正指了指自己青紫的嘴角,“打人不打脸,你这点道德都没有。”周正往床里推了推蒋捷,自己坐在他身边,“快说,现在得怎么办?”
“跟你说了没事儿,你偏不听,我经常这么折腾,睡一觉就好了。”
周正低头,手轻轻地抚摸上蒋捷的额头,热度好象真的降了,“没看医生?怎么会这样?”
“心理性发烧,吃药打针都没有用。有没有水,我口渴。”
“我去问问江山。”周正跳下床,“我对这里也不熟。”
“江山也在?”蒋捷有些诧异。
“这是他家,他能不在?”周正拉开门走了出去。
蒋捷下午的时候因为高热抽搐,只知道周正用窗帘卷着他,把他从公司大厦“偷”了出来,还真没注意给运到哪里,原来是江山的家。他四周看看,家俱现代风格很浓郁,是象江山的品味。周正转眼回来,把一杯水递给他。蒋捷接过来,问道:
“为什么到这里来?”
“湖滨的房子我卖了,下午着急,就带过来了。”
“噢,”蒋捷老实喝水,觉得本来如同灌了铅一样的沉重的头颅这下轻快很多,身体也不再那么难受,某人还真是良药呢!忙着喝水的嘴,在玻璃杯后面不自觉地翘了翘嘴角。
“你刚才说,那个什么,呃,心理性,发烧,是怎么回事?”
“后遗症,慢慢会好。”
“除了发烧,还留了什么病根?”
“可多了呢!”蒋捷看着周正刚刚松弛的脸色又紧张起来,轻笑一下,“吓唬你呢!其它都很好,就是那时躺在医院里,天天都在想,可能明天,明天你就能来看我。”蒋捷说着叹了口气,“可是,苦肉计也是白搭,你根本没打算理我,是吧?”
周正发现蒋捷的脸色虽然还带着病态的潮红,眼光却清明起来,比下午的情况好转很多,心里想了一下,毫无保留地问出来,
“心理性发烧?是想我的时候,就会发烧吧?”
静寂中听到破裂的声音,蒋捷没说话,双臂撑着靠着床头而坐,感到周正的目光正贪婪地在自己的身上逡巡,从下至上,在领口处徘徊不去。一阵热潮,犹胜先前的发烧,从最细小的神经末稍一路攀升,汹涌之势不可挡。蒋捷需要通过粗重的呼吸,来排解身体里正在膨涨开来的,欲火。
“你,硬了。”
不知何时,周正的脸已经凑到自己耳边,声音吹气一样,落在自己滚烫的皮肤上,竟是说不出的舒服。蒋捷慢慢转过头,仔细端详着周正坚挺的轮廓,那夜夜在梦中出现的倔强的眉眼,高傲的鼻子,霸道的双唇,还有鬓角浅白的一道疤......这个男人虽然有些鼻青脸肿,却还真是英俊。
“你也是。”蒋捷的手指缠上去,不轻不重地环绕。
“终于知道你为什么发烧了,”周正的双手伸进蒋捷的上衣,握住他纤细却柔韧有力的腰肢,“是欲火焚身了吧?”
“你说是,就是吧!”
周正有些吃惊,蒋捷在床上向来羞涩,欲望也要好一番工夫才能调动起来,今夜的他怎么会这么不同?周正的嘴唇凑上去,轻啄细取间已经能感到蒋捷好象要破笼而出的欲火,他稍稍向后撤了一下,盯着蒋捷的双眸:
“你该不是,一直禁欲吧?”
蒋捷的脸更加红艳起来:
“好几次,都忍不住,每到那个时候,就,拼命恨你。”
蒋捷和周正的脸几乎贴在一起,声音消遁在沉重的呼吸中,脸模糊在短短的焦距之间,唯一清曦的是,两个人对彼此,都已经迫不及待。周正双手托着蒋捷的后背,身子压了上去,两条交错的汗湿的身体在昏沉的灯光之中,发了疯般地爱着彼此。夜色深沉,天上却还有星辰,更加称得人间丈量不尽的,重重黑暗。
阳光灿烂,湖上的清风仿佛天然冷气,带来盛夏里难得的凉爽。周正看着蒋捷从马路对面,一边小心避开车辆,一边冲着自己的方向微笑,那另人眩目的笑脸,转眼到了眼前。
“传真收到了吗?”他一上车就问。“修改后的计划书啊!”
“条款有变化。”
“你投了那么多的钱,俑金是可以减低的,还有,虽然你是不会怎么管,主动权还是要留给自己,防着尚金如果刻意做什么愚蠢的决定,你随时有否决的权利。上次给你看的那个计划有些苛刻的,我跟上头反应说你有意见,所以修改了一下。”
“哟,”周正取笑,“你这是胳膊肘往外拐啊!”
“我知道哪是里,哪是外。”蒋捷笑了,“你钱要是真的没地花,也不用给尚金,他的钱也够多了,可以留给真正需要帮助的人。”
“早知道和你合作啊,正好让你学以致用。”
“不行,我一个学生,懂的有限,尚金可老道呢!啊,对了,他还让我问你,在纽约举行签约仪式行不行,他的总部挪到纽约了,估计你算那里签的第一个大客户吧!”
“我想想吧!”周正抬手看表,“想去哪里吃饭?吃完我送你回家。”

蒋捷看着周正的车尾灯闪了闪,转了个弯,终于消失在夜色之中。他似笑非笑地抿了抿嘴角,转身往公寓走去。那夜之后,他们很有默契地不再提以前的事情,好象刚刚认识,一切都在重新开始。
“为什么那么容易原谅我?”周正问过他。
“谁说我原谅你了?”蒋捷说的时候没能忍住“吃吃”的笑。
“我再也不会躲你。”欢爱之后,周正揽着他的肩膀很严肃地说,“等我把手头的事情办完,会给你个交待,看看能不能取得你的原谅啊!”
蒋捷知道,周正一定是有什么麻烦,他向来敏感,沈兵的担忧,江山的暗示都不能逃开他的眼睛。可是,要怎样才能让你知道,周正,我的心里有遗憾有难过,却没有,恨过你。想着就要和周正时刻并肩,蒋捷心中喜悦,一边走一边把衬衫的下摆从裤子里拉出来,感到温凉的夜风瞬间鼓满,是让人言之不尽的欢畅。可是,他的脚步却忽然慢下来,一辆警方专用的“福特”车停在公寓前的马路边,林源怎么会在这里?蒋捷躲在一边,掏出手机给小钟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今晚可能要加班,不回去了。果然不久,林源就走了出来,开车离开。蒋捷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他不想见林源,至少他还没准备好。


28

“傅文瑜留下来了。”
小钟把林源送来的宵夜草草推进微波炉,拿出两只碗,一边用勺子敲碗等,一边跟身边的蒋捷说话。洗碗机坏了,蒋捷正在清理水池里堆得高高的盘子,忙碌的双手稍稍停了一下,想了想才慢悠悠回答:

“那不是很好?她一直想留下,什么工作知道吗?”
“没说,不过好象挺强,工作签证两个星期就下来了。还没见过签得这么痛快的,博士的待遇就是不一样啊!你别洗了,吃完再一起来。”
小钟自己捧了一碗,坐在沙发里“嗤溜嗤溜”地喝,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拿出一张请柬,“华商中心有个周年庆典活动,送了请柬到中华学生会,有你的,嘿嘿,我也有。”
蒋捷放下手里的碗,从喜笑颜开的小钟手里接过请柬:
“我不是中华学生会成员,怎么会发到那里。”
“唉,你是芝大的名人,送哪儿还不是一样。”
蒋捷单手翻开,草草瞄了一眼:
“下个星期五噢?我没时间,你自己去好了。我要去钮约做实习总结,而且尚金有个重要客户让我顺便帮忙带过去。”
“这么不凑巧?”小钟沮丧得鼻子嘴巴皱在一起,“我本来还想是个好机会,让你帮我跟贺主席说几句好话,我想留下来在华商会工作,简历都投了,可是据说竞争很激烈。”

“你不是不想留下来吗?”小钟说过毕业就回台湾的,蒋捷见他此刻情绪低落下来,心里有些不忍。
“小媛想留,她想在这里工作几年再说。”
“噢,如果只是签证,我有个朋友也许能帮忙。”
蒋捷想到的是江山,他知道以江山的人脉,办个工作签证应该没有什么问题的。
“不光是签证,留下来没工作,还不得喝西北风?华商会那里台湾人多,工作比较好开始。”
“工作就不好说了,我也想在他的公司上班,可惜他们看不上我!”
“这的假的?什么鬼公司?比尚金还牛?有毕业生比你更有竞争力?”
“我还在努力啊!”蒋捷说话的时候眉眼间都是笑意,“华商会的工作,我帮你看看。我是不会去见贺仲言的,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不过我姐夫的家里也有华商会的关系,我帮你问问好了。你也要对自己有信心,熟人帮忙说话不是主要原因,他们将来用你,也是因为你是合适的人选,不是因为你认识谁。”
“好,好,好,就知道你是好人。来,好人今天晚上不用干活,让小的侍候您吧!”小钟收拾碗筷,擦净了桌子,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边洗边大声说话,“我看贺主席也是没戏,你心里有人吧?你那个的时候,是不是都想着他高潮啊?”
“你说什么?哪个哪个啊?”蒋捷感到不可思议。
“我说啊,”小钟擦干手,走到客厅说,“你高潮的时候喊的那个名字,就是你心里那个人吧?”
蒋捷的脸,“腾”地红起来,瞪着小钟,竟然说不出话。
“你脸红什么啊?大男人,打手枪很正常啊!况且你禁欲那么久的......”
小钟还没说完,就给迎面的不明物击中头部,本来一付无所谓厚脸皮模样的他忽然炸了:
“啊呀呀,我的课本!喂,很贵的!你扔什么不好,扔书?”
“你这种人就不该有人帮你找工作,躲你远远才好呢!”蒋捷还没说完,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掏出来看了看号码,不再搭理跳脚的小钟,连忙走到自己的房间里去接听。
重逢后,两人即使在很亲密的时候,也还是有种距离感。今夜还是周正第一次主动打电话给自己。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明天不是得早起吗?”周正的声音低低地,关怀时也带着威严。
“在和室友说话,你,怎么想着打电话过来?”蒋捷的脸上还是热腾腾一片。
电话另一端安静下来,感觉过了许久,周正才说:
“忽然想跟你说,我对纽约之行,很向往。”
“为什么?”
“卖个关子吧,算给你个惊喜。”周正听起来有些醉,带着从来不曾有的犹豫。
“吊人胃口啊?”蒋捷在床上翻了个身,仰面看着陈旧的天花板,带着浅褐色的水痕,“还有好几天呢!你要我天天猜?”
“你不是最有耐心?是你的又跑不了,怕什么?”
“呵,对,是我的跑不了。你在‘焚夜’吗?”
“不是,一个人在家。”周正的一声叹息,轻轻的,寂静的夏夜里,隔着电话却听得很清晰。
“你今天怎么了?”蒋捷小心地问出来,“感觉有些怪。”
“想跟你喝酒,呵呵,想看你喝醉的模样。”
蒋捷安静地笑了,往事象布幕上的图像,模糊上演。他想他了解现在的周正,他觉得还有一步,他们之间最后一步的距离,不管他还是周正,总要有人迈过去。蒋捷琢磨着自己心理的计划,预想不远处一个崭新的开始,不禁莞尔。
去纽约之前,蒋捷和江山私下谈了一次。蒋捷一直觉得周正对赌船的态度过份冷淡,而他在尚金公司的计划投资的一大笔资金确是有据可查的合法收入,蒋捷想了很久,觉得这一切没有这么简单。
“你别想太多。”江山说,“你想问什么直接问正哥,他要是想让你知道,绝不会瞒你,要是他不想你知道,我们也不敢说,你问也是为难我。”
“我是怕周正不想我趟混水,不跟我说实话。既然你这么说,我还是找他好了。”蒋捷并不想真的这么结束谈话,他和江山私下谈话的机会不多,没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有些不甘心。然而,江山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说:
“这些是你的猜测,不是我说的。”
蒋捷心里欢喜,点了点头,“当然。”
“一直有人查正哥,这次好象来得比较凶。”
“知道是哪方面吗?他们找过周正?”
“他们没有确切的把握,怎么敢找正哥?这次比较严肃,是因为牵涉了一些政客的斗争,正哥恰好给卷进去。我们的人也在查,具体的情况还不清楚。”
“我知道了。谢谢你,江山。”
“我什么也没给你,谢什么,沈兵会跟你们去纽约,我在这里还有事。正哥那个牛脾气,你要当心。”
蒋捷冲着江山做了一个OK的手势,彼此心照不宣地笑了。纽约之行,果然是有愉快,有惊喜,并且惊心动魄的一次旅程。

29
秋天好象提前来临,天空是一片纯净的澄蓝。蒋捷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繁密的楼群,拥挤地簇拥在一起,好象森林,只有长得高的树,才能分享到阳光和天空。尚金果然还是花钱如流水,大手笔置下世贸的一层写字间做公司的总部。蒋捷以为这里的工作还只是开始,到了才知道,一切都已经完成,业务正在走上轨道。看着周围忙碌工作,走来走去的员工,蒋捷心里暗暗佩服着尚金的效率。来到纽约快要一个星期,却整日在这里忙碌,尚金是名符其实的物尽其用,付一天薪水,就要用个够。蒋捷本来为了自己把周正一个人扔在酒店感到内疚,后来才发现,周正好象比他更忙,根本就没怎么住在酒店,两人连短暂温存的时间都没有。


“嘿,JAY,在想什么?”尚金拍了拍蒋捷的肩膀,“想得这么出神?”
“噢,没什么。上午交给我的工作我做完,交给戴维了。”
“这么快?小伙子,好久没遇见你这样的快手了。明天晚上开业酒会以后,你的暑期实习就结束了,有奖品给你!那么,今天晚上好好休息吧!明天的酒会上期待你为自己的实习画上完美句点,我的东方帅哥,当然我们的合作也许只是个开始。”尚金意味深长。

“尚金先生,”蒋捷叫住准备离开的尚金,“为什么把周正这么重要的客户交给我呢?”
尚金耸了耸肩,“你们都是中国人,比较好交流吧!事实证明我是对的。”
“就为了这个?”
“那你以为呢?”尚金说着看了看手表,忽然想起什么,“噢,对了,明天早上你能不能早点过来?有个特别的任务交给你。”
“几点钟?”蒋捷心里苦笑,刚才还让我晚上好好休息呢,这么快就忘了。
“八点钟可以吗?”
“没问题。”
“好,为了你的合作,奖品提前给你,跟我进来。”

蒋捷走下出租车,就看见沈兵站在约定的地点,冲着他走过来。
“正哥在船上等你呢!”
“什么船?他电话上没说。”
“游船啊,到纽约不玩水上游,太扫兴了。”
“他自己的船?不是为了今晚买的吧?”
沈兵笑了,他很少笑,但是笑起来挺好看:
“正哥虽然奢侈,但还没到这么不可救要的地步,是他的一个朋友主动借给正哥的。”
“噢,他在这里还有熟人啊?你们好象跟纽约挺熟的。”蒋捷一边跟着沈兵走,一边说。
“正哥没跟你说过,我们在这里呆过好几年呢!”
“真的?”蒋捷努力回想着周正跟他交待过的有限的过去,他记忆一向很好,没有印象就是周正没跟他说过,“不过,他是说过要带我去看个地方。”
那是一艘私人的中型游艇,周正站在船头,迎风站着更显得高大。蒋捷看着那熟悉的身影,手暗暗拍了拍裤袋,登上梯子。

本来就有风,加上船行的速度,蒋捷的头发给拉扯得四面八方飞舞。站在身边的周正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手自然地搭在蒋捷的腰间,又短又硬的头发好象纹丝不乱。蒋捷侧着脸,从飞舞的乱发间看着周正,坚毅的线条,在任何情况下,都那么自信,山一样的坚定。枪林弹雨中,一次次,自己需要他的时候,总是不让他失望。从来没有人,那么重视过自己,没有人。为什么会爱上这个男人?蒋捷想,怎么可能不爱他呢,在这个人,那么那么地,爱自己的时候?


游艇绕过自由女神像,停泊在海面上。不远处的曼哈顿岛,如同一颗闪亮的钻石镶嵌在夜幕和海水之间。彩虹一样般的布鲁克林桥连接着两岸的光明,万家灯火,夜,给点燃了一般地,耀眼夺目。

“喜不喜欢?”周正的声音就响在耳边。
“嗯,”蒋捷低声说,“喜欢,两个人在一起的感觉。”
腰间的手不经意地紧了一下,
“你现在能喝酒吗?”
“能啊,为什么不能?只要不是伏特加就行。”蒋捷说完,眼睛弯弯地,笑了。
两只薄薄的,透明的酒杯在沉静的夜色下慢慢碰在一起。因为船停下来,风也小了很多,时而撩掀过来,温柔得恰到好处。
“我有东西给你。”蒋捷把酒杯放在一边的桌子上。
周正也放下酒杯,接过蒋捷从裤袋里掏出的一只白色的信封。他皱眉疑惑地笑笑:
“搞什么鬼?给我的情书?”
却是一张支票,周正手指夹着翻过支票,五十万美金。他的脸色沉了下来,看着蒋捷说:
“这是做什么?”
蒋捷深深吸了口气,觉得在心里埋了很久的话,此刻正在喉咙间蓄势待发。他稳定一下情绪,慢慢地说:
“还给你的钱,我们现在扯平了。”周正的眉头皱得更加深刻,却没有打断蒋捷的话,仔细听他继续。“以前我是你的礼物,是别人花了五十万美金买给你的生日礼物。所以你可以接受,也能拒绝。这些钱是尚金付我的薪水,还有上次地产计划,加上这次谈成你这个大客户的佣金。我把这笔钱还给你,从此以后,我就不是个玩具......”

“你觉得我一直把你当玩具?”周正忍不住说。
“不是,我知道你不是。”蒋捷认真而专注,“可你收了这笔钱,就不能再对我招之即来,呼之即去。我们现在平等了,我等了两年,周正,以后再不会被动等你,我也可以寻找你,追求你,可以喜欢你,爱你,你受伤生病,我可以照顾你,你有困难有危险,我可以救你帮你,就象你以前对我一样,爱你,好好地爱你。当然,”蒋捷严肃的眼神渐渐浸上一种恶作剧,“玩够了,我也可以一脚把你踢开!”

周正看着蒋捷纯净双眸,夜色里仿佛反射了天空的星光,亮晶晶,灿烂得照亮周围一片小小的空间,而自己正幸运地,站在这一片光茫之中,忽然,一阵酸楚的幸福,猝不及防地涌上双眼。蒋捷没有错过周正的眼角飞快地湿了一下,只是一向流血不流泪的他,很快控制住自己,取而代之的,他咧开嘴,呈现出一个非常勉强,非常难看的微笑。

“笑什么?”蒋捷说,“我说你笑得丑死了。”
“你他妈的搞煽情!”周正一把将蒋捷拉进怀里,“你小子,知道我不吃这一套,还玩阴的。”
“怕你不答应才来阴的。谁让你那么不好说话的?”蒋捷的双手也围上周正的腰身,“答应我,周正,别离开我。”
风从海上来,带来夏末秋初特有的清凉。

周正早上醒来,室内一片大亮,身边却是空的。他起身靠着床头坐着,想着昨夜的一幕一幕,过去他捧在手心里小心保护的,敏感内向的蒋捷,竟然那么大胆地向他告白。想着想着,脸上的线条不禁柔和起来,嘴角翘翘,独自笑了起来。昨天回到酒店已经很晚,他和蒋捷终于有机会亲近,在床上互相抚摸亲吻了很久,两个人却都没硬起来,到后来,亲着亲着,竟累得睡着了。周正觉得自己在床上还没这么丢脸过,伸手拿过床边的手机,拨了蒋捷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听了:

“起床了?”蒋捷的声音带着晨间的轻快,“昨天晚上对不起噢,我这两天太累,睡得不够,脑袋沾上枕头就睡着了。”
“嗯,我还呐闷,怎么刚告白就玩腻了?这也太快了吧?”周正说着说着,声音里就温柔起来,“一大早忙什么呢?”
“帮尚金赶点儿东西,上午就能忙完,一起吃午饭?”
“行......”周正还没说完,就听见一声轰天的巨响,他甚至无法确定是从电话还是窗外传来的,强烈的爆炸声,整个纽约都在颤抖。周正跳下床,窜到窗前,远处入目是不尽的浓烟和火焰,那里......世贸大厦......

“蒋捷!蒋捷!”周正冲着电话失声大喊,另端却只剩一片盲音。
30
正赶到楼下,一辆黑色GMC的SUV已经等在酒店门前。沈兵刚刚替他拉来车门,相同的方向又传来一声巨响。沈兵几乎下意识地护住周正的身体,怎么知道一向谨慎防犯的周正却全不顾忌,一把拉沈兵上了车,催司机开车。大街上都是懵懂的人群,伴随着第二声爆炸传来一阵骚动。没有人知道发生了具体发生了什么,都在驻足观望。纽约本来就一团糟的交通此刻更是寸步难行,周正在停停走走的车里,已是如坐针毡。
“别那么慌,正哥,出事的是北楼,蒋捷公司不是在南楼吗?”
沈兵明知无用,还是试着安慰。
“那刚才的一声呢?你确定也是北楼吗?”
周正觉得一团烈火正在身体里燃烧,每一根神经都在高温中将要溶化,再不能思考。朝前看去,马路上挤满车子,自己的车如同汪洋中的一条船,根本没有移动的可能。他转身打开车门,跳了下去,朝着混乱的方向狂奔过去。
越是接近出事的街区,越多的人在往外逃。什么样的人都有,商人,乞丐,女人,小孩,老人,形形色色的人群,在拼命地逃似地飞奔,整个曼哈顿上空都给滚滚黑烟遮避,好象暴风雨来临前的无比黑暗的阴霾。到处是尖叫和惊呼,孩子的哭泣,包围一样的警笛鸣叫,高空中不时传来连续不断的小型爆炸的声音。周正逆着人流而上,有人拉住他,用英文说:
“不能过去!飞机撞上世贸了!很危险!”
周正第一次感到错乱疯狂到不能控制,训练有素的任何情况下都能运作的头脑,在这一刻彻底焚悔了。他什么也听不进去,什么也不能想,连沈兵什么什候赶到自己身边都没留意。
“正哥,前边警察封路,整个区都戒严了!你过不去的!”
周正没有停,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着,蒋捷,你他妈的给我活着!伤了残了都没关系,只要你活着。
离世贸还有两条街,几辆警车拦在路上,戒严栏杆架起来。无数的消防车排满街道,还有人在陆续疏散出来,周正的眼睛盯着跑过来的人,心里微弱的声音:下一个,下一个可能就是蒋捷了。没有,人越来越少,没有蒋捷。周正心急地抬头,情侣一样紧密并肩耸立的双子星塔,红色的火焰包裹着浓厚的黑烟,象是出笼的猛兽,在半空放肆地燃烧,空气中是难闻的焦糊的味道,刺激得周正的双眼火辣辣地疼起来。逃不出来的人聚集在无数窗口,挥动双臂向地面的人求救,绝望的开始从七十楼的高空跳下,纷纷地,雨点一样地坠落,看惯了生死的周正,还是为生命在这一刻的贱如草芥动容。这样的时刻,因果对错都不重要,蒋捷,我只想你能平安归来,别出事,蒋捷,求你。
“只要有人逃出来,蒋捷就一定没事,不到最后时刻,他不会放弃求生的机会,你要相信他。”
“要是到了最后时刻,却没有人去救他呢?他要是没有选择了呢?”
想到蒋捷也许陷在高层的火海之中,可能被忽略。这样的事故,电梯都已经关了,通过紧急通道疏散人群要逐层疏散,消防员能比火舌和爆炸更早地接触到蒋捷吗?浓烟可能已经让他昏迷,他根本连逃生的机会都没有,他也许给什么坠落物压住身体,脱不开身......这种时候,人想到的都是最坏的结果。周正忽然象是给什么击中,一提身就翻过栏杆,冲着大楼飞跑过去,快得象是一头豹子,错愕的警察竟没人能拦的住他。沈兵匆忙赶上去,如果不是连续阻挡的警察,他根本就不可能追上这样的周正。他合身扑上去,将周正压倒在地上,大声喊:
“正哥!你清醒一下!现在进去就是送死,蒋捷说不定已经逃出来了!”
“他逃出来会给我电话!你他妈的不用骗我,他根本没逃出来!他在里面,没人救他!”
“他自己会救自己的!蒋捷不是那种坐着等死的人!”
“他要是受伤救不了自己呢?”
沈兵没有说话,这种可能性太高了。
“我不能让蒋捷等死,我不靠别人,只靠自己。你放手!别逼我动手!”
沈兵没有动,“我不会让你......”
话还没说完,周正一只拳头已经招乎上来,他闪头躲了一下,还是给扫到脸颊,觉得颧骨都要给击碎。他全力对付周正,一边闪着他的进攻,一边艰难地绊着他。就在两个人扭打成一团的时候,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整个曼哈顿筛动不停,如同被海哮吞没,不远处本来傲然高耸的大楼正急速倒塌下来,烟尘瞬间象海浪一样向周围的空间蔓延,那正是蒋捷公司所在的,双子星塔的南楼。

周正的身子僵硬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那巨大的一堆瓦砾,不能相信那阳光下闪亮的美丽建筑,还有里面那么多的生命,都在瞬间,短短的一瞬,成了灰成了尘,成了阔别了世界的一片废墟。周正感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也在塌陷,渺茫的希望,在一片残壁残垣中,灰飞烟灭。怎么可能?昨天晚上,游艇上被蒋捷戏称的“情人塔”就这么,没了?
“北楼好象高一些,象你。我是那个小的,站在你旁边。你看那么多大楼,就属我离你最近啦!”
“废话,那是人设计的嘛!盖的时候就在一起。”
“所以说是天生一对啊!”
他脸上狡黠的微笑,月光下亮如星辰的眼眸,明明还在,还在自己的心里啊!南塔却没了,他的蒋捷,也没了。周正觉得一阵剧烈的疼痛从左胸括散开,好象是带着腐蚀性的毒药,四肢百骸都在不可救药地疼起来。他慢慢地蹲下身,双手捂上满布灰尘的脸,喉咙里压抑的悲鸣。
“蒋捷,蒋捷,你怎么能,这样?”
时间凝固,世界在一瞬间白头。

不知过了多久,肩头给人轻轻地拍了一下,周正以为是沈兵,却给接下来的天籁一样美好的声音,震摄住:
“周正。”
他缓缓抬头,蹲在自己面前的人,头发乱成一团,脸上也沾满尘土,尖尖的下巴,小小的脸,永远亮晶晶的眼睛......周正的手急待确认地摸上他的脸庞,带着男性的汗水的,温温的皮肤,他活着,他还活着!
“蒋,捷?哈!”抱着他站起身,紧紧地,活着,他还好地活着,周正的身心给从天而降的狂喜冲得几近疯狂,原来从地狱到天堂,只有一步之遥。
蒋捷感到自己的身体给周正大力地箍在胸前,渐渐呼吸都困难。可是他没有打断周正,反倒合手抱着他。真好,活着的感觉真好,这种要把彼此揉进身体的拥抱真好,这种不能呼吸的疼痛真好,证明重逢和欣喜都是真实的。这个貌似强悍的男人,为什么每根神经每条肌肉都在颤抖不停?为什么呼吸和心跳都那么释然?为什么埋在自己肩头的脸上是潮湿的?就这么抱着吧!蒋捷想,一旦分开,他大概又要骂人了。果然,
“你逃出来怎么不跟我联系?你他妈成心吓我是不是?”周正放开蒋捷,眼睛贪婪地凝视失而复得的情人。
“我的手机掉在办公室了,出来就想找电话,可是人太多了,都很乱。我跑回酒店,你不在。我在那里打你手机,信号连不上。就又跑回来追你了。我也怕,”蒋捷的脸短暂地红了一下,“我怕你什么不顾就冲进去了!”
“妈的,什么破手机,关键时刻用不上。”周正捧着蒋捷的脸,迫不急待地亲下去,蒋捷毫无顾忌地回应,索取,还在一起,天啊,他和周正,还在一起。
“I wanna fuck you。”周正说。
“me too。”
世贸北楼在两人的身后,轰轰烈烈地塌下来,天地之间,只剩一片烟尘,茫茫的,没有明天。


