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智者交易 作者:凌影

情節緊張刺激,像是在看電影

第一章、恐怖主义的微笑

今早十点四十五分,仅于纽约城闹市区的“惠灵顿”地下城发生了一起恐怖份子炸弹袭击事件,当时有近万人正在庞大的地下城游玩购物,

死亡五百二十一人,伤一千四百四十六人。

几百个家庭就此破碎,很多人的命运也就此改写了,就如同我的命运一般。

我是幸存者之一,可是飞来的弹片刺伤了我的一只眼睛,留下了终生的残疾,一颗石头珠子,不能视物而且丑陋不堪。

我站在浴室的大镜子前,让自己全身赤裸,看着镜子中因激动喜悦而颤抖不停的身体,将自己的下唇咬得鲜血淋漓。

十一个小时之前,我前往位于地下城的银行,去领取我作为国际刑警的最后一笔薪水,到今天为止,我已经在TERPOL工作了七年,

待我把这笔钱在这个地下城花光,我跟它便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我其实是被国际刑警组织开除的,因为我私自将一名在押的死囚犯带离,没有办任何手续,七天后,在新墨西哥州的一座小山林上,

一棵树上挂着他已经风干的尸体。

总部开始对我进行调查,讯问,我一言不发。

然后他们很快查到我在任国际刑警期间,曾经很多次在执行任务时违反规定,私下跟许多挂在国际刑警黑名单上的危险人物接触。

甚至利用职务之便,私自收集很多机密材料。

于是我很快便被调销了刑警执照,军事法庭甚至宣布起诉我有叛国罪,虽然最后没有胜诉,可是从此任何的国家机构,都不得再录用我。

当我在许多刻意的沉默以及窃窃私语中收拾我在纽约楼的办公室时,走进来几个曾经的同事,对我所有的物件进行细之又细的审查,

于是,我没有从里面带走任何东西,甚至是那件放在办公桌上面的烟灰缸。

那是一只十分十分丑的烟灰缸,看在是某人处女作的面子上我的才收下的,做完后,他当做生日礼物送给了我,因为我们第一次见面时,

我开玩笑地对他说:嘿,搭档,今天可是我的生日啊。

其实我没有生日,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出生的,我们这些人根本不需要生日。

我之所以加入国际刑警,没有任何正义的梦想,我只是在找寻一个人,一个我从懂事起便在追寻的恶梦。

对于被开除驱逐,我抱着无所谓的态度,反正,那么多年,我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当初加入TERPOL,

就是因为那里有全世界最周全的犯罪资料,在里面,我想我可以找到我想要找的东西;行动时,更有职权所赋予的便利。

可是这么些年了,却只是捕风捉影。

我追寻的仿佛不是一个恶魔,却是个恶魔的影子。他就象无穷的宇宙一样,没边没际,当你知道的越多就越是迷茫,走得越是远,

就发现前路更加漫长。

我的办公室在纽约分部,可是如果要提走我所有的档案和办理手续,却要在巴黎进行,八十年代那里曾经是国际刑警总部,

至今刑警们仍戏称那里为“巴黎公社”。公社里也有很多我曾经的同事,对于我的离开,只有一个人表示哀伤,

看来我在总部的人缘也算不上太差。

那个人就是狄卡斯。狄卡斯是我在加入国际刑警组织后的第四名搭档,以前的三名全都在行动中死于非命。他是主动提出要跟我搭伙的,

因为当时我在总部已经臭名昭著,大家都知道我是一个虚伪的、自私的、没有团队精神的小人。刑警们习惯给同伴起个别致的绰号,

以代表他的风格及同事间的亲昵感,可是没人为我取,他们都称我为“冷酷的乔伊司”。然而我却是最优秀的,因为在危机关头,

我活着走了出来,而他们没有。

只有他,在刚刚加入组织不久,就提出要在“赤目”行动与我搭档作业,当时我正因为申请独立完成行动不被允许而恼火,

因为“赤目”是我追寻的过程中重要的一环,甚至连线索的出现,都是我刻意安排在其它刑警面前的,就是希望有这个机会,

能够单独去调查。

总算因为有他这个新晋精英的申请,我得已参加这次行动,虽然有他跟着碍手碍脚,可是因为他只是一名畏手畏脚的新人,很容易摆脱掉,

我也没有放在心上。

那次行动出乎意料的成功,当然是对于国际刑警组织方面。对于我,不仅失去了唯一的机会,而且连安插许久的线人,也在激战中被枪杀了。

我想发火,可是不知道该对谁去发。

从那时候起我开始讨厌我的这名新搭档,可是总部却非常认同我们的组合,认为我们是冰与火的完美结合,我可笑。总部会这么说,

大概是因为,我的出生地是在阿拉斯加,而狄卡斯却是在位于赤道圈的委内瑞拉。

而且,整个TERPOL也找不到肯跟我回作的人,他胆大心细,脾气又好,只有他才能忍受我的恶劣,在合作行动之后还一个劲地夸我。

他本是西班牙裔南美洲人,综合了两个种族的热力,热情过火,执着得要命,而且百折不挠,在我不止一次毫不留情地表示我非常厌恶他后,

他仍然每天挂着一张乐呵呵的大脸,在我眼前摇头摆尾,害得我每每头痛欲裂,可恶至极。

我们之前从来没有好好说过一句话,我对他的好意只有拒绝拒绝再拒绝,而他就坚持坚持再坚持,直到我不胜其烦地答应他的要求。

可是他也知道,我在关键问题上面是从不让步的,所以行动的时候,还是初生牛犊的他总是很听话地跟在我的身边,一切听命行事,

从无怨言,偶然唠叨几句,也只是埋怨伙食太差。

只有一次行动的时候他表现了从未有过的固执,坚持得让我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一时糊涂应允了,就是那次,造成我终生的遗憾,

至今无法原谅我自己。

那次行动的目标是一所位于哥伦比亚的大毒枭的庄园,虽然在调查期间对这所庄园搜集了很多的资料,然而我还是有些不放心。

可是狄卡斯却非常自信,他说在他的家也有一所这样的庄园,他熟悉得要命。我知道他在开玩笑,可是我居然还是让他去了,

因为当时在那个炎热无比的地带我们已经驻扎了三个礼拜,却一无所获。根本无法接受酷热的天气,

我的身体和头脑都因为高温出现了严重的晕眩和反胃现象,每天不喝20公升以上的盐水我就会脱水,甚至休克。我知道我不能再呆下去了,

可是狄卡斯却更了解我倔犟的性格,事情没有个结果,我宁死也不愿意回去总部的。

看我无法动弹,他就接下控制权,自己去办这个案子,结果两天后的夜里,被一群人血淋淋地送进医院,当时我站在走道上,

看见推车经过留下的一条血痕,晕倒了过去。

他跟几个同事趁夜潜入了庄园,开始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可是在撤退的时候,他好象发现了什么线索,就让同事们先走,自己退回去,

结果被两只扑上来的美洲豹围攻,咬掉了一整只手臂。

每每看到他藏在衣袖中空荡荡的手臂,我的悔恨无以复加,指甲深深陷在手掌里,皮肉之苦,这个疤痕至今都没有痊愈,

因为总是不停地回想起。心中多了一道伤,每晚都要做的恶梦中,多了一只血淋淋的手。

我开始体会到,原来伤害了别人是一件这么痛苦的事情,所以我更加切齿,我更加痛恨,我更加不明白,那个人,他也是一个人,

他怎么能够那么毫不思索地残害许多无辜的生命,他怎么能够置别人的尊严与梦想于不顾?他怎么能够眼底那么温柔,手下却如此狠毒?

我根本不敢见狄卡斯,甚至连他到巴黎总部去工作之前,我都没有再跟他说过话。大家也都是这么说的,还是不要见他了,那个灾星,

终于还是带给你灾难了,在还没粉身碎骨之前,还是赶快离开吧。

可是后来我还是厚颜无耻地去找他了,因为我是一个有头脑有目标的人。

巴黎见他的第一面,我站在满地落叶的大道上,歪着头,用生平第一个调皮的神情,对他说:嘿,搭档,今天可是我的生日啊。

从此他认定了这一天,每年的生日只有他记得,我根本都不知道,他就带给我无穷的惊喜。虽然都是小小的感动,

可是我感觉到心底有一股冰冷的清泉开始泠泠流动,僵硬的血脉开始舒展了开来。

这时候我才知道,他原来比我还长五岁。我嘲笑他是TERPOL最笨蛋的探员,都那么大岁数了居然还是个菜鸟。

他说他从小的梦想就是当个刑警,平天下不平之事,所以大学毕业就开始参加考核,可是每年都被拒绝,直到今年才考上。

说这话的时候我们正在过圣诞节,他的生日,我发现原来他加入国际刑警组织、来到我身边才不过一年不到的时间。

我却把他整个毁了。

我正在引诱他跟我一样成为一个叛徒。

虽然失去了一半的行动力,可是他还有卓绝的头脑。现在他在里昂总部负责所有档案管理工作,那是我梦寐以求的一个工作,

虽然他在整个TERPOL是很微不足道的,毫不威风的。

我现在已经是国际刑警组织最出色的刑警,军衔是中尉,可是行动还是处处受到限制,

很多机密层的资料不是我们这种普通的探员可以触及到的,可是我需要的也正是这些。

所以我也曾经申请过调进总部管理文案工作,可是不被允许,考核的官员说,我有一双不安份的眼睛,是不应该呆在房间里的。

他一语双关,可是却真的说准了,大概他是第一个预料到我今天的人吧!

然而现在,狄卡斯做跟我做,意义都一样,他对我几乎百依百顺。每次我从纽约飞过来看他时,看他的目光,

我就知道他这几个月以来等的都是这一天。

现在他的性情比以前深沉得多,也温柔得多,常常他象个父亲那样宠溺地搂着我,静静抚摸着我的头发,我倚着他的肩头,

轻轻摩娑着自己的脸,象只乖巧的小猫。当我们象一对真正的父子那样拥抱在一起时,我可以听到他的血脉中不同寻常的悸动,

嗅到空气中不同寻常的气味。

时值中午,这种时间我不敢在外面出现,只有躲到开着冷气的地下城来,“惠灵顿”是纽约最繁华的一所地下城,主要用于引导观光和购物,

里面还有一应俱全的娱乐措施、餐饮、银行,甚至连临时医院都有。它占用地下面积二十六万多平方米,进来以后,

尽可以在这里无忧无虑生活许多天。

我只是想享受这地底的感觉。

人还真多,我数了数,我们这一排,一共有六个人,排在我前头的是一个小伙子。令我注意到他的是现在已经是五月了,

可是他却还穿着紧实的黑风衣,竖起高高的衣领,双手插在口袋里,站相笔直,我想他大概当过军人。

我们这一队的效率很慢,因为最前面有位老太太,好象有些事情跟银行职员缠夹不清,她扯着嗓子抱怨着,对方态度很好地一个劲道歉。

我不耐地看看表,心里闪过一丝急躁,过后又对自己苦笑一声,我现在好象再也不用去关注时间,日子对现在的我来说太过漫长。

还在我前面的小伙子突然挺了挺肩膀,转过身来,对我淡淡地撇撇嘴,擦身而过,象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匆匆离去。

我松了口气,还好又少了一个人,暗暗笑自己渐渐也小市民起来了。

在老太太与职员的争执还未结束之时,那小伙子就又赶了回来,排在了我后面。我稍微转头用余光注意了一下,跟先前好象不太一样了,

不再站得挺直挺直的,而是双手抱肩,迈出一只脚斜站着,嘴里哼着“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突然他敲敲我的肩,对我灿烂的笑,唇红齿白,俊美非常,可是他讲了一句话,是一种非常陌生的语言,我没听懂,露出疑惑的神情,

就在那一瞬间,我发现他的表情出现了变化。

我立刻警觉地望向前方,一直站在前面也是在这个季节穿着黑色大风衣的家伙转过头来,身上的大衣落在地上,叭得一声,

他两手端出两杆冲锋枪,表情凶狠,大吼一声:“真主万岁!”然后扣着扳机,开始在我面前对人群疯狂扫射。

我突然整个人跌了下去,有一股向后的力量将我猛得向后拉扯,我整个人跌出了几米外,避过机枪的扫射,迅速向右翻滚数下,

躲过了逼过来的弹雨。

我滚到隔壁一个偏侧的墙后面,跟扫射群形成死角,虽然避过了袭击,可是却看不到外面发生的事情了。我将手放在腰上,侍机冲出,

又嘲笑起自己来,居然忘了自己现在仅仅是一名平民了!

有人拉住我的衣角,正是刚才那个年轻人,温文尔雅地笑,居然是他救了我!

“你没有武器,想这么冲出去?”

我习惯性放在腰间的右手此时成了最大的笑话,极尴尬的我提了提裤腰,此时他却拉过我一只手,将一只手枪放在我手中。

“你是警察吧?我可是美国公民,你要保护我呀!”

我低头一看,差点笑起来,老实说那把枪长得委实有些可笑,自制的左轮手枪,手工粗糙低劣,全身黑漆抹乌的象是漆没刷干净,

不少地方还暴露出生锈的铁管来,而且也装不了几发子弹。

然而这时候真是聊胜于无,只要这把枪还能使用,凭我这个刑警中数一数二的枪手,这种距离一枪打中敌人的头不成问题,

可最令我担忧的不是他手中的冲锋枪,而是他身上重重捆绑的炸弹。

人肉炸弹可以说是世界恐怖主义最惯用且是最恶毒的手段,他们以自己对真主的一片赤诚献上自己的肉体与精神,为圣战献身,

同时也部是带走了更多无辜的生灵。

不知道这炸弹启动机置在哪,我怕我击毙他倒地的那一瞬间,整个地下城便会被炸上天!

然而此时却有件更时不我待的事情,有一位老太太--便是刚刚与人争执的那位--从枪击一开始,大家都吓得躲在了地上,

她却吓傻了整个人呆呆地站在那个恐怖份子后面,用手捂住脸,惊恐地发抖。

我真怕那家伙转过头来,第一个殒命的就是那个老太太,所以趁现在,必须赶紧救她。

刚刚站在恐怖份子身后的人,除了被救的我和救我的人,全都死在枪弹下,现在那个疯狂的家伙,喊着他们神圣的教义,

端着枪向银行门外走去,那里早已经一片慌乱,人群尖叫着,哭喊着向门口跑,可是后来我才知道,

此时门口已经被他守在那里的另一名同伙用火线编织堵上,没有一个人活着出去。

他们早就决定跟这里的所有人一起去见阿拉了。

也幸好如此,那人离银行越来越远,于是我有机会现身,悄悄到那老太太身边,拉住她僵硬的身体,迅速逃到侧墙后面。

她依然惊恐万状地捂住脸,嘴里唔唔地念叨着,我安抚她几句,让她静静等在这里,一切恶梦很快都会结束的。

这时候我发现另一个人不见了。

想起那件黑风衣,我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可是无暇顾及了,我犹豫得越多,外面的伤亡就越大,那些人根本没打算活着出去的。

我提着那把枪,准备冲出去,不论如何拦下他。

谁知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句古老中国的谚语,在此时得到最好的体现。



第二章 他究竟是天使还是魔鬼?

我还未迈出三步去,背后就重重地挨了一枪,顿时肺中的空气好象一下子被抽空了一样,呼吸困难,我一阵晕眩,就要倒了下去,

可是却咬牙撑了起来。缓缓地转过身去,手已经没劲提起枪来,可是我却不能把它丢下。

刚才那个不见的年轻人,现在正端着一把手枪,可是只看了我一眼,就转过头,对那名老太太诡异地笑起来。

我手下根本没力气提起枪来,只有吃力地迈了一步,用根本没什么威慑力的声音道:“你……你原来……真跟他们是一伙的……住手!”

这时他突然丢下手中的枪,向那位老太太冲了过去!

我心一惊,重重跌了下去。

那位老太太嘶哑地喊叫了起来,从座位上跌了下来,狼狈地滚到地上,抱着头哭起来。

我凝聚全身的力气,提起手中的枪,对准那家伙的腿就是一枪。

子弹出膛,却只是叮啷一声,打中椅子的金属管。我恨恨地骂了一声,这个时候居然连枪法也不争气!

他愣了一下,正待张口说什么,那位老太太却吓得再次惊叫起来,起身向我这边爬过来,我吃力地撑起身体,将她护在背后,

抬起头倔犟地看了他一眼。

他居然笑了起来,而且不是轻轻的,是咧开嘴哈哈地笑。

笑得我完全莫名其妙,可是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后,我就明白了。

因为身后有一支冷硬的枪管,抵住了我的身体。

我一时间全明白了。

他却还在那边哈哈大笑,没完没了。

我油然而生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我算哪门子的刑警,无怪乎被无情地踢了出来,原来本就是个不长眼没成色的家伙!

我想中气十足地大吼他一声:“别笑了!”可是已经没有气了。

后面的那位“老太太”张口说了句话,是阿拉伯语,先是一个奇怪的发音,然后是:“不关你的事情。”

他回答说:“我人已经在这里了。”

“我放你走。”

“这还不够。”

“哼--你还能怎样?”

这个时候大家都不说话了,屏息静气,我的眼睛渐渐睁得吃力,虽然背后有枪顶着,可还是渐渐地倒了下去。

然而这时候却发生了神奇的事情,令我根本无法倒下。

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黑影,对,他就是五分之一秒钟之前还站在离我四米远的地方的那个人,可是他现在在我面前,

然后我听见“客拉”惨厉的骨头断裂声,然而还有极为恐怖的惨叫声。

枪已到了他手中,原本扮成老太太样子的那个人头上的银色假发在滚来滚去的时候掉了下来,露出一头微屈的黑发。

我胸口猛然一痛,再也支持不住,倒了下去,可是我的眼睛还是不肯闭上。

我以奇怪的角度看着面前那个家伙满地打滚,突然他叫了一声“阿拉保佑”,猛得将外套撕开,里面包的全部都是炸弹。

他怪笑着,嘴里开始嘟哝起听不懂的话。

那年轻人却快他一步,一把上去架空他的双臂,以免他这时候拉动腰上的启动装置,还扭了他的脑袋一下,让他暂时昏迷过去。

他们使用的是俗称“旋风炸药”的三次甲基三硝基胺,这种恐怖份子,拼命是第一流的,可是他们的炸弹,由于意只在杀伤力,

所以统统装置简易极易拆卸。

我松了一口气,可是那个年轻人却说:“唉,这个要怎么拆哪?”

我苦笑,他对炸弹的知识真的很贫乏,这在教他拆卸那枚炸弹引线的同时我就体会到了,这么一会儿功夫,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

我心里非常担忧。

最后终于安全拆除了炸弹,他出了一身汗,坐在地上嘀嘀咕咕,听不懂说什么。

我们还未轻松起来,躺在地上晕厥过去的恐怖份子突然睁大双眼,对着我们哈哈大笑,这一笑令我们都震惊了一下,心知不好了。

“你们这群傻瓜!我身上这炸弹的引线就是引爆装置,只要有异动,就会启动另外几个人身上的炸弹还有我们理在地底的……”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口吐白沫了,因为年轻人给他非常致命的一击,看出来他也有点生气,让他白白拆了半天,结果弄巧成拙。

早在惊天动地的巨响传过来之前,银行里面的玻璃就全部粉碎,飞瀑一般向我们喷过来,带着炙人的热气。

我感觉眼睛里面一阵刺痛,反射性地闭上,就已经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然后接二连三又是几次巨大的震动,从远处传来,天花板上砸落下众多硬块,那年轻人拖着我左闪右避。

我已经没有力气去想该怎么办了,只能寄希望于他:“你快想办法,疏散人群,尽量减少死伤……”

他冷笑一声:“你还真是个好警察啊,时刻不忘身兼重任!”

他不由分说,扛起我,踹开旁边一道门,穿过一条长廊,跳下逃生楼梯。

当初建设“惠灵顿”地下城的时候,正值美国遭受世纪巨大劫难911的时候,随着那两座威武雄伟的象征性建筑物颓然倒塌化为一阵灰烬,

许多正在计划中的高楼建筑歇止了,大家都恐惧空中的怪物。

当时即将峻工的“惠灵顿”,面临前往未有的困境和为难,究竟这样一所庞大的建筑群到底要不要继续下去?

可是最后老板还是抵住了社会各界的压力,将“惠灵顿”持续了下去,地底计划做了全面改善,在安全措施方面很到位,

即使发生了恐怖事件,也有足够的措施和设备可以逃生。

虽然刚刚开张就值恐怖主义猖狂,生意萧条,可是几年来一直也要坚持做着。美国人民是乐观的,虽然前线战火不断,

可是他们很快从灾难的哀伤和恐惧中解脱出来,重新回复了正常的工作生活,“惠灵顿”的生意又一天天好了起来。

可是如今又一轮新的恐怖降临了……

地下城共有六个逃生通道,现在恐怕哪个都正是拥挤,我们赶到的时候,大批因恐惧而尖叫着嘶喊着哭闹着的群众,窝囊地挤压在一起,

其实并不乏跟我一样受了伤的,并不宽大的逃生门,令他们象面团一样被捏来揉去。痛苦的呻吟声,直觉得这里是人间地狱。

我的意识渐渐脱离了大脑,头重重地捶在那年轻人的肩上。

他扭过头来看我,晃了晃,见我没反应,着了急,看眼前人龙根本没有减弱的趋势,一跺脚,夹道往另一个地方跑。

逃生通道是死的,可是人的活路却活的,我的伤情危急,拥护的人群会加重伤势,而且即使逃了出去,外面现在也是乱糟糟的,

很难有人能顾及到我们。

于是他选了另一条路,这地下城对外的通道太多太多,现在对我们而言最实用且最安全的,就是下水道。他背着我跑了一段路,

感到自己象乘着一阵风飞翔一般,当我们终于可以在冰冷的下水道中休息一下,我渐渐意识醒转过来,马上又听到一声巨大的震动声,

而且位置很近,下水道的污水也在这震动下腾起无数浪花,溅得我们满身都是。

没待我从震动中反应过来,他就低低地喃起来:“刚刚我在逃生通道那里,又看见‘他们’了,所以我才只好选了这条路……”

我呆住了:“那你为什么不……”

“我说了,咱们还能活着出来吗?”

我再也问不出口。

他突然笑了,只不过在黑暗中,那笑容看得不是很真切:“不能力挽狂澜,但求无愧于心。”

当我从医院的病床上醒过来,他正坐在床前,吃力地削着一只苹果的皮。

我才发现他的脸色很苍白,第一面见他的时候就是这样,如果不是有一点绛红唇--他削苹果的时候,象跟一头大象搏斗,使出了全身力气,

可是仍然不得其法。

我咧了咧嘴,把他手里的苹果抢过来,自己削,没几下就好了,然后递给他,他却摇摇头,冲我努努嘴,示意让我吃。

“医生说……”

“我已经听到过了……”

“哦,医生说子弹跟心肺擦肩而过,你没死真是好命。”

真是任性,什么话说要说就一定得说完。

“那也要感谢你。”

“什么?”

“我是说如果不是你,我早就死了,哪会坐在这里。”

我的话冷冷的,其实有一语双关的意思,可是他没有听得懂,迷惑地晃晃脑袋。

他终于也不再露出一副天真烂漫的表情了,轻轻地问:“对了,你叫什么名字?警察先生。”

“乔伊司。”

“姓呢?”

“没有姓。”

“那正好,我是有姓,却没名--凌。”

即使是预想中的答案,我的心中还是微微刺了一下。

镜子中还是那个人,可是我已经不再颤抖,突然抬起头来,看见自己微绯的脸颊,突然又害怕起来。

我追寻了那么多年,一无所获,关于他的一切,太多太多,可是全都不清不楚混混沌沌。至今为止,关于他的事情,

我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他姓凌。大家都叫他“凌哥”。

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人,是否有跟我一样悲哀的命运呢?

又该是怎么样的命运,让他成为一个这样的人?

我痛苦地找了八年,所得到的,居然都还不如今天一天得到的东西多!

天大的缘份,当你从不梦想奢求的时候,他突然就出现,将你带进天堂。欣喜若狂,当你刚刚开始憧憬什么的时候,他又冷笑着,

将你从天堂踢下地狱。

一切都跟先前一切,但是一切又跟从前不一样了。

从来没有过,跟拥有过又失去了,那是怎生割舍的!而这个家伙,就是在利用这一点,折磨别人,他到底想从中得到什么?

他那一脸灿烂得连阳光都失色、温柔得连月神都含羞的笑容,究竟是属于天使,还是属于魔鬼?



第三章 惹祸上身

这个人并不是在人间无痕迹可循的,相反他非常活跃。

这么些年来,我在世界各地奔走,寻找任何跟他有关的线索,任何跟他接触过的人。

我跟他们坐在一起,不管这些人是十恶不赦的狂徒还是乡野村间的农夫,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地方,就是跟他有关的经验!

我们大家各说各的,好象说的全然不是一个人,有些人谈起他就吓得魂飞魄散,很多人对他咬牙切齿,

而却还有人一提起他这个人就只有一句赞字出口,将他说得天上有地下无……这众说纷坛中,有一句令我最印象深刻的评语却这样说:

跟他相交的确不是一件多么愉快的经历,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一定避之不及,可是到了万不得已却只此一人!

所有知道他的人都想跟他打交道,因为他可以帮助他们实现任何愿望,包括拯救他们最爱的人和杀掉他们最恨的人。

有一位前国家首脑,我想跟他见一面非常困难,当我想跟他谈谈这个人时,他避之不及,在我的强迫下,说了一句话:他是朋友,不,

不是朋友,他是神。

我只知道这位前国家首脑,身患绝症病入膏肓又遭人不停地追杀,一段时间内活得苦不堪言,然后在他主动提出退出政坛后,

就再也没有消息。这回再见他,神清气爽,反倒比先前更年轻。

莫不是这家伙有起死回生的本事?

国际刑警犯罪档案的黑名单里从来都没有他这个人,就好象他真的是一介良民没有做过任何坏事似的!可是事实上近十年,

太多太多声名显赫的罪案、令人闻风丧胆的丑恶,几乎全都跟他有关!

他从来没有主脑过任何事情,可是在所有的事件里面都能够见到他的踪迹,即使他从头至尾都没有出现过,

可是事件总是带着他的风格在发展,事情过去后的残章断片,也总是能嗅到他的影子。

又或者说,他根本就是一个影子。

当我追索得越多,疑惑就会越大。

这究竟是怎样一个敌人?

“惠灵顿惨案”在长久的时间内占据了美国各大媒体的头版头条,

电视上不断地重复播出着那座庞大华丽的建筑群物在一瞬间轰然陷落的恐怖场面,地上豁然出现一个直径千米的大坑,无数路人受到波及,

还有数幢建筑物因此倒塌,所幸在炸弹爆炸前路面人员就接到地下控制室传来的警报信号,迅速撤离,造成的伤亡并不太大。

当时被困在地底的人,大部分还是在地面陷落前逃了出去的,

电视上也播出了他们逃出生天后为恐惧而大喊大叫和为大难不死而喜极而泣的场面,他们跟每一个路过的人拥抱,

在每一个人的肩上痛哭流涕。所有的人都是满脸的灰土伴着泪水,所有的人都是一脸惊恐不安的神色。

当时摄影机架在四面八方,没有拍到从地下水道爬出来的两个人,当然也没有拍到位于E2逃生通道的人逃出来,

他们被混在人群中佯作逃跑的恐怖份子的炸弹全都炸得尸骨无存了。因为他们离出口已经很近了,所以在后来的拯救工作中,

从那个土堆中捡出来的残肢断臂最多。

我在医院的病床上看着电视上面的节目,一颗心沉得越来越重,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为这一群跟我毫无感情毫无瓜葛的人难过,

难道真的还是身为刑警时候残留的正义感在作祟?

我无法忍受那个陪伴在我病床边、一脸心无城府表情的他,在他的陪伴下整整四个小时我根本无法睡眠,

于是我趁他上洗手间的功夫从病房中逃了出来,回到家,准备一番正要睡觉时,门外却传来了敲门声。

敲击的态度极其优雅,好似邀请我去参加舞会。

你不要骂我神经过敏,我是没有朋友的。

我几步走到走廊靠近门口的地方,那里设有一排贴近天花板的悬柜,我没有多大家什,那里平时根本是空的,一跃而上,钻进去阖上,

只留下一条小缝,准备工作还未作完,那优雅的态度便告终,对方不堪等待,粗鲁地破门而入。

涌进来几个人动作一致地在进门的一瞬间端起枪来,进入房间后整齐地排开占据各个角落,警惕搜寻着,一定受过专业训练,

可笑的是他们虽然衣着不一却无一例外都戴着黑墨镜,一时间让我以为走进了哪个蹩脚编剧的电影。

不过这出戏,有一个比较特殊的角色,他在黑墨镜以后进入,站在最后面,靠近玄关的地方,没有武器,态度悠然,

象是随时可以端起一杯香浓的咖啡,坐在长椅上享受月光。

床上自然是空的,我几乎不在家里住,房间的摆设简单也尽可一目了然,找不到可以藏匿的地方,几个人一致疑惑地向这个男人望过来,

那个男人微微耸耸肩,走动起来,他走到窗前,扯开窗帘。

我从来不会关上窗户把自己幽闭在空间里,所以窗门大开,今夜没有风。

因为那男人来到窗前,所有的目光都跟着他到了那里,他背对着我,我用最快的速度从悬柜下来,轻轻地着地,房间里铺着厚厚的地毯,

任何人的脚步都可以如小猫那样轻巧灵妙。

房间里有那么多人,荷枪实弹并且目的不明,我不会愚蠢到去与他们硬碰硬,直接出门逃走便是了,可是这时候男人的一句话,

让我心底一耸,滞留在房门外。

“他莫不是跟那个影子一样么……”男人望向窗外银冷的月光,自言自语那样喃喃道。

我们每个人因为经历的不同,对“影子”的理解都不同,然而我直觉,那男人和我对“影子”的指向,是一样的。

我回到房间,弓起身子悄然向他们靠近,看准一个拿枪的黑墨镜,想要压倒他夺过枪来,然而他的背后却长了眼睛,

在我向他扑过去的同时转过身来用枪对准我,我连忙把身形往旁边一闪,可是他并没有开枪,这给了我时机,从旁侧再度向他扑去,

我们没有正面相交,我只是一个胳膊搂过他的脖子,将他带倒,两人一齐栽进大床后面。

黑墨镜非常精明,他知道我没有武器,所以在倒下的同时将手中的枪向前面扔去,这样我制服他就变得毫无意义。

其实这屋子里的事情很古怪,在我们打斗的期间,引起所有人的注意,可是没有任何动静,他们都只是看着。

直到悠然的男人转过身来看向我,他的神情跟他的人一样闲情逸致,看到我的时候,皱了皱眉头。

他手里握着一只打火机,这时候他把那只火机的机盖不断掀开、扣下,掀开、扣下。

我费力地压制住身边的男人,他的力气非常大,如果不是我的手指扣紧他的喉咙,恐怕现在被压在身下的人会是我,我一拳击上他的脸,

他的脸侧向一边时我伸手扯下床头柜台灯的电线,缠在他脖子上,勒紧。

他难过地挣扎着,双手胡乱挥动着向我拍来,我侧身躲过,用电线缠紧他的脖子,一只手提着他的后衣领就把他拽了起来。

那个男人手中的打火机还在叩叩地响着,可我不能心烦意乱。

身边的这个男人,他站起来身形高大,把我整个挡住,我从他后面发出一声:“把枪丢过来。”

周围的人没有动静,我咬咬牙,把手里的电线勒得更紧,那人痛苦地扭动着,喉咙里发出咝咝的声音,头向后仰高到了极限,

即使到这种地步他的动作还是出乎我意料之外。

电线在他颈上缠得极紧,和我紧握着的手形成极大张力,以至于他突然不要命地将头向前方俯去时,我也被他带得猛然向前。

我有一瞬间失去了控制权,他的身体突然向前弯下,把我暴露出来,我最后看到的,就是那个逸然的男人嘴角划过的弧度。

也不是,我最后看到的,应该是--是光。

对,是强烈的光,强烈到足以致人死地的光。

天地间只剩下一片大喇喇的白,白得坦然。

我生来眼睛就有缺陷,刚刚受过伤更是雪上加霜,这片强烈的光,简直将我的灵魂从这空洞的眼眶中一把攫去!

那脱体而出的灵魂,也在因为疼痛而嚎叫,他在这半室之间翻滚,痛苦地嘶吼着,可是真实的我,已经失去感觉,重重地倒在地上。

他们使用的是先进的光能武器,常常异军突起杀人于无形,在这种强光刺激下,所有正常人都会在一瞬间失去全部视力与知觉,

再健康的眼睛也就此报废。如果光的强度调节到一定程度,甚至可以让对方在刹那间被焦烤到化为灰烬!

屋子里的男人之所以全都戴着古怪的墨镜,是一种保护装置,并非在拍电影,我在看到他们怪异打扮的时候就该想到,而不是嘲笑他们。

在我倒下的同时原先被我制服的男人反身过来迅速扣住我的身体,把冰冷的手拷架在我手臂上,另外几个人一涌而上,把我从地上架起来。

我听到有个男人优雅的声音:“收队。”



第四章 头号公敌

鲜血从我的眼眶里面源源不绝地涌出,冲刷着疼痛和焦灼感,然而流淌时的每一寸摩擦,都令创痛更加撕心。

有个男人气急败坏的声音:“混蛋!你们非要通过这种方式把他带来吗?”

另一个沉沉的声音:“长官,我们不能对待罪犯手软!”

然后一个熟悉的悠然声调:“对恐怖份子手软,就是对自己残忍。”

每一个声音都锵铿有力,正义凛然。

我试图睁开眼睛,可是刚刚咧开一条缝,就被外界的光线刺激到,不得不重新闭上。

疼,越来越疼了,除了疼,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痛苦。

可是我却欣慰万分,因为我知道自己并没有瞎掉,最起码还有一只眼睛,我是可以看到东西的。

他们虽然对我使用了光能武器,可强度并不高,只调节到令我晕眩的程度,事实上这种程度也不能令我晕眩,我一直保持着清醒,

也因此我躺在手术台上,感受到的更加真实。

相较于几个旁人的聒噪,为我动手术的医生冷静而细心,手术结束后我没有被抬下手术台,几个男人也因为耐不住手术的长度而先后离开,

四周静了下来。

手术过后,我躺在床上,眼睛上面被盖上一层纱布。

虽然很静,可是感受得到另一个人的气息,我轻轻问了句:“是医生吗?”

先是一声咳,顿了一下,回答道:“是。”

“谢谢。”

医生不说话了,脚步声响起,他离开房间,真是沉默寡言的人。

有人进来了,我数着脚步声,一共是三个人,我用手摸摸眼睛上的纱布,继续心安理得地躺着。

一个男人气冲冲走到手术台前对我吼叫道:“你给我起来!”

我对他毫不理会,他火冒三丈,重重地向我一掌劈下,掌风凌厉,我的身体向一旁侧开,自然顺着手术台滑落下来,站在地上,

眼睛上面盖的纱布掉落下来,我睁开眼睛看着他。

他的神情惊骇莫名,我可以想象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多么可怕,那双眼睛,膨胀浮肿,定然象狮子捕猎时般的凶残血腥。

“你……你可以看得到?”他问。

我眨两下眼睛,那种细若发丝的痛苦仿佛被几万只白蚁啃噬,可是我咬紧牙,哂笑着答道:“还是出乎你的意料了吧,卢费长官。”

卢费是曾经负责对我叛国案调查的最高级长官,他长了张刀条脸,眉毛浓黑,圆鼓鼓的棕色眼睛有英武的霸气,为人刚愎自用、独断专横。

他生来拥有过于常人的正义感,洞若观火的判断力,在对我调查中,再微若的动静、再薄弱的环节,在他敏锐的观察跟判断之下,

都会变做有力的呈堂证供,如果不是他的律师太过愚蠢而他又不擅言辞,我现在就应该在不见天日的军事监狱蹲上一辈子的大牢。

当我一身轻松从被告席上走下来时,他的眼睛向外突出着,几乎要掉落出来,变做一只尖牙利齿的小兽来咬我,我当时本想调侃他一番,

可是长时间的侦讯已经让我疲惫不堪,我只看了他一眼就离开法庭,他这般骄傲的人,定然对我不屑一顾的态度恨之入骨。

可若说我现在的遭遇仅仅缘于他的报复,又太可笑,卢费虽然专横,却是这个国家最忠诚的战士,保家卫国从无二心,

如果不是他的个性令他人脉全无,现在中央情报局最高执行官的位置,应该由他来坐。

在被闯进家里的黑墨镜俘住后,处在半晕迷状态当中,我从他们的对话中陆续知道了不少。

中央情报局与国际刑警联合的这次逮捕行动经过严密的策划,从国际刑警那里调来了我所有的档案进行全面分析透视,

最后决定用什么方式行动。国际刑警方面提供意见,说我是一名“受过军方特殊训练的一级罪犯,需要严加戒备”。最后不惜动用光能武器,

他们当真瞧得起我,对付头号犯罪分子,也不过如此阵仗。

所以虽然事先风平浪静,虽然我们的对恃不到几分钟,这场景却已经在他们的计划中上演了千百遍,每演练一遍我的危险程度就加大,

因此他们不得不一次次将行动升级,直到我曾经的顶头上司提到,尽量不要与我正面相接,即使拔掉利齿我仍然是可怕的野兽,

必要时甚至不惜当场击毙我。

我真后悔每次行动后交给上司的报告要写得那么详尽,以至于他对我每一个反应都了若执掌,但是每个人的身体都是一个源源不尽的宝藏,

任何人的挖掘都无法令他枯竭。

我站起来以后,屋里所有人明显进入警惕状态,就仿佛我真的是个会随时飞扑上去将他们撕碎的野兽。

心头苦笑,我分明已是瓮中之鳖,他们究竟在害怕什么?

隔着手术台,我疑惑不解地问:“卢费……我的案子不是已经结案了吗?”

卢费怒气冲天:“结束?是啊,本已结束了……是你不让他结束的!你这个叛徒!头号恐怖份子!不把你送上电椅,就永远不会结束!”

“我是恐怖份子?”我顿时失笑。

另一个男人说:“我们已经掌握了充足的证据。”

我疑惑地嗯了一声。

“我们手上握有大量的证据,证据表明你在国际刑警工作期间曾经多次与恐怖集团成员有过秘密接触,而且在‘惠灵顿’案件发生之前,

这种接触更为频繁,甚至有证据显示,你极有可能是这次案件的策划者!”

“长官,要知道,我差一点就成为‘惠灵顿’的炮灰了!”

卢费冷笑一声:“你在‘惠灵顿’地下时,地面控制中心传来的录像显示,你跟恐怖份子有过接触,之后不久惨案就发生了,

这难道只是巧合?”

我决然打断他的话:“那又说明什么?一切证据都是可以伪造的!”

“你也认为自己被人陷害吗?”

我将脸转向卢费的方面,半天他终于说了句人话。

卢费一时无法承受我投射过去的目光,尴尬地摆摆手道:“说起来,我在对你的调查中,仔细分析过你的性格,你虽然……”

看我瞪他,他自动省略到诸多令我不快的形容词,直接奔入主题:“但我认为,以你的价值观,

是不会参予恐怖活动这等费力又毫无意义的事情的!”

我几乎要击掌叫好,连我自己也不曾对自己分析到如此到位。

卢费说:“搜集来的所有证据虽然都指向了你,并且表面看起来毫无破绽,正因为如此……细想之下,却怪异重重……”

“你是一粒棋子……一粒早已被选定的棋子。”

“到了那个时间,你就会出现在应该出现的地方,以你个人的风格,牵引应该发生的事情,让一切看起来理所当然。”

另外两个人接下了卢费的话。

我心底恨恨骂出一声,自己的失败的耻辱被别人一语道破,真不是舒服的滋味。

“你们找到我这颗已经失去作用的棋子,莫非还想挖出幕后的手?”

“乔伊司,虽然我个人对你叛徒的行迳耿耿于怀,可这毫不影响我们合作--再引出那双手,揪出来!”

卢费说到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表情一定非常肃穆,因为连他的声音都庄严起来。

我失笑:“你们错了!那双手,在把我放到应该放的位置以后,就缩了回去,这件事情已经结束,我再没有任何用处。”

两个男人窃窃私语两句,把目光投向卢费,后者犹豫了一下,说:“乔伊司,其实……我们也认为如此,可是……事情已经在发展了……”

“在发展?”

“对……我们刚刚逮捕你后几分钟,内务科的人就打电话来说,全局的电脑遭到黑客的攻击,中了病毒,所有的电脑屏幕上,

都显示着一句话……”

“放了我们的首领,否则你们会付出更大的代价。”

十分钟后我也看到了,这排字之后,电脑上面出现一个骇人的场景,

是“惠灵顿”钢铁建筑群在爆炸发生的瞬间剧烈膨胀后迅速回缩倒塌的情形,“惠灵顿”的爆炸与陷落几乎是同时发生,

路过的人谁也没有想到,即使他们及时提起了DV,拍下的不过是之后的场面,所以能够有机会拍下这珍贵镜头的人,

只有可能是预料到灾难的人。

也就是策划者。

我坐在卢费的办公室里,凝紧眉头,一定比他更象个长官,他一根接着一根抽着烟,弄得满屋愁云惨雾。

“你们是不是真的应该放了我?”我问。

卢费道:“乔伊司!我只是暂时信任你,可你如果想逃,我从此会认定你就是罪犯,不惜任何代价,也会送你上电椅!”

我摇摇头:“难道你们不畏惧这可怕的宣言,难道你们会为了我这个毫无意义的囚徒,付出美国人民的生命为代价?”

“我一定要抓住这幕后的黑手!”

“即使华盛顿被炸上天?”

卢费恶狠狠地瞪我一眼.

我逗他:“可不要掉以轻心,说不定现在炸弹已经埋在白宫地下啦!”

卢费的性格象个气球,总是一扎就撒气,跟他讲话十分有趣,他的怒发冲冠总让人忍俊不禁,甚至想伸手摸摸他的头,可他的头象老虎屁股,

是摸不得的。

卢费举起一只脚向我脸上踢过来,我滑动椅子往一旁躲,却撞在一个人身上,那人吃痛叫了一声。

我抬头一看,脸色先阴沉了一半。那是个十分阳光的男人,一头金色的发丝,俊美的五官,闲逸的风度,最适合在海边的长椅上面躺着休息,

享受海风吹拂,海鸥在他的头顶飞来飞去,衍来最真挚的祟敬。

他的阳光,比武器更富有杀伤力。

我败在这个男人手上,虽然我不是个输不起的人,可再看他那脸笑,总觉得扎眼。

“局长三令五申,要人道地对待罪犯。”男人嗔怪地望一眼卢费说,接着扶起椅子的把手,

弯下腰亲切地自我介绍:“我代表国土安全部--叫我阿廷好了。”

我下意识地躲过他,从椅子上起身,想离他远一点,没料他却一把捏过我的下巴,我伸手挡过他的胳膊,不防他脚底绊住我的腿,

将我带倒,重新坐回椅子。

坐下的同时我就抬起一只脚奋力踢向他的腹部,他也提起腿来挡住,滑椅在反作用力下向后退去,撞上办公桌。我起身,一只手按上办公桌,

腾起来向他一脚,他却冷不丁从腰间抽出一根鞭子向我抽来,鞭梢卷住我的手臂,他使劲一拉,我的身体失去支撑就向下跌去,

另一只手连忙按住桌面,吃力地支撑一下,落向地面,总算不那么狼狈。

阿廷的鞭子却不容我喘息,一下下追过来呼呼生风,向我肩膀跟两腿抽来,我左闪右避不及,被抽中几下,鞭子用柔韧带刺的荆棘编就,

鞭身尖利处处,只要着身必定血雨横飞,没多久我浑身伤痕累累,衣服一条条成寸缕状。一转身退后几步绕到办公桌右侧,

他的鞭子加紧追过来,啪得一下击向桌面,一扫,桌上所有物品文件尽数掉落,满目狼籍,他又一鞭抽过来,我向后一退,

鞭子抽在黑得锃亮的办公桌上,声音尖利,桌面发出惊悚生冷的光,象是也难耐这种极至的鞭刑。

眼看阿廷绕过桌子又要追来,我随手捡起掉在地上的台灯迎过,他的鞭子击中灯盖,玻璃灯罩应声而碎,洒落的玻璃刺破我的手臂。

他继续不留情面地袭来,只剩一个台灯柱我仍然举起,他的这一鞭分明看准我的手臂而来,我在举起手的同时将灯柱跟手臂成一线,

在他击出的一瞬间猛然向后缩手,他的鞭梢就此缠上灯柱,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我看准这机会伸出另一只手握住他的鞭子,

虽然立刻双手血淋淋的刺痛非常,可我咬着牙握紧,拉住将他向我的方向奋力拉扯,他卒不及防被惯性地向我这方向跌来。

同时我上前一步,接过阿廷倒向这方的身形,用手臂一环箍紧他的脖子,将他带向自己怀里,他自然奋力挣扎,脚底踢向我的膝盖,

我们两个都下盘不稳,双双跌落地面。

怀里的身体修长清瘦,力气并不及我,失去武器后的阿廷象被拔了满嘴牙的鳄鱼,被我全面压制住,几番挣动反抗仍然挣脱不掉,

我将他反过身来半跪在他腰间,反制住他的双手,一只膝盖顶着他的后肋,他痛苦地呻吟一声,反过脸愤怒仇恨地瞪向我。

我冷笑两声,居高临下望着他。

到了这时候阿廷的气势还是毫不低头,仰起下巴语带威胁地说:“放开我!否则你定后悔!”

我嘿然一笑:“让我后悔?你……”

我的话还未说完,阿廷对我咬牙切齿地痛骂一句粗口,我正欲嘲笑他,谁想他开启的牙关突然窜出一件东西,细微到几乎难以发现。

对危机的敏感让我在中招之前迅速地闪开,一个翻身滚到一旁离他远远的,惊异地望着他。

阿廷在摆脱束缚的那一刻从地板上翻起身来,傲然挺立,神情倨傲,一只手狠狠地划过嘴角,残忍地望着我,象是恨不得再扑上来咬我一口。

我心头一阵震撼,这哪里是被拔了牙的鳄鱼,分明是吐着毒汁的眼镜蛇!



第五章 智者千虑

有一名奇怪的旁观者。

“卢费,你站着干什么?”我问。

卢费倚在门框上,表情平静得象冬天的伏尔加河,这种冷静出现在他这种脾气的人脸上,所以我才说奇怪。

阿廷也望向卢费,象是要向他走去。

我遽然出手,扬起手中的鞭子向他抽去,这柔性至极的武器在我手中比顽皮的小蛇还要不听使唤,绝对使不出阿廷的威风凛凛,

我随意摆弄几下,挡住他的去路。

“我们还未结束。”我挑衅道。

阿廷的神情略略吃惊,我知道原因,因为在国际刑警提供的档案上,我是一个冷静、阴郁、低调得象地沟里的老鼠那样的人,

即使在战斗中,也总是穿着黑色袍子的幽灵,息事宁人是我的强项,风平浪静是我的品格。

我是个会让一切事情都有个结果的人。

我会收拾所有烂摊子,而且毫无怨言,因为我能在垃圾中发现真理。

阿廷在我再一次扬起鞭子的时候瞅了个破绽从我身边绕过,却不防我反手一鞭抽向他的后背,手中这小蛇果然是淘气,这一下去狠极,

却没准头,鞭梢卷起爬上阿迁的脸,他跌坐在地,不可思议望向我。

我也愣住了,阿廷的脸被狠辣的荆刺划破,原本白皙的脸上划出一道青紫的伤痕,溢出血来,他漂亮的五官因疼痛扭曲着,眼睛不仅愤怒,

甚至溢出闪闪泪光。

身后传来一声怒吼,卢费暴躁地扑过来,我们都知道,这场游戏玩过了头。

我在卢费去扶起阿廷之前冲到阿廷面前,居高临下望着他,在他意识到危机的同时,用手中的鞭子缠上他的脖子,用力拉紧,

尖利的荆刺立刻陷入他颈间的肌肤,他扬起头痛苦地嘶吼,发出的却尽是不成气的干嚎,皮鞭的刺几乎要把他的喉管插断!

卢费发狂地大叫起来:“你究竟要干什么!这玩笑开得太大了!”

“让我离开。”

“什么?”卢费象没听懂:“为什么?我们不是刚刚才决定要合作的吗?”

我呵呵笑两声:“卢费长官,一个叛徒的允诺你也相信?”

卢费难以置信地摇着脑袋:“不会的!你不会的!这关乎我们彼此的利益!你不会那么愚蠢的!”

“笑话!你知道我的利益是什么?”

“可你被恐怖份子盯上了……”

“我所需要的正是这个。”

不想跟卢费继续废话下去,我粗鲁地拉一把手上的鞭子,被牵制下的阿廷不得不扬起头来,紧闭着的眼睛里划下两行凄惨的泪,

看得卢费心疼不已,一个劲冲我叫:“你究竟要什么!先放开他再说!”

“等我离开CIA的范围十公里以后,我就会放开他的,上帝保佑,那时候他没有血液枯竭而死!”我令阿廷再抬起头来,

让卢费看清楚他颈间血流如注,沾湿了衣衫。

卢费虽然是世界上头号间谍机构的高级长官,心思却没有间谍的诡诈多变,这也是他至始至终不能赢我的原因,因为他们都是有弱点的人。

卢费手忙脚乱不知该做什么,我喝道:“让开。”他连忙站向我的一旁,这其间他有向我发动攻击的念头,却被我恶毒的目光瞪了下去,

他望着阿廷,急得脑袋上直冒青烟。

我提着阿廷想往门口走,他却脚底一软跌倒在地上,我知道他一定在耍花样,手下更紧了一紧,他的脑袋却反而往下垂,

将我手中的鞭子也坠了下去,我连忙松下一点力气。并没有要杀他的打算,再说他是我离开这里唯一的筹码,眼看他已经撑到极限,

下一秒钟似乎就要断气。

只是这阿廷实在狡猾,且招招毒辣,猜不到他又会使出什么鬼怪的招数,我只好尽量避免跟他正面冲突,提起他后面的腰带带动他站起来,

逼迫他向前走路。

他的身子瘫软无力,弓成弧状,脖子上还缠着鞭子,看上去狼狈不堪,我们这一路走出去,定然引人注目。

中央情报局是国家机密部门,我当然不抱奢望出入自由如同逛超级市场,一想到又将有一场激战,而自己还毫无胜算,不由全身警惕起来。

这时候阿廷还在跟我过不去,他被逼着走了几步,就又停了下来,瘫软在地上,喉咙里发出破裂的声音:“走不动了。”

我恨不得一脚向他的脸踢去,可看他无所谓的态度,象是成竹在胸。

“你这么肯定我无法从这里出去?”我问他。

“不……我肯定你能……”他转头道:“卢费,不要再白费力气,既然他不愿意合作,放他走吧,我们留一个不情愿的人也没用。”

卢费在那方心急如焚,听到这消息,虽然露出矛盾的神情,可还是咬牙应下:“我马上派人把他送出去。”

“慢着!”我道:“你以为自己在施舍我么?”

阿廷偏过头去:“我不强迫不愿意合作的人。”

“如果我反之要强迫你呢?”

阿廷有点疑惑地望我一眼:“我有何用处?”

“你太低估自己了,阿廷长官。”

我示意他站起来,他照做,走在我前面,甚至没有回望卢费一眼,我插在他们俩之间,切断卢费的关切目光,

跟着阿廷沿着长廊走到电梯旁边时,我让他停下,按下电梯的掣。

阿廷问:“你从这里离开?”

我点点头,自信满满。

现在这种情况,虽然自己处于弱势,可我越是镇定,阿廷便越加慌乱,会卖出更多破绽给我。

我们走进电梯,阿廷先我一步按下按钮,这里所有的楼层号码前面都有副号,自下往上。并不稀奇,象中情局这类国家机要部门,

为避免遭到袭击,在地底都建有秘密基地,我们说不定已经跟阿留申海沟在同一深度了。

阿廷按下“0”,电梯向上升,我认真观察他的表情,真是波澜不惊,象是已经肯定在开门的一瞬间便会有无数的枪口对准我的脑袋。

他如此自信是有原因的。卢费是不会在我们离开后拉响警报的,阿廷在我手上以他的性格不会冒险。然而事实上,

从因为我们走进电梯的一瞬间,就已经被控制中心全面掌控。

电梯的金属墙壁光滑,没有缝隙可以安装任何监视设备,出于情报局的保密协定和对国家间谍的保护与尊重,

系统内部任何区域都不允许安装监视器。这些间谍在外面天天作戏,回到老窝若是还要处在严密监视之下,

恐怕干不了几年个个都会精神崩溃。

我们脚底下看似平凡的地板,定然是敏锐的传感系统。我趁着蹲下的时间用手略扫了一下地板,没有静电反应,还是普通的金属地板。

让我起疑的是阿廷脚下所穿的鞋子,式样普通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奇怪的是卢费也穿着一双同样的,

我绝不相信这是因为他们关系太亲密以至连鞋子都要同样款式的。

我卒然攻向阿廷的下盘,他自从和我进了电梯后也正是全身戒备,立刻抬起腿来挡我,我一把捉住他的脚踝,

向前弯过他的膝盖让他的腿向后曲,看清楚他的鞋底,那是一种非常别致精巧的花纹,再有创意的设计师也不会把太多精力放在鞋底上的。

这种花纹就象指纹识别一样,是情报局内部特殊的通行指令,我是横躺着进来的,可现在竖着出去,

毫无疑问我这个外来者的皮鞋已经被纪录在案,他们会嘲笑我这几年前的过时款式。

我的视线重新落在阿廷脸上,他见状脸微微有点红。

“啊!我真应该让你背我进电梯的!”我叹口气。

阿廷笑意嫣然:“他们绝不会相信我突然变成一个三百磅的大胖子的!”

我咧咧嘴。

情报局位置隐秘,出入管理极其严格,除了必须的通行卡,所有工作人员的外貌体征等资料都储存在出入处,通过地板上的感应器读取资料,

如与原资料有超乎常理的不符,都会被打上问号,进入警备处理。

(比如某人某天突然重了一百多磅,那不是吃多了奶酪,就是偷拿了地下室的黄金。)

阿廷胜券在握,可我不想让他得意那么久。

我在他面前悠然地取下腕表,调整了几下,腕表发出嘀答的声音,我满意地看了一眼,手伸高将之贴向电梯顶板。

阿廷面色惨白,他当然知道我要做什么,他的嘴唇张了又合,一定想问:我们在之前检查过那腕表,没有问题,怎么会是炸弹?

“有时候不要相信你眼睛里看到的东西,何况你还没有看到。”我道。

“你疯了!”

我摇摇头:“是你们逼我的!”

“可在这里会把我们俩都炸死的!”他瞪大了眼睛。

我笑笑,揽过他的身子:“怎么会呢,有你挡在我前面!”

阿廷愤恨地骂了我一句粗口后说:“快把你那愚蠢的玩意儿摘下来!”

“我拒绝。”说着我把他搂得更紧,强迫他跟我一起蹲下来。

可以感受到他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怨愤地一把将我推开,迅速站起身来,弯下腰在一块墙壁上摸索着,

用手指在角落找到一个缺口后拉下大大一块薄膜,露出钢质的壁面,他从腰间取出一柄五寸左右长的薄片,在地板跟墙壁的夹缝之间撬动。

小刀虽然是金属的,却刀身柔软,可以任意弯曲成各种弧度都不会断裂,实在是精巧之极的工具。看我呆着没动静,

他抬起头冲我吼:“该死的!你还不快摘下来?”

我哦了一声,抬起手把腕表摘下来,重新戴在手腕上,他不满地望我一眼,我真想说比起你们间谍老前辈在牙缝里塞毒药的决绝,

我还差得远。

电梯走了大约四分钟才停了下来,这个地下情报处,如果不是因为大过庞大,定然是机械老化。

门却没有立刻开启,我可以想象外面荷枪实弹的场景,他们同我一样紧张,虽然可以直接打开门把我打成蚂蜂窝,

事先他们却要考虑同事的安全。

阿廷已经在墙面上弄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口子,仅够一人勉强通过,他把钢板掀起的时候,我怪异地哼了一声。

“快点!”阿廷提醒我,电梯门已经在开启。

墙面上的洞口贴进电梯通道,狭窄非常,我要将身体弯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还可以免费从里面钻出来,紧紧扒住通道舱壁,稳住悬空的身形,

再一点点向下移。

我不得不背对着阿廷,这是很没把握的一个冒险,其基础要建立在对这个狡猾奸险的男人的信任上,毫无疑问希望很渺茫。



第六章 拔乱反正

阿廷完全脱离了我的控制,同时我也逃离了他的监视,我扶住通道舱壁的金属突出部分,迅速的下移。

如果情报局真的是建在地下的话,那我现在这么做,可算是越来越深入虎穴,然而雅致的是,这位建筑师别出心裁,将情报局的秘密基地,

反其道而行之,建设在高地之上。

情报局的秘密所在,我当然不知道,我甚至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在高原还是峻岭,只是判断,这一定在海拔超过三千米的地方。

我发现这一点实属偶然。

卢费是个工作狂,长期把办公室当做家,沙发当成床,他的全副家当都搁置在办公室里,在沙发旁的茶几上,我看到一瓶剃须水,

跟我使用的是同一个牌子,只是原本修长的瓶身已经臌胀变形得成一个球体,这必然是因为强烈的大气压所致。

我跟卢费阿廷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可以适应各种环境,大气压力下我们并不会有特别的感受,

可是塑料瓶子却因为大气压的关系简直要爆炸。

黑暗中行事对我是十分不利的,我唯一可以动用的只有直觉,它一向不是很准确。

所幸有一种动态帮我找到方向,通道里凝止的空气被一种遽速的风声穿破,掠过我的身边,阿廷的子弹已经追来了。

我连忙抓紧一道钢索向通道的另一面墙壁靠近,下移几下找到一层电梯用作停留的平台,平台极窄,不足以隐藏起我自己。

枪声静止下来,我没有办法分辨阿廷的方位,可是他却仿佛长了双夜兽的眼睛,清楚地看到我的所在,铮的一声子弹撞击金属的声音,

我身后电梯的外门在震颤,为了躲避随后而来的攻击,我不得不挪动身体,也因此脚底一空,整个身体便骤然坠落下去,

以高速跌向电梯底部,我连忙伸手抓住周围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无奈下跌的速度太快,手掌全都磨破也没有阻止住下落的势头。

摔下来的时候浑身的筋骨错位般的疼,尤其是撞到了地上胡乱摆放的金属器具,脑袋里嗡嗡作响,一片混沌。可是没有时间让我自怜自艾,

电梯通道最底端的地方有一个较地平面为深的凹槽,一些平日里用来检修的器具都胡乱推放在这里,

阿廷定然在上面居高临下地望着我的一举一动,我没办法看清楚这地方的细节,只好用手努力地摸索,幸运的是在左侧的通道发现一个暗门,

如果我没猜错,它应该是通往检修室的。

耳边传来链索晃动的声音,是阿廷在缓缓下移,我抓起手中的一个工具,去撬那暗室的门,这只是电梯内部通向检修室的门,

虽然也属情报局重要的中央制控系统,可毕竟不算机要部门,那小门上的锁不需费力就打开,我弯身钻进去,里面通道狭窄,

只容一个人通过。

后面又传来枪响,就打在我脚后跟上似的,我弯着腰在通道里爬行,这种通道总是四通八达,每个转弯都可能通向不同的地方,

然而我分不清楚方向,直到我在某处感受到墙壁微微地烫手,空气也越来越闷热,我朝那个方向爬去。

是热能房,刚一跳下通道就象个大蒸炉似的,熏得我的眼睛都睁不开,我手脚虚软地在地上爬,在铺天盖地的管道里寻找前进的方向,

在极热的环境下我整个大脑都会失去思考能力,只能凭气若游丝的一点意念,支撑我爬下去。

空气越来越稀薄,汗水不断从体内蒸发带走我尚存的水份,沿着额角滴落在地上,哧得就冒起一阵白烟,这里已经烫得可以煎鸡蛋,

可是我的四肢按在地上,居然都没有感觉到滚烫。

阿廷一直紧随其后,可他并没有开枪,我知道以他的枪法十分有把握在不破坏热能房所有设备的情况下打中我,可他也害怕冒险。

我在纵横交错的管道间尽可能迅速地移动,混淆阿廷的视线,不时往后看看,阿廷却敏捷得象一只草原上的豹子,始终摆脱不得,

眼看他就要追到我身后,我提起一口气,钻进一个滚烫的管道后面,屏住呼吸。

阿廷的视线中突然失去了目标,他警惕地握紧手中的枪,鹰一般的眼睛四处寻找着,我肯定此时我只冒出一个尾巴都会被他击毙当地。

我攀附在滚烫的管道上面,缓缓地朝阿廷那个方向移动着,从上位观察着他的情况。

阿廷为人稳重冷静,暂时性失去目标并未让他有有丝毫焦燥,他的精神还很好,刚刚我紧绕在他脖子上的鞭子已经被他解下系在腰间,

因为颈部大量失血,他把衬衣脱下来,围在脖子上帮助止血。

我确定他在强撑精神,让我有把握的就是他有这种固执的精神。阿廷非常自信自尊,人的能力总是与强烈自尊成正比的,

因为我曾给他极大的耻辱,这种伤害他自尊的行为令他巴不得要将我拆皮扒骨。因此没有向电梯通道外的同事求援,而是孤身一人来对付我。

阿廷越来越靠近,近得我几乎可以数到他的眉毛,可热能室内氤氲的气氛阻碍了我们彼此的视线,我凭借他身上醒目的猩红,

从管道上面找准他的位置落下,砸在他身上,同时用两只手掰着他的两只胳膊试图夺过他的武器。

我们现在都是浑身虚软,他失血过多,我被过热蒸昏了头,所以我们的争夺动作十分缓慢,象两个神智不清的人在划醉拳,如果有人在旁观,

定然会觉得可笑,可我们动作得很辛苦,象彼此的手脚上都坠着千斤坠。

阿廷用枪对准我额头的时候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向他的侧脸踢去,这平时在他简直是小孩挠痒般的力量却令他身体不可控制地侧向一旁,

倒在地上气喘吁吁,我借机爬过去从他手中抢过枪来,双手发抖地对准他。

阿廷不怒反笑:“即使你胁持了我,也别想从这里走出去。”

他说得没错,以情报局一贯的作风,绝不会顾念一个同僚的生死而让整个系统陷入泄密的危险中,象卢费那种赤诚的人太少见。

自从这些人进入情报局的那天,就必须残忍、专业的冷酷与狡猾。

一个阿廷的对付起来尚且如此费劲,何况是成百上千个。

阿廷躺在地上舒展开四肢,把头疼的问题丢给我,自己轻松无比,我可不会让他那么舒服。

“你一定会帮我的,阿廷--不,阿寻。”我默默念出一句。

清楚地看到他身体痉挛一下,睁开眼睛惊慌的望着我,那种不安几乎要把我逗笑。

“你怎么知道的?”他突然从地上坐起来,低头把自己全身上下望一遍,似乎想要从自己身上瞧出什么破绽来,这种行为是非常可笑的,

那代表着他已经混乱到一定程度。

我将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裸露的上身,安慰性地拍拍他的肩膀:“带我出去吧,帮你自己。”

阿廷有一刹那间的垂头丧气,可是很快又恢复了精神与活力,他的这种活力甚至让我感到害怕。

我现在虽然反制住阿廷这张有利的牌,可我不会忘记情报局上下,现在正有成百上千双眼睛在盯紧着我,

所以我拿着枪小心翼翼跟在阿廷后面,在狭窄的通道里这距离几乎使我们的身体贴在一起,阿廷不太耐烦,我笑道:“如果不喜欢,

就赶快离开这里吧。”

阿廷对于情报局最底端这些无关紧要的地下结构也是知之甚详,这看似全无道理,我调侃他道:“你是否也打算有一天逃离这里?”

我的话仿佛触动阿廷的心事,他嫌恶的望我一眼。我知道自己不讨人喜欢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从来不懂得顾及别人的心情。

热能房边旁有一侧小门,阿廷打开钻进去,我看里面一片黑暗,反射性打开表灯,却被阿廷厉声阻止,我苦笑,

他是无法体会我对黑暗的恐惧,正如我无法体会他分明可以成就光明,却愿意屈从于黑暗。

我是曾经见过阿廷的,那是在某个国家的秘密军事演习中,他沉静阴郁地站在一位少将身边,地位很不一般。他气质冷酷,目光凌厉,

从那双眼睛里,就能嗅到血的味道。他不仅服务于美国秘密情报局,同时也在另一个国家的军事组织担任重要职位。

那名少将是这个国家间谍组织的头目,因此我很肯定,他是一个双面间谍,拥有阿廷跟阿寻两个身份。

从事间谍是一项危险的职业,双面间谍更是将这危险倍乘倍,在两个举世闻名的间谍组织中间周旋,他的勇气令人十分惊叹。

然而他现在的恐惧不安又让我不解,即使身份泄露是十分可怕的灾难,他也绝不该如此害怕,这些早该在他的预料之中并且计划周详,

不该那么容易就被我反制,他的表现看来简直是毫无防备。

真相之后的真相,又是什么?

小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通道,墙壁慢慢冰凉起来,我的状态越来越好。现在我只能相信阿廷,哪怕出口的地方可能埋伏着死神。

通道的另一端仍属于底盘结构,仍然是连绵不断的管道,穿过这些通道,来到机械室,让我跟阿廷都讶异地一颤的,是这里有另外一个人,

我暗暗提起枪来对准他,却被阿廷阻止住。

“克里,这大家伙又出毛病啦!”阿廷开口同他讲话,声音放得很大,可男人无动于衷,阿廷只好走到他跟前,

使劲拍拍他的肩膀面对面的说,让他看见自己的嘴巴在动。

男人放下电焊聚精会神,他是一位满脸皱纹皮肤黝黑的的老伯,他张了张嘴,做出一个口型,却没有声音发出来。

阿廷轻声快语地对我说一句话:“克里是个普通检修工,而且他是个哑巴。”

我晃晃脑袋,不置可否,我绝不相信在他们情报局的地盘,会出现无关紧要的人物。我被带来这里后费尽心思到现在也未能出去,

难道你们会让这位老伯自由进出?

虽然这么想,我却没有动作,毕竟我跟阿廷现在是同一阵线,他知道如果我活着被捕,对他也无益处。跟阿廷从克里那里绕过机械室,

打开门,就是走廊,我开始紧张起来。

“我们要堂而皇之走出大门吗?”我问阿廷。

阿廷嘲弄地望我一眼:“你本可以堂而皇之走出去的……离我远一点。”

我稍微退了半步,阿廷对这种距离还是不满意,这已经到了我的极限,我们一前一后在走廊行走,看似逸然,实则暗潮汹涌,

阿廷的内心定然在挣扎,挣扎在对我的恐惧与憎恶当中。

我望向他的背影,因为受伤的虚软已经不那么挺拔,突然觉得他有点可怜。



第七章 人道毁灭

有谁不可怜呢?当走廊的灯光倏然灭掉时,我的恐惧自心中油然而起,几乎要淹没我的理智,可我迅速让自己冷静下来,第一时间扑向前面,

还是晚了一步,阿廷已经消失。

几道红外线光束聚集在我身上,我迅速翻滚向一旁躲过追击过来的子弹,枪声越来越密集,交织在我的四周,我根本没有机会反击,

只能拼命翻来翻去转变方向路线。走廊平直坦荡根本没有我可以藏身的地方,我不是电影里的神探,可以在枪林弹雨中总是全身而退,

我早就应该中弹而亡,现在却毫发无损,唯一可以解释这种奇怪情况的就是他们并不打算杀我。

想到这一点我本该得意,如果不是有束红外线光此时瞄准我的胸膛,我迅速向一旁扑倒,它果然又追来,我只能再躲。

那人必然是阿廷,只有他一个人是真正想要杀掉我的,假如我被捕必然会泄露他的秘密,他一直在等待或者说设计的就是这个机会,

在黑暗与混乱中,即使他违返上级命令误杀了我,也不过是普通的失职罪。

红外线象条夺命小蛇的长唁,在黑暗中那方睁着恶毒的目光向我步步紧逼。

我望着那道冷冷的光,突然反守为攻,红外线光束虽然可以准确在黑暗中捕猎到我,同时也暴露了对方的所在,我只需要躲过那道光线,

直向那恶毒的小蛇扑去!

我的卒然发难让阿廷也大吃一惊,枪口还来不及对准我便被我扫倒在地,枪掉落一旁,我没有去捡,反而一脚将它踢得远远的,

扑到阿廷身上,与他滚做一团,他本来体力就不及我,又受了伤,自然很快被制服。

“不许开枪!”一道声音厉声响起,那是可爱的卢费发出的,我期待许久的声音。

之所以把阿廷当作一个重要的筹码不肯放手,因为我认定阿廷在卢费心目中的重要性。卢费是一个真诚坦荡的男子汉,他的感情毫不虚伪,

任谁都能看得出来--被我紧紧箍在怀里的阿廷在不甘心地喘息,显然看不到这一点的只有他一个人。

人有时候很是奇怪,阿廷分明是聪明绝顶的人,却看不到自己在另一人心目中重要到不可比拟的地位,否则他不应该那么不珍惜自己。

我跟阿廷滚作一团,在黑暗中即使有了夜视镜,想要准确分辨我跟他,找准目标攻击也是极其不易,卢费当然不肯冒险。

他是情报局的高级长官,一声喝令十分有效,所有的攻击都停止,空气中只剩下红外线的光束在冷冷地晃动,离我已远去。

我对阿廷道:“继续我们刚才的交易吧。”

情报局出于保密协定虽然没有监视器,但我相信他们自有另一套用于监视每个人员行为的系统,我会遭到突然袭击,

很大程度是因为我低估了他们系统的严密性。当阿廷疲惫地躺在我怀里喘息时,我想到这一点。

我在卢费他们众目睽睽之下将阿廷扛在肩上飞快地逃走,在途中踢掉自己的皮鞋,赤脚奔跑。

阿廷他们的皮鞋在情报局内部是一种通行密码,同时也是情报局用于监视他们的工具,我在电梯里面曾经想到过这点,

但我没想到--或者说我不敢相信--这是一种极其残酷的监视,比普通的监视器更加霸道,绝对不存在死角,

没有给被监视人任何自由喘息的机会。你随时随地都被人盯着,连你在厕所进了哪个门,或者与谁距离比较近,都一目了然。

对阿廷他们说,摆脱掉这种监视根本不可能,当你从监控者眼中消失,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你死了,二是你叛变了。

情报局上上下下全部的地面都安装有这种感应监视器,说他是保密部门,倒不如说是一座庞大的监狱,

关押着因为卓越能力被赏识而失去自由的人。这里代表着这个国家至高无上的权利,毫无人道的权力。

我脱掉皮鞋减轻对地面的硬性压力,虽然不肯定这样是不是有用,阿廷突然开口说话,这代表他正在考虑我们那场交易。

“停下你愚蠢的脚步吧,你逃不掉的。”

我停下来,深深叹气,声音甚至有着哀求:“为了阿寻,跟我一起试试吧。”

阿廷颤动一下,每次提到这个名字都能触动他,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地说:“你到前面以后右转,有一间办公室,是我的。”

我来到他指定的房间前,他伸手在锁上转了一把,门开了,我背着他进去,同时他开了灯,骤然的灯光让我眼睛酸痛,

我把阿廷放在办公桌上,他脱掉鞋子扔在桌子上。

我笑笑,对他的背叛表示赞许。

他对我摇摇头,走向角落,那里放着一台碎纸机。阿廷把碎纸机的盖子打开后,里面露出一个洞来,深不见底。

我表示一声赞叹,望望阿廷,他什么也没说,把腰间的鞭子解下来,放在手中甩两下,呼呼生风,几乎要抽上我的脸,我躲开,

问:“下面通往……”

没待我说完,阿廷就推我一把:“他们已经追来了。”

我连忙钻进洞里,身体立刻失去控制地下坠,我闭上眼睛,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对阿廷的信任上--这真是可笑,他分明恨不得杀我。

我本以为这已经是情报局的最底一层,因为一般基础设备都建设在大厦的底盘,供应整个系统的需要,

可显然这幢庞大建筑的设计师别出一格,他有太多出人意料的设计。我在狭窄的通道里下滑了很长时间,通道很窄,我不得不护住头部,

让身体在里面擦擦撞撞勉强通过。

接触到下面的时候最难耐的并非撞击的疼痛,而是扑面而来的腥臭气味,我连忙捂上鼻子,抬起手来却发现自己满手都是肮脏的垃圾,

四周同样情况。

上面传来哈哈的大笑声,我抬头,阿廷悬挂在我头顶上,为他的恶劣得意。

在我们几乎同时坠下的时候,我通过通道直接坠向下面的垃圾堆,可阿廷却早已料到,在从通道掉下来的那一刻,聪明地用鞭子勾住上面,

悬在半空中,避免了跟我同样的狼狈。

我掉进垃圾堆的样子定然十分可笑,所以他笑得那么开心,象忘了我们此时的处境。

“看来在情报局,只有垃圾是自由的。”我说。

阿廷的笑声嘎然而止,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现,可以肯定是咬牙切齿的。

我解了口恶气,试图从垃圾堆中站起身来,身边的环境却突然晃动起来,我脸色一变,望向上面的阿廷。

他问我:“你知道我们现在哪里吗?”

垃圾堆不断地撼动,象是从地底下传来极大的力量,我有不详的预感。

“荷底拉斯。”他吐出位于阿波契亚山脉最北端的一座火山的名称。我猜想情报局建设在高山上,现在我的想法被证实。

秘密情报局建设在美国临近加拿大边境的一座火山上,海拔四千多米,最勇敢的冒险家不会想要来征服它,因为他没有挑战性,

平常人也不会来涉足,它只是座死气沉沉的大山。

秘密情报局当之无愧享用“秘密”二字,它真是隐蔽至极,可是如此大动干戈如果仅仅作为情报系统来运转太过大材小用,

所以这秘密情报局的职能地位绝不仅恨于“情报”二字,CIA很可能只是它的一个表相,一个披风。

这些现在都不是最重要,我需要关心的是,情报局倒是会因地治宜,他们利用现成的火山岩浆湖,处理垃圾的方式真是干净至极。

任何不应该存在的,都会在这滚滚岩浆湖中化为灰烬,一丝青烟也别想留下。

阿廷的逃生通道,原本就是通向地狱的死亡之途!

“我们就是这样处理‘垃圾’的。”他在这两个字上着重发音,冷静残酷,厌恶地望向我:“你就将所有的秘密都带进地狱里去吧!”

绝望的阴云从我心中一闪而过,我掏出枪向他瞄准发出,一时也不曾犹豫。

我的扳机扣得很坚决,因为他的恶劣真的令我很生气,可是扣下扳机同时,阿廷并没有受到惩罚,因为枪内传来“咯拉”一声钝响。

我的表情有点僵硬,相对比的是阿廷更加的洋洋得意:“乔伊司,连上帝也不曾眷顾你,看来你只适合呆在这里!”

我将牙齿咬得咯咯响,抄起手里的枪向他扔过去,这一举动本是意气之为,却出奇有效,沉重的枪身夹着我的力量向阿廷飞去,

砸中他抓着鞭子的手,若是平日这点力量还不足以使他松手,可他现在受了重伤,心有余力不足,无可奈何地掉了下来,

跟我一样栽进垃圾堆里。

我大笑着向他扑过去,将手里的污物抹在他脸上,扳紧他的脖子:“很遗憾我们又站在一起了……”

阿廷愤恨地瞪着我,骂道:“笨蛋!你将我弄下来,谁来拉我们上去?”

“我对你的同情心本不抱希望。”

阿廷却没空搭理我,脚下的地面晃动越来越厉害,他脸色发白,站起来扒开垃圾向旁边走,我也紧随其后。脚底都是粘稠的东西,

我们行走得非常艰难,整个地面好象遭到下面强大力量的吸附,逐渐在下陷,将我们带入漩涡中去,阿廷焦急地挥动手臂加快行走的速度。

我们还未曾走到墙壁边缘的地方,整个地面就从中分成两大块,向下倾斜,渐渐形成直角,所有的垃圾都向下泄去,

带动我们的身体也不由自主,我在彻底颠覆之前只来得伸出手来抓住我可以抓住的东西,是拼块直角的边缘救了我。

我去望身边的阿廷,他也同样情况,只是看起来更加吃力。

我来不及感叹,就被脚底突然喷发的高热熏晕了,眼睛被炙热烤得根本睁不开,比活生生在滚烫的火盆上跳舞更加恐怖。

根本不敢垂下头去看自己脚底现在是什么,单是看阿廷满脸都被红光映出诡异的颜色,就已经令人毛骨耸然。

我的身体在高热下会脆弱得象气球一样一扎就破,虽然我保持最后的神智让自己不至于晕过去,但可以感觉到意识在渐渐远去,

阿廷亮晶晶的眼睛,在脑海中幻化中无数星星,很亮,却很悲伤。

其实一直很想安静跟阿廷谈谈,用他的人格来证明我心中长久以来的一个疑惑,却好象永远没机会了。

我肌肉的力量在渐渐收缩,绝望地看向阿廷,本以为他会为我的将死感到欣慰,却看到他神情有点迷失,象是失去意识,

手也渐渐失去力量,一点点向下滑去!

我心中激灵一下,不加思索伸出手去拉住他的腰带!

人真是奇妙的动物,前一秒钟我还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迈向死亡,后一秒钟,我居然就可以为了另一个人的生存焕发出力量!

阿廷倒吊在半空中,四肢都无力地向下垂着,显然已经失去神智。

如果不是已经撑到极限,以他这种固执到极点的性格,恐怕不会那么容易放弃生命吧。

其实自己也是油尽灯枯,只是生命中还有那么一点点未熄的火焰,那个在生命中的寒冬中总是会围绕在身边的火焰,是愤怒,是仇恨,

也是希望!

我靠着最后这一点意念坚持着,心中不断默念那个名字,人是贪婪的,即使在最后的绝境中,想到的往往也不是最爱,而是最恨、最遗憾,

将最后的怨恨,带到坟墓里去。

垃圾全部倾倒完毕,张开的巨口开始合上,倾斜的坡度渐渐升起,我的紧张感一点点卸去,垂直被我拉着的阿廷的身体也随坡度上升,

渐渐快与我平行,身体也不那么重了,我将他往上拉,跟我靠近,想看看他怎么样,他突然睁开眼睛吓我一跳,

可他接下来的行为更加令我震惊。

他拿出一把枪来,对,我还记得那是我刚刚扔掉的那把!他睁开眼后那亮晶晶的眸子里面闪烁的是最后的杀机,

他抬起手来将枪托重重砸在我扒住边缘的手背上,这一击极重,我根本无力反抗地受控于条件反射,双手失去力量,哪怕只有那一瞬间!

坡度虽然一点点在升起,却还是斜面,失去支撑的力量,身体不由自主地向还张开的大口滑去。

金属的倾斜面很滑,我再也抓不住任何东西,全然陷入绝望,不--我原本是可以抓住阿廷的身体,即使没有生机,起码可以跟他同归于尽,

可是我却没有伸出手去,甚至连这个念头也不曾有过。

可笑吧,我一再声称我是个以仇恨为终生目标的人,现在却连带着魔鬼一起下地狱的勇气都没有!

反正我是没有机会了,即便有,面对阿廷尚且无能无力的自己,在面对那个似乎拥有众神力量的男人,我岂不是输得更加狼狈?

既是如此,我生无可盼,死又何惜?

我任凭绝望一点点爬满全身,反正过不了几秒钟,这个身体,便要从这世界上灰飞云散……



第八章 极地幻影

阿廷的眼在缝隙中看着我,我的意识涣散,读不懂他笑容中的讥讽。

甚至连地狱都没有我容身之处,我顺着坡度向下滑的时候,阿廷恶狠狠地吐出一句:“我绝不允许有人伤害阿寻!”

就是他这一句呓语般的呢喃,带给我最后的灵感!

“难道你不想见到他吗?”我用尽力气喊出一句话,身体已经滑到最后的边线,地狱之火又在脚底熊熊燃起,我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自己果然还是抱着生的希望,不管这希望是缘于遗憾还是怨恨,我还是抓住了。

正如阿廷所言,连上帝都不愿意眷顾我这种人,只有魔鬼来拯救我!

阿廷在两块倾斜的地板合为一体的最后一刹那冲了上来,将手中的枪狠狠插进缝隙中,我的手在缝隙间扒住边缘,

本是徒劳地抓住最后一线希望,这最后的希望虽然细若蚕丝,总算没有断掉!

枪身被插在两块地板的夹缝中,我的手指不至于被夹断,却只有几根手指的力量支撑身体,下面是可怕的烈焰在烘烤,上面,

我只能看到缝隙间阿廷犹豫的表情。我就象被人扔进了烤箱阖上盖子--夹在生与死之间。

我知道他在考虑,他的一念之差就是我的生死存亡,我身处绝境,已没有办法对他做任何暗示。

这次,真要交给上帝来裁决,看看我的罪过,究竟是该生还是该死,看看我还有没有生存下去的必要。

阿廷抬起脚来的时候表情很冷酷,我几乎绝望地闭上眼睛,可他并没有踩向我的手指,而是转过了身。失去聚集的焦点,

我的眼睛很累很累,我将它闭上,把仅剩的力量交给承载生死的四根手指。

扒着的地板动了动,手中传来机械运作的震动,两块地面以跟刚刚相反的方向向上爬升,将我渐渐拉高,等到也成直角形成一道墙,

我翻身到这面墙反面,跳下去,不宽的夹道中,阿廷正站在那儿等我。

“你简直没有人性!”我骂出我一直想出口的一句话。我刚刚救过他的命,居然就被他反咬一口致之于死地,

真怀疑他是否还残存着一点点人类该有的温暖血液?

又或者跟他来谈人性这个话题,是我幼稚,他不屑于,也不发一言。

“阿寻在哪里。”他问出这个问题。

我咧开嘴做了个象是笑的动作:“如果告诉你,恐怕你又会再一次将我丢下去吧。”

他冷笑,确实如此。

“阿寻在的地方,你恐怕也料想不到……就由我带你去吧。”

“你还是想逃?”

我这次是真的笑:“我为什么要逃?该逃的是你吧!”

这个建立在火山之上的秘密情报局带给我太多太多崭新的不可思议,动用我全部的词汇也无法形容他的超脱精妙,

无怪乎他的存在要保密再保密,这么一件杰出的作品若是公诸于世,将会引来多大的哗然风波,堪称当代第八大奇迹。

有了这么些神奇的遭遇,等我走出这个埋身于白雪皑皑之中、低调沉闷的大家伙时,内心的激动无以复加,我究竟是从地狱逃脱了,

还是更加远离天堂?

事无定论,可毫无疑问冰天雪地的环境,令我觉得异常的舒服,四肢百骸都被浸入骨髓的冰冷渗透着、抚摸着,通体舒畅,精神恢复大半。

相比下来,阿廷的情况就糟糕一些,普通人是无法承受雪山上面零下几十度的低温,何况他受伤失血过多。

我无法体会别人对寒冷的恐惧与痛苦,正如同一般人也理解不了我在高温下的癫狂失态。当然我不能表现得太过悠然自得,

这种情况下只会被人当作来自北极的熊怪。

阿廷瘦弱的身躯在寒风中象匹垂死的狼,他的一步步都找不到生的感觉。我现在完全可以舍他而去,让我们所有半真半假的承诺,

以及在无可奈何的状态下产生的怨怼统统抛却。阿廷是我人生轨道上的一个突变,我八年追逐的旅途,因他的出现险些要偏离,

现在我可以抛下他,回到我的征途去,至于他,即使是一具冻死在冰天雪地间的尸首,也于我无关。

可我没有,虽然我知道位置调换阿廷定会毫无犹豫地这样做--也许这就是我一直处处受牵制,时时感到无力的原因。

我靠近阿廷,越来越近,将他搂在怀里,虽然我知道自己是个没有体温的人,可是有人在身边,还是会觉得安心的吧。

遗憾的是阿廷完全不这样想,他怀疑地望我一眼:“又想耍什么花样?”

我叹口气,你难道看不出来,我完全无需花样了吗?

也许是环境的问题,让我一时过于洋洋自得,我的警惕性常被人说是神经过敏,跟阿廷相比却小巫见大巫,他的疑心太过可怕,

我无从想象是什么样的生活环境造就这样心惊胆跳的怀疑。

我用两只胳膊环住阿廷的身体,贴得紧紧的,同时稳住他颤危危的步子,心想等下了山一定请他吃顿热腾腾的墨西哥烤肉……

阿廷是不会领情的,他贴在我怀里,看似平静,却在我最不防备的时候突然动手,紧紧箍住我的胳膊,我一愣,腕上的表就被他摘了下来。

我顿时失笑:“你想引发一场雪崩把我们俩都活埋吗?”

阿廷将手中的表晃了晃,也笑道:“我早知道这不是炸弹的。”

我一敛眉:“那你……”

他又笑,虽然面色苍白,却如雪中寒梅一般孤傲:“我有足够的自信……你逃不掉的。”

阿廷翻开表盖,表盖的内面是一面特殊凹面的小镜子,用于反射聚集表盘的灯光照明。阿廷举起腕表对准我,他正面对着我,

镜子反射太阳的光线,将明亮的光柱注入我的眼睛。

我的眼睛因为受过光能武器的攻击,险些失明,即使很快恢复了视力,也留下永久的隐疾,再也不经不起强光的刺激,只可怜我一招得意,

就将这弱点抛在脑后。

这就是阿廷最后的筹码,他处处算计且深谋远虑,还未发生已将所有计划得圆滑,我再怎么随机应变,始终也要败他一笔。

敌人--原来是那么可怕的词汇,可怜我还未上阵就已丢盔弃甲。

眼睛是什么,是水,眼泪是什么,同样是水。

我的人生恐怕是许多年不曾这般流泪了,现在却窝囊的痛哭流涕,惹人笑话,不过不会有人笑话我的,因为我面前唯一的人,

只有冷酷的微笑。

我眼睛最后能看见的就是他的微笑,两次,两次都栽在同样的戏码上,两次他都用同样淡然残忍的微笑征服我。

我并没有因为陷入黑暗而恐惧的哭,可是眼泪,它根本不受我控制,象泄了口的洪水般奔涌而出,又与寒冷的空气接触,

在我脸上凝结成晶体,一把摸上去,我的脸象被冰重塑过一般。

从视觉神经发出的疼痛指令牵动整个大脑,延伸到全身,我全身都被刀钻一样,只能倒在地上喘息呻吟,喉咙里发出的嘶吼,

是一头受伤的、却无力嘶吼的野兽。

我在雪地上翻滚了许久,精疲力尽,阿廷待我耍弄够了,渐渐靠近我,我听见他的脚踩在雪地上吱吱呀呀的声音。料不到他下一步的动作,

我却不愿意就此束手就擒,突然站起身来,一把推开靠近的阿廷,可方位却错了,一把扑个空,倒让自己狼狈地跌倒下去。

阿廷已经从后面贴近我,自己的腰突然被人抱紧,我欲给他一个后肘,却被他灵巧避开,全是自己在手舞足蹈徒劳无功。耳边掠起风动,

想起他那出神入化的鞭功,我不由牙齿打颤,他莫不是准备把我当成一头野猪,一路鞭笞着赶回去吧!

“阿廷!为什么?我们不是说要去找阿寻的吗?”我搬出最后的筹码,这次却棋差一着。

的确,阿廷每每听到这个名字,声音里都抑制不住地颤抖,这次也不例外,可他却说:“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阿寻!包括我自己!”

我迷惑,却没有时间再问,因为他的脚步靠近,伸手要制住我的双手,我抢先站起身来,滚到一旁,虽然惹不起,总可以躲得起,

我忘了我还剩下一个绝胜的条件,就是环境。

雪山的环境很单纯,单纯到一个瞎子也可以无忧虑地横冲直撞,而对阿廷来说,寒冷却是无法抵御的强大。

我无从知道他现在感受如何,因为我要利用自己速度的优势逃跑,漫无目的地寻找自己的生机,虽然自己不可能被冻死,

却极有可能永远迷失在这荒芜的地方。

阿廷一直在后面追我,他的脚步很勉强,却一直在坚持,有了追捕的动力和运动的活力,他越来越有精神。

我听他的脚步越来越近,心里十分着急,在阿廷急促地喊出一声“小心前面!”时,我根本不及停下脚步,甚至我还怀疑这是他又一个诡计。

直到我脚下的雪层突然松软,令我一脚踏空向前跌去时,发生了更加不可思议的事情!

要说不可思议,真是--我几乎要怀疑是我的幻觉!在我跌下去身体失去控制的时候,有一双手从后面迅速伸过来,抓住我的胳膊。

即使有人告诉我那是上帝之手我也不会有那么惊讶,可那是阿廷的手,那是自私、冷酷、总是过河拆桥、无人性到极点的阿廷!

也许这是他人生第一次做好事,可他马上就会后悔自己这一时的善良--我很快听到雪层再次断裂的声音,他赖以委身的地方也松动起来,

我们双臂紧握所形成的紧张力度,一下子被卸掉,我跟他同时从上面跌落下来。

我看不见四周的环境,只是身体很长时间内都无能为力地翻滚着,所幸下面不是悬崖,因为跌下来的时候,身体接触的地方都很柔软,

我们很可能只是从一个断裂的雪层滚下来。

没有寒冷的威胁,在柔软的雪地上翻滚,对我来说还是件有趣的事情。当我的身体静止下来后,四周都不透气,

我想自己大概被堆积下来的雪压住,伸手去推,有一面比较薄弱,我便努力向前扒动,很快就钻出一个小洞来,呼吸到新鲜的空气。

却不得不考虑到一个严重的问题,小小一场雪崩对普通人来说就是灭顶之灾,阿廷纵然身怀绝技也无法与自然之力抗衡,那他现在?

我大喊一声他的名字,声音宽广空旷,却没有任何回音。

我完全手足无措,不知该从何寻找,在雪崩之后寻找遇难者,这对专业搜救队尚且是困难的工作,何况我现在只是个瞎子!

从没那么痛恨自己的无能,我对他的所有憎恶怨恨,都在他那伸出的温情手掌中,化作绵绵的感动,令我急不可待、逼我要去救他!

我只想让他告诉我一个答案!



第九章 致命罗密欧

我的眼睛由于高强度的光能而被灼伤,留下永久的后遗症,只要接触到稍强的光热,就会出现失明,但从医学角度看,这是暂时性的,

只是恢复的时间长短不一。我从地上胡乱抓点雪,糊在自己眼睛上面,加速灼热的降温。这方法很傻,不一定见效,还会严重损坏我的眼睛,

可这些都不重要。

我的脸深深埋在雪地里,眼睛的一轮又一轮疼痛让我几乎难以承受,眼泪一股又一股涌出来,渗入冰冷的雪层,形成一个又一个小涡。

我猛得抬头,被对面的太阳照得不得不闭上眼睛,由此我知道,我看到了,转个方向小心翼翼睁开眼睛,天地间虽然还是一片片混沌,

却已足够使我欣喜若狂。

我记得自己给阿廷套上自己的外套是深棕色的,那在雪地里应该是比较醒目的--假如……他还没有被埋住。

这时候我真是昏了头,其实任谁想想都知道,茫茫雪地,寻找一个人简直象大海捞针一样渺茫,何况我这样一个一无所有的半瞎子,

换作别人我会笑他愚蠢至极!可现在我的大脑完全考虑不到这些,我只有一个目标:找到阿廷!

我俯着身子在雪地里不断翻找着,因为直觉而在某些地方挖出一个个洞,有些洞达数米之深,我有时候会幻觉,这个地方,

可能就差一尺--甚至只是十公分,就是他!

结果是徒劳无功,我说过我的直觉向来不准,本来就不充足的精力被榨得所剩无已,我仰躺在雪地上,望向苍茫的天空,

阳光已经不那么耀眼。

是太累还是太疲倦,我居然就这么睡去,醒来后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要知道我睡去的这一会儿,对一个身处险境的人来说,

可能就是生死一瞬!

我赶忙起身,正欲继续找,蓦然想起令我惊醒的原因。

是直升机的声音,我抬起头来望着那个突兀的家伙,在白雪银天映衬下,他那墨绿的机身,显得多么有活力。

是情报局出动搜索我们俩了,他们的动作实在太慢。以我现在的处境,本该对他们避之不及,可我却欣喜若狂,即使让我前功尽弃,

即使是让我再次身陷牢笼,神哪,也请你救救他!

我一跃而起,在地面上手足并用地大做动作,他有意搜索我们,躲都躲不开,何况我这么大张旗鼓,只是他们大概也很奇怪我的举动。

直升机找不到平地降落,用悬梯落下几个人,雪花在螺旋浆风下疯狂飞舞,他们手持重械接近我,严阵以待。我上前一步,

急切地说:“阿廷他不见了!”

悬梯上最后一个人听到这句话几乎是从半空中跌了下来,狼狈地爬起来后紧紧抓住我:“阿廷他怎么啦?”

“雪层断裂,他掉了下来……”

没待我说完,来人就急切地吩咐全队组织搜救行动,加派支援,安排得井而有序。

我放心下来,这是卢费--天底下,恐怕找不到第二个人比他更关心阿廷。

一心关注着卢费这边,不防后面有人对我突然发动袭击,后脑遭到重击我侧倒在地上,有人从后面用膝盖抵住我的肩,将我双手反锁在背后,

扣上手拷,手法非常专业。

一个男人将我扛上直升机后,吩咐机师回总部,我开始奋力抵抗,用脚踢向他的脸,虽然被他挡下,可我一轮轮的攻击,让他非常吃力,

直升机也因为我们俩的打斗而晃动起来。

我站在直升机舱门前,正欲往下跳时,他厉喝一声:“混蛋!你究竟想干什么!”

这声音非常耳熟,我确定他是我眼睛动手术的时候旁观者的一位,带上卢费跟阿廷,三个人都到齐了。他们都是高层官员,

我跟他们一一交手,真是值得骄傲的资本,情报局如此看得起我。

只是这一位拳脚功夫跟阿廷相比差了太多,处处落在我下风,明显手忙脚乱,我一脚将他绊倒在地,他向前栽去,险些跌出舱门,

身子已经出去一大半,他忙伸手扶住反手把自己救过来,我趁此机会从他身侧越过,直接跳下飞机。

他惊恐万状,忙伸手来捞我,要知道飞机已经升空数百米,纵然下面是雪山,跌下去可不是好玩的。

我当然也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早在与他打斗的过程中,我背在后面的双手已经替自己打开了手拷,一直虚张声势,在跳出机舱的同时用力抓紧直升机的停机架,

那男人刚一探出头,就被我腾起一脚正中头颅,身子向下跌出来,我伸出一只手抓住他,喊道:“回去!”

男人刚刚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已经四肢悬空半吊在几百米高空,大叫着:“你疯了!”

“你要是不听我的话,你才是疯了!”我的手只抓住他的衣领,他的卡其布军衣非常结实,只是脸上的表情很骇人。

“你你……”

我作势晃动我的手:“快点呀,我可坚持不了多久。”

他嘴角抽搐,半天才吐出一句话:“总得先回飞机上吧!”

“不!就这样,让机师降落!”

我一直提着那男人的衣领,近距离观察他面部的表情非常有意思,等到了我认为安全的高度,我手一松将他丢下雪地,自己也松手跳下去,

他狼狈地在雪地上打几个滚后站起身来,整个人象只大雪熊,怒火三丈望着我。

我瞟他一眼:“有什么好瞧的!”

他瞪我一眼:“有你好看的!”

我冷哼一声,不理会他,转身朝卢费他们那方向跑去,男人却在后面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去:“还有什么事吗?”

“有一句话……”男人凑过来一步,将手搭上我的肩膀,道:“我认为应该让你知道……”

我迷惑地望着他,他那湛蓝色的眼睛在雪的反光下一闪一闪,不到两秒钟我全身一阵痉挛,不受控制地向地上滑去。

“不要得罪罗密欧。”他亲吻了一下手指上的戒指,笑意盈然道。

罗密欧是他在情报局的绰号,意喻他是个浪漫得无可救药的人,因此他从不喜欢拳打脚踢武刀弄枪,他的武器全都带着中世纪罗曼蒂克风格,

比如藏在戒指里的麻醉针,还有玫瑰花束中的迷迭香。

情报局人人身怀绝技,每个成员都有自己吃饭的家伙,小瞧他是我的过失,我无话可说。

我将他呈上来的玫瑰花束扔在一边,问道:“阿廷呢?”

他沉沉脸:“你刚刚醒过来五分钟,提到这个名字已经十九次了!”

我耸耸眉:“那怎样?”

“如果我没记错,阿廷是我们的人,而且是你的敌人。”

“我跟这里每个人都是敌人。”

“那可未必哪,起码我们就不是。”说着他装出一副亲切的样子,甚至坐在我的床前。

我发出个不屑的鼻音。

“如果我们是敌人,你的眼睛现在恐怕还看不到--不要忘记,这是阿廷的杰作。”

我惊讶地看着他:“你是……”

他咳嗽了一声。

“你是医生?”

“嗳~~~”他故意拖了个长音:“所以我们是朋友。”

我呵呵笑两声:“好吧,朋友,现在请你告诉我,阿廷在哪里?还有,卢费呢?”