31

坚尼斯街648号是座三层红砖的小楼,隐藏在唐人街繁华街市的一条小巷里,象是迷失在深海中的一滴水。夜深人静,所有人都在电视前等待答案,天上时而飞过巡逻的直升机。站在门前昏暗的灯光里,周正把蒋捷的手攥在自己的手掌中,轻轻地握了一下。开门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见了周正点头问好,侧身让周正和蒋捷走进屋,沈兵没跟进来,在门外和几个保镳说话。典型的城市房间的设计,和蒋捷父母家有些象。进门就是起居室,楼梯在一边。周正没有停,拉着蒋捷走上楼。二楼是两间卧室和一个会客室,三楼有些象阁楼,分三间小小的卧室。
“这是我们三个小天地。” 周正说着推开中间的小门,拉着蒋捷走了进去。
一张木头床,一张小桌子靠窗放着。屋顶因为阁楼的关系,是尖尖的,吊着一只陈旧的风扇。
“我在这里住了五年。”
蒋捷坐在周正的身边,四面打量,明显有人在收拾,虽然东西都很旧,却干净得一尘不染。周正站在床上,伸手在天棚的一处隐避处摸了半天,脸上笑了,
“嘿,还在。”
那是一把木头手枪,上面刻着很幼稚的字:“周正。”
蒋捷接在手里,只有自己半个手掌那么大,棱角都磨没了,当年一定是让人爱不释手的玩具。
“自己做的?” 蒋捷抬头看着周正,对上一双深沉的眼睛。
“我父亲给我的。”周正顺着手枪的缝捭开,里面是空的,夹着一张相片。黑白的,上面一家五口,蒋捷仔细看着,上面唯一一个男孩长得也不象周正。
“全家福。找不到我吧?”周正指了指照片上母亲的肚子,“我还没出生呢!这个是我父亲,我和他是不是很象?”
“嗯,”蒋捷点点头,太象了,如果不是因为照片上的男人四五十岁的模样,会以为那个板着脸穿着军装的男人,就是周正呢!“这个是你妈妈?”
非常文静的女人,小巧玲珑,才到周正父亲的肩膀。
“对,这个是我大姐,二姐,这是我哥。”
周正的姐姐和哥哥都象妈妈,只有他百分百地继承了他父亲的长相和气质。
“你父亲是军人?”
“嗯,抗美援朝以后提拔起来的将军。我五岁的时候,国内搞运动,给人整死了。都说老年得子是福,他就挺倒霉的。”
周正虽然脸上好象在说笑,眼睛里,却带着落漠,慢慢点了一支烟。
“我从懂事开始就在农场跟家里人一起劳动改造。我母亲经常给我们讲在北京的生活,说我们以前是怎么怎么幸福快乐,说父亲和战友去钓鱼的时候,哥总是缠着要去,大姐最爱美,二姐就经常欺负家里的警卫员。她说一切都会过去,我们还能回北京,还能过以前一样的日子。可是,事情越来越糟,父亲死得不明不白,两个姐姐也先后病故,后来,哥在干活的时候给石头压伤,农场上缺医少药,我们背景不干净的反革命后代,也没人真心想管,他躺了两个星期,还是去了。母亲那以后就疯了,有天早上我起床,就看见她吊死在院子里的一颗枣树上。我经常想,她要是真的相信苦难会过去,为什么自己先放弃了呢?那时候我小,还不懂,人有时候活着,和死了并没什么区别。今天以为你被压在废墟里,真的有那么一个瞬间,我觉得自己好象死了。”
烟头带着星星点点的红,在暗夜里闪闪灭灭。蒋捷在周正的手背上拍了拍,他有时候会觉得周正行事太狠,太冷血,没有感情,也是因为他小时候看惯太多生离死别,所以对生命的概念比较淡泊吧?也许他心里,童年的阴影一直都在。
“算命的说我命硬,洪叔说,我是老天护着的,死不了。后来我就跟江山家里一起住,他们也在改造,不过情况比我们家稍微好一些。几年以后,我们真的回到北京了,可是大人对政局没有信心,就托美国领事馆的朋友,当时的驻华参赞于合先生,把我们三个带到美国,交给了洪叔。”
“为什么是洪叔?”蒋捷问。
“洪叔家里和江山家里是世交,他的父亲和江山的爷爷是黄埔军校同一期的学员,尽管后来各位其主,却一直是很好的朋友。据说江山家也是因为和海对面的政权过近关系才挨整的。我知道你是想,怎么会把自己的孩子交给黑社会吧?一是国内对国外也不了解,而且,洪叔和黑社会,还是有区别的。”
“嗯,我知道,你也是。”
“噢?有人跟你说什么了?”
“没有,自己瞎猜的。”
“猜猜就好,别当真,蒋捷,知道的多了,对你也不好。我不跟你说,也是在保护你。算了,这个时候说公事多扫兴!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带你到这里来吗?”
蒋捷先是摇摇头,再开玩笑地指了指小手枪里的照片:
“先是见你家长,再告诉我你的成长史,下一步该是要下聘礼了吧?”
周正朗笑出声,“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聪明了!”
蒋捷脸上的微笑凝固在周正伸开的手掌上,借着月光,那中间放着一只朴素的白金戒指。
“别害怕,不是向你求婚,就是想记住这一天,谢谢你,为了我活着。”
蒋捷用两个指头玩弄着戒指,假装叹了口气,
“唉,那你真的错过了好机会,”
“什么意思?”周正不解地问。
“其实你要是求婚,我也会答应的。”
“说了不准反悔。”周正迅速地抓住蒋捷左手的无名指,把戒指推进去。
“我说什么了?”
“你说你接受我的求婚。”
“你!”蒋捷这才发现周正眼角促黠的笑意,“你骗人!你说这个就是感谢。。。。。。亏我还给你的情话感动!”
周正的嘴唇把蒋捷的抗议堵在喉咙里,心里默默地说:
“我可以什么都不要,除了你。”


TBC

小樱Posted: Nov 9 2004, 01:02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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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周正,我不行了,你停下好不好?”蒋捷累得连手指头也不能移动,声音出来如若呻吟。
正在他下身忙碌的周正抬起头,得意地笑:
“认输了吧?让你嘴硬。” 说着直身压上来,在蒋捷的颈间用力地吸了两下,两个艳红的草莓印立刻不辜负期望地跳了出来。
“输就输,那有什么。呀!” 蒋捷低呼,“你怎么跟蚊子一样,一叮一个包!”
“嘿嘿,那还不是你不禁碰?没见谁一亲就留印的。”
“哼,” 蒋捷挑眉瞥了周正一眼,“你亲过那么多人,还记得清?”
“是,有比较才能做结果,你呀,是最棒的!”
周正躺在蒋捷的身边,看着他汗湿的身体,在暗淡的灯光下闪着点点的光。“你是怎么做到的?那么久不见,还能守身如玉?”
“你当人人象你?跟种马一样性欲旺盛。”
蒋捷嘴上虽这么说,身子却凑上去,枕在周正的肩窝里,闭上眼睛也睡不着,感觉神经还在兴奋着,感觉周正声音从胸腔里嗡嗡地传来:
“以后就做你的种马好不好?”
蒋捷“扑嗤” 地笑出来,“别,我用不起。你去把我衣服拿过来,我有事情问你。”
“为什么要穿衣服?这么说不行?”
周正边说,边拎过扔在地上的浴袍,胡乱给他套上。
“嗯,光溜溜地说话,好象我在套你情报一样。”扯过周正在手里玩弄的带子,自己系上。
“在床上说公事?你不会这么扫兴吧?” 周正往蒋捷背后塞了枕头,自己坐在他身边。
“是为你好,股市再开盘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你和尚金的合约还不算正式签,你千万别答应他任何行动。这次事件对经济的打击会多大,现在还很难说,我不想尚金拿你的钱做游戏。”
“我知道。”
“可能要打仗了,你的生意会不会受影响?”
“什么生意,你又自己瞎想呢吧?” 周正随手拿过遥控器,打开电视,几乎每个电视台都在重播双子星塔倒塌的画面,他故意把声音调得很大,可还是听到蒋捷说:
“你不是,”他犹豫了一下,“做军火的吗?”
周正眉头皱了起来,心里把江山和沈兵骂了不知多少遍,
“哪个王八蛋跟你说的?”
“你当我是傻瓜,跟了你这么久,猜不到你是做什么的吗?赌船那些都是你打掩护吧?怎么很久没听你说了?”
“名义上那些算是洪门的产业,我,已经退出洪门,当然物归原主。”
周正随意地说,眼睛盯着电视屏幕,频道换个不停。
“什么时候的事情?” 蒋捷吃惊地问。
“一年多了。” 周正突然转头,笑着问蒋捷,“你问完了?没完没了的,我还有话说呢,你听不听?”
蒋捷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江山说得真对,周正不想让他知道,他问也没用。
“你说吧!我听着。”
周正伸胳膊把蒋捷圈在怀里,认真地说:
“我们去渡蜜月吧!”
“什么?” 蒋捷不解地看着周正,“空路都封了,能去哪儿?再说我的实习已经结束,学校也开学,我该回芝加哥。”
“我忘了你还在上学呢!” 周正随手点了烟,“那我先送你回去。给家里打电话了吗?他们吓坏了吧?”
“还好,他们不知道尚金的公司在世贸。”
周正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他把烟叼在嘴里,伸手拿过来,看了看号码才接听:
“江山?什么事。。。嗯,我知道。。。好,你等一下,我换部电话。”
跟蒋捷示意了一下,周正走出房间。侧身再躺下,浑身无力,蒋捷枕在自己的胳膊上,累了,这会是真的累了。
空中交通全面暂停,因为急着赶回芝加哥,周正一行人只好选择陆路。黑色SUV疾驰在高速公路上,阳光灿烂地洒在道路两边的树木之间。今年天气凉得快,很多叶子已经开始变红变黄,衬着尚未退色的绿色里,斑澜的层次让人炫目。蒋捷一直在闭目养神,他睡眠向来很浅,更别说在车上,小小的振动,甚至树木的影子略过,都能打断他的浅眠。纵欲后酸痛难当的腰身,想到要在车里坐上十几个小时,他有苦难言,不禁皱眉。
“怎么了?” 周正凑上前,手指头温柔地抹过蒋捷蒙着一层细密汗珠的鼻尖,“热了就把外套脱了,你都冒汗啦。”
“不要。” 蒋捷睁开眼睛,立刻瞪了他一下,手搂紧立着的领子。
“怪人,” 周正大大咧咧,并没有多想,眼睛朝外面扫了一圈,“今年秋天来得早,你看树都变黄了。”
蒋捷也侧过头,抵在车窗上,应该是驶在宾州吧?这里和伊州的一马平川不同,丘陵起伏,山野间散落的枫树橡树,敏感地感知着季节变换,红红黄黄交叉在一起,真的很漂亮。不知道为什么,蒋捷的眼神转悠着就转到自己左手的无名指上松松套着的那个简单朴素的指环。在指环上有个很奇怪的符号,象图腾,又象某种神符。蒋捷仔细看了半天,才看出其中的巧妙,原来是两个J和两个Z拼写在一起,因为设计精致,象是个有特别含义的符号一样。蒋捷想着,脸部的线条不禁柔和起来,周正这个家伙,怎么会这么浪漫的?该不是又从江山那里偷师了吧?
“看明白了?” 周正见他想得入神,讨好地说,“我在江山的杂志上看到的,发现正好是我们名字的拼写,就买下来了。这个符号本来是有故事的,可我忘了。”
“是祝福还是诅咒啊?”
“废话,当然是祝福,你去问江山,我对这些没研究。怎么样?喜欢吧?”
“嗯,” 蒋捷点了点头,“很喜欢。没想到你那么粗心,还能发现这其中的巧妙。”
“那段时间老是想你。” 周正坐直身子,微微闭上眼睛,“看什么都想。”
阳光暖暖地射进车窗,车里的空气在暖秋的温度里,好象发生了化学变化,蒋捷的头慢慢搭上周正的肩膀,就这样,一辈子,多好?

车子在芝加哥郊外停了下来,已是深夜,等在路灯下的是另外一辆车,蒋捷下了车,回头询问站在身后的周正:
“你不跟我一起走?”
周正摇了摇头,
“我现在不方便露面,你要上学,先自己回去,我跟江山说了,会有人跟着你,别怕,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没人会绑架你要胁我,你好好读书,我过一两个月就回去。”
“为什么?既然我都没事情,你为什么还要躲?” 蒋捷没有做好准备,这么快就和周正分开。
周正拍拍他的肩膀,在他耳边低声说,“你也知道我发什么财,也知道现在什么局势,以后在详细跟你说,多跟江山联系,他会告诉你我的消息。”
蒋捷紧紧盯着周正的眼睛,心里还是不踏实,“你保证你不会出事!”
“我保证!乖,走啦。”
周正看着蒋捷跟着来接他的人上了车,自己钻进车子,对前座的沈兵说:
“走吧!”
车子刚开出不远,又突然停了。蒋捷在外面用力拍打着车窗。周正连忙摇低窗户,蒋捷急喘了几口气,才说:
“不是说要渡蜜月吗?” 说着咧开嘴笑了,“反正你要躲,不如一起渡蜜月好了!”

33

绿色半岛长长伸进密歇根湖,天然创造了优美壮阔的海湾风光。威斯康辛州的秋天来得很早,尽管大片大片的美洲杉还绿得无边无际,一树树橙红的枫丹白露,点缀在清澈的湖水的边缘,连倒影也五彩斑斓,无比短暂因此更显妩媚多情的珍贵。
周正藏身的地方,是江山名下的产业,在绿色半岛对面的一个无人小岛。从空中看,如同镶嵌在大湖里的一颗珍珠。全岛覆盖在一片浓密森林下,环在中间的是个天然湖泊。房子临湖,精致却宽敞。虽然方圆几十英里没有人烟,却仍然采用一流的保安装置,隐藏在角落里的摄影机几乎让蒋捷相信,这可能是个没有死角的大屋,甚至周围环绕的大面积的水域,都在周正的监视之下。

白天越来越短,六点多,天就黑了,蒋捷坐在门前的台阶上,不远处的湖边停着一辆小小的机动船。周正在里面和保安总管们谈话,下午江山就打电话过来,谈了很久。会议室的门一直紧紧地关着,蒋捷晃了两圈,还是觉得躲出来比较好,尽管天有些冷了。想一想,周正的每一处房子,好象都有设备精良的会议室呢!这样的蜜月是不是有些无聊?苦笑了一下。连江山都这么阔绰,沈兵肯定也差不了。这兄弟三个靠军火究竟敛了多少钱财?难怪要给人查。他努力置身事外,明知道周正能做到今天这么大,必定是有强大的后盾和靠山,他肯定早就建立了自己庞大关系网,明里暗里为他工作,提供情报的人不计其数,根本轮不到自己为他担心,可是,为什么,看见周正皱眉的时候,心里也要跟着焦急?
“干嘛藏在那儿?” 蒋捷回头,“会议开完了?”
周正从门后的阴影赤脚走出来,拎着一双鞋,“耳朵那么灵?我光脚走路都听得出来?”
“呵呵,是闻到你的脚臭啦!” 他捏着鼻子。
“哪有?” 周正做势低头要去闻脚,给蒋捷拉住。
“你呀,恶心人!”
“谁让你造谣的?” 周正坐在蒋捷身边,“怎么出来坐,不冷吗?”
“嗯,外面空气好。”
天边一弯上弦月,浅浅的白色。
“星星真漂亮。” 蒋捷仰头看着天空,深深深蓝的夜幕更显得点点星光亮得耀眼。
“是!怎么会这么亮的?”
“城市里的灯光太多了,总是隔着灯光看天空,这里不一样,头顶和天空之间,什么都没有。”
“你喜欢看多久就看多久,我去给你拿件衣服,你穿得太少了。”
蒋捷站起身,走到湖边的坐在一块大石上,专心等周正,这么美丽的夜晚怎么可以辜负?周正再回来的时候,身上批了件长长的貂皮披风。看得蒋捷不禁笑了起来:
“怎么穿得跟个暴发户一样?”
“什么呀?” 周正好看的眉毛拧了柠,“别人说象彼得大帝,你说象暴发户,差得太多了吧?”
“呵,那人一定是把你看成一张百万大钞,才会那么说。”
“我管他?你别光笑,这个是给你准备的!”
周正的手里还拎着另外一条,“我们天生一对,做不成彼得大帝,就一起当暴发户好了!” 说着要给蒋捷披上。
“不要!” 蒋捷扭身躲开,“我才不要穿,哪有那么冷啊?”
“一会就冷了,” 周正一把抓住他,强行把披风给他围上,“因为,嘿嘿,除了这个你什么都没的穿!”
“说什么啊!” 蒋捷觉得衣服暖暖地包围着自己,对上周正的坏眼神,恍然大悟,“你要耍流氓?”
“说对了!” 周正敢做敢当,露出狰狞嘴脸。
“在这儿?”
“嗯,你不是说星星漂亮吗?”
“那有什么关系?” 蒋捷忍着笑,“你强词夺理。”
“别动,蒋捷,” 周正的脸忽然温柔起来,平日里刚毅严肃的面部,线条在夜色的微光里柔和起来,粗大的手章捧着他的脸,“让我仔细,看看你。”
蒋捷真的不再动,盯着周正的眼睛。都说相由心生,真是有道理。周正的睫毛很粗很短,却显着眼睛黑白分明,和他果断的个性真是匹配。
“你什么时候长得和我一般高了?” 摸着蒋捷头顶温顺的发,真的和自己差不多高了。
“怕你知道妒忌,偷着长的。”
“哈,快说,你还背着我,偷着干什么了?”
周正的脸凑到近前,鼻头轻轻磨擦着蒋捷的脸。“我们的蜜月正式开始,你准备好了吗?”
“这里有观众啊!你要做表演吗?”
“哪有?” 周正转头四处看,一只高大的麋鹿,正在慢悠悠地散步,它好象也看见了周正和蒋捷,歪着头,隔着不远的距离观察着,却不肯离去。
“看什么看,走开啦!” 周正低腰拾了一颗小石头,抬手扔了过去。
“喂!” 蒋捷连忙阻止他,“你别伤了它!那可是野生保护动物呢!”
那头鹿跳着躲开石子,却没有跑走,仍然站在原地朝两个人看,蒋捷不禁笑了,
“它还真坚持,周正,跟你一个脾气!”
“靠,打不起还躲不起吗?” 周正说完拉着蒋捷,朝湖边跑过去。
那里停着一只小小机动船,跳上去,周正拉来引擎,“突突”
地响了两声,小船划开湖面的微波,扯破星辰树木的倒影,慢慢地向湖心驶去。引擎的声音好象惊动了那头麋鹿,他忽然顺着岸边,扬蹄飞奔起来。
“看!他的伙伴!”
周正循声望过去,在湖对面,果然又来了一头麋鹿,两只跑在一起,月光下耳斯鬓磨,好象在诉衷肠。
“难怪你扔它,它都不离开,在等伴儿呢!”
“我就说今晚是恩爱的好时光吧!那家伙跟我心有灵犀呢!”
蒋捷意识到小船到了水中央,引擎熄了,四周又恢复到静谧。周正侧身躺在他的身边,问他:
“现在没有观众了吧?可以了吗?”
“当然不行!天上星星看得见,还有水里的鱼。。。。。。”
周正的嘴唇已经压了上来,手臂伸进他的披风,隔着衣衫抚摸着他的身体。蒋捷呼吸慢慢沉重起来,对上周正近在咫尺,染着情欲的双眼,
“别这么看我,蒋捷,” 周正觉得单单这样的注视就能让他高潮,“乖,闭上眼睛。”
蒋捷果然乖乖地闭上了眼睛。这一刻,不需要去用眼睛看,他知道天上的雪白星光正洒在微波荡漾的湖面,他知道两个人正沐浴在一片光辉之中,他知道风正在穿过树冠,他知道细细的水浪拍打着岸边的水草,他知道林间有美丽的麋鹿在成对地奔跑,他知道,这一刻,他什么都知道,即使闭着眼睛。只专注地回应着周正的热情,不知不觉,衣衫都退掉,火热的身体,在两件披风之间,慢慢地结合。笼罩在银辉之下湖面,有淡淡的水雾升起来,隐约的天籁零星散落着,时间的魔法师打了盹,岁月慢悠悠地,定格在这一瞬间。


34

“会不会在船上?”
第二天晚饭的时候,蒋捷才发现手上的戒指不见了。
“不会,昨晚下船的时候,我注意到你戴着的。” 周正努力回忆,“可能是掉在林子里了,吃了饭我们去找找。”
“天都黑了,还出去?”和他们坐在一起吃饭的沈兵说。“你们呆着!我带人去找。”
“你又不知道我们去过哪儿,不是大海捞针?我跟蒋捷去就行,在渡蜜月呢!给你弄得跟坐牢似的。”周正抱怨着。
不知道为什么,沈兵的脸有些红,低着头说:
“岛上保安人手不够,大晚上的总出去干什么?不能等天亮再说吗?”
“要不吃过饭也要散步,顺便找找有什么不行?” 语气里已有不满。
“真要去,带两个人在身边吧!” 沈兵退了一步。
“说了不带,听不懂吗?这么罗嗦!”
沈兵抬眼看了周正一眼,却没出声,默默离开了饭桌。
蒋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对着周正说:
“你怎么那么凶的?他也是为你担心。”
“我就这样,有时候发火最有效,没耐心跟人讲道理。”
两个人拿着手电筒,沿着林间的小路找,不知不觉已经走了很远。
“昨晚谁上岸还要散步的?” 蒋捷和周正各找一边。
“你!” 周正背对着他,大声宣布,“早知道你体力那么好,就该准备好套子,玩到底的!”
“闭嘴!” 蒋捷转身用手里的软树轻抽了一下周正的后背,威风八面地嚷:“快找啊!光说不干活,偷懒的奴才!”
“是,是,主子绕命!”
周正一边配合地演下去,一边哈腰蹶着屁股在草丛里拔拉着,
“怎么会掉?你连手指头都瘦?”
“是你买大啦!你是按谁的尺码买的?该不是向你的中东帅哥求婚被拒,又不舍得扔,再用在我这里吧?”
“靠!给你抓了小辫子真倒霉,念叨一辈子,跟女人似的!”
“你说谁是女人?” 蒋捷冷不防一脚踹在周正的屁股上,周正对这一脚没防犯,“ 扑通”栽倒在路边,摔得很难看。
“靠,你又搞偷袭!看我今天怎么收拾你!”
他起身时,蒋捷早就跑开。别看他瘦,跑得却快,两条长腿飞奔起来,象鹿一般敏捷。周正一时没追上,随手摘了一把路边红色的野果,朝着蒋捷扔了过去。蒋捷回头,扭腰躲着,笑声在清新的空气里回荡了很久。

“我让你跑,让你跑,抓到你,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周正嘴上发狠,脚下不敢懈怠,追了上去。蒋捷的笑声却停了,空中传来直升机的声音。他抬头看去,真的是一架军用直升机在森林上方低空飞行,一束强烈的白色的探照光,正打在他的身上,他是整个人都暴露在白光之下。强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蒋捷回头冲着一片黑暗,喊了声:

“周正!”
没有回应。身子忽然给人大力按低,朝路边的草丛里一滚。
“快跑!”
周正拉着蒋捷站起身,往林子深处狂奔,一边拿出手机跟沈兵联系:
“有人上岛了!看见了?。。。。。。不知道多少人。。。。。。我现在往东,你追到我信号了吗?好,快点过来!”
直升机的声音没有了,可能是已经降落。远处开始有无数手电筒的光在闪动,蒋捷知道那些肯定不是沈兵。人数好象很多,并且也是训练有素,很快,根据光来判断,他们已经包围了这片林子。周正果然不亏是受过特训的人,短短一瞬就选了一个比较弱的缺口突围。他知道包围圈越小,对方的火力就越集中,要衬着圈子还很大,对方的人力比较散的时候冲出去。他拉着蒋捷的手,几乎不是逃,而是迎着东北角的方向低身奔过去。借着黑暗的掩护,两个人已经逃出圈的时候才给人发现。对方大概四,五个人,反应过来马上转身追上来。

蒋捷感到周正护在他的身后,几乎是推着他跑。子弹“ 扑扑”
打在地上,对方明显不想要置他们于死地,子弹都是冲着下身来的。忽然,周正的身子沉了一下,重重压在蒋捷的身上,可是他却没有停,低声催着蒋捷:
“别停,快跑!”
蒋捷嗅到空气中隐隐的血腥,再看周正不规则的步伐:
“你,受伤了?”
“没关系,” 周正推了蒋捷一把,“朝东跑,沈兵会接应我们。”
蒋捷开始佩服周正,在这样的疾跑奔命的过程中,他还能一直观察,选择的方向都是对方的缺口。很快,人声和手电筒的光给远远抛在身后,在确定四周没人的情况下,两个人躲在高高的草丛里。蒋捷这才发现周正的左腿后侧方中了弹,整条裤子都给血浸湿。他脱下自己的外衣,用袖子大力勒住伤口。

“现在怎么办?” 他问。
“沈兵这么久没赶过来,大概是给人困住,他有人手,肯定能突围出来救我们,不用怕,我们现在要。。。。。。”
还没有说完,黑暗中几声低低的“啪啪” ,手电筒一下亮起来,四只手电筒,四个人,站在离他们五六米远的地方,
“周先生,” 对方操着一口英式英语,“我们长官希望能容幸请您小住一几天。请您跟我们走。”
周正心里捉摸着,一个打四个,他以前不是没干过。他本来最善长的就是野外的夜战,可是多年没有打斗的经验,再加上他挂着蒋捷,身上还有伤,胜算能有多少?
“别耽误了!请吧!” 对方靠近了一些。
蒋捷跟着周正慢慢站起身,正手足无措,却听见身边的人,果断地用英语说,
“放他走,我留下。”
“周正!” 蒋捷低呼。
“别管我,一会儿他们要是放你,你就往东跑。沈兵能追上你的信号,接到你。” 说着把手机塞在蒋捷的裤袋里。
“他们要是不放我呢?”
“我有办法让他们放。”
四个人互相看了一下,“关于这个,我们需要请示长官的意思。”
周正并没给他们请示的时间,他手里的枪扬起来,对上自己的脑袋:
“要么放他走,不然你们什么都没有。他妈的痛快点儿!”
空气中是静静地对峙。对方果然妥协,他们是新手,没经验,只想快点带走周正,不想添麻烦。闪身让开了一条路,蒋捷犹豫了一下,转身离开。
黑暗里,看不见彼此的眼睛。
看着蒋捷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一个人走到近前,示意他把枪放下。周正果然低身,慢慢地把枪放在地上。就在最后的时刻,他另外一只手在小腿处迅速掏出一把短刀,飞一样冲着那人的脖子削过去,同时手里的枪瞄准稍远的三个人,连开三枪。近处的人很快倒地不起,三枪却只打中一人,另外两个人明白他没有束手就擒的打算,也扑身上来,近身搏斗。这两个人虽然不聪明,身手却极好,周正伤口大量流血,头晕目眩,被制服在地上的瞬间,心里倒不绝望,看着两个人拎着他站起来,脸上的得意,暗暗摇头,高兴得太早了吧?这里离直升机还远着呢!

一把雪亮的匕首忽然横在其中一人的脖子上,干净利落地一划,动脉切断,血象喷泉一样喷洒出来。那是他以前送给蒋捷防身的匕首,他竟带在身边。周正的手给反绑,看着蒋捷和最后那个人撕打在一起,平时里文静的蒋捷此刻象只小豹子,不仅凶悍,还很狡猾。匕首故意停在那人面前,好象够不到,在那人松懈的刹那,手里的弹簧一声轻响,刀刃弹出一尺长,半边的脖子都给削开。

解决了两个人,蒋捷爬起身,连忙解开周正的手,
“能走吗?”
“不知道,” 周正实话实说,“不能耽搁,他们的人很快会来,快走!”
蒋捷不容分说,低身把周正背起来,向东跑去。周正四处观察,远处的枪声淡下来,他相信沈兵的人现在一定在不远处迎过来。渐渐的,蒋捷的脚步开始沉重,速度慢了下来。

“快了,蒋捷,快了。” 他鼓励说, “前面,就在前面。”
可是,蒋捷却停下来:
“周正,我,跑不动了。”
“没关系,我看见沈兵的蓝色信号了。”
蒋捷停在一棵树下,重重地栽倒。周正也跟着摔在地上,他翻过身,一跳腿撑着,爬到蒋捷身边,从他的裤袋里掏出手机,上面显示着沈兵的信号就在附近。
“好了,没事了。”
周正兴奋地扭头,蒋捷却窝在那里没有动,
“蒋捷?”
周正伸手翻过他的身子,微弱的月光下一张惨白的脸,胸口下方,血正沽沽流个不停。

35
周正的脑海里忽然意识到蒋捷和人近身搏斗的时候,身体曾有短暂的停顿,他以为蒋捷是故意分散对方注意力,原来那一刻,他是给对方的刀给刺中了。周正的心仿佛给热油淋中,疼得直欲死去。
“怎么不跟我说?啊?你受伤了怎么不跟我说?”
低吼着,手上却小心解开给血浸透的衣衫,刀伤在肋骨下方,很深,一定是伤到腹腔的主要动脉,血流得很快。周正把蒋捷双腿稍微架高,双手用力,从衬衫上撕下一条,拦腰缠住,紧勒着系好,蒋捷低声呻吟了一下,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睛半睁着停留在周正的脸上,意识好象是清醒一些。看见他的嘴唇翕张着,似乎有话要说,周正托高他的胸口,让头部后仰,确认呼吸道通畅,才把耳朵凑上去。
“想说什么?嗯?”
蒋捷呼吸困难,喉咙里破碎的音节,不能拼凑成句,周正只听懂三个字,蒋捷对他说,“对,不,起。”
“那你就给我好好活着!”周正脱下外套裹住颤抖不停的身躯,“你要是敢死,我上天入地都把你揪出来,一辈子都不原谅!听懂了吗?你!”
不知为什么,周正觉得蒋捷好象细不可闻地笑了,嘴边小小地翘了一下的时候,眼睛里也是柔光一闪,然后缓慢地,象蜡烛在微风里悄悄熄灭,无声消遁着,只剩一股清烟一样。
“蒋捷,” 周正轻唤了一声,“蒋捷!!!”
小心摇了摇他的身体,脸贴在胸口,屏息仔细听着胸腔里微弱的回音。再抬起头时,脸上都是惊慌失措:
“你他妈的敢死?有种你给我活着,蒋捷,蒋捷?!”
有透明的液体,“啪哒啪哒”地落蒋捷青白的脸上,周正不知道,原来自己,还有眼泪。
黑色SUV在林间的小路上飞一样奔驰。在岛的一边,周正也有辆直升机,对方应该还没有发现,沈兵的意思是让周正先躲到安全的地方再说。
“一时查不出是哪头,江山让我们先。。。。。。”
“先去医院,打电话叫救护车,让他们在对岸等。” 周正打断沈兵。
“那样不好,现在还不了解情况,冒然入院就是暴露自己。先躲到江山提供的地方,我会叫医生赶过去。”
“他妈的现在是谁做主?蒋捷就剩一口气了,折腾过去还能有救吗?我让你叫救护车!现在!”
“正哥,我知道你着急,我保证最好的医生已经在那里等。。。”
黑洞洞的枪口顶在沈兵的额头,掏枪动作静而快,象流星划破黑夜:
“别逼我,沈兵,我不想再跟你废话。”周正的眼睛里没有一点感情,冷冷盯着沈兵,扣着扳机的手指向里勾:“我保证,蒋捷要是死了,没人能活着,没有人。你信不信我?”
沈兵的脸上一种类似疼痛的表情稍瞬即逝,他微微点了点头:
“信。我什么时候没信过你?”