罗密欧的腮帮子气得鼓鼓的,很孩子气的表情,说出的话却很正经:“他们被怀疑与你是同伙,正在接受隔离审查。”

“这么说阿廷没事。”我松口气。

罗密欧冷笑:“我想他更希望自己有事。”

我的心一紧,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怀疑背叛组织的间谍被抓回来以后,会遭到的待遇是极其可怕的,何况在这个本就很可怕的秘密情报局,

他的未来令人不敢去设想。

我在特护病房看到阿廷,他全身包裹着厚厚的被子,身上插满输养管道,象个纸娃娃一样躺在那里。

我问罗密欧,我能不能进去看他。

罗密欧沉吟了一会儿道:“可以,你最好能帮他尽快……了结自己。”

我的心顿时寒冷到抽痛。

特护病房的温度正适宜,一进去就感觉阵阵暖流钻进裤腿,这本该是情报局最人性化设计的一个部门,可在我发现墙上隐藏着的监视器时,

厌恶感油然而生。

在病房里,由于要观察病人,当然是可以算做保密协定以外的特殊情况,可他们真的只是为了观察病人吗?我站在那里,

感觉阴冷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向我逼来,虽然无形却有意。

我站在阿廷床前,背对镜头,挡住监视器,过了十几秒,阿廷的眼睫毛微微颤了几下,我抓起他的一只手,放在手里抚摸着,

嘴里喃喃着语无伦次的话,全无意义,同时用一只手指,在他掌心敲下轻微得几乎察觉不到的莫斯密码。

在满是间谍网的情报局里玩这种简单的间谍游戏,我们的行为简直幼稚,可我跟阿廷有我们之间独享的秘密,

任何人通过任何方式--都破解不了的。

我的第一段密码是:看我多好,不象你,卸磨就杀驴。

第二段:你认为自己是哪种驴子?

第三段:驴子跟骡子有什么不同?

第四段:驴子你喜欢吃草吗?

我相信除了阿廷外任何人听到这段儿童会话似的语句都会莫名半天,即使情报局的人比普通人聪明十分,他们猜到七分也猜不到三分,

何况我们话中话外还有一分。



第十章 阿廷啊阿寻

阿廷出了事情,卢费心急如焚,无奈他自己也正因为失职而遭到处分,又不被允许前去探望阿廷,急得直跳脚,有一天跳到我这里来。

我有点不明白情报局既然把我抓了回来,干吗还不赶紧处理,要留我这大闲人天天吃闲饭,可卢费的到来让我猜到几分。

“我派去打听的几个下属,回来后都报告说,阿廷现在神智不清醒,半梦半醒的,总是做奇怪的事情。”

我问:“什么事?”自从上回被罗蜜欧允许看望一次阿廷,我也属于闲人免进的范围。

“他们说,阿廷天天坐在那里画画……画的画儿都很怪,都是些猫儿狗儿虫儿鸟儿的……乔伊司,人在大脑缺氧过度后,脑组织会遭到破坏,

你说阿廷他是不是……”

我哈哈大笑,对卢费说:“那看来我的脑体也遭到破坏了!你看,我也天天在画!”

说着我举起自己画的一张,献宝似的给卢费看,我画的是一只骆驼。

卢费惊恐地望着我,支吾了半天,好象想不到确切的言辞来形容我。

“你把我这副画拿去给阿廷吧,这是我们同好之间的交流!”我加重语气,表情也变化了,卢费读懂了我的意思。

可惜卢费读懂了,监视我们的间谍们自然也听懂了,但我相信他们会让我这幅画给阿廷看到,因为他们需要的就是我们的交流,

我们交流得越多,他们也就能从中得到需要的信息。

过了两个小时不到,卢费又回来,冲我眨巴眼睛,神秘无比地传达信息:“阿廷约你到影音室去。”

影音室在情报局每楼都有一间,娱乐专用。

不要觉得可笑,秘密情报局管理有致,设备精良齐全,军事农业医疗卫生一应俱全,堪称一个小王国,秘密的间谍王国。

我进去的时候也有点惊讶于影音室的大气,不亚于一流剧院,我就是这么称赞的:“这里简直是一个王国!”

阿廷坐在第一排,戴着耳机正在听什么,转过头来对我笑着说:“我从小就在这个王国里面长大。”

我也走过去,学他模样戴上耳机,我坐下以后,室内灯光暗下,屏幕上面的投影清晰起来,是一部经典的爱情电影《卡萨布兰卡》,

间谍游戏,倒也应时应景。电影还是黑白两色,毫无杂质的纯净、毫无杂质的爱情,因时代而无奈,也因时代而伟大。

电影里正是大雨瓢泼,我望向阿廷,灰暗的屏幕色调映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他的脸第一次显得那么干净,干净得象回到初生的婴儿。

他张了张嘴,我从耳机里面清楚听到他的声音,这场表演,不知有多少耳目在旁观。

“阿寻其实是……我自己。”

回到我跟阿廷起初的冲突,我对他第一次提起阿寻。

我是见过阿寻的,在某个国家的秘密军事演习中,他沉静阴郁地站在一位少将身边,地位很不一般,他气质冷酷,目光凌厉,

从那双眼睛里,就能嗅到血的味道。

因此我见阿廷的第一眼就认出他,心中十分抵触,甚至敏感过了头,直到我对他第一次提起“阿寻”,他的反应让我肯定,

他就是阿寻,他不仅服务于美国秘密情报局,同时也在另一个国家的军事组织担任重要职位。那名少将是这个国家有名的间谍组织的头目,

因此我很肯定,他是一个双面间谍,拥有阿廷跟阿寻两个身份。

从事间谍是一件危险的职业,双面间谍更是将这危险倍乘倍,在两个举世闻名的间谍组织中间周旋,他的勇气令人惊叹,

可他的身份被我揭穿时,他的恐惧不安又让我十分不解。

他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这个悬念盘踞在我心中,很复杂很费解,我一再向他试探,希望从中寻到端倪,他的反应次次都在预料之中的激动不已,

却激动得越来越没道理,说出的话,也一次比一次更莫名其妙。

直到他蹦出一句话:“我绝不允许有人伤害阿寻!”

这句话突然令我灵光一闪,我开始向另一条路上搜索,会不会,这阿廷跟阿寻……并非一个人?

阿廷的反应一次次证实了我的心中所想,他对阿寻有种近乎病态的关注与痴狂,如果说这是对自己,那未免太过牵强,可若说是两个人,

那阿廷现在的话……又有何意义?

我知道今天所有的疑问都会得到解答,在此之前,我有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

按住阿廷的手,关切地问:“被他们知道了……没关系吗?”

阿廷笑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情……”

“什么?”

“你一定要答应我……保护好阿廷,不让他受到任何伤害。”

“嗯?”

乔伊司你猜的没错,我们就是骆驼。

我们生在一个沙漠中的城市,全城的人,终年靠着骆驼背上的货物,到处买卖营生。我们过着行旅的生涯,终年居无定所,

我跟阿廷就是在这种充满了流浪跟惊险的旅途中成长……阿廷他非常聪明,他跟南来北往的商客、浪迹天涯的冒险家交朋友,

从他们那儿学习到许多高明的把戏、骗术、以及格斗技能,很快……他在我心目中简直神通广大无所不能。

有一次我们经过一个比较现代化的城市,我跟阿廷都十分兴奋,到处去跑着玩,无意间闯进了一家地下搏击馆,

那里的气氛跟家乡的擂台打斗全然不同,更加凶猛跟刺激,观众的眼睛中露出赤裸裸的残暴。阿廷对他们的打斗十分不屑,

说他们那些简直都是小孩的把戏,于是搏击馆的老板就给了几个钱,意思让阿廷上台去挑战,即使输了,他也不吃什么亏,

也许观众还会喜欢看一个小孩子被几个大汉狂暴撕成碎片的情景。

阿廷的身手我完全不用担心,在台下观看的时候我也激动地叫好,阿廷局局胜出,再厉害的对手也近不得他的身,他身形潇洒飘逸,

将在场的观众都迷倒了,他们众星捧月般的祟拜是阿廷从未体会过的,他陶醉万分。

那老板趁热打铁,约阿廷第二天再来打擂,还给了我们好大几张票子,我跟阿廷开心极了,将那钱挥霍一空,

商队当晚要继续前行的时候我们也没有跟着,因为我们认为已经找到更好的出路,可以赚更多的钱享受更好的生活,

谁还愿意跟着商队再去奔波卖命。

一连好多天阿廷都连战连胜,在那个城市渐渐小有名气,甚至连报纸都登出他的照片,有更多更大的搏击馆请他去打擂。直到有一次,

他遇到一个十分棘手的对手,阿廷与他缠斗了十几场都没能占上一分便宜。阿廷年少气盛,又从来没败过,不由十分气极,

他就耍了些小手段……让人吃惊的是,他利用诡计获胜,对手非但不生气,还十分嘉许,摸着他的头一再的说,好苗子好苗子!

他问阿廷愿意不愿意跟他学习格斗,阿廷虽然表面是赢了他,可是也知道自己实力的差距,他当然愿意,那人就要带阿廷走。

阿廷回家后跟我一讲,我本来也很开心,却总感觉心里不对劲,于是第二天我让阿廷在家休息,自己跑到搏击馆去,

结果无意间我就看到了可怕的一幕……那个对阿廷慈眉善目的格斗手,在后巷杀人……完全变了一个样子……我害怕极了,

深深地恐怖……我害怕他们想要把阿廷变成……变成跟他们一样的杀人机器。

我飞快地跑回家,拉着阿廷就往火车站跑,企图逃出这个城市,阿廷被我弄得莫名其妙,一个劲问我为什么,我……我该怎么回答他呢!

我害怕阿廷参予这种可怕的游戏,更害怕……害怕阿廷会爱上这种可怕的游戏……毕竟他的眼中,总是燃烧着那么狂热的斗志,

在一定程度上,那种斗志真的很残暴,很嗜血。

我跟阿廷逃上火车,其实我也不清楚我可以到哪个城市去,只是感觉危险就在身后必须逃开,可是……我们能去哪儿呢?我想了很久很久,

直到那群人发现我们跑了追上来,眼看就要被他们发现……在火车开动那一瞬间,我做了一个决定--一个决定终生的决定,

一个让我仇恨的……却从不来后悔的决定。就是这个决定,将我跟阿廷的人生一撕两半,我们本是浑厚的一个圆,却从中间裂开一道缝,

各自朝不同的方向奔去……

我把阿廷打晕在车厢里,带着他的行李下了火车,那几个人正在翻天覆地的找我们,我鼓起勇气靠近他们,说:着什么急,

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他们将我带去另一个城市,一个更大、更加暴力的城市。从那天开始,我成了阿廷,我模仿他的动作,他的声调他的性格,

我要把我自己彻底变成他!没有人发现……真的没有人发现我们的不同,我们几乎一模一样,有时候我们同时站在镜子面前,

甚至分不清哪个是自己!

我唯一与阿廷不同的地方就是……呵呵,我完全不懂格斗,站在擂台上面只有被人打的份儿,可是我每天都坚持着,即使被打个半死,

我也要站起来,不能给阿廷丢脸!可是毕竟我们实力相差太多,大家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在此之前,没人注意到我的存在,

那个总是站在擂台的角落,替阿廷默默加油的小男孩……他长着一张跟阿廷一样的脸,他的平凡却让人不会将目光停留在他的身上。

阿廷渐渐被擂台抛弃了,因为他已经不会赢,这样我其实是很开心的,可是离开阿廷,我根本没有任何生存技能,

只能求老板收留我在搏击馆,干杂活挣碗饭钱。失去阿廷的日子虽然很难过,我却一天天煎熬过来,我知道我从此要靠自己的能力保护自己、

让自己活下去。

人生的机遇有时候真是很巧合,很……可笑。从我变成阿廷在搏击馆打擂开始,就有一个客人,风雨无阻来看,不管我打得多糟糕,

他都会来捧我的场。后来我开始在搏击馆扫地,他还是天天来看,非常古怪……有一天我实在忍不住,就问他想干什么。

他说:孩子,你在**的时候明明打得很好的,为什么一到这里,就变成这样子?

我装出阿廷那种傲慢的态度,说:因为我厌倦了打来打去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我的本事可不是拿来做这等屁事的!

那人非常开心,他摸摸我的头道:孩子,你想不想用你的本领做有意义的事情?

人生的际遇就是这么可笑,我跟阿廷居然走上了相似的道路……同样被某人莫名其妙地赏识,就这么带走……然后,我就来了这里。



第十一章 殊途同归

阿廷--确切说是阿寻,可是既然这已是那么久远的事情,久到可以更古变尘。

阿寻抬起头环视了一周影音室,再度低下头去:“刚来这里的时候我直觉得上了天堂,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富丽堂皇的地方,

我们的国王也没有享受过这等生活啊……来了以后,只有第一天睡了个好觉,从第二天起我就开始忙碌,被要求学习各种奇怪的东西,

我天生愚钝,可是为了让自己更加象出色的阿廷,我努力学习着,很吃力却也很满足。他们也会让我学习格斗,

我仍然每天被人打……打我打得最惨最重的,就是卢费……可我知道,他也是最疼我的人。在这里生活真的很开心,虽然没有自由,

却事事心想事成,不管我想要什么,都能很快达到满足,当然,同时我必须完成他们交代的任务,那时候我深刻的体会到一个词的意义:

交易。金钱的、智力的、人性的之间的交易。”

“有一段时间我非常思念阿廷,一直在想他怎么样了,过得好不好,一想到自己现在享受着这样的生活,而阿廷却还不知道在哪里受苦,

我就感觉……好象抢走了本来应该是他的幸福。于是我甚至想将真相向组织合盘托出,让他们将阿廷也找来,凭阿廷的能力,

来这里要不了多久,恐怕会比每个人都出色。只是后来……一件事情的发生,让我后惧不已……幸好那个时候没有说出来,否则……”

“我在情报局看到了一个熟人,一个让我毛骨怵然的熟人,他就是当初鼓动阿廷打擂台时的那个男人,他跟卢费……很熟。

事实证明这根本是情报局筹划许久的一个局,通过各种方向考察他们看中的种子,一个叫阿廷的孩子,

误打误撞……陷进了这场比杀戮更可怕的漩涡……这件事情发生过很长时间我都不跟卢费说一句话,我那么相信他,

把他当亲生父亲一样看待,他却……骗我……即使当初他是在执行任务,即使当初他看我的目光只是在审视一个未来的下属!

当然,后来……就什么事情都没了……”

“当你变得比他还要可怕的时候……”我接下来一句。

阿寻苦笑着,将头仰高,好使眼泪不那么容易掉下来,泪水在他的眼眶里汇成一个小湖,阿廷隐忍着,硬生生将眼泪逼进去,

直视我的眼睛:“就是这些,我只有那么多秘密……我用他跟你交换……交换阿廷的幸福……你同意吗?”

他的眼神凄楚,比哭泣更加让人心酸,我一时语噎。

一直以为他是个冷酷没人性的人,为达目的机关算尽不择手段,完全没想到,他最极至的冷酷,原是缘于最深沉无私的爱。

他苦苦地哀求我去守护他最爱的兄弟,因为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可他并不知道,他的牺牲并未换来兄弟安详的生活,

而他的兄弟……现在根本无需我的保护。

他已经是这世界上最强大的人之一。

他的身后,有一个庞大的国家机构在支持,他在其中如鱼得水。

这两兄弟,在生命的平行线上分道扬镳,各自经历了不同的旅途,却殊途同归,踏上了同一条道路。

血脉相连,兄弟俩这些年来定然不遗余力在世界各地寻找着对方的踪迹,凭着他们分别依仗的庞大间谍网,

搜寻到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恐怕都是轻而易举。讽刺的却是,他们都因为同样隐蔽的身份,始终见不到面--不,

也许他们曾经无数次擦身而过,却没有意识到,那个藏在面具后面的人,就是自己一直在寻找的亲人。

最后,阿寻死死地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象要将生命最后剩下的力量一块儿耗尽,

他的眼睛炯炯地望着我--又是那种简直称得是凶狠的眼神。

然而这一切有了温情的包绕,都显得温柔、伏贴起来。

他一直在等待着我的回答,我却--无法回答他,我连最后的希冀都不能够带给他。

罗密欧跟几个人冲进影音室,灯光大亮,几个男人押走了阿寻,罗密欧挡在我跟他们之间,道:“乔伊司,我郑重告诉你,

你的案子今天起由我全权负责!”

从那时候起我再没有见到过阿寻跟卢费,他们象是从情报局蒸发了一般,我不敢去想,怕会想到可怕的结果,更怕这种结果就是事实。

罗密欧依然每天象模象样将我提出去审问一番,结果就是他在套我的话我在套他的话,彼此都没有得到想要的,直到有一天,

我的手机突然响起。

从我进情报局那天起,身上所有东西都被没收,在阿廷卢费时代,他们还仔细检查一番后还给我一块手表,可进入罗密欧时代,

根本不给我任何机会,将我从上到下全副行头换上一遍,连脚上也套上他们情报局特有的“通行鞋”。

对这一点我拒不接受,我宁可打赤脚也不愿意象观察箱中的飞虫一样,任何行进轨迹都被人编码成册,

说不定什么时候还会有人拿这套档案去写本书,叫《一个叛徒的生活轨迹》。

手机响起的时候还放在证物室的匣子里,身上套着证物袋,管理员听到后不敢打开,直接上报给罗密欧,那时候电话铃已经不响了,

来电位置是位于南卡罗莱那州的一个小镇上的公用电话,罗密欧来找我的时候,那个小镇一定已经被搅得天翻地覆。

罗密欧将手机摆在我桌子上,若有所指地笑着,他的态度总是彬彬有礼,好象真是那传说中的骑士,只可惜我不是公主。

“我在小镇的啤酒厂定了一箱货,他们应该给我送到了,我的公寓没有人,大概是通知我一声吧。”

“你以为我会相信这可笑的理由?”罗密欧道,眯起眼睛。

我哂笑:“不相信就算了,恐怕只有你们情报局的人才没有正常的人际交往。”

他阴狠地望我一眼:“你恐怕也正常不到哪里去--一个有人际交往的人,电话怎么可能一个星期才响一次?”

我们夹枪带棒地互相攻击对方的职业,直到电话第二次响起。

我向罗密欧望去,以确定不是他搞的鬼,同时他也向我望来,我伸手去接电话,却被他一把抢过。

我好笑地看着他的举动,看他小心翼翼地将耳朵贴近电话,若有所思的表情,接着--他的脸上浮现前所未有的惊惧跟扭曲,

喉咙里闷哼一声,身体便向一旁倾倒,晕眩过去。

电话掉在地上,我将它捡起来合上盖子放进口袋,走向地上躺着的罗密欧,在他身上搜索着武器。

罗密欧说得没错,我也没有正常的人际交往,所有的关系都是利用再利用。那个南卡镇上的啤酒厂,有我安排在那里的一个助手,

我们的合作一年到头也没有几次,可一旦我身处险境,他的作用就发挥出来。

我还在国际刑警的时候,被派去执行任务随时会遭到不测,我们几乎隔几天就会通一次信息,我只需告诉他我还活着。

如果一个礼拜的时间我都没有跟他做任何联络,他就会主动打电话给我,证实我是否出了事情,如果确定,他会在远方再打来电话,

那时候接的必然不会是我,在电话那端里他传来的不是温柔的问候,而是超高频率的噪音信号!

这个约定至今也只执行了两次,因为不管我处身何种险境,都会在一个星期以内想办法让自己脱身,而在电话里传送噪音这个方法,

是他突发其想--我这个助手说来可笑,他并没有重要的身份,只是南卡州小镇上一名啤酒厂的工人,平时热衷于各类侦探冒险小说。

他并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或者出了什么事情,这些事情在他做来,只不过是一场小说里的游戏罢了。

我会把自己最后的希望交付于这样一个人,大概也把人生当作了游戏,又或者,我根本没打算给自己最后的希望。

我倒未曾想过这场游戏,居然进入了正式的棋牌中。

罗密欧明显已经被噪音轰炸得晕眩过去,就连我去脱他的鞋子他也不知道。

罗密欧是情报局的高层官员,地位比阿廷甚至卢费都要显赫,他在情报局享用自由通行的特权,也许我可以试着冒充他的身份……

我的这个想法在脑中还刚刚形成个雉形,罗密欧就猛然睁开眼睛,我连忙后退数步,将外套脱下来,象斗牛士的蓬布那样挡在面前。

这家伙身上总有各类稀奇古怪的武器,象身上插满尖刺的箭猪,碰都碰不得。

罗密欧看到我的样子,感到十分可笑,他说:“你到现在还想要逃出去?”

“是,只要有机会。”我回答。

罗密欧露出迷惘的表情,我突然想到,他的耳朵刚刚受到高频噪音的刺激,暂时怕是听不到任何东西,我将挡在面前的外套放下来,

张张嘴:“现在不想了。”

暂时是不想了,我的助手突发其想的恶搞,居然为我带来难得的机遇。

我把外套重新穿上,盯紧罗密欧的眼睛,他定然也知道自己失听了,这令他极为难堪,却不愿暴露出来。

我看着罗密欧尴尬的表情心中正自暗笑,电话突然又响了。

这次是真的奇怪,我确定不会是助手打来的,可我这种没有朋友的人,会有人打电话给我?

电话铃响了许久我都没接,跟罗密欧面对面站着,他当然听不到电话声响,只是直直望着我的嘴唇不想漏掉一个字。

“电话响了。”我只一句话,就敲破了罗密欧极力在掩饰的脆弱,他现在定然恨死爱迪生这项发明。

“接电话。”罗密欧命令道。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你现在不过是一个聋子吧,说出去更加会笑死一片人。

罗密欧站起身来,掸掸身上的灰尘:“如果你不想变成一个真正的瞎子。”

他将袖口一合,从里面魔术般变出一个打火机,在我面前晃晃,做个点烟的动作:“阿廷走时……我在他身上搜到这个,据说对付你很管用。”

我把头扭过去不看他,眼睛没由来地酸疼起来:“浪漫骑士也开始用这种低劣的手段?”

“当然,如果我想得到公主……快接!”罗密欧从地上站起来,走近我身边,从我怀里掏出电话来,放在我耳边。

我下意识地一躲,却被他抵住脑袋,我只好掀开机盖,即使不确定是我的助手打来,还是小心翼翼地贴近耳朵,

现代科技已经让我们变得太过疲惫。

首领,再次听到你的声音真好。

我的眉一耸,罗密欧用手指指嘴唇,示意我用唇语告诉他内容。

“首领,我们一定会把你救出去的!”

这个“首领”的称谓莫名其妙地跟随我至今,让我不明不白地陷入困境,被当作恐怖份子的头目,现在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楚,

我真想大吼一声:“他妈的谁是你们的鬼首领!”

可这时候这个称谓恰如其分,加重了我跟罗密欧对恃中的砝码,我要让他知道,我不简单,我的身后,有千千万万的忠诚属下为我卖命。

罗密欧已经被我傲慢的态度弄得怒不可遏,他抢过电话大吼一声:“想救他?就凭你们?”

罗密欧的自信很有道理,受困于这个被包裹的密不透风的秘密情报局,天底下有几个人知道我在这里,怎么救我出去?

电话里传来一串怪笑,罗密欧将电话递到我耳边。

“情报局里安着我们的炸弹……”

罗密欧冷哼一声,不屑地说:“是嘛!那我倒想知道你是怎么放进来的!”

提起美国情报局,会令人想起矗立在巴尔的摩那幢绰号为“黑屋”建筑物。那里可能是人类有史以来规模最大、保密程度最高、

技术最为先进的间谍组织,然而我现在所处的这个地方已经否认了“黑屋”存在的权威性,

毫无疑问这个秘密基地构造如此严密如此巧妙如此出人意料,又能有几个人想得到?

即使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恐怖份子,也不过是低级炸弹客的团伙,不比普通民众耳聪目明多少,他们只是对“黑屋”造成威胁,

况且那地方也不是省油的灯。

可是电话中我的这名“手下”,跟普通的恐怖份子却有所不同,他的声调波澜不惊,吐出来的字却字字惊心:“不知道吗?

是你们自己替我们带进去的呀!”

“胡说八道!”罗密欧嗤之以鼻,我却拧起眉头来,听进他说出的每一句话。

“罗密欧,你真是个英俊的男人,尤其是胸肌,线条优美,简直是漂亮极了。对了,你脖子上带的是什么……”

我将这句话原封不动地用唇语复述给罗密欧只是出于本能,他立即用怪异的目光望着我,那目光活脱脱在看一个变态。

我苦笑着摇手,自己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刻冒出这句突兀的话,可是对方就更没理由冒出这没头没脑的话来。

眼睛不由自主地望向面前的罗密欧,再向下滑到他的胸口,我们俩同时惊栗地颤抖了一下!



第十二章 荷底里斯

罗密欧胸口的衬衫敞开着,露出健康结实的胸肌,和颈间一条象牙饰品。那是因为我刚刚搜身的时候解开了他的衣服,

平时他可是个衣冠楚楚的优雅绅士,怎会容许自己衣衫不整。

罗密欧下意识地用手护住胸口,象刚刚遭了非礼,那模样惹得我想偷笑,可是看他脸色灰白,我笑不出来。

罗密欧就在对面我才能够清楚他衣服扣子没扣上的事情,可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电话另一头不知在世界哪个角落的家伙,

他是怎么知道的呢?

罗密欧第一个反应是朝房间的四面八方望去,立即便放弃了,这审讯室的构造他比谁都清楚,突然安装了监视器,

他身为高层又怎会一无所知。

我们的行踪、一举一动电话对面的人都了如执掌,就象站在我们身边的幽灵一般!

这还不是更可怕的,罗密欧之所以害怕,是想到对方连如此细微的小事都清楚,那情报局的位置恐怕也泄漏出去了!

那对方威胁的炸弹……

不是开玩笑,不是逞强,是确确实实!

就在罗密欧他们为自己所属情报局巧夺天工的设计自豪,并且认为万无一失时,对方却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他们的所在,

这其中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毛病?

“听着,快把我们首领放出来,如果他少一根头发,你们会跟荷底拉斯火山一起爆发!”

我望着空白的墙壁,百思不得其解。

而罗密欧望向我的眼神,却是越来越阴狠,他一定恨不得将我大拆八块,可如果我少一根头发,他就会变成火山灰。

心里暗暗好笑,自己何时变成如此重要的人物,我的命运,居然跟一个伟大的情报组织、甚至跟一个超级强国息息相关。

我向他解释了半天,自己全然不知道“属下”这次的行动。他应该很清楚,我的被捕是在“惠灵顿惨案”发生当晚,

中情局内部突然决定的行动,即使之前我得到消息,也根本没机会做任何准备工作,被抓来以后一直被严密看押着,通风报信是不可能的。

他们对自己情报系统的保密性自信无比,自然也要相信坐困愁城的我对自身处境无能为力!

可现在罗密欧甚至都在怀疑情报局自身,他提到阿廷的叛变。

“阿廷他从未背叛过组织……否则我还会被你们抓回来?”我否定这点。

罗密欧冷哼一声:“他将你放了出去!有很长一段时间内你都在监视范围以外!我有足够理由相信,就在这段时间你泄漏了情报局的秘密!”

“我说过许多遍,阿廷是被我威胁着,事实上他一直在努力牵制我的行动!”

“呵!即使这样也是严重的渎职!”

“你们情报局就是这样对待忠心耿耿的属下的?”

“他如果忠心的话,就应当无条件完成命令!只要你意欲逃跑,有必要可以先斩后奏!”

我的脊背一阵冷汗,想到跟阿寻一次次对恃中,他看似处处置我死地,实际已留了太多情面,以至于最后连累到自己。

他之所以会留下我的性命,只因为我见过阿廷,我是他找到阿廷的最后希望,他为此可以付出生命的代价,来搏这场没有庄家的赌局。

“你们真的已经把阿廷……”

“我不知道!这件事情已经不属于情报局的范围!你与其关心他,不如关心一下自己吧!”

“呵……我需要关心自己吗?你们难道不放过我?”

“堂堂美国政府如果被几枚小儿科的炸弹吓破了胆,岂不可笑?”

“啊……原来美国政府要为了顾及面子……可以牺牲你们情报局。”

“情报局是政府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呵!好伟大的宣言,那你们这部分就为了政府而粉身碎骨吧!”说着我踢开椅子起身,罗密欧拦住我:“你去哪儿?”

“到现在你们还怕我跑掉?我会等的……等到你们乖乖把我请出大门。”

走出审讯室的门,果然无人阻拦,相信现在情报局上下每个人,都在为寻找那所谓炸弹而疲于奔命,恐怖份子的手段虽然次次都卑劣幼稚,

对付这群狡猾的家伙,却也出奇有效。这么庞大的机构,要寻找几枚炸弹简直是翻天覆地之举,

何况恐怖份子根本不需要在情报局内部安放炸弹,他们只需把炸弹埋在荷底里斯火山的地质敏感带上,爆炸的威力不需要太大,

却足以引发一场火山爆发。

为了救我这个“首领”他们肯如此大费周章,我却一点也高兴不出来,转到厕所里面,把小门阖上,我颓然地滑倒在地上,浑身冷汗倒流。

不需要太费力地思考,我已料到一种神奇而恐怖的可能。这种可能顿时让我的身体丧失温度,象是突然变身为一具没有温度的机械人。

将指甲深深陷入自己的眼窝里,很痛,却及不上胸中的愤怒!

我的脊背发冷,抖个不停。

想起病床前醒来时那温柔的笑脸,那个孩子气地削苹果给我吃的凌……我知道再过多少年,纵然我瞎掉眼睛,也认得,

他就是他--他就是那个人,我追寻了那么久的恶魔!

我永远记得他那一脸毫无暇疵的笑容,就是那笑容将我带进永恒的恶梦!

只是他望向我目光那么纯净,是否他还记得那一切?

我一直在犹豫着,徘徊着,我甚至不确定他就是他,于是我还在人生的天秤上摇摆不定,我还在混沌的观念里挣扎时,他已经运筹唯握,

他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将我手脚牢牢牵制。

事隔八年,第一次交锋,我只是一粒可怜的棋子,被摆布再三,被挂上木偶的长线,牵动着哗众取宠。

何谓交锋?这根本是没有对手的决斗,在他眼中我这小角色算得了什么?

甚至他选中我都是偶然中的偶然,谁让我--谁让我在恰当的时间出现在恰当的地点。

我就这么被他选中,牵引进入“惠灵顿”的案子,被中情局盯上,掌握到大量早就准备好的确凿证据,中情局当晚就决定对我实行逮捕,

而我却还睡在医院的病床上,被凌温情脉脉的大网张开捂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到。

他需要的就是我这个瞎子。当晚我顺理成章被逮捕,中情局的人没有任何怀疑,出于事态的严重,我被移交秘密情报局审讯,

在此之前一定接受过严格的审查,身上不可能携带武器跟追踪仪。可他们都不会想到,我从那灿烂的阳光下醒来之前,就已经被实施过手术,

有人将生化型微型监视器,安装在我的眼球上。

当我睁开眼睛那一瞬间,所有接触到视网膜的信息都被记录下来,传送出去,单单这样还远远不够。我从来就是个宁折不弯的人,

决不会束手待毙,即使身陷天罗地网的情报局,我也会想方设法逃出来,当我不遗余力的在情报局内部寻找逃出生天的大门时,

我看到的就是他们看到的,不只是秘密情报局的位置,这里上下左右各个机关要害,不为外人所知的各种内部构造也尽被知悉。

他们看得到,他们甚至看得到我的喜怒哀乐,他们知道我跟阿廷的对敌,我们一次次交锋又一次次握手,

知道我曾经在荷底拉斯山上痛哭流涕,知道我曾因为一瞬间的感动而前功尽弃,知道我那些痴那些傻,知道我内心最隐秘的情感……

可是他们不会感受到的!他们只会感到可笑!

那张看似天真烂漫的笑脸,让我的人生一次又一次被生生撕裂!

从我出现在“惠灵顿”--不,从我出现之前,就已经被他选中,成为这计划的一个棋子,我一步步迈着自以为是的步伐,

自恃聪明敏捷,却只是踏上他规范好的轨道。

他先知般的神机妙算,将这一席席一幕幕算得精准,分毫不差。

他是一个魔鬼,却拥有众神的力量,众神的武器。

我嘲笑阿廷他们,被囚禁在一具铁皮机器里,终生听命于别人行事,没有自己意志自己的灵魂,可我又何尝不是?我被仇恨充满,

被仇恨控制,我只能追逐着他的影子而去,我的人生就是在依附着他而存在!

我已经没有自己,他又是怎么看得出来--我是我?

他一定记得的,所以他才会选我,因为他知道我不会放手,知道我为了寻找他可以不惜一切!

所以他让我找到他,在我们近得几乎可以贴在一起的瞬间,在我以为我的追逐终于有了结果的时候,轻轻翻手执起了我,我这一粒棋子。

这盘棋是稳胜,可我这枚棋子却惨败。

我在洗手间呆得太久,以至于罗密欧产生怀疑,他在外面敲了许久的门,我不耐烦地打开,对他冷嘲热讽:“哟,看来你很清闲,

没去找炸弹?”

罗密欧冲我诡异地一笑:“我想我已经找到了。”

我面色一沉,罗密欧的表情倏然变得凶狠莫名,他伸出手扳住我的肩膀,将我按倒在地,一拳朝我脸上击来。我本也欲出手,

未曾想到他快我一步,当然全力还击,我们在地板上翻来滚去,激烈地搏斗着,到最后越来越象小孩子泼赖的玩耍,两人都气喘吁吁。

直到一群人冲上来把我们分开,死死按住我不放,我开始神经质地大叫起来,象条垂死挣扎的鱼。

罗密欧不屑地望着我,那目光充满了怜悯。

几个人把我押进殓房一样的检测室,我被按在手术台上,强迫注射了麻醉剂,我的四肢已经无法动弹,可神智仍然清醒,

我忿忿不平地瞪向罗密欧,仿佛要将我全部的怨恨发泄到他身上,罗密欧被我恶毒的目光看得无处可躲,即使他背过身子,

仍可以感受到我强烈的恨意!我不是在看他,我是要让处在世界某端的那个人看到,我的仇恨,会燃烧、会毁灭一切!

可他不是罗密欧,纵然地球在他面前毁灭,也不可能触动他分毫,他的心,不是冰那般冷,冰毕竟会融化,也不是铁那般强硬,铁也会生锈。

我躺在手术台上,被他们用各种仪器进行明查秋毫的检查,俨然被当成一只经过生化改造的怪物。

罗密欧冷笑着说:“炸弹果然是被我们自己带进来的,乔伊司,我真是服了你。”

他当然要佩服,他对我的钦佩要象对那些可以为圣战献身的死士一般,因为我也把炸弹装在自己身上。

我是被强制逮捕进情报局的,这理由不会引起特工们的怀疑,即使经过严格的审查,连头发丝里都不可能藏武器,可检查的结果却显示,

我的两条大腿内侧,分别有两粒状如青豆的阴影。

即使现代技术尖端无比,想在人体内埋放威力大到足以摧毁一幢大厦的炸弹也是不可能的,何况是这种体积。这两粒青豆大小的东西,

是引爆装置,确切来说,是传感器。

“这两粒传感器,一左一右,记录你的运动频率,而且他们靠近你的动脉血管,我想……”

罗密欧接着分析下去;“它们同时还有温度传导功能,也就是说,当你的血液不再流动,体温降到非正常的温度,

说明你死了……埋在某处的炸弹也就会相继爆炸。”

他们两个都望着我的眼睛说话,我知道他们没有在对我说,而是在对幕后那只黑手说话,他们已经知道我不是所谓的“首领”,

有哪个组织,会往首领的身体里埋炸弹!会让首领出来抛头露面九死一生!

一切证据都表明,我不过是被利用的棋子,现在我连个人都不算。

这……这还是我的身体吗?我还是一个人?我的大腿里藏了炸弹,我的眼睛里面是监视器,我根本就是一具行走的机器!

我的行事踏步都经过周密计划,都在为他们服务!



第十三章 法外高人

我被绑上手术台的时候誓死挣扎反抗,可现在却赖在上面不肯下来,我甚至提出要求让他们再把我彻底检查一遍,我想知道,

自己的身体某处,是否还藏着我不知道的器械,他是否还想利用我再做点什么别的?

我的要求把罗密欧吓了一跳,他本来认定我是恐怖份子的同伙,对我被利用的这个说法嗤之以鼻,他认定我是个狂热到极点的恐怖份子,

一枚人肉炸弹。

他在手术台前望着我的一举一动,企图在我神经质的反应中找到破解的密码,可我只是把自己缩成一团,

一次次地要求他们拿来毯子给我盖上。

我说:“我想我的体温已经足以使炸弹爆炸。”

罗密欧望着我的表情山雨欲来,完全没了他往日潇洒的王子形象,他的眼睛象尖钉一样钉进我的肉里,盯着我这枚要命的炸弹,

仿佛只要除去我便可安然无恙。

我的大脑混乱,各种猜测飞舞晃动,累起堆积如山的疑问,我在各种假设之间闪躲,他们却不惶多让地追击而来,每一下都鞭打进内心。

我已经失去冷静思考的能力,罗密欧的脑筋却在飞速旋转,他甚至开始跟我讨论起他的一个个构想,站在敌对的立场试探着我。

他大概以为,破解了我的躯壳,便是决胜的关键,难道他还看不出来,我已是一具没必要存在的行尸走肉?

“你以为我会被威胁而放了你?”罗密欧讥讽地问我:“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全身而退?”

“我可是一枚随时会引爆的炸弹。”我说:“留着我,会拆了自己的老家!”

他猛烈地摇头:“你如果以为我会就此低头,那你就错了!我绝不会输给你!”

“赢过我有什么用?我并不是你真正的敌人!你的敌人……他是不可战胜的!”

“笑话!他是何方神圣?”

“笑话?罗密欧,你无法想象世界上有他这般强悍的人,面对他你根本没有赢的可能……他想得到的已经全都得到了!就算他现在引爆炸弹,

你也只能等待灰飞烟灭!”

罗密欧扯出一个难看的笑:“难道我是输给了上帝?”

“上帝是仁慈的,可他……”

“我虽然没赢,可至少没输,乔伊司……你还在我手里!”

“我?”我神经质地大笑起来:“我是什么?你以为我可以作为筹码?”

“这我不知道……可是……他的确在保护你……他一直在努力想把你救出去不是吗?”

“胡说!他不过……他不过想要利用我!”

“那他现在已经达到目的……你还有什么用?为什么还要……”

“罗密欧,你无法理解的……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玩家。”

情报局的决策层没人相信我的解释,他们把我当做反败为胜的关键,如若将我放走,只恐怕更是后患无穷。

事到如今我也不愿意离开,如果走出陷井,外面却还是你的圈套,我徒劳的挣扎在同样的困境又有何用?

这世事当真如此奇怪,我千方百计想要从情报局逃出去时,受到他们百般阻挠,步步如履薄冰,如今我不想走了,

罗密欧又象催命般在我后面催促,他已经计划周详,并且把我也算进他的反攻倒算中,我什么时候变成珍稀植物,

以至于一时间人人都想来薅上一把拿回家收藏?

罗密欧象只烦人的苍蝇,到哪里都打不走,可他说出一个理由,却让我怦然心动。

“你只有出去后,才可能救阿廷哪……”

我激灵一下从床上翻身起来:“他还没事?”

罗密欧扯出一个笑:“若再晚些,可就不担保。”

说是要出去,其实不容易,虽说罗密欧是高层官员,可他若是违反上级的意思将我释放,也会跟阿廷同样下场,唯有让我再一次“逃跑”。

他为我逃跑计划列出条条路线来,我笑道:“这么复杂,看来我只有拿到总统的特赦令才有可能从这里冠冕堂皇地走出去。”

他嘿然一笑:“纵然有总统密令,以你现在的身份,也别想踏出情报局一步!”

我神情一敛,直觉自己有可能触到情报局的核心部分,那是权力的最高点。

罗密欧瞪我一眼:“你用不着胡思乱想,即使是我,对情报局的了解也仅限于此……更深的……那怕是会颠覆美国命运的秘密吧……”

既然罗密欧没办法将我带出去,只好想别的办法,我问罗密欧,你们情报局里除了垃圾,还有什么是自由的。

他说,有,据我所知,地下室有一个修理工老头,从来都可以自由出入。

我拧起眉毛:“这里稀奇事真多,连只苍蝇也不让飞出去,怎么可能让一个普通人随便进出?”

“这个……我也不太明白,原因……大家流传的是那个老头好象有种神奇的魔力……”

“什么?”我哈哈大笑:“难道他会穿墙术?你们可是高科技机构哪,相信这种无稽之谈?”

“倒也不是。那老伯……我记得有一年,山上的气候比往常冷得多,暖气又在节骨眼儿上坏了,这里冷得象冰窖一样,派人去修,

可修管道的人冻得手指都断了也修不好……没办法只好去山下找这个老伯上来。说来奇怪,我们这里机械工程博士都修不好的东西,

放在那老头那儿两三下就好。后来那暖气还是经常坏,就算更换新的设备,还是没多久就坏,除非请那老伯来修,

否则我们就要天天生活在冰窖里。后来有人提议把那老伯弄到局里来,可他又惦记家人不愿意住进来,只好让他这么跑来跑去,

无形间也就等于可以自由通行……我们都说,那老头挺邪门的,是不是会什么魔法?”

我的表情扭曲着:“你们……有时候还真是可爱!”

罗密欧做了个怪怪的表情:“你当时不在,不然……肯定也感到奇怪的。”

那名懂法术的老伯叫克里,他在情报局的日子里,就一头扎进地下室密密麻麻的机械群中,东敲敲西敲敲。

罗密欧把我送到地下室门口就停住,他望望脚下的鞋子,说:“我只能送到这里。”

他的话象在同我送别,可那脸明摆着是再见--再次见面。

我毅然转过头去,这次我走出去,绝不会再回来!

克里背对着我在拧一个螺丝,我站在他身后,装出一个人的声音,叫道:“克里。”

克里顿一下,转过头来,惊异地望着我。

神奇吧,聋子也能听见声音。

克里转身的同时,手里的扳手已经向我飞来,我稳稳接住,就算再不济,也不至于对付不了一个修理工。

“克里,我是阿廷的朋友。”

克里冷笑:“阿廷从来没朋友。”

“那你是他什么人?”

我的话让克里一愣。

“你对朋友的定义是怎样?我要从这里出去救阿廷,如果你认为这是朋友应该做的,就帮我。”

克里挺起身来:“我能信任你吗?”

“信任两个字不是挂在嘴边的。”

克里的办法非常糟糕,不过很符合他的职业特性,他是个修暖气的工人,就真的让我从暖气管道爬出去,看我为难地看着热气腾腾的暖气道,

他说:“怎么,阿廷小时候,可是一次次从这里爬进爬出的!”

我无奈地望向那飘着白烟的入口,道:“克里,你有没有办法让我也觉得冷?”

克里睁大眼睛望着我:“你……你怎么知道?”

“您的神奇魔法,对我恐怕没用啊……”

看克里做出防范的姿态看着我,我上前去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放宽心。

其实克里的魔法,破解起来非常简单,只是正如罗密欧所言,我若是也体会到那种刻骨的寒冷,就无暇去想太多。

克里是荷底拉斯山脚下的村民,对这座大火山群十分了解,出于不可知的理由,他发现了情报局的存在,出于更加不可知的理由,

他想要进入情报局。可他只是一个普通老百姓,这目的太难达成,所以他只好利用情报局的弱点。

情报局建在海拔几千米的高山上,终年积雪不化,供暖非常重要,一旦设备出现故障肯定是大麻烦,可克里是没什么检修设备的本事的,

我观察过他干活,对机械完全是门外汉,能让情报局那么多聪明绝顶的人也没瞧出他的破绽,这其中就有玄机了。

他找到情报局在山上的水源所在,在里面混入盐酸氯丙嗪,这是种几乎无色的澄明液体,可以抑制体温调节中枢,使体温降低,

使血管扩张,引起血压下降。盐酸氯丙嗪本是用于精神分裂症或躁狂症,用于控制兴奋躁动、幻觉妄想及行为紊乱,

情报局里大部分是身体健康的年轻人,过量服用这种药,本来正常的新陈代谢失去平衡,就象他所计划中那样感觉血压迅速降低,

四肢冰冷、头晕脑胀、四肢无力,这时纵使室内暖如春日,也会感到冷如寒窖。假如只有一个人倒可以算做生病,

可整个情报局上下全都这般情况,自然归咎于供暖的问题。供暖系统本是没问题的,可全局上下的人都“冻”个半死,

谁还会去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于是他们找到克里(这其中的细节问题不好猜测),克里就用他神奇的法术,只需要在暖气间敲打几番,

就可以救他们脱出苦海。

其实这把戏真是破漏百出,巧妙之处就在于充份利用人的弱点,纵然是这群终日习惯尔虞我诈的间谍,冻得手脚都舒展不开时,

还会有谁愿意去思考这浪费热量的问题?即使他们曾经怀疑调查,在这魔法一次又一次施展将他们折腾得死去活来后,

潜意识已经不愿意再去想了。

所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情报局这帮精明得出油的家伙们,若是知道自己被一个身无长物的老伯死死压制了那么多年,

怕是不气得眼冒金星。

既然克里的魔法如此奏效,我不得不请求他再施展一次,当然我不能告诉他为什么我不愿意去钻那暖气管道,

被人抓住弱点的后果是很可怕的。

克里从暖气道钻出去之后,我就坐在旁边等待,想到这看似密不透风的一个庞大组织,原来也存在许多爪牙触及不到的死角跟漏洞,

这世间本就不存在绝对的秘密,既是如此,我怕什么?

没有绝对的秘密,也没有绝对的权威绝对的王者,任何力量都是可以被挑战、被战胜的!

所需要的只是我不断地追逐,不断地进攻!

不管他是多么强大,不管他身后隐藏着多么可怕的秘密!

我跟上帝做一场交易,我用我全部的灵魂及生命,去换取可以战胜他的能量!去追索一个答案!



第十四章 太阳神的子民

大约三个小时以后,我走出机械房,克里已经回到山下老家吃午饭去了,我穿上他留下的工作装,沾满油渍的厚重皮帽摭住我大半张脸。

我象上了年纪的克里那样佝偻着腰走出去,走廊上空无一人,一站上去就紧张起来。

拿着罗密欧给的地图在情报局寻找出口,地图上显示整个情报局只有一个出口。如果把建在山间的情报局当成一个立于地面的大厦,

那他的出口就在中央,大约三十楼的地方。

我脚下踩着克里的鞋子,行走自由(真可笑这限制自由的工具现在却要带给我自由),乘电梯来到三十楼,一开电梯门,却有个人向我扑来。

我几乎要条件反射地反击,也幸好我没有,总算及时看到他一脸铁青的颜色,倒在我怀里瑟瑟发抖,

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克里……正……正要……去找你……暖……又坏了……快修……冻死了……”

我一副急切得要命的样子:“是啊!我正在抢修,突然发现忘记带工具在家里了,我现在就回去拿!”

“不……工具……这里……什么都……有……”

“不行不行!”我笑着推开他:“我要拿的是我的魔法棒!”

情报局门口负责看守的突击队员都缩回房间里,他们身着黑色准军事制服,头戴特制头盔,怀里还抱着柯尔特自动步枪,

可是一个个瑟缩在角落,手里捧个热气腾腾的杯子,想灌点开水让自己暖和一点,可他们只会觉得越来越冷。

一个卫兵看到我的到来如蒙大赦,我对他讲了要外出的原因,话没说完他就将磁性钥匙交给我,叫我快去快回,自己这个样子,

怕是送不了我。

我对他真有点抱歉。

经过情报局重重封锁比一级监狱还要严备的机械门,还有一条细细长长的隧道,我沿着绳索上去,

渐渐就看到外面雪地的亮光沿着洞口的边缘透露出来,是自由的味道。

洞口停着一辆崭新的雪车,我却没有开走他,就要离开了,不想再跟这地方有任何瓜葛。

洞口往下是一片倾斜度极大的地面,脚下的步子不由自由就快起来,待站在较平的雪地上,再转头望去,

情报局的洞口俨然象一只张着巨口的怪兽,靠吞噬无数年轻热情的生命为生。

所幸我没有成为他口中的食物,那些想要将我吞进肚子的家伙,我要让他肠穿肚烂,生生再将我吐出来!

我在一片白茫茫的天地间行走,心境许久不曾这般平静下来,是辽阔冰冷的大地给我恩赐,那热闹繁嚣的纽约城、浪漫多情的巴黎、

古老庄重的开罗城……都不会带给我这般平静,比冰湖底还要深沉的冷静。

是谁?破坏了这庄重详和的宁静?

有物体破空而来的声音,在寂寞的雪山间显得突兀有力,我下意识往一旁躲开,在雪地上打个滚,还未回转过身去,又一支追来,

这次我看得清楚,那是一只长箭,捕猎的弩箭。

心下一惊,总不会是有人把我错看成熊想要猎杀,我闪过那支箭,向左边迅速跑去,脚下的雪地踩下去便是一尺深,严重阻碍我的行动,

我力不从心,被一支长箭射中右腿小腿,跪倒在地面。

倒下的同时我朝向我射箭的方向望去,大地一片平白苍茫什么也看不到,好在箭没有再追来,我拔下小腿上的箭,手足并用朝前爬去。

我走的这段路本是雪山半截一个突起的部分,爬到前面就没了路,我一头从这里栽下去,一阵坠落翻滚之后,身上垒满了冰雪,

随便拔拉几下,赶紧继续向前跑,谁知脚下一绊,直直向前跌去,好在是雪地跌得也不痛,可我还未来得及爬起身来,

环境就发生巨大的变化。

身后的地面有略微的摇晃,我转过头去,却望见平静的雪地上陡然升起一张巨大的网,挟着冰雪向我扑头盖脸压来,我还来不及后退,

就被严严实实盖在里面,再想挣动,却是越困越死。

四面八方传来踩雪的咯吱咯吱声,几个人跑过来,拉起网子里的我,在雪地上拖动着,一个人怕我不老实,干脆给我一闷棍,

后脑一阵钝痛,眼一黑就看不到东西,只是意识还仅剩一点。

其实很害怕,怕再次睁开眼睛又是情报局冰冷的墙壁,怕一切都是徒劳,那种功败垂成是最令人懊恼沮丧的!