周正醒过来的时候,是上午,太阳光射进病房很刺眼,江山连忙起身去拉上窗帘。
“醒啦?” 回来坐在周正的身边,他说:“医生说你下午才能醒,你倒等不及哈?”
周正撑着身子坐起来,皱着眉头,努力回想着,最后的记忆是蒋捷进了手术室,他在门外等了很久很久,蒋捷一直没有出来。沈兵劝他做手术拿出腿里的子弹,他不肯,他想等蒋捷出来,然后医生也来了,好多人围着他,再然后。。。。。。沈兵打昏了他。。。。。。
“妈的,沈兵这小子!”
“能骂人了,看来恢复得不错。” 江山把床摇得高些,“事情有了一点头绪,现在跟你汇报,还是等你休息好了再说?”
“蒋捷呢?” 周正扭头看着江山,“他怎么样了?”
江山苦笑,自己动了所有的人脉打听到的消息,周正是一点儿也不关心。
“他现在很好,我们能不能把正事解决一下?这次麻烦可惹得够大!”
“和我们什么关系?我好好地在渡假,遇上绑架袭击,怎么这还是我们的错吗?”
听到蒋捷没有事,周正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现在也只能这么说,惊动不少人,FBI接手调查。”
“什么人,你能查出来吗?”
“有点儿线索,和刚刚开战有关。”
“那头和我们一点儿联系都没有,怎么能惹上他们?”
“他们找的‘东欧’的中间人,我怀疑这次行动就是‘东欧’在这里的人手干的。”
“越不想惹麻烦,麻烦越是找上门。摆得平吗?这次?”
“只要华盛顿那里没有见钱眼开的人施压,你只要闭门不见客,他们也拿你没办法,就是安全的事情要多注意,现在的人都疯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嗯,要打点的人很多吧?你就去忙!不用在这里守着,我去看看蒋捷。”
周正起身的时候,感到身上一阵阵发软,腿上的伤处因为挣动,酸酸地疼起来。江山连忙按著他:
“你起来干什么?腿上的伤还没好,这么乱动,非残了不可,那蒋捷还不把你甩了?”
“我小心点也不行?就看看他。”
“等拆了线,伤口再恢复一下再说吧!本来手术就拖了,医生说要是休养得不好,就得瘸。”
周正想了想,
“那我不动,你找辆轮椅推我过去,不看见他我不放心。”
周正见江山竟然沉默没说话,眉头慢慢皱在一起,扶着他的手隐隐地抖了起来。
“你骗我?江山,你他妈的骗我?说,他怎么了?啊?你们把他怎么了?”
江山本来想瞒着周正,至少等到他伤好,如今又不忍,怎么说自己也是外人,凭什么替他们做决定呢?他暗暗地叹了口气,终于说:
“你答应我别激动,我就跟你说实话。”
周正勉强坐直身体,压着心里活火山般的不稳定,声音沙哑:“你说吧!”

36

隔着厚厚的玻璃窗,周正几乎目不转睛地盯着里面的蒋捷。也许因为午后温暖的光线,也许纯粹是他的期望,周正觉得蒋捷的脸色比那天晚上要好一些,静静地躺在那里,戴着观测夹的长手指,无端地偶尔会抽动,象是要抓住什么,再缓慢地,恋恋不舍地松开。尽管间隔着远远的距离,周正似乎看到他熟睡时扇动的睫毛,蒋捷最不象男人的地方,是他睡觉的时候气息很轻,很少打酣。每每周正笑他睡着了跟女人一样安静,蒋捷会用拳头狠狠打他的肚子,只有这样的时刻,他手上才不留情。周正的头抵在窗户上,看着护士走进去,往他的点滴瓶里打药,然后走到窗前,调整了一下百叶窗的角度,室内的光线暗了一些。
“为什么他的手指老是动?” 周正问刚走出门的护士。
那护士倒是和蔼,微笑着说:
“那是因为他快醒了呀!”
周正感觉全封闭的医院走廊里,忽然有一缕金灿灿的阳光铺设在眼前。

“要不要回去?” 沈兵低身问他,“你出来这么久,护士知道又要不高兴。”
“再呆一会,” 周正心里雀跃着,连腿上的伤也不觉得疼,“你听到了吗?他快醒了。”
“嗯,我知道。” 沈兵把轮椅往后撤了一下,“今天和昨天也没什么不一样,你这么守着不累吗?”
还不待回答,沈兵示意他看向走廊另一端:
“正哥。”
蒋捷的家人全员出席,父母,姐姐,姐夫,大概刚刚出去吃过午饭回来了。这几天,为了避免和他们见面,都是有人把风,趁他们不在的时候,周正过来看看。今天时间倒是没算准。

先走过来的竟是林源。周正淡然看着他朝自己走过来,多年不见,三十左右正值男人的黄金年华,林源看来成熟稳重,不亏是警界学历最高的长官,有那么一股风范气度,和那个大学刚毕业的毛头小子简直判若两人。
“我觉得你现在出现不合适。” 林源心里大概已经气得不行,外表却不动声色,态度也刻意地礼貌。
“你说不合适就不合适?” 周正嗤笑了一下,“林长官官运亨通,也更加自以为势!”
“我现在是以小捷姐夫的身份跟你说,请你离开这里,我们不想你再来打扰小捷的生活。”
周正的视线穿过林源,冲他身后不远处的三个人打招呼样地点了点头,低声却轻蔑地说:
“除了蒋捷姐夫的身份,你还能用什么身份跟我说话?再来跟我谈条件,把地方指挥官的位置留给你?还是用跟FBI的合作来威胁我给你金钱和权利?”
说着周正真的笑开:“是不是觉得我运气特别好?你那里刚张开网,拉登就惹个大的,华盛顿那里也转移注意力了吧?你的后台还有闲心关心你?”
“你别太嚣张!周正,总有人能把你绳之以法。”
“我没犯法,谁能抓我?再说,我向来嚣张,林长官不知道吗?还有,我和蒋捷在不在一起,和你没关系,就算他家人有意见,跟我谈的人,也不会是你!”
林源见周正说话的时候,眼光一直在自己身后,也转头看过去,原来蒋捷的父亲正走过来,他迎了两步:
“爸爸,我来跟他谈,你们等我就好。”
“你们怎么谈的?”
“我不会让他再来打扰小捷,爸爸放心。”
“是吗?你觉得小捷醒了,是想看你,还是周正?”
林源尴尬地脸红,他没想到温顺的岳父会在这个时候在周正面前给他难堪,却听见他继续说:
“小捷要是醒不了,你们怎么争怎么吵都没用。他要是醒了,第一个想见的人就是他,”
蒋捷的父亲指着周正,嗓音有些颤,“为了这个男人连命都不要了,你把他赶走,小捷就能死心?”
说着他转过头,面对着周正,
“从心里讲,我不想我儿子跟着你出生入死,可是孩子大了,他爱男人爱女人,我们管不了,对谁死心塌地,我们也管不了。他走到今天,多少也是我害的,所以,我没脸去拦他,挡他。可你能不能拿出你的担当,别让他三天两头这么流血受伤,你能不能不让别人再伤害小捷,让他平平安安,开开心心,做不做得到?”
郑重其事地,周正对蒋捷的父亲说:“我保证,从今以后,只要我周正有一口气,就没有人能伤害蒋捷,如果我没做到,天诛地灭。”
蒋捷父亲点了点头:
“我给黑道的人骗过,可我相信你,我相信小捷看中的人不会错。那,一言为定,你,可要好好待他。”

蒋捷在一个早晨醒过来,比医生预计的晚了半天。因为很早,家里人都在酒店还没赶过来,医生刚做完检查,门就给撞了一样大声地打开,坐着轮椅,乱发如鸟窝的周正冲过来,脸超近距离地凑上来:
“醒了?真的醒了?”
蒋捷想笑,却又没有力气:
“废话,还有人,假醒吗?”
他用了全身的力气,出来的声音还是弱如游丝。
“醒了好,呵呵,醒了好。” 周正轻轻地掐了掐蒋捷深陷的脸颊,“没劲儿吧?我醒过来的时候也没劲儿,过一会就好了。”
“你,也有没力气的时候啊?”
“怎么没有?” 周正盯着蒋捷的眼睛,手在他的脸上温柔地来回抚摸,“是,真的醒了呀?能说话了,是醒了。”
周正一遍一遍地吻着蒋捷苍白的手指头:
“不管白天晚上,我老是产生幻觉,好象你醒了,睁着眼睛看着我。”
周正的脸贴在蒋捷的胸口,感受着慢慢强烈起来的心跳,“活着,蒋捷,将来不管发生什么,一定要活着。”
“嗯,” 蒋捷的手插在周正的乱发之间:“对不起,吓到你了。”
说着他的手在颈间摸到了点东西,醒来就觉的有什么挂在脖子上,本来以为是仪器的插管,却是条项链,手指再摸下去,蒋捷的嘴角翘了起来:
“找到啦?”
细细的链子栓着那知丢在岛上的指环。
“嗯,先挂在链子上,等把你喂肥了,再戴回手指。”
秋日镀金样的阳光从大窗倾泻下来,窗外的枝叶摇晃,细细地,如同两人窃窃低语。
“蒋捷,我要是残废了,还跟我吗?”

37

“他残废是活该!”
江山坐在床边,伸长的双腿搭在蒋捷病床的边缘。“你刚送进来的时候,情况很糟,心跳都没有,医生就暗示不要抱太大希望,那态度就惹火了正哥,他不肯手术,还到处摔东西骂人。时间拖得久,再加上手术后也没怎么休养,天天来缠着你吧!就留了后遗症。不过话说回来,也不是残废,就是走路有些跛,我知道你不会嫌弃。”

“嫌弃,怎么不嫌弃?又老又瘸的。” 蒋捷挑惕地说,眼睛却很幸福。
“哈!给他听见,肯定要发飙。”
江山短短笑一下,脸慢慢放松,语调低沉,转而严肃起来,“你还真是变了不少,和‘焚夜’第一次见到的那个小孩儿,差太多了。”
如果不是跟着他们经历一切,单单看十八岁,和现在的蒋捷,江山不会相信那是相同的一个人。
“人都会变,我觉得有变化还是好事吧?”
“嗯,你是自己甘心变化,还是跟着正哥,不得不变呢?” 江山坐直身子,对上蒋捷楞楞的眼睛,随即又后悔,“这个问题不用回答,呵呵,你心里有数就行。”
阳光一束束,落在蒋捷的左边。他静静坐在那里,脸色已经好转,头发梳理得很整齐,手里杂志的页角给他的手指弄卷,摊平,再弄卷,再摊平。江山觉得心里的某个莫名的小空隙给陌生的情感充满,仿佛受了阳光的勾引,江山瞬间恍惚,情不自禁地,食指微弯着,缓慢伸向蒋捷脸侧,直到看见自己的投影落在蒋捷细腻的脸颊上,江山停顿住,垂了下眼睛,很快微笑显出来,手向上一挑,在头发里拨了拨:

“长白头发了哈!留着吧!给正哥看看,他给了你多少烦恼。”
“真的假的?” 蒋捷在头发里抓了抓,“很多?”
“就一根,” 江山在他的头顶仔细找了找,“嗯,阳光闪的也不一定,这个角度就看不见。”
说着站起身,“我要走了,不然正哥又要吃飞醋!你说这个又老又瘸又爱吃醋的男人,你看上他什么了?”
蒋捷笑而不语,心里却是若有所思。
“好好养身体,不要想太多!” 江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幸亏你没事,不然某个倒霉蛋可要给你陪葬了啊!”
“沈兵?他,好吗?一直没看见他。”
“正哥好,他就好。他知道你也是一心为正哥,以后对你也不会再有敌意。”
江山说话向来不隐藏,也不点明,总留着余地,蒋捷早就找到了解读江山的方法,他说什么,实际指的是什么,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那你呢?江山。” 眼眸一片坦荡,蒋捷耐心地等着江山的回答。
“我?” 还是那么不在乎地微笑,“我比你们聪明多了,我只为自己活着。”

蒋捷醒过来以后,身体恢复得不错,一个星期以后,就在家人的陪伴下转回了芝加哥的医院。虽然周正也跟着回来,却在江山的坚持下没有露面,以养伤为由,在北郊的别墅闭门不见客,和蒋捷之间也只能用电话联系。为此蒋捷没少挨护士的骂,晚上九点以后手机也给没收。为了他的安全着想,林源派了警员在病房外巡查,家人朋友怕他寂寞,轮流到医院陪着他。贺仲言连任华商会的主席,小钟终于进入华商会工作,小媛搬进他的公寓,两人正式同居,蒋敏再次怀孕,林源升职,离他的梦想只剩一步之遥。。。。。。世界悄悄变化,生活有意无意地,平稳宁静下来。


“这个贺什么的,是谁啊?怎么总送你花?”
蒋妈妈一边整理花瓶里陈旧的花枝,一边把新的插进去,花茎上的小卡片上写着:
“祝早日恢复健康 贺”
“噢,那是小钟的同事,以前合作过,也算朋友。”
蒋捷已经能下地活动,坐在窗台上,看着窗外高大的橡树,大半的叶子都掉了,光秃秃的枝干间,透着阴沉沉的天。又要下雨了。
“常来吗?我怎么没见过?”
“他很少来,都是小终带过来的。”
“男的女的?今年多大了?”
“妈妈!” 蒋捷无可奈何地看着她,“你又往哪儿想啊?”
“我没往哪儿想,怎么跟踩了你的尾巴似的?”
蒋妈妈把旧花扔进垃圾筒,“现在的孩子真了不得,问都不能问噢!你呀,在那坐了半天了,到床上躺着去,爸爸熬了很好的粥,多喝一些,补身体的。这么大的个子,吃东西跟小猫一样。吃得少,身体怎么恢复?”

蒋捷只好顺从地回到床上,接过妈妈递过来的药粥:
“你年轻的时候没这么唠叨过呢!”
“妈妈老了嘛,以前就盼着你跟你姐出人头地,现在就想你们平安快乐地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蒋妈妈见儿子乖乖吃饭,就不再说话,直到蒋捷喝完了,才问到:
“你出院以后打算去哪儿住?” 这问题家里一直也没讨论过,蒋妈妈猜想,大概蒋捷自己心里是有数的。
“噢,我想搬过去和周正一起住。”
蒋捷试着说,他知道就算母亲接受自己是同性恋的事实,这么公开地谈跟男友同居的事情,还是感到很尴尬。没想到她答应得很爽快:
“行,小钟搬出去以后,你们合租的那房就退了。你的东西,爸爸都取回来,放在家里。你要搬过去,给个地址,也好把东西都给你送过去。”
“不用,” 蒋捷有些受宠若惊,“我自己去取就好。”
“别啦!你出院以后也要好好养着,这次伤大了。你还怕给我知道了地址,上门捣乱啊?”
“不是,” 蒋捷脸“腾”地红了,“也挺远的,不想你们来回跑。”

可能很多事情,也许应该说大部分的事情,在生死面前,都会显得微不足道。只要能活着,健康平安,哪怕不幸福,不快乐,也还有争取,改变的可能。生存是希望的载体,只有活着,才有希望。所以这次在死亡边缘的徘徊,反倒推翻了他和周正之间很多阻碍,因祸得福。蒋捷从护士手里接过药,用水服下,然后乖乖地把手机交出去。

“晚安。” 护士接过手机,熄了灯。
蒋捷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母亲下午的话,慢慢地在耳边重复。
“周正怎么说都是混黑道的,要比常人心狠,冷酷。他现在对你好,疼你爱你,也不保将来总是这样。人总是会变,这年头,谁和谁都不能就保证一辈子。妈妈也不知道男人和男人是不是能长久,有时候就想啊,你说,你爸爸和那个男人现在还在一起吗?还是早就分手了,不好意思回来找我们而已?”

“不管你和周正将来怎么样,都要学着想开,不要为了别人伤心,对自己好最重要。谁也不会是你的终点,小捷,路是一直延长的,只要你自己不放弃。”
“我是不反对你和他在一起,可是,在任何时候,你要保自己,他的生意,你千万别陷进去,我想真有那么一天,你姐夫是一定会帮你的。”
“妈妈说的那些,都是往最坏的地方想。周正这个人,现在对你,对我们家,是真的没话说的。他好象还认识不少人呢!住院的时候,医院的人对他言听计从,都说他认识不少大人物!真可惜,他和你姐夫合不来,不然也能互相帮忙!”

蒋捷翻了个身,睡不着。直到藏在枕头下的手机振动起来,他兴奋着掏出来,满意地看见屏幕上的来电显示一闪一闪地跳着周正的名字。他一缩身钻进被窝,头也掩在被子下,蜷着身体按开通话连接,语气里都是喜悦:

“喂?今天晚了,在干什么呢?”


38

“去哪儿?”周正帮他穿套头的毛衣保暖的时候,蒋捷拼命从毛衣的领子里露出眼睛,问。
“带你看样东西。” 周正神秘地,“送你的礼物。”
蒋捷眯眼皱眉:“不是耍我吧?我会生气,告诉你。呀,不穿那个,哪有那么冷?”
一看到周正拎出貂皮外套,他连忙抗议。
“冷空气来了,外面冷着呢!你感冒了怎么办?你爸还不赶过来把我杀?”
“去你的,你当我爸是你?”
“穿不穿?”
“说不穿就不穿,你听不懂中国话?”
“呀!现在派头可真大,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把我当小弟使唤?”
蒋捷满意地笑了,眼睛亮晶晶地,鼻子皱皱:“就使唤,你有意见啊?”
高尔夫球场的代步车,在广袤的后院缓缓地,冲着湖边开去。周正的腿上完全好了,走路却还是有些跛,尤其这种秋寒的天气,很不方便。江山运来一辆代步车,“你家后院比高尔夫球场还大,用这个最好。”
蒋捷在一个星期之前出院,搬来和周正一起住。这里环境好,适合休养。周正在逼他健身锻炼上也是超级负责。有天蒋捷在跑步机上跑到腿抽筋,坐在地上不肯起来,仰头看着周正说:
“你是真的责任心太重,还是根本就是,虐待我能带给你快感呢?”
“哪天你能象我这样,就不用锻炼了。”
“象你怎样。。。。。。” 蒋捷还没说完,就见周正一低身,拦腰抱住自己,接着天眩地转,自己给人象抗猪肉一样抗在肩头。
“喂!你放我下去!这样好象死猪一样,很难看。”
“养你这样的猪,都是骨头没有肉,还不赔死?”
感受着不再平稳的脚步,蒋捷的脸,紧紧贴上周正精壮的背肌:
“养你这样的就划算,都是瘦肉没肥膘。”

蒋捷早看见湖边有个巨大的仓库,可是没想到竟是个马厩。里面开放式宽敞设计,只住了两匹马,确切地说,是一匹半,因为其中的一个,还是匹刚出生不久的小马驹。它趴在母马的身边,脸不停地蹭着母马的脖子。看见蒋捷和周正走到近前,侧着脸新奇地看着他们。母子两个都是油亮的黑,象是上好的稠缎,一点杂色都没有。
“这就是你的礼物。记得有天晚上给你打电话晚了吗?骗你说有客人,它就是那晚出生的,也算是客人。”
蒋捷隔着栏杆,伸手进去摸着小马的身体,小马以为他在喂食,伸出舌头舔他的手,很痒,蒋捷“格格” 地笑起来。周正连忙拉回他的手,
“小心它把你的手指头当胡萝卜吃掉。”
“怎么会?他看起来很乖。”
“还小,不懂事。不想知道它的名字?”
“才满月就有名字啊?” 蒋捷兴奋地,“叫什么?”
“小捷。” 周正,“小马的名字叫小捷!”
“啊?那你叫小捷,我怎么知道你叫它还是叫我?”
“嗯,有道理,所以你要改名。”
“为什么要我改?”
“它小,你得让着它。它喜欢小捷这个名字,你也得让给它。”
“那我怎么办?”
“我就叫你,嗯,蜜糖,甜心,亲爱的,心尖儿,宝贝儿。。。。。。”
“去你的,你拿这些去哄别人去吧!” 蒋捷的脸颊不知道为了什么,红个通透,“那,将来小马长大了,你,你,不是要天天骑小捷?”
周正定定地看着红着脸的蒋捷,片刻之后,忽然暴发出大笑,“哈哈哈哈!我还真没想到!”
“少来!” 眼中嗔怒,给了周正当胸一拳,“你还敢说你没想过?”
“真的没有,我发誓没那么想过!”
“哼!” 蒋捷挤眉弄眼假装生气,趁机再给他几拳。“不准你这么笑!”
“好好,” 周正调整了一下呼吸,“别打了,你现在力气大,打得很疼。”
“活该呀你。再这么淫笑,我把你另一条腿也打断。”
“好狠的心!那样的话,你得背着我到处走,苦的还不是你?”
“臭美,你看谁理你。” 蒋捷把目光转向小马的身上,问:
“怎么忽然想送我礼物呢?”
“庆祝你的新生,蒋捷,重生是奇迹,你,是我的奇迹。”
“你也来煽情的呀?” 这么说,蒋捷的眼睛却认真了。
“你也知道我不会说话,我要是能象江山那么能说会道的,天天跟你说好听的。”
蒋捷有些动容,脸凑上去,
“你说什么我都喜欢。” 说着亲上周正带着烟草味的嘴唇,周正却在这样的时刻,很扫兴地说话:
“你还没说你喜不喜欢这个礼物呢!”
蒋捷点了点头,深情地回应,
“喜欢,当然喜欢。”
“那,那,我,可不可以骑小捷?”
刚说完,肚子上就重重挨了一拳,疼得周正手捂着肚子,弯下身,
“你,你敢谋杀亲夫。”
“呸,我杀的是色狼淫魔大变态!”

蒋捷夜里睡眠不好,偶而下午会窝在楼上靠窗的沙发上小睡一会,算是补眠。每到这个时候,周正会走开,不给他任何干扰。蒋捷午睡的时间不长,也就一个小时左右。这天周正要上楼取点东西,却发现蒋捷在阳台上讲电话。他于是坐在沙发上等。
“今天怎么睡得这么少?”
“不太困。”
“原来不是说明年春天要上学?办得怎么样?”
“我住院的时候,申请就结束了,赶不上。”
“那秋天呢?”
“还远!不着急。干嘛?我不念书,你就养不起我了?”
“不是怕你无聊嘛。” 周正轻拍着蒋捷的肩膀,“多睡一会儿吧!我在楼下书房。”
“噢。”
蒋捷看着周正走下楼,心里想着江山在电话里说的,联邦那里重案组又开始工作,他的人查到除了林源,还有另外一位华裔的专家,并且他们找到个重要证人。江山还没有具体的资料,按他说的,
“目前的当务之急,是查出那个证人的名字。”
“和你们有来往的人里,没有可疑的?” 蒋捷问。
“所有和正哥直接联系过的人,是都有备案,可是,人太多,不好查。只要那个名字出来,就很容易办了。”
蒋捷心里慢慢地,一个计划在成型,他说:
“我想,我可能认识另外一个华裔。”

39
西北大学法学院毕业后,进入芝大犯罪心理学的硕博联读项目,二十九岁博士毕业,芝大最优秀最知名的高智商博士生,聪明好学,秀外慧中。蒋捷专注地看着手里的照片,那是夏天出去钓鱼的时候拍的。心里叹着气,默默念出一个名字:傅文瑜。哪个华人的背景资历,能比她的更吸引联邦调查局的兴趣?江山查不出来的,很可能是没怎么露过面的新人,而她应该是今年七月才上班,小钟也说过她的签证拿得飞快。。。。。。蒋捷慢慢地放松身体,靠上身后的椅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为什么,世界,这么小?
电话响了三声,对方接起来,是熟悉的女中音,
“HELLO?”
“文瑜?是我,蒋捷。”
对方沉默了一刻,然后轻轻地笑了一声:
“太突然了,怎么忽然想起找我?”
“快过圣诞了,小媛他们想聚一聚,我帮忙通知。”
文瑜还是没有马上回答,隔了一会儿才说:
“什么时间?我看看能不能抽出空儿。”
蒋捷把具体的时间和地点告诉她,又聊了两句,就挂了电话。他心里隐隐觉得,文瑜和他,可能都知道对方想要什么,话语里都在防守。他站起来,在走廊里看到倚在窗口抽烟的沈兵。
“你是不是能查出手机信号的地点?”
沈兵转头看着他,漫不经心地说:“你当我那么神通广大的?”
“要是我用手机联系过的号码呢?”
“差不多。” 他耸了耸肩膀,说。
“你帮我查查这个号码,十分钟之前,我跟它通过话。”

结果出来,果然是在吉荷路2800号附近。原来真的是她。蒋捷想,既然她也是特别行动组的成员,想必对自己也了解很多,那样的话,倒也不用兜圈子,省了很多麻烦。可是,要怎么样,从她的嘴里问出那个证人的名字?隐隐的头痛,象早冬的薄雾,四面八方,笼罩上来。

周正洗了澡出来,就见蒋捷躺在床上,双手收在胸前,身子蜷着,睡得象个婴儿。他坐在床边擦头发,发现那几粒药还放在床头的小桌上。周正伸手摸了摸蒋捷的额头,有汗,烧退了不少。
“吃了药再睡,起来,蒋捷!” 一只胳膊托着蒋捷的后背,一用力就提着他坐起来。
“不是吃过了吗?” 蒋捷一付不合作嘴脸。
“那不是中午的份吗?” 周正掰开他的嘴,把药片放了进去,又把水杯递到嘴边。
蒋捷无奈,就着水咽下药片,倒觉得口渴,整杯水都喝光了。周正把杯子放到一边。
“还咳得厉害?”
“好多了。” 他冲着周正侧身躺下,任这人象包饺子一样,把自己裹了个严实。
“我跟你说过,我的事情自己能应付,不用你管,谁叫你没事瞎操心,累病了吧?成天打针吃药,你有瘾啊?”
“我整天除了吃就是睡,哪有操什么心?咳嗽不是老毛病吗?还给你念个没完,很烦啊!”
“嫌烦就听我的!你自己调查的那些事当我不知道吗?傅文瑜都给你查出来,还偷着出去和她见面。”
“呵呵,” 蒋捷讪讪地笑,“你是吃醋啊?那是同学聚会,一大堆人呢!你吃的什么飞醋?酸死了。”
“你少跑题!我正经八百地跟你说,你现在主意是越来越正,哪天背着我还不知搞出什么乱子。”
“别象训儿子一样好不好?这次江山在联邦的人帮不上忙。傅文瑜是新人,在联邦内部的派系里没什么立场,恰好跟我有交情,我才帮江山问一问。你怎么管得这么严?”

“江山这个笨蛋,自己搞不定,竟把你也拉下水。你又没什么经验,万一留了马脚,落下贿赂的证据怎么办?”
“我和她没有金钱关系,没有性关系,什么关系都没有,凭什么告我贿赂?” 蒋捷说着低低地咳了起来,周正大手连忙伸在他的背后,轻手轻脚地顺着,拍着:
“烂身体还不好好休养,行了,这事你以后不准再操心,没我同意,你别老搞小动作,要是真没事做,就办办明年入学的事情,你好歹也是优秀学生,就算耽误了申请时间,要真心想去,也不是没有办法。”
“我就不想去,在家里闲着多好?不用起早贪黑。怎么,你养不起了?”
“就你?十个八个也养得起。”
“那还老逼我上学?我就乐意让你养着。”
周正手指插在蒋捷的头发里,随手搓了搓,看着凌乱的头发搭上汗湿的额头。
“你那点心思,我还能不懂?可我不想你将来跟我一样,活得不自在。”
蒋捷心领神会,却不想在这件事上惹周正不开心,他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周正,
“嘻嘻,真喜欢你。”
“靠!我人见人爱,还用你说!” 周正见蒋捷的黑眼睛盯着自己不动,“你,你看什么?”
“看你啊,好好端详,还真是人见人爱啊!”
说着突然转身缩进被子里,周正感到他伏在自己双腿之间,连忙拉开被子制止:
“你生病呢!喂!别胡闹!蒋。。。。。。”
周正的话给一阵突然而来的刺激的快感堵在喉咙中,双手十指僵硬着慢慢分开,重重按在床上,耳朵好象失聪,只能听见自己体内的喘息。老实说,蒋捷口交的技术一般,可不知道是他发烧的缘故,还是因为咳嗽的毛病,两个人这几天也没怎么做过,周正觉得那含着自己欲望的口腔格外湿热,他的舌头缠上来的时候,自己的整个身子都在情不自禁地颤抖,那感觉仿佛是置身波峰,正给海浪高高地,抛到半空。

40

意大利村是城里最好的一家意大利餐馆。蒋捷坐在角落里的一张小桌,隔着银制烛台上黯淡的烛光,是面色沉静的傅文瑜:
“刚得到资料的时候吓了我一跳,觉得一盆冷水泼下来,都砸在我头上。”
抿起嘴角,蒋捷好似在笑:“有那么强烈?”
“嗯,当然,我和你算是没指望了。我以前,还是老有幻想,以为总有一天,你能注意到我也不一定。”
没想到她会这么坦白,蒋捷稍嫌迟疑却还是说:
“问题不在你。”
“我知道,” 文瑜打断他,“我想,你也不是看不上我,你是哪个女人也看不上。其实,输给男人比输给女人好多了,心理比较容易平衡。”
两个人不再说话,各怀心事吃东西。掩身在暧昧的光线里的男男女女,低低交谈,晦暗里浮动着一层窃窃私语的声音,小提琴斯文地流淌,象是湿润的气流,细细滋润着寂寞的空气。
“我和他,你知道多少?”
“可能比你想的要多。”
文瑜擦了擦嘴,“包括你上次入院,也不是小钟他们以为的车祸,是因为周正遭遇的恶性绑架事件。我还知道,你为了救他,差点丢了性命。他是什么人?你为了他,学业不要,前途不要,连命也不要,他有那么好?让你能放弃一切?这么做,值得吗?”
说到最后,傅文瑜的声音低下来,喃喃的,更象是在问自己。
“值不值得,只有自己心里知道。我不后悔。”
“你竟陷得比我还深!没救了,你。”
“我挺好的,不需要人救。” 蒋捷面容自信。
“拽,真拽啊,你。”
傅文瑜拿起桌子上的冰水,贴在脸上,好象在极力压抑,
“你知不知道?联邦的资料里,你的身份是周正的情人。可除了集团里三个头头,你排名第四,虽然还在观察期,可他们都说,一旦你决定留在他身边,迟早是他们的核心之一。所有的成员都接到警告,要密切注意你的行动,说你思维敏捷,善于抓人的弱点。我终于领略到你的厉害了,蒋捷,你果然是个狠角色。”
蒋捷向后坐直身子,嘴上依然沉默,静观其变,眼睛却迎上傅文瑜复杂纠缠的目光。
“你找我出来,却什么都不说,因为你太清楚,我对你的感情,已经多到可以给你利用。你甚至不会主动开口问,是什么让你这么自信?跟我玩姜太公钓鱼的游戏?”
“文瑜,你想的太多,你不用说什么的,今晚。”
“今晚不行,还有下次。你吃定了我,肯定不会拒绝和你出来,对不对?从你知道我在行动组的那刻,我就成了你的猎物,不在我这里拿到答案,不会善罢干休吧?”
傅文瑜说着说着反倒平静下来,不似先前情绪失控:“可我告诉你,你能为了自己爱的人放弃一切,我不会。为了能留在美国,我一直努力念书,进最好的大学,做最好的学生,我今天的事业来之不易,不会为了任何人放弃,就算是你,也,不,行。”
她字字重音地说完,从手提包里拿出钱夹,抽出张百元的美钞,压在水杯的下面,然后紧盯着蒋捷的眼睛说:
“我唯一能为你做的是,请你吃顿晚饭。好自为之,保重。”
看着傅文瑜把外套拎在手里站起来,蒋捷才说:
“穿上吧!外面起风了,别着凉。”
他抬头,文瑜正居高临下注视着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烛火跳动的关系,他看见她的眼睛里,瞬间多了水光。目送着傅文瑜高挑的身材消失在灯火通明的门口,蒋捷低头看着桌上美钞,他挪开杯子,把钱翻过来,在左下角用中文写着个翻译的名字:“安东尼
普拉德斯”
圣诞节前,照例又是下雪。纷纷扬扬,周正住所附近的森林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雪原。江山在门口拍落身上的积雪,进屋就看见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沈兵:
“正哥呢?”
“在楼上,一会儿就下来。”
“晚上吃麻辣锅啊?” 江山兴奋地问。
“你那狗鼻子还闻不出来?” 沈兵百无聊赖地频频换台。江山做势耸了耸鼻子嗅着,空气中是一股热热的辛辣香。
“蒋捷不在?” 他咳嗽刚好,忌辛辣。周正怕他管不住自己,有他在家,辣的连做也不做。
“他爸爸的生日,回家去了。” 周正从走下楼梯,边对江山说。
“好啊,那我们今天有口福了。”
周正的厨子是四川人,做得一手正宗川菜。
吃饭的人就兄弟三个,倒不拒束。蒋捷在的时候就不一样,尽管他不在乎别人吃饭的礼节,可他是肯定不会说话,吃东西静悄悄,很斯文。他总说,大家随意好了,我,改不掉。
“那人的名字弄到手了?” 等火锅开锅的时候,周正问。
“噢。” 江山和沈兵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心中叫苦,这哪是吃饭,简直是兴师问罪来了。“噢什么?哪里得来的消息?”
周正见两个人也不言语,有些不悦,“你们知道我最讨厌别人在我背后做小动作,最恨别人骗我,是要我点出来,还是你们自己说?”
“蒋捷帮的忙。” 江山连忙接话,“行动组的一个华人是他的朋友。”
“我以前不是说过不准他插手我们的事情?你们把我话都当耳边风是不是?”
“哪有?” 江山听出周正语调里的怒气,那是他发火的先兆,“我是觉得蒋捷是真的聪明,办事有手段,而且他一直想帮你,我也不能总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在桌子下面踹了沈兵两三脚,你倒是说话啊,这会儿装哑巴。可是沈兵用筷子拔拉着火锅里下的料,根本没有说话的意思,江山只好看着周正,放软语气:
“这次是太着急,没和你商量,以后都听你的。”
周正看着火锅翻滚上来,皱了皱眉,心里的火气却压下去:
“我今天再重申一次,蒋捷不准介入我们的生意,你搞不定的,或者他主动要求的,都不准让他插手。下次再偷着跟他搞小动作,不跟我汇报,我保证不轻饶你。吃饭吧!”
怎么成了我?沈兵也知道的,江山心里叫苦,觉得自己手心里冷汗都出来了,不管怎样,还是佩服蒋捷的能耐,老大让他管的,现在知道收敛脾气,这次连脏话也没骂。江山狠狠瞪了对面自顾自吃得欢的沈兵,没良心的,关键时刻给我装哑扮哑,倒霉的都推我身上是吧?嘴上冲着他没好气地说:
“喂!你,把牛百叶递过来!”

41

“从组长把你列入观察对象,我确定你是决心留在周正身边的那一刻,心里就猜到这么一天,你肯定会从我下手,挖出证人的名字。那其实不是什么临时的计划,在你找上我之前,我想过很多很多次,反复问自己,这么做值不值得。没人给我答案。我本来想放弃对你的幻想,重新开始,但我做不到。蒋捷,你信不信,有些人,生在世上,就是还债的?”
傅文瑜辞职以后,蒋捷见过她一面。她看起来还好,头发长长的,大风天,有些乱。

“我就想,赌一次,你若够聪明,在我的话里听出玄机,自己会去翻看那张钱。如果你没想到,错过了,也不怪我,别人也看不懂那些中文,我继续联邦的工作,即使跟你做对也可以心安理得。可是,老天绝我,碰上你这么能算计的人。蒋捷,你知不知道,你变得,狠心了。”
“对不起,文瑜。”
“不用道歉,心里记得欠我就好,要记一辈子才行。想我的时候,到北京找我好了。以后听到北京,就别光想起你家周正,还要想着傅文瑜啊!”
蒋捷含笑点头,“其实你要真的想留下,我也可以帮你。”
“你已经帮我很多。你当我不知道?要不是你托江山那头的关系,联邦怎么会对我的行为不追究?蒋捷,帮人却不说,你也有不聪明的时候啊!我们两个半斤八两,打了个平手。但愿老天怜愚人,保佑我们的感情都能善终,蒋捷,”
傅文瑜的双手一直插在大衣口袋里,她走到跟前,犹豫着抽出手。蒋捷迎上身子,也张开双臂,两人的身体和手臂试着合作,却不是同时向左就是向右,调整了两下,终于轻轻抱了一下,短暂的相拥,蒋捷觉得文瑜的双手稍稍紧了一下,就立刻松开。
“一点儿默契都没有,呵呵,幸亏不是一对儿。”
她笑着拢了拢头发,很突然地转身离开,没有说再见,只胡乱挥了挥手臂,算做告别,大衣给风鼓满,她低头倾身,逆风而行,长发纠缠飞扬。蒋捷第一次发现,她的背影,竟是如此单薄。

为什么如此匆忙地转身?因为你,不能抑制自己的眼泪了吗?

春天悄悄来临,阳光充足的艳阳天。整整一个冬天,跟周正缩在北郊的大屋里,被他当猪一样地养着,难得春天终于解放自己。蒋捷倚着码头的栏杆,对着一望无际的汪洋,想起冬天里和文瑜的告别,就象她说的,“被你欠一辈子有什么不好?也算把我铭记在心,对不对?”
。铭记一个人可以有很多方式,可是很多年以后,记住的也许就是个名字,而记得他的原因,却忘了。

“喂!” 肩膀上给人重重一拍,“想什么这么入神?”
是迟到的小钟。
“我开车开了两个小时过来赴你约,你住在附近却还迟到?这说得过去吗?”
“我刚从台湾回来,在倒时差,睡过头啦!” 小钟想跟小媛求婚,找蒋捷出来跟他选钻戒。
“我怎么知道女孩子喜欢什么样的,你应该问问你的女同事比较好吧?”
“都说GAY很有品味的,看你现在的行头,” 小钟细细打量着蒋捷,他穿着条咖啡色的条绒休闲裤,条纹衬衫套着RAULPH
LAUREN的新款奶油色的毛衣,整个人精神百倍,容光幻发。他有些吃惊地说,“面露桃花,眼含秋水,谈恋爱了吧?你?”
接着又恍然大悟的模样,“难怪每次你爸爸妈妈都吞吞吐吐,你是不是搬出去跟人同居了?”
“嘘!” 蒋捷一把拉起小钟的胳膊走开,这家伙大声嚷嚷,周围的人都回头看。
“你怕什么啊!鬼子又听不懂中文。快招,别打岔。”
蒋捷放手,对小钟郑重其事地承认,“我是在恋爱。”
“跟谁啊?” 两眼放光,小钟把自己要求婚的事忘到脑后。
“不跟你说就怕你大嘴巴,到处嚷。”
“不会,怎么会?我保证守口如瓶。”
“你能才怪。”

蒋捷对珠宝真是一窍不通,倒是小钟跟柜台小姐讨论得热火朝天。他几乎把每一款都仔细看过,不停地做成色,清晰度,当然最重要还是价钱的对比。小姐很耐心,不时朝一边蒋捷看看,不厌其烦地回答着小钟反复重复的问题。最后他拿着其中的两只问:
“那,为什么都是三颗石头,质量差不多,价钱却差这么多?”
“因为这一款是特别设计,” 小姐指着其中一只说,“而且是限量发行的,这就形成了价格差,你看,一款是有钱就能买到,另一款是有收藏价值的。那,”
她想了想,指着蒋捷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就象这位先生这款‘长夜未央’
,是首饰设计大师福尼汤逊为千僖年设计的,全球市场只发行一对,一只男款,一只女款。听说最后的买主买下一对戒指以后,当场毁了女款,只留男款。这款戒指的价指当时就翻倍了呢!真的是名符其实的价值连城啦!”
柜台小姐大概也因为亲眼目睹了这款设计的上品感到荣幸,讲得脸上浮着红晕。蒋捷有些诧异,他从来没想过这只戒指背后的故事,低低问了一句
“请问,你刚才说这款叫什么?”
“‘长夜未央’ 。因为你看这个符号,” 她指着看似JJZZ字母缩写的图案,“是有故事的。说的是,”
好象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妥,“我是不是太罗唆了?”
“请继续说下去。” 蒋捷连忙鼓励地冲她点头。
“噢,”
女孩子脸上的红晕慢慢散开,“一个猎人爱上一只会唱歌的夜莺。而这只夜莺只有在晚上的时候才会出来,猎人因此射死了太阳,这样他就可以时刻和夜莺生活在一起。这激怒了天神,绞杀了猎人。夜莺每夜在猎人的坟前心碎地泣血歌唱,他的歌声那么悲伤,把重生的太阳都感动了。于是太阳请求天神赐给猎人复活,并在林外画了个圈,阳光永远不能穿透丛林,夜莺和猎人就生活在那里,分分秒秒都是团圆的夜晚。”

42

沈兵推门走进二楼的书房,诺大的房间空荡荡,阳光慵懒地打着旋儿。他转头,果然看见周正衣着随便,双腿伸长搭在茶几上,本来掩着脸的报纸撤低了,露出加勒比海阳光垂慕过的黝黑的脸孔。
“气色不错,头上插根毛,就可以冒充土著了。”

“那怎么了?等下你看蒋捷,呵呵,跟龙虾一样。” 周正把手里的报纸搁在地板一边,“还是煮熟的龙虾。”

沈兵侧头问,“什么意思?蒋捷喜欢那儿吗?”

“他不喜欢,我喜欢。”

四肢舒坦地伸展着,想起放纵的日日夜夜,沙滩上刺激的性爱交欢,蒋捷竟日红通通的脸。。。。。。

“下次旅行去阿拉斯加,去北极,总之要去把自己包棕子一样裹起来的地方,省得你到处发情,还怪我穿得少。”

蒋捷这么说的时候,两个正浸泡在黄昏的海水里,如同两条自由自在的鱼。


愉快的画面渐渐淡去,周正深呼吸,面前的沈兵,好象也有些心不在焉

“那事办得怎么样了?”

“双方见过面,还算满意,正在谈细节。”

“嗯,” 周正翻开,大略看了一下,“什么时候交易?”

“时间地点还没确定,不过,他们希望当天你能过去。”

周正的眉毛立刻锁在一起,“和我有什么关系?给他们搭线,是看在华盛顿那头的面子,我可没说要参和进去。”

“他们都不太信任对方,说你在,比较放心。”

“江山怎么说?”

“他阿意思也是你最好别插手。还有,那头还想借我们的渠道把货运出去。”

“货不从南美发的吗?那么一大批军火,运到这里,再往中东转,不是找麻烦?”

“货,” 沈兵犹豫了一下,“目前在境内。”

“什么?你说南美把货运进来,还是根本就是本地的军火商。。。。。。 ” 他隐隐觉得这搭桥中间人,好象不象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一切先搁着,让我再想想。还有,跟他们说,运货的事情我们办不了。”

周正的手掐着鼻梁,上下按摩着,另一只手在文件上轻轻弹着。

“不用这么担心,正哥,这次是一层一层地找下来,中间这么多的关系,牵涉的人很多,护着的人自然也多,再怎么也找不上我们。”

“嗯,怕的就是人家要找的,其实就是咱们。” 周正坐直身子,“等我和江山再商量一下,你记住,这事儿千万别让蒋捷知道。”


刚说完,门给轻轻地扣了两下,蒋捷湿漉漉的脑袋伸进来,看见沈兵在,楞了两秒钟,随即说:

“在谈正事儿?”

“进来吧!” 周正朝他招招手,“我们谈完了。”

他闪身进来,刚洗过澡,换了衣服,手里拎了条毛巾,头发却还滴着水。沈兵看了一眼,就不禁低头笑了。就象周正说的,蒋捷真的晒得跟煮熟的龙虾一样,脸颊上两片绯红,鼻尖儿也是红红,连露出的手臂都未能幸免。

蒋捷有些难为情,

“是不是跟小丑一样?”

“不会,很可爱。”沈兵如实说,

蒋捷走到周正身边,坐在地毯上,随手拿起报纸翻看:

“江山也会过来吧?晚饭吃什么?”

周正借着他肩膀上的毛巾,就着他坐的姿势给他擦头发,一边低声地抱怨:

“这里还冷呢!头发滴着水到处跑什么?”

沈兵微微低下头,

“江山可能已经快到了,我去楼下了。”

“噢,有礼物收噢,晚饭时候给你们。”

蒋捷扬脸对他说。沈兵点点头,退出门之前,听见周正小声地在蒋捷耳边嘟哝:

“家里有没有晒伤膏?我给你擦擦。”

深深地吸口气,面前沉重的红木的门,无声地合上,原来,他并不是不懂温柔。。。。。。


“是女孩儿,” 蒋敏怀孕快六个月,双手慈爱地摸着肚子,“女孩儿就是贴心,一点儿都没折滕妈妈,哪象怀小强那会儿,真是辛苦。”

“头胎总是难过一些吧?” 蒋捷从自己的卧室里搬出一些书,放在客厅的地板上一本本检查。

“课本?找出来做什么?”

“周正想我暑假以后就上学,把最后一年念完。”

“嗯,他挺替你着想的。” 蒋敏看着弟弟低着头,侧脸柔和安静,“看来,对你很体贴。”

“呵呵,你没看他发脾气的时候,也让人受不了,牛脾气,倔得要命。” 蒋捷抬头说,“我们经常动手。”

“啊?” 蒋敏不可思议,“你能打过他?”

“打不过就耍赖。”蒋捷说着笑了,左脸上隐约跳动着一个小小的酒窝。

蒋敏跟着他进了他的卧室,倚着墙,对正在书架上翻找的蒋捷说:

“阿源和周正,是不是对头?”

蒋捷忙碌的双手短暂地停了一下,又恢复正常,拿起一本“投资分析” ,一边漫不经心地说,

“听谁说的?”

“你跟我装傻吧?” 蒋敏在蒋捷床边坐下,“林源在查的人是不是周正?”

“唉,” 他把书放在膝头,看着对面的姐姐,“我看你最好也跟着我装傻好了。”

“你这么说,我就明白了。”

“嗯,姐夫没跟你提过?”

“他不怎么提工作,可我知道他讨厌周正。再说,我对官场上那些事儿,也多少算了解。”
蒋敏笑开,拍了拍弟弟的肩头。“可惜我们两个,都绝顶聪明的,到头来都是装傻的命啊!”

“你是聪明人,还懂装傻呢,我是真傻。呵呵。”

蒋捷刚说完,听见爸爸在厨房喊自己,连忙走出去看。

“我想给你和你姐做些薄荷糕带回去,家里没有薄荷叶了,你出去帮爸爸买些回来。”

“好,” 蒋捷爽快地答应,拎了外套出门。


四月天,晚上还是凉。蒋捷拉紧外套,在迎面一阵潮湿的冷风,禁不住打了个哆嗦。转过街角,一家小杂货店已经关了,只好沿着马路往下走,他知道过两条街有间京华超市,应该有卖薄荷叶。在等红灯变绿的时候,蒋捷不经意地扭头,看见自己停在路边的银色凌志。家里只有两个泊车位,姐姐先到给占了。蒋捷只好绕了两条街,才在路边找到停车的地方。此刻吸引他的,是在自己车旁边,站了一个人,正往自己车里看。蒋捷见是绿灯,小跑着过了马路,走向那人。到了近前,借着路灯渺茫的灯光看过去,没想到,竟是林源。

“怎么不到家里去?” 他问,“姐姐还在。”

“嗯,” 林源掐灭手里的烟,“我在等你,有话跟你说。”

43

“你凭什么这么说?”
蒋捷扬了扬眉毛,路灯微茫的光,斜斜地照进小巷,淡淡扫在他光洁的额头上。林源感到心脏忽然跳快了一拍,暗夜里蒋捷不屑一顾,带着冷漠和蔑视的目光,竟如此陌生。林源知道蒋捷母亲对他甚为严格,养成他性格内敛,在人前,高兴也很少大笑,伤心也不会哭。他对所有人恭敬礼让,待人接物,向来温和。连自己的母亲也常赞,蒋家的孩子真的是很有教养,招人疼爱。可如今稳重里带着尖锐的双眼,真的是那个自己看着长大的蒋捷吗?林源转移自己的目光,再点了一支烟,向后倚着墙,大口大口地吸烟,很快一半香烟成了灰。
“别问为什么,离开他。”
“这种没有建设性的谈话,还是结了吧!”
蒋捷边后退,边对林源说:
“姐姐还在楼上等你呢!看在你没出世的女儿份上,别在她面前这么抽烟。”
“你别走!” 林源跳身拦在他面前,“你死心塌地跟着周正,可你对他了解多少?”
蒋捷站著脚步,小心退后跟林源拉开距离。
“有必要知道的,我都知情。”
“那他做的非法生意你也知道?他勾结南美的军事武装,向中东的恐怖组织走私军火,这些你也知情?”
蒋捷稍稍地侧目看了林源一眼,随即平静地说:
“周正名下的军火生意,是经过政府授权的合法经营。公司有出口权,向美国政府批准的国家出口合法数量的武器,每一笔生意,文件齐全,有据可查。周正个人的投资理财有专业的管理机构打理,税务交给专门的会计公司,涉及司法诉讼,他有专属律师团,你有充足的证据,可以交由司法途径解决,这样私下污蔑,散布不实谣言,无稽之谈,可能会给自己惹上麻烦的,林长官。”
说完,蒋捷顷身,在林源摸不清他的企图的情况下,忽然出手伸向他的口袋。林源下意识伸手去挡,不料蒋捷料到他会如此,一只手将他的手格开,另一只手在他胸前的口袋处轻轻一按,“吧哒”
一声响。
“还有,以后用录音机的时候,不要用这种带提示的高级品。”

林源尴尬地皱眉,他外衣的内袋里的确是有录音芯片,当音量过低,接收不到的时候会自动闪动提示。大概是刚才自己窜身拦住他的时候,衣服敞开,林源知道蒋捷对灯光一向敏感,尽管小灯很暗,只闪了几下,还是给他注意到了。
蒋捷失望地低着头,调整一下不规则的呼吸,感到了心里平静,才说:
“不说了,好不好?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我姐还在楼上等你,我得去给我爸买薄荷叶,他给我们做薄荷糕吃。”
林源一手插在兜里,一手支着墙壁,他的头垂在抬起的手壁上,欲言又止,他转过脸,又再回头对上蒋捷的眼睛:
“小捷,我是,为了你好。。。。。。”
“停!” 蒋捷觉得自己的心里那勉强压下的愤怒又再掀起一角,“你逼我跟你摊牌吗?”
他完全没有给林源反应的时间接着说:
“你刚入警界的时候,曾经找过周正,希望跟他‘合作愉快’
,可是他看不上你的狂妄,选了汤力。多年来,虽然你也一直在升官,可势力总是不如汤力,他总是比你高两级。最后,你找了另外一个靠山,帮着他打击周正,和周正背后的势力。你把自己说得卫正除邪,官冕堂皇,事实不过是你在他身上,无法谋得利益,进行打击报负而已。”
一口气说完,蒋捷的心虽然依然跳痛,情绪却平复下来。他正视着林源尴尬不堪的脸,舒缓了口气,才慢慢地说:
“我知道的,还不止这些,你想刺激我一口气说完吗?”
“你,” 林源话语间有丝颤抖,心里却又存着一丝侥幸,“小捷,你,误会了。”
“真让人失望啊!你,”
蒋捷双手插进外套的口袋,“难道你还看不清,我已经不是那个站在水里任你随便亲吻的,十五岁的傻小子了。我懂黑白对错,也会分辩爱恨是非,我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并终生无悔。”
林源的肩膀无力地搭拉下来,整个人有些萎糜地靠在墙上,声音里是不解和沮丧:
“可你,为什么要选他?”
“不是你,亲手把我推到他身边的吗?”
蒋捷对上林源震惊的注视,“跟你说了,我什么都知道。之所以不说出来,是因为我还把你当成一家人,你是我姐一心一意爱的人,是她两个孩子的父亲,是我爸我妈真心疼爱的女婿。我会把它当做永远的秘密,不会跟任何人说,我会尊敬你,甚至配合你演戏,维护和和睦睦的一个家。只要你,别把我当小丑一样耍着玩,好不好?”
林源垂下眼帘,心里一层一层的武装,象是腐木一班,驳落不停。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蒋捷猜出一切,也在意料之中。林源沉默着,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其实,你还不满足什么?我姐死心塌地爱着你,有活泼可爱的儿子,女儿就要降临,三十岁就位居高位,事业顺利,你还这么年轻,汤力的位置迟早不是你的?你要查周正,你就查,你要恨我,也尽管恨。可我知道,你是喜欢蒋敏的,她心思比谁都细,你若真不爱她,跟本别想骗她。可是,她的幸福,让我相信你是真心爱她,和你们的孩子。摸摸自己的心,你想要的是什么?林源,那些年少的梦想,就是一场梦而已,你想要的,已经得到了。人不能太贪婪,要懂的惜福啊!”
他的声音还在耳边一遍遍绕个不停,人却义无返顾地离开了。林源目送着蒋捷颀长挺拔的背影,走到灯火的尽头,慢慢消融在一片黑暗之中,再看不见。

“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蒋捷,五岁。”
“我叫林源,以后我给你撑腰,没人再敢欺负你!”
他已经不是那个躲在巷子深处,脸埋在双膝之间偷着哭的小男孩。蒋捷,长大了。可是,什么让他长大?是什么,让他和他,一步步,走到今天?


44
“贺斯和五年前不大一样了,他目前在华盛顿势力大,关系网密集,这几年是靠他不少,他的对手都把我们看成是一条船上的人,以打击你做为推倒他的缺口,这个时候,我们更不能跟他划开界限,虽然这种局面可能是他故意布下的,但是,我们从中的获利还是多于麻烦。所以,这次他交待我们办的事,还是不能太马虎。”

江山坐在周正的对面,仔细地分析给他听,“当然,要你亲自出面,是没有必要。我跟贺斯联系过,他的意思是这次我们只是个介绍人,就算出了事,要摆脱也很容易,叫你不用顾虑太多。”

周正狠狠捻灭了烟头,另一只手扶弄眉心:
“你觉得我应该去?”
“也不是。从你在洪门当家,我们一直做得很好,没有让任何不利证据跟你沾边。就算林源那头翻个底朝天,也搬不倒你。这种良好记录不应该打破,况且这次两边的人都不是怎么知根知底的,你去,我和沈兵也不放心。”

“你跟我绕什么圈子呢?到底去是不去?” 眉毛皱在一起。
“我怎么知道?是不好办嘛!” 江山也感到头疼。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
“我去吧!”
角落里的沈兵忽然说。“对外就说你会去,到时候我代替你出面,这事本来就是我一直在办,就说比较熟悉,他们也不会怎么样。现在风声紧,他们也不会傻到拖着非等你才交易。”

“也好,”
江山想了想说,“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大生意,用不着你亲自出马。他们知道沈兵的地位,不应该不满才对。等交易完毕,上头如果不高兴,我去周旋好了。”
周正手指习惯性扣着桌面,良久才说:
“就这么办吧!”
沈兵点了点头,“那我先出去了。”
江山见周正从椅子里站起来,踱步到窗前,也跟着站了起来:
“等这事儿搞定,你也歇一阵好了。你提的退休的主意我也替你想了,一下子恐怕办不到,总得慢慢地低调下来,减少活动,观察一下再做进一步打算吧!”
见周正对自己的话一点儿反应都没有,一支胳膊支着窗沿,只顾直直看向远方,江山只好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果然看见蒋捷倚着小马坐在湖边。阳光温煦,草地刚刚现绿,小马偶尔扫扫尾巴,大概是打到蒋捷,他一边拨弄着头发,一边伸手轻轻去推小马。

“蒋捷知道这件事吗?”
周正回过神,嘴角边不经意露出的微笑还没有散去,
“嘱咐过要瞒着他,可我看,他八成已经知道。跟他出去渡假的时候,他好象就猜出来我是在这里瞒着他做什么。”
江山笑了,“谁让你找个心眼儿这么多的?想瞒他可够难的。怎么不跟他交了底儿得了?”
“唉,跟他说,他就得跟着瞎操心。”
周正向来强悍,听他叹气的时候倒是不多,“江山,你有没有这种糟遇,就是打心眼儿里想护着一个人,就怕他陷进来,染黑了他,伤害了他。可那个人别扭着呢!你怎么护着他,他也不领情,老跟你对着干!”

“哈!” 江山笑了,“不象你了啊,老大,你把我和沈兵拉下说的时候怎么一点怜惜后悔都没有?”
“靠,废话!你俩那样儿的,还用我拉你们上道儿?再说我和七八个小混混对打,给人打得头破血流,还不是为了你们两个窝囊废?不拉你们下水拉谁?”
“你那点儿血算什么?怎么不说你把那几个打得内脏破裂?”
“嗯,”
回忆象无声的水,静静地回流,洪叔就是因为那一架,看上自己,终于决定把他带在身边培养。人的一生很多巧合,可能在一个短暂的瞬间,做了本来不想做的决定,就把整个人生引向不同的方向。一念之间,竟成永远。

“正哥,蒋捷是个很独立,有主见,敢担当的男人,他爱你,就想和你并肩齐眉,而不是一只单纯享受的金丝雀。”

五月里,一阵轻雷在天空滚过,雨刷刷地,匆匆忙忙落下来。蒋捷跑进客厅的时候,衣服已经湿透,头发一缕缕贴在额头上。怀里的书却抱得紧,进屋第一件事先找纸巾,慌张地擦书上的水痕。

“你有毛病啊?” 周正从楼梯上走下来,接过旁人递上的毛巾,朝着蒋捷湿淋淋的头脸擦下来,“这个时候还管什么书?”
“哎呀,” 蒋捷给周正大力的挫擦弄得脸疼,“你轻点儿,我的书湿了!”
“真是书呆子呀你!”
“书特别吸水,晒干了也没法看了。”
“人淋雨会生病,书也会感冒吗?”
周正说着,拎着他的胳膊往楼上扯,“你马上去洗个澡。今天你敢给我感冒试试!”
蒋捷跟毛巾和浴袍塞在一起,给周正推进浴室,他又不死心地伸出头,不怀好意地笑着:
“要不要一起洗?”
周正哭笑不得,只好佯怒,“你老实洗澡吧!”

从浴室出来,蒋捷的脸给蒸得红红的,他换上一套暖和柔软的衣服,找了一圈,发现周正在阳台上抽烟,他拉开门走出去:
“是谁说我傻瓜去淋雨啊?难道傻瓜是传染的,你这么快。。。。。。” 蒋捷说着说着就停了,目光停在周正紧皱的眉间,“你最近烟瘾特别大,心情不好?”
“进去说吧!” 周正扔下烟头,拉着蒋捷进了屋, “你最近没怎么回家,为什么啊?”
“噢,” 蒋捷端起热茶,喝了一口才说,“我,跟我姐夫摊牌了。虽说大家表面还是老样子,可是见面还是很尴尬。”
“早就该摊开说了。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蒋捷摇了摇头,“可我仔细想想,又觉得这事情没办好,我那么一摊牌,他以后可能真的一点儿面子也不会给了。”
“谁要他的面子?跟你说过,他们抓不到我的证据,天塌了也有人抗着,你怕什么?”
“对啊,我身边有个傻瓜帮我抗。” 蒋捷笑开,左脸上的小酒窝一跳一跳地吸引人。“嗯,周正你能答应我件事吗?”
“说。”
“如果你将来跟我姐夫闹翻了,给他留条后路,我姐死心塌地爱着他呢!”
“要是他把我赶尽杀绝呢?”
“怎么会?我不会允许他那么做。”
“后路都是自己给自己留的。” 周正对上蒋捷期待的眼神,终还是改了口吻,“行啦,我答应你!”
就在面前的黑亮眼睛又弯起的瞬间,茶几上的手机愉快地响了起来。蒋捷忙跳开身子,走过去接听:
“喂?对,我是。” 仔细聆听着对方讲话的时候,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冷却,“怎么会这样?”