好在我听到一个发音古怪的单词,是一个男人的名字:“查买提。”

我睁开眼睛望向发音的方向,一个男人坐在电炉旁,电流十分不稳定,偶尔擦过火光,映出他一张线条刚毅的脸,我一眼就断定,

他是来自南美洲的人种。南美是世界上种族最混杂的地区,那儿的人每个身上都可能有三四个民族的血统,

而他的面部特征则是典型的印第安人。

屋里有两个人,在我醒来之前他们一直在用一种生僻的语言交流,看到我睁开眼睛,立刻转而用英语,个个说得都十分纯熟,

如果没有现在这奇特的经历,走在大街上,我只会认为他们是普通美国移民,也许祖上三代已经来到美国。

前一刻我还在冰天雪地间,突然看到几个典型热带特征的人,有点象是时空错了位,好在他们身上裹着重重棉衣围坐着取暖,

让我确定了所处环境。我将环境打量一周,空间不大,集装箱似大小,方方正正,墙壁本是光滑,却被弄得油滋滋黑乎乎的,

象是长期被烘烤着。

我的眼睛滴溜乱转,惹得一个男人不耐烦,他走过来,正欲不客气地要给我一巴掌时,我念出一句话,让他手下一抖。

我念的是对太阳神祈福的祷告。印第安人至今保留着古老的“太阳祭”,每年6月24日都会在秘鲁的萨克萨瓦曼遗迹举行,

这是从印加帝国黄金时代就延续下来的祭典。这一天到来时,所有印第安人盛装打扮从库斯科近郊的村镇集拢来,

有一年我跟狄卡斯也加入了这种祭典,看太阳像的祭坛上燃起圣火,看太阳从安第山群山上落下。

从那一年过后,狄卡斯就调到巴黎去工作,而我每年代替他去参加这场祭典,我身着印第安传统服装,赤裸双足,在脸上划上夸张的油彩,

在人群中随他们一起跳舞,随他们一起唱出纯朴的祈祷。

在这个狭窄的空间,挂在墙上的壁毯上面织的却是太阳神像,我肯定他们是印第安民族,也许这样做能使彼此之间亲近一点。

这一下还算管用,起码那个男人的巴掌没有落在我脸上,但他仍然面色不善,上下打量我:“你为什么要逃出来,嗯?”

他问出这句话理所当然,可又非常奇怪。

“又是一个!情报局最近是怎么了?”有另一个男人不自觉抱怨出来。

我心中钟鼓齐鸣,似乎有什么线索串联在一起,可还需要一个解密的钥匙。

“情报局内部出了奸细。”我说。

面前的男人挑挑眉,向后面望去,那个坐在电炉旁边的男人也终于肯正视我,可仍然不肯说话。

“你们怀疑谁?”面前的男人问我。

“这是机密。”

“哈哈哈……”面前的男人陡然大笑起来,转过头对火炉旁的男人道:“查买提,你听到他说的话了吗?机密!哈哈……”

火炉旁边的查买提仍然不说话,直到屋里响起另一个人声音,我才发现火炉附近有一块巨大的黑布,后面有另一个空间,

一个人从后面走出来,把几张纸递给叫查买提的男人,他看过后表情终于出现了变化。

那张纸上应该是关于我的资料,他看过后,对我的称谓变了:“刑警先生,现在请告诉我们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皱皱眉:“您认为我应该在哪里?”

查买提居然笑起来,笑声非常豪爽:“你的回答真狡猾……想知道我们是谁吗?”

“正如你想知道我是谁。”

查买提的眼睛在那几张纸上停留几秒钟,疑惑地问:“乔伊司,你为什么会被国际刑警开除?”

我还未张口他就接下话来:“不要回答我重复的理由,我已经听腻了!”

“您的态度可一点不象个印第安人。”我道。

查买提大笑:“不要让你的种族限制了你。”

屋里响起一阵急促的滴滴滴的声音,查买提钻进黑幕后面,对我面前的男人道:“现在让我们的客人休息一下。”

男人道一声是,把一罐乙醚喷雾朝我脸上一喷,刺鼻的味道迎面而来,我陷入昏迷当中。

那感觉就象被深埋在地底,呼吸困难,神智虽然清醒却动弹不得,眼前一片黑暗,听力却变得异常敏锐。

我的头垂在地面上,听到皮鞋踩在上面沉闷的声响,然后是尖锐的金属摩擦声,接下来一切归于寂寞,

整整五分钟的时间我连呼吸声都没有听到,虽然眼皮重得象坠了块石头,我还是勉强盯开,渐渐提起自己的四肢站立起来,

向那片黑幕布走过去。

这个小屋子里面的环境显得非常古朴,连取暖的火炉都是几十年前的旧样式,然而我在这里已经不止一次听到奇怪的机械化声音。

将那黑幕布掀开,大功率的白炽灯照得小小的空间亮如白昼,精密地摆放着观察仪器、接收器、分析仪器、录音成像设备和控制面板,

面前有两个座位,可是却没有人。

因为本该坐在那里的人,只有一只脑袋露出地面,他整个身体还埋在地道里,手里举着一只腌羊腿,看到我后,古怪地抬头望着,

将手中的羊腿向我丢过来。

我一把接过,高举着向他砸去,浓浓的酱汁拍了他满脸,他气愤地吼一声,跳出地道来,对我横扫一腿,我避过,跳到一旁,

看他严阵以待摆着对敌的架势。他腰间别有枪,却没有拔出来,原因大概是这小屋中有太重要的设备,或者说这里不适合作为搏斗的场所。

我看他象个真正的印第安人那样摆出决斗的阵仗,也不敢懈怠,他身强体壮,虽然穿着厚重的棉衣却身轻如燕,看得出有很好的格斗技巧,

我看准他腰间的枪,使出擒拿手去抢,却被他灵巧地避开,对我轻蔑地笑笑,将腰间的枪一拔,扔进地道里,一脚踢上盖子,

挑衅道:“让我来看看你这一流刑警的身手吧!”

我将身形压低,握紧拳头去攻他腹间,他却仗着身形高大,一把挽过我的胳膊,将我向旁带,企图让我向后摔倒,

我趁着向后跌的劲道提起右腿向他后脑猛踢,我们俩一起跌倒在地上,我迅速反起身压紧他,他却挽住我的胳膊不放,用力向反方向去拧,

我吃痛,力气又掰不过他,只好顺着往那个方向仰,同时抽出另一只手臂击向他的脸。他的脸迅速向一旁避开,我一拳打中地板,

一招不成已经被他扭倒在下面,他利用身形的优势死死压制住我的四肢,一只手肘顶在我颈间,我喘不过气来,他也累得气吁吁。

“不过如此嘛!”他从嘴角扯出一个笑,一脸的不屑:“怎么能从情报局逃出来的?”

我被他用力顶着,颈部不得不奋力向后仰,脸色一定很难看,他看我呼吸极其困难的样子,手下松了一下,改用手指扣住我的颈部,

我喘了下气张口道:“因为情报局里都是你这种龟蛋!”

他的脸色突然变得很糟,伸出右拳来直击我的下巴,脸上吃了一下的同时,牵制住上身的压力却没了,我将一只手抽出,向一旁迅速挪去。

在打斗的过程中我们已经滚到黑幕布的旁边,我抓住幕布拖在地上的一角,奋力地扯,金属环纷纷从上面脱落,巨大的幕布盖下来。

人的眼睛在突如其来的黑暗中总会有至少半秒钟的不适应,而这种突然却是我早已料到,幕布落下时压制我的力量明显因惊愕松动一下,

我趁机扬起一腿直攻下他腹部,他的身体被我这股自下而上的力量击到向反方向冲去,落到一旁,我迅速钻出幕布,

在明亮的环境下找准他的所在,腾起身奋力向他踩去,黑幕布下传出闷重的惨叫声。

“很好玩嘛。”热战的空间里传来冷冰冰的声音,还夹杂着荷底里斯山的冰霜。



第十五章 窥视怪兽的眼睛

我这时候真的十分懊恼,却不得不听他们的命令停下动作举起双手来,那种功亏一篑的心情又油然而生,令我哭笑不得。

那男人从黑幕布下钻出来,形象乱七八糟,脸也气歪了,他看我老实地站着,气恼地给我的腹部一个重击,他的拳头极硬,

打在我柔软的腹部,五脏六腑都要随之移位,我痛得弯曲下腰跪在地上。

低下头的时候望到查买提的鞋子,上面有厚厚的冰雪层,我再往上看,他的皮大衣也夹满了雪花,定是刚刚从外面出来,

小小的空间里面突然多了突兀的物件。

那是一只矗立在房间中央的圆柱体,上面有镙旋状的花纹,我心中正自蹊跷那东西是从何而来做什么的,

查买提伸手在圆柱体顶端部分拍了一下,圆柱体缓缓上升,消失在天花板上,因为上面的花纹,望上去倒似直接钻进天花板,

消失的时候连个洞也不曾留,仍然是有点脏兮兮油乎乎的天花板。

我望着查买提身上开始溶化滴落下来的雪水,心中陡然明白,这间小屋跟情报局同样是建立在荷底里斯山间,

那些仪器分明也是用来监视通信之用,这里倒象一个小小的情报中转站,只是他不偏不倚跟情报局建在一个地方,

莫不是要跟秘密情报局抢生意吧?

我猛烈地咳了两声,痛苦地垂下头去,查买提却上前一步,一只脚踩在我的肩膀上,逼得我的脸贴近冰冷的地面,

他问:“你是想让我把你就地枪毙,还是送回情报局?”

我从牙尖顶出几个字:“你还是等着我把你抓回去吧!”

“抓回哪里?国际刑警?”

屋子里两个男人一同大笑起来:“你知道我们是谁?”

“又是一群见不得光的怪物!”我怒怒骂道。

查买提一脚踢向我的肩胛,把我掀倒在地:“我们当然见不得光,因为我们是窥视怪兽的眼睛。”

他的鞋尖是用于攀山用的尖头靴,坚硬无比,我的肩膀痛得象是要断掉,用一只手拼命揉着,吐出几句咒骂。

“放给他看。”

查买提的手下听到吩咐转身坐在椅子上,黑色的屏幕显示出影像,就是我刚刚离开不久的情报局的洞口,几秒钟后,画面闪过几下,

洞口出现一个人影,查买提命令:“把目标锁定,让他看清楚。”

我苦笑,何必看清楚,我当然认得那个人就是我自己,我望着那幽深的洞口还大发感慨,称其为“怪兽的巨口”,

真没想到自己早就被那双“窥视怪兽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你们在监视情报局?你们是……”

“我们代表美国政府!”

我实在忍不住笑出来,即使牵动身上伤口很痛:“美国政府究竟长了几双眼睛?”

查买提脸色一变:“我们受雇于美国政府,负责监视情报局。”

同样的一句话,他再重复一遍,我已经完全明白其间的意思。秘密情报局是美国政府的耳目,可是他的位置远离政治中心,鞭长莫及,

且又掌握了太尖端的信息科技和大量人才,它的地位举足轻重,又被给予至高的权力,连总统都不得直接命令,因此更加要严加看管。

于是政府在给予情报局自由及权力的同时,又在它的身边埋下眼线监控其一举一动,

这种外紧内松的管理方式让情报局的人如同井中之蛙瓮中之鳖,洋洋得意却也身陷囹寤。

政客的狡诈虚伪,寻常人着实无法想像,罗密欧他们不仅是那笼中的鸟儿,有朝一日即使展翅冲天,肩膀上也早已坠上了锁链,

永远挣脱不开。

我冷笑着嘲弄查买提:“你以为自己是那双眼睛?既然政府会用你盯着情报局,自然也会有另一双眼睛……”

查买提不怒反笑:“印第安人只会屈从为太阳神的仆人,美国政府……”

他的话没有再继续下去,小屋里传来翁翁的声音,天花板上出现一个小洞,越来越大,直到那螺旋状的圆柱体缓缓降下来,

圆柱形一边出现一道小门,一个高大的男人钻出来,端正地行个礼:“长官,准备完毕。”

查买提点点头,指指我,道:“他就是那名奸细。”

没待我开口辩解,查买提扬手给我一巴掌:“闭上嘴,不要逼我。”

查买提的巴掌打得我头晕脑胀,我垂头丧气倒在地上,那个男人走过来把我架在肩膀上,拖到圆柱体里面,因为空间只容得下一个人,

所以他只放下我就合上门,简易的隧道载着我缓缓向移,我在窄窄的空间环视一周,没有发现任何可以助我脱困的方法。

这个小屋建在荷底拉斯山的一处较平坦的地面上,深可以有十几米,这个简易的电梯是通往外界的唯一通道,作用原理很简单,

只是一块平板在圆柱体内上下移动,在移动到最上面的时候跟上层地面成一直面,上面再覆盖上厚厚的冰雪,便不可能有人发现。

直到顶盖打开,外面的冷风灌进来,我抬头一望,一个男人的脸低下来看着我,“电梯”还在不断上升,我伸手捏紧他颈部两边,

向旁边猛力一扭,他的表情先是极度吃惊,后就晕厥过去向我倒下来,我推开他,跳出隧道。

刚刚从情报局的大笼子里逃出来,我可不想再度陷入这场间谍游戏的阴谋深处,然而当我刚刚立身于这冰天雪地之间,就发现情况不容乐观。

雪地上此时热闹非凡,至少有三辆雪车停着,外形比普通雪车小巧轻便得多,十几个整装肃穆的特工站在那儿,穿着清一色的滑雪服,

看到我方才的表演,个个脸色不善。

我再度苦笑,一人端着枪靠近我的身后,坚硬的金属又一次制服了我,我无奈地按他的吩咐向一辆雪车走去。按行走的方向来看,

我们是反情报局方向,向山下行进,至于他们要带我去哪里,不得而知,想到这里不由沮丧无比。荷底里斯山的天气变得非常不好,

四周透着阴风阵阵,越来越狂躁,卷起片片雪花,蕴匿着一场狂野的阴谋。

我望向身边的押送人员,叹口气,问:“有烟吗?”

他戴着滑雪眼镜,黑洞洞的透不出一丝情绪,望了我一眼就回过头去,后座却有个声音很年轻的特工递给我一支,我感激地望他一眼,

将烟叨在嘴里,伸手去取放在方向盘前面的打火机,驾车的特工眼睛透过镜面射来锐利的光,却没有阻止我。雪车两面透风,

非常不容易打火,我将头尽量向一旁偏,将身子拱起来形成一道墙挡住风来打火,旁边的男人愤怒地喊一声:“回来!”

我咕哝两声,动动身子,脚底却一滑,整个人从雪车右侧倒下去,在雪地上一个翻滚,离雪车已经有几步远,车上的特工已经发现异常,

拿出武器来攻击我,5.56mm口径M16A2-733突击步枪,专用于特种部队在紧急中迅速射击,枪口安装了消声器,

子弹从我身边擦过钻进厚厚的雪层,无声无息。

我俯下身子,象只熊一样在雪地上疯狂奔跑,避过每秒15发的子弹攻势,三辆雪车统统扭转车头向我追来,

靠近我身后的时候那名特工停止射击,身子探出雪车来试图拉住我,不过他并没办法顺利抓到我!因为我同时也停下奔跑的脚步,

回过头来口中对他喷出狂烈的火焰!

这是我在唐人街跟一位餐馆老板学来的把戏,他来自中国,懂得很多微妙无穷的民间把戏,这是其中一种。

刚刚我在特工雪车的方向盘上取打火机的时候,也用了他教的一招在拿走打火机的同时拿走了放在底下一小壶酒。荷底里斯山区寒冷非常,

为了取暖在这里生活的人喜欢喝一些高浓度的白酒,只要把酒含在口腔里,对准打火机的火苗喷出,酒精燃烧便会形成一道煞人无比的烈焰!

特工身上穿着厚厚的雪衣,接触到火焰的瞬间燃烧起来,他大惊失色,从雪车上跳下来惨叫着在地上打滚。我上前一步捡起他扔在地上的枪,

对准车里另一名年轻特工,逼他走下雪车,他此时定然十分悔恨配合过我的反攻行动,无奈也得一步步迈下车来,

与我擦肩而过的同时他突然低下身子意图攻击我下盘,我将步枪在手中反个身,枪把直向他后脑砸去,他倒下的同时预备做好带倒我的姿势,

脚底一溜踢中我的小腿,我一个站不稳也向前跌去,一串子弹从头顶擦过,另外两辆雪车也追了过来。

连忙钻进雪车发动向前逃,后面的子弹象追命一样敲打在雪车的后窗上,我把身子藏在控制盘下面。这辆雪车外型小巧,

全部机械构造就在底座下面,将盖子打开后我把油箱盖口打开,拿出袖口藏着的并未点燃的烟,将它后面过滤嘴部分掰掉,

只留上面烟草的部分,小心翼翼地支放在油箱口上,用火机点燃一端。

雪车直线行驶,我突然跳出去,在雪地上连连翻滚,又象刚刚那样迅速地奔跑,追击的两辆雪车见状都转弯来对付我,

他们定然很奇怪我为什么要弃车逃跑,可这一次我的计划有一点小小的失误。

首先是低估了对方的火力,两辆雪车上有四把枪,他们结成的火网之密连一只苍蝇都躲不过身中数弹的下场,我不是电影里打不死的英雄,

即使已经尽力地闪避,腰部跟腿部却已经中弹,疼痛让我无法再奔跑下去,不甘心地倒在雪窝中,对方见状停下攻击,雪车向我开来,

我不认输的挥动双手向前爬,身后定然是长长的血道。

我如此悲惨并未引发任何人的悲悯之心,一个特工从雪车上跳下来粗鲁地拉起我的头发把我往车上塞,

正在这时候一声轰然巨响惊呆了所有人,他们都停顿住了,只有我奋力挣开那男人的手,继续向一旁爬去。

我装置在另一辆雪车上的爆炸装置启动,燃烧的烟头落进油箱中引发爆炸,熊熊的火球崩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在天地间咆哮,引起雪山的震动,白色恶魔蠢蠢欲动。雪崩拥有瞬间吞噬一切的力量,脆弱的雪层很多时候一点小小的声响都会被惊动,在这里说话都要小心,特工们的枪都安有消声器,他们对自然的力量无可奈何,我却要利用这一点!

不远处一个厚重的雪层按捺不住冲下来,白色的浪潮卷动着拔山动地的力量狂嚣而至,特工们见状大惊,可还未待他们钻进雪车中逃跑,恶魔已经到达,轰然巨响中将沿途一切吞没,小小的雪车顿时也淹没其间。

这时候最得意的本该是我,可一招失算便是这里,我身上受了严重的枪伤,移动起来缓慢无比,没待我爬多远雪浪就追过来,卷向我旁边的雪车,它耐不住压力向一旁倾斜,正压在我身上,雪浪很快漫过头顶,我们统统遭到覆顶之灾。

不到半分钟的时间一切都静寂下来,生的气息全无,我知道在寒冷的雪层下面我所有的对手都会很快被冻死,而我原本可以安然地逃脱危难,现在却被一辆沉重的雪车压得死死的,只能跟他们一起倒数生命的计时。

没有空气透过来,我的意志也在一点点流失,脸贴进四周的冰冷寂寞,灵魂越来越靠近他初生的地方,我仿佛也回到了记忆中最深沉的那个怀抱,那个最冰冷却是最熟悉的……


第十六章
泣血的郁金香
我最熟悉的冰冷哪,带着令人无法去忍受的孤寂,多少个日日夜夜的,我寻找的就是那温暖的怀抱,即使知道那永远不该是属于我的。
究竟什么才是真正属于我自己的?

一个温暖湿润的气息在舔我的脸,将我脸上的冰封渐渐融化开去,可那粘腻的温暖令人难以适应,我睁开眼睛却看见一个可怕的生物压在我身上。
巨大的头颅,凶狠目光配上尖利的牙齿,从它齿间漏下来的唾液滴落在我脸上。
狼!
我们离得是那么近,嗅到它的呼吸我已经忘记了呼吸,它的眼睛充斥着血丝一刻不放松地盯着我,那样子下一刻就要将我活吞入肚!
我不由得一声呻吟,与其给野兽果腹倒还不如长埋于荷底里斯的冰封之下吧,相信此时我望向它的目光定然是有着哀求的,可惜的是它看不懂,说它看不懂,又分明低估了它的智慧!我们静默地对望了几秒钟,彼此都没有动静,直到我从雪堆里猛然伸起双手向他的颈间掐去,它却看透我目光中的杀意!
我并没有足够的自信跟一头野狼对敌能够胜出,可也不会由着自己被它吃掉,无奈的是狼的反应远远快过我,我还未及出手就被它发现,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来咬我的喉咙,而是敏捷地避开跳到一边去,警惕地望着我。
我心中暗奇,用手支起身子起来望向它,荷底里斯已经卷起大风雪,呼天啸地,大块的雪花夹着风的力道,打在脸上非常疼,我的眼睛都睁不开,隐约只见它在不远处挺立着。腿上的伤口被寒冷麻痹了,感觉不到疼,只是我所处的雪地四周已经被我鲜血浸得一大片红,那狼却完全没有因血腥而疯狂要冲上来把我撕碎的意思。
它站立的姿态很随意,摇晃几下身体,仰起头来对着天空长吼一声,狼的叫声总是凄厉,而且多半了为了召唤他的伙伴,我心中暗暗叫苦,绝望的阴云笼罩心头。
它脖子上一直挂着件奇怪的东西,暴风雪中我看不清楚那是什么,他用嘴把那东西衔下来,一步步走过来,靠近我的同时是警惕的,把东西放在我脚边转身就跑,那样子倒象是我对他造成威胁。
我拿起那东西仔细一看,是一只皮袋里面包裹着一只保温杯,打开来里面居然是热腾腾的牛奶!
我讶异得嘴都合不上,那狼却无所谓的样子,照样仰头一啸,只是这一次,有了和声的伙伴。
我向另一声狼啸的位置望去,风雪漫漫中,一片蒙胧的身影走过来,越来越近,面目也渐渐清晰起来。
他调侃地笑着,对我说:“这么巧,你也来划雪?”
他的笑……甚至比阳光映耀在白雪上产生的光晕还要迷人、还要纯净。

救我的人是凌,如果我必须面临死亡的绝望,这世上还会有一人想到我,那一定就是他。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凌拍拍狼的背部,象在鼓励志同道和的好友,他们一人二狼亲昵的样子连风雪都被感动,渐渐小了起来。
我们抖落掉身上厚重的冰雪,我倦缩在凌的皮大衣里发抖,失血已经让我体会到彻底的寒意,凌将我扶起,放在狼的背上,我才发现这只尖牙利爪的野兽比平常的野狼高大强壮得多,它驮着我象骏马在草原上奔驰那样在雪地间飞快地前行。
我用双手夹紧它的脖子以免自己掉下来,凌骑着另一只狼冲上来赶在我们前面,他将双手高举向天空,兴奋地大呼大叫,象是在孩提时代突然得到了自己的座骑。
狼的行动力一流,可以越过雪山上许多人力无法冲破的天险障碍,我们很快越过荷底里斯冰封的高地。气候逐渐温暖湿润起来,茂密的丛林出现,突然来到另一世界,阔别已久的绿意让我感动不已,狼将我们放下,一前一后钻进林里去,凌背着我,一步步迈进不远处一间木制的小别墅。
他的靴子踏在楼梯上时,屋里的人就听到动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木门打开,一张热情而熟悉的笑脸,是对着我绽放的。
“年轻人,你真让我们等了太长时间。”
我笑笑,这个时候,出现任何人都不会令我惊讶。
克里抱歉地微笑:“孩子,我会向你解释一切的。”
凌插在我们中间:“不急不急,克里,先打电话给城里的医生,我们这里有人受伤了。”
我已经疲惫得不想再思考任何问题,更不想去面对克里那早已准备好的解释,就让这一切随着我的意识流动,向我的轨道上行进吧。

荷底拉斯山上山下是两个世界,山脚下的小镇热闹繁荣,一间间小房子林立着,各有各的风格,我几乎要怀疑这是个观光盛地,不过有情报局立在那里,恐怕它永远没资格申请成为旅游观光点。
我的伤让我足足一个礼拜才可以站起来,小镇医生是克里的朋友,他给我介绍了荷底里斯的一草一木一人一物,这里的人们并没有因为偏僻的环境而变得生涩古怪。我很想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假的,就如同情报局在山上建立秘密王国,这山下的小镇也完全可能是这个神通广大的人建立的足以与情报局对抗的基地,可是这假象太过真实,那些亲切的面孔太可爱,令我不得不接受、沉醉在他古朴风情的民风民意当中。
当我再度躺上手术台,一切的疑惑本可在此时解答,可我无需要去问什么。
我原来笃定无比的一切,在看到克里的那一瞬间都化为粉末,这说明我的猜测错了。假如克里就是凌安插在情报局的人,那他利用我进入情报局探密的解释就完全不成立,他更加没理由利用我去毁掉情报局,那对他来说本就是易如反掌的事情!他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个因仇恨而与我纠缠一生的男人,再度面对我他怎能这般坦荡!
麻醉药很快生效,我沉沉睡去,很多天了,终于睡了个好觉,醒来窗外又是一片刺目的眩晕。
突然那片强烈的光消失了,我感觉有一件东西架在了我的眼睛上。
“看看觉得怎么样?”
他拿起一面镜子,举在我面前。我看到镜子里的人带着一副墨蓝色的眼镜,摭住了他所有的伤疤和空洞的眼神。蓝色的镜片象一片湖面一样,闪烁着平静而清澈的光,将刺眼的光线挡住了,心里为这小小的平静感到欣慰。
“嗯--很酷呀!”凌赞叹道。
“谢谢。”我说,突然发现他居然也可以是一个温柔似水的情人。

凌说晚上要请我吃饭补偿我,他提起“补偿”这个字眼时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小镇上居然有间法国餐厅,这里客人稀少,毕竟美国乡村能够欣赏法国勃良第牛肉丁的人不多。
当我从洗手间出来走向有他的那张桌子时,脚下的步子却突然颤抖起来,抖动的幅动几乎要让我要众客人面前跪在地上。
实际上什么也没有发生,他穿着素净的礼服,高贵优雅的坐在餐桌前,一派典型的贵族风范。只不过,他手里端了一杯红葡萄酒,非常专业地晃动着手中的酒,象与情人呢喃一般将嘴唇轻轻靠近杯口,嗅着、闻着。
我眼前那一片蔚蓝的平静瞬间崩溃成亿万的小碎片,转瞬荡起一片红色的血海,周遭的一切都被血色涂满,我的眼睛又开始刺痛。
我开始拼命揉捏着自己的眼睛,可是我睁开的时候,却还是一片血意淋漓的世界。终于支撑不住跪在地上,伸手费力抓住身边的东西,触感轻柔,待我睁开眼去看,却是红得极为妖异的郁金香!
极力忍耐着想要尖叫的喉咙,我撑起身躯向后跑去洗手间,打开水龙头,里面流出的也是鲜红的血!
我大吼一声,身体控制不住地后退,撞着后面的门,颓然倒在地上。
把自己团成一团,却还是无法抵御刻骨的寒冷,无数红艳的雪花从天空飘下,缓缓地落到我的额头上面,触到温热的身体,渐渐溶化,一道道血水顺着我的脸颊滑落下来,浸湿了衣领,渗入我的皮肤肌理,我撕扯着自己的衣服想摆脱这血淋淋的的束缚,却挥之不去留在手掌心中那粘腻的感觉。
这时候一个遥远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先生,你还好吗?”
我突然睁开眼睛,把他吓得往后退一步,坐在地上,手中拿着手帕,害怕地递给我。
我接过来,拍在自己脸上,一片温凉的触觉加速我的冷静,我努力地扯出一个笑容,对他说谢谢。
站起身来,发现他还坐在地上吃惊地望着我,忙伸手将他拉起来,无意间向镜子望了一眼,发现自己满脸都是大汗。

我去洗手间的时间有些太长了,回到座位的时候,他手中的葡萄酒已经喝了一大半。他的领口系着一条鲜艳的丝巾,把那苍白的面色衬托出一丝妩媚来。
“久等了。”我有礼地道歉。
他轻轻摇摇头,向我举起杯来,我也举起。
醉人的美酒到了我的喉咙,却变得苦涩腥臭,我艰难地将他们咽下去,努力克制呕吐的冲动,回给他一个迷人的微笑。
我讨厌红葡萄酒,所有认识我的人都见过我看到红葡萄酒时候那一脸要杀人的神情,所以即使他们再讨厌我,也尽量避免在我面前喝。经年日久,我几乎都忘记了那令人窒息的寒冷了!
可是,端着杯子的那个人却是他!
他与那妖异美丽的色泽是那么般配,简直天作之合,脱俗的美丽可以震撼每个人的心灵,可是对我而言,仿佛又将我带到了那些比死亡还要恐惧的时光!
那个全身浴在鲜血中,却还对我温柔笑着的家伙!

第十七章
地中海怪客
  他称得上是我见过这世界上最平易近人的人,也可以说是最可怕的人,因为他的力量他的气势总是无声无息。当他站在人群中,你很难发现他;然而当他站在你面前,你却总是感觉压抑的光芒在绽放。
  跟他相交绝对是一个难得愉快的经历,他开朗热情大方健谈,而且他见多识广,肚子里永远有说不完的故事,绘声绘色妙语生花。可是跟他相处又是绝对不愉快的经历,因为我已经知道他是一个这样的人,却根本不知道他一步将会做什么。
  他住在纽约最著名的富人区,一幢中世纪风格的建筑里面,偌大无比的房子,只有他一个人,却丝毫不显得空旷寂寞,因为他总是能找到新花样来丰富生活,很多时候只是在一部小说中得到的一个灵感,或是演变一种古老的魔术。
  我只见他每天都只是安静地呆在房间内。这个传说是世界上生活最丰富、经历最传奇的人物,却象一位年近百岁的老人那样,过着尤如清教徒的循规倒矩的生活,混吃等死。
  传言说他自从来到美国定居以后,的确安份了不少,很少能够寻到他的踪迹,似乎真的金盆洗手了,可是我怎么也不相信,象他这种穷凶极恶的人,这种没有死亡的气味就活不下去的人,会安稳地过老百姓的生活!养精蓄锐,都不过是为了蓄势待发!
  就在我为这种等待即将不耐的时候,来了一位客人,确切说不是一个客人,因为他已经死了。
  门铃响了许久,我才从厨房赶到打开门,还没看清是什么,一件极重的物体就向我压了过来,条件反射的我向一旁闪去,那个物体重重地落地,好象是个人,我上前先发制住他颈部的脉门,一探,才发现他早已经没了脉膊。
  门口一阵风吹来,拂动了他的头发,我把这个死人翻过来,只见是一个年轻人,十八九的样子,略黑的肤色,轮廓分明,嘴唇丰厚,睫毛长长扇面一般,应该是地中海一带的人。
  我将他平摊在地上,职业特性让我解开他胸口的衣服,想看看是因何致死。他的上身没有任何致命伤,也没有中毒的迹象。我正欲解开他的腰带检查,不料一个巴掌火辣辣的飞过来,力气大得出奇,我整个人几乎腾空飞起来,落到一旁,重重地撞到桌角。
  事先没有任何准备,我跌得非常狼狈,待我睁开眼睛,看见面前站着一个人,气鼓鼓的胸膛一起一伏。
  却是刚才那个死人!
  他的脸色因为气愤而略略发红,举起拳头又向我冲过来。
  这一次我可没有那么容易中招,坐在地上一个横扫就将他带得跌在地上,我上前一步,制住他挣扎的双手,同时去探他的脉膊,分明跳动得很正常!
  我知道在凌的身边总是会发生很多奇奇怪怪的事,死而复生不足为奇,所以我手下加重力道,逼问他是谁。
  他吃痛地惊叫一声,没有回答,却出人意料地大哭了起来!
  边哭还边大喊着:“凌哥呀,你快来救我啊,看这个怪家伙,他在欺负我--我快要死了啊!呜----”
  我立刻呆住了,他居然来这个赖招,情形有些失去控制,恼火地又给了他两下。
  他叫得简直惊天动地惨绝人寰,两条腿还不停地扑腾,试图将压制住他的我踢下来,可全是徒劳。
  我想腾出手给他大吵大嚷的嘴巴一个巴掌,可是看得出来他有些功夫,虽然现在的挣扎全是乱七八糟手忙脚乱,可是力气却大得要命,想摁住他本身已经很费力。
  他的哭泣终于还是搬来了救兵,凌从楼上急急忙忙地跑了下来,笨手笨脚几乎要在楼梯上跌死。
  我手下一松劲,他立刻翻起身,反身给我一脚,我一把抓住,转动手臂将他的腿扭了几圈,他站立不稳,只好用另一只脚的力道腾身起来,在空中转了几下,轻盈地落在凌的面前。
  一见到凌,他的神色立刻变了,好象一下子年轻了十几岁,小孩子一样扑到他的怀中大哭起来,边哭边历数我的罪状,说我是个“变态的奇怪大叔。”
  他恶人先告状,我懒得理他,可是他说我“变态”,我非常恼火。
  他见我又愤怒地靠近,吓得躲到凌的身后,伸出一只指头,鄙夷的指着我的鼻子道:“当然啦!刚刚人家没有反抗的时候,他居然就来扒人家的衣服,还在人家的身上摸来摸去!后来居然还想脱人家的裤子,不是变态是什么?”
  什么?我几乎要一掌抄过去,可是凌却“扑哧”地忍不住笑出来,让我觉得自己跟一个小孩子见识好象真的很没气质。
  “凌哥,你怎么还笑呢?我差一点就被这个变态大叔强暴啦,你怎么也不为我主持公道,揍得他爬不起来呀!”他说着委屈地伏在凌的胸口,抽泣起来,整个肩膀都一抖一抖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沉静的性格在这个可恶的家伙挑衅下居然会全盘崩溃,可是现在我只能忍耐。如今连跟凌每日朝夕相对我都可以平静以对了,他这点小把戏我又怎会放在眼中?
  凌只是轻轻拍拍他的头,眼睛却对我温柔地笑着。
  那家伙看凌对他的痛诉没有反应,猛得抬起头来,擦干眼泪,抽抽鼻子,换上一副倨傲的神情,嘟起嘴唇,把手搭在凌的肩膀上,仍然用一只指头对准我,问凌:“我明白了,他是你的新宠物是不是?”
  接着我感到有两条火热的视线将我从头至尾审视了一周,然后是一声轻笑:“这次这个不怎么样嘛!姿色平平,而且还戴副那么奇怪的眼镜!有什么特别之处吗,凌哥?”
  说着他居然从楼梯上面跳了下来,向我这边冲过来,我摆开架势迎接他,他一拳向我的腰部攻来,我想再度捉住他的手,然而这只是一个虚招,他的另一只手却直向我的脸击来!
  躲过这一招本是没有问题,可是这也是个虚招,他并不是要攻击我,而是要取我的一样东西。
  眼前突然一阵黑暗,接着便是刺眼的光线,我连忙松开手上动作,去捂住眼睛。
  可他还是看见了,把眼镜捏在手中,玩味地笑:“真是特别的眼睛哪!”
  我的心里仿佛被刺过一刀,他的嘲弄我本不陌生,可是他那尖锐的声音和语调,让我呼吸的每一道空气中都仿佛掺着冰茬。
  这时候凌说话了,他的声音变得严厉苛责,让人心中惊怵:“奥斯卡,别闹了!你实在太无礼!”
  我一直低着头,不敢睁开眼睛,哪怕是那一只完整的,这时候一双手伸了过来,温柔地掰开我的手掌,将那副眼镜戴在我的眼睛上,那双手甚至还轻柔地抚过我的发梢。
  “其实,你真的挺美的。”陌生的声音,接下来又是熟悉的戏谑:“凌哥的眼光一如往常的好。”
  他转而回到凌的身边,调皮地拉起他的手:“不错不错哪!我们终于不用担心你再寂寞啦!不过,比起我的,你的还是略逊一筹啊!”
  凌也笑着道:“是嘛,这次你的新欢又是何人?”
  他有些为难,神情动作变得扭捏害羞起来,看着一个大男人做出这等情态,本来应该说不出的别扭,可是他却把这一幕演绎得相当可爱,如果当时站在他身边的是我,我想可能会忍不住去拍拍他的脑袋。
  凌也伸出了手,却没有拍他的头,而是制住他欲异动的手,从手掌里面抢过一件东西,那是一张照片,凌看后释然地微笑。
  那个叫奥斯卡的好象永远演不够可爱的戏码,这一次他居然又一副非常害羞难耐的样子,重新抢过凌手中的照片,跑下楼梯,躲到了我的身后,微微探头,还有点害怕地望住我,将照片从我的肩膀传过来,我只好伸手接过。
  照片上是一个笑得一塌糊涂的男孩--就是他,还有一个高大的男人,典型的北欧长相,白里透红的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可是两人却显得非常和谐。照片着重在两个人身上,背景显得很模糊,可是我仔细看了看,那是挪威一家有名的造船厂,北欧人身上穿着船厂的制服。
  我望向那个一脸期待的家伙,撇撇嘴,评价道:“很般配。”
  他似乎对我的评价非常不满,嘟起嘴,回到凌那儿,走的时候还丢给我一个白眼。
  “啊,这样的话,他来了吗,怎么没见到。”凌问。
  奥斯卡抬起头来,一脸倨傲冷酷的神情,跟刚刚截然不同的气息:“他来不了啦!因为他已经被我杀掉了!”
  我为他冰冷的语气一惊。
  凌也变色了:“为什么?”
  “因为他背叛了我!”
  凌略一敛眉:“你所谓的背叛是指……”
  “但凡不服从命令的统统都是叛徒!”
  “他是死了么……”
  奥斯卡面色一沉,眼睛里崩出冷酷的光:“对,我也以为他死了……我将他赶进丛林……大自然会帮我惩罚这个叛徒!”
  我听到自己的心呻吟了一下。
  陌生的丛林,冷酷的生杀予夺,对我们这种早已习惯了冒险生涯的人来说尚且是九死一生的,何况是只是一个普通的船厂工人!一株看似平凡的小草,一只盘旋的飞禽,一条侍机的爬行动物,甚至是大树所滴落的液汁都可以致人于死地!
  “他还没死?”我急切地问。
  奥斯卡冰冷的眼睛转到我身上:“幸好他还没死,因为我刚刚发现……原来我还爱着他。”
  我禁不住浑身颤抖起来。我是不明白这世间的爱情是何物,可是我也绝不会认为,一个人将另一个人置于死地,是因为太爱他了。
  整个房间都沉寂了下来。
  “你要我做什么?”凌问。
  “很简单,找到他……交给我。”
  “交给你,让他更悲惨的死?”
  奥斯卡道:“那是我跟他之间事情,而我们之间,只有交易。”
  “我对这个交易没有兴趣。”
  “你必须有兴趣。”
  凌不屑地撇撇嘴:“没人可以强迫我。”
  “我没有在强迫你……”奥斯卡一步步移近凌,我不禁警惕起来。
  “我是在哀求你啊,凌哥。”奥斯卡抱住凌的脖子,撒起娇来:“凌哥你是世上最心疼我的人啦……如果连你也不管我的事情,我该多么可怜哪……”
  我呆住,为他态度转变之快而诧异。如果不知道他做了什么,看他这么唱做俱佳,还真的会把人感动了。

  那天晚上我整晚都睡不着,所以就坐在窗前。
  凌的房间整夜灯都亮着,窗户也开着,虽然看不见里面的情形,可是夜风把他们的对话断断续续传了过来。
  奥斯卡先是爆发出狂风暴雨般的痛哭,表示他的悔恨,然后又抽泣着叙述,表达他的思念跟爱意。DF50A7F8D4D49792CC秋之屋欢迎您
  我听到这些,简直烦燥不安。

  第十八章 漏网之鱼
  第二天一早,我们三个人都表现得非常疲惫,凌的目光还是那么坚定,奥斯卡颓丧无比,一晚上的哭泣令他说话的时候嗓音嘶哑。
  我早就已经准备好了早餐。不要寄希望于凌,几天的相处,我怀疑他这个人最基本的生存能力,他是个宁可饿肚子也不会接近厨房的人。
  奥斯卡对我的早餐表示出了极大的不满,挥动刀叉的动作好象关公耍大刀,可是凌吃过后,却象小猫一样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不管奥斯卡再怎么撒泼卖娇,凌硬是再不跟他说任何话,到了中午,他说他跟一个牙医约好时间了,让我陪他一块去。
  那个拔牙的白胡子老头让我们等了很长时间,终于笑呵呵地走到手术台前,我很想看看大名鼎鼎的人物拔牙是什么样子的,可是那个老头却说有人在场会让他紧张,硬把我赶了出去。
  出来以后,凌愁眉苦脸,果然跟大部分人还是一样的。他对我说话的时候嘴里呜咽不清,我听了半天才明白他是让我去给他买个汉堡,我说刚刚动过手术的人不适合吃太油腻的东西,回家我去熬些汤给他喝,他才终于展开了笑颜。
  阳光在他的笑脸上映出一道光圈,我有些目眩。一时间,我觉得生活甚至可以这么平静地伸展下去,天长地久。当然,这前提是我们彼此都忘记过去的一切。
  对立的关系早就注定,根植在我们俩的血肉之中,一牵扯便痛彻全身,其结果,必然是我们两个中的一个永远消失在对方的生命中。

  凌很喜欢吃水果,尤其是芒果这种酸掉牙的东西,他从超市出来的时候袋子里装得满满的,凌给芒果取了新的名称叫“月亮果”。
  我问他为什么,他神秘地一笑,坐进驾驶座。
  他一边开车一边吃芒果,弄得整个方向盘上面都是汁液,一塌糊涂,我从纸筒里拿纸巾不断地递给他。
  他把手擦干净,舔舔嘴唇,路口红灯亮起。
  凌问了一句话,纽约街口喧闹非常,我没听清楚。
  “你想要去哪里?”
  我正欲回答,一阵凄厉的呼啸声,前车窗被子弹穿过裂出狰狞的花纹,凌的表情倏然一变,痛苦地俯下身去,我未及看清情况,车子便已失去控制,朝车水马龙的街口冲过去,我们几乎撞进一辆大卡车的腰间,我急忙抓紧方向盘扳向一边,一阵尖锐的金属碰撞声,我们的车子跟卡车车厢相擦而过,最后失去控制斜插入街边玻璃橱窗上。
  街头没有行人,商店老板第一个冲上来,他愤怒地踹着我的车门,咒天咒地,看到坐在我身边的凌,大惊失色,喊道:“天呀!他还活着吗?”
  凌的身体已经看不到了,车子穿过时将橱窗撞得七零八落,一根失重的横梁向凌落了下来,直直穿过他的胸口,他那方的车门部分因为撞击而变形,将他扭曲着夹进死角。
  商店老板掏出电话找急救,他在电话里语无伦次,弄得我也心烦意乱。
  车窗外面因为刚刚发生的车祸已经沸反盈天,警察在管理混乱的街道,白色的救护车从拥挤的路口鸣叫着驶近我们。
  眼前的情况令救护人员也有无从着手的感觉,我静静地站在一边看他们手忙脚乱地跑来跑去,将刺中凌的横横梁移开,凌破落的身体被他们从死角托出,小心翼翼地抬上担架,上了救护车。他们正欲关上车门时,我却一步迈了上去。
  “先生,请您乘另一辆车。”一名救护人员有礼貌地对我说。
  我固执地要走上去,他脸色一沉,伸出手来推我的肩膀,我顺手捏过他的手臂扭折过来,他吃痛地叫一声,身体也随着扭动的幅度站了起来。
  车里的人脸上个个浮现出森然的神情,目光如剑向我插过来,一个男人抽出藏在担架下面的步枪,厉声道:“别多管闲事!”
  我冷笑:“你们的活儿干得太不漂亮!”
  我哧笑他们脚底厚重的皮靴败坏了行迹,这几个人面带煞气穿上白衣也不象天使!
  凌躺在担架上,无声无息,象是即将发生的一切与他不相关,毫无所谓。可是我不甘,好不容易追上了,我怎肯轻易放手?
  持枪的男人嘴角拧起一个笑:“你想跟我们一起走?那就躺下吧!”
  我迅速地侧身,同时伸出手去抓住他的枪管,猛力一拉,将他的身体带出车门中,可是他身形健壮难以撼动分毫,我只好再用脚去攻他的下盘,他脚下虚空一个趔趄从车厢滚落在地,我夺过他手中的枪向他的脑门砸去,顿时鲜血如注。
  让我料想不到的是当这男人从车厢跌出时,车上的人趁我无暇顾及,丢下同伴扬尘而去,我正欲追上,地上的男人一把抱住我的腿,我反手再给他一击,飞奔上去追逃开的救护车。
  车子刚刚启动速度还不快,我一把抓住正要关闭的车厢门把,加紧几步将身子一提,扒住车厢门把,开车的司机非常狡猾,在这里突然一个倏急的转弯,企图将我还未稳住的身体甩下去,我的下肢在地面上摩擦了几下,险些卷进擦身行过的车辆下面。
  好在我们处在闹市区,车流拥挤,他们的速度并不能很快,我的身子半悬空,只得踩在旁边车辆的车身上,手下加把劲将自己的身体提起来再贴紧救护车厢。
  车里几个人看我象狗皮膏药一般不依不挠,厌恶烦躁,我听到一个人喊道:“加速!把这家伙甩掉!”
  司机开始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救护车上的鸣叫声听来更象死神的咆哮,蛮横地从车流的缝隙中蹭过向前驶,引起道路一片混乱,金属的嘶叫,撞击的火花四溅。我悬挂在车上,象钢铁怪物中的小丑,苟延求生,生怕他们坚硬的身体将我挤压得血肉模糊。
  车门早已大开成一个弧角,车厢里的人已经看不到我,可是司机从后视镜里瞥到我的身影,大叫道:“他在这里!”
  我腾出一只手扒紧救护车的车顶,跃上去,一排子弹立刻追来,穿透脚底的铁皮向我飞来,我赶紧躲过,后退几步站在驾驶座上方,俯下身去用两只手抓紧车盖,腾空两脚踩进驾驶舱,正在驾驶的司机遭到突然的攻击,猝不及防,车子猛然失去控制向一边倾斜,撞进一旁的车群,无法行动。
  我趁机钻进驾驶舱,那司机反应过来后就向我面门一拳,我们俩在狭窄的车厢里缠斗,双方都施展不开,突然间那司机矮身侧着避过我的攻势,一脚踹开了车门,滚落下去,我一手没有捉住他,紧随其后跳下车去。
  下车后他没有再同我纠缠,而是沿着街道飞快地逃跑,一边跑一边向我这边看来,我正欲去追,天空却突然蒙上一层阴影,这层阴影渐渐扩大蒙蔽了整片晴空。
  我扭头朝天空望,黑压压的乌云摭住烈阳的骄艳,一架周身黝黑没有任何标志的直升机盘旋在天空,离我渐行渐远。
  一招调虎离山,早在我还在驾驶座跟司机纠缠的时候,直升机就已经协同车厢里的几个人将凌转移,此时正在纽约的高楼华厦间悠然穿梭,任我三头六臂也鞭长莫及。
  交通已经一片混乱,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已经逃离现场,我趁着混乱也从人群中消失。