小樱Posted: Nov 13 2004, 06:21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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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深夜,医院幽长的走廊,寂寞无人。强烈的消毒水味道,让蒋捷脑袋开始不由自主地昏昏沉沉。爸爸在楼梯上跟人撞到一起,摔了一跤,骨盆有裂缝,接到电话,他就匆忙赶过来,本来以为要手术,后来又说没必要。蒋捷此时坐在房外的长椅上,脚尖支着地,身子疲惫地向后靠。耸着肩膀的夹着手机,歪头讲电话。
“特护明天才能上班。我也不能让我姐大肚子在这里陪夜啊!”
“用不用我过去?” 周正在电话另一头问。
“你别来,我姐夫在这儿呢!你俩再打起来,我可没有力气劝架。”
“他在那儿干什么?” 周正的语行┎辉茫八挥没丶遗闼掀虐。俊?“我姐今晚住妈妈那里,明天一早,两个人好结伴过来。”
“嗯,那有你在,林源还跟着参和什么?”
“手术的医生是他帮忙介绍的,晚些也要走,他明天还上班。”
“那好吧,病房里有没有睡觉的地方?你听起来累得快断气了!”
“呵呵,” 蒋捷短暂地笑了,“你不过来捣乱,我就不能断气,行了,不跟你说了,明天上午我就回去。”
手里玩弄着小巧的手机,蒋捷听见走廊尽头有脚步声响起,高大的林源手里拎着纸口袋,很快站在面前。蒋捷抬头:
“你什么时候回去?”
林源坐在身边,从口袋里掏出饭盒:
“吃点儿东西,你脸色不好。”
“噢,” 蒋捷伸手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他最喜欢的宵夜‘强记’
的鳕鱼粥。他用方便汤勺,一勺一勺,吃得很安静。他最佩服林源的地方,就是他完全不把发生过的尴尬当回事,和他那么开城布公地谈过,今夜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对待自己,好象什么多没有发生,弄得自己倒有些不好意思。想着想着,他感到林源的身影凑近自己,蒋捷下意识地挪了挪身子,躲开伸到自己脸侧的手。
“你的嘴角有粥,” 林源见蒋捷对自己一付戒备,只好把手里的纸巾递给他,“那你自己擦一擦好了。”
蒋捷没接,只用手背蹭了蹭,听着林源轻轻地一声叹息:
“你以前跟我说过,你说,有时候感觉自己是条活在鱼缸的宠物,看着外面的世界和自己一线之隔,却怎么游也游不出去。还说,只有吃鳕鱼粥的时候,心里是一片纯净,什么不快乐的事情都可以忘记。”
“我怎么不记得说过这些?”
林源的脸楞了,表情几乎算得上受伤地看着蒋捷,半晌才低低开口:
“不记得是因为你不想你记得,可能以后,你的记忆里只有那个人,心里眼里记得的都是和那个人一起的分分秒秒,你只是他的,不是我的小捷了。”
蒋捷觉得两个人的对话在向着危险的边缘滑去,连忙顾作轻松:
“你是我姐夫,可以永远叫我小捷,我不介意。”
“嗯,小捷,我心里。。。。。。”
“姐夫,”
蒋捷忽然抓起林源靠近自己的左手,摊开大而有力的手掌,说,“我有时候觉得你手里好象有个魔力橡皮擦,多么不堪的过去都能一笔擦去,不管是误会还是计划,我和你之间有过那么多不愉快的过去,你还能一付云淡风轻跟我相处。我其实很佩服你的态度,本来就是,过去既然错了,就重新开始,焕然一新。可我真的想跟你说,”
蒋捷停了一下,心口无由来的郁闷和压抑,呼吸都有困难,他费力地喘着气说:
“我的过去,现在,和将来,都不会有你。我是你老婆的弟弟,也有自己的爱人,仅此而已。”
说到这儿,蒋捷不得不停下来,手不禁捂上胸口,体温升得很快,手掌下的一颗心脏,快要跳出来。
“小捷,如果我伤害了你,” 林源看着蒋捷痛苦的表情,说,“对不起。”
“不用,你,不用,说,对不起。”
蒋捷抓紧了胸前的衣服,仰着头,心跳过快,手脚都抖个不停,他的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模糊地看见林源伸手抱住了自己,声音好象是隔着距离传过来:
“怎么了?小捷,你怎么了?”
他很想说,我不舒服,很不舒服,好难受。可是他张着嘴,却说不出话,一口气卡在喉咙里,整个人都在窒息,只剩躁狂的一颗心,在空荡荡的胸腔里,跳得很大声,很大声。
糟糟懵懵之中,感到林源抱起了自己,好象进了电梯,又出了电梯,模糊的视线不带一点儿颜色,意识断断续续,仿佛破碎的拼图,不一定在哪个瞬间就跳出闪亮的一幕,然后是黑暗,再象火柴擦亮,出现的仍是完全没有连接的画面。
好象有人在靠近,声音如同漂浮在水面的风:
“你叫什么名字?你是谁?”
“周正是谁?”
“什么地方?什么时间?”
蒋捷置身一片恐慌之中,他不知道正在发生什么,他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好象听见自己连续不断地喊着: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不停地转着头,四周一片昏暗,唯一的光源在那个黑影的身后,他被迫朝那里看去,还是飘泊不定的声音,象是磁场一样吸着自己:
“对,就这样,看着我,看着我,别转头,看着我。”
“不要,不要看你,” 蒋捷心里狂乱地喊,“不要!我不要,周正在哪儿?周正?周正!”
黑影在靠近,一张完全陌生的脸,盯着自己看。蒋捷摇着头,试着躲开他的目光,下巴给牢牢地抓住,一支长长的针头向着自己伸过来。他感到颈间一阵冰凉的刺痛,片刻之后,所有的意识,消失在一片白光之中。
心里最后的声音也远去了,“周正。。。。。。救我。。。。。。”

蒋捷猛地坐起身,一双手抓住了自己,然后是母亲担心的声音:
“怎么了?做噩梦了?”母亲柔软的手在他的额头扶摸了一下,“谢天谢地,烧退了。别怕,你是做梦呢!”
说着扶着他再躺下:
“你身体不舒服怎么不跟妈妈说呢?弄得在走廊昏倒,幸亏你姐夫在,我和你姐大半夜接了电话就赶过来,可给你吓坏了。”
原来是梦。原来一切都是,一场梦。
蒋捷慢慢平息急促的呼吸,却还能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还在激烈地跳个不停。他借着妈妈的手喝了点水,整个人放松了一些,抬头看见姐姐蒋敏走了进来,
“妈,爸爸醒了,你去看看吧!我照顾小捷。”
蒋捷看着蒋敏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才注意到天早就亮了。
“要不要吃点儿东西?还是等一会儿?”
蒋敏费劲地在床边坐下,用湿毛巾给蒋捷擦着脸。
“怎么冒了这么多汗?你呀,发烧也不说,再加上昨晚吃坏了东西,身体才吃不住的。你姐夫内疚死了,他给你买的鳕鱼粥不新鲜,害得你吃了以后大吐。”
蒋捷努力回忆着回忆昨晚的一切,记忆却好象在某点给人切断了。他讷纳地说:
“我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
“傻瓜,给梦吓成这样,脸都白了。”
蒋敏搁下毛巾,刚要站起身,蒋捷忽然坐起来,抱住了自己,他的头贴在自己的胸前,身子却在发抖,声音里带着浓重的不安:
“姐,我害怕。我真的,害怕。怎么办?”
蒋敏的手温柔地插在他的黑发之间,轻轻摩擦着,
“梦都是假的呀,咱不怕啊!”

蒋捷身体上的问题并不大,烧退了以后,就没有大碍,只是妈妈和姐姐无论如何也不让他留下来陪着,再说护士也找好,医院里是没什么用得到他的。当天下午,他就回到了北郊的住处。自那以后,他精神一直不怎么好,晚上失眠,白天又整天倦怠,经常气短胸闷。周正好象也忙,也没怎么注意他的失常,直到有一天,他从楼梯上摔下来,才意识到有些不对,
“你最近怎么老是心不在焉?发生什么了?”
蒋捷也不知道怎么跟他说,确切地说,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只是感到不安,感到自己好象是遗忘了什么。然而,就在这一片混乱的时刻,传来了,沈兵的死讯。



46

即使后来人生的种种起浮,或多或少,蒋捷潜意识都有些准备,只除了沈兵的死,来得那么突然,猝不及防,打破了他和周正之间,持续了短得可怜的安宁。
那是五月里的一个星期二,天一直阴沉,好象春天还很遥远,冷得出奇。接近傍晚,周正接了一个电话,当时蒋捷还在客厅的大窗下看书,迎头看见周正匆匆忙忙地下了楼,大声说:
“跟我走!”
认识了那么久,也没见他这么慌张过,连车钥匙都拿错。蒋捷看着沉默着开车的周正,保镖都没带,从出门到现在,再没和自己说过一个字。脸上完全看不出蛛丝马迹,握着方向盘的手,却在暗暗发抖。车子停在林子尽头的一个小屋前。隔着一片浅浅的林子,可以隐约看见不远出宁境的小镇。周正拉着蒋捷进了屋,反身慎重地锁了门。两人来到里屋,周正屈身费力地推开一面书柜,墙里露出一截楼梯,他先走下去两步,观察了一下,回头对蒋捷说:
“下来吧!”
走了一截长长的楼梯,面前豁然开朗,展现在眼前的是一间大屋,带着壁炉,还有简单的家具。周正重重坐在沙发上,双手在脸上狠狠搓了几次,好象鼓起很大的勇气对他说:
“沈兵死了,交易的时候,遭遇到警方的临检,双方开了火。”
他短暂地停了一下,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又说:
“具体的情况还不清楚,我现在得回去,你在这儿呆着,这地方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他们不会找到你。”
蒋捷把紧紧握着的拳头藏在背后,指甲戳着手掌,那么用力,也还是镇压不住心里一波波翻涌上来的难过,脑子里却象着了火,无数无数的可能飞一样地闪过。这次行动,知情的人也就周正,江山,沈兵,和他,现在泄了密,他最是可疑。江山和沈兵情同手足,沈兵在洪门的心腹也很多,极有可能会对自己发难,悲痛之中的周正,最先想到仍是自己,
“那,我家里人。。。。。。”
“我会找人护着他们,江山应该不会不顾及我,洪门那里,我会去交待。你用这个手机跟我联系,他们追不到这个信号。自己一个人要警醒些,别落在任何人的手里,不管谁要对你不利,要先保住自己,”周正的眼神挣扎了一下,“哪怕对方是江山,也不例外。”
蒋捷感到周正牵过自己的手,递给自己个硬梆梆的东西,低头看,是一支银亮的手枪。他的手不禁抖了一下,却立刻给宽大的手掌握住,
“别怕,好好照顾自己,我得回去,等问题弄清楚,就过来接你。”
说着,鼓励似的,用力地握了蒋捷一下,转身离开,身后的蒋捷跟上两步,似乎犹豫着,却还是开口:
“你就这么相信我?”
周正站得高,回身俯视着正仰头看着自己的蒋捷,他的眼睛在墙壁的阴影里,依然黑白分明,周正点了点头:
“我相信自己,不会看错人。”
看着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书架轰隆隆地,又再给推回去,楼道最后一丝光线也渐渐没了,蒋捷站在一片黑暗之中,心里簌簌地,有流泪的冲动。

周正和沈兵的感情,恐怕比别人猜想的还要深,深到表面上看去好象还生疏,实际却是把对方当做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嘻笑打骂都不顾忌。蒋捷退回地下室,缩身在沙发上,感到心里有一股浅浅的暗流,酸酸地,顺着血液,向着四肢百骸悄无声息地蔓延:
“他喜欢我,我就得喜欢他吗?你当感情是卖东西,给了钱,就得交货?”
“就正哥那个笨蛋还看不清自己的心思,你应该是个聪明人吧?”
“别站在窗口,你会成为狙击手的目标。”
“端正,看这里,”
沈兵趴在蒋捷的背后,掰着他的肩膀,教他通过狙击枪的瞄准镜看着楼下和江山谈话的周正。周正转身,冲着他们微笑,扬手来了个飞吻。蒋捷的脸在瞄准镜后红得象蕃茄,沈兵却对他不冷不热地说:“要是有男人敢这么对我这么恶心,我就一枪毙了他!”
在晓年的墓前,他低低地呢喃:
“人到最后,还不都是一把黄土?那么久的坚持能有什么用?真是傻。”

蒋捷翻身坐起来,去冰箱里取了瓶水,靠着墙喝,头脑里,反反复复还是沈兵站在一边,似笑非笑的脸。他沉默寡言,象周正的影子一样地安静,他从来不去吸引别人的注意,沉陷在自己的世界里,别人给他的感情不要,自己想要的感情也不说。他普通,如同千千万万树叶子里最不起眼的一片,却也有着自己独特的脉络和花纹,而如今,在春天终于降临的时候,叶子,却,落了。

蒋捷觉得心口的闷痛沉重起来,深深换了口气,打开电视机,换到地方新闻台。很醒目的滚动字幕,今日警方在近郊大规模交火,对方身份不查。一名亚裔记者现场采访:“据说此次行动,是联邦调查局和警方的统一行动,事先更一致对内对外保密,就此我们询问了此次行动的负责人林长官,得到的答案是无可奉告。”
又连续转了几个台,报道的大概没区别,都很模糊,明显有人进行干涉,封锁消息。蒋捷关了电视,心里不由焦急,他怎么那么不自量力?如今沈兵出了事,周正怎么会善罢干休?想着想着,心里越发烦乱,也越发觉得事情发生得也奇巧,只有四个人知道的秘密,林源怎么会知道?蒋捷的心思转动,不知不觉地就联想到不久前的那个恶梦,那片莫明其妙的空白。再然后,周正那双忍耐的,青筋突跳地握着方向盘的手,就在眼前。他知道,表面的纹丝不动,其实是周正强装出来的。他太强,不想在自己面前暴露弱点,况且他那种人,很多时候悲痛只会激发他的斗志,和,不择手段的报复。看来,蒋捷无奈地闭了闭眼,心深处一直为之惴惴不安的那场暴风雨,终于,还是来了。

47

周正过来接蒋捷的时候,是三天后的一个黄昏。蒋捷缩着身体,侧卧在床上。看见他走下来,慢慢坐起,对上他的目光,似乎想要探寻什么。他忘了这座屋的暖气没有开,虽然已是五月,林子里的寒气还很重,尤其到了晚上,地下室几乎可以用“寒冷”
来形容 。他注意到蒋捷的嘴唇发紫,脸更白得吓人,忍了忍,终压下心头的关切,只对他说:
“都安排好了,跟我回家吧!”
不知道为什么,“回家”
两个字,几乎让蒋捷热泪盈眶,然而敏感如他,很快感受到生活的变化。虽然周正依然和他住在一起,大部分的时间不在家,跟他几乎不怎么见面,对沈兵的死,更只字不提。连平时常来的江山,都很少露面。蒋捷可以自由出入,可身边总是要跟着人,对他的行为虽无约束,远远地,却如影随形。心里的不安和猜测象杂草,疯一样长了起来。

有次深夜,蒋捷看见周正书房的灯还亮着,于是走过去,想也许可以跟他借机交谈,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坐下来聊天。然而,到了门外,却意外听见江山的声音。蒋捷从来不偷听他们的对话,可这次门没关,而且江山的声音也很大,本来转身要离开的他,还是停住:
“沈兵根本连枪都没带!怎么可能袭警?姓林的是故意在挑衅!”
“我知道。” 周正的声音里有一丝沮丧。
“沈兵的血不能白流,管他是谁的姐夫,这次我不会饶了姓林的。你把蒋捷看好吧!”
“这事和蒋捷没有关系!”
“有没有关系,你自己心里清楚,”江山的声音忽然低下来,“想不想沈兵?你跟他装傻装了那么多年,终于摆脱了,一点儿都不想吗?”
“你他妈的,别在这个时候跟我说混仗话!”
周正忽然间火了,把一堆东西扫到地上,惹来“乒乒乓乓”一阵响。
“心里对沈兵没有愧,你干嘛到处躲着不见蒋捷?你就是根我一样,这次不管和他有没有关系,林源和他的关系是不争的事实!沈兵就是给他的家人给打死的!见他就别扭!”

周末,大房子照例是空荡荡的。蒋捷坐在阳台上,不断的变换着坐的姿势,终于还是发现,漫天灿烂夺目的大太阳,也有照不进去的死角。那晚江山走出来对上自己的目光仿佛还在眼前,没有仇恨,没有抱怨,一向对自己温和宽厚的江山,面对自己,如同看着,一只苍蝇,眼睛里竟是种无发忍耐的,厌恶。蒋捷觉得自己的心,在给尖尖的刺,一次次缓缓地穿透。

“捷少,手机可以转到秘书台,就不会这么响个不停,让你心烦了。”杨新是个资格比较老的保镖,因为一直跟着周正,和蒋捷也算熟识,见手机响了一个下午,蒋捷犹豫着盯着显示屏却不肯接听,也猜出十之八九。
“我姐。”蒋捷毫不隐瞒地说,“她怀孕八个月了。”
“这个时候,还是不要见好吧!”
“周正这么关照你的吗?”
“正哥什么也没说,也没禁止你出去。我只是向捷少说我自己的想法。”
“嗯?什么想法?说说看。”
“哪头都别选,可能是最好的选择。”
蒋捷微微闭着双眸,发出低低附和的呢喃:
“是吗?”
他若真替我着想,为什么不把我关起来,强迫我留在他身边,将来就算真有那么一天,我的家人向我施压,我也可以用无能为力来拒绝?可如今,这自由的背后,会是什么?
蒋捷想着,忽然无故咳了起来。

对面的蒋敏,虽然有化妆,还是掩不住怀孕后期,脸部稍微的浮肿。盯着手里的菜单看了老半天,却早已走神。
“生小强的时候,你天天想吃樱桃派,小丫头有什么特别要求?”
蒋敏苍白的脸上,浅浅露出一抹微笑,
“牡蛎浓汤,还要盛在面包碗里的那种。”
一串眼泪毫无预警地,顺着微笑尚在的脸颊,扑扑地流下来。
“怎么会这样?事情怎么会弄成这样?”她竭力压抑着喉咙里的哽咽,没有血色的修长手指在下眼睑处小心擦了擦泪痕。“小捷,你信不信,有些人可以同时爱上两个人?”
蒋捷抽出纸巾,递过去,说:
“不信。”
“我以前也不相信,我赌他心里只有我一个,才嫁给他。结婚以后,他对我真的很好,生小强那会儿,我身体不好,他从没让我感到孤单无助,他是好丈夫,好父亲,我几乎相信,他爱的人只有我一个,直到发现他看你的眼神,。。。。。。”
“姐,你想太多了,我和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女人得多迟钝,才能忽略枕边丈夫的心里有别人?他心里要没有你,怎么会处心积虑把周正案件里和你有关,对你不利的证据都毁了?上次傅文瑜的事,他也怕连累到你,才套用关系不追究的。他偷偷为你做的一切,我都可以不在乎,我知道他不会因为你离开我,我知道给我的爱不是装出来的。所以我跟着你们装傻。”
“那怎么不装下去?”见蒋敏漂亮的眼睛,忧郁地看着自己不说话,蒋捷继续说,“你想没想过,你知道的这些,都是他‘不小心’泄露给你的,如今他有难的时候,你还能为他求情。姐,你应该放宽心,他对我,只想利用而已。沈兵不是他误杀的,他是故意的。他以为去的会是周正,怎么知道周正没露面,他一气之下才没把持住自己。既然他做得出来,就得有胆子去承担后果。”
泪开始不能抑制,蒋敏抽着鼻子,断断续续地哀求:
“周正想报复,我们也躲不了。姐就求你,真有那么一天,给他留条命。他还是两个孩子的爸,还是姐的一辈子。我知道你们肯定也很想沈兵活着,可人要是不在,就什么后路,什么可能,都没了。你,好歹给姐留条路吧!”
蒋捷挪到姐姐的身边,把她的头搂在自己的肩窝,单手轻轻地抚摸拍哄着她的后背,直到感觉她的气息匀称下来,只一下一下地抽噎着。蒋捷低头拢了拢她给泪水黏在脸上的发丝:
“姐,你是这个世界上,和我最亲最近的人,可这次,我,帮不了你。”
蒋敏低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收拾好自己的心情,情绪平稳下来,不再激动,
“我知道了。你看我,在大庭广众失态,让别人以为你欺负我!”说着,脸上挤出一个湿淋淋的微笑:“你走吧!小捷,姐坐会儿吃点儿东西再走。”
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关系,他觉得姐姐的脸色特别不好。
“你没事儿吧?别吃了,我送你回家!回去再吃!”
“不用,你先走吧!我吃完就走。”
蒋敏的脸上开是冒汗,蒋捷终于感到不对,上前想扶她站来,胳膊却给蒋敏格开:
“别管我,小捷,你快走!别管我!”
蒋捷情急之下一低身,把蒋敏从椅子上抱了起来,雪白的椅垫上,是一片刺目的殷红。
“你疯了,怎么不早说?”蒋捷心里一片乱,冲着跑过来帮忙的侍者大喊:“救护车,麻烦你帮忙叫救护车!”
“你都这样了,还赶我走啊?”他把蒋敏放平在地上,小心地支着她的头。蒋敏已经不再掩藏身体上的痛苦,眼神虽然有些迷乱,却再没有一滴眼泪,
“我不怪你,小捷,一点也不怪,你别,别心软。”

当晚,蒋敏在圣弗朗西斯医院早产下一名女婴。孩子的父亲林源至终没有出现。他,失踪了。


长夜未央 48

林源已经失踪两个星期。林家报警后,也托了很多关系,希望从周正身上找线索。不料周正为了避嫌,主动和警方合作,他名下的产业,连先前执掌过的洪门,都向警方的搜索全面开放。结果警方草草搜了一下北郊的别墅,就撤消对他的怀疑,再傻的人也不会在绑了人以后放手让人检查,况且周正的后台极硬,单是因为警方提出质疑,已经惹得上头非常不高兴。电视上的新闻每天车轮一样地反复播着“警方高官失踪,目前毫无线索。”
蒋捷心里却如明镜,周正的高姿态几乎肯定了他的想法,人,就在周正的手里。只是从他见蒋敏那天起,周正也好象失踪,再没有回过北郊,打电话找他,十次有七次接到秘书台,接通了也说不上两句就收线。如同暗夜行路,四周茫茫都是黑暗,蒋捷不知道下一步迈出以后,迎接他的,会是什么。

蒋敏一个星期以后出院,小孩儿还留在医院观察,问题倒不大。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襁褓中的婴儿身上,人前再没流一滴眼泪。可蒋捷知道,她的坚强是撑出来给别人看的。蒋敏自幼好强,从不跟人示弱,那天哭求自己已是意外。可每每看到她隔着玻璃窗,在盯着女儿的凝视里走神,或者微笑着伸开手臂,从护士手里接过婴儿,手指在女儿眉眼间轻柔地来回,那孩子一丝不漏继承了父亲的眉眼,带着一股英气,蒋捷的心,象是给什么东西敲打着,跳得总不正常。姐姐成了寡妇,孩子一出生就成了孤儿,母亲的皱纹,父亲的叹息,这一切的一切,真的和自己,一点儿关系也没有吗?

夜色象淡薄的胭脂,渐渐弥漫开来。蒋捷坐在窗前,没有开灯。空旷的大宅,只有他一个人,走来走去,长长的走廊里,脚步的回声,那么寂寞。蒋捷的手里攥紧了一只金属的钥匙,时间久了,自己的体温传递到金属的分子之间,仿佛成了手掌的一部分。那是林间小屋的钥匙。当时周正接他出来的时候亲手留给他,
“将来如果哪天需要避难,就过来,这里除了你我,没人知道。” 那一刻,蒋捷无预警地抬头,捕捉到了他眼里稍纵即逝的一丝古怪。
别考验我,周正,别考验我对你的真心,请你,别,别这样。
“捷少,你晚饭还没吃。”
历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身后,先是低咳了一声引起他的注意,再礼貌地询问。他从下午就呆坐在这里,连姿势也没变。
蒋捷回头,直直看着他,仿佛下了决心地说:
“我要出门,历新,可以吗?”
厉新沉默着,眼睛里不肯透露的遗憾,蒋捷在他的手不自然轻握,随即展开的小动作里,还是猜测到了。
“你想好了?捷少?”
蒋捷点点头。
“正哥说,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准拦你。” 历新对蒋捷一直很好,很护着他,“如果正哥的命令可以不听,我会阻挡你。”
“可惜周正的命令不容任何人违抗。谢谢你,历新。”
“那,捷少保重吧!”

车子停在小屋的空地前,四下里死一样的宁静,风从树间穿过,沙沙的声音显得那么清晰。蒋捷一切都了然于胸,月光下惨淡地一笑。大步走到门前,借着月光看向手里那支普通的金属。这一刻,悬系着多少的幸福和命运。他深深换了口气,快速插进锁孔,旋转,“吧哒”一声,很轻,却震得他几乎跳起来。他一低头,狠推开门,直接走向那面书架,效访着上次周正做的,向右推开。通道露出来,他的心又再漏跳,里面也许是林源血肉模糊的身体,再分不清和自己一起长大,甚至呵护过自己的男人的面目。但他一定是活着,这也是周正引他来的原因吧?他一定还活着。蒋捷瞬间坚定了一颗心:林源利用自己,欺骗自己,他杀了周正最亲密的兄弟,哪怕他罪不可涉,可他和自己一起长大,他是蒋敏的一辈子,自己不能眼看着他,给人生生折磨着,更不能任他在这里死了烂了,而袖手旁观。横了横心,蒋捷走下楼梯。

空气里是一股难闻的恶臭,蒋捷却楞住了。和自己想象得完全不同,林源四肢给绑在金属的椅子上,正抬头看着自己,眼睛里是惊诧不已。他身上没有伤痕,虽然头发凌乱,胡须长出来,黑乎乎的糊了满脸,却看得出来人完全没有受伤。只是他的身下是一片屎尿狼藉,裤子已经湿透。周正没有伤他的身体,却把他的自尊踩在脚下玩了个够,那个骄傲不可一世的林源,也许在众目睽睽下,大小便失禁。蒋捷走上去,掏出随身的小匕首,把紧绑着他的牛皮绳割断。因为绑的时间久,林源的双手一时不能移动,蒋捷褪下他的裤子,随手抽开床上的床单,擦了擦双腿间的秽物。
“自己能不能擦?” 他问,“我去给你找条裤子。”
林源点了点头。自己双手夹着床单反复蹭着。
上次在这里住的时候,他记得壁橱里有几条工人裤,果然还在那里。
“用不用我帮你穿?”
林源又摇了摇头。他转过身,听见身后蟋蟋簌簌的声音停了,才转身:
“走吧!”
“呃啊呃啊!” 林源声音如同哑巴,却不肯蒋捷走。
“他们给你打了药?” 蒋捷拉住林源的手臂,“走吧!我送你走!”
“嗯啊呃啊!” 林源比划着,意思让蒋捷快走。
“我姐给你生了个女儿,你不想看看她吗?周正是想我放你走的,不然我怎么会有钥匙?跟我走,过去的就过去吧!我不怪你了。”
林源的眼泪,掉得毫无预警,突然间“扑扑”地,淌下来。他颤抖的手随便揩了揩,再用湿漉漉的指头,在墙上写了两个字,不清楚,却看得出来,“走火。”
“你说杀了沈兵是枪走火?”
林源点点头,双手指了指墙上的字,再捶了捶胸口,竟哭得喘不过气。蒋捷搀了他一把:
“先出去再说吧!”

外面依然是空无一人,蒋捷开来的车还放在原处。林源的脚步踉跄,蒋捷扶着他的胳膊,快步走到车前,刚打开车门,四周忽然亮起无数临时探照灯,树上埋伏的人把灯光集中在一起,蒋捷和林源就在光线的最中心。黑暗里走出几个身影,江山站在中间,从他身后慢慢地,露出周正冰山一样淡漠的脸,声音更象是严冬里刀子一样的寒风,冰冷刺骨:
“蒋捷,你,真让我失望。”


49

猜测谜底最是磨人,一旦揭晓,反倒容易平静面对。蒋捷转身看着周正一步步地走近,对着身后的林源低声说:
“上车,走。”
林源向四处瞄了一眼,他知道周围黑暗里一定埋伏无数枪口正对着他们,他拉了拉蒋捷的手,却给蒋捷打开:
“我让你现在上车,快呀!”
说着手上一用力,把林源整个推进车里。林源快速撤身,跳上驾驶的位置,冲着蒋捷嘶喊了两声,无奈蒋捷并没有理他,反迎着周正走上去。
“他能往哪儿走?” 周正斜睨蒋捷,手扬起在他的面前点亮打火机,照亮蒋捷细瓷般的侧脸,一双漂亮的眼睛在夜色里象是两汪沉默的清潭。
“放他走吧!我留下。”蒋捷没有躲,直视着周正冷如冰霜的眸子,他的脸那么沉,一点感情也没有。他向前倾着身子,就着自己脸边的火点了支烟,顺便在他耳边低低说:
“你觉得你认识的那个周正,会放他走吗?”
蒋捷轻轻摇了摇头。
“可你还是想试试。”周正的话里带着让人心寒的怒气,声音也高了起来,“蒋捷,你当我是什么?你真的以为我能为了你,让沈兵白白死了?”
“不是。。。。。。”
蒋捷抢断,胸口热血翻涌,却还是在周正不屑一顾的神态里,无奈合上嘴。很多时候,当他鼓起勇气做最后的争取,总是以放弃告终,讲道理本来就是很难的事,尤其对方已经闭上耳朵。他凑近周正,声音微抖,“算我求你,放他一条生路,我留下,任你处罚。”
蒋捷素来高傲,一般不轻易服输,张口求他更是从来都没有的事,这让周正心里奇异的情绪开始做怪,明知不该,却还是不能自抑地妒忌:
“你为了这个滥人求我?啊?”
周正扬手打在蒋捷右脸上,“啪”
地一声清脆的响,静悄悄的深夜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蒋捷保持着偏着脸的姿势,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他和周正动手不只一次两次,可是打在脸上,倒是头一回,蒋捷觉得身体的某个地方隐隐疼起来,却不是脸。他用手背揩了一下嘴角,眉头轻轻一皱,那里在流血。
“你放他走,我慢慢跟你解释,留着他的命,你也能让他生不如死,不是吗?”
“不用你教我,蒋捷,今晚林源就得死在这儿!你也别想走!”
说着周正一提手臂,手中多了一把银色手枪,刚刚对准林源的方向,却觉得颈间一凉,脖子的动脉下压了他送蒋捷随身带的匕首。瞬间周围跟来的人开始有了动静,江山走上前几步,却在蒋捷的声音里停了下来:
“别过来,让林源走!我会留下!江山!你放他走!”
江山不知何顾,目露怜悯,却没有说话,远远看着。蒋捷没有错过江山的犹豫,今晚要想逃出去,恐怕还是从江山身上找路。
“今晚没有我的话,谁也不敢放他走,蒋捷,你有种就动手,看是你的刀快,还是我的子弹快,想不想试试?”
空气仿佛也停止流动,树叶的沙沙声淡漠下来。多少目光都集中在对峙的两个人身上。周正看着蒋捷向来冷静的眼神,终于开始混乱,执刀的手抖个不停,双唇不能抑制地发颤,整个人都在崩溃的边缘。他更加咄咄逼人地向前挺了挺身,蒋捷“啊”
地一声,受惊地缩手:
“别,别逼我,周正,我不想的,不想。”
“你拿刀子压在我脖子上,还他妈的跟我装蒜?蒋捷,你是铁了心选他?”
“不是!蒋捷除了周正,谁也不会选!你知道我不是放弃你,周正,求你,求你,放了他,我们再想办法报复好不好?好不好?周正?”
看着平日耀眼夺目的笑脸,此刻几近疯狂地乞求自己,周正冷冷地说:
“不好!蒋捷,你走到今天这步是自找的!”
说着他一退身,避开蒋捷的刀锋,持枪的手一震,手指扣动扳机,就听耳边蒋捷一声尖叫:
“不要!”
接着一道银光向着他手腕扫去,周正本能地向外闪腕,一枪打偏在车窗上,手腕却还是没能躲开锋利刀锋,正割在小臂的动脉上,血象喷泉般喷洒向四周,他感到蒋捷的身影忽然窜到自己身后,带血的匕首重新逼上来,他被拉著,面朝着江山的方向:
“你想看着他流血至死吗?江山!放了林源!周正挺不了多久的!快放了他!”
江山的心里却比谁都明白,杀不杀林源已经不再重要,况且以周正的身手,要制服蒋捷易如反掌,最后却弄得自己流血,他无非就是想逼蒋捷,想试探他的底线。江山有些同情蒋捷,他本来无辜,却陷在这样的风波里纠缠不清,最后还得被迫成为绞杀自己感情的刿子手,一切都因为,他的心肠不够硬而已!江山朝外挥一挥手:
“放他走!”
蒋捷心里一松,看了看林源的方向,见他根本没动:
“走啊!还等什么?走!”
林源也大声地喊起来,很难听,象一只哭泣的乌鸦,却不肯放弃,渐渐地发音清楚了一些,怪异的发音竟是说:
“别留下!小捷,跟我走!过来!过来呀!”
蒋捷看着周正流血不止的手臂,心里不想再拖,冲着林源大喊:
“你走!走!”
林源的车本来向着蒋捷的方向开,却停下来,深深看了他一眼,他知道,蒋捷眼里的焦急并不是因为他。终于一打方向盘,车子飞一样冲上小公路,朝着镇子的方向开去。
一看见车子上了公路,蒋捷立刻把刀扔在地上,双手紧捏着周正的上臂,看着血流慢下来,才在心里松了口气:
“你得去医院,要缝针输血。。。。。。啊。。。。。。”
周正的一脚,毫无保留地踹上他的小腹,说了一半的话立刻给肝肠寸断的疼痛里吞没。蒋捷蜷着身子,象只虾米栽倒在地上,疼得喘不过气,翻滚着跪在一边,头抵着粗糙的土地,搜肠刮肚地咳嗽。周正的声音不甚清晰地传了下来:
“在我回来以前,谁也别动他!我要亲自跟他算账!”


50

天渐渐亮了,晨光从左边温柔投射进来,蒋捷还有一丝意识,闭着眼却能感受到眼外的光线。等到太阳西移,屋子里暗下来,物件开始模模糊糊。他头倚在吊起来的胳膊上,象靠着和自己毫不相关的柱子,一天一夜,牢牢给铁链锁在天棚的双臂已经麻痹,没什么知觉,不过倒是比开始揪心的疼好多了。就象周正吩咐的,除了绑他的两个人,再没人敢进来“招呼”
他。昏沉中,头脑里慢慢清晰起来的线索,带着一股强烈的摧毁般的剧痛,在蒋捷每根血管里咆哮,真相如同暗室里洗照片,逐渐地,在黑暗中被还原。
长时间未饮水进食,保持清醒对蒋捷来说越来越难。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用力咽了口口水,喉骨上下滑动的瞬间,红肿不能下咽的咽喉发出沉闷的疼痛,让麻木的神经小小地振奋了一下。蒋捷睁了睁眼,却给眼前的黑影惊得一退身。不知何时,周正的脸近在咫尺,正专注地盯着自己,他脸色有些苍白,精神却不错。
“还好吗?” 蒋捷一张嘴发现自己的嗓子嘶哑得失声,说的话不能分辩。
周正转身在冰箱里拿出一瓶水,送到他的嘴边。蒋捷连忙借着他的手,仰着头,“咕咚咕咚”
地,直到一瓶水都光了,才收回嘴,长长地舒了口气。嗓子如获大赦,干枯将死的难受瞬间缓解。
周正翘腿坐在不远处的椅子里,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问他:
“想通了吧?”
“嗯” ,蒋捷点了点头。
“果然是蒋捷,给点时间,什么也瞒不住你,说吧!你想通什么了?”
蒋捷低了低头,不再苦苦镇压脑子里一波一波的疼,他细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你,根本没想杀林源。可能你已经逼他认罪,还拿到了他犯罪的证据,他现在就是你手里的一颗棋,你能让身败名裂,林源一生视名利为命,你把他的事业前程捏在手中,他只能唯你命是从,象哈巴狗一样,从今以后只能为你服务。你也可能根本不屑利用他,把证据交出去,让他在监狱里度日如年。而你,让我误会你不会放过他,我以为你会让他不得好死,酷刑折磨,我以为每分每秒对他都可能是人间炼狱,你知道我经受不住考验,会去救他。所以你把藏在我知道的地点,完全不设防,你明明不想杀他,却做出一副不是他死就是你亡的戏码,你想我对你出手,你想我伤你,因为,你对我已经死心,逼着我跟你了断,我若为了救林源伤了你,自然没脸再跟你在一起,周正,你想我对你,死心。”
刚说到着,周正忽然站起来,大步走到蒋捷面前,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领子就给周正拎在手里,整个身体被迫提起来,他的呼吸离自己这么近,带着浓重的周正的气味,略带苦涩的烟草味道。他的眼睛不再黑白分明,眼白因为睡眠不足和愤怒而严重充血,带着野兽般危险的光,盯着自己的面目,竟有些狰狞:
“我告诉你,你都猜对了,而且林源良心发现,打电话找我给你求情!我手里的证据,关他10年20年没问题,可他手里竟还有我没想到的王牌,能让他烂死在监狱里!可他愿意用那些,来换你的命!蒋捷,护着你的人可真多,不仅那人渣,连江山也替你说话。你说,我会为了他们放了你吗?嗯?”
蒋捷听着周正的言语,摇了摇头。他想转头,周正的手却狠狠抓着他的下巴,让他不能移动:
“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对你感到失望?为什么那么逼你?啊?说话!你别在关键时刻装聋扮哑!说!”
蒋捷咽了口水,感到喉咙里的疼开始升级,呼吸给堵在胸腔里,一时不能换气,一颗心因为窒息还是什么,兀自疼个不停,那在胸口徘徊了无数次的句子,终于说出口:
“因为,沈兵,是我害死的。”
刚说完,脸上挨了个响亮的耳光,周正怒不可遏的咆啸着:
“现在这么聪明,你当初干什么了?怎么就非得是你出卖了沈兵的行踪啊?怎么非得是你?我能让林源象狗一样地活着,可你让我怎么处置你?”
蒋捷的脸给扇得偏在一边,鼻子里黏黏一片,有血一滴一滴顺着下巴淌下去,“吧哒吧哒”地摔在地上。
“我偿命,我给沈兵偿命。”
蒋捷抬头正视着周正的眼睛,话一说开,心里那些压抑和郁闷烟消云散,心胸之间坦荡荡一片,“有种人,活着也是害人害己。我从小就是父母的第二选择,他们最先坦护的总是我姐,我和我姐的爱人纠缠不清很多年,我爱上一个男人,还害得他的兄第因我而死,连林源那种人,还有他的老婆和孩子想他活着,可我呢?周正,这个世界上并没有人真正需要我,我就是,第一千零一块拼图,无论放在哪儿,都是多余的。”
周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蒋捷,他的脸上很狼狈,很疲倦,却没有恐惧。蒋捷也坦然回视着他宽阔的额头,粗粗的坏脾气的眉毛,他方方的下颚,胡须正奋不顾身往外钻,青黑一片。周正,你也许不知道,能无畏无谓地谈生死,因为我本就微不足道,除了你的爱,蒋捷,其实一无所有,是生是死,已经没有区别。
“为什么说这些?” 周正皱眉问到,事情发展得和他预想的不一样,本来,蒋捷就是很能制造意外的人。面对自己的提问,鼻青脸肿的他,却笑了:
“我不就是这样的吗?给你看穿了,就说些煽情的话装可怜。心软了吗?”
“蒋捷,别演了。” 周正的声音平静了不少,“我不会让沈兵白死,不会。”
“嗯,我知道。不需要你动手,我可以自裁,时间地点你定。。。。。。”
“住嘴!谁让你说这些了?谁准你去死了?你。。。。。。”
话没说完,他的嘴忽然压了上来,准确地找到蒋捷的双唇,带着绝望的力量撕扯着,舌头不容拒绝地翘开他的牙关,很快攻下整个口腔,横征暴敛中有些粗暴,却又充满感情。他喃喃的声音在呼吸之间传出来
“我们得怎么办?为什么是你?蒋捷?我,不能让沈兵白死,不能。”
蒋捷膜拜一样热烈地回应着,不管脸上的伤在每次肌肤斯磨间的刺痛不断,如同过往的一次又一次无数的接吻,他总是全情忘我地投入。周正的手三两下解开他的衣裤,在了如指掌的敏感处不轻不重地扶摸,他的嘴唇也慢慢移到蒋捷的脖颈,在那突突跳动的动脉处重重亲吻嘶咬。亲吻着,他绕到蒋捷的身后,手在他臀上细致的腰眼处一次次撩着,那里蒋捷最敏感,最没有抵抗力,每次亲到那里,他准乖乖投降。此刻周正看着小小的凹陷,衬着高高细致的腰线,他再忍不住,冲着那里吻下去。蒋捷整个人陷入一种混乱的亢奋中,身体上的虚弱让他迟迟不能反应,可精神上却完全处于高潮一样的快感之中,这种沉重的欢愉,象海啸象山洪,天崩地裂之间,脆弱的堤岸再不能承受,在一片轰天巨响中,他感到快乐似火山爆发前最后的温和平静,就在他期待着那高潮泼洒下来的一刻,极致的快乐刹那的到来,等到的是一阵锥心刺骨,难忍难熬的剧烈的烧灼之痛。“啊----!”
他全无准备,尖叫了半声,就再不能发出任何音节。过了好一会儿,他的身体才反应出来,疼痛来自腰臀之间,几乎出于本能的一种反应,身子向前挺着,想挣脱黏在后腰处的电烙铁,可人却给周正拦腰制住,根本不能移动。那是他一生挺过的最长的瞬间,千万只针扎入骨,也不及在毫无防备情况之下热铁烙在身上最脆弱最精细的一块皮肤上的疼。
周正感到怀里的人开始还剧烈地挣扎,拽得头顶的铁链“哗拉拉”响个不停,甚至以他的力气差点儿也控制不住,空气中是难闻的皮肉焦糊的味道。渐渐,蒋捷的身体不再挣动,只偶而无意识地痉挛抽搐。身上给冷汗打透,精瘦匀称的身体终于再不能自持,全部靠在自己的身上,蒋捷的头后仰着,刚好搭在他的肩头,头发也给汗水浸得湿淋淋一片,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已经给咬烂,血丝丝缕缕地渗下来,牙龈处正有血飞快地堆积起来。周正粗糙的手指抹过蒋捷的眉眼,拢了拢他额前乱发,声音不再隐藏心碎,
“蒋捷,对不起。”
蒋捷的嘴就对着周正的耳边,他的眼睛半睁着,给长睫毛挡着,看不见里面的光芒,只见他嘴唇翕张着,周正把头侧了一点儿,凑上去,小心捕捉着微弱的声浪,他说:
“正,没,什么,好后悔的。”
蒋捷长久地注视着周正,眼睛不肯转动,唇边带着血,却是个淡不可辫的,微笑。终于,那迷恋的眼光,渐渐地灭了,灭了,天地之间,只剩空空的,空空的,对视。窗外月华如水,却不能稀释沉重浓稠的,漫漫长夜。

51
蒋捷在医院里醒来, 窗口透进来的早晨的阳光, 带着淡淡的颜色, 正暖暖地落在左边的脸. 他抬手遮了遮眼睛, 一时不能分辨,
是那年冬天和周正的分别,还是更远地, 已经回到, 没有相逢之前?模糊迷离之间,蒋捷听见自己的啜泣声,可脸上却是干的,一滴眼泪也没有。

2003年的夏天,经过了大半年的审讯, 林源因误杀罪入狱三年, 终生不得在警界任职。虽然林家动用了很多社会关系,可蒋捷心里知道, 判得这么轻,
主要是因为周正不追究, 他手里的那些证据,始终也没有公开。

然而放过林源一马,不等于也给自己一个机会。他和周正之间, 还是结束得很难看。 刚出院, 东西就给人打包邮寄回来, 连学校的笔记本都没差,
只除了那枚”长夜未央”的指环。他私下里反复找了几次, 还忍不住问了父亲:
“我在医院的时候,身上, 什么也没有吗?”
“就是一身伤,没看见别的。”
“手上呢? 什么也没戴?”
看着父亲疑惑地摇头, 才终于死心。他和周正是真的, 走到了最后。

2003 年6月, 周正的事业如日中天, 他入股的公司大手笔竞下政府南部的城市开发工程, 本人更高调接受了经济周刊的专访,
成为第一个登上该杂志封面的华人, 风头一时无俩。蒋捷搬出了父母的家, 独自租了个小公寓,并 在一间小银行找了份兼职,
一边为春天的入学做准备。生活转了好大好大的一个圈, 又回到多年前的起点。

这个秋天持续得格外长,
11月的天气仍然美好得象童话,天黑以后,华灯初上,如同一朵朵盛开的花,夜如白昼。达美街的一间PUB里,是华人经常聚集的地方。中间的舞台上,年轻人正坐在灯光中央唱着歌。贺仲言穿过忙碌的走廊来到二楼的一个包厢,刚进门,就听见小钟的声音:
“会长来了。”
“嗯,”他四处看了看,“蒋捷呢?”
“出去抽烟了,我去找他,要切蛋糕,就等你们两个了。”
“我去找吧!”
蒋捷喜欢在看得见星星的地方抽烟,而且格外沉默,整个人沦陷在烟雾的包围里,眼睛雾茫茫一片,象是忧伤又象是缅怀。尽管动人,还是不想他没节制地抽,他的烟瘾越来越大,咳嗽的毛病也是犯得越来越频。后门的弄巷里,果然是蒋捷仰头看着天。门没有关严,露着小缝儿,隐约听见PUB里的歌声。贺仲言看着他手里捏扁的一个烟盒,不禁皱了皱眉:
“一天一包?你这烟瘾涨得也太快了。”
蒋捷回头扫了他一眼,掐了手里的烟头,扔进一边的垃圾筒:
“什么时候到的?刚才没看见你。”
叹了口气,贺仲言说,“回去吧!等着我们切蛋糕呢!”
蒋捷的心思一向藏得很深,虽然现在也不那么躲避他,也把他当朋友,在他面前却也总是一付备用的面孔。贺仲言有时候也会想,得要什么样的人,才能让蒋捷敞开心扉,才能走进他隐藏的那片禁地呢?

包间里关了灯,蛋糕上一片斑斓的蜡烛,象是隔空飞行,从门口缓慢地移动过来。四处的黑暗让蒋捷的心悄悄悸动,感觉记忆微微翻了个小角儿,身边的噪音给抽空一般,只剩那熟悉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
“吹吧!吹了就又长一岁,今年多大啦?”
“十九。”
“啊?真的假的?”
“当然真的。”
“口说无凭,得验身。”
“谁说我没证据?我有驾照。。。。。。喂,你干什么?”
周正压在他身上,手正忙着扯他的裤子,抬头在他的耳边轻声说:
“小鸡鸡最诚实的,我一验尺寸就知道你是不是十九。”
“年纪大尺寸就大?”
“对。看看你的今年有没有长。”
“呵呵,”周正带着烟草味的呼吸热热吹在耳侧敏感的肌肤上,蒋捷不由笑出声:“那你的岂不跟大象鼻子一样长?”
“你是羡慕我的尺寸呢,还是笑我老呢?”
“废话,当然是笑话你。”
“小王巴蛋,敢笑我?看看有多大,你来量量好了。”
两个人从沙发滚到地上,一边的蛋糕上的蜡烛已经烧完,软软滩在蛋糕漂亮的奶油字上,再没人去理。

“喂!想什么呢?”
包厢里的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打开,一碟蛋糕端在自己面前,后面是贺仲言关切的脸。
“没什么。”蒋捷接过蛋糕放在一边,起身对小钟说,“我去下洗手间。”
镜子里带着病态潮红的脸,头发湿湿搭着,撑在水池边的双臂开始不能自已地颤抖起来。蒋捷觉得气息紊乱,一颗心突突地,仿佛要跳出胸膛。洗手间的门忽然打开,小钟匆匆走进来:
“你是不是不舒。。。。。。”他看着蒋捷的脸呆了一下,“我的天,你这是怎么了?”
说着,伸手在蒋捷的额头一探,声音猛地高了:
“你在发烧,刚才不还好好的?怎么忽然。。。。。。靠,你不说你那毛病早就治好了吗?”

小钟一边开车,一边注意着身边的蒋捷,他歪在车座里,头低着,人还是醒的。“是不是智商越高的人情伤越低?我出差去北京,看见傅文瑜。她和朋友合伙开了间律师行,生意不错。跟她合伙的张先生,追她追得跟孙子似的,她还没答应。你说,你那周正就那么好?你这么折腾自己值得吗?”
“谁折腾了?”蒋捷低声说了一句。
“嗯,你说你年纪轻轻的,落下那么一身的毛病,因为谁啊?再说你这发烧的毛病都好了几年了,怎么又犯?就你身上那疤,烙的时候得多疼?就那么疼,你还忘不了他。”
“痛是深刻。”蒋捷呢喃般轻应。
“什么?反正啊,明知道自己一想他就出问题,就得管着自己点儿。他周正怎么能好上天,非想他不可?地球缺谁不转啊?”
蒋捷的脸埋在大衣里,偷偷地笑了。想他不是因为伤心,回忆里也有香甜。时光不停止,生活总要继续。他是个向前看的人,只是他的身体,他的精神,都那么习惯了周正的陪伴,要忘记,不是一朝一夕。既然不后悔,又为什么要费力地忘却呢?夜色沉静,蔓延着记忆的香气。

长夜未央52
蒋捷翻了个身,静夜里,仍然睁着清醒的双眼。他的手伸到枕头下,摸到一本杂志,手指在枕下,慢慢地,反复地,抚摸着封面,那里是周正接受采访时拍的照片,还是很欠扁的一付不可一世的模样,蒋捷想着想着,笑了。不对,不对,他是那么自信坚定,气度不凡,眉眼间都是那种唯独周正才有的,威风。蒋捷的眼睛落在杂志的一角,那里是周正抱在胸前的一双手。掖在臂弯处的左手的小指头,在闪光灯的照耀下,有一点银色的光,尽管不甚清楚,可蒋捷还是能辨认出,是那只叫做“长夜未央”的,白金指环。

“怎么上班了?烧退了吗?”小钟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关切。
“嗯,好了。”蒋捷歪头夹着电话,手上忙着把文件订在一起。
“那就别想他了,省得自己遭罪。”
“哪有那么严重?”
大部分的时候,他都还能控制,只有积压得太沉重不能负荷,身体才会抗议。
“什么时候下班?我请你出去。”
“不行,我答应了爸爸回家吃饭。”
“是这样啊?那下次吧!多吃饭,多睡觉。”
“你当我是猪?”
“你别打岔,少抽烟,少瞎想。”
“好啦!结了婚的男人都这么啰唆吗?”
“我还没说完呢!别替同事赶报告,他们就欺负你老实!”
“打住,我在上班呢!没时间听你说教。下次聊吧!”
蒋捷无奈笑着,挂断了电话,把手里的文件归类放在桌子上方的文件柜。同事史提文正经过他的身边,友好地说:
“下班时间!JAY,过个愉快的夜晚!”
“我会的,谢谢。”
蒋捷微笑着回答。

天气一冷下来,“强记”的汤粥生意就很好。外卖的窗口排了不短的队,还好因为汤水都是事前做好的,打包的速度很快,等的时间倒也不长。蒋捷站在队伍里,一边想着白天做的报告里,数据上好象犯了错。忽然对面传来一声低呼:
“蒋捷?”
他抬头,迎上一双斯文的眼睛。竟是江山。一时不知如何反应,他有些束手无策。倒是江山先开口说话:
“瘦了,身体都恢复了?”
“嗯,”蒋捷点了点头,“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过来给,”江山停顿了一下,“哦,到洪门办点儿事儿。”
“是,给,沈兵上香吗?”
江山点了点头,“今天是他三十岁的生日。”
蒋捷低下头,胸口有些堵,却没有说话。
“顺便给正哥捎些粥回去,他现在好这一口儿。上次让人过来,却买错了,狠发了一通脾气,所以这次我亲自过来买。”
蒋捷瞄过江山手里的纸盒,包装上写着“鳕鱼粥”。他记得周正不喜欢吃鱼粥,说有股子腥味儿。
“他还好吗?”
“谁?正哥?他挺好。前段时间迷上钓鱼,还真以为他能修身养性,收敛那身臭脾气,怎么知道,还是老样子。呵呵。”
蒋捷仔细聆听着江山说的每个字,竟有些着迷了。
“先生,你要点什么?”没注意已经轮到他了,蒋捷也忘了自己要买什么。
“那就这样吧!”江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正哥还在‘焚夜’等我呢!保重!”
蒋捷看着江山的身影很快给两个黑衣人掩盖,渐渐消遁在暗淡的天色里。
“先生,您想好了吗?”服务生再次询问。
蒋捷回过神:“哦,鳕鱼粥,谢谢。”

当晚,蒋捷咳嗽的毛病犯了,咳起来喘不过气,整个胸腔闷疼闷疼地,象是给抽空,窒息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药不在身边,父亲出去回到他的小公寓,拿了药回来喂他吃下去,怎么也不放心让他一个人,坚持留他住下来。一直折腾到大半夜,每一次咳嗽,心口疼得似乎要爆血管一样。怎么会这样?心怎么会疼成这样?蒋捷在床上辗转反侧,翻来覆去,身心疲惫,昏昏欲睡,眼睛都睁不开,却给咳嗽闹得不能成眠。终于身体不能承受,他捂着心口,蜷着身子开始陷入浅浅的昏迷,感觉父母的手轮流落在自己的额头上,焦急的声音忽远忽近:
“怎么办?发烧了。”
“要不要去挂急诊?”
“先找些退烧药给他吃吃看。”
渐渐地,连最后一丝神智也消失,世界忽然变得很安静,什么噪音也没有。大太阳挂在天空,明亮的光线中,缓缓出现高大挺拔的身影,
“我来跟你道别的。”身影说。
“为什么要道别?”
“不能在一起了,不得说再见吗?”
“我们上次没说吗?”
“没说。”
“那好吧,”蒋捷说,“我能提个要求吗?”
“这么麻烦?说吧!”虽然看不清他的脸,蒋捷知道那浓浓的眉毛必定又拧在一起。
“那指环还给我吧!你戴不合适,很箍手的吧?”
“见财眼开啊你!我不是都给你了吗?”
“没有啊!我看见你戴在小手指上。”
“明明给你了嘛!你再好好找找吧!”说着身影开始在光芒里淡化,越来越模糊。
“喂!你别走啊!喂!你放在哪儿了呀?我怎么找不到?喂!喂!!!!”

蒋捷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父母姐姐都在身边,见他醒来,母亲差点儿哭出来:
“谢天谢地,总算醒了。”
“请了大夫过来看,说要是再不醒,就得送医院了。你咳了一晚上,天亮那会而又发烧说胡话,给我们吓死了。”
“我一大早就接到爸妈的电话,就连忙赶过来。小捷,你病得这么重,不如跟爸爸去乡下住几天,那里空气好,适合养病,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让爸爸好好照顾你几天,等身体恢复了再回来。”
蒋敏说,“银行那里我已经打过电话了,帮你请了一个星期的假。”
“哪里乡下啊?”
“林家在南边儿有间小农场,开车过去就三个多钟头。那里僻静,环境也好,你这身体是到了好好调养的时候了。”
“不去行不行?”蒋捷感到力气回到身体,除了疲惫,别的不适都没了。“我已经好了。”
“就去住一段时间吧!”父亲说,“我跟你去,店里的生意我也忙了几年,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这次就当你陪爸爸去度假吧!就咱爷儿俩,没外人,好不?”
父亲很少提什么请求,蒋捷也是累得不能思考,只好由他们去。

在车子上,蒋捷刚拧开收音机,父亲伸手就给关了。
“有没有CD,听音乐吧!英文的广播我也听不懂多少。”
蒋捷想想反正不是自己开车。在车里找了找,父亲的丰田车里,一张唱片也没有。
“看能不能搜到中文的电台吧!”他只好说。
“不用,”父亲立刻打断了他,“那就不听吧!跟爸爸说说话也行。”
“噢,”蒋捷觉得家人的表现都好奇怪。“可我有点儿累了。”
“那你就睡一觉,睡醒就到了。”
就象父亲说的,蒋捷睡醒的时候,就到了小农场。没想到不过三个小时的车程,就从繁华喧闹的芝加哥到了四处不见人烟的农场。
“这也太僻静了吧?”蒋捷心想。
因为前夜的生病,身体上的疲倦不能抵挡。他睡得很早,一夜无梦,倒是好睡。早上醒来,见父亲在屋外跟人打电话。
“外边很冷啊!”他对走进屋的父亲说,“谁的电话?怎么不在屋里讲?”
“你妈妈打来的,问你怎么样。我看你难得睡个好觉。怕吵醒你。早饭我都做好了,你等着,我去端。”
“我帮你啊!你也在度假,别太忙了。”蒋捷问道,“这里没有电视噢?”
“林家的人也不怎么来住,所以有线电视也没交费,收不来什么节目。”
稀饭和咸菜摆上桌,父亲知道他喜欢中式早餐。
“吃完饭,我去买张报纸,爸爸,你要不要捎什么东西?”
“不用。买什么报纸啊?写来写去多是那些东西。才是无聊呢!”
蒋捷停了下来,觉得胸腔的一颗心要跳出来,他放下手里的碗筷,脸色凝重地看着父亲:
“说吧!发生什么了?你们要把我隔离得这么远?这么彻底?爸爸,是不是周正他,怎么了?”