  凌的屋子在黄昏中一片沉寂,平素的这个时候,会从远处飞来成群的鸽子,凌在天台上洒满食物诱惑他们聚集在天台上,它们洁白的身体在残阳的浇灌下现出血一样的腥红,沿着天台流泄而下。
  今天其实也如往常一般,那些鸽子仿佛已经认准了这个主人,照样在那个时段来到屋子四周,只是不见凌的身影不露面。它们在空中盘旋着,不愿意停留,也不想离去。
  残阳仍旧如血,渐渐凝固起来,突然一声枪声撕破这层幕布,一只鸽子中弹落下来,它的同伴惊得失掉阵脚,四散纷飞,然而枪声却不依不挠,一只只地追击,刹那间鸽子们的尸体象巨大的冰雹般不断地从天空砸落下来。
  我冲站在天台上手持猎枪的人道:“将军,这里可是高级住宅区。”
  那人对我不加理会,换了弹匣,继续射击,直到天边的鸽子没有一只能逃出生天,他丢掉手中的枪,从天台上跳下来,正落在我面前,步履轻盈。
  那一脸骄傲到刺眼的神情,令我记忆的大门一下子打开,终于知道为什么我见到奥斯卡第一眼,会觉得他是一个来自地中海的“怪客”了。
  我见他的第一面他还没有那么“怪”。那时我在希腊执行任务,总部就近派我即时赶往以色列,一个以军事称霸地中海的强国。现在那里正在进行一场军事演习,总部让我以保护为名,行调查之职。就是在那里,我见到了以色列的首席大将军,在以强大军事为壁垒的国家里,他的地位跟总统简直不相上下。
  老将军虽然一脸苍桑却威风凛凛,坐着军车从威武的军阵前穿过,全体向他致礼,声震四方,有雄霸天下的气势。然而总部让我注意的,不是这个老将军,而是站在他身旁那个少将,他的第三个儿子,苏门。
  别看他年纪轻轻,可是在这个国家的威信,不亚于他的父亲。因为他小小年纪,就已经成为以色列举世闻名的摩萨德集团的首领,不到一年的时间内,闪电般让许多威胁到犹太政权以及父亲威信的眼中钉肉中刺消失在世界上,手段干脆利落而且心狠手辣,让人每每想起都毛骨悚然。
  这一父一子,凭借他们优越的军事力量以及无往不利的突袭行动,在强敌环伺虎视耽耽的地中海,稳坐江山只等闲。
  “苏门将军。”
  他不动声色:“我以为你不会回来。”
  “我只是来拿回我应得的。”
  他哼一声:“你在这里一无所有。”
  “我的东西不在将军这里。”我睨他一眼。
  “你错了,都在我这儿。”说着他拍拍胸口的口袋,仿佛我追索的全部秘密就藏在那里面,他随手一掏,就可以成就我的人生。
  “凌呢?”
  “你找他干什么?”
  “这话该由我问您!”
  苏门面色一敛,声音低沉:“你根本不配站在他身边!”
  他凛冽的目光仿佛要将卑微的我瞧得无处可躲:“我知道你想找的是什么……乔伊司。”
  苏门的眼睛越眯越严,随着天际最后一道光化为灰烬。

第十九章
铁面人的聚会
美国中央情报局前局长霍特在他多伦多的城堡中举行一年一届的聚会。那是个名副其实的城堡,背靠着美丽的安大略湖,四周是辽阔的森林和草原,多伦多的冬季寒冷,这里却四季如春。霍特局长最喜欢骑马,这里有加拿大最具规模的马术中心。
霍特的城堡在他离任前就已经建立起来,这里的湖光山色令霍特放弃参加总统竞选,宁可在这里颐养天年。
说到这个一年一届的聚会,到会的不是政府高官,也是不是名流绅士,很难有确切的词汇来形容这群人,霍特给这种人一个恰如其分的称号“铁面人”。
他们终日戴着面具,行踪飘忽,你绝无法知道他们藏在面具后面那张脸是怎样的,然而在霍特的聚会上,你却可以见到他们面具下面那张脸。
霍特的聚会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每个人都要以真实身份参予。
其实即使见到面具下那张脸也是无用,面具戴得太久,反倒夺了其主,再看那张真实的脸,倒叫人无从相认。
那些脸原来平凡如厮,让人无法将其与他们所做的事情相提并论。
我以为会在聚会上见到凌,即使他换再多的面具,我仍可以一眼认出他。
我真没想到最终遇到的会是他。
即使在这气质出众的人群中,他仍然显得卓尔不凡。
他是孤独的,即使他拥有与他亲密无间的伙伴;他是幸福的,即使守护他的恒星他自己看不到。
那张真实的脸几乎让我脱口而出地叫道“阿寻”,可是未及张口便被我自己咽下,我知道那不是阿寻。
这是个真实的聚会,这是阿廷,正如我所说,面具戴得太久,与血肉凝结,就摘不下来。
他跟阿寻是不同的,即使他们的脸象从一只模子中打造出来的一样,可是造物者给了他们无奈的经历,将他们抛落在轨道的两端。
阿寻是骄艳的阳。
他就是阴冷的月。
地中海再火热的天空,再蔚然的大海,也无法为他的面孔带来一丝生气。
他将自己藏在黑夜的幕围下,即使周身银白,也被满地银辉隐落了形迹。
他是白鸦。
白鸦站在大厅角落的地方,一头银白的发丝摭住了他大半张脸,从进来后他就一言不发,没有给任何人交谈的机会。反正这个地方怪人也多,没人会注意到他。
他有敏锐的直觉,很快感到我在望着他,向我投来怀疑的目光,我还未及躲开,他倒先向我走来。
“见到将军了吗?”他开口道。
白鸦的哑声嘶哑,呈现一种病态的深沉,他那张年轻的脸,伸展出岁月无法触及的苍老及威严。
我摇摇头,是在回答他的问题,也是在否定自己的答案。
白鸦的声音真的如一把利刃,穿透过我所有对阿寻的幻想,让我脚踏实应付眼前。
霍特的城堡里,没人敢兴风作浪,这里是地球上最好的藏身之处,不管你是要躲避官方追捕还是黑道追杀,尽可以在这世外桃源安枕无忧许多年.
倘若是霍特藏起了凌,那我真是无能为力。苏门让我来到这里,说有东西要交给我。苏门当然不是为了告诉我凌的所在,他如此知人善用,想必又在打这场聚会的主意。
苏门的目的,在我见到白鸦后,开始蒙胧有了个轮廓。
白鸦是以色列数一数二的当权人,摩萨德的直属负责人,跟苏门的地位不相上下,却一直尊称苏门为“将军”,象个副手一样跟随苏门,忠诚不二。
白鸦这个名字已经消失多年,当他成为政界领袖,那些血腥的过去无疑是非常不利的。他是苏门手下最得力的王牌,苏门轻易绝不会甩出。
现在我后背的脊骨隐隐做痛,这是对危险的预兆,这神秘的聚会,风平浪静的表象下究竟有何等奥秘,让苏门甘冒大不讳,让白鸦重出江湖。
白鸦并不认识我,在他眼中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兵,如果不是苏门的指派,我甚至没机会跟他面对面说上一句话。
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白鸦觉得我很不同寻常,其实我自己都很糊涂。
“乔伊司!”有人叫出了我的名字,声音婉转动听,如同她一般迷人。
少女从楼梯上跑下来,几乎是飞扑进我怀里,她的着装得体气质高贵,神态却有说不出的佻皮,象只藏在名贵皮草下的小野猫。
让我奇怪的是她对我的态度仿佛从小青梅竹马的伙伴,亲昵无比,两条手臂搂紧我的脖子,一个热烈的的法式拥吻让人喘不过气来。
我整个人呆住,少女聪慧的绿眼睛在我脑海里放大数倍,每一部分进行解析,得出一个惊人的结论。
“公主。”身边的白鸦开口:“请您注意仪态。”
我差点失笑,白鸦这会儿倒象个伦敦的老管家啦。
“公主,久仰大名。”我向后退,尽量拉开自己跟她的距离,却被她蛮横地一把拉过,紧紧挽住我的胳膊。公主歪着脑袋望向白鸦,一双眼睛灵动得出奇。
公主并没有王室血统,不是哪一国的王族后代,却比任何一个宫廷的公主更富盛誉,在霍特建立的庞大王国中,她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
老霍特一生传奇,几次大沉大浮,这世上每个阶级的酸甜苦辣都被他尝遍了。他是个英雄,身边本该美女如云,可他一生只衷情于一个女子,他的结发之妻。那个出生于乡村平凡家庭的女子,不论霍特处于何种逆境对他始终如一,然而在霍特终于历尽艰辛达到顶峰,她却香消玉陨,只留下一个孤女。
霍特为人霸道专权,对独生女却宠溺非常,人人都明白,霍特终有一日会将手中财富权势全部交于这个女儿,那个时候,公主就不仅仅是公主。
霍特一生低调,即便富可敌国,势力非凡,却甘于做一个小小的情报局长,然而公主却活泼张扬,招峰引蝶。她年轻美丽的容貌,不仅招来众多不知高低的追求者,更让很多居心叵测的人跃跃欲试。
所谓带刺的玫瑰,指的大概便是公主这种女子,饶是娇艳非常,待你伸手去摘,却免不得鲜血淋漓。她的石榴裙下不知道埋葬了多少风流魂,说来可笑,我也曾经拜在她裙下。
我这介草民,当然有自知之明不会去妄想追求这高贵的花朵,与公主仅仅一面之缘。
那是在日本关西一家空手道馆,我报名学习了几个月,自信十足地去参加一场空手道同好的比试。空手道比试不同于一般对敌可以不择手段,比赛有严格的规定,那些条条框框常常限制得我手足无措,被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打得落花流水,简直是从比试场上滚落下来。
我的自信遭到严重打击,羞愧难当,可是台下观众没有一人嘲笑我,教练走上来拍拍我的肩膀,说,她从十三岁开始蝉联世界空手道大赛冠军宝座,至今没输过一场,你能够跟她对上那么久还毫发无损,已算不易。
我那时候才知道世上有公主这般妙女子,而在上流社会的公子哥里面,这个名号一提起便会引起一阵唏嘘声,那是种求之不得的愤恨惋惜。
这个女子如今软绵绵贴在我怀里,说出去不知会被多少人嫉妒的烈焰烧死,可我却一点高兴不起来。公主的可爱伶俐人尽皆知,她的心计手段却少有人领略得到,我毫不怀疑假以时日,由公主接手的霍特王国将会更加如日中天。
公主对草民突然大施善心,必有所求,然而我有什么可让应有尽有的公主谋求呢?
“乔伊司,你来到这里真让我惊喜!”公主俏丽的瓜子脸焕发出动人的光彩,可她吐出口的话真让我毛骨悚然。
我苦笑地望望白鸦,后者将惊讶之情隐没在苍白的脸上,我只好望向公主:“我……公主认得我?”
公主突然低下头来掩嘴偷笑,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却眼角含春,给我意味深长的一瞥,仿佛我是她夜夜私会的情郎。
我真被这个小女子弄得头涨不已,除了那场比试,我实在想不起在哪里还与她交集过,可是堂堂的公主又怎会对一名手下败将青睐有加?

世界上所有的夜色都是一样的,无论白天这些地方如何繁华如何壮丽,到夜里这一切归于沉寂,只有最闪亮的星辰有资格在这夜色中争奇斗丽。
到会的铁面人很多,很可悲这世界上原来游走着那么多的只有面具的肢体,他们面具下面那张真实的脸早已经变质,在大厅回荡起腐烂的臭味。
我躲开,一个人逃到侧间的小阳台上。多伦多是个好地方,这里没有盛夏,空气凉得差一点就要凝结成冰。
我深呼一口气,象要即刻脱口而出朗诵一首诗,这副情态引起一阵悦耳的笑声,公主掀起我身后的窗帘从窗口一跃而下,飘逸的纱裙在半空中一荡,露出一段粉白的腿。
我赶忙把目光避开,可她却毫不在意的样子,跳到我身边:“原来你躲在这里!我还以为你离开了呢!”
我勉强笑笑,道:“离开……恐怕没那么容易。”
公主向四周的幽暗中望了一眼:“爸爸的监狱……一个比一个坚固呢。”
是啊,我本以为已经逃离一个,谁想到又陷入到禁锢的中心来了。
真是自投罗网。

“你知道吗,今天是我的生日呢。”
“公主的生日,恐怕不愁没人陪您过吧!”我的语气不乏讽刺,对这小女孩莫名其妙的把戏有些厌恶,她真是闲得发慌,所以才拿我们这些凡人来穷开心?
公主坐在窗棱上,无意地踢动双腿,象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在憧憬未来:“不会有人陪我过的……没人会知道我的生日。”
我无语,怀疑,还是怀疑。
“你会送我礼物吗?”公主突然转过头来问我。
“在下一无所有。”
“爸爸说……他会送我最想要的东西……”
我全身的警惕系数升高。
“但要我自己去取!”公主从窗棱上跳下来。
哦?
“你会帮我吗?”
“会的。”我微微一笑,笑得别有用心。

第二十章
公主的生日礼物
霍特的城堡,在他选中这里之前是一片坟墓,枯骨万年,这片土地灵异无比,是世界上发生不可思议事件最频繁的地区。
霍特用五年的时间将这片荒凉的土地翻土动工,改造成全世界最壮丽的城堡,那些亡者的魂灵,滋润着肥沃的土地与草原。
我从没有资格来,对这里知之甚少,如果没有公主的带领,恐怕会在这纵横交错的城堡中迷了路。
霍特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之一,他必然会拥有一个具大的保险库,收藏他一生最得意的珍奇之物。在此之前,我做梦也想象不到自己有朝一日可以接触到霍特的宝藏。即使我是最顶尖的神偷,在万无一失的严密防守下,过得了三关也斩不下六将,终有失手会令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可是我现在却站在这里,接触到霍特一生财富的中心。这一小时之内的奇遇,会令地球上所有幻想财色兼收的贪婪鬼眼红得发疯!
我无需要费心去研究霍特保险库的构造,无需去破解它设下的关卡与天罗地网,我跟随公主悠然穿梭,一路上谈笑风声,她嘟着小嘴不停地埋怨父亲设计的保险库,重重机关令她每次到来都要费九牛二虎之力。
我笑道:“这要怪现在飞檐走壁穿墙遁地的大盗实在太神通广大了才是!”
“我爸爸的保险库几十年来没有丢失过一件宝物,这使他非常自豪!”公主也骄傲地笑道。
我们正走在一条不太宽阔的通道上,平时这里应该只容一人通过。我心里盘算着,刚刚已经经过了一些关卡,包括现在各国重要机构、保险库、博物馆最常使用的守卫及精妙的保安设备,可这些要应付越来越刁钻精干的神偷还是不够,我相信我现在所处的这条通道是保险库一个关键所在。
这里已经没有一个守卫,没有一个可以识别出来的电子监控设备,一眼望去仿佛就是个普普通通的通道,让人精神突然一松懈,好似难关都已过去。然而能够来到这个地方的人都不傻,这个通道的墙壁一望就知是一种特殊的合金纤维,通道的照明非常奇怪,没有任何光源,就是从金属里自然散发出来似的。
这种光很亮,却很诡异,很均衡,却极不稳定。
我跟在公主后面,脚步慢慢放慢,向墙壁一边靠,想探个端倪,公主的后面象是长了眼睛,又或者她早就考虑到我的好奇心,尖锐地提醒一声:“我劝你最好不要打它的主意。”
我的动作顿在当地,尴尬无比。
公主回过头来,取出颈间的白金项链拿在手中,随意地朝一面墙壁一甩,白金项链本该撞在墙体上,却在还没碰到的时候就化作一片青烟,不着痕迹地消失了。通道里的光因这点小小的变故略略不稳定了一瞬间,很快回复平静。
公主这时候靠近我一步,执起我的一只手,道:“靠我近一点。”
我低头看脚下,才发现但凡有公主经过的地方,地板的某块颜色就会微微变暗一下,而公主一旦离开,又会恢复原有的绚亮。
这个通道根本象个幽深的显像管,墙体所自然散发的光,是由连接在金属上百万伏高压电游走时电子碰撞摩擦所产生的火花!
他们通过何种方式识别公主的身份我不得而知,只不过若是别人想要经过这里,大概只能象鸟儿那样飞过去。
“你在想什么?”公主有点挑衅地问:“想怎么来破解这道机关?”
我“啊”了一声:“想必已经有不少人尝试过,这的确是很刺激的挑战。”
“你知道他们后来都怎样了吗?”
我呵呵笑两声:“怪不得我们国际刑警总是抓不到那些盗贼……”
公主的笑靥如花,拉着我的手继续往前走,边走边道:“这个通道还在设计阶段的时候,我曾经参予过它的一个实验。我们从生长在山谷洞中的蝙蝠群中挑选百只最健康灵敏的,编成队,用高频信号刺激它们向前飞,迫使他们通过这条通道。蝙蝠的感官比人类要灵敏上千倍,他们一定会发现许多我们设计的时候没有考虑到的漏洞。经过无数次实验,到了最后,所有蝙蝠宁可在高频信号刺激下发疯、撞墙而死也不愿意通过这通道,我们就知道成功了。”
我冷笑,跟这鬼斧神工的机关比起来,现在各重要机构所使用的那些所谓天网恢恢的保全措施简直象小孩的过家家般儿戏了。
然而在我看来,世间还是没有万无一失的机关,总会遗漏总会偶然,就象我现在站在这里,就是多么伟大的玩笑哪。

霍特究竟在保险库中收藏了何等稀世珍宝,需要这般费尽心思?
通道的尽头是一面与合金墙壁十分不相衬的小木门,就象美国乡村小屋最寻常人家那种,公主望着那木门,眼神突然变得深邃起来。
她解开手链,从上面取下一把小钥匙,无限虔诚地打开门上那把生了锈的破锁。
门开了以后我奇怪地咦了一声,并不是因为我看到了什么,而是因为我什么都没有看到。门里面黑洞洞的,公主看我怪异的表情,轻笑一声,迈进屋子,一伸手,拉动身边的一条绳子。
她这一拉,纵然当场核子引爆我也不会那么惊讶,可是发生的事情太自然而然,以至于我觉得她在恶作剧。
拉动灯绳,亮起的当然是灯。
如果我是一个盗贼,神勇无比,在我殚智尽力九死一生来到这里时,看到这般景象,定然当场指天骂娘。
真他妈的。
如果我是一个盗贼,靠混在人群中趁乱偷人家钱包里几个子儿,或者潜入别人家中偷遗漏在保险柜外的首饰为生,也许我还会开心一些。
这里的确满眼珠光宝气。
可是我能够来到这个地方,我不是三脚猫的盗贼,不会将俗物放在眼里,这些宝石金器虽然价值不菲,足够任何善于挥霍的人十八辈子无忧无虑,可并不是我期待的。
名扬天下的霍特,不该是个庸俗的收藏家。
我本以为会在他的宝殿看到令人咋舌的收藏,淹没于世间多年的奇珍,没落王族的失物,甚至是不可思议的神器。
然而这些只是在任何拍卖行可以高价竞得的破烂。
我是一个不屈不挠的考古学家,在漫漫黄土中寻找秦皇的兵马俑,出土的却是日本制造的儿童玩具。
公主的声音将我从角色游戏中唤醒,一语中矢:“这些都是妈妈生前的最爱。”
我的心理终于平衡一些。
霍特最爱他的妻子,即使这名女子只是一名普通的村妇,空有美貌,却无气质,她的品味比暴发户的阔太太好不到哪里去。她疯狂地热衷于宝石和金银首饰,可惜她活着的时候霍特还只是一名普通的地产商,资产还未过亿,不能令她尽情炫耀,于是在她死后,霍特只好依她的品味,尽情为她购买生前求之不得的“宝物”。
刚刚进门的时候被满眼的绚丽晃了眼睛,等他们的光芒冷却下来,我才有机会向小屋的四面八方观望。
这个保险库说来别致,整个空间就象飞机将某矗立在美国乡村的小木屋直接吊运过来放置在这里的,环境摆设,连四周泥土的气息都入情入景。
“妈妈是在这里辞世的。”公主又添了一句。
她的语调阴森森的,我几乎怀疑角落就摆着一只柜材,里面沉睡着她腐化成枯骨的母亲。
霍特家的人虽然疯狂,却没有变态的嗜好,霍特不可能设计这么一座保险库只为了每天跟他那烂掉的妻子继续生活在美好的过往。
霍特家的人做事很理智,很有原则,很有目的。
我很快就发现了公主带我来这里的目的。
我早该发现的,却因为无知而差点错过,这屋子太有美国乡村的特色,以至于我遗漏掉这里一样极不符合统一格调的东西。
一盘棋。
不是欧美人惯常下的象棋,是黑白围棋。黑白棋源于中国,西方很少有人精于此道,我也是,如果不是公主提醒,我一直以为摆在小屋中央的棋盘是一张吃饭的桌子。
我慢慢走过去,俯下头仔细观察,那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灰,轻轻一吹,就满是灰尘蒙眼。
灰尘钻进眼睛里让我视线模糊不清,然而却终于看清公主跟我玩的这场游戏。
骄贵的花蕊不会对她脚底的土地施予怜悯,公主没理由认得我,她之所以对我大献殷勤,也可怜了她。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莽夫,当一件事情非你不可的时候,也会成为所有人的英雄。
我不懂黑白围棋,却认得这盘棋,我们称其为“残局”。对了,那次行动也叫“残局”。
行动的内容不重要,我只记得在目标人的保险库里,也有这样一盘棋,不同的只是摆放的位置。这位置就是保险库的钥匙,这盘残局,只有那个赢到最后的人才有机会得到宝藏。
我与搭档同行,在保险库外我们与目标人的手下枪战起来,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有个神秘组织界入,国际刑警指挥部发出指令,让我跟搭档迅速撤离,我记得自己对指挥部说:“他已经回不去了。”
在混战中那盘残局被破坏殚尽,我跟搭档是最后见过残局摆放位置的人,他死了以后,我就是唯一的知情者。
国际刑警在“残局”的行动进行一半就终止,没人去追究原因,类似事情太多了。这世上只手摭天的机构太多,需要隐瞒的秘密也太多,很多时候面对权力即使是代表正义的刑警组织也不得不低头。
我并不知道当时界入的组织就是中央情报局,霍特那时候是中央情报局的最高决策人,他将那残局原封不动移到了自己家中的保险库中,也算巧妙,毕竟这可以说是最复杂坚固的密码锁。
霍特保险库中这个乡村小屋的表象不值一提,暗藏在这残局后的,才是真正的宝藏。
以至于他的女儿也垂涎。
我将这一切串联起来,脑海中渐渐形成一条清晰的线条,将似是而非的色块拼在一起,凑成一副无法解读的图片。
“公主跟苏门将军熟吗?”我问。
这个镇定如一的狡猾女子,终于露出了一丝少女应有的神态。
她调皮的眼睛掠过失落、迷茫、惊慌、忧愁等等表情,象一个羞赧的处女,被男子碰到手臂都会脸红。
我不该成为公主的猎物,她想要得到父亲的秘密,可以用更简单的途迳,霍特爱女至深,即便她想要天上的太阳也会击落送给她。他才不管人间从此有没有白天。
想要利用我的人只是苏门,所以我才会出现在这里。而公主,她跟苏门并不是“合作”,而是根本被苏门利用!
笑话?公主为什么不能被苏门利用?即使她是公主,即使她拥有甚至凌驾于苏门之上的权势,她也仅仅是一个人,人都有弱点。
而且,公主是个女人。


第二十一章
美男计
苏门是个擅于用人的领袖。
他知道不管科技发展到何等地步,始终还是以人为本、被人操纵,天网恢恢,总也网不住人心。
保险库中的秘密,纵然有飞天遁地的绝技也无法拿到,可他只需要掳获一个女人的心,一切便轻而易举。
苏门恐怕早就来过这里,公主对他的迷恋,容许他踏进她心房的任何角落,何况是父亲的保险库,就算苏门要将霍特城堡炸上天,恐怕公主也会是那个点着引线的人。
我望着这个绝顶聪明的女子,不知为何感觉荒诞无比。
公主幽深的眼底望着我,看尽我所有心思,为什么她这双眼睛,看不透苏门那虚伪恶毒的心机?
我呵呵大笑起来,公主丝毫不生气,恋爱中的女人最幸福,而幸福的女人,往往都那么可悲。
“你以为我会帮苏门?”我讥讽至极的望着她。
“不……是帮我。”
我知道让公主开口去央求一个人,已经是对她的侮辱,如果不是这世上能够帮她的只有我一个,恐怕我已经象蚂蚁一样被她活活踩死,哪会容得我在这里多嘴多舌。
“公主……正如您爱苏门,我厌恶他。”
公主慢慢垂下头去,象是非常失望,象是已经放弃,可是气势却慢慢升了起来:“你别无选择。”
我第一时间伸出手去抓住公主欲后退的步伐,以她的身手我恐怕占不了上风,然而这不是空手道比试,没有规则没有架势,只要赢!
公主也看穿我的心思,迅速后移躲过我的攻势。我却想出一个卑鄙的主意,移到那盘残局前,虚晃出一脚,作势要破坏。
公主果然一声惊叫,向我这边移过来就要阻止,这在她看来是太重要的东西,以至于她失了阵脚,进入危险范围。
我上前去捉住她一只手臂将她的身体扳过来箍紧,我的对手很少有女人,跟她们贴身肉搏真有些不习惯。怀中的身体虽然娇小,看似柔弱却绝不可掉以轻心,我还记得以前是如何惨败她的手下。
可公主并不记得了,她居然使出跟那次她打败我同样的招式对我腾起一脚,可惜我已经不会被比赛规则限制得缩手缩脚,看势扳住她的腿,一只手探向她的腰间。
公主被一扳失了平衡,向前摔去,正好被我钳制住,我还未出招制服她,却听见一声布帛撕裂的声音。
公主的纱裙从她侧腰被我撕裂,划出一大道口子,露出紧紧包裹住的身体,我大吃一惊,本能地松开手背过脸去。
女人天生有耍赖的本钱,待我再回过神来,公主早已金蝉脱壳,在门外对我狡猾地笑。
我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咬牙切齿差点对女士骂出粗口。
公主满脸得意之色:“乔伊司,你最好乖乖帮我解决掉'残局',否则很快你就变成一盘'残局'了!”
公主潇然离去,我却坐困愁城。
没有她,门外是死路一条,不可能照原路返回,我后无退路,只好思考前路。
也许公主他们认为,揭开这残局对我轻而易举,可他们哪里知道,我虽然是最后一个见过“残局”的人,却并不了解这其间的玄机!
我不愿意帮苏门,并非因为厌恶他,而是根本无能为力!
我凭什么要对一个只随便瞥了一眼的“残局”记忆犹新?
我死死盯着那盘“残局”,恨不得在里面望出一个洞来,那次名为“残局”的行动在我刑警生涯中根本算不得惊险,打个报告交上去,很快遗忘掉,这向来是我的习惯,而现在我却得为了活路去苦苦翻过遗忘的回忆。
除了解开“残局”得到里面的秘密让公主来救我,别无他法。即便得到里面的秘密,苏门跟公主有一个共同点,从来不会让知情人留活口在世,到时候等待我的恐怕还是这个下场。

橱柜上挂放着霍特夫人各个时期的照片,上面早已蒙尘,恐怕已经多日无人来打扫。霍特对妻子的爱之深,是绝不容许这种爱蒙上一粒灰尘的,可见霍特已经多日没来。
我原本以为霍特会每日来密室看望他的妻子,我若被他发现起码有一线生机,我相信老霍特一定比他的女儿明白事理。可看来霍特夫人过世太多年,他的执着也没有坚持很久。
这个霍特也真是行事古怪!弄个奇奇怪怪的地下密室,创意绝佳,却偏偏盗用别人的“残局”来做成锁,更他妈的是偏偏要让我知道这个秘密!
我当初真应该在见到“残局”后的第一眼就把它毁掉,免掉剩下这许多麻烦!让霍特那个抄袭者盗用个鬼!
慢着,虽然我记性不好,却还记得中央情报局的特工界入是在我们已经毁掉那盘“残局”后!我的报告中只提到这盘“残局”,对他的棋面也没有提到分毫!
那霍特是如何知道的?
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
这盘“残局”,早已经从世间消失,根本不存在?
再望向密室那盘诡异的“残局”,越来越象一个虚假的幌子。
我为这个突然的发现心惊胆战。所有的人见到它的第一眼,就只顾着寻思这盘“残局”的解法,只想到找到见过“残局”的人,谁会去想这究竟是“残局”还是“骗局”!
要是我真的记得那“残局”的解法,恐怕现在还真在绞尽脑汗地回忆着吧。
这个老霍特,居然把所有人都涮了一道,那些自作聪明的人,试图破解“残局”的人,到最后恐怕都掉入他设计的陷井当中去了!
我真是哭笑不得,这次又有两个聪明人来挑战霍特的智慧,然而他们真的很聪明,即使达不到目的也可以全身而退,倒霉的只是我这个笨蛋。
想到这里我恨不得马上把这鬼灵精怪的“残局”砸掉,我很少有做事不经大脑过,然而这次真是昏了头。
正好手边有一只纯金锻造的权杖,它的沉重并未使我冷静下来,我奋力举起权杖,向那盘可恶的“残局”砸去!
整个棋盘是由玛瑙跟缅玉雕琢,一朱一白,壁垒分明,碎开来却混为一团,白雪中滴落点点赤红。
我从没想到这“残局”居然碎得那么彻底,就连托起棋盘的底座也未幸免于难。
没有时间再给我后悔一时冲动的所为,如果我做错了,很快就会得到惩戒,也许这四面八方会飞来道道毒箭,将我刺得体无完肤;也许这密室会就此爆炸,让我尸骨无存,可是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寂静,静到极点。
在我为这寂静恐慌的时候,灯光倏然灭掉,寂寂中加入了黑暗,恐怖更恐怖。
我喉头一哽,一种难耐的恐惧蔓延全身。
只有密室外的通道还在散发幽光,本能地我差一点向那儿跑过去,幸运的是,恐惧也让我停了下来。
我退回来,向后看,接着我就看到了宝藏。
上帝保佑,我本不该这么快看到它。
可是老霍特奇思妙想,老霍特也自信非常。
他知道所有觊觎这宝藏的人,包括他的女儿,都不可能忍心打碎那盘解密关键的“残局”,不可能有人能揭开这个秘密,所以“残局”之外再没有任何机关。
世上唯独多了我,我的运气超越老霍特的智慧。
小屋内一片黑暗,我只能透过走道传来的幽光,看到老霍特留下的东西,那是一封信,镂空雕在一面墙上,信只有一句话:我将给你无限的财富与权力,请在这里留下你的名字。
这句话简直象神谕,又是在故弄玄虚。
镂空的字体,我是透过墙壁后面传出的光看到的,里面别有洞天。
信的落款签着老霍特的名字,下面是一个空档,只有光穿透出来。
我没有笔来签字,就把手伸过去,被那片光照到的手掌非常温暖,就象老霍特在同我握手。
那温暖蔓延至全身,以至于我忘了去观察周围的变化,镂空的墙壁消失,象个空间移了位,那扇大门打开了。
这还是刚刚那个房间,却完全不一样了,那些宝藏仿佛从天而降。

在你的心目中,究竟什么样的宝藏能够令你抨然心动?
我知道以苏门的身份地位,对金钱根本不屑一顾,再绚目的宝物也不能令他不择手段。
他想得到的,只能是秘密,而这里全是秘密。
这个房间里面放的,是堆积如山的文件。
没有经过整理,全是随便堆成,我随手捡起一打翻看,乍一看象废弃的公文,报表、名单、数据……
可我明白,这就是权力的中心。
霍特曾经是世界上最大的情报中心的主管,他掌握着庞大的信息网,搜罗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而这些秘密会成为某些人致命的弱点。
这些秘密,或者登上权力的宝座,权倾天下;或者正在仕途上耕耘,战战兢兢地生怕一步行将踏错!
你越是站在顶峰,越是有更多人仰视,脚下的道路也会越发陡峭,你就更加会恐惧这一切的失去!
可他们全都有把柄在霍特手里,他就是利用信息这把利剑,为他的野心服务!

我无心去翻看那些枯燥的材料,那些伟大人物的荒唐史,想想就是这么些玩意儿将我困在这里,不由又气又恼。
我将手中文件朝地下一扔,望向四周墙壁,即使打开了霍特的宝库,也不能为我的处境带来什么,公主早该来这里取她想要的东西,可为什么?
空气中传来焦糊的味道,有什么东西烧着了?
我脑中机灵一下,一个可怕的念头。
堆在地上的文件被点着了,不是我,是公主。
我寻觅到刚刚因为紧张被我忽略到的微妙气味,磷。
公主的身上被高级香水摭盖起的,就是这种气味,她华丽的皮裘里,藏满了这种粉末。
她将这种粉末抖落了整个房间。
她早就知道这房子里的秘密,她想要的不是得到,而是毁去。

温暖空气中的磷粉迅速燃烧,将房间里地上堆积如山的文件付之一炬,空气中充满燃烧的黑烟,将我呛得喘不过气来。
我向上望,本不抱任何希望,可笑的是,这间别出心裁与众不同的保险库,却还是象天底下所有庸俗的保险库一样,安装上了感应式洒水器!
清水浇下来熄灭了大半火焰,黑烟也被压下,给人清爽之感,可这对我却是十分不妙。
高压洒水器喷出大量水柱,很快淹满了整个房间,流到门口,而门外就是百万伏高压的电网,如果让水流接触到那里,对现在浸湿在水池里我的不异于灭顶之灾!

第二十二章
翻天覆地
我几乎不加思索地冲过去将木门关上,该死的这门是木制的,即便能抵挡一时,当水浸过木质的缝隙,其结果也是一样的!
我在房间里苦无良策,急得团团转,清凉的水柱浇下来,让我冷静,纵然死在这里,好在也是一片清爽,一段洒脱。
我在房间里无意识地踱来踱去时,发生一件十分奇异的事情,该怎么形容这种奇异呢?
就好象地球突然颠覆了,改变了航道向另一个反向运行,将我从这个平面抛向另一个平面。我突然向下跌落,撞在东面的墙上,跌得又惨又痛。
惨痛总能令人茅塞顿开,淹在房间里的水也随着这翻天覆地的一抛,向我扑面浇来,待我从水中狼狈地站起来,已经可以解释这一切。
在来到通道之前,我跟公主曾经经过一个曲折的弯道,几道楼梯的周转简直让人晕头转向,方向感再好的人走过以后也分不清东南西北了。而在经过那些弯道的同时,我所感受的重力方向,已经渐渐转移到另一个方向!
我确定现在自己的方向,从刚刚站立的地面跌落到了刚刚的一个侧墙上,这里是真正的地平面!那个让我误以为横向的通道,实际上是纵向的!
假使你在牛顿头顶的苹果树上设立一个虚拟的重力场,恐怕他就永远无法发现这伟大的定律,因为那颗苹果会向左掉向右掉,甚至向他的头顶越飞越高!
当然如果在地表设立一个虚拟的重力场,对抗地球引力非常困难,可是如果在一个绝对密闭的空间,在一定范围内改变重力方向却并不难,然而跟门外的高压高网一样,同样需要强大的电力做支持的!刚刚我会从虚拟的重力场突然砸下来回到真实的重力区,只有一个原因,就是电力突然中断!
这对我真是个好消息,没有了电网的威胁,我尽可以开门走出去!可是别忘了,现在回到了真实的地球引力,我象掉在一个幽深的洞穴中,没有蝙蝠的飞天本领,还真是无计可施!
小木屋是用原木打造,墙壁有很多突起,我攀着那些突起爬到屋顶--原本房门的地方--用脚踢开门,外面果然也是一片黑暗。
沿着门框的边缘爬出木屋,通道的四壁光滑得腻人,根本没有可以着手的地方,我此时直恨不得自己长出吸盘来!
着急也无用,也许我可以耐心静待洒口器的水流将这个巨大的洞穴淹满,这样我就可以一点点浮出洞口,可那需要好几天时间,在那之前最好保佑中断的电力不要恢复!
嘲笑自己的异想天开,更恼怒老霍特为何要更加异想天开地建造这混蛋的保险库!
老霍特仿佛也听到我的咒骂,愤怒地给了我一巴掌。
一巴掌?
那不是一巴掌,确切让我形容的话,我会说,那是蝙蝠的翅膀。
黑暗的天神在黑暗中抖开他黑色的羽翼,张开他黑色的爪子,箍紧我的肩膀,将我从绝境中一拔而起!
耳边仅仅能够听到风声,在幽闭的空间里这种风声听来很是慑人,我能感觉到自己以惊人的速度在上升,这速度甚至让我的心脏有些负荷不住,就象从极深的海底迅速浮起,没有任何保护,身体被水压挤得要爆炸。
最后我被以一个极大的弧度向上抛去,撞上硬物,落在地面,这次应该是真正的地面。
时间快得我根本连不及开口,那黑色翅膀即将远去,我只得从腰间抽出一把贴身藏着的薄刃小刀,朝一个模糊的方向飞出。
没有任何声息回应我,成功或者失败,我一片迷茫。
光线渐渐浮了起来,我知道是电力恢复了供应,那表示一切保全措施开始运作,我从外面进来的时候不费吹灰之力,如今要逃出去,还真是头疼无比。
有了灯光,我看清了自己现在正在那迷幻人心颠倒方向的弯道,走过几道楼梯,才算是从霍特设计的迷幻世界,回到了现实世界。
这些保全措施说来都是老套路,可是已经更新得相当强悍尖利,想要一关关闯过去,也不是朝夕可以成就的功夫。
那些层出不穷的识别器、密码锁、镭射网,会让人彻底抓狂,所以我说,窃贼这行,简直不是人干的。
我只能静心回忆起来时的经过。
门口的守卫不算,我跟公主首先经过一道安全门的检验,基础的识别过后,公主通过指纹跟眼角膜识别,证实身份,进入一道大门。
在这里本该一切畅通无阻,可在通过镭射区时,公主并没有在控制面板上输入密码让镭射中断,反倒俏皮地斜着眼睛问我:“敢不敢挑战一下?”
我苦笑着叹气。
霍特保险库的镭射网并不算密集,却非常均匀,点与点、线之线之间绝不存在空隙可以供一个人钻进去,不管你钻、爬、拱、甚至从空中吊着都无法通过。
我从各个方位观察都没有找到破绽,冲公主摇摇头,她不无自豪地一笑,潇洒地迈起步子走到镭射区中央,毫无阻碍地通过。红色的射线接触到她的身体,毫无反应。
我知道她身上定然穿着特殊材质的的衣服,镭射线不会对之产生抵触。方才她在小木屋里金蝉脱壳被我撕落下衣服的碎片,仅仅一小片就能够让我找到缝隙通过,可是这远远不够。
公主从镭射区走过以后,在对面的面板上输入密码,这时候我站着的地面一沉,一只四方的筒子从我脚底升起,将我整个围起来,我就是在这只筒子掩护下,顺利走到对面的。
可是此时公主却没有跟我从另一个出口走出去,反倒又走过镭射区,到对面的密码面板上去输入密码,这时候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我知道,这时候我面前门框内的隐形射线,才被关闭上。
真是令人抓狂的设计。
老霍特退休后实在太过清闲,也许习惯了惊险生活的他不适应这种生活,于是才把全副心思花在研究这些令人头皮发麻的机关上去!

我面前的这扇门就是有隐形镭射线的那扇,如果毫不知情,就这么大咧咧走过去,警钟就会响--不,大概不是警钟响,以老霍特的天才,不知道又会想出什么损人的招数来!
我为之头疼得要命。
公主没有直接从这穿过,可见这种射线跟镭射区中央那种不是同一种,更可笑的是他的解密方式居然在对面!也就是说,每次进入这个保险库,都必须要两个人,一个滞留在原地看守,另一个人进入!这样出来的时候才能一前一后,互相配合。
毫无疑问公主根本没打算让我从这里走出去,更加不会告诉我这玄机,她达成目的后,苏门恐怕早已在这里守候,为她递上保暖的披风!

我面对一堵隐形的墙,正自一筹莫展,可气又可笑。
公主大概不会想到我运气好到还没有死,可她若知道我居然为这一个小小的设计无可奈何,定然更加得意万分。
我非常怀疑一件事情,地下(可以肯定是地下)保险库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故,失火、断电,重力场倾斜,却全都没有触动警报,负责守卫的人员似乎对这里一无所知!这个地下保险库简直与世隔绝了一般!
他们究竟有没有在监控这里?
可是镭射区的射线还在,我不敢保证面前的隐形镭射网不存在,如果贸然尝试,结果不堪想象。可如果停步不前,只能活活等死。
有一个办法,灰尘。
隐形射线人的肉眼根本看不到,想要试验它是否存在,很简单,即使接触到象头发丝那么细的物质射线仍然会有反应,但空气里有那么多杂质,镭射不可能对所有物质都有反应,对极其微小的物质,比如粉末,它就只能视而不见。
可地下保险库干净得光可鉴人,摸不到一粒灰尘,我浑身上下湿答答的,可唯一的希望就在我身上。我参加宴会时并没有穿正式的礼服,多伦多日夜温差大,我穿了一件夹层的皮衣,表层光滑,但内层,有动物皮毛的纤维。
将外套脱下来,拆掉内衬,尽快吹干皮层上的潮湿,将上面的纤维,用两只手指轻轻地搓下来,只是薄薄一层,对准隐形墙的方位禀口气轻轻一吹,轻柔至极的纤维顺着气流缓缓爬升,再缓缓落下。
没有镭射的影迹。
轻舒一口气,穿上外套,放心地走过,果然无事。
我本该欢呼一下,却没这心情。
说一千道一万,公主身上衣服的裂帛我毕竟没有拿在手里,想要通过这密密麻麻的镭射网,真的得把自己扭折成怪物的形状了。
对面那堵门的密码面板就在眼前,公主两次输入密码我都离得甚远看不真切,本来我不应该知道,可笑的是,这密码就写在我眼前。
苏门跟公主真是一对调皮的恋人,尤其是苏门,一次次挑战霍特的权威,拐骗了她女儿,烧了他家的地下保险库,还在他脸上刻上屈辱的标记!
苏门在密码面板侧面的钢板上用刀刻上自己的签名,还题上了日期,那日期是三天前,我跟凌刚刚从荷底里斯回到纽约。那时我还不认识苏门,他却早已经把我设进他的计划。
侧面的钢板有些松动,里面是电路区,以苏门的恶劣,这密码一定被他更改过。我在面板上输入苏门的英文拼写,对面的门无动于衷,我吃了一惊。
不对?四周没有动静,看来还有机会,我又试着输入奥斯卡的拼写,最后一个字母拼出之后,对面的门打开了。
不必急着开心,这时候我才知道,自己太自作聪明。
门之所以打开并不是因为我猜对了密码。
几个提着武器的守卫在门开的瞬间,就用机枪向这面扫射起来,若不是我闪得快,此时怕已成了蜂窝。
他们若是收到了地下保险库的报警,算时间来得太晚,可若是被我的操作错误引来,又未免太快。
思前想后我并没有疏乎,只有可能是有人报警,公主跟苏门不会知道我逃了出来,唯一有可能的只有刚刚把我从地下保险库救出来的--东西。
那东西定然存在,定然是个人。
他是谁?为什么救了我之后,又要报警来抓我?

第二十三章
蝙蝠
对面的守卫不停以弹雨向这方扫射,但他们都不向这方靠近,只是隔岸观火。
我肯定中央镭射区出现了变化,或许镭射已经解除,可是他们为什么不过来?是什么令他们害怕?
我躲在另一面的墙壁后面,没办法探头。脱下身上的外套,我向门的上方扔去,弹雨同时对准外套发射,我趁机一个翻滚从门的这侧到那侧,过程中来得及看一眼中央镭射区的变化。
以我的角度,只能看到靠近地面的地方,而原本是地面的地方现在却什么都没有了。
只余一个巨大的黑洞。
霍特又玩了一次悬机,在镭射被子弹触动后,地板霍然塌陷,试图以非常手段通过的人,都会掉进这个大洞。
这个陷井比飞毒箭喷毒雾有意思多了。
疯狂的是,我现在只想要跳进那个大洞中。
明知那是个陷井,可是我没有退路,面前又是强敌环伺,只有这个未卜的黑洞,是我逃亡的唯一希望!即使洞底是万箭穿心,恐怕也只有试一试!
我赌的只是霍特的创意,至此为止,他不会让我一死白了!
可惜我用外套做虚幌只能用一次,对方不会再上当,如今我想穿过他们的弹网逃到洞中去也是非常困难。对面的人声越来越杂,守卫来得越来越多,而且他们疯狂扫射,根本没给我谈判的机会,看来已经得到上头的指令,不留活口。
“停止射击!”
一声轻喝,紧张凝重的气氛一下子缓解开来。这是个温软的女子身音。
是公主。
所有的人顿时放下枪来,向身后望去。
我趁此时机迅速滚动,猛冲到那敞开的陷井,一跃跳了下去。
那些守卫还未回过神来,还在等待公主的出现。
可公主不会出现,她根本没有来。
刚才那声命令,是我捏着嗓子模仿她的声音发出的,虽然不太象,可在高度紧张中,谁又会分辨清楚呢?
我需要的仅仅是他们一刹那的停顿,这是我唯一可以控制的事情,待我从那大洞跌落之后,一切便只能交给上帝。
一阵虚无的跌落之后,我本以为要随剧烈的冲击,将自己的身体团起来保护头部,谁想触地却是无法想象的柔软--湿润。
虽然看不见,通过触觉,我肯定这陷井下是柔软的泥浆。
霍特对光临他家的盗贼太客气了,除了没有准备沙发跟香槟,简直相敬如宾。
看过公主的凶狠狡猾,实在无法将她父亲想象成一个和蔼可亲的老爷爷,即使我现在舒服得不得了,谁又敢说这不是他另一个陷井?
我在泥浆中迈开步子,向一个方向奋力爬,阻力不大,虽然深一脚浅一脚,速度却不慢,即使如此我爬了将近半小时,还是一无所获。这陷井下面空旷得吓人。
就在我快要放弃时,我想我看到了奇迹。
我不相信世上有上帝,当然也不相信奇迹,这只是自然。
我的头顶上有闪光的生物在活动,在游动,它们是生活在深水的一种发光鱼。
这里不是水族馆,我想我现在应该在安大略湖底。
我没有被淹死,没有呼吸困难,这是种自然现象,你可以叫它“气泡”。就象小学物理课的实验,将一只装满气体的杯子杯口向下插入水中,就会产生这种“气泡”。
霍特的陷井居然连接着这个“气泡”,又是一个绝妙之处。
陷井下面就是生机,这个“气泡”里的气体足够呼吸上很长时间,但你的头顶是深深的湖水,虽然可以游上水面,但安大略湖最深处有244米,纵向上游比横向所需的时间更多,有可能超越了普通人体的极限,在中途就会缺氧而死。
手边没有任何可以用来收集空气的工具,发光鱼在头顶俏皮地一闪一闪怂恿我进行这次冒险。
我沿着坑壁向上爬,用手指轻触“气泡”跟湖水边缘的区域,那感觉很微妙,明明跟平时用手轻触水面一样,可这水面在头顶,就另当别论了。
待一点点深入湖水,就好象平常踏入水中一般,只不过方向相反,我得踩在湖底有土质的地方,双脚用力一顶,让自己象一只箭那样迅速向上游,以最快速度向水面靠近。
游戏本是一件身心有益的活动,然而当它攸关生死,难免令人紧张。我的运气不算太差,这里不是安大略湖最深的地方,在我呼吸困难到眼球快要爆裂的时候,我看到湖面的波光粼粼。
是那阴冷的月光。

我浮出水面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顿时承受不住而发疼,我仰躺在湖面上让自己自由飘浮,头顶是无垠的夜空,星星哪,下一次,我何时才有闲情来欣赏你。
浮木一般浮在湖面上,也许是太放松了,居然晕睡了过去。这静静的湖面,没有战斗没有冲击没有恶梦的过往,比母亲的子宫更加令人心安。
……
我是被一个小东西惊醒的。
夜空中,我看到它优雅的身影,划过我头顶的夜空,从我鼻尖掠过,再扬长而去。
它那黑色的翅膀,黑色的自由真令人羡慕。
那只小蝙蝠还未得意多时,突然白光一闪,它象受到了巨大的冲击,笔直地落了下来。
我一惊,差点沉入湖底。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飘到岸边,霍特的陷井,离城堡本就不远。可我未曾想到,岸上此时已经这般热闹。
我躲在一片水草后面,听岸上人声鼎沸,怒骂声、喊叫声、哭泣声,头顶是大功率的探照灯在巡视,照得湖面大亮,惊扰了水底的生灵。
湖面上十几公分处被设上电网,刚刚那只小蝙蝠,就是误触了电网而陨命。
他们在找什么人。
我在冰冷的湖水里苦笑,那定然就是我吧,没想到小憩片刻,上面居然发生这么大变化。
算时间现在已经是凌晨时分,有必要把熟睡的宾客从睡梦中惊醒,来搜捕我这个大贼吗?
岸上的人此时还正是兴奋,奔来跑去呼天唤地,探照灯不断从我的眼前巡过,我只能闭上眼睛,只把鼻孔露出来,躲在湖水里,熬过这最后的黑夜。
搜索了一整夜,所有人都有些累,一个个都回去休息了。我在湖边游动,寻找电网的漏洞,在一个缝隙较大处,避过身钻出水面。
谁想迎面一个庞然大物把我吓得差点掉回水里,两只巨大的鼻孔正在我上方只出气不进气。
它的大舌头正欲向我伸来,我忙矮身闪开。
再往上望,脸色比安大略的湖水还要惨绿。
这大清早的,也就只有你有精力出来骑马。

骑下的马儿还在好奇,好端端在湖边喝水,怎么会喝出我这长满青苔的怪物?
白鸦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望着我,神情十分严肃,他此时若是一声号令,周围怕是立刻会扑出十几个剽悍大汉,将我团团围住,击毙当场。可他只是面色凝重地望着我,象是跟那只马一样奇怪我的身份。
他没有动作,我也只好禀息盯紧他,我们对望了多久?直到不远处传来人声,他突然伸出手来,未待我反应过来就将我拉上马背。
我上马的姿势紧张又狼狈,当他策马奔跑时,颠来颠去令我十分难受,我只记得搂紧他的腰以防自己不掉下去。
身下的马儿穿过霍特家的草原,在一片树林前停了下来,我精疲力竭地从马背上滑落下来,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四肢象粘在地面一样,再也动弹不了分毫。
白鸦也跳下马,我本以为他又会那副居高临下的样子审问我,谁知他却俯下身,靠近我的脸,伸出手来在我的额头上。
“乔伊司,你应该去看医生。”
相比我跟同样一张脸相识过程的针锋相对,跟白鸦的相识,算是和乐融融。

白鸦的客房就是树林中的渡假屋,我无法离开霍特的城堡,只能暂时躲在这里。在水里泡了一晚上,浑身滚烫,发高烧只是小毛病,现在却简直要了我的命。
白鸦帮不了我的忙,我想他大概只会杀人吧。
我裹在被窝里,直到大脑恢复思考的能力,我对白鸦说:“是苏门要杀我。”
我的嗓音已经比白鸦还要沙哑,他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水,一句话也不说。
也许他也要权衡,对苏门的忠诚,和对我的……?
我不认为自己有什么资格让他去违抗苏门的指令。
白鸦中午的时候出去了,我在这时候下了床,准备离开,脚底还有些虚软,但已无大碍。
穿过树林,我向城堡的方向跑去,如果就这么逃跑,我不会原谅自己。
我说过,会让伤害我的人得到惩罚!

城堡的四周守卫松懈,这个时候应该都在别处寻找我,他们怎么也想不到逃出去的我会再回来。
我很容易就又进入霍特城堡,制服了一个负责送餐点的仆人,我换上他的衣服,将帽子拉低,走进大厅。
这里的热闹远超过我的想象。
“霍特先生!霍特先生!”我听见有人在喊。
我也很想见到这位传奇的霍特先生,出于对他的尊敬,虽然我在保险库里咒骂他无数次。
可是霍特先生没有出现,这才是人群躁动的原因,我看见不远处苏门站在中央,公主也在。她突然低下头去,用两手捂住脸,悲悲戚戚地哭起来。
公主这般楚楚可人的女性一哭泣起来,在场大部分喧闹的男士都静了下来,还有人颇有风度地上前去安慰。
苏门跟公主距离较远,他们装作不认识,连苏门瞧向公主的眼神也毕恭毕敬。
苏门移动一下位置,露出身后的一个人,令我惊得手中的餐盘差点打碎!
我将餐盘摆放在餐桌上,眼睛还紧盯着那边,只不过这目光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我没忘了,昨天,他刚刚在车祸中受了重伤,以那伤势,九死一生,现在他却好端端地出现在霍特的聚会上!
不过他还坐在轮椅上,声音也不那么有力度了,他勉强对众人笑脸相迎,息事宁人的样子。我想,在铁面人的聚会上,除了霍特,他在众人眼中是最具权威的人士了。
“凌哥,怎么办?难道真要将真相托出?”苏门俯身对凌说,象在耳语,可是声音大厅里每一个人都听得到。
凌连想都不想就点头说好,他们俩象是合伙唱戏,出场前却没沟通协调好。
苏门对身边的手下说了几句话,那人朝二楼某个方向打个手势,控制台收到指令,将一台巨大的显示屏从空中推进大厅中心。
我专注于那边的事态发展,手下无意地在餐桌上移动摆放刀叉,直到身体撞着障碍,我本想绕道走开,那障碍却不满意地嗯了声。
白鸦静静地坐在餐桌前看报纸,长长的餐桌上只有他一人在等着开饭似的。
他看到一身仆人打扮的我,也有点吃惊,却将目光隐落在报纸上。
“他们在干什么?”我心中着急知道,脱口问白鸦。
“展示你杀人的罪证。”
“什么?”
白鸦抬眼看我:“怎么?你要说自己没杀过人吗?”


第二十四章
白鸦
显示屏里播的画面,从角度看,统统是从隐藏摄象机里拍到的。
象个动人曲折的电影故事一样曲承转合,情节丰满,人物鲜明,高潮更是扣人心弦。
开始是爱情篇,一位优秀青年跟一位美丽少女的幽会,花前月下山盟海誓,背景都是在霍特的城堡里,某些画面被巧妙地设计得蒙蒙胧胧,反倒更让人暇思!
放到这里公主难耐地别过脸去,羞于见人的模样。那也难怪,任何人当他的私生活变成三级电影公诸于世时,恐怕都有恨不得一头撞死的冲动,何况公主是个身份高贵的少女。
可我没闲心替她难过,因为我悲哀地发现自己居然成了电影里的男主角!
白鸦虽然在低头看报纸,对屏幕上播出的画面也尽收眼底,他这时哧笑一声,用希泊莱语问候我一句:“愿君好福气。”
我现在一定满脸通红,虽然我可以向上帝保证从没做出过这些事!
画面突然一转,变成了一片洁白的的墙壁,接着冒出两个人影,还是刚刚那两个人,男主角被女主角拉着手走过一道楼梯。
我还记得这一幕,那就是不久前公主带着我进入她父亲保险库的情景。
这段画面放映的时候,人群已经开始喧哗起来,直到画面再一转的时候,这些人一跃而起,恨不得要将画面中的男主角扯出来大拆八块了!
我始终没机会真正见到霍特先生,每一次他都在电视屏幕上,他的长相很平凡,走在大街小巷上,不过是个平凡的老人。
霍特先生坐在书房的长椅上,背对房门口,他张口象是说了声进来,我就推门而入,大步流星走过来,将双手放在霍特先生的办公桌上,大声咆哮着,直到将霍特激怒,站起身来向我挥拳,我们打斗起来,霍特当然不及我年轻有力,很快败于下风,被我制住喉咙,断气在办公桌上。
我做完这一切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书房,临走的时候还忘记关门。
屏幕上最后画面一闪而灭,在座的、愤怒的人群从座位上一跃而起,冲向书房的方向,如果没错,老霍特的尸体应该还在那里。
我真想随他们一起去看个究竟,如果不是白鸦一把拉下我的肩膀将我塞进餐桌下面。
我卧在餐桌下,盯着白鸦的皮鞋,不一会儿这双鞋子旁边出现了另外两双,一双坐下就翘起腿,另一双还踩着轮椅。
苏门问:“有没有找到他?”
白鸦回答:“没有,将军。”
苏门诅咒了一声:“我们明天就得离开这里,在此之前我要看到他的尸体!”
白鸦许久都没有回答,上面静默很长时间,突然凌的声音响起:“啊!这布丁真美味!是哪个厨师做的?”

凌的话,乍一听总是迷糊混乱,细一品味却教人无可辩驳,他在语言艺术方面已经登峰造极,出口的话象剪修过的盆裁那般精萃。
他给苏门仔细分析了进退利弊后,居然奇迹般让苏门相信留我的命在世间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苏门差一点就要挖地三尺将我找出来犒劳一番了。
苏门跟凌改变原计划,提前一天离开霍特城堡。老霍特猝死,这庞大的城堡在权势交替之际承受着巨大的冲击,它是否会在一夜之间坍塌,谁也不能告诉你。
反正这里的一切再与我无关,即使我已经被苏门技术性地设计成了杀死霍特的凶手,今后在世界各地,追杀我的人将不计其数。
我躲开白鸦的监控,尾随苏门跟凌离开城堡,在我听到苏门临走前对白鸦的命令后。
苏门说:“白鸦,谁才是你的上司?”
“是将军。”
“好,一切按原计划不变。”

还是那句话,我不认为自己有本事劝服白鸦违抗苏门,站到我这一边,他在众多追杀我的人中,是对我生命威胁最大的人。
我跟白鸦之间从来没有什么承诺,所以我的离开理所当然。当我跟随着凌和苏门来到维多利亚港口,很快就失去了他们的踪影,看得出来他们两个人一直都在赶时间,比起他们通达便利的交通工具,我的追逐显得力不从心。
当我站在空旷的码头,突然就象行驶在黑夜的轮船失去了指路明灯。我正在踌蹰之际,危险让我伶俐起来。在这个时候,想找到我的人可以说数之不尽,谁能除掉杀害霍特的凶手,对于他在新一代的霍特城堡权力群里的地位有着至关重要的关系。
虽然被许多人“寻找”着,但我还不至于可怜到过逃犯的生活。在沿着海边一路南下的过程中,我已经为自己搞到了一个假身份,混入最掩人耳目的人群中。
那是一个北太平洋的捕鲸船队,他们在靠近西雅图附近将我放下,我循着老船长给的地址找到了他的老家。老船长终年漂泊在外,这趟来到他的家乡,我捎来了他带给家人的一包纪念品,里面包的是来自阿拉斯加的冰雪,冰雪里藏着老船长在下船破冰时被凿子误砍断的一根手指。
在捕鲸船上跟老船长相处了几天,对他的话印象最深刻的一句就是:每个人都是一段故事。同样的话我在无数名著中读到过,由这满脸都是冻伤跟刀疤的老船长嘴里说出来,特别有味道。
老船长的家乡是一个不知名的小港口,小到每天只有十几只小船来来回回,这个时代也很少有人在海边靠撒网捕鱼为生了,不过老船长的家人还是每天把他曾经用过的渔网拿出来晒晒。
我在渐渐习惯了海边的咸湿味道时,白鸦找到了我。我可以躲过海陆空三军,却还是逃不过白鸦在天空中那双比鹰还要锐利的眼睛。
我的不辞而别定然令他十分气愤,可我绝对想不到白鸦的追捕行动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轰轰烈烈进行开来,当这海边的小渔村突然被一只黑乎乎的战斗机轰鸣着低空掠过时,引起的轰动不亚于总统莅临。全村的男女老少扔下桌椅锅碗,齐刷刷从屋里跑出来,直勾勾着脖子望向天空。
从左翼右翼两个推进喷气管送出的动力,使战机方位任意旋转,在百尺晴空翻滚盘旋,洒脱似飞行表演。
白鸦驾驶鹞式战机,倒也相得异彰。
鹞式战机不需要跑道,尽可以随时垂直升降,白鸦的战机从我头顶掠过,在天际化为一块黑雾,几秒钟后以迅雷之势水平倒飞过来,斜线向这方插过来,直率而稳重地降落在不远处。
身边一个村民惊讶地开口问我:“天呀!这是军方在进行飞行表演?还是太平洋战争又爆发啦?”我不得不苦笑着回答他,这是我一个朋友在焦急地寻找我。
白鸦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不论他愤怒、激动、还是喜悦,你在他那张冷峻的脸上都找不到情绪划过的裂纹。
跟白鸦合作是正确的,虽然我解释不了他从我这里可以得到些什么。
我还来不及向港口的村民学会织网,就被白鸦拉上了战机,我从未在军部服过役,乘坐战斗机,这还是头一遭。
港口小小的木制码头成了我们简易的滑行台,随着风门杆的细微调节,爬上了滑行台。制动器在工作,副翼关闭,飞行速度指示器调到了升空速度,这美丽的大鸟就这么活了!
在滑行台起飞的头十几秒钟之内,鹞式飞机简直象从高速轨道上发射出去的炮弹一样直插蓝天!
白鸦将喷管设定到水平飞行位置,将副翼展开,我们以近乎直角的坡度向上迅速爬升!白云从身边一闪即逝,透明座舱外,是一片苍蓝的天空。
从来没有感觉到自由离自己是那么的近,我真想拥抱坐在驾驶位上的同伴,可惜那是白鸦。他的脸那么亲切,表情却那么冰冷。
从我这个位置,仍能看到驾驶盘上直观的地图,这双眼睛不管白天还是黑夜,都能穿透厚厚的阴沉的云层,大地一览无疑。我们正在飞越海岸线,向望无边际的太平洋中央驶去。
电子导航仪锁定的位置在澳洲东部,几小时后,我还没有看到那美丽的黄金海岸,鹞式飞机的机头就降低下去,平视显示器的水平标志朝上滑动,我们的飞机正在以15度角俯冲,速度明显开始上升,空气制动器工作,平视显示器显示高度的数值飞快下降。白鸦稍稍修正航向,平稳降落在靠近澳洲海岸附近的一个荒岛上。
这里没有可以用来做跑道的位置,白鸦让飞机轱轮压过较矮的草丛,滑行数十米后直直插入一个低洼的土洞间。
机舱盖打开后就是满眼土尘漫天,我咳嗽着从座位跳下来,一路小跑奔到土洞外面,白鸦提着一个工具箱也出来了,我们还未向前走几步,土洞就彻底坍塌,把那昂贵的鸟儿彻底埋没。
我望望白鸦,他一言不发,直直向前走。
黄昏时分在海的那一端才驶来一艘小小的快艇,将我跟白鸦接到罗克汉普顿港,到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白鸦付钱给开快艇的人,那人递过白鸦的工具箱,给我们一张小纸条。
小纸条上面写的是一间小酒馆的地址,白鸦将我安顿在酒馆楼上的小房间,独自出去了。所幸白鸦没有对我说一句话,否则这时候我就此上路了,他这一路上都没有对此次澳洲之行吐露只字片语,这份悬念一直到他归来的第二天凌晨才解答。
白鸦回来的时候一身的海潮味道,象只被海水打湿翅膀的海鸥,他说,将军昨天已经过这里,向内陆进发。

我们直到第二天晌午,人流最汹涌的时候才离开酒馆,搭乘一辆装满宿醉酒鬼的公共汽车,离开港口,又换乘了无数的公共交通设施,周转到晚上,才在一所农场借到一台破旧的吉普车。
我对白鸦的小心翼翼有些莫名其妙,传说中的白鸦应该是大刀阔斧雷厉风行,而不是这副唯恐夹中尾巴的样子。当我从他那里知道,整个澳洲大陆已经被苏门网罗得密不透风,插翅也难飞时,不禁惊异万分,我问:“就凭一个小小的以色列?”
这句话对白鸦以及他所服务的国家机构无异于是极大的侮辱,他又沉默了,良久后他说:“这不是以色列,是将军。”
一个简单的名词,代表着多么强悍的意义!
这个苏门,在多伦多的霍特堡翻风覆雨后,又想在这片安详的澳洲大陆兴风作浪!可怕的是,他身边还有一个凌,一个不动声色,却出其不意的魔鬼!
白鸦的话很少,却都很有用,他从来不会拐弯抹角地玩文学游戏,如果他不想回答,干脆沉默,绝不屑于撒谎,一个投身政界多年的人,还能保有这份纯真,难得。
白鸦所说的天罗地网我不知道指什么,一路上都难得的平静,我们开车直驱进入草原,速度很慢,我说我可以在这里搞到一台直升机,白鸦却说,在这里,我们飞得越低越好。
他倒把我跟他一样,归为鸟的同类了。


第二十五章
malakh
澳洲是个不能够带给我美好回忆的地方,这里的草原永远干燥烦闷,烈日永远毫无摭蔽,我讨厌这些,它让我体质上的弱点暴露无疑。驱车从早上到现在,我的忍耐力开始下降,随车带的水喝得一滴不剩,我咬着干裂的嘴唇望向白鸦,他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白鸦是个做事极专注的人,就连开车这种小事做来也仿佛手握着别人的生杀大权似的,我笑他神经过敏,白鸦却动动耳朵,轻轻地说:“来了。”
“嗯?”我一愣。
一架喷染成墨绿色的直升机,早已经悄无声息地尾随在我们后面,速度极慢地低飞,道路两旁的动物甚至都没有受到惊扰。白鸦对我说:“别回头!”
我的脸侧了一半,缩了回来,直觉得背后的飞机贴得我们越来越近,连我后背都能感受到它螺旋桨带来的旋风。
直升机从我们右侧驶过,吹得我头顶的帽子都要飞了起来。机舱里探出一个脑袋,朝我们打量起来。我跟白鸦脸上都涂了加重肤色的橄榄油,就象在澳洲草原的烈日下经常曝晒的野外工作者,直升机划过我们升高时,我甚至还从座位上站起来,用原汗原味的澳洲英语朝他们高喊:“欢迎来到澳大利亚!”
这时候不知是否太阳太大令我产生幻觉,白鸦的脸上好象荡起一抹微笑。
不幸的是,两分钟后,我们又看到了这架直升机,它以极高的速度向我们俯冲,机载机枪从高空向我们扫射两排子弹,白鸦驾驶着吉普车向左边猛转躲过,车子驶向平静的草原,惊得小动物们四散奔逃。
“你来开!”白鸦说着离开方向盘向后座跳去,我赶紧接下方向盘,在直升机的扫射下走“之”字形路线。
白鸦打开他一直带着的工具箱,将里面的配件组装成肩携式火箭炮。直升机为了准确捕捉我们,靠得很近,几乎从我们右上方擦着飞过,白鸦趁机将火箭炮对准直升机敞开的机舱发射,小型火箭喷着炙人的白烟向直升机飞去,驾驶的人反应极机敏地躲开。机枪子弹划过我们的吉普车,将车头盖扫出几排弹孔,玻璃也全碎了。
直升机在吉普车后面紧随不舍,我将车子开得左摇右晃,白鸦又朝追赶在后方的直升机发射,多数被避开,可这只大鸟终有迟钝的时候,终于被白鸦的火箭击中直升机的螺旋桨,炸飞了一片桨叶,直升机立刻象折断翅膀的鸟儿一样倾斜着掉了下来,擦着地面数十米后停下来,里面狼狈不堪地滚出来几个人。
我将车子一个骤急的转弯向那几个人开去,还没停稳便跳下车来向他们跑过去,掏出腰间的枪对准他们大声喝道:“你们从哪里来的?”
那几个人摔得晕头转向,未及回过神来回答,我身后白鸦便已经将火箭炮对那几个人发出,还未靠近的我满身便已经溅得血肉横飞。
在草原上奔驰一整天的疲累,高温下的晕眩感,所有这一切涌上心头,难以抑制的厌恶、恶心让我当场呕吐起来。
白鸦看我没出息的样子,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表示,他的眼睛告诉我:你会跟他们的下场一样。
我悲哀地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因为这张与阿寻一模一样的脸而对白鸦产生异乎寻常的亲切感,实在是愚蠢之极。他们之间,又何止天壤之别。
更何况回顾往事,我跟阿寻之间相处,又愉快到哪里去?
我们的吉普车被子弹击中,油箱漏光了油,开了没几步就熄了火,白鸦没收了我的枪,放进他的工具箱里,迳直往前走,我只能勉强跟随。
阳光跟热土榨光了我所有的精力,我象具行尸走肉一样跟着白鸦,他也发现我的脚步越发沉重呼吸越发急促,却丝毫没有停下来休息的意思。
人的潜力是很惊人的,我每走一步都感觉自己熬不过下一秒钟,然而下一秒钟我还是坚强地迈出了步子,白鸦在前面,不时转过头来望着我,那目光意味深长,那目光让我不甘心,那目光激发着我的动力。
奇迹般地我在草原上行走了一整天,将烈日远远甩在后头,草原的落日尤为壮观,那失去焦热的红球就象被地平线活活吞没一般消失在眼前,我顿时神清气爽。
白鸦眯着眼睛望着前方的黑暗,就好象在告诉我,狩猎时间到了。
多少人就在这不可预知的黑暗中消失,永远也看不到光明;又是多少黑暗中的巨兽从夜色中走来,张开黑色的翅膀,摭天蔽日。

白鸦在一个丛林的边缘停了下来,那时候的夜空,被阴沉的雾摭住,黑得透彻。白鸦倚着一棵树坐了下来,说:我们等天亮再出发。
如果不是我已经撑到极限,真想讽刺他一句:我还以为白鸦是不惧怕黑暗的。
白天的丛林是安详而美丽的,所有的物种们有条不紊地生息繁衍着,
并没有因我们的打搅而表现惊恐,这些小家伙们比我们要勇敢多了。
相比草原,有大树蔽日让我的心态平稳多了,却也更让人感觉危险,仿佛每一棵大树后面,都会发生一段惨不堪言的悲剧。
澳洲丛林之中的蛛类和爬行类在世界昆虫学上都是奇观,其物种之繁杂种类之多样叹为观止,这里的有毒动物比世界上任何地方都多,看似幽静的表象下藏着数不清的栖毒蜘蛛、吸血虱、蜂,所以在进入丛林之后,我们各自拉下了因为炎热而挽起的袖管裤腿,小心翼翼地决定脚下的每一步。
阳光穿过树叶的层层摭挡拍着我们的肩,白鸦仍然在我前面行走着,身子微恭,步履沉稳,细碎的光洒在他灰土颜色的衣服上,好象无数的蝶儿在凌乱舞动,最后撞死在他的翅膀上。
因为白鸦的沉默而几近窒息的空气中,我居然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情,迫不急待地对白鸦道:“有人在跟踪我们。”
白鸦嗯了一声,勉强算是认同了,他还是继续往前走,也许他认为,这些跟踪者根本没有对付的必要。
跟踪我们的一共有两个人,这参天大树和林中嘈杂的声响都没能掩饰得住他们的声息。他们的跟踪水平实在太拙劣,那完全是三年级的小学生在玩躲猫猫的游戏,可我现在闲极无聊,不介意陪他们耍上一耍。
夜幕降下的时候白鸦点燃了一团火,用一堆树叶垫起一张床睡下,徒步了一整天,我们都很累了,包括那些跟踪我们的人,对三年级的孩子来说,这么一整天真够受的,他们呼呼大睡得象两只小猪。
我在半夜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在他们栖身的大树下,设了一个简单的捕兽陷井,第二天清晨,离我们十几米之外的一棵大树上,吊着这两只嗷嗷乱叫的小猪。
那真是两只大肥猪。
我被这声音吵醒后,饶有兴致地走过去,拿一只较软的藤条抽打他们的屁股,喝令他们别叫唤了,把白鸦惹毛了,有你们好受的!
白鸦对这边发生的事情不理不睬,他整理好褶皱的衣角,看也不看就从我们身边走过去,仿佛认定我跟那两人一样是童心未泯的幼稚儿童。
我的兴致顿时象扎破的气球一样漏光,扔下手中的藤条就走,直到身后两只小猪再也忍耐不住,朝我们大喊:“首领!首领……”
我惊异地望向白鸦,脱口问道:“他们是你的手下?”
这问题真傻,苏门的手下,同样是白鸦的手下,难道我还以为白鸦现在跟我并肩站在一起,就是背弃了苏门?
我回去将陷井上的两个人解下来,他们没命地跑到白鸦身后,跪倒在地拖着哭腔喊:“首领!您真的要到‘malakh’去?”
白鸦没有说话,却停下了脚步。
“首领!‘malakh’已经变成了地狱……”说话的人低下头去,面容凄苦无比。
白鸦回过头来,目光严厉地问:“你们知道‘malakh’在哪里?”

malakh,在希泊莱语中意为天使,卓吉对我说,天使已经变成了魔鬼。
卓吉是白鸦手下一名士兵,提起这个魔鬼他就恐惧得浑身颤抖,可是在白鸦的命令下,他不得不带领我们回到地狱般的“malakh”。
这个地狱般的天使,令我万分好奇。
第二天一切出乎意料地顺利,是没有任何结果的顺利,只不过是丛林中,我们象旅游者一样又漫步了一整天,卓吉跟他的同伴给我讲了许多犹太民族的神话,可是我一提及“malakh”,他便又沉默了。那种沉默比白鸦的更让人讨厌。
卓吉他们的到来为我们带来了帐篷,不需再幕天席地,从林的夜晚相比草原要讨厌许多,闷热潮湿,所有我反感的热带气候在这里都体现了,睡觉的时候我要用树叶编织的帽子不断扇着风给自己送一些新鲜空气。
地鼠钻出头来,夜鸟在吟叫,蛇类在树枝上虬结……
还有,白鸦,在夜影中轻轻的叹息。
是谁的守护让我如此放松,我真的沉沉睡去,直到被足够的声响吵到不得不醒。猛然惊觉自己警备松懈到这个地步,我窜起身来迅速钻出帐篷。
篝火熄了,四周一点光亮也没有,除了黑暗我看不到任何东西,贸然行动是愚蠢的,我只好待在原地,仔细分辨动静。
在我的九点钟方向,地上的落叶簌簌做响,有人奔跑在上面,这个声音离我越来越近,直到扑面的气息袭来,我才惊异速度之快,根本不及出手,就整个人被按在地上。
如果此人要致我死地,那不到半分钟我就不在人世了,然而对方只是重重捂住我的口,力道并不重。我闻到,是白鸦的味道,安静下来,躺在他身下,跟他一起静等周围动静。
旁边的帐篷传来声息,捂在我口上的手迅速撤离,压在身上的力量也不见了,下一时刻,听到另一个方向传来一声惨叫。
卓吉的声音在愤怒地咒骂,用他们家乡独特的方言,接着就静了下来。卓吉点燃了一个火把,急促地跑过去看发生什么事情,我紧随其后,从地上一跃而起冲了过去,结果也被吓了一跳,卓吉更是当场惊叫起来。
白鸦整张脸血淋淋的,火光一照之下夜鬼一般煞人。
“你受伤了吗?”我问。
白鸦摇摇头,火把在他眼睛中燃起两个小火焰,血色居然让他的整张脸孔生动起来。
咦,奇怪,脸上滴落了什么,苦苦涩涩地流入口中。
一种惊栗的感觉传遍全身,我整个人都僵化了。
因为这是我熟悉的--恐惧至极的味道。
卓吉还疑惑地问我:“是下雨了么?”
直到我们看到彼此都满头满脸的血。
不约而同地往上看。
他是什么时候呆在那儿的呢?在另一个世界,他一定也在嘲笑,同伴的愚钝,还有我过激的反应。
我压抑着喉咙里的惊叫,只留下颤抖的咝咝声,仿佛毒蛇在吐芯,牙关紧咬使我整个头部的骨头都错位了一般停,可是这仍然不能停止我每一段关节都在颤抖!

第二十六章
丛林恶鬼
直到太阳光穿透林木间的每一个缝隙,我们才能够看清楚,有一个人被杀了。
他被挂在高高的橡树上,一丝不挂。
如果不仔细,还真的难以发现。茂密的枝叶几乎摭盖了他全部的身躯,他的身上纵横交错着无数的伤痕,那些伤口很深,深到流光了他全部的血液,那些血沿着腿向下滴,在橡树下聚成一个小洞,闷热至极的气候,才一晚上的时间,已经有无数的蚊绳在上面栖息产卵,恶心一点说,他的尸体情况也差不多。
倘若不是这家伙流尽了他最后一滴血,他的身上苍白,只留下鲜血走过又干涸掉的痕迹,我一定不会用如此专业的目光去审视他的尸体,他的身体令我回想起无数次的梦厣。
我爬到树上时,甚至还可以感受到他临死前最痛苦的颤抖和肌肉的瑟缩。他是一个国家骄傲的民族战士,却死在澳洲的风光如画背后。他死得毫无尊严,死后他的身体还赤裸裸地被生物圈无情地吞噬。
同伴的死几乎令卓吉崩溃,他甚至坐在原地盘起腿来,不住地咬自己的手指甲,口中念着他们虔诚的教义。
这片迷蒙美丽的丛林,被浓浓的死亡气味覆盖住,纵然外面光天化日。
死神,我真的,看到你黑色的斗蓬了。

因为一名同伴的死去,卓吉一直闷闷不乐,他时不时用惊恐不安的目光看向白鸦,他的眼神那么可悲,我只好没话找话分散他的注意力,比如打听他在地中海战场上面的战绩还有的澳洲丛林中的探险。
白鸦对那天晚上的事情再没提起,事实上自从来到这片丛林,他再没张口说过话,于是卓吉再听到他的命令时,激动得从地上一跃而起。
白鸦问卓吉:你害怕吗?
我认为他这个问题本身就很恶劣,即使卓吉要死了,这句话只不过在加重他的恐惧而已。
卓吉摇头,作为一名战士,他不能说害怕。
“你知道他为何而死?”
卓吉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因为……触怒了……天使。”
“卓吉,你的信仰是什么?”
卓吉的目光因为这个神圣的词汇而变得坚定起来:“我永远忠于以色列!”
白鸦轻蔑地笑起来:“很好。”

面对卓吉的恐惧,我曾经想过,如果有一天连他也死了,我会在墓碑上刻上他的名字,而不仅仅是将他扔在路途中央。
静悄悄躺在这片美丽的土地上,跟战死杀场相比,我不知道卓吉会选择哪一种。或许他是一个浪漫的骑士,希望一生都有花环与鸟儿相伴,又或许,他是个只知喊打喊杀的家伙,希望他的祖国将他的遗体带回国土安葬。
可是,我们已经为他选择了归途。
是白鸦亲手杀死了卓吉,我不需要问他理由,假使我知道这个理由,大概也要用生命付出代价。
我也不用问他要做什么,因为一切,都会随时光渐渐溢出。
那天晚上白鸦甚至握住我的手,冰冷的脸,连他的指尖都有令人镇定的效果。伴着虫儿的低鸣,他坐在我对面,虽然我什么都看不到,却可以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凝视我。
一瞬间我甚至以为他会拥抱住我。

我的梦中是刻骨的寒冷,大陆,那是我成长的地方,那也是我最想念的地方。可自从我走出来后就没有再敢走回去,因为我怕会碰碎,我最坚定的信仰。
睁开眼睛的一瞬间,我恢复了全部的敏锐与行动力。
有一只手在恶意地触碰我的脚踝,我在第一时间双手着力腾空而起,糟糕的是周围没有任何光亮,我认不清楚形势,能凭借的只有听觉。
左脚边又传来轻微的动静,我正欲往后退,一股浓烈的泥土气味却扑面而来,将我整个人掩住,与此同时有一双刚劲有力的手紧紧抓住了我两条小腿。
我说这是一双刚劲有力的手,其实是不确切的,是不足其形容其强大的,因为在他触碰到我的同时,我的两条腿骨几乎要全部碎裂了。
那根本不是人力所及的力量,剧裂的痛苦蔓延全身,我不支地向后倒去,重重地跌倒,同一时间熟悉的泥土腥味向我盖过来。
我一下子失去了呼吸,那种感觉,说起来可笑,就象被人活埋了一样。也许我会跟那两名以色列战士一样,第三个稀里糊涂地长眠此地。
真可惜,我还没有找到答案。
我的不甘心还没有完,泥土的味道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青草的气味,我知道,那是一种非常柔软的植物,在今天晚上,他跟白鸦的身影一直伴着我。可是现在这种植物却以非常快的速度从我脸上划过,变成一种尖利的武器,将我整个脸划得生疼。
腿已经疼得失去失觉,不过一定是有一种非常巨大的力量,在拉扯着我的身体飞速地移动,睁开眼睛,透过挥舞的植被,可以看见星河在飞快的流动。
后脑拖动中在地上厮磨,这一路磕磕碰碰,剧烈的震动使我的意识渐渐脱离大脑,可我咬着牙坚持着,否则,明天被挂在橡树上面的可能就是我了。
白鸦说,卓吉必然会死,我会让他死得更有尊严。我在帐篷里发现了卓吉的尸体,他直直地躺立着,表情安详,双手平放在胸前,如果不是胸前触目可及的刀口,真的可以直接安放在灵柩中了。
此刀下得极稳极狠,可以想象在进入的一瞬间,一滴血都没有渗出来。我没有就这具尸体发表一句意见,静静地将他埋葬在大树旁。真的为卓吉立了一块牌子,也许有人发现了他,会跟着发现他的同伴,千百年后,他们会成为一段传奇,而我跟白鸦,只是历史上一片空白。

拖动我的力量突然转了个弯,倒霉的是同时我的脑正撞在一株大树的枝干上面,脆弱的鼻骨立刻碎裂,滚热的液体流了下来。
我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哼声,可是对方不予理睬,仍然拉着我前进,就在我以为这种痛苦永无止境之际,眼前眼花缭乱的星空突然静止了。
还可以看见微弱的光,我将脸向左侧移动,同时支起一只手撑起身体,想看清楚目前的情况。
已经有什么东西一把扯起了我的头发,庆幸我的头发还没有脱离头皮,同时也感到后脑再一阵连皮带肉的生疼!
我咬牙切齿了一番,还没来得及怒骂出口,顿时目瞪口呆了。
光源来自于不远处熊熊燃烧的大火,几个黑乎乎的人影站在我面前,看到他们,我脑中只闪过一个念头。
野人!
他们的身躯,比我所知的人类庞大了许多,粗壮有力,一双手更是有如铁钳一般,只轻轻一捏就可以将我的骨头捏碎!
虽然是人形,可是在大火的映照下他们的身形飘乎,看起来非人非鬼。
一时间我无法形容我的惊异,混混沌沌的大脑里闪烁过无数念头,我还来不及将它们理清,那双拉扯着我的手就将我拖动起来,一甩,我重重地摔在地上,没有双脚支力,狼狈的一个狗啃屎。
几个野人(暂且称做人吧)向我围过来,我坐在地上,迷茫地看他们对我指手划脚,尽可能想分析他们的意思,他们的喉咙里面发出的一种呜呜嗯嗯的声音,想表达什么,可惜我不懂。
我趁着此机将四周环视一圈,不远处的大火已经燃到一人多高,那个方向什么也看不清楚,除了站在我面前这几个家伙,四周还围着许多人,这里简直象个大歌剧院,四面八方都是观众。
突然间这群人象是发现了什么危险的敌人,齐刷刷向一个方向望去,他们发出尖利的嘶吼声。我也顺着他们的目光向那个方向望去,在火光映照下,旁边被烧焦的巨大树木上,神奇地站立着一个人。
因为有大火烘托,他的身影显得尤其诡奇,有如浴着烈火一般!
离得太远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可是我身边的人却都怪叫起来,抓着我的人甚至停下手上的动作。看得出他们对已经发生的一切不可理解,对将要发生的也没有预知,可我知道,那只有可能是白鸦。
今晚之前他让我穿上卓吉的衣服,睡在卓吉的帐篷里面,他只说了一句话:等我。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信任他,那绝不是因为那张跟阿廷一模一样的脸。
白鸦突然冲了过来,对,他从高高的树木上面,以优美的弧度划过来,划到离我最近的地方,伸手拽着我的胳膊重新飞了出去,风在我的耳边呼啸一下,我们荡秋千一般,降落在最高点,等底下的人反应过来,已经稳稳地站在另一株高大的乔木上面。
白鸦是会飞翔的,不是今天我才知道,他也不是第一次在飞天之间救了我的命!霍特城堡地下保险库的那只神秘的蝙蝠,就是他!不会有错的,我记得这种速度!我记得这对神奇的羽翼!
白鸦的举动大大地激怒了那群人,他们发出了愤怒地嘶吼,几个家伙冲出来,怪力地撼动我站立的树,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逼近我们的大树,他们不知疲倦地大吼大叫,似乎想用这个吓破我们的胆子,他们张开口来却语焉不详,直到有一个人挤了过来,用虔诚的礼节跪拜在树下,我才听懂他口中呜咽的单字。
首领!

第二十七章
宁静之地
白鸦的沉默少言令人崩溃,当我再也忍耐不住地逼问他时,他的话又太多了。
他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述起苏门从小到大的成长故事,就好象他是养育苏门长大的奶妈,在他讲起苏门九岁的时候顽皮爬树被摔伤时,我大吼一声,骂道:“那你他妈的为什么还要违逆他来救我?”
我咄咄逼人的询问一直持续到这里终止,因为白鸦举起手,指向面前的丛林。
确切说这根本算不得一片丛林。
就象那些“野人”根本算不得人一样,阳光下他们肿胀变形的四肢跟面部的丑陋让人毛骨悚然,所以在白天他们只出现了一小会儿,当我们来到这个“malakh”,他们就消失了。
这个命名为天使的地方现在已经变成了地狱,曾经它是以色列在这里建立的一个秘密的训练基地。然而在此驻札的士兵,只有一小部分知道这个训练基地的秘密--“malakh”同时也是一个研究生化武器的基地。他们就象苏门在别的国家跟地区设立的训练基地士兵一样,严谨地进行军事操练,生活平淡规律,直到一天,一个恐惧的恶魔降临。
“野人”中一个知情人说,一直以来,他们在澳洲丛林的研究所,负责新一代生化武器的研究工作。将军给予他们极高的待遇及荣誉,还派了一支武装部队负责保护他们。他是研究组一名负责配方提炼的人员,他叫塔拉汗。他只记得,在一个平凡的清晨,他象往常一样来到研究室,却发现熬了一整夜的科学家们个个神情慌乱紧张,科学家们很多是从国外高薪聘请来的,他们之间互相交流着他听不懂的信息,这种气氛让他不安,当他再试图探知点什么的时候,从研究所的外面冲进来一群荷枪实弹的士兵,他们跟基地部队并不一样。塔拉汗知道,这群人是专门执行特殊任务的,而苏门将军的组织,是以暗杀及清洗行动而闻名于世的。
研究所的人员得知他们的命运后惶恐不安,有人挣扎着试图逃走,被特种队员当场击毙,接着人群惶恐了,越来越多的人挤成一团想要从拥挤的出口逃命。塔拉汗说,他因为太害怕已经整个人愣住了,只能随着人群被挤来压去,中弹死去的尸体向他重重压来,一层又一层,直到他根本没力量掀开,空气越来越稀薄,他渐渐失去知觉昏了过去……
塔拉汗的叙述到此为止,接着是一名曾经的特种队员继续下来的:
我们是接到苏门将军的命令,到澳洲丛林“清除”一部分对政权“心怀不轨的”的人。任务进行得十分顺利,我们在空中消灭了在训练场上操练的士兵,然后进入研究所,清除了在那里的研究人员,依照将军给的数字,一共一百九十六人。我们回到营地中央,大家却闻到了一种奇怪的味道,那种味道……非常象焚烧碎玻璃的味道,当时我们都没有注意,依照将军的命令收缴遗留在现场的装备,可是那种刺鼻的味道越来越重,闻到以后令人耳鸣眼花,身体就好象不是自己的似的,渐渐就瘫倒下去。我们都不明白这是怎么了,动也动弹不得。我突然听到脚步声,勉强自己睁开眼睛,看到前方有人在奔跑,跑近了我才认清那是我一名队友,只不过他已经面目全非,他的脸就象被无数大捶子砸烂那样血肉模糊无从辩认,他边跑嘴里还痛苦地喊着,可是喊的话我们全部都听不懂,他的喉管已经跟脑袋一起烂掉了。我所有的感官都在渐渐地离我远去,在此之前我听见大地的怒吼,从研究所的方向爆出一团白雾,接着我们所躺的地面震动起来--不,是涌动起来!就象是突然化为了江河湖海,翻涌奔腾,植物被连根掀起荡到半空中……那团白雾靠得越近,焚烧玻璃的气味越重,我的身体也越痛,直到后来痛到……我就被卷进土壤里面了。
我从泥土里醒来后,浑身的肌肉象被绞进碎纸机里那样痛,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基地四周的丛林也面目全非,我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能勉强自己支起身躯在林中游荡,不过我的孤独只持续了两天,当我……当我陆陆续续见到我的同伴之后……
他以为见了鬼。
那是因为他没有见到自己的模样。
我无从考证那名特种队员形容的“焚烧碎玻璃的味道”是怎样的,因为那种味道已经被风吹得飘散开去,至使方圆千里的森林内所有植被全部腐烂,那种腐烂的形态简直象已经历了千百年的风霜,即将变质为化石一样。
这里象剧烈的核子爆炸后那样狼籍,却比核子爆炸更加触目惊心,尤其是那些灾难的“幸存者”们一个个站在我面前,神情凄然--这根本不可能,因为他们已经没了脸。
白鸦说:“这是一个秘密,这些人已经死去,‘malakh’已经变成一个宁静之地,再不会有人踏足,也不会有人知道这个秘密。”
一次小小的“清除”事件,在苏门的眼里微不足道,他很快就会忘记,如果不是有人给他带来麻烦。
意想不到的是在那场惊天惧地的“大爆炸”后,居然还有幸存者,这个幸存者指的不是面前这些半人半鬼的怪物,而是真的留着命回到现实世界的。
有一名直升机师,他在“爆炸”之初闻到味道而不适的时候就感到奇怪,他将飞机升空在四周巡查,接着他亲眼目睹研究所发生的变化。在特种队员形容的“白雾”喷出之前,研究所的钢铁架构就已经象融解的金水一样软化开来,机师惊异地看着那堆钢筋跟石灰象小孩子手中的橡皮泥一样被挤压得变化成诡异的形状,然后软软地被丢在在地上,从它们的缝隙间溜出白浆来,散发着热气,所到之处,即使是离得极远的植物也象突然被强大的力量推挤一样向旁边倒下,迅速变形发黑。
直升机师心知这里发生了剧变,他迅速返回原处想带离全部特种队员离开,他还未飞到,翻滚咆哮的大地就已经将他的同伴淹没了。直升机师亲眼目睹这一切发生的过程,惊恐不已。他知道地面已经不能降落,而随风飘散的“白雾”很快会将这片丛林吞没,他将直升机拉到最高,以最快的速度离开。
这名直升机师无疑是最幸运的幸存者,他返回总部的时候还毫发无损,可他犯了极其愚蠢的错误,这错误使他耗尽毕生的运气。他将所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报告给苏门,他的忠诚使他丢了命。
这件微不足道的“清除”事件因为一个幸存者而变质,在苏门眼中重要起来,苏门在处死直升机长前问:“你看到同伴们死了吗?”直升机长狠狠地摇头否定:“将军,我向上帝发誓,他们一定还活着!我们必须尽快去营救他们!”
“malakh”是一次失败的实验,它当中有太多不能公开的秘密,在苏门看来这是个屈辱,更加是个威胁,他需要知道这个秘密的人统统闭口,而现在,至少有一支十人的小分队,他们知道这个秘密,并且还活在世上。苏门并不知道他们活得生不如死,并不知道他们这一辈子也不打算离开这个丛林了,他只需要他们死去。
白鸦是新一代“清除”队伍的首领,这个任务事关重大,他只能交给白鸦才会万无一失。奇怪的是,苏门真的棋差一着。白鸦在清除行动中,分明已经找到所有的幸存者,他很快就可以完成任务,结果他却手下留情了。
冷酷无情的白鸦,居然动了恻隐之心?
白鸦的回答很简单:“当我看到他们以后。”
我朝身后的“人”群望去,一种悲悯的心情回荡心头,白鸦,你的仁慈实在不应该,实在不合时宜。他们,根本不应该活着。
“那我呢?”我问:“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为什么你又要在霍特城堡救了我?
“我认为……你是唯一能够阻止将军的人。”白鸦直视我的眼睛,好似要将他那坚定的信念灌输进我的脑海。
这令我哈哈大笑:“你以为我是谁?哈哈哈……白鸦,你以为我是谁?”
白鸦的语气再肯定不过:“不是我选择了你--是将军!在霍特城堡中他选定了你!他那么坚决地要将你除去……我相信,你是这世间少数几个有能力与将军抗衡的人!”
我轻哼一声:“承蒙你看得起……没有你,恐怕我早就死无全尸。”
白鸦说,他在霍特的聚会上见到我的时候,是受命于保护公主,当时我的行为诡异且目的不明,令他格外戒备,由始至终他都在监视我。将军跟公主的计划,他只知皮毛,据他所知,在地下保险库,有一份关于老将军的文件,苏门必须要毁掉它。
“将军想要利用你来帮他完成这件事情,而我却感觉到这是十分危险的,因为你给人的感觉总是……莫测。”
“那你为何不直接杀了我,以绝后患?”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白鸦突然极苦闷地垂下头去:“我应该这样做的!可是……你知道那是种什么感觉吗?就好象是在心底有另一个声音在说话……有一个藏在我心底的人在说……”
“是你的兄弟。”我轻轻地说。
“兄弟?”白鸦迷惑地抬起头,轻笑道:“大概是吧。有一句谚语说,每个人都应该拥有一位朋友,是朋友也是良师。”
白鸦象是完全没听懂我的话,他的眼神那么纯净,一瞬间我几乎要将一切向他合盘托出!可是我不能,我答应过阿廷,我不能。
白鸦的心思根本不在于此,他说:“从那时候起,我隐隐约约就觉得……你可以帮助我阻止将军。他因为这个可怕的计划已经耗费了太多精力,也付出太多代价,因为如此他更加不愿意放弃,走得越来越远……我真的害怕……这疯狂的实验……最后会伤了将军自己。”
“malakh”所寄居的这片丛林,名为柯果拉,它因为一场绝密的实验而毁灭,本来这一切由此就应该终结,然后而致命的秘密却经由风的传递,被太多太多人知道。
这个计划从三年前就开始,一次次地失败又一次次地继续,苏门有不达目的永不罢休的意志,现在他又将在不远处的某地,进行他的下一个实验。在此之前他要平息前一次失败带来的后悔症,在他们这种当权者的眼中,小小的灾难不足以道,为了不久将来的成功,牺牲是必要的。
白鸦说,可以制衡他的关键就是尚存于人间的这几个“幸存者”,然而在苏门无孔不入的搜罗中,他们的处境芨芨可危,仅凭白鸦一人已经不足于对抗,更重要的是他不愿意背叛苏门,所以他需要有人帮助他。
我跟白鸦都不知道苏门在哪里,自从白鸦执行“清除”行动一次次无功而返后,苏门就对他产生了怀疑,甚至他跟凌的合作也未对白鸦吐露过半句。然而对于我,这些阻碍都不存在,我单枪匹马无牵无挂,我现在是苏门最想找到的人之一,我只需要自投罗网。
白鸦不屑于做叛徒,他的身份仍然高贵。
当白鸦用他难得温情的声音将前前后后条理分明地剖析给我听后,我所有面对他时的迷惘一扫而空,在我眼中,他那张脸苍白冰冷如旧。
我冷笑着回答他:“如果我不愿意呢?”
白鸦说了一整晚的话,显得很疲累,他恢复了他的冷漠:“我会亲手将你交给将军。”

第二十八章 自投罗网
是不是每个人心目中,都有一个最重要的人,为了保护这个人,他可以不顾一切,不惜伤害所有人?