53
“华裔富商周正遇刺身亡,警方拒绝公布调查过程。”
几乎成为城里所有的英文,中文报纸的头条,在过去的一周里,发生在“焚夜”前的枪杀事件成了各大媒体追逐的目标。然而当局严密封锁一切消息,任何周正有一点关联的人都闭门不见客,俨然
“国家机密”一样。哪怕几家权威媒体质疑当局是否考虑公众的知情权,也只得到警方“一切尚在调查之中”的周旋论调。很快,上面有消息传达下来,支会各家媒体偃旗息鼓,一个头条的故事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消沉了。
江山觉得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象此刻这么艰难过。失去沈兵的痛苦还如在昨日,如今周正的忽然故去,更是如断手足。而且周正的帝国陷落以后,他是唯一要承担残局的人,再艰难也只能戴副面具,应付来自四面八方,蜘蛛网一样复杂的局势。“焚夜”全权交给经理霍华德在管,直到接到手下打来的电话:
“捷少等了两天两夜了。”
江山看了看窗外,天气忽然变得很冷,好象要下雪。以蒋捷的性子,就算下雪,他也不会回去,今晚能冻死在外面。江山拎了大衣,吩咐司机说:
“去焚夜。”

车子停在街道的转角,看得见目前处于停业的“焚夜”门前,警方拦截现场的黄色胶纸还在。因为忽然转冷的天气,街道上行人稀少,以前一贯灯火辉煌的城堡门可罗雀,荒芜如同坟墓,除了一个人。他缩身坐在寒风之中,偏头凝视着身边的地面,对周围完全没在意。那里,是周正遇害的地方,清理以后只剩暗暗的一团血渍的痕迹。
身边的保镖会意下了车,朝着蒋捷走了过去。江山吃力地用手指揪了揪额头,他可以从容不迫地应付铺天盖地的询问,他可以暂时忘却所有伤痛,然而他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蒋捷,那是周正至死也没解开的心结。
蒋捷一上车,带来一阵冰冷的空气,江山以为是车外的冷风,连忙倾身关了车门。司机一打方向盘,开上湖滨大道。很快,江山意识到冷空气是来自蒋捷的身体,身边这个人,已经快结冰了。
“SHIT!你疯了是不是?怎么冻成这样?”江山大声吩咐前座的保镖把暖气开大,顺手扯过自己脱在一边的大衣,裹在蒋捷的身上,用力扯合着衣襟:“你家里人也不管你?”
蒋捷的嘴哆嗦得说不出话,牙齿一个劲儿地打颤。
保镖跑出去端了杯热咖啡回来,蒋捷捂在手里,暖和过来。
“我能不能,见见他?”他盯着手里深褐色的液体,平静地说。
江山看着他脸上有血色缓缓地泛上来,终于放下心,向后靠着坐好,说:
“现在恐怕不行,遗体在警方手里,法医要做死因鉴定。”
他注意到在听到“遗体”的瞬间,蒋捷的手无意地抖了一下。
“别这样,蒋捷,我连自己都不能安慰,更不知道怎么劝你。”
点了点头,蒋捷说,“我知道。你在拼命攥着你的,最后一线生机。一松手可能,就失控了。”
江山偷偷观察着蒋捷,说实话,他不象想象中那么坏,情绪控制得很好。是不是也在为挽留自己最后的极限苦苦挣扎呢?
“出事的时候,你在他身边吗?”
“嗯。”
“是怎样?他,痛没痛?”
江山的咽喉挣动了一下,暗舒了口气才说:
“子弹击中心脏的动脉,失血过多,心脏衰竭去的,还算好,没怎么折腾。”
“他说什么了吗?”
“一直没醒,没有遗言。”
蒋捷不抬眼,只微微低着头,修长苍白的手掌环绕着纸杯,蓝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手指僵硬,手背上的青筋突兀着,时而颤抖。人却安静下来,不再说话。
“如果不出意外,周末能收回遗体,葬礼安排在下周,致电要吊唁的人很多,得持续三天左右。我会安排你提前见正哥最后一面,所以,仪式你来不来都行。”
“我会去。”蒋捷抬起头,大眼睛有些红,却没有眼泪,“三天我都会在。”
“正哥生前提过,他死后火葬,”江山停顿下来,和蒋捷的眼神碰在一起,继续说,“骨灰留给你。”
蒋捷的脸忽然转向窗外,用力张着眼睛,忍得脸边肌肉抽动几下,还是有两行清澈泪水,翻滚着,沿着瘦削的脸颊淌下来。

葬礼到了第三天,来吊唁的都是周正私人的一些朋友。蒋捷一身黑色西装,坐在角落里。开始的时候,江山还会让身边的人照看着,他怕蒋捷失控,不好收拾。可渐渐地,他发现那人根本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得象空气一样。晚上六点多钟,人稀少下来,江山走到他的身边,蹲下身问:
“差不多了,你先去吃点儿东西,回来再看正哥一眼,就盖棺了。”
见他点头,江山走开,交代身边的人做准备,又要向最后几个客人谢礼。等他忙里偷闲朝蒋捷望过去,他连姿势都没怎么变,根本就没动。江山心里终于明白,他坚持每天都来,无非是想和周正多呆一分是一分,不到最后一刻,他是不会离开周正的。

周正的身躯依旧伟岸,双手合在胸前,都说这样才能放开今生的牵绊,能暝目,能放心。“长夜未央”的指环还紧紧箍在左手的小手指上。蒋捷绕他走了一圈,停在他的脸侧,他把手里的白玫瑰衔在嘴里,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小梳子。周正和蒋捷分手以后,头发长长了些,他最不喜欢头发挡眼睛,有时候会玩弄着蒋捷的刘海问:
“你头发这么软,还留这种狮子头,一低头就掉下来,多碍事啊?”
“为了好吃嘛!”
“这是什么语?听不懂。”
“红烧狮子头,是名菜啊!”
“去你的,一点儿都不好笑。不过我最爱吃的在这里,”
他一下一下温柔啄着蒋捷的嘴唇:“又香又甜,嗯,比哪道名菜都好吃。”
蒋捷一下下梳理着周正的头发,把整个发丝向后梳,露出他的额头,那里有个浅白色的伤疤,是教他骑马时为了护着他摔的。
“下辈子还是蓄短发吧!你留狮子头真难看。”
他一边给周正梳头,一边低低地说。把手里的白色玫瑰放在周正的胸前,象是要永远记住他一般,蒋捷的手细细抚过周正的发际,一寸寸地在他脸上流连。终于他站直身子,在所有人目光注视下,慢慢地弯下身子,在周正的额头,淡淡地,留下最后一个轻柔的吻。

他的嘴唇贴着周正的皮肤,是久违的肌肤相亲,想着一刻想了多久?可为什么梦想实现的时候,整个世界却要结束?蒋捷不敢移动,他觉得只要自己一离开,永生再亲不上这宽阔额头,永生不能。周正,永生是多远?我要一个人,走多远?直到感到身后江山抱住了自己,在耳边低声说:
“别这样,蒋捷,到时间了。”
几乎全仗着江山拉扯的力,蒋捷勉强起身,还没完全站直,喉头一阵难以抑制的腥咸,在意识过来以前,一口血已经喷了出去,正洒上周正的双手,指环在血色之下,不知道为什么幽幽闪了下,象极了某人离去时不舍的眼神。
“再见。我的爱人。”


54
江山站在高大的落地窗前,窗外一片荒原,枯萎着延伸到湖边。那里,蒋捷骑坐在马背上,寒风凛冽,后背却挺得笔直,象个真正的骑士。江山和沈兵骑马的技术都是周正教的,可周正说,他们两个都不如蒋捷有灵性,蒋捷是真的一教就会,而且立刻就能骑得像模像样。当年的小马驹“小捷”已经快三岁,长成一匹矫健威风的纯血马,完全继承了父系家族的大将之风,只在阿灵顿赛马场跑过一次,就拿到第二的好成绩,和当时的冠军只差了半个马身。那是伊州本地培养的赛马获得的,最高的名次。江山至今还记得那天在赌马台的贵宾席,在“小捷”冲过终点的瞬间,周正站起身,目不转睛,若有所思地鼓掌,低声说了句:“好样儿的,宝贝儿!”。紧挨他坐着的江山没有错过在他说“宝贝儿”一刻,脸上一闪而过的复杂的柔情。正哥,你若看见此刻的蒋捷,又会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火化的第二天,殡仪馆派专人将周正的骨灰送到北郊的别墅。蒋捷手捧着青瓷罐子,轻轻摇了摇。江山以为他是在找指环:
“殡仪馆有规定,身上不能带贵重物品,那指环给退回来了。”
“我只是好奇,他的铁石心肠,也能烧成灰吗?”他自言自语。
江山心底无奈叹息着,眼睛怎么也离不开大风里那拼命挺直的背影,蒋捷,你,在等待什么?
“腿夹紧!身子前倾!手抓住缰绳!”周正站在地面上,手里握着马鞭,大声指导蒋捷。那是个温暖的春天的午后,周正教他骑马时,用的是澳洲产的一匹黑马。
“一会儿马跑开,速度上来以后,你要把屁股撅起来!”
蒋捷红着脸,狠狠瞪了他一眼。
“我是教你呢!抬屁股是为了减少给马背带来的压力,你往哪儿想?”周正瞪回去。
“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就那么下流呢?”
“喂!请对老师表现出你的尊重!”周正挥了挥手里的鞭子,“准备好啦?走!”
话音一落,马鞭不轻不重地落在马屁股上,黑马窜了出去,绕着湖边,甩开长腿一路飞奔开去,周正大嗓门的呼喊,在身后渐渐变小,变小,没了。

“小捷”在缓慢起跑以后,速度一下提上来,记忆里远去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抓住缰绳,用身体找平衡,别往后看!好,很好!腿上用力!起身,现在起身,好!太好了!对!就那样!保持住!”
蒋捷闭着眼睛,重复着周正曾经告诫他的动作,听见耳边呼啸而过的风,象是穿过一扇透明的门,飞奔的“小捷”带着他跑进一个熟悉的时空。一双手慢慢环上腰,拉着自己坐回马背上:
“好样儿的,宝贝儿。”
“恶心,谁是你宝贝儿?”
“你呀!最漂亮最年轻最有天赋的骑士。”
周正的在背后环抱着他,下巴搁在他的肩头,不老实的嘴在耳边骚扰地吹着风,还用鼻子拱着他的脸颊,两个人都不说话,呼吸和心跳融合在一起,湖泊温柔地闪光,大片大片的森林正在季节的变幻中换着颜色,天地之间,是无边无际,沉默的背景。
蒋捷是在一阵冷风里睁开眼,四下里是死寂丑陋的枯木,风打透了单薄的身子,衣服在身后呼啦啦地响,似乎在向他证明,背后只是孤寂寒冷的,一片空气而已。

蒋捷逐渐发现自己对情绪和身体开始失去控制。他夜不能寐,没有食欲,甚至完全无法集中精力做事情,终于还是失去了银行的工作。他开始长时间住在北郊,江山跟他说,还是不要回来吧!这样对他来说可能容易些。可他做不到,除非一把火烧了这里,否则,他总觉得这里象盖在磁场上一样,而自己就是一块没有太多重量的金属,除了投奔,别无选择。

12月初,周正的律师找蒋捷谈话,大概内容是蒋捷是周正在遗嘱里指定的唯一的继承人,即将继承周正总值大约二十亿美金的遗产。三十多岁就立遗嘱,你这个疯子,早知道自己没命享,赚那么多钱做什么?谁稀罕你的臭钱哪?

蒋捷在抽屉里翻啊翻,几卷没写名字的录影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也没想通是什么,于是放进机器,屏幕上出现一片湛蓝,分不清是天空还是海洋,自己的声音传出来:
“从前有个地方,山清水秀,沙滩很美。”
伴随着自己的解说,镜头转向金色的沙滩,浅白色的浪花。忽然给周正的声音打断了:
“你中文造句的水平真差,这是什么滥解说词啊?”
“喂,还没轮到你出场,你怎么抢对白啊?好吧,好吧,欢迎观看加勒比海猛男秀,我们英俊的男主角着急出场了,”镜头转动,周正出现在镜头里,他躺在阳光下,身体因为擦了防晒油,在雪白的阳光下闪着光泽。
“来吧!跟评委秀秀你的肌肉!”
周正忽然一个挺身弹跳着站起来,张开双臂,在身体前用力交叉。
“哇赛!”自己夸张地赞叹着,“背肌,好,好,请转身让评委们看看你的二头肌,三头肌,胸肌,腹肌。。。。。。喂!”镜头忽然给手挡住了,只有自己的声音传出来,“你这样算犯规噢!快穿上裤子,不然片子都入不了关,走私A片要罚款的。”
镜头恢复了,周正不怀好意坏笑的脸露了出来:
“A片一个人怎么演?不如合作好了。”
“喂!干什么?在拍你啦!”镜头里看见他乱踢的腿。终于录影机给扔在一边,只剩声音。
“为什么你的龙虾造型不能曝光?就光拍我?”
“什么呀!”
“你晒得跟清蒸龙虾一样,你知道我最好那一口,现在就想吃了你。”
“不行!你怎么这样啊?手拿开,喂!录影机还开着呢!”
“镜头朝天呢!”
屏幕上果然只剩一片蓝得耀眼的天空,那是连云朵也没有的,加勒比海水洗样清澈的,晴空万里。慢慢地,细碎的海浪声里,多了男性的低低的喘息,想着那段时间里,和周正的放纵和不节制的生活,蒋捷倚靠着沙发坐在地板上,感到一股燥热从脸上向下身蔓延。噢!不!他呻吟着蜷起身子,头搭在抱着的膝盖上,试图抑制那烈火一样燃烧起来的欲望。

江山在楼下讲电话,被楼上忽然传来的声音打断。他放下手里的听筒,很快分辨出那是蒋捷在痛苦地尖叫,扔下电话,他抬步向楼上跑去。



55

蒋捷背对着门口,虾米一样蜷缩在地上,浑身痛苦地抽搐。江山急步走上去,从背后抱住他,翻过他的身子,脸上是片不自然的潮红,整个人的体温很高,抱在怀里,象个火炉,江山直感到自己胸前的一片快要融化了一样。

“蒋捷,你这是怎么了?蒋捷?”
然而怀里的人神智不清,除了喉咙里发出低低呻吟,对自己的呼喊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江山用手掰开他的下巴,牙齿咬进嘴唇,一分开,血立刻顺着下巴淌了下来。
“SHIT,怎么会这样?”
江山试着把他搬到沙发上,蒋捷的身体却根本不合作,沉沉下坠。他正恨自己没有周正那身蛮力,却因为拉扯中蒋捷的毛衣给掳上去,露出后腰根儿的一块小孩儿手章大的一块伤疤,江山一下子就楞住了。

他的楞神很快给蒋捷升高的痛喊声给打断。
“你哪里不舒服?蒋捷?”他用了些力,拍打着蒋捷的脸颊,“听得见我吗?醒醒,蒋捷!是我,江山!”
蒋捷自持能力极强,但凡有一点儿神智,也不会这么喊痛,更有眼泪从紧闭着的双眼涌出来,口里模糊地喊着:
“不。。。。。。别。。。。。。不是那样。。。。。。”
江山不再试图唤醒他,转身想出去喊人帮忙,却发现蒋捷的分身,是硬的。他的头脑飞快地转了一下,犹豫着,却还是低下身,跪在地上寻思了瞬间,豁了出去,手飞快地解开他的裤子,手握了上去。几乎在碰上那里的同时,蒋捷发出声痛苦的呻吟,江山很清楚,把声低吟完全是对疼痛的反应,他低头检查了一下,那里并没有伤痕,自己的手劲儿也不大,应该不会弄疼他。于是他手上放心地加快速度,套弄了两下。蒋捷本来平躺的身子忽然弹了起来,江山另一只手环抱着他,在他耳边轻轻地说:

“好了,就好了,别怕。”
一边手上的轻柔套弄他的分身,那里坚硬得能感受到上面血管的脉动
。不料蒋捷的痛苦好象更加强烈。江山意识到很可能是因为那次,导致他勃起时会引发烙疼的记忆。江山减轻手上的力气,另一边在蒋捷背后温柔哄着,并没有坚持很久,江山感到怀里的身体筛动着,头部忽然后仰,手狠狠抓住他肩头的衣服,喉咙里沙哑地叫了一声,停顿了那么一瞬,终于在他手里射了。江山慢慢放开他,却发现蒋捷的头无意识地搭拉着,人竟是晕了过去。他连忙从沙发上拽来个枕头,塞在蒋捷的头下,脱了薄外套盖住他的下身,然后走进洗手间草草洗了手,去楼下取了冰块,再进屋的时候,蒋捷已经醒了过来。楞楞看了他一眼,转过身穿好裤子,知道他不好意思,江山连忙安慰:

“这不算什么,我又没占你便宜。”说着把手里的冰块递上去,“你的嘴流血了。”
蒋捷的脸还是红着,不知道因为发烧还是害臊,接过去,道了谢,又说:
“以后不用你管我。”
“每次有反应的时候都这样?”
“嗯。”
“看过医生吗?”
蒋捷摇了摇头。
“这是一辈子的事,能耽误吗?”
“过阵子就好了,没什么。”
“你都疼昏过去了,还说没什么?蒋捷,你振作一点儿好不好?”
见蒋捷没说话,反身走进卫生间,江山的心里有些窝火。心里的话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蒋捷在沙发的一头坐下,一手用冰块捂着嘴,看着江山问:
“说什么?”
“没有话要问我吗?”
“问什么?”
“任何事情。你和正哥分开有段时间了,你想知道的任何事情,我都不隐瞒。”
“没什么要问的。”
江山给这一顶,闷闷地敲了一棒:
“你打算就这么别扭地过下去?除了正哥,还有人能走进你的心吗?”
蒋捷脸上一点儿表情都没有,江山完全看不透他的心思,见他也没回答自己问题的打算,琢磨衡量了一刻,说道:
“那么,有人跟你说过,你背后那个伤疤是什么吗?”
蒋捷果然有了反应,黑眼睛看着江山,慢慢地摇了摇头。
“正哥把‘长夜未央’的符号,烙在你身上,烙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他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勉强恢复平静,搭在腿上的一只手揪着裤子,江山坐过去,手轻轻盖在蒋捷僵硬的手背,温柔摩擦着,却没说话。蒋捷沉默了好一会儿,紧绷的身子放松下来,缓缓地问出一句:

“有烟吗?”
“你的嘴能抽?”
“有烟吗?”蒋捷重复了一遍。
江山无奈起身寻找,周正这里怎么会没烟?江山在几个抽屉里翻了翻,果然搜出一盒:
“雪茄成吗?”
蒋捷点着头接过来,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目光忽地闪烁:
“试过很多牌子的烟,可就是没找到这种味道。”
“嗯,正哥爱抽古巴雪茄,国内没的卖,都是南美的朋友偷着捎给他的。”
江山说着,播开打火机,递到他跟前。蒋捷抽着点着,却给呛得咳嗽。
“慢着点儿!冲着呢!” 江山说,“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蒋捷没直接回答,只说,“我喜欢这味道。”
他并没怎么抽,只看着红色烟头制造出的烟雾,渐渐地把自己环绕起来,才幽幽问道:
“他惹谁了?和他这么大的仇,得要他的命?”
“嗯,这话长了。”江山靠上沙发绵软的靠垫,有些沉重,“正哥的军火生意并不是一开始就搭上政府这条线。开始的时候,为了钱,跟南美和东欧的军事武装有过交往。后来做大了,也不想和他们有瓜葛。大半年前,东欧那头派人来找正哥,帮他们入一批货,正哥那会儿已经开始从军火公司撤资,而且他一直怀疑上次在岛上等绑架事件就是那头搞出来的,就一口回绝。这事儿明明暗暗吵了很久了,我们已经非常小心,怕那头翻脸,对正哥不利。可我们在明处,那些人又都是亡命之徒,实在防不胜防。”

“沈兵要是在,是不是就不会发生?”江山摸不透蒋捷为什么这么问,却见他脸上一片澄净之色,继续道,“新的保安总管不如沈兵专业,也不能象沈兵一样全心全意,凡事为他设身处地着想。”

“生死由命,这个道理我们比谁都清楚。连正哥那个自大狂,都说过,老天要是有胆子,就把他的命收回去。你是没看见正哥怎么长大的,你若看见他十八九岁是的拼命样儿,就会怀疑,他怎么能活这么久的?他在洪门的地位不折不扣是拼出来的,他替洪叔死过很多次,可每次都命大,又给他活过来。沈兵问他你这么拼为了什么?他说,命就拿来拼的,没死就换一世富贵权势,为什么不赌?后来我想,人为什么会怕死?是因为心里有牵挂有留恋。”

“那,周正死的时候,怕不怕?”
“怕,所以他才会立遗嘱,才会把毕生经营所得留给你,才会在脱离洪门好几年以后,又再插手。沈兵在洪门很有些心腹,他出事以后,有人找到我,他们说,正哥铁定不会交出你,要我帮忙把你弄到手。洪门的规矩是泄密者一律死。他们当时逼得很紧,正哥伤了你以后,叫了那几个头目来,说他已经做到了底线,泄密的事必须一笔勾销,你以后如果有任何差错,他都会把帐算到洪门的头上。正哥火上来的时候,一向心狠手辣,洪门还是忌惮他的势力,答应此事做罢。但跟过晓年晓声,跟过沈兵的人,对你都有嫉恨之心,杀了你确实可以拉拢不少人!正哥怕有天他不在了,有人会旧事重提,拿你开刀,做为权利之争的砝码。所以,你们分开以后,他在洪门内部又开始培养势力,连现在当家的都是他的指派。他知道自己未必长命,只有控制洪门的当家人,才能确保你的安全。”

说到这儿,江山忽然停了下来,抬头看见蒋捷了然地看过来,
“我本来。。。。。。”
“嗯,我知道,你觉得这些事情对我忘记周正没有帮助,是吧?”蒋捷嘴角不知道为什么,竟挂着个淡淡的笑,“你本来想跟我说他多么坏,多么冷血,多么不值得托付一生。那些可能都是真的,可周正对我而言,却是不同。我和他一起分分合合,他的心我怎么会看不懂?他和沈兵的感情我怎会不明白?他失去兄弟的痛,我怎么会不了解?他不是个甘心随缘的人,他向来什么都要自己说得算,走到那步,伤我,赶我走,只是心痛和不甘,因为我们两个,被命运,玩弄了,而他,束手无策。”

“蒋捷。。。。。。”
“我那天看见你买鳕鱼粥,他嫌腥,并不喜欢吃那个,后来我想,他吃那个的时候,是在想我吗?他出事的那个晚上,我做了个梦,他来和我告别,还说,指环留给我了。我以前跟他说过,哪天他变心,不要我了,就把那个收回去,送给他下一个情人,这样我看见谁的手上戴着那个,就知道谁是他的新爱人,他当时说,丫你的还要祝福我们啊?我说,嗯,这样我要泼硫酸也不会找错人。”蒋捷说着“噗哧”笑了出来,“可他一直都戴着那个,我并不知道背后的那个疤就是指环的另一半,我若知道,早就知道他的心思,也不会给那该死的内疚纠缠着,拖着拖着不去找他。”

江山安慰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正哥出事前的晚上,在焚夜喝大了,问我,你说为了死去的人辜负活的人,是不是挺傻的?你们还真象,想得都差不多,能遇到彼此也算好运。”

“是好运吗?因为我送了命,这也是好运吗?”
“正哥的死和你毫无关系!别聪明反被聪明误,蒋捷,你比任何人都清楚现在究竟该怎么过下去?正哥的一切都给了你,你就得对他负责,他的身后之物都要你的照看。”

“我会,他留下的,我会竭尽心力去经营。”
“那你知不知道,正哥最在乎的,不是那些钱财物什?是你,蒋捷,你若想在地下瞑目,就得好好照顾自己。”
“可我总觉得,他没有死,我老是能感受他的一双眼睛在暗处看着我,只要闭上眼,我能嗅到他的呼吸。晚上,我听见他在身边,鼾声如雷,吵得我整夜睡不着。他离我那么近,那么近,可我就是看不见摸不到他。那种感觉很可怕,江山,我越来越不能控制自己,过去就好象是个大旋涡,卷着卷着就把自己卷进去。”

“慢慢来,蒋捷,谁也不能要求你这么快适应,给自己点儿时间,总有痊愈的一天。”
蒋捷刚才还有些纷乱的眼神,忽然清静镇定下来,他看着江山的眼睛,声音很低,却认真地问道:
“你跟我说实话吧!江山,周正真的不在了吗?”




长夜未央56
“我现在说他不在了,你会相信吗?”
江山转头看着蒋捷的侧脸,彻夜不眠在他的眼窝处留下淡黑的阴影,瘦得尖尖的下巴低垂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就是,你心里认定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别人再怎么劝说也是没有。蒋捷,你太聪明,事情是怎样,你要怎么做,恐怕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你需要的只是时间,自从正哥走后,你一想他就发烧的毛病,不也是慢慢克服了?总有一天,你能从这段感情里痊愈。就象正哥说过的,不管你对过去多么放不下,他说,你都是个向前看的人。只有自己能拯救自己,蒋捷,这件事上,没有人能帮你。”
“那,我能不能拿回那个指环?” 蒋捷沉默一会儿,又说。
“那个指环价值八十万美金,是正哥遗产的一部分,在他的遗嘱正式生效以前,要由律师团那里保管。这笔遗产税很高,律师团正在看怎么继承能减少税务的数目,你要再等段时间,等你接手以后,正哥的一切,就都是你的了。”
“可我最想要的,他没给我。”
蒋捷怔怔低语着,周正,我要的是,是你,活着的你,那些什么钱,什么骨灰,什么回忆,我都不稀罕,你知道吗?你这个笨蛋,知道吗?

2004年一月底,蒋捷正式继承了周正的全部遗产,其中有一把钥匙,钥匙扣上他们以前度假时候,蒋捷在路边摊手工制作的金属扣,上面歪歪扭扭的刻着ZZ&JJ,另一面贴着小小的胶纸,“北郊阁楼”。

蒋捷抬头,楼梯的尽头,是阁楼拱形的门。他走上前,钥匙插进锁孔,向右一转,“吧哒”一声轻响,门开了。他轻手轻脚走进去,里面的摆设竟是模仿周正纽约的寓所,和他长大的那个房间几乎一模一样。就在那里,他对自己倾谈过去,并把“长夜未央”套在他的手指上。蒋捷没想到周正在这里模拟了相同的空间,怀念911后难忘的夜晚。他慢慢走到窗前,外面是冬天一派寂寞的天地,尽目是不剩一丝颜色的树木,后院的湖泊因为结了层薄冰,晶莹得如同水晶的镜子。太阳正从东方升起,世界慢慢清晰起来。是不是很多清晨,你也站在相同的位置,看着外面的世界的时候,想着过去,想着我?

蒋捷楞楞地站了许久,一转身,整个人抖了一下。对面的墙上,是一幅巨大的油画,暗沉沉的树林背景一样铺开,月亮刚升上树梢,天上能看见明亮的成对的星斗。深蓝的夜幕下,是寂静的湖水,在雾气笼罩之下,隐隐飘荡着一只空空的船。蒋捷倒退一步,眼睛有些疼,朦胧的视线里,看见那对绕水奔跑的麋鹿,看见停在半空的风,看见俯首看下来的雪白的月光。。。。。。那船本来不是空的,是两个人相拥做爱,在夜色里合二为一。。。。。。他的身体靠着墙壁,缓缓地滑下来,手捂着脸,压抑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
“周正,请你,别这么对我。”

一个星期后,蒋捷在例行体检的时候,晕倒在医生的办公室,原因竟然是进食不足。江山听到消息并不很吃惊。周正走后,蒋捷一直没什么食欲,吃得很少。医生警告他说,蒋捷的症状很象厌食症,要注意观察。情况却在一个星期内迅速恶化,蒋捷的进食情况开始无法控制,即使他很配合,按照吩咐准时吃饭,却吃米吐米,喝水吐水,身体不仅对食物极端排斥,甚至连气味,进食的想法都受不了,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到最后不得不入院。然而入院并没有帮助他恢复,反倒越来越糟,每日各种营养液流水一样打进他的身体里,家人日夜陪伴,江山也请来最好的心理医生,无奈蒋捷象一朵过了绿叶季节的植物,一日枯似一日,一百八十公分的身高,只剩不到九十斤,这让所有人都恐慌起来。终于有一天,医生跟他们说,治疗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而且这个阶段的厌食症,已经威胁到生命,也就是说,他随时有病危的可能。

蒋捷昏睡的时间越来越多,有时候眼睛睁着睁着,就睡过去,一睡就是一整天,可是今天他没有,江山的到来,带进一股冷空气,让他的精神为之一振。江山本来倚着门看着他,见他醒来,走到床前,扯过一把椅子,坐在他身边,依旧盯着他看,却不说话。蒋捷勉强打起精神,扯出一个微弱的笑:
“看什么?变丑了是不是?”
他的声音黯哑,再没有平安夜在钢琴前边弹边唱“红鼻子鲁道夫”时的清亮。江山沉默着,眼睛里尽是不能隐藏的悲伤之色。“对不起,江山,我没守住最后的防线。”
“我以为你能。”江山终于说,“我以为没什么能打败你。”
“不是故意的,我是真控制不了自己了,对不起。”
江山轻轻握着蒋捷插着管子的手,静脉塌陷得厉害,手指头瘦得只剩修长的指骨包裹着一层苍白没有血色的皮肤。
“你尽力了吗?”
蒋捷试着点头,却觉得脑袋重得挪不动,
“我只是不放心,让周正和沈兵在那头单独呆着。”喘着粗气,他笑了,“沈兵对他虎视眈眈那么多年,趁我不在,一定搞什么小动作,我会不会去晚了?”
“只要有你在,正哥不会选别人。”
“现在这个模样,他也会要吗?”
“嗯,他要是嫌弃,可以把你送回来,我们接受退货。”
蒋捷真的笑出声,渐渐平静下来,他费力反过手掌,轻握了一下盖在上面的江山的手:
“你能不能最后帮我个忙?”
“说吧!”
“帮我找个律师过来。”
江山用眼神询问为什么。
“我还没立遗嘱!若这么走了,周正留给我的钱,就会由我家人自然继承,可那些是你们三个拼出来的,我的家人不应该拥有,还是要还给你。”
江山的眼睛忽然红了,他四处看着,极力忍耐,声音却藏不住哽咽地说:
“我缺钱吗?你们知道我缺什么?上辈子欠你们的,他妈的一个个都走了,剩我一个,就是再多钱有什么意思?”
蒋捷的手指和江山的绞在一起,他的拇指一下一下摩擦着江山手指,直到他的眼睛吸收了刚才迅速涌出的水份,呼吸也稳定,才说:
“谢谢你,江山,谢谢你为周正,为我,做的一切。”
江山手臂支在大腿上,低着头,蒋捷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注意到裤子上一块儿晕湿迅速地扩大了。

下午的时候,蒋敏带着小强过来。小强4岁了,长得比一般的小朋友都高。他站在病房的中间,象看外星人一样看着蒋捷。蒋敏低身抚摸着他的脸,微笑问他:
“今天好些了吗?姐去跟医生说个话,回来给你擦身子好不好?”
见蒋捷好似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回头对小强说:
“妈妈出去一下,你不准碰舅舅的管子,要听话,知道吗?”
“小强知道。”
蒋敏出去以后,小强仍远远站着,冷着脸,戒备地看着蒋捷。
“小强?”他低低叫了一声。
“你是不是要带我舅舅离开地球的外星人?”
“我是小强的舅舅啊!”
“不是!我舅舅很漂亮的!”
“舅舅生病,所以变丑了。”
“那,小强考考你,我最讨厌吃什么?”
蒋捷会心一笑:
“西兰花。”
“那我最喜欢的卡通是什么?”
“皮卡丘。”
“我在哪里上学?”
“圣音幼儿园大班的班长。”
“好,最后一个问题只有我真舅舅知道的,我最喜欢吃什么?”
“枣泥馅儿的冰糖葫芦。”
蒋捷的话音刚落,就见小家伙扑上来,嘴里连声叫着:
“舅舅!你真的是我舅舅!”
小强是个很多话的小孩儿,确认了身份就再不能停下嘴。
“妈妈说舅舅要到月亮上去治病,外婆整天哭,我想她一定不想让舅舅搬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小强也不想。因为只有舅舅会给我买枣泥馅儿的冰糖葫芦,别人都不认识,还说冰糖葫芦才不会有馅儿,我就说他们是笨蛋,舅舅都知道的。。。。。。舅舅,你很累吗?你看起来好累哦,不如你睡觉,小强给你拍拍。”说着抱着蒋捷的脖子,一手在他的后背处轻轻拍着,“舅舅乖,要睡觉噢!睡醒了给小强买糖葫芦好不好?要枣泥馅儿的。”
蒋捷闭上眼睛,感到一阵阵疲劳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那熟悉的声音水波一样环绕上来:
“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冰糖葫芦?”
“知道!怎么不知道?冬天有的卖嘛!”
“那你喜欢什么馅儿的?”
“什么?那东西带馅儿的?”
“废话,当然有。你,是不是没吃过啊?”
“喔,见过,是没吃过。”
“哈!说你是假洋鬼子,你又不服,糖葫芦都没吃过。”
“吃过糖葫芦了不起哦?那你喜欢什么馅儿?”
“枣泥的。”
朦胧中感到温暖干燥的大手插在自己的头发里,宠爱地拨弄摩擦着。
“头发长长了。显得你的脸太小,别再瘦了,蒋捷。别胡思乱想,好好活下去,别死,什么情况下,都别死。”
滋润的嘴唇带着强烈的烟草味,落在他的额头,他的鼻尖,最后吻上他干裂的嘴唇。他的舌头还是那么有技巧,总能巧妙地撬开自己的嘴,卷过口腔里每一寸。
“你的嘴怎么这么干?”
蒋捷想说,
“我喝了水就想吐。”
却费了半天力,没发出一点儿声音。
忽然对方哺了一口汤水进来,带着中药的苦味。蒋捷下意识抵制,无奈舌头和嘴唇都在对方的控制之下,
“咽下去,蒋捷,别吐!”
喉骨滑动,刚咽下去,对方的唇舌便缠上来,那是他期盼了很久,等待了那么久,也没有忘却的感觉,象是春风掠过翠绿丛林,阳光抚摸鳞鳞波光,月亮穿越薄薄云层,是雨后的彩虹,造物的恩宠,是追逐的心,终于在圆满里结合,生命在那一刻,如同被点燃的圣火,燃烧,也没有遗憾。