我所有重要的人,在我还没有能力保护他们的时候就失去了,我从无这方面顾虑,所以我理解不了白鸦的心情。当白鸦不择手段地将我推向苏门的魔掌时,我只有全力挣脱。
“白鸦,这是你对待伙伴的态度吗?”我轻蔑地望向白鸦,他跟在我后面,象个押解犯人的差官。我现在也的确是个犯人,一个被五花大绑着,送上刑场的待宰之羊。
白鸦呵呵两声,算是回我个笑:“伙伴,如果你合作的话,也不必受到这种待遇。”
“这么说我一开始的态度是否应该温顺服从,再趁你不备逃走?”
“不必同你自己开玩笑,你明知跑不掉的。我白鸦想要抓住的,从来都不会溜掉。”白鸦毫不客气地指出了我们之间力量的悬殊。
塔拉汗他们对于我跟白鸦间的交易一无所知,灾难使他们肢体缺陷,连精神甚至也愚钝起来,他们一昧地想避开一切,甚至想从此钻入地下过一辈子不人不鬼的生活,我望向白鸦,他究竟是在帮助他们,还是在毁掉他们?
距离那场灾难已经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塔拉汗他们对丛林的生活已经相当熟悉,就象他们一出生就呆在这里,夜幕降下看他们穿梭在林间的迅捷身影,甚至有些羡慕他们的自由。
起码比我自由。
白鸦把我牢牢绑在一棵大树上,坐在旁边,说:“明天我们就走出“malakh”的范围区了,很快就会跟苏门碰面。
“怎么他们不到‘malakh’来找?这样你就无所遁形了。”我讽刺他。
“苏门是以色列的领导人,我也是,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敢靠近这‘遭受严重幅射’的地区。卓吉他们闯了进来,所以他们死了。”
“你早就计划好这一切的,是不是?”
“对, 我等待的就是你这样一个帮手。”
我将脸瞥过一边。
“乔伊司,我不明白……你跟踪苏门离开霍特堡的时候,我还以为我们有共同的目标……”
“你甚至还以为,我为了报复苏门,可以无畏生死?”我接下他的话。
白鸦不作声,凝视着我。
我苦笑着摇摇头:“白鸦,你太聪明了,可这世间还是有你所不能理解的事情,不管你计划得多么周详,还是会出现异数。”
白鸦的头一歪,略带不屑地说:“异数?”
我点点头,等我的头再抬起来的时候,突然目露凶光,将手中的藤条向白鸦甩出。
我这次出手完全没有任何征兆,我将反抗的气息压制到最低,那是因为我自己也不确信--我是否有反抗的可能。
当我们还在“malakh”的时候,我就发现那可怕的实验之后,留下的后遗症虽然不至于象核子爆子那般遗害百年,却也以极缓慢的速度在蔓延整个丛林。其根源就在于还残留在空气间的化学粉末,风平的时候它们会寄居在树叶下面,待气流稍稍变化,就迅速窜起向周边扩展。那场实验的可怕,远超脱苏门跟白鸦的控制,既不象苏门所想的杀光知情人便可,也不象白鸦计划的阻止苏门下一次实验就可以绝后患。
灾难会祸延何处,我无从猜想,对我来说束手就擒只有死路一条。我偷偷将几片树叶下面的有毒粉末弄下来,救命稻草一样握在手心里,那种粉末的腐蚀性极强,没多久的时间已经把我的指甲腐蚀,手心更是血肉模糊。我忍着剧痛跟白鸦讲话,分散他的注意力。白鸦已经连续多天疲于奔命的劳累,铁打的人也有涣散的时候,何况他对自己太有自信。
粉末极容易就使束缚我的藤条腐烂断掉,可我表面要装得没事发生一般,一点点将松开的藤条拉下攥在手里,等白鸦精神最松懈的时候,一击即中!
白鸦不是省油的灯,他的敏捷远超乎我的想象,当我手中的藤条向他倏得飞出时只来得及扫到他的面颊,在上面留下一个不浅的划痕。
白鸦有些吃惊,大概是太久没有人能够伤到他了。他更加想象不到的是,我这一招还是跟那张跟他酷似的脸孔学来的,结果却伤了那人最在乎的他。
人生往往那么出人意料,白鸦从地上一跃而起,伸手来擒我,如若近身搏斗我必然会输给他,如今定不能让他靠近我。
我又将藤条向他甩出,一边阻住他的来势,就地一个翻滚,靠近他燃起的火堆,狠狠地一鞭下去将燃烧的树枝打散,失去凝聚力之后它们没冒几下火星就熄灭了。
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跟白鸦同行的这几天,我感觉到他对黑暗有一定程度的不适应,在茂密的丛林间,即使是白鸦,也有无法伸展翅膀的时候。
我迅速地后退,同时在各个方位停留制造声音混淆视听,黑暗中我跟白鸦一样失去判断能力,不过逃避毕竟比捕获容易的多,我几乎慌不择路地一昧闪避,白鸦如何应付我完全看不到,只能凭直觉猜想他下一步的行动。
面对白鸦这样的敌人我心中委实紧张,紧张让我失去一些灵活性,我只听见自己的脚踩在枯叶间吱吱呀呀,甚至没想过自己是往哪一条路上走,直到我脚底象是踩着一个软绵绵的东西,接着突然一只腿被什么猛得牵动,一脚踏空,整个身体便向前跌去。
我摸摸旁边,有个斜坡,想来是一个凹下的地区,我正欲再往下走,耳边便听到动静,是白鸦追来了,他已经趁这会儿时间又燃起火把,四周搜寻着我。幸好我现在躲在低处的凹地,将自己尽量缩起来躲开他火光照到的范围,即便他的鞋踩在我脑袋旁的枯枝上的声音那么清晰,总算没有被他找到。
白鸦的火把越走越远,我松了口气,开始向我身下的斜坡爬去,手掌按在地上钻心般地疼,毒粉将我的手腐蚀得太厉害。
黑夜对我太不利,只能靠天空的星星来辨别方向,移动起来也很缓慢,快要天亮的时候我精疲力尽,爬上一棵枝叶丰盛的大树,将自己藏在里面小小休息一下。
这一觉就睡到日已中午,太阳的热力穿透我摭身的枝叶,我一个翻身就从树上掉下来,树下面土地松软,我起身来随便将枯叶掸掸,认清方向往前走去。
太久不曾这般放松,所有的威胁都可以暂时抛却脑海,连这枯燥的丛林仿佛也盎然生机。我从不不曾去注意到大自然也是伟大的音乐家,那些虫鸣鸟叫,都不再那么让人不耐烦。
一声不合谐的嘶响破坏了这意境,我坚起耳朵仔细听,很难分辨那是种什么声响,在我静下来的时候那方相对也沉寂,但当我一动起来,那方也亦步亦趋。
谁在跟踪我。
不会是白鸦,他从不屑于偷偷摸摸,也不会是苏门,他更加张扬霸道。
停止流动的空气中,入耳的只是极轻微的嘶嘶声,象树木在腐烂,象毒蛇在挑衅,象--
有东西在磨牙。
不需要我猜测太久,一回身我就看到了我的新敌人。
是野犬。
是澳洲大陆上最凶残最狡猾的食肉动物。
它们跟随我恐怕不是一时一刻了。野犬的体型并不凶悍可怕,它们矮小干瘦,乍一看来它并非那么可怕的动手,在其它的大洲上,它充其量给万兽之王当个跑腿的,拾它们吃剩下的食物为生。
也许正是这种特性,使它们异常狡猾,它们很少一开始就直接攻击猎物。野犬很少单独出击,它们会成群结队,轮番作战,一次次挑拨猎物,渐渐拖垮对方的精气,待猎物精疲力竭再一哄而上分食。
它们会盯上我是有原因的。
我的双臂被毒粉侵蚀,经过一晚上的蔓延,整条手臂已经开始感染,血流不止,它们就是被血的气味吸引过来的。它们看中我伤重无还击之力,所以如影相随却并不出击,就是在等待我最软弱的时机。
我不禁嘲笑自己,逃得过天上的白鸦,却落在这地上的野兽口中,真是自讨苦吃。
事到如今我不得不强打精神,看这群野犬还没有即刻分食我的打算,我不能让自己露出疲态,否则下一秒钟就是属于弱者的灭亡!
两条手臂火辣辣的疼,鲜血沿着伤口缓缓而下,触痛十分敏锐,凭现在的我根本无力与野兽抗衡,骄阳如火又在磨灭着我的意志,有一瞬间我甚至想就此倒下,结束一世纷扰。
就在这时候耳边又是一声尖利的嘶叫,我明白这是野犬发出的信号,告诉同伴们:是时候了!
四面八方迅速涌出一个个身形狡健的野兽,枯叶在他们的利爪下呻吟,下一秒钟,呻吟的那个恐怕就是我!
我忘了伤口的疼痛,忘了自己所剩无几的精力,我迅速地转身向反方向跑去,一把攀上一棵较粗的大树,忍着摩擦树皮时手心传来的痛苦爬上去,站在高处再回望我狠辣的对手。
它们仰起脖子用前肢努力扒着大树试图跳上来,力不从心只能用声势惊人的怒吼来表达愤怒。
低头冷笑,幸好我面对的不是猫科动物,幸好我面对的不是天空中的雄鹰,它们纵然有着尖牙利齿,没奈何却也跳不上这几丈高的大树来将我捕获!
可是我却得意不了太久,现在一时之间性命无忧,可野犬们不依不饶地在树下徘徊,时不时用奸险的眼神巡视我。它们心里打什么鬼主意我会不知道,他们认定了我体力不济,熬不到多久就会撑不住从树上掉下来落到他们口中。
然而过不了一时半刻,我发现远远低估了这群野兽的智慧,它们徘徊许久,互相之间耳厮面磨象在交流什么信息,沉默了许久后突然全都站立起来,抖起精神又聚集在我藏身的大树。
一只野犬略略低下脑袋,蓄势向大树冲过来,它顺着势道沿着粗壮的枝干向上猛冲,十分吓人,可是他的爪子毕竟抓不住树干,没爬多高又掉了下来。
这只野犬不甘地哼哼两声,向身边的同伴叫了几声,我还未来得及笑话它们,就见一只野犬又向大树冲了过来,只不过这次它并没有冲上大树,而是将身体拉长直立攀附在树上,接着第二只野犬也冲过来,沿着它的身体爬上更高的一段树干,吃力地支撑着,甚至张开嘴用利牙咬紧树干以维持平衡!接着是第三只……第四只……
我目瞪口呆了,它们的狡猾智慧远超过我的想象!居然懂得用叠罗汉的方式来爬上树!势必今天要将我撕碎来果腹!
我不能坐以待毙,在身边的树干上折下一段树枝,向下摔打,以阻吓以免它们爬得越来越高,可是收效甚微,望进那一双双坚定噬血的眼睛,前所未有的恐惧袭卷着我……
一个不小心我手中的树枝被一只凶狠的山犬咬住,它猛得向右一甩,居然把树枝这头的我带得重心不稳,根本来不着再伸手扶住,我直直地跌落下来!
已经叠成一排的山犬们见势拆开队形向地下我的扑过来,我大惊失色,扬起用中的树枝就向它脸上抽去,去势很猛,挡住面前的几只,却不防几只山犬从后方潜来,飞扑过来将我压倒在地,他们一窝蜂地冲过来,我还来不及回头去注视那血盆大口如何让我生吞入腹,森林中响起一阵尖利的声响。
我的脑袋被那声响震得嗡嗡乱响,眼前一片金星,正欲嘶咬我的山犬更是被这声响震得几近崩溃,他们本扑在我身上,现在却猛得弹了出去好远,有的跌在地上,有的撞在树干上,疯狂地用自己的头颅去撞周围的硬物,喉咙中发出慑人的呻吟声。
它们此时正承受极可怕的痛苦,犬类的听觉比人类灵敏数百倍,相对他们对躁音的敏感也比人类大得多,刚才那声尖利的声响我听了都头皮发麻,对它们来说那更是致命的冲击!
看它们只顾着在地上打滚无暇顾我,我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四下一望无人,我还未走出一步,脚边倏然受到一连串子弹的袭击。
射击的方向,模糊站在一个人,我眯着眼睛,逆着光向他望去,最终,居然还是那只大鸟衔住了我。
“跟我走吧,至少我不会拿你来当午餐肉。”
难得可贵的幽默。




第二十九章 捕食者

白鸦给这伙山犬的脑袋上各补了一枪,将他们打捆扔上直升机,机师看到后惊喜地说:“这帮畜生,长得这么壮,平时吃得比我们都好!这下拿来给我们打打牙祭,嘴里快淡出个鸟来了!”
我对此深有体会,刚刚自己还差点被他们生吞活剥,不久后它们反倒要成为我的盘中美食。世事变幻万千,究竟是谁捕获了谁?
我还在丛林中没命地逃脱白鸦时,他早已经找到了苏门的部队,白天他们开始在一定范围内搜寻。我在树上睡了一会儿,倒是真的避开他们一下子,直到望远镜捕捉到不远处一群山犬猎食时的景象,晚来一步,我恐怕已经四分五裂。
不管我愿不愿意承认,白鸦又救了我一命。
攀上直升机的悬梯时,我的手臂完全没力气,几乎从上面掉落下来,白鸦从上空拦腰搂住我,说:“你应该去看医生。”
这话听来颇耳熟。
可是苏门营中的医生也拿我中的毒无可奈何,他建议白鸦将我尽快送往悉尼接受最好的治疗,白鸦笑着摇摇头,对医生说:“我不会让死神夺走他的。”
白鸦站在床前望着我,好一副居高临下的大将之风:“将军出去了,你有三天的休息时间。”
我有三天时间,去思考如何应付苏门,而不是愈合我的伤口。
我问白鸦,你认为生命跟自由,哪一个更重要?
白鸦冷笑着回答:“你现在还有时间想这些?一个没有未来的人,思考自由有何用?”
我支撑自己扯出一个嘲弄的笑:“如果我是白鸦,倒宁可没有未来。”
白鸦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哼,对你说这个也无用,你从来没有自由。你号称白鸦,能翔于九天,其实不过是苏门家养的一只金丝雀!你以为自己长了翅膀可以自由自在,可是你永远飞不出苏门手中的网!”
白鸦半天不声不响,在我以为他被我的话触动时,他却反问:”网?你有没有心甘情愿被网住过?”
“嗯?”我愣一下,笑起来:“心甘情愿?白鸦你当真被苏门关傻了不成?”
白鸦摇头叹气,那神情象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没有,跟你无从谈起。”
我顿时气极。
白鸦说,我是他见过生命力最顽强的人,三天的时间,我不仅思考了对付苏门的对策,而且愈合了自己的伤口。
我反唇相讥:“又有何用?不过是更清醒地看着自己如何惨死。”
不过我知道,你不会让我死得太容易。
苏门回来后看到我,确实惊异万分,看来我在他心目中的地位远超过自己的评估。
奇怪的是苏门见到我后的第一个问题居然是:“告诉我凌在哪里?”
我笑得要喷出血来,大大嘲弄他一番:“他不是听命于神通广大的苏门将军嘛,何时轮到我来看管?”
我的话果不其然激怒了苏门,他将脚上的皮靴向我脸上踢来,我从病床上跌落在地。
白鸦上前来,拦住苏门的第二脚,“将军,他一直跟我在一起,我们的确没见过凌。”
苏门转过身盯着白鸦的眼睛,象要从里面瞧出他的忠诚和背叛:“你们这几天在哪里?我命令你在霍特堡就把他除掉!”
“将军。”白鸦叫了一声,向我这边望来,我扭过脸去不看他,完全不配合,无奈白鸦只好说:“他告诉我,他知道‘malakh’的所在。”
我目瞪口呆,苏门更是目瞪口呆:“他怎么会知道这件事的!”
白鸦意味深长地望了我一眼,我梗着脖子望向他无言以对。
我知道白鸦一定会耍花招,但绝没有想到他会走这步险棋,他将这个秘密的天秤整个向我倾覆过来,我如若执意保守秘密,必须跟他合作全力应付苏门,可我若是支撑不住合盘托出,他岂不前功尽弃?
他凭什么认定我会帮他?
可笑。
我在苏门的营中过了三天,实际不止三天,可是接下来的日子,我不想再提,那也是言语无法表述的。
澳洲的营地不比以色列的总部,设备简陋,然而苏门却因陋就简、因地制宜,设计出许多种可怕的刑讯方法来逼我说出“malakh”的秘密,我也正如白鸦所期望的那样,咬牙不松口,纵然满嘴牙齿都要脱落。
我为什么那么听白鸦的话?无法回答。当苏门的鞭子一次次抽过我的身体,带来天崩地裂般的痛感时,我发誓:白鸦,我会把这一切都算在你头上。你救了我三次,这样一笔笔终于可以勾消。
白天的苏门是非常繁忙的,当他想起在这个暗不见天日的黑房子里还有我这个人,可以供他发泄一天的烦闷时,天已经很黑很黑了,我只能勉强看到苏门的轮廓。幸好如此,否则我不敢想象,一个才20岁不到,有着一副俊俏模样的少将,怎么会有了那么残酷冷硬的心肠。
折磨别人也会疲累的,严酷的刑罚屡屡让苏门也气喘吁吁,他忿忿然地离去,终于有一天他放弃了,对我目无表情,却难掩兴奋之色地说:“乔伊司,即使你象尸体一样躺在这里,对我仍然有用。”
我想扯出一个笑,面部肌肉已经丧失这个功能。
“你在这里,凌终有一日会回来的--假如他知道你在这里。”
我努力给他一个白眼。
苏门走过来靠近我低下头,将温热的气息扑在我的伤口上:“乔伊司,如果你还能说话,我倒很有兴趣听听你们之间的故事。”
我真的笑了,仰天大笑,即使经过那么多天我以为自己的身体已经支离破碎。我大声地嘲笑苏门道:“他是风,是影,没人能够控制得了。你以为你可以?”
“我不,但你可以。”
苏门已经四天没来,也许他自顾不暇,也许他已经厌倦了同我的游戏,白鸦这个时候应该也对我的作用产生怀疑,可是他却来了。
看到白鸦出现在门口时,我忍不住讥讽他:“你的将军还没有走进你的圈套哪?”
白鸦半天不语。
“怎么?你又想出什么新的计划来逼我同你合作?”
“乔伊司。”他轻唤了一声。
“嗯?”我迷惑了。
“没想到是你在这里。”
同样的一句话,此时我正想以十倍于的音量发出以表示的我震惊之情!
阿廷!
是阿廷,不,是阿寻。既然真正的阿廷已经浮出水面,你终于可以摆脱这个可怕名字,然而,最可怕的恶梦啊,你为什么却不肯醒来?
小窗户透出的几丝光线照到他那头金色的短发,虽然他的面色憔悴苍白,没有以往的光采照人,我仍然能够一眼确定,他的确是阿寻!
阿寻从门口奔过来,扶起我,声音颤抖:“你……怎么会是你在这里?”
我的胸腔中溢满喜悦之情,张着嘴许久也发不出一个音节。
命运,你如何让我诅咒你的恶毒;命运哪,你又如何让我赞叹你的奇巧?你是如此巧妙地安排着芸芸众生曲折路途,你让我对你不屑一顾,却不由自由地深深钦佩!
阿寻看我的情绪起伏不定,担心地拍着我的胸口:“慢慢来……你的身体……”
我苦笑不止,恨不得冷哼一声,这多亏你兄弟所赐!激灵一下,小心翼翼问阿寻:“你怎么会在这里?”
阿寻有点恍惚地垂下头。
“你见过……阿廷?”
阿寻难过地低下头。
我呵呵笑起来:“他远超乎你的想象吧!”
“乔伊司,你知道……这怪不得他的。”
“那究竟要怪谁?上帝吗?阿寻,上帝对我们每个人都是公平的,他给每个人选择的机会,而他却选择了做白鸦!”
阿寻突如其然的到来点燃了我崭新的意志,我从未如此感谢过上帝,他一再地玩弄我挫败我,却又一次次给我希望。
阿寻说,他也要感谢上帝,终于让他找到了弟弟。他难道不认为,这反倒是上帝对他的折磨吗?
阿寻在组织的追杀下九死一生,因缘巧合却遇到了他的弟弟,他从此甘于在苏门的营下做一名普通士兵,甚至愿意永远藏起自己的脸,只为了偶尔能够在某个早晨,看到白鸦匆忙地离开,上前去恭敬地喊一声:“长官。”
他说,阿廷变得太多了,他的脸色那么惨淡,一定是工作太过繁重。我说,对,一个人,杀的人越多,自己的人气就会越少。
阿寻从情报局死里逃生,这一路曲折他并没有对我讲,实际我们也没时间讲,阿寻砸烂捆绑我的铁链,让我尽快离开。
我说:“我不能离开,除非带你一起走!”
阿寻凄苦的笑着:“乔伊司,我已经找到了他,我找到了这一辈子都在寻觅的人,这什么还要走呢?”
我本可以就此逃出苏门的牢笼远走高飞,回到我人生的轨迹当中去,从此与这片茂密、暗藏杀机的丛林再无瓜葛,既然我寻觅的凌不在这里,我的脚步为何还要徘徊不去?
阿寻,原来我们都有无法舍弃的人。当我苦口婆心地劝说你时,我自己难道不是泥足深陷?
可是我不明白,是什么,究竟是什么牵制着我的心,比身上的一道道伤口更加揪痛,比我一直在追逐的目的更加牵肠挂肚。
我迷茫地盯着阿寻的背影,他躲在白鸦的帐篷外面,探起脚尖往里面望。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呢?”我问。阿寻被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一跳,回头一望是我,大吃一惊:“你为什么还没走?”
我恍惚地问他:“究竟是什么?阿寻,究竟是什么牵动了我们的心?”
第三十章 情人的心
情人的心,如水,似针。
苏门的帐中传来咆哮声,阿寻将我的链索砸断,我制服守卫的士兵逃了出来,苏门雷霆大怒,这几天全营上下战战兢兢。
我伏在苏门帐外,直到半夜后再无任何动静,本欲离开,眼睛却扫到帐篷的门轻轻掀开,一道娇小的身影闪出来,我顿时目瞪口呆。
我惊是因为看到了公主,而呆,是因为我在怀疑,那真的是公主吗?
帐篷里钻出的这个女孩,她衣衫不整,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月光不够清明,却映出她脸上两道未风干的泪痕。这副落魄的样子,怎么可能是那个娇俏伶俐、颠倒众生的公主!
我悄悄上前去,拍拍她的后背,公主只是顿一下,迷茫地转过头来,我捂住她的嘴将她拖到一边,居然没有遭到任何反抗!
“公主!你怎么了?”第一次,我对一个女孩生出怜悯之心,而这个女孩居然就是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公主!
我问了好几次,公主才反应过来,眼睛里面有了焦距,看到我后她吃惊非常:“你还没走?”
我摇摇头。
“那……你的伤怎么样?”公主很抱歉地对我瞥出一抹笑。
我一时受宠若惊。
“比起霍特堡里那一出,这算得了什么!”
我本欲开个玩笑,却很不恰当地勾起公主的伤心事,她羞愧难当地低下头去:“那一次……对不起。”
“公主也是被苏门利用。”
“利用?”公主抬起脸,美丽的容颜依旧闪闪动人:“利用--人与人之间,谁又不是呢。”
公主问我为什么不走时,我一时无法回答,接着告诉她,我有个朋友还在这里。
公主见到白鸦时,惊恐地“呀”了一声,把阿寻弄得有点尴尬,我赶忙去介绍:“这位不……这是阿寻,我的朋友。”
公主的表情变幻不定,一时之间很难接受,她害怕地向我这边靠靠。
阿寻却落落大方,上前恭敬地叫了声:“公主。”
阿寻说,他见过公主的,那时候公主还不满十岁,是个可爱的小女孩,霍特局长经常带公主到情报局来,小小的她坐在办公桌上,冷冰冰的办公室顿时热闹起来。
公主的反应却很冷淡,她说,我倒不记得爸爸手下曾经有你。
我们三人的交谈不欢而散,阿寻跟公主唯一共同的一点就是都在驱逐似的赶我走,有一天公主突然不再来找我,阿寻脸色苍白地跑来说:“公主已经被白鸦带走了……你还是赶快离开吧!”
我心中陡然升起不详的念头:“白鸦?该不会是……”
阿寻垂下头去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虽然我藏身的地点很隐蔽,可是白鸦已经产生怀疑,如果我再不离开,第二个“消失”的,可能就是阿寻。
公主离奇地“消失”,她在的时候我们谈话间,一次次总见她欲言又止,我怎么也没想到,她的“消失”居然为我留下了重要的线索。
公主的“线索”还带着她小女子娇媚的作风。她在一小块丝帕上,用脂粉和口红画了一副地图给我。这块丝帕是阿寻带来给我的--公主消失的那个上午,他端来一盘餐点给我,我留下一部分当路上的干粮,就在我离开苏门营地的当天晚上,我在点心里吃出公主的线索来。
地图上只简易地标明这个方向,非常模糊不清,不过按方向,地图上的目的地跟我现在正走的方向是相反的,我不得不折回绕过苏门的营地向这个地方进发。
我还记得公主仓惶恐惧的眼神,她交托的必然是重要之极的事情。然而当我沿着她给的方位图到达目的地时,才发现这里是澳大利亚的著名的观光盛地卡卡拉国家公园,那些自助旅游者看到我后惊喜不已,以为他们又发现了某个不知名部落的原住民。
我几乎已经到达澳洲大陆边缘,水光倒映中我才发现这些天的野外生活已经让我比野人更象野人,跳进冰凉的吉姆吉姆河中去游泳,用那种渗到骨子眼里的清爽使自己精神振奋起来。
这队自助旅游者里面有一位叫汤卜生的法国小伙子,他送了我一套崭新的衣服,我干干净净地从河水里钻出来,他问:“嘿!美国人,你跟你的同伴失散了吗?”
我摇头否认,无法向他解释我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一切都陷入了荒谬的境地。汤卜生问我是否要跟着他们向澳洲最蛮荒的内陆探险时,我笑着拒绝了。
汤卜生临别之际跟我热情地拥抱,拍拍我的肩膀,然后神秘地靠在我耳边道:“你一定是去丛林里面寻找宝藏的是吗?”
“宝藏?”我失笑,这个法兰西的小伙子,满脑子都是探险寻宝的念头,倒是很有冒险家的潜力。
“我知道从这里往南的柯果拉丛林,藏着……”
“什么!”我蓦然集中起全部注意力,紧紧抓住汤卜生的肩膀:“你说什么?柯果拉!”
汤卜生被我吓傻了,无奈地咧着嘴道:“不……不必那么激动吧!我是随便听别人说的,跟你开个玩笑……”
“你听谁说的?”我急切地问。
柯果拉在澳洲并不是著名的丛林,它处身在澳洲内陆中央,终年荒无人迹,丛林里景观平凡,没有让人注目的价值。即使是热爱探险的旅游者,也很少有人叫得出它的名字。苏门的基地建立在那里隐蔽而万无一失,而现在一个普通的旅游者的口中居然就能吐出它的名字!虽然是玩笑似的话语,可是这个声称柯果拉丛林里有‘宝藏’的人,绝非空穴来风!
汤卜生挣出我的手,向后退退,对我凶狠的眼神有些畏惧,他朝身后的同伴指指,说:“这个我们都知道,也是一个旅游者告诉我们的……”
“那人在哪儿?”
“他跟我们在一起呆了一个晚上后,就起程往南走了……”
“他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
“他没有说,不过……他刚刚出现的时候,也跟你一样,象是从泥巴里钻出来那样灰头土脸,看不清容貌……”
我心中钟鼓齐鸣,一道渐渐清晰的隐线浮现出来。
“对了。”汤卜生的一名同伴道:“那人还背着另一个人,他的同伴好象被野兽攻击,受了伤……”
汤卜生眨巴着眼睛,若有所思道:“我看不清他的容貌,不过他的眼睛非常独特,非常……”,他想了半天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汇,接着说:“那天晚上,我们在河边扎营,深夜睡去的时候有鳄鱼攻击我们,他很轻易就将鳄鱼击退,可惜我们看不到过程……那双眼睛……就象在黑暗中也能够看到东西似的!”
汤卜生证实了我的猜测,他说的这人是凌,他是这世界上少数几个能够在黑暗中视物的人!凌离开苏门的营中后,居然沿着跟我同样的行迹来到卡卡拉,现在就在我的正南方!
我最后决定跟汤卜生结伴同行,但不是象他先前计划的旅程那样,没有时间给我们观光游玩,我必须要一刻不停追赶!我需要熟悉澳洲内陆地形的汤卜生做向导,他是一名在墨尔本工大读书的学生,需要打工来支付学杂费跟半年一次的远足,很欣然地接受了我开出的条件。
汤卜生问:“你要找的这个人是谁?他是伟大的探险家吗?”
汤卜生的话让我忍俊不禁,我答道:“这个人他身份尊贵,我要找他只是因为……他是我的神。”
汤卜生惊讶地张大嘴巴哈哈大笑:“他是上帝吗?还是丛林之神?”
“他是我的愿望之神。”
我一生的答案,都在他那里。
我们一路南行,几乎擦着我来时的荒地边缘经过,然而即使是寻求刺激的旅游探险者们也不敢涉足未知的区域。我们沿着有公路的地方行驶,在内陆小镇爱丽斯泉停顿住,一路上汤卜生全力打听也再没有发现那两人的踪迹,我们又失去了目标。
爱丽斯泉是澳洲内陆最孤立的小镇,我找了一部公共电话,拔通号码,几经周转后终于听到一个人的声音。
“我是罗密欧。”
“一小时之内我要看到你。”
罗密欧要找到我非常容易,我们的合作使他一刻不停地紧盯着我的足迹,情报局的全球卫星监测系统可以在地球任何方位锁定地面上一只奔跑的蚂蚁,何况他有意捕捉我。然而,即使有了罗密欧和情报局的强大力量做后盾,凌仍然从我手中溜掉了。
罗密欧不仅不为他的失误羞愧,反倒理直气壮地训斥我:“你跟他在玩什么把戏!当你们进入丛林范围内,无一例外都失去了踪影!”
“是的,我们进了柯果拉。”
“我知道!可是自从你们走入这个怪圈,就这么消失了!不管我们再努力地搜索,就连影子也寻不到!”
我望向罗密欧指定跟踪屏幕上的区域,在一个不太规则的圆圈内,是柯果拉丛林的范围,这个区域被罗密欧打上“不明”的标记。苏门在柯果拉设立秘密基地,必然会有仪器来对抗卫星的探测,目标“不明”也是很正常的。
“这么说凌不见了?”
罗密欧点点头:“你的追踪仪大概被他发现了。”
我一副了然在心的样子:“如果那么容易就捉到,他就不值得我们追逐了。”
“可是现在怎么办?”
“有人说,他往南走了。”
“不可能的!从这里往南,是广阔的荒地!只要他还没死,我就不可能找不到他!”
我轻嘲地笑道:“罗密欧,有时候不要太相信科技的力量。”
“那我相信谁?你吗?”
苏门说得没错,罗密欧也没错,只有我能够找到凌,就算他在地球的彼端死去,我也是那个唯一能够挖掘到他尸体的人!
当我终于追逐到他的影迹后,就绝不肯放手,虽然一次次被他巧妙地逃之夭夭,虽然一次次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凌是一列疯狂行驶并且没有轨道的列车,我无数次被他抛出轨道,也让我在一次次失败中摸索出这列车的频率,这一次,终于让我攀上最后一节车厢!
他能够狡猾地隐没形迹,我也有办法逼他现身。
通过罗密欧跟澳洲的媒体取得联系,我们在各大电视台跟报纸上刊登大幅新闻:丛林之秘--柯果拉深处的宝藏!
汤卜生拿着报纸惊讶地跑到我酒店的房间里来,问:“这是真的吗?柯果拉真的有宝藏!那个旅游者所说的……”
汤卜生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背后几把黑枪抵住,吓得发不出声音来。
我朝持枪的守卫摆摆手,几个人不太情愿地收起枪,把贸然闯进来的汤卜生里里外外仔细检查了一番。
守卫们离开房间后,汤卜生长长呼了一口气,惊讶地望着我:“乔伊司!你是什么大人物?”
我哈哈大笑起来,哪里是什么大人物,顶多算只被人看管的猎犬,捕猎时需要我的帮助,主人自然对我格外看重。
汤卜生是名非常活泼开朗的年轻人,他去过很多国家,见多识广,跟他谈话十分愉快,尤其是他对罗密欧的评价经典至极:“他总让我想起那个对着风车作战的堂吉诃德,当代版。”
我忍住笑看向罗密欧,后者英俊的脸上阴晴不定:“乔伊司,可不可以让你的小朋友先出去一下。”
罗密欧说:“你的消息登出第二天,凌就从追踪仪上出现了,他现在位于阿易姆河的一个山涧间,我想我们再不去找,他就会变成山顶洞人。”
柯果拉丛林宝藏这个谣言,是凌一路上留下的隐形线索,换言之是对我们的邀请。
阿易姆河区附近水美山清,罗密欧从直升机上跳下来时,念了一首莎翁的名诗来称颂这里,他还真把自己当成罗密欧了。
凌在这个渡假盛地的别墅就在山涧瀑布的洞中,门口还有猛兽把守。我跟罗密欧涉水上岸时,水面上偷偷浮起一个脑袋,缓慢地爬上岸后,迅速朝我们俩扑过来!
是只来势凶猛的鳄鱼,可惜我跟罗密欧都不曾把这血盆大口看在眼里。想要躲避鳄鱼的攻击其实很容易,你只需要左闪右避,走曲折的路线,因为它们一亿九千万年都没有进化过,笨得只懂得走直线。
可是罗密欧不这样想,他是直接掏出枪来朝鳄鱼厚重的铠甲上打去,再坚硬的外壳也被合金子弹穿透,那只鳄鱼马上翻肚从岸上掉了下去。
我很不满地看一眼罗密欧:“我还以为你不懂得用枪呢。”
“自从认识了你,枪就变得有必要了。”罗密欧说这话的时候,手中枪里的子弹,仿佛随时都要赐我一颗似的。
我转身继续朝洞中走去,这个瀑布背后的山洞很深,别有洞天,沿着它被水流侵蚀得光滑不已的石头缝一点点向上爬,就可以看到不远处的上方还有一个山洞。如果没有追踪器的指引,单凭人力恐怕永远发现不了这里,有些时候,现代科技真是非常有用处的。
我朝下看看罗密欧,他还站在下方的山洞中,冲我摆摆手,这位优雅的骑士,不屑于做这类劳神费力的体力活。
再往上看去,目的地的洞口边坐着一个人,就是这个人,惊得我险些从光滑的石壁上跌落下去!


第三十一章 背叛的真相
爱情本是毒药,丘比特翻脸就变身为死神。它害得娇俏迷人的公主死无葬身,也令得这个骄傲的少年将军,象个失恋的小男生一样委屈伤心。
苏门坐在瀑布后面的洞口,半个身体已经悬空,瀑布扑溅的水珠将他淋得透湿,他的头发无精打采地搭拉下来,摭住半张脸他也不去管。
如果不是他的抽泣令他的双肩抖动不停,我还以为那是一桩蜡像摆在那里!
他现在本该在柯果拉丛林深处为凌的失踪、我的逃脱、公主的背叛、白鸦的不服命令而暴跳如雷,他应该威武凶悍地在飞机上四处搜寻,在我出现的一刹那,他就应该拿出枪来打爆我的头!
他唯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都到了门口,怎么不进去坐坐。”凌说。
不管何时何刻何种境地,他总是可以寻常百姓一般同你打招呼,仿佛我们只是家长里短的邻居。
我手下使劲,一跃而上那山洞的边缘。
凌走过来向我笑笑,扶起苏门将他拦腰抱起,我注意到苏门腿上绑了厚厚的绷带,他就是汤卜生口中说的那个“受伤的同伴”?
我望向凌,再不可思议的事情,在这个男人摆弄下,都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凌将奥斯卡放在一块石头上面,拆下他腿上的绷带:“奥斯卡,不是不叫你再碰水的嘛,这样下去腿上的伤口几时才会好?”
苏门恍然若失的眼神倏然变得尖利起来,迸射出愤怒的光芒:“最好永远不要好!让我永远记得这种疼痛,永远认清那个人的面目!”
我对他的话十分迷惑,莫非苏门发现了白鸦的计划?在我离开营地的这几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一点点一线线衔接不上似的,象是机械少了个重要的配件,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我转身朝山洞下面扔了根绳子,将罗密欧拉上来,他捋捋被水珠打湿的头发,恢复帅气的发型,四周望了一下,看到苏门,顿时一副吞了整只熟鸡蛋入肚的表情。
“将军!你怎么会在这里?”跟我一样的迷惑。
可是罗密欧惊讶的不只这个,他的表情古怪,好似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苏门却完全不认得他。
“你你……你不是应该……应该在……”罗密欧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把该说的话说完。
“罗密欧,你见过苏门?”我问,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对!而且就在昨天晚上,你来质问我胡乱刊登新闻,当时我还奇怪,这件事跟以色列有什么关系?”
我已经想到解答,凌却快我一步道出:“你见的那个是公主。”
“嗯?”
“霍特堡的公主。”我说。
“可是……”罗密欧一时无法接受,他毕竟是这件事知情最少的人。
“ 我们都见过那个苏门,公主假扮的苏门。”
我几乎要轰然大笑,在苏门营地的地窖中,苏门鞭笞我时的凶猛残酷还历历在目,事实却是--公主曾经是苏门最亲密的女人,由她来假扮,十足真假难辩。
“不,罗密欧见到的苏门不是公主。”我接下来,“公主几天前就死了。”
罗密欧哦了一声,他未曾见过公主,不知道那是个多么让人魂不守舍的女人,否则定然惋惜不已,“那是……”
“有一个人,比公主更加熟悉苏门的人。”
我向苏门望去,后者此时的愤怒已经无以复加,咬着牙一字一字道:“我养了一只银鹰,以为它可以帮助我飞翔,最后却被它折碎了我全部的尊严。”
我脑中一次次划过白鸦那张苍白的脸,他没有温度的眼睛,他偶尔含情的态度,他锵铿忠诚的声调,还有他提起苏门起,那无与伦比的赤诚热爱。
谁来敲碎我,这一切都是假的?
又想起白鸦那句话,我同样是以色列的领导人,我跟苏门有同样的权利。然而苏门是世袭的王子,对白鸦来说,他是永远无法逾越的障碍!
苏门根本不愿再提起这一切的前因后果,那无异于对他脆弱的骄傲再射出一道道冷箭,他的人生一帆风顺,从未经过这般大的波折,从没人能够伤到他。一个从小就相伴在身边的属下,比父亲还要亲近的伙伴,苏门把全部的信任交托于他,对方却毫不怜惜地将这一切狠狠摒弃!
苏门虽然成长在军事世家,从小经过严格残酷的训练,却养尊处优,从未在这么恶劣的条件下生活过,可是为了躲避白鸦的搜捕,他被凌藏在这密不透风的山洞中,湿冷死寂,他被愤怒、仇恨、悲伤折磨着。
白鸦的心机深不可测,他的戏真真假假,直到今天我还在努力为他忠诚辩解,我还在找理由,解释他这一切行为的合理性。我始终相信他是深爱着苏门的,即使这是在爱的名义下进行的伤害。
这件事要从“malakh”实验说起。本来一切进行顺利,苏门邀请世界上著名的数理化专家一起研发这种新品种的生化武器,实验即将成功的时候,基地那边却传来噩耗,操作失误致使基地发生大爆炸,毒气泄漏酿成巨大灾难,基地全部人员几乎全军覆没!
一名逃生的直升机师给苏门带来最后的信息,苏门得知后马上派出队伍到基地旧址搜索,只不过他下的是搜救命令,而不是下令清洗所有幸存者!
情节在这里出现了分歧,我开始难辩真伪,相比下来白鸦的说词反倒更具说服力,苏门在一次失败的实验过后还要不遗余力地搜寻幸存者,这根本不是他的风格。然而世事无绝对,整个事件在这时出现了变数。
在“malakh”的实验基地中,有一位瑞典籍的化学工程博士,是苏门的爱人。我还真的忘了,当初苏门来找凌时,曾经拿出他们的照片来,我还以为他在儿戏,没想到将军这次是真的坠入爱河。
基地事故后苏门心急如焚,此时他分身无术,只得将重要的搜救任务交给了白鸦,白鸦一次次无功而返,他几乎就绝望了。苏门这时候忙碌的,就是霍特堡地下保险库中的秘密,他已然得偿所愿,唯一一点纰漏就是,我还没有死。
我被白鸦所救,毫无疑问也算在他的计划之中,有我在,的确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拖慢苏门的步伐,让他没时间去搜寻真相。可不幸的是,这时苏门的身边有凌,他给苏门支了一招,很巧妙地化解了苏门的尴尬境地,他们迅速赶往澳洲,这就逼得白鸦不得不把计划提前,逼得他需要一个助手来实施他的计划,这人就是我。
白鸦口中的第二次实验,实际上根本不存在!那虚构的营地,就是白鸦为了让他的猎物乖乖跳进陷井而设计的障眼法,为了套中苏门准备的。苏门跟凌突然提前离开霍特堡,就是接到了白鸦手下的报告,说他们在丛林中发现了新的线索,他们即刻前往,就这么掉进了陷井。
白鸦本可在这里就实施最后一步计划,可他知道有凌在,他不可能那么顺利,于是他绕道而行,出了险象环生的一招。他利用了公主。
他让公主现身,对苏门泄漏出自己的阴谋,苏门自然难以置信,他对白鸦的信任怎会因为公主几句话就改变?于是公主就带苏门去另一个地方,公主说,你找的人,其实被白鸦藏在那里。这才是白鸦专为苏门而设的陷井。不幸的是,苏门之前对自己太过自信,他不愿意让凌知道在他的权力中心出现了这种异变,所以背着凌偷偷前往。苏门消失以后,凌从白鸦的营中逃脱,几天后找到苏门。这几天发生什么事情苏门半个字也不肯吐露,这是他无法承受无法面对的耻辱。
白鸦的计划脱离轨道,可他不慌不忙,他手中还有一粒棋子,尽可以异军突起。我被白鸦带到营地中,我跟苏门只有一面之缘,无从辨别,被公主假扮的苏门骗得晕头转向,将这位无辜的将军恨得咬牙切齿。
公主为什么会帮白鸦原因无从猜想,她对苏门爱之至深,这种爱也许会使人一时陷入癫狂,可她清醒得很快,只可惜她的清醒没有助她脱生反倒将她推入深渊!
山洞中湿气很重,苏门又发了高烧,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我们燃起一堆火来围坐一群,对视彼此许久后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
多少奇妙的组合,将与兵,兵与警,警与贼,我们四个世界上最该水火不容的人,居然在这么凛冽的夜晚,顾目相盼,一派合乐融融的景象。
命运,我该对你如何是好?
苏门被疼痛折磨得寝不能安,瀑布不停息的喧吵声仍掩不住他不耐的呻吟,凌紧紧握着他的手暗暗传输力量,他们象一对熟睡的虾子一样毫无防备。
黑暗中我虽然不能视物,却能感受到凌的气息就在不远处,我一直追逐的那个影子,蓦然间,又离得我那么近,伸手可及的地方。
我只需要伸出手去,只需要一点小小的动作,一切就结束了,我无须再去想明天,当阳光再透过瀑布伸展过来时,我的脚步应该行向何方。
即使他现在象初生的婴儿那般无辜。
我理解凌之所以给人的印象总是很强干,并不仅仅因为他以往的经历,即使是不认识他的人,仍能感觉他源源不绝的力量。揭开他头顶神秘的光环,我更加认识到这是一个真实无比的人,他活得洒脱,却绝不比任何人轻松。我曾经有太多机会可以至他于死地,了结我们之间所有恩怨,可是我没有下手,我曾经惧怕他隐形的力量,在我出手的瞬间,暴露自己的同时,他却比先前更加难以对付。
那现在又是为什么?
为什么我移动不了自己的身体?为什么我感觉有一丝新奇的东西渗入了我的生命,这种新奇转移了我的注意力,甚至让我觉得,我触手可及的这个答案也不再重要了。
那究竟是什么?比仇恨更加满溢我的心间?
快天亮的时候,罗密欧的后援部队赶到,将我们几个接走,罗密欧自傲不凡的说,你们再无须东躲西藏,小小一个白鸦,量他插翅也难飞!
他的自信仅仅维持到下午,几队特工按照我、凌、苏门三个人给的确切地图找到白鸦曾经的营地时,那里早已经空空荡荡,草长横飞,地面上连生过火的痕迹也没有,倒象全然没人类涉足过一般。
罗密欧望了我们三人一圈,不好意思怀疑我们共同的判断力。
所有人都在思索如何找到白鸦,我的忧心急躁令罗密欧很疑惑,他开我的玩笑:“怎么你好象比苏门更恨白鸦似的?”
我没理他,即使白鸦曾经欺骗我利用我,事到如今我也可以抛却脑后,我忧心的是,白鸦匿逃后,那阿寻呢?
毫无疑问他定然追随白鸦而去了,白鸦转移了阵地,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一种可能,他发现情报局的大网向他撒去,他没必要跟这个强劲的对手硬碰硬,他们之间并无恩怨,他只需要消失了一下子,时间久了,情报局的人看无利益可图,自然不会再出手。
令人疑惑的是,情报局内部行事素来机密,这次搜捕行动也是临时决定,他白鸦纵然是拥有以色列的摩萨德,耳眼通天,又怎会对美国情报局内部的操作了若执掌?
中央情报局跟摩萨德关系再亲密也只是表象,资源共享到没有隔阂绝不可能,除非是他在美国情报局内部也动了手脚。
有一种恐怖的可能性突然冒出头来,让我心惊肉跳。阿寻曾经是美国秘密情报局的高级长官,白鸦或许早就在芸芸众生中找到了他,他既然知道阿寻的身份,以他的作风自然会不遗余力地利用。他们是如此相似,白鸦只需要略做改变就可以冒充阿寻进入情报局内部,享用阿寻在情报局的特权为自己行事之便。他本就是阿寻,只不过拿回他应得的。
阿寻究竟知不知道这一切?
我苦笑,知道又怎样,他对弟弟的爱,恐怕可以纵容他去颠覆世界!甚至于阿寻在这其间起到怎样穿针引线的作用也不得而知,为了白鸦,阿寻不惜背天弃地,这就是他的爱,他的守护。
想得越多就越觉得可怕,真希望这一切不过是我的胡思乱想。否则,白鸦会是怎样一个人!他的可怕他的心机远超过我们所有人的想像!
他运筹帷幄,利用所有可以利用的人,甚至将自己血缘之亲的哥哥也算计在内!他如此疯狂不顾一切,想得到的又是什么?
第三十二章 婚礼的殉葬
事态似乎已经完全陷入僵局,白鸦可能躲在世界任何一个角落,即使我们有了鹰一样的眼睛,在空中俯瞰,也寻不到他的一根羽毛。
我嘲弄罗密欧,你们情报局自以为聪明盖世,自以为无孔不入,却早就被人扎得千疮百孔,你这漏了气的热气球,究竟什么时候能追上飞翔的白鸦?
罗密欧气鼓鼓地看着我,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这几天来他几乎动用美国情报局跟军方全部的力量,白鸦就是藏在大西洋底的千年沉船上也应该被打捞出来了,可是一个礼拜过去,毫无音讯。我心急似火,只好天天靠揶揄罗密欧来发泄。
苏门回到以色列后又回来,他本来担心白鸦在掌握大局后会首先向他的父亲发难,继而动摇整个政权,可是以色列全国上下一片安宁,老将军被蚊子叮了一口都算是重伤了。
白鸦彻底消失了,他放弃唾手可得的一切,潇然离去,就好象他从没出现过。是什么牵制住了他?还是他正在谋划更可怕的下一步?
我曾经背着众人,找到汤卜生,我说,弄条小船,我们去小岛上探险。
我回到白鸦当初带我进入澳洲时的小岛,他藏飞机的地方只剩一个大坑,这只大鸟就这么飞走了!
汤卜生望着那个大坑,风趣地说:“看来我们的宝藏先一步被人取走啦!”
“我的宝藏就是我的,绝不允许别人抢走!”身后传来一道凌厉的声音,苏门走了上来。他眼神幽静地望向那个大坑,完全找回了他将军的磅薄气势。
苏门腿上的伤还未痊愈,凌每天陪他做康复治疗,象个负责任的大哥哥。他说,我真为奥斯卡目光中的仇恨担心。
那么,你可曾注视到我的仇恨?
是你视而不见,还是它已经熄灭了?
凌说,我们可能都错了,我们并不知道白鸦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一天晚上,我正要睡觉,却在阳台上看到了一个人,他屈膝坐在阳台边缘,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却并不沾唇。
我上前打趣道:“月亮啊,你为什么总有阴晴圆缺?今天来到我窗前的,本该是亲爱的罗密欧,怎么会是你?”
凌没有对我的话做任何回应,非常不符合他的风格,他极严肃地转过头来,深深地望进我的眼睛:“乔伊司,你有没有最爱的人?”
他的语调深沉如水,一瞬间我差点溺毙其中,心中冷笑,难道你要我回答,在我心中只有最恨的人。
可是我现在却疑惑了。
“爱……什么才是爱呢?”
我想起白鸦,他也问过我:你有没有心甘情愿被网住过?他说,你没有,跟你无从谈起。
我是没有,可我不认为他有资格跟我谈这个问题,他有吗?爱和恨都是那么纯粹,爱和恨应该是水火不容的两面,一个人怎么可能爱着,同时又仇恨着?
“如果你爱着一个人,那令你最伤心的是什么?”
最令人伤心的,莫过于爱人的背叛。
我以为凌那天晚上突然来找我聊天,真的是要伤春悲秋一番,真的要畅谈一番哲学,他却话峰渐转。他说,我们都错了,白鸦想得到的,不是世界,只是世界上的一个人。
他说,他想要,我们偏不给他,我们要让他痛极,恨极,让他疯,让他狂。
我说,他现在已经够疯狂了。
凌说,不够,远远不够。
他的脸上带着山雨欲来的疯狂,仿佛在揭示未来这场可怕劫难的预言!他要故意激怒白鸦,逼得他将那双利爪浮出水面!
这一切本该就此结束,从历史中沉淀下去。
假如我们忘却仇恨。
以色列少将苏门的婚礼,将要在英国伦敦举行,这场婚礼的盛大轰动,将不亚于皇室世纪婚礼。传媒的力量无远弗界,这个消息将通过无数肉眼难以辨别的光纤信号,传递到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
苏门不加思索就同意了凌的主意,他甚至不过目凌为他挑选的新娘,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报复那个伤害他的人!
他的心情我再理解不过,凌说,我真不想看到他眼中的仇恨。只有仇恨。
我怀疑地望着凌那一脸悲切的面容,看不出虚实。他究竟是在结束这一切,还是掀起更可怕的高潮?
伦敦的夏天,白昼极长,钟表指钟朝向九的时候,天还是大亮,伦敦人向往阳光,却想象不到阳光下暗藏杀机,他们犹然未觉,可怕的灾难穿越无摭无掩的天空,渐渐向他们靠近。
海德公园的草坪上躺着惠夫曼一家四口,他们贪婪地享受着阳光,那会为他们带来永远的健康。丈夫的眼睛时不时瞄过路过的比基尼美女,惠夫曼太太有些恼怒地拍拍他的脑袋,后者将眼睛收回来,调皮地笑笑,闭上眼睛做养神状。
过了几个小时,惠夫曼太太从草坪上坐起来,看看手表,板球比赛就要开始了,再望望丈夫,熟睡成死猪状,她拉起吃冰淇淋的两个小女儿,悄悄离开。
小女儿问:“妈妈,我们不叫醒爸爸吗?”
惠夫曼太太俏皮地眨眨眼睛:“我们去看比赛,回来讲给爸爸听,让他羡慕死我们!”
惠夫曼太太刚走没多久,惠夫曼先生就从草坪上一跃而起,几乎要哈哈大笑,不是他不愿意去参加精彩的板球比赛,可今天是太太的生日,他要赶回家,在她回来前给他一个生日惊喜。
与此同时,全英国几千万观众坐在电视机前面观看他们热爱的板球比赛,然而等待他们的不是精采的赛事,而是天塌地陷般的惊愕。
在威尔球场这个夏天第一次举行国际型赛事,门票一天就卖光了,今天到场的观众很多,他们极有秩序地进场,有些人安坐下来,有些人则在寻找自己的座位。
然而这时,不知道因为到场的观众太过拥挤,还是他们今天出门没有向上帝祈祷,钢筋水泥架构的会场突然就象小孩子手中不规格的积木一般,芨芨可危地颤抖起来,在场的人感受到大地在恐惧地呻吟,所有的人惊慌失措,还未入场地远远跑开,已经入了场的拥在出入口,没命地想要挤出来。一时间场面已经混乱难以控制,负责管理秩序的保安试图阻止惊恐的人群,结果被他们从身上踩过,不稳定的体育场终于也不堪重负,在人们未曾逃开时就扑天盖地压下来,淹没所有惨叫声。
惠夫曼并没有看这场转播,他没有眼睁睁看着妻子从这个人间地狱沦陷下去,他很幸运,妻子在另一个世界向他告别时,他还在家中乐陶陶地准备烛光晚餐。
然而,他再也等不到妻子跟两个小女儿的归来。
婚礼明天就举行了,在此之前,伦敦四处不断传来噩耗,这些枉死的灵魂不会明白,居然是即将到来的盛大婚礼害死了他们!
白鸦用这一条条血淋淋的人命向苏门宣示他疯狂的爱,他深情款款地道出:亲爱的,我将用流淌着鲜血的泰晤士河,作为新婚礼物献给你。
罗密欧被这一幕幕惨剧弄得也有些于心不惨,他冲过房间来对苏门大喊:“够了!停下吧!我恐怕等不到你的婚礼到来,伦敦城已经没有人可以活着来为你祝福了!”
我对他摆出讥讽的笑,他难道看不出来,坐在面前这具冷冰冰的石雕,眼睛里面没有别人的生死,他根本不在意这个城市血染成河?
凌说:“再找不到白鸦,死的人将会更多。”
罗密欧咆哮一声,撞开门冲出去,他这一生恐怕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的无能为力。
苏门跟凌每天呆在苏门伦敦的宫殿中商量事宜,我不敢加入,怕那是残酷到我不忍知情的,即使我知道,他们也不允许我阻止。
如果苏门的婚礼成功,这个名为沃宁的宫殿将会成为他与新婚妻子的洞房,在那个本该绮丽的夜晚真正会发生什么,谁也不敢预知。
我沿着沃宁花园中心的花坛漫步,郁金香静静地绽放,流露如泣如诉的忧郁。明天,你们是盛放依旧,还是任由生命在恶梦中渐渐流失掉。
我救不了你们。
花从后面传来悉悉蔌蔌的声响,我立刻提高警惕,居然有人穿过防卫森严的警卫网闯了进来,对手不可小觎。
掏出腰间的枪,我掩起声息悄悄向花丛间靠近,枝叶缝隙间确定对方的位置,正欲对他腿的位置开一枪,对方却先发现我的打算,在花丛那方迅速地移开。我跳上花坛中追上去,从后面看,那人的穿着将自己包得密密实实,猥琐不堪,倒真像个入室行窃的小偷。
这是个绝不普通的小偷,他身手敏捷不凡,毫不费力就闪避过我从后方射出的子弹,纵跳如飞,几步就来到宫殿边的高大院墙,他本可攀着绳索利落地爬上去,就此远走高飞,可是他爬上院墙就必不可少地将自己暴露在我的射击范围内,虽然他在上面的时间极短,对我来说,也足够拿他练靶子了。
对方对我的枪法极有信心,所以躲在院墙边的树林里,一动不动。他隐藏得很好,我不确定他的位置,怕他有武器突然攻击也不敢轻举妄动。
我们都藏身在相距不远的林木间,时间在我们静默的对恃间流失着,我再也等不耐烦,向那边喊一声:“既然来了,就别再藏头藏尾的!”
那边毫无动静。
“你有胆子闯进来,没胆子露面?”
还是沉默。
我心想不会吧,握着枪捏手捏脚地靠近那边的树林,一路上那边一点反应没有,我一个纵身翻过树林将枪对准对方,却发现所谓的对手已经逃之夭夭,边墙那根绳子的下面,只有一个直径半米的小洞。
妈的!我暗骂一声,居然被耍得团团转!
我丧气地注视了一眼那个小洞,转身欲走,后脑却突然被一硬物砸中,顿时天悬地转,原来他在这儿等着我呢!
我不支倒在地上,对方才敢向我靠近来,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我试探我是否还有反应,我一动不动所以他开始放心地在我身上四处搜寻。我身上不可能有值钱的东西,这也不是普通小偷,他要找的,肯定是沃宁的钥匙!
他的手插在我裤兜时,我两手支地反身跃起,一把制住他的手,一巴掌就向他脸上掴去,他的反应极快,向后一仰躲开,可一只手被制住,努力挣脱不得,他只好扬起腿向我踢来,趁机一个转身扭转方位,我握着他的胳膊,此时不由自主身体反被他牵制而扭转过来,我不得不因疼痛而松手,下一步趁他不及逃走,扑上去用掐住他的脖子,对方猛一矮身,蹲了下来,我一个扑空,他从地上抓了把泥土向我脸上撒来,一片灰土中我腹部被踢中。
眼看他又要跑,我再也不肯手下留情,纵身扑上去将他压在身下,他向前跌倒,帽子掉下来,他连忙用手臂抱住头,任我胡乱捶打也不肯放手。
我顿时气极,站起来对他一阵踢打乱踹,可是他夹紧四肢蜷成一团就是死也不肯放松,无奈我只好上前去提起他,用双臂夹紧他的胸膛,当他痛苦得支撑不住时自然会放手,怎知我还未及施展,倏然浑身便似电击般窜过一道意念,这怀中的身体……怎会这般熟悉?
我顿时真的象触到电门似的弹了开去,浑身居然筛糠般颤抖起来。
那人被我突然丢在地上,摔得很狼狈,他爬起来,背对着我,终于不再用手捂住头。
千般思虑,万般想念涌上心头,难以说出口,我压抑下来,出口的语调却是极讥讽:“怎么?白鸦让你来打探什么消息?还是他命令你把苏门抢来给他?”
阿寻抖动一下,以极缓、极慢的速度向我转过身来,他这一转身,仿佛流经亘古千年,仿佛已是苍海桑田,他这一转身,牵动我百转千肠。
远处传来伦敦教堂传来的钟声,正午的太阳热力四射。
阳光,也有东西不能穿透;神哪,有些事情你永远不能看透。
阳光穿透不了摭盖在阿寻上方的树叶,让我看不清他脸上的凄然;神祗救赎众生,却无法看透我这罪恶的心。
没有老师教导过我,当我如此狂热地想去拥抱一个人时,当我有着万劫不复的可怕念头时,应当怎样克制。他跟我面对面,相隔却何止万水千山。
作为许久未见聚面的好友,我本想请阿寻到我的房间坐坐,可是他这张脸一出现恐怕就会成为万矢之的,我们只能肩并肩坐在树林间,彼此甚至看不到对方的眼睛。
是真诚是虚伪,是天堂是地狱,我已经全然不在意,起码我还有今天,今天阿寻还是阿寻。
我们背靠背坐着,阿寻的后背传来温凉的触觉,空气将他的气息一点点传送过来,这摭天盖地的仇恨,这瞒天过海的阴谋,都远去吧。
我什么都不想要了。
是什么遥远的声音,再度敲响了那沉闷的钟声。
不知不觉间已经是夜,阿寻什么时候走的我都不知道,他究竟来过没有,我更加不知道。
恍恍惚惚回去房间,罗密欧怀疑地打量我一路,说:“好好休息吧,明天很难应付呢!”
我怎么睡得着?怎么睡得着?
阿寻那张脸历历在目,只是渐渐模糊渐渐远去了。
他说:“所有伤害阿廷的人,都是我的敌人。”
“不是我们要伤害他!你看看他现在的所作所为,他是在一步步自取灭亡!他白鸦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一旦陷入伦敦这个大网,你以为他还逃得了?阿寻,如果你真的在守护他,阻止这一切吧!”
“我会阻止的。”
我猛地转过头去,阿寻已经要走了,我还来得及望见他的背影,凄然--却绝决的背影。
我明白他的意思,正如多年前那场转变,阿寻又要用他的双手,偷天换日,他要将命运的大轮再次扭转。只不过这次,力量已经随岁月与日而增,命运早不复当初的单纯,他定然会被锋利的齿轮辗得粉身碎骨!
白鸦,我真的很羡慕你,你的爱轰轰烈烈,恨也来得坦坦荡荡。
我永远没有这份勇气,难道因为这样,我的爱,居然要成为你的殉葬品。