在蒋捷还意乱情迷,不能自已的时候,又一口汤水哺了进来,然后还是那么投入的吻,这样反复几次,蒋捷的身体沉浸在世间最大之幸福里,对那入侵的食物竟忘了排斥。宽厚的胸膛贴上来,把蒋捷的头拥在怀里,大手一下下温柔地抚摸,轻拍着,在他耳边一直耳语,声音很低,蒋捷怎么听也听不清,却又很享受这种呢喃一样的安抚。只除了一句,那人反复说的,蒋捷无法错过,不能遗忘:
“活着,宝贝儿,为了我,一定要活着。”

再醒过来的时候,仍然是医院,已经快中午。太阳照在对面大楼玻璃上的反光正照进病房。蒋捷一时不能分辨,昨夜那宛若真实的梦境。他连眼也不眨,楞楞盯着那束格外刺眼的阳光。他不要白天,他想回到夜晚的梦里去,他不想,从梦境里醒来。他侧过脸,在枕头上摩擦,回味着昨夜温柔的怀抱,却忽然顿住了,枕被之间,是一股不同于消毒药水的气味,尽管散得只剩淡淡的,但他还是一下认出,那是古巴雪茄的味道。


57
两天以后,非常意外地,蒋捷喝了父亲喂的小半碗汤水,竟然没吐。他对父亲笑了笑,父亲却转过身,用手心揩着眼角,端着碗的手,抖得那么厉害。逐渐地,他对食物开始不那么强烈地排斥,流质的断断续续能进食一些,医生的语气不再那么沉重,欣慰地跟他的家人说,蒋捷各项健康指标,开始向正常的方向好转。三月中,在人们准备迎接春天到来的时刻,天空开玩笑一样下了薄薄的雪。那是周正去世后的第一百天,蒋捷在医院住了六个多星期,也终于出院。
奇迹一样的恢复,让蒋家人深觉拣回了儿子的不易,于是加倍小心地爱护着,即使并不想他搬出去自己住,还是没有违背他的意愿,出院那天,帮忙收拾好他的东西,看着他上了江山银灰色的法拉利。父母终还是不怎么放心,一再地叮嘱他别受凉,按医生的要求吃药吃饭。
“您放心好了,”坐在驾驶座位上的江山冲车窗外的蒋父说,“我会照顾好蒋捷的。”
“那,有劳了。”蒋母冲他点了点头。
车子低吼了两声,窜了出去。蒋捷从后望镜里看着父母的身影渐渐远去,江山车子的前后,分别有两辆黑色轿车跟着。
“你遇到麻烦了?”蒋捷皱眉问道,江山平时的保安没有这么严格。
“防范一些总是好,再说有你在车上,出了事,人间阴间都有人找我麻烦啊!”江山冲他笑了一下,见他面露倦色,“累了?”
虽然得到医生的允许可以出院,蒋捷的身体状况并不特别好,因为还没有恢复正常进食的水平,大部分的时间,他都显得疲倦,所以只能卧床休息。
“我想,看看他。”他歪在座位里,看着窗外灰沉沉的天。
蒋捷入院前,将周正葬在江山在威斯康辛洲的私人小岛上。他说,那是他和周正蜜月的地方,终身难忘。
“到那里也要几个小时的车程,你现在的情况怕是吃不消。”
“不可以坐直升飞机吗?”
车子到了北郊别墅的时候,一架私人直升机已经等在那里。江山用大衣裹进了蒋捷,半挟半抱地塞进机舱,又接过保镖递过来的羊毛毯,盖在他身上。
“累了就睡一觉,睡醒就到了。”
“不累。”蒋捷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你的手机上有游戏吗?我想玩。”
他们几个用的都是同一款手机,能从互联网下载很多游戏。
江山把手机递给他:
“别玩儿费脑子的,你需要多休息。”
“我在医院休息了六个星期了。”
蒋捷玩游戏并不上瘾,但玩的时候却很投入。江山看着他给头发遮住的半边脸庞,只露了尖尖的下颌,自从他能进食以后,非常配合治疗,吃药打针都很自觉,医生和家人让他做什么,他都乖乖去做。现在想起来,就是为了能在今天出院,去看看周正的吧?江山的心里软软地蹋了一角儿,却不知道为了什么。
蒋捷的背后给塞了个柔软的枕头,他靠着窗,半坐半躺地对着江山。他给游戏消了音,手指还在几个钮上不停地飞快穿梭,还皱着眉头做出一副全力以赴的沉思状,实际上却在查询江山的通话记录。在路上,江山给岛上的看守人员打了一通电话,只说:“我和捷少下午过去,让厨子煮些清淡的粥。”可是,在他的手机里并没有这通电话的通话记录。他当时记得很清楚,江山通完话以后就直接挂断,根本没有删除记录。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拨的那通电话是具备自动删除通话记录功能,也就是通话一切断,什么记录也不会留下,因此谁也查不出,他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跟对方说过什么。如果只是岛上的保安人员,有必要这么大费周章吗?紧张的情绪让蒋捷的胃翻腾着绞痛,他咬了咬牙,心里暗暗做了个决定。
周正的墓临水,面对一望无际的密歇根湖,此时是茫茫一片。江山紧了紧蒋捷的大衣领子,又摘下自己的围巾缠在他的脖子上。
“天还是冷,别呆太久。”
蒋捷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你让我们单独呆会儿,我有话跟他说。”
看着江山退到一边,周围站着大概三五个保镖,个个都是江山的心腹。墓碑的背后是一片茂密的森林,因为靠水的地方,大部分的树木都是北美针叶乔木,即使如此隆冬的尽头,也还是翠绿一片,密密麻麻的枝叶间,在风不时穿过的时刻沙沙做响,象是为了保守什么秘密,树与树之间在窃窃私语。
蒋捷静静地站着,感到迎面吹来的风越发地冷了,心里计算着他站在这儿也快半个钟头。不远处的江山有些不耐了。他回身看了看大湖,在离他不到五英尺的地方是堤岸,冬天的水面比较低,和地平面大概有十英尺的落差。蒋捷闭了闭眼,忽然向水边跑去,完全没给江山任何反应的时间,纵身跳了下去。三月的湖水,冰冷刺骨。在入水的瞬间,他感到自己的心猛地收缩,带来一种无法解释的痛,接着双腿马上抽筋,连挣扎都不能,就灌了两口水。他努力着,让眼睛浮在水面之上,所以他看到江山惊惶失措地跑了过来,看到有保镖准备入水抢救。。。。。。还有。。。。。。林子里,果然跑出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边向水边狂奔,一边嘶喊着自己的名字,借着强劲的风,他听得清楚,那一声“蒋捷”,世间只有一个人,能说的如此动听。在失去知觉之前,他感到自己僵硬的脸上,还是笑了出来。
视线并不清楚,室内昏黄的灯光恍惚着跳跃着,带着所有的图像都不清晰。听觉慢慢在恢复,他听见有人在反复说:
“醒了,醒了,这是醒了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烈酒的味道,连口腔里也是,烧得他不能抑制地咳着,却无法减轻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疼痛。这种疼把他的意识带进大脑,蒋捷猛地睁开眼睛。忽然很多人影涌了进来,他晃了晃头,仔细一看,其实是三个。当中的是个穿着医生制服的人,他本来按着自己的脖子量脉搏,见自己睁眼,拿着小手电筒照自己的眼睛,并且连声问:
“清醒了吗?听得见我说话吗?”
蒋捷躲避着他冰凉的手指,努力辨认着另外的两个人,一边是江山,而另外一边是。。。。。。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面前的人,连一秒都不能放松。他的脸衬在桔红的灯光背景里,本来是化成灰烧成土,蒋捷也能认出的面容。可此刻,他却不能确认。他感到身子抖了起来,牙齿开始打架,胸腔里的一颗心象炸开一样,疼得无法无天。他咬紧牙关,能听见唇齿碰击的声音,可他,没说只言片语,只感到一股不可知不能测的窒息,正悄无声息地弥漫上来。
终于,面前的嘴动了动,说话了:
“别怕。蒋捷,真的是我,周正。”
蒋捷死死压抑着喉咙里的呻吟,盯着周正的目光能在他的脸上烧出两个洞一般,脸憋得通红,额头的血管“突突”跳着。医生忽然跳出来,冲着周正喊:
“跟你说这个时候别刺激他!”
接说他的双手扶在蒋捷的脑后,试着固定他的头部:
“吸气,吸气!”
蒋捷的身体里一股莫名其妙的情绪,如同在地面下澎湃了多年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发泄口,炽热的,沸腾的,带着不能阻止的力量,冲进四肢的血液,给了他一股强劲的力量,在岩浆喷薄而发的瞬间,他猛然推开医生,向着周正扑过去,他枯瘦的双手,利爪一样抓住周正的衣领子,借着手力支撑着瑟瑟发抖的身体跪在周正的面前,两个人的鼻子,几乎顶在一起:
“你没死?”
周正摇了摇头。
“一切都是做给人看,你是装死的?”
周正看着他的眼睛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心痛,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你说话呀!”蒋捷拼命摇着他的身体,“你他妈的装死吓唬我,是不是?是不是?!!!!!”
“对不起,蒋捷,对不起!”
“不准说对不起!”他的嗓子在撕裂,“你不是周正吗?你不是从来不说对不起的吗?你他妈的,怎么能这么做?你怎么能对我这么狠?这么狠哪?!”
蒋捷嘶喊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狂飙。他一拳挥出去,打在周正的颧骨上,打得周正侧脸吐出一口血水。他却没留情,又出手击向周正的胸口,这次,周正眼疾手快抓住了袭击的手腕,他依旧孔武有力,给他抓住的地方登时动也不能动。蒋捷已经豁了出去,想都没想,提膝顶上周正的小腹,周正竟没躲过去,疼得哈着腰低下身子。
“你这个混蛋!周正!你他妈的是个混蛋!”
蒋捷的嗓子开始失声,整个人都疯颠一样不能控制。他双手紧握成拳,冲着周正低下的后背砸了下去,周正一下子趴在地上,就地一翻身,抓住蒋捷的脚,狠狠一拉,蒋捷站不稳,摔倒在地上,转眼间,周正欺身捉住他的手,反扣到他的背后,用力把他往怀里一带,充血的眼睛直直看进蒋捷给泪水模糊的双眸,他的声音沙哑沉,夹着碎得不能拼凑的心痛:
“我对不起你,蒋捷,可现在跟你动手,能要了我的命,我得留着我的命,为了你,得留着它,你明白吗?”
蒋捷却好象完全听不进他的话,他的嗓子已经很难发音,声音从开始的嘶喊,到哽咽地责问,到最后低低的反复,仿佛自言自语:
“你有没有良心?有没有良心啊?周正,你知不知道你对我做了什么?你,有心吗?有吗?有吗?有吗?”
周正腾出一只手,插在蒋捷脑后的头发里,温柔地抚摸着,轻轻拉进自己的怀里,胸前的衣服很快湿透,那泉涌般的泪水,咸咸烫在他的伤口上,带来一片火辣辣的疼痛。他从没看见蒋捷这么全不压抑,肆无忌惮地嚎啕痛哭,然而,这痛彻心扉的哀嚎,却又带着死生阔契的坚定,风雨过后的解脱。周正没说话,只放开蒋捷的双手,收紧双臂,紧紧抱住了他。


细长的针头刺穿蒋捷苍白的皮肤,扎进青色的静脉。医生盯着输液管看着,液体流得不是很通畅,他伸手弹了弹,见药水连贯地注射到身体里,才坐下来对上着蒋捷的脸:

“没想到你就是老周命也不要,非看不可的那个蒋捷啊!”
“打住!”紧挨着蒋捷坐着的周正,黑着脸喝道,“用你多嘴吗?”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你为了他,好不容易救回来的命差点儿再丢了,再说今天要不是我拉着,你还不得也跟着跳下去?你今天要是跳下去,华佗再世也救不了。。。。。。”
“你他妈的以为救了我一命,我就能让你成天这么碎嘴唠叨是不是?滚出去!让我俩清静一会儿。”
“嘿,我还真是好心赚个驴肝肺。既然他没了你活不了,你没了他也活不了,不如两个人都为了对方,好好活着。你们两个现在这种状况,要想好好活着,就得听医生的话。”
“嗯,医生我们就需要,老太婆就不用。”周正语气缓了缓。
“行,那我就做医生。你,”他指着周正,“现在得去吃药,我还要检查你的伤口有没有给他打坏,他呢,要尽快送医院,这里的药治不了他的病。”
“我不走。”呆在一边默默无语的蒋捷忽然说,“我哪里都不去。”
“你现在高烧三十九度,咳出的粘液带血,最轻的症状也是肺粘膜出血,这问题可大可小,耽误了就医时间,可能会落下大毛病。”
“毛病早就落下了,迟看早看都一样。”他倔倔地顶了一句。
“你这人怎么不听劝?”
医生气得起身,仔细打量着蒋捷。这年轻人骨瘦如柴,一双眼睛却长得极好,黑眼球比一般人都大,灯光下跟黑宝石一样,尤其好看。巴掌大的脸庞上坚定倔强,还真是老周喜欢的那类形,等身体恢复好了,估计肯定是个钟灵毓秀的人物,难怪。。。。。。他心底暗笑一声。
江山进来的时候,带了周正的药,和一小碗为蒋捷准备的粥。
“就这么点儿?”周正咽了药,看着那碗皱了皱眉。
“这是按照营养专家制定的食谱做的。他刚刚恢复,还不能吃太油的东西,而且胃饿小了,医生建议少食多餐,慢慢就能恢复正常。”
说着,他看了一眼半坐半躺在一边的蒋捷,此刻他的眼睛几乎不离开周正,一只手紧紧抓着周正袖子的一角儿。
“吃完让他睡觉,他熬不得夜。”
走出周正的房间,江山在走廊上晃了两圈,停在后院的阳台。天空是一轮雪白的满月。今天是十五?他插着手在月光里站了一会儿,空气冷却干净,冰凉里透着春天的暖来了。月光下,他的头脑里浮现着一张模糊的脸,江山对着空气努力摆出笑容,开始有些苦,可慢慢地仿佛看到那人阳光一样灿烂的容颜,终于他也能自然而诚实地,笑了。
“那医生和沈兵什么关系?”蒋捷问。
“还真给你看出来了。”周正赞赏地低头看着他,“沈泽是沈兵的哥,来得比他晚一些。可他们长得一点儿也不象,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蒋捷靠在周正身上,脸上难掩疲倦之色,“他们说话的神态很象。”
“你心怎么这么细的?”周正的胳膊用了力气,搂紧了他。“睡觉吧!你眼睛都睁不开了。”
“不睡。”蒋捷稍稍翻了个身,头埋进周正的怀里,“不敢睡。”
“你还怕我跑了?”周正笑着说。
不料怀里的脑袋点了点,声音搁着胸口闷闷发出来:
“怕睡醒什么都没了。”
周正觉得心口跳痛了一下,手掌抚摸着蒋捷黑发的头,“你就傻吧!又不是做梦,怎么会说没就没了?”
蒋捷的姿势没变,过了好一会儿,周正低头查看,竟是睡过去了。他费了一翻力,帮他拔了输液的针头,用两床被子包着,就盼着他出点儿汗,退退烧。可蒋捷睡得一直不安稳,上半夜的时候咳嗽得厉害,他明显在极力忍着,好象不敢咳出声。
“乖,别忍着,咳出来吧!可能好受些。”
蒋捷虾米一样缩在周正的怀里,双手象抱住救命木板一样紧紧搂住他。
“别送我走!我哪里都不去,就跟你呆在这儿。”
“好,好,不送你走。”
一放开咳嗽,反倒收不住,一度咳得断气。周正听着,心口比开胸手术那会儿疼得还厉害。他一边在蒋捷的背后拍着顺气,一边在他的耳边轻轻说话,直到渐渐地安稳。一个晚上反复了三四次,到了天亮才消停下来,呼吸平稳,脸颊有些汗湿的潮红,贴在他胸前睡得象个婴儿。
周正醒过来的时候,正对上蒋捷的眼睛,他倒给吓了一跳,往后一撤头:
“你什么时候醒的?这是几点了?”
蒋捷笑了,左脸上一只浅浅的酒窝,
“都过了中午啦,猪!”
周正揉了揉眼睛,“你怎么不叫我?”
“忙着偷看你,忘了。”
“哦?偷看到什么了?”
“该看的都看到了。”蒋捷的眼睛亮晶晶地,“你瘦了。”
“哈,你跟木乃伊似的,还笑我瘦?”
“谁是木乃伊啊?”
“你,曾经象。现在不象了,整个人有精神。那天晚上我去看你的时候,你的胳膊这么细。”周正用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个圈。

“那时候是不是很难看?”
“不是,我的蒋捷从来也不丑,就是害怕,见你那么一副活得了无生趣,就剩最后那么一口气的模样,受不了,心是要了命地那么疼。”

两个人忽然都不说话,攥在一起的手,却同时紧紧地抓住了对方。
“我昨天打坏你了吗?”蒋捷摸了摸周正青紫的嘴角,“我看你胸口有伤。”
“没看我护着那儿的嘛!你就身强力壮的时候也伤不了我,何况现在?”
“那你怎么没还手?平时跟你动手,你从不让着我。”
“这次欠你个大的,要是打两下就抹平,我还赚了呢!”
“嗯,周正,”蒋捷目光闪烁,“我跟你说件事情,你别生气。”
“靠,知道我能生气你还说?”
“那你要不要听?”
“废话,都说到这儿了,怎么能不听?”
“厌食症的开始,我是故意的。”
“什么?”周正的眉毛拧在一起。
“是故意绝食不吃东西,让医生以为得了厌食症,我那个时候怀疑你没死,等了很久,你不出现,江山那里也不松口,我就赌了赌。可没想到后来真的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后来发展到病危,是我没想到的,而且我也没意料到,直到病危了,你才出现。”

“我那不是刚能下地就去看你了吗?”周正想也没想就说出口,又马上停住,盯着蒋捷,“我要是没去的话,你是不是就放任下去,死就死了?那我活着干什么?回去找谁?我告诉你,你以后要敢再那么做,看我怎么教训你!”

“我都没怪你,你还怪我?”蒋捷小声嘟囔着。
“我那是意外,你的这是故意伤害自己,能一样吗?再说,你都没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就原谅我,不怕后悔?”
蒋捷摇了摇头,“我知道我在你心里的地位。”
“呀!那昨天晚上对我挥拳头的小豹子是谁啊?”周正也笑了,掐了掐蒋捷没什么肉的脸颊。“挥拳头比哭鼻子好。你说我把个大男人给欺负哭了,证明我多坏呀!”
“那你还以为你是好人啊?”蒋捷朝他的肩膀挥了一拳。
江山坐在蒋捷的对面,他刚洗完澡,换上了宽宽的毛衣,正在安静地喝粥。
“我想了想,这事还是我亲自跟你说比较好。”
江山的手抚上额头,整理了一下思绪,说:
“在沈兵还活着的时候,正哥不止一次想过退出。沈兵提过诈死换身份这招,那时牵涉的利益链太长太复杂,也没详细谈过,直到沈兵出事以后,我才发现他暗中为这费了不少心,做了不少准备。正哥遇袭是我们防范的失误,纯属意外。可是却无意见促成了沈兵计划的前提。他出事以后情况不乐观,沈泽的医院是正哥的一张隐形牌,没人知道他们有任何关系。当时他跟我说,正哥生存的可能性也就百分之三,连一成都不到。也就是基本上没可能活过来。我那个时候想,既然没什么希望,不如就赌一次,提前宣布他死亡的消息,日后他若能挺过去,就用新的身份开始新的生活,若他挺不过去,就当他和新生活没缘分。正哥的尸体只是整过容的替身,平时真的见过,亲密接触过正哥的人并没几个,而且都不是一般的身份,他们根本不敢高调出席正哥的葬礼,顶多发唁电,派代表而已。所以,除了你,没人能看出破绽。我是低估了这件事情对你的打击,是真的没想到你能崩溃到,濒死的地步。正哥主动脉移植手术以后,一直处在昏迷状态,你刚因厌食症入院那会儿才醒。我没敢告诉他你出事,就是怕他什么都不顾就跑去找你。你知道为了这个计划,费了很多劲,正哥醒过来也实属不易,我不能让一切努力和运气付之流水。直到医生跟我说,你可能撑不了多久,我想如果不让正哥见你最后一面,那个后果我承担不了,于是我跟他说了。他那时刚能下地,疯一样要去看你。沈泽说他不适合移动,不适合情绪激动,不赞成他去。正哥在房间里抽了一天的烟。最后沈泽说,就算不让他去,他也得抽烟抽死,于是我们两个就陪着正哥在那个晚上见你。果然回来以后,他就再病倒了,一连好多天高烧不退,伤口恶化,又将养了两个星期才好。那个时候你的病情也开始好转,他总算不那么担心。本来我们想等我把他的新身份的事情弄清楚,他可以出去的时候再跟你说,可没想到还是没瞒住你,他到底还是给你逼出来了。”
江山一口气说完,长长地舒了口气,“所以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我,你要怪也怪我好了。”
蒋捷把碗筷推到一边,眼睛里饱含深情:
“我当时以为自己要死了,跟你说过,‘谢谢你,为我,为周正做的一切。’我现在还想这么说。过去那么多的恩怨,那么多的债,可是和周正的生死比起来,都是微不足道。我只觉得苍天如此仁慈,不知道自己要怪什么。”
“蒋捷。。。。。。”
“哦,有一件事情要怪你。”蒋捷的眼睛弯起来,笑得调皮,“就是你可不可以检查一下那个食谱,什么时候才能吃真的食物?我现在很饿呐!”
江山看着蒋捷咧开嘴笑着,那笑容在午后的阳光中,如此耀眼。

蒋捷在两天后离岛,临行前,在清冷又晴朗的清晨,周正拉紧他的大衣,向下拉了拉他的围巾,冲着他的嘴亲了下去。
“不能送你了,宝贝儿。你的病得看医生。还有,江山跟我说你那个毛病,那是一辈子的事情,不能耽误。”
“可不可以不走?周正?我不想走。”
“我知道,我也不想你走。可我在这里也呆不了多久,可能还要在转到别的地方。相信我,等江山那里的手续一办好,我立刻就去找你,你一切听江山的安排。”
“一旦事情不好办,你别一消失就没影儿,我们可以移民,可以隐居。。。。。。别让我等太久,我会瞎想,自己吓自己的。”
“江山今日的实力,这点事情还是办得成。我不想你跟我过见不得人的生活,我不会让你为了跟着我委曲求全,淹没了你的光芒,蒋捷,你是一颗钻石,而我,要让你正大光明地闪光。你记住这一点,我周正一定做得到!”
蒋捷的大眼睛眨吧着,长睫毛忽闪了两下,撅着嘴对周正说:
“你别光说不做哦!我可不收这些甜言蜜语的空头支票。”
“我哪会说这些好听的?都是抄来的。呵呵。你呀,得多长两斤肉,太瘦啦!”
“嗯,我知道了,还有吗?”
“要好好打理我们的钱!将来养老就靠你了。”
“下半辈子做我的小白脸吧你!”蒋捷笑着欺身再亲了周正一口,“我得走了,江山着急了。”
螺旋桨带来的强大气流,吹得他的头发满天飞舞。蒋捷手抓紧大衣,一边向飞机跑去,一边回头看着树荫里隐约的身影,他知道,周正没有离开,还在那里默默看着自己。他的眼睛有些莫名的酸痛,冲着那片树木用力地挥了挥手。
尾声
周正再出现的时候,是一年后,改了名字,叫秦风,身份是大陆来的新移民,在国内是餐饮业的巨头,有几家国际连锁的餐厅,克林顿访华的时候,曾专门光临过他名下的饭店。蒋捷看到江山送过来的资料,大吃了一惊:
“你们是怎么做到的?怎么可能?”
“沈兵家里在大陆现在是很有些势力,帮助建立了秦风这个名字,给我们用来转移资金,我们在大陆也有委托人,管理他名下的财产。沈兵的遗产,我已经通过各种渠道转到秦风的名下,现在,我们只是让这个名字有了身体,复活了。我知道你可能无法相信,也很难解释。可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个新身份,不管在大陆,还是在美国,我们的关系和眼线都还在,你大可高枕无忧,再过几年,也就没人记得周正这个人,你,也会爱上一个叫秦风的男人,过去,就剩一把灰而已。”
2004年的秋天,在江山的授意下,蒋捷搬到旧金山,在湾区置业,从客厅的落地窗,可以看见远处的金门大桥。秦风在他搬进去的第一天傍晚就找上门。蒋捷拉开门的一刻就想,正身危立在门前的这个高大挺拔的男人,除了他,还能是谁?
“我听说来了新邻居,所以过来拜访一下。我叫秦风。”说着伸出了手。
蒋捷把手递上去,被那只宽厚温暖的手掌握住的一瞬,竟有想哭的冲动。
“我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我也是。”
在蒋捷可以看见海景的客厅里,秦风的温柔揽着他,手插在他黑色的发间,只用拇指反复抚摸过他的脸颊。秦风的见面礼很小,装在一只小盒子里,蒋捷微笑着打开,果然,是那只“消失”了很久的,“长夜未央”的指环。
“这是我和旧情人的信物,你不介意?”蒋捷故意问。
秦风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
“你把这根手指头留给他,我要这里。”
他的手戳在蒋捷的胸口,嘴唇亲上来,带着淡淡的薄荷味。
“你戒烟了?”
“嗯,”秦风在亲吻他的空隙,低声道,“戒烟戒酒,这次要努力活得比你长。”
蒋捷的手托着秦风的脸,迷失在他琥珀色的瞳孔里:
“要说话算话。”
整容手术做得非常巧妙,一般人根本认不出秦风和周正是同一个人,可是蒋捷一次次近近地观察,又觉得那鼻子,那嘴,那双眼睛,根本就是周正的,一点儿变化都没有。
“他们到底改了你哪里了?”他终于忍不住问。
“你问我,我问谁啊?”
要是这臭脾气改一改就好了。蒋捷怅然地想。
一个斯文淡雅的下午,阳光虽然温柔,海风也是迷人,可已经跟爱犬散步两个小时的蒋捷, 只觉得腿酸,眼睛也给大太阳晃得难受。他低头摸摸“阿郎”的头:
“喂,你已经出来两个小时,还在培养情绪吗?”
“阿郎”
是秦风送给他搬进新家的礼物,是只刚满一岁的西伯利亚哈斯基犬,有着一双冰雪般晶莹的蓝眼睛。却因为蒋捷对他宠爱有加,训练不成,所以,“阿郎”长成一只很大牌的狗。见蒋捷低身抚摸自己,分外高兴,伸长脖子舔主人的手。
“我不是在奖励你,你知道吗?阿郎?我是在责备你。”
狗还是很兴奋,扬前爪站起身,冲着蒋捷开心地伸着舌头。蒋捷刚要放弃和它的沟通,手机响了起来。
“喂?”
还没等他说话,对方就嚷了起来:
“还没拉呐?”
“没呢。。。。。。”
“到底是你遛狗,还是狗遛你呢?都快一点啦,你中午不用吃药吗?吃完药半个小时内不能进食,那你午饭要当晚饭吃啊?”
“嚷什么嚷?又不是我的错。”
“我不管,你让他赶快拉,拉完了回来,你老实给我吃药吃饭。”
“哦。”
蒋捷无精打彩地收了手机,对坐在地上的‘阿郎’说:
“你看吧!都是你的错,他又凶我啦!”
“阿郎”歪着头盯着蒋捷看,尾巴又得意地摇了起来。蒋捷开始感到头疼,明明当初挑选的时候是一只很聪明很懂事的小狗,怎么会给自己养成这么难搞的小祖宗呢?蒋捷拉着狗转身,
“我们往回走吧!如果我们走到家,你还是不办事,晚上你想出来,我也不遛你了,你憋到明天。。。。。。”
蒋捷忽然住了嘴,不远处,高大挺拔的秦风正抱着双臂,整个脸皱得跟包子一样地盯着自己。
“我走了很久也没看见你们,还以为你带它散着步就回芝加哥了呢!”
蒋捷“扑哧”笑出来,这也太夸张了吧?嘴上却说:
“谁用你好心?”
“你看看这都几点了?早跟你说过,得送它去训练,养成习惯,你偏不听我的。我把你的药拿过来了,”秦风看了看蒋捷牵着狗绳的手,皱了皱眉,终于把药片倒在自己的手心里,“张嘴!”
蒋捷顺从地就着秦风的手吞了药片。秦风又拧开矿泉水的瓶子,喂他喝水咽下药片,才接过蒋捷手里的狗绳:
“你在这里等着好了,我遛它一会儿。”
“一起好了,我一个坐在这儿也没意思。”
“你还怕我背着你虐待它?”
“对啊!”
于是两人一狗,沿着海边的人行路走下去。不断有自行车“嗖”地骑过,也有很多人牵着爱犬,享受宁静的午后漫步。秦风空着的右手,靠近蒋捷,和他修长的手指交叉着握在一起。
“你知道‘长夜未央’是有故事的吗?”
“不知道。”
“那你想知道吗?”
“不想。”
“为什么?”
“都是废话。。。。。。”
阳光和微风却那么斯文,天地之间,是一望无际的苍翠与蔚蓝。肩并肩的两个人,偶尔脸靠得很近,象是耳语,又象是在短暂地接吻。阿郎目不暇接地观察着来来往往的各种各样的狗,终于抽空回身抬头看向主人,两个高高的身影衬着水洗一样清澈的天空,有一丝云彩,围成象指环一样的形状,从阿郎的角度看过去,正飘过两个人的头顶,如同天使的光环,将两人,温柔地,束在一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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