第三十三章 血染的红地毯
苏门的婚礼如期举行,伦敦城大街小巷彩旗飘飘热闹依旧,人们都期待着喜庆的婚礼能够冲淡这些日子以来的愁云惨雾。
伦敦警方认为这些日子以来的恐怖事件都是伊斯兰教极端份子所为,针对的当然就是以色列的将军苏门。如果他们就此畏缩,恐怕今后在全球舆论面前都会提不起头来,所以伦敦警察几乎出动全部人力物力,还从军方抽调不少兵力来加强保卫,海陆空三方全力监控,如此全城戒备的景况,多年未曾出现过了。
我一夜无眠,天色微明时才蒙蒙胧胧眯着一会儿,再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睡过头了,就象所有主持婚礼迟到的伴郎一样慌慌张张地起床,还未梳洗干净就奔出门去。
我本以为苏门会选择凌做他的伴郎,毕竟他们的关系那么好,可是苏门随手指了指我:“就他吧。”就好象他对这场婚姻根本不在意,随便小猫小狗来主持都行。
凌说:“我做了太多次伴郎,再这样,我怕自己会娶不到老婆。”
我驱车还未到达伦敦市区,就被设路障的人拦截下来,他说这一区是苏门婚礼花车会经过的地方,今天之内不能够有机动车辆行驶。还有,先生,麻烦您下车接受检查。
我只好向花园里玩耍的小朋友征用一辆脚踏车向教堂赶去。今天伦敦全城的民众好象都出动了,手举彩旗跟纽带夹道包围着马路,精神振奋。恐怖活动风行,政府本应警告市民不是万不得已不要出现在人群聚集之处,然而大家已经被笼罩在伦敦上空许久的阴云压抑得透不过气来,太需要用喜庆来渲泄一番了。
我骑着脚踏车飞快地从人群道上经过,可是前面越接近会礼教堂的地方,人群就越是拥挤,逼得我直恨不得从房檐上飞过去。
一个小男孩突然从人群里挤出来冲到路中央,我的车嘎然停在他前方,小男孩一脸兴奋的表情,指向天空,道:“看哪!是气球!漂亮的气球!”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朝身后望去,远处晴朗的天空下,一大队五颜六色的气球顺着和风飘飘荡荡,飘过泰晤士河的大钟塔,飘过尖顶的华丽教堂,向最热闹的街道,向人们心中暖洋洋地飘过来。
民众对此欢呼雀跃,可是潜藏在人群中无数的便衣警察可开心不起来,他们紧张万分地望向天空,一个个朝通报器里小声道:“报告!中心上空出现大批来历不明的气球!重复一遍!中心上空出现来历不明的气球!请总部指示!”
我向后跑去,边跑边观察气球飞行的方向,发现很不对劲的地方,按照今天的风向,这群气球不可能向市中心这边飘来,如果它是由自然力推动飘动,应该向反方向飘去!这就说明,它们根本是由机械制动控制,有目的地朝教堂这边飘来!
我即刻打电话给罗密欧,他是CIA跟伦敦警方合力打击恐怖份子小组的代表。罗密欧听到我的分析后却不以为然地说:“哦--这件事我也听说了。没关系,那些宝贝是从英吉利海峡飘过来的,是英国皇家海军送给将军新婚礼物的一部分,已经经过检查,没有问题的。”
放下电话后,我就反着人群的方向朝那群气球跑去,它们离我离得越近,我就看得越清楚,那不是普通的气球,它的球体下方载有一只小小的方块形装置,就象一支支微型的热气球,拥有控制方向的能力。那些气球们身上涂满各色夸张的油彩,结上可爱的花环和彩带,一个个象盛装出场的演员,就要在伦敦这个大舞台隆重登场!
这些美丽的气球越是靠近市中心,群众欢呼的声浪越来越高,它们很哗众取宠地越飞越低,一个个几乎从人群头顶上划过,调皮的人们便伸手跳起来去抓,一时间人潮此起彼伏热闹非常。
直到飞到眼前,我才发现这些气球的体积比普通气球大好几倍。一只气球几乎撞着我的脑袋飞过去,我一伸手就抓住它,将它球体下面的小方块摆弄下来仔细观察,乍眼一看那只是普通的方位控制装置,唯一不对劲的就是它的体积不对,看来太过沉重。还没来得及将上面的彩带拆下来打开来看,一个顽皮的孩子就跳到我面前,一蹦就抢走我手中的气球,我顿时一呆,想抢过来,那孩子已经钻进拥挤的人群中,还冲我恶作剧地喊:“叔叔那么大了,就不要玩气球啦!”
我苦嘲自己,真是越来越退步,一个小孩居然都可以不费吹灰之力从我手里抢走东西。
好多只气球已经被人群捉下来,更多的还在天上继续飞,人们不甘心地继续追逐它们,一时间都涌到一个方向去,这样倒有利于我更顺畅地通过,我踩着脚踏车飞快地穿过去。经过刚刚抢我气球的小男孩身边的时候,他拉着气球边跑边跳欢喜非常,我还恶作剧地蹭了他一下,他险些要跌倒,冲我背后恼怒地大叫着,我得意地想哈哈大笑,可是我还没笑出声来,身后小男孩的大叫声就变成惨叫!
我心中一惊,向后一望,却看到那个小男孩跪倒在地上,迷茫地张着双臂,满头满脸鲜血淋漓!我只轻轻蹭他一下,不会跌得那么惨吧!再望向他手中的气球,已经爆炸后软瘫在地上!再望向四周,人们手中的气球也一个个相继爆炸。气球爆炸威力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随着气球爆破的威力,藏在气球下面的制动装置里居然射出无数道钢针,向毫无防备的人群飞去!
我终于知道那些气球的诡异之处,然而即使我再早些想到也无力阻止,气球相继爆破,三寸长的钢针在强大的推动力之下箭一般向四面八方飞去,穿透活生生的肉身,没有血流出来,惨叫声却不绝于耳!
一时间刚刚还在哄抢气球的民众象见了鬼似地四散奔逃,躲避这些追命的恶魔,不幸的人这时候在他们头顶有更多气球爆炸,四散的钢针向下直直插过来!
一波一波的民众躲闪不及,一波波的人群向下倒了下去,我被眼前惨绝人寰的景象惊呆了!他们血淋淋的面孔在呻吟挣扎着,尚存一息的人还在徒劳地试图从地上爬起来,可是越来越多的人倒下,把他们死死压在地面上!
莫名荡起一阵风,余下的气球继续他们未完成的使命,向惊慌万状的其它民众飞过去,人们避之不及地奔逃,可是马路上无摭无掩,连辆可以藏身的汽车都没有!人们只好潮水一样涌进路旁的店铺,没有开门的店铺也被他们强行砸烂橱窗冲进去!没一会儿功夫,刚刚的欢天喜地已经成为人间地狱,马路上死气沉沉,只剩下那些美丽的气球仍在飘荡着,绚丽的色彩仿佛在嘲弄人们的愚蠢。
防暴警察手持盾牌冲出来,用手枪射击那些气球让它们掉下来,这些怪物一掉下来就没了声息,防暴警察们小心翼翼地靠近,将上面的装置拆下来,全部装进铁箱里面带回去。
前往教堂的道路一下子畅通无阻,这个时候最唯恐天下大乱的人也不敢再露头,我将脚下的车蹬得呼呼生风,等赶到的时候,他们已经等候我多时。
教堂里面一切如常进行着,宾客安坐,一个个脸上神情庄重,是他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还是他们根本就不在乎。物以类聚,苏门将军的婚礼,到会参加的大概也都是些冷酷无情的人吧。
将军的婚礼,上帝今天也休息了,他根本看不到这里发生的一切。
身后有人拍拍我的肩膀,凌拉着我穿过宾客席走到前面,我手里紧紧攥着戒指,看着十字架上的耶酥,主哪,你并不是唯一痛苦的人。
凌不知道在哪里找来的新娘,从教堂门外一步步走进来,步履优雅,可她不是踏着红地毯走进来的,这个女子,她是踏着伦敦百姓的血肉走过来的!
新娘脸上蒙着薄薄的面纱,这会儿恐怕也没人在意她的相貌如何。神父站在祈祷台后面,唱出陈腔滥调,这本该神圣的一幕,怎样都让我觉得滑稽非常。
我完全跑了神,直到身后凌推我一把,让我把戒指送上去,我勉强支起精神,从座位上坐起来,向苏门走去,把戒指分别递给他跟新娘。苏门眼睛里的焦距在我脸上聚集一秒钟后移开,表情木然,不知道将军对自己人生第一次婚姻大事如何看待。
苏门马马虎虎地回答神父的问题,马马虎虎给新娘戴上戒指,马马虎虎掀开她的面纱,本想马马虎虎给个吻敷衍了事,看到新娘的脸后,他却马虎不起来了。
我背对新娘站着,看到苏门的表情倏然怪异莫名,转身去看。
这位新娘绝对不是随便找来的,她美丽端庄身份高贵,绝对配得起苏门的地位,他们本该天生一对,却不得不自相残杀。
苏门你是否曾经对公主山盟海誓现在却翻脸无情,有今天的报应,真是你应得的。
苏门敏捷地倒退一步,我冲上去拦阻公主,却已然来不及,早在他们交换戒指的时候,公主已经把戒指上面的毒针插入苏门的手臂,这时候毒素发作,他全然失去反抗能力,跪跌在地上。
公主从重重叠叠的婚纱下面抽出一把枪向我射击,我冲出去的时候毫无防备,眼看躲不过子弹,身后却有人猛然拉我一把,我就此向后跌躺过去。
凌突然从后面跳了出来,将手中的花束向公主扔过去,我好象看到子弹擦过他的肋间。
凌落地时就地一个翻滚,隐身在一排宾客席后面,此时宾客席上的客人也因为突然的变故而吃惊,然而他们毕竟不同于普通民众,没有惊慌失措。他们很镇定很有风度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在保镖的保护下离开会场。
凌却没那么运气,我眼见他藏身的那排宾客席上坐的客人在离席后并没有离开,而是从座位下抽出早就准备好的武器,对准他的背后。
我大喊一声:“小心后面!”
凌已经就地一个转身,站立起来,直面后面那家伙的枪口,对方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招,正欲开枪,凌已经伸手捉住他的枪管,猛得扳转过来,把枪口朝向对方,迅雷之间,那家伙已经自己扣扳机干掉自己。
面前左右聚过来更多敌人,凌一边后退,边握起他的枪,朝前方射击,这些人恐怕还不及把子弹上膛,就被一枪爆准脑门,干脆利落,一点反击余力也没有。
我提醒他的话音还未落,他已经解决了所有的危机,将手中的枪向我身后扔过来,正砸中公主的手腕,公主手中的枪飞出,她正欲捡的时候,凌冲过来把中毒的苏门背在肩上,从教堂后门穿过去。
我正要追上去,公主的枪已经抵中我后脑。
第三十四章 迷魂
“我真没想到您还活着,公主。”
身后却传来一串铜铃般的笑声:“你太小瞧我公主,我会那么容易就死了?”
公主清脆的声音如一道清泉,瞬间透彻我心,顿时什么都明明白白,可是好象为时已晚,教堂外面冲进来许多警察,瞬间在我身后摆成一排,荷枪示警。
我趁机猛然转身,斜身左脚向公主踢过去,她的枪还对准我的脑袋,我侧头避过以免她突然扣扳机。公主的小腹中了我一击后,手中的枪顿时松懈一下,我借机夺过她的枪,公主身着累赘的纱裙,纵然有绝顶功夫也使不出来,居然被我轻易擒住。
我用枪抵住公主的头,对冲进来的警察喊:“不许动。”
他们傻了。
其实我也傻了,本来公主是刺杀新郎的刺客,怎么一转眼,我倒成了绑架新娘的劫匪?
公主咯咯笑起来,娇滴滴地说:“乔伊司,你糊涂了吗?看看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承认眼前接二连三的突变我也有些糊涂,可我当然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我挟持着公主,命令警察不许向靠近,同时拉着公主一步步后退,从教堂后门跑出,在门口的时候我用枪托狠狠给她后脑一下,把这个女人当成人质的话,那才是把定时炸弹绑在自己身上呢!
教堂后门出去便是宽广的大院子,这里是伦敦著名的索科索修道院,我穿过长廊一路奔跑,早已经没了凌的踪迹。听到教堂里面传来枪声的修士们纷纷从房间里走出来,在走廊里左顾右盼,突然看到我端着枪冲过来,吓得四散奔逃,没办法我只好把枪插在腰间,拿出当刑警时的老套路,张开双手安抚他们道:“不要慌张!我是警察!我会保护你们的安全!听着,刚刚有一名嫌疑犯从这里逃了出去,有没有人看见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即使我现在已经是假冒的警察,这一招也很管用,奔逃的修士们总算安静下来,可还是畏畏缩缩不敢靠过来,一个胆大些的人从后面挤过来,问我:“你说的是一个全身都是血,还背着个人的吗?”
“你看见他往哪儿跑了?”
修士有点怀疑地看着我说:“奇怪!他也说自己是警察,要保护人质!你们到底谁是真的?你不会是……”
我啊了一声,胡乱蒙混他:“你有见过犯人追着警察跑的吗?”
修士想了想,认为我的话很有道理,立刻给我指了个方向:“我看他往那边走了--可能是往钟楼的方向,对了,钟楼下有一个通道通向外面,他说不定会从那里逃出去。”
我哦了一声,顺着他的方向穿过草丛,高耸的钟楼已经近在眼前,四周杂草丛生,只有一扇低矮的小铁门,如果不是有人经过将附近的杂草压得垂下去,还真不好发现这个地方。
凌分明是带着苏门从这里走的,可是门被他从里面别上,我撞不开,只好用枪对门锁一通乱射,等终于可以进去,枪里已经没有子弹。
钟楼里象是已经长久没人进去过,一打开门就是一股难闻的气味,象是木头烂掉了,我刚刚进去就被脚下什么东西拌了下摔一跤,摸摸手旁,是一段断木。
这黑暗对我十分不利,我不再站起身,而是伏在地上摸索着前进,渐渐发现一个突起的部分,再摸,应该是楼梯,我顺着慢慢向上爬。
我找不到修士们所说的朝外的“通道”是哪里,不过教堂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外面森严的警备必然已经将修道院包围得密不透风,所有通道一律封死,凌会从那里离开的可能性比较小,可是他来到钟楼想干什么呢?
我沿着楼梯,走得越高就越紧张,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迫感压抑着我,比沉重的大气压更令人喘不过气来。这大概就是--面对强敌时的自我预警。
“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找到我啦。”凌的声音突然响起,黑暗之中十分突兀。
钟楼里空旷无比,他声音在四壁回荡着,我根本辩不清分位,就算辩得请又如何,这种环境下,我有赢他的把握吗?
凌,我同样没想到,这么快就要与你面对。
太突然了。
我一声不吭,或许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黑暗中燃起一点光明,光明踩在楼梯上发出噔噔的声响,凌端着一只老旧的烛台,居然从我的下方走上来,与我擦身而过,道:“走这边。”
我却没动,将手中的枪对准他,他转过脸来,脸上掠过微微的讶异,随即扬眉而笑:“你的子弹现在还伤不了我。”
他的笃定,他蛮不在乎的眼神,令我积聚许久的勇气一泄而空,我随手将枪丢出去,枪在一道道楼梯间顿跳着,沉闷的声响越来越远。
凌又朝上走去,我紧随其后,来到钟楼的顶端,进了一个小房间。烛光映耀之处,一张小床上面躺着今天的新郎,烛光温柔地拂过他的脸庞,我上前端详一番,他的脸庞发冷,气息微弱,只有睫毛还在不安定地抖动。
这样子跟我们第一次照面倒是很象,那次他是装的,这次,真希望也是。
“你……”我扭头去看凌,突然不知道问题从何问起。
“我考虑一下,先回答你哪个问题。”凌说:“第一,公主为什么没死?”
“那是因为我以为她死了,实际我根本不曾看到她的尸体。”
凌莞然一笑:“第二,苏门为什么要死?”
“不……我想知道的是--你为什么要杀苏门?”
凌很美国式地挑挑眉,摊开双手:“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我哼一声:“凌,我一直以为你是不屑于虚伪的。”
“不不!”凌摇摇手:“我只是想让人以为--他死了。”
我呵呵笑起来:“那看来……苏门是被自己吓死了。”
“那就要问你了,乔伊司,我倒很想知道,戒指在你那里出了什么问题?”
凌曾经问我,如果你爱上一个人,最令你伤心的是什么。
是爱人的背叛吗?不是,爱人的背叛可以令人陷入疯狂,可最令人绝望的是,连这个背叛你的人都不在了。如果你真心爱着一个人,即使他利用你瞒骗你,伤透你的心,你还是爱着他,你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他。然后,如果他死了,这一切都没了。
凌的这个主意,更疯狂,仅仅是背叛只会令白鸦疯狂报复,伦敦的一桩桩恐怖事件就是血的证明。我们要白鸦现身,只有要让苏门陷入危险中,白鸦如果在现场,他怎能不出手相救?
为了戏更逼真,总得有个好的配角。乔伊司不行,罗密欧不行,全伦敦的警察不行,他们都没有足够的动机。
我说:“可是你有。”
凌疑惑地哦了一声:“是吗?”
你做事从来不需要动机。
“所以你找到了公主?”
凌点点头:“关键时刻,女性的生命力真令人钦佩。”
“我倒是希望苏门也有同样的生命力。”我说。
凌轻笑,说:“你很善良,乔伊司--否则我真的要怀疑,你才是白鸦的同伙。”
这倒是可以解释一切。
空寂中传来机械运作的声音,凌的目光穿透我的怀疑,直视后方:“岁月……终于开始流转。”
对,但不是在进行着,而是回忆,不负重负的回忆。
钟楼间从中世纪至今就未曾使用的大钟表居然开始发出沉闷的声音,它缓缓地转动开,磨碎岁月在它身上流下的斑驳,绽开崭新的齿痕,以压倒一切的力量,涣发出新的生机。
凌的手中的烛光耗尽最后一滴泪,被吞噬掉最后的生机后倏然熄掉,此时大概是我的幻觉,居然看到对面的凌,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光华一闪即逝。
我伸手去抓苏门,他已然不在。
我就地一个后翻,从我刚刚进的小门闪出去,还未曾站稳,面前的小木屋被辗过的钟表巨轮压得粉身碎骨,我若是反应慢一步,此时怕已经粉身碎骨!
脚底的地面也晃落起来,随之木质的结构纷纷断裂向下塌陷下去,我只好不停地向后跳以免跌落,可是身后可以容身的地方越来越少,这古老腐朽的木楼结构,就要随着那大钟的复活而全盘瓦解。
钟楼机械间里的光线很暗,阳光无法穿越外层表盘结构,可也足以使我辩清眼前,钟表大大小小的齿轮或快或慢地运作着,咬磨的震撼声连四周的墙壁都摇摇欲坠!
我来时的木楼梯已不复存在,脚底下空空荡荡的只剩一片跌碎的废墟。身后传来咯咯呀呀的声响,我还来不及回头望,头顶一只粗大的木柱从天顶折断重重向我压过来,耳边风声赫赫,我还不及躲来它就已经撞上我的后背,心脏象被人用重捶猛然击了一下,脚底站立的地面也塌陷下去,我被这只巨大的木柱子压制着直直向下跌去。
一瞬间身体悬空,失重令我受伤的胸腔憋闷,眼前天悬地转,一只手却突然拉住我的手臂.
凌站在大钟表第二层的结构上面,自下而下望着我,他的眼睛,为什么总能看透人最虚弱的内心?
我身上着力,将自己的手臂从他手中挣落,另一只手紧抓住旁边平台上的钢筋结构攀爬上第二层平台。
我爬起来还未曾站稳就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刀向他直飞过去,凌侧过脸,轻轻松松将小刀捏在小中,饶有兴趣地把玩,“你都是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
我狠狠望他一眼,一只脚奋力踢向前方的地面,本就衰弱的木质结构在这骤然的力量下立刻凹下一个大坑,随即凌所站立的位置也松散下来,这一层的木板也纷纷坠落下去。
他一屈腿跳上旁边的钢筋扶手,我还来得及在跌落在抓住底层的钢筋,攀在上面。
钟楼里只剩钢铁的空架子,所有可以容身的地面都化为碎片,我望向凌,他稳稳当当站在扶手上,位置太模糊我根本看不清楚。
“看来我们只有飞出去了。”他象是望了望四周,纵身一跳,消匿在黑暗中,却毫无动静。
我吃力地抬起头向上望,钟表表盘的位置,模糊有个人影,我迅速沿着手下的钢筋向那个位置移动,大钟表轰隆的巨响回荡在四壁,将我的脑袋震得发疼,象是被人用沙包在闷闷地殴打。
位置移动后我发现表盘上面坐着那个人居然是沉睡着的苏门,光线穿透表盘,指针在他身上划出诡异的痕迹,他一动也不动。
这时候你不该是最愤怒的人吗?
岁月的齿轮总是这样规律非常地转动着,却转出我们命运中不规则的反叛,当我一次次想要将这轨道扳正,却又一度度被冷酷的规则狠狠抛出!
谁才是最后的得主?
从我这里到苏门那里,无路可走,宽旷的空间只有古怪的齿轮在转动。
我把外罩脱下来,撕成两半成一个长条,两手各执一边套住一环正在运作的齿轮,把脚踩在它的齿轮间缝中,它向上运转带动我上升,可很快它就会咬合进另一个环齿轮间,在此之间我要赶快松开来,跳上另一环齿轮,如此循环,越是往上面齿轮越小,运作的速度越快,这种循环就必须加速,我很快精疲力尽,在庞大的钟表结构里苟延残喘、耳眼晕花,这些齿轮在我眼前转呀转形成抽象派的画风,我稀里湖涂好几次险些绞死在它的齿口下!
我再度望向苏门,他还毫无动静,自己的腿来不及收回,裤管已经被卷进侧旁一个运转过来的齿轮间,我连忙抬脚奋力挣开,裤管被撕裂一大块,一个趔趄就要从极不稳定的立足点跌下去,我精神随之一阵紧张,幸好眼明手快地抓住上方一个横过去的钢筋。
我攀着钢筋爬上去,苏门已经近在眼前。有了自然光的照射,我发现他嘴唇发嘴脸色青黑,要不了一时半刻就会一命呜乎!
我的手还未来得及碰到他,身后一阵风声,凌从钟楼另一方向吊过的绳子上滑过来,突然就出现在我不设防的身后,如果他愿意,此前一把就可以把我推下钟楼跌个粉碎!
促然发现他已经在身后,我毫不犹豫出拳向他击去,我从未与他如此近距离地对决过,看他那一脸不以为然的神色,那种轻视简直令我热血沸腾!
我们站在狭窄的表盘旁边,脚底只有不足一尺长的地面,我一昧出招,凌只向一旁闪躲,正如他所说,我现在根本伤不到他分毫,这种无力感令我颓丧万分,令我几欲疯狂,多少年来我追逐的就是这个人,然而当他近在咫尺,我却连碰到他一根手指头都无能力为!
我气喘吁吁,象只忿恨的公牛,只知胡冲胡冲,俨然不知人家只是拿块红布与自己耍戏。凌在闪躲间倏然出手推向我的左肩,“时间到了。”
我一愣,他已经垂下身子,去抱身边的苏门,我一脚踢过去想要阻止他,另一只脚却被他轻轻一拌,顿时失去平衡向钟楼底部跌去,最后还可以望见凌抱着苏门,撞碎表盘向钟楼外面纵身跃去!
我的眼前一片昏黑,以为自己即将粉身碎骨,跌落在空中时腰间猛然一紧,将我胁部勒得剧痛,可以却阻住我下落的去势。
我悬荡在半空中,一摸,腰间早已经被凌绑上绳子。


第三十五章 暗战
新婚之夜,本该风情绮旎,可睡在沃宁宫殿大床上的居然是我,大煞风景,最近的事情总显得那么荒唐可笑。
罗密欧把我从伦敦警察局保出来。警察将公主逮捕,即使她是公主,犯了错也要受到惩罚。公主被捕后居然供认,说是我指使她谋杀亲夫的!之前的确是我亲手把那枚戒指交给这对新人,当时全球有几亿双眼睛在电视里看到我把戒指交给了她!观众们才不管这枚戒指究竟被谁动过手脚,他们津津乐道的是,名扬天下的苏门将军后院失火,未婚妻与前男友偷情,在婚礼上合谋刺杀他!
罗密欧为了将我从警察局保出来费了极大周折,上上下下打通许多关节,他说了跟凌很象的一句话:“乔伊司,如果不是因为你的良心,我真想把你跟公主关在一起!”
我真的是个善良的好人?
这算哪门子新婚之夜,新郎生死未卜,连新娘也沦为阶下囚。沃宁宫殿上下,所有人都见鬼去了!
罗密欧在警察总局忙碌了一天,深夜时分才回到沃宁宫殿,他把大门一脚踹开,气势汹汹地冲过来。
“温柔点,亲爱的,会吓着我的。”我道。
罗密欧鼻子都气歪了,转身打开房间的灯,看他衣冠不整的样子,头发乱得象一团草,倒似回来途中被打劫。
“疯了!疯了!全都疯了!苏门、凌,还有你乔伊司这个混蛋!我不明白你们到底在想什么!”罗密欧在原地团团转着,可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就象我也想不明白。
伦敦城的已是深夜,所有的人,快乐的、悲伤的、迷惑的人们,都该沉睡了,恶梦不应该带到明天去。
我的疑问不会比一头雾水的罗密欧少,可我想,公主应该是能够带给我些什么的。
公主进了监狱仍旧地位尊贵,她是个不可小觎的女子,苏门就小瞧了她,结果很快受到惩罚。我为何未曾想到,霍特堡的新一代主人,怎会甘心成为别人手中摆弄的棋子?
她住在一个干净的单间,这次没有华丽的衣装来衬托,那张面庞显得格外清丽,我才注意到公主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女。未来在她面前本该一帆顺畅,她会成为这世上最有权势的少女,可是因为她爱错某人,一再为人利用,她所能忍受的已经超过她的极限,这令她几近崩溃。她是怎样从白鸦的手中逃脱,又是怎样落入凌的圈套中?
她已经不会任由自己遭人利用,所以她这次反击了,在任何人都没想到的时候还击,连凌都猝不及防。他玩弄人心,终有一日被人心欺骗。
公主端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粗衣罗衫也掩不住她的风采,看到我后她绽起一抹动人的微笑,究竟谁能明白,她这颠倒众生的笑里藏着多少辛酸无奈。
公主说:“你看我多傻。我本可以跟我最爱的人在上帝面前结合,共渡一生,可是我却亲手埋葬了这一切。”
“你是公主,会容许自己欺骗自己?”
公主凄然一笑:“是啊,我也是这么对自己说的。可……凌劝我嫁给苏门的时候,我真的动摇过,我真的以为,可能会得到一辈子的幸福。凌给了我两副戒指,他说,你选择吧,你可以决定,苏门他是生是死。”
我心中冷笑,他蛊惑人心的本领,我领教过。
“结果你真让他大吃一惊哪。”我笑道。
“是哪,他怎会想到,女人绝决起来……”公主突然忍俊不禁地笑起来:“恐怕他从此都不敢小瞧女人了吧!”
“我破坏了你们的计划吧。”公主问。
“嗯?”我苦笑:“根本没有什么计划,这只是个圈套,套中套,到最后根本不知道究竟套住了谁。”
“游戏好象还未结束呢!”公主突然站起身来,优美地在屋里走动一圈:“你知道嘛,我跟苏门在上帝面前宣誓的时候,我真的又是兴奋又是紧张,就象个真正的新娘,虽然我明知道这是个骗局……”
“骗局--究竟骗到谁了呢?”
“白鸦为什么没有出现呢?”公主疑惑地问,“我还指望他能够突然飞出来,抢走属于他的!”
“如果你是他,明知道天罗地网,还会傻呼呼来扑吗?”
“我们都不是白鸦,对苏门的心……我自愧不如他。即使前面是刀山火海,为了苏门他一定会来跳的!”
我不语。
公主摇头叹叹气:“只可惜……苏门本就是刀山火海。等我从梦中醒来才看到,白鸦真是……可怜。”
白鸦可不可怜我不知道,这世间可怜人太多,可怜之人也必有可恨之处。最无辜的可怜人,就是罗密欧了。
他插手这件事情的目的极其单纯,只是为了完成任务,抓到真正的恐怖份子,至今为止所有人都变成了恐怖份子,弄得他不知道该去抓谁。他每天呆坐着,动用全部的智慧想把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分晰清楚,却搞得自己越来越糊涂。
罗密欧有地方想不通,就会抬起头迷茫地望向我,可我只能摆摆手,什么也帮不了他。不是我想不通,是我没办法用语言将这一切组织起来向他解释。
最荒谬的事情,最后居然是凌带走了苏门,他跌破所有人的眼镜。所有人都盼着婚礼当天白鸦来上演抢夺新郎的一幕,结果却是凌出其不意地带着苏门飞遁,他在钟楼的一跃之后,神奇地从守卫森严的伦敦城消失了,天空间甚至都没有留下他飞翔的痕迹。
事情变得多么混乱荒廖,现在凌倒是成为威胁苏门安全的人,而我们在等候的,居然是白鸦出现把苏门救出来!
“凌心里究竟在打什么主意?”罗密欧问。
我该说什么呢?他才是跟这件事情毫无瓜葛的人,可这一切一切,却全在他盘点之内。我曾经说过,凌在任何时候都不会让自己成为主角,可从头至尾,事情都带着他的风格在被推动着,被他穿针引线地带领着!
我现今所知的一切,由他为主线联起来,都显得那么理所当然!如果如果,他早就知道这一切--这个男人,他的神机妙算让人齿寒。
可他的目的让人摸不着头绪,也许,这个人做事真的从来不需要理由。
当苏门被白鸦威胁着的时候,他那远在以色列的老父亲不焦不躁,他认为儿子有足够的能够应付,可当他得知苏门被凌带走后,怒发冲冠。他来到伦敦后,不由分说,将每个人臭骂一通,考虑到一名失去儿子的父亲的心情,也慑于他的气势,没人反驳他的话,直到老将军精疲力尽地倒在椅子上,惶惶然道:“苏门终于玩出火来。”
老将军对凌的评价就是:“他是个肆无忌惮的人。”苏门有这样一个朋友,常常让这久经沙场的老将军也感到恐惧,可他总不能对儿子说这是因为他害怕。
我们期望这个长者出现能够为我们带来一线曙光,可老将军说,战场上从未出现过凌这样的敌人。
或者说,凌究竟是朋友还是敌人,谁也弄不清。
罗密欧的解释非常有建设性,他说,这个凌,太会偷懒啦。他带着苏门一走了之,把剩下的麻烦事都推到我们这里来!
过一会他觉得这解释太过可笑,沉下声音道:“如果我们真的能够找到白鸦,也许很快凌真的就会带着苏门出现。”
这几天他的所有话都带着“也许”,狂妄的罗密欧已经快要精神衰弱。我看他的样子真有些不忍,他的面前每天放着堆积如山的资料,他努力想要从中找出线索来,可是看不到一半就头疼得嗷嗷惨叫,甚至他开始后悔,说自己当初应该听爸爸的话去当牙医,与此相比他宁可面对满口蛀牙!
与此同时,对普通民众来说,伦敦内外都是一片平静,多天以来的阴云密布终于雨过天晴,大街小巷恢复以往的热闹,这个季节是伦敦的旅游旺节,从世界各地来的游人把英伦装点得五彩缤纷。
我对罗密欧说:“出去走走吧,说不定可以碰到白鸦呢。”
罗密欧没好气地白我一眼,还是从文案中抬起头来,收拾一下仪容,跟我闲逛去了。我们走遍康登区街道两边别有个性的小店铺,这里是全伦敦最“酷”的地方。罗密欧说,他来过几百趟伦敦,却从未象今天这样认真地看这个城市。最后,罗密欧不无怅然地说,我们这种人,活着到底图个什么呀。
罗密欧说完这句话,就一头倒在吧台上,今天他的酒喝得太多,完全丧失他作为一名中情局特工的原则。
不管伦敦这个城市怎么样,我反正要离开它了。
第三十六章 白鸦的羽毛
我把这些日子以来所有恐怖事件的资料都翻看过很多遍,这些看似毫无关联只是疯狂的恐怖事件,都由细微不可见的暗线串联起来。
我很无意地向罗密欧提起:“你说,白鸦有没有可能就躲在军中?”
“什么?”
“我是说,英国皇家海军。”我指指一份材料:“苏门婚礼当天的热气球事件,当时不是皇家海军方面声称,是他们送来的礼物吗?”
罗密欧呵呵两下,道:“是呀,幸好它们不是从华盛顿飘过来的!否则真的跟英国人解释不清!”
“如果白鸦就在英国军方,他伪装成一个普通的军官,甚至只是一个士兵!有谁会怀疑他呢?”
罗密欧夸张地哈一声后说:“乔伊司,你可知道英国皇家海军有多少名士兵?单是驻守在英吉利海峡的几个舰队就有过万人!难道你要我们一个个去调查?”
“所以说,白鸦隐藏在这里,是最安全的,最危险,但最安全。”
“你这么说,他有可能藏在任何国家的军方,受庞大的国家机构保护,我们的任何调查工作都会阻碍重重!”
我笑笑:“说难,很难,说容易,其实也很容易。”
罗密欧挑挑眉。
“任何人他可以隐藏起自己的身份,他可以改变相貌,伪装身份,甚至连指纹都可以改变!可是唯有一点,他永远改变不了!”
“DNA!”
对,我们只需要,白鸦的一根羽毛。
事态还是没有发展,老将军说,摩萨德不比中情局,白鸦在的时候,没有留下任何资料。他是最高长官,身份绝对机密,摩萨德里连他的一张照片也没有。
罗密欧听到后摇头晃脑地叹气,说,看,同样是间谍,人家享受的是什么待遇。
我的笑意很深,可是罗密欧看不出是什么意思。他不知道,白鸦虽然没有在世间留下任何线索,可是有一个人,他曾经服务于中情局,他跟白鸦拥有几乎一模一样的DNA!
罗密欧对我的计划一无所知,否则他定会怀疑,为什么我要去中央情报局,偷一个已经死去探员的DNA图样!
美国中央情报局的总部位置,我无法确切告诉你,那是个太平凡的地方,也许你曾经无数次从那里经过,那么,你曾经如此靠近这座人类史上最了不起的秘密机构。
一道特别建造的出入口,如果不细心,它就会从你视线中轻易略过,这座伟大的迷宫就这般擦身而过。这样也好,那高大的铁丝网,密密麻麻的隔离墩,无处不在的移动探测仪,纵使你有飞天的本领也别想接近它分毫。
所有突击队员全天警戒,他们身着黑色准军事制服,头戴特制的头盔,手持各类武器,随时准备给你迎头痛击,他们被称为“黑衣人”。
我忘了说,你根本没机会看到这一切,因为你还未靠近边界,武装警察已经礼貌地离你请开,他会没收你的相机、笔记薄、甚至是素描册,并且警告你如果下一次再出现,就将会被列入怀疑范围,接受至少三个星期的调查。
我本也没机会见到这一切,当我从荷底里斯那座可怕的基地逃出来后,真不想跟中情局再有任何牵扯,然而出于共同的目的,我跟罗密欧不得不携手合作。
罗密欧很少有不设防的时候,但当他被毫无头绪的案件折磨得焦头烂额,再坚强的人也会衰弱,他在伦敦一间地下酒吧被我灌得烂醉如泥。我把他拖入洗手间,一番搜寻后,拿到所有我想要的东西后,把他藏在马桶座旁边,他大概两个小时后就会清醒。
我到伦敦城肮脏的贫民区去找一名伪造证件的名家,他是孟加拉人,干这一行已经有二十多年历史,成就举世公认。从最初的胶水糊照片,到今天,他已经能够利用先进的电子仪器,来伪照各机构都能够通用的证件和磁性卡片,几乎可以乱真。当然,只是几乎,如果我真的拿着这些假证件去通过中情局的一道道关卡,无异于找死。可是如果只是蒙混已经稀里湖涂的罗密欧,再容易不过。
时间虽然紧迫,可罗密欧钱包里的钱足够让他喜笑颜开,一小时不到的时间我就拿到了罗密欧身上的全套证件,我捧着两份一模一样的证件,问:“现在告诉我,哪一份是真的?”
对方只是笑笑:“相信我,他们都是真的。”
我没功夫跟他幽默,转身就走,以最快的速度回到酒吧,罗密欧已经不在洗手间,我吓了一身冷汗,连忙四处寻找,吧台上坐着一个形象邋塌的醉汉,冲酒保大喊:“再来一杯!”
我走过去把那份刚从流水线上下来、还是温热的证件放进他口袋里。第二天,我参加一个旅游团到加勒比海散心,罗密欧忌妒地看着我,说如果他不是没失业,真想跟我一起去。我嘿嘿笑着,怕的就是你跟我一起去,同一个情报局,怎么能同时出现两个罗密欧?
茱丽叶会无从选择的。
有了罗密欧的全套身份证明,我不管以任何形象出现,都可以畅通无阻地通过中情局的大门直达中心,在情报网里,脸这个标志是最不可靠的。
一路上我尽量避开别人,尽管情报局内部成员之间很注重隐私,突然出现一张陌生面孔还是会引人注目的,可如果我让罗密欧的脸出现,以他的性格,在这里必然人缘极好,到时候怕是漏馅得更快。
一路上还算畅通,比起荷底里斯那幢变态的大厦,这里更象一间普通的金融公司,只是流动的东西却比金钱贵重得多。对这里一无所知,盲目乱闯只会闯祸,所以我找到一个秘书模样的小姐,言称要她马上找来一份嫌疑犯的资料给我。
就是这句话坏了事,那位小姐看向我的目光立刻变得深邃而怀疑,她盯着我的脸半天,我以为她马上就要叫人来抓我,谁知她却冒出一句:“你是纽约来的吧?”
我吓出一身冷汗,听完她的话我登时呆住,只能机械地回答:“啊……是。”
小姐极有风情地一笑:“我也是。”
我的这位“同乡”很配合地把我带到档案库前,却立着不动,我等待了半天,直到她又疑惑地望着我,我才拿手中的磁卡从识别器刷过,识别器滴一声响,门却并不开启,我将手指向旁边的指纹识别器按下,当然,十指上已经全部粘贴上跟罗密欧一样的指膜。PASS,大门开了,识别器非常乖巧地发出一声问候:“欢迎罗密欧长官。”
秘书小姐卟哧一声笑出来,这个罗密欧,干什么起这鬼名字。
我惊异于中央情报局档案库之浩如烟海,从19世纪建立情报局至今,所有的档案都有条有理地分柜摆放着,幸好近代有了电脑输入,档案工作终于变得苗条起来。
秘书小姐帮我调出我说的嫌疑犯的档案,她说,在华盛顿没有人用“嫌疑犯”这个名词,只有纽约佬会那么俗。
不过我绝非因为这句话而打晕她的。
中央情报局内部人员的资料档案存放在另外一间档案室,从基础档案房穿过去后,有一个稍低于地面的小楼梯,从那里走下去,通过识别,计算机会告诉你:现在你将进入CIA最机密的部门,从现在开始,你的每一个行动将被监控,请注意举止。
我不得不控制自己的举止象一个温文尔雅的绅士,尽量减小动作的幅度,在调动档案的计算机面前装出一副专注的样子。十分钟后我离开房间,走到门口的时候,大门自动打开,计算机还说:祝您旅途愉快。
美国真是幽默的民族。
我已经拿到阿寻加入中央情报局时的基础资料,虽然有关他的记录随着地位的提升越来越稀少,近几年来更是连一个字也没有,可是刚刚进入情报局时,他的DNA图样居然还在。
虽然完成这一步,但我还不能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将阿寻跟白鸦两个人联想在一起,可一旦调查开始,这份DNA报告会公开,很难保证阿寻的身份没有泄漏的可能,虽然在中情局里“阿廷”是个已死之人,可只要有一个人怀疑,他就会有危险,我必须清除一切可能会对他造成威胁的一切!
中情局为了控制手下的探员,不管他们的职位晋升到何种级别,不管他们被调到哪个部门,他们加入时的基础档案都还存留着,以防万一。这真是可怕,如果阿寻没“死”,不管他逃到天涯海角,恐怕也会被找到。
我没有从大门走出去,而是从内部将它拉上,这时候,我来时安置在磁卡识别器上面的自动刷卡机开始工作,说是自动刷卡,就是一个简易的上下推动装置,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在一个固定的范围内上下移动一下,带动那上面的磁卡刷过识别器,证明我这个人离开了档案室。
这时候档案室中的电子仪器就会断电不再工作,屋里灯光自动熄灭,陷入一片黑暗中。可有一点很狡猾的地方,就是监视器实际还在工作,在黑暗中它还是会准备地捕捉风吹草动。
我禀气凝神,沿着墙角慢慢向一台监视器接近,摸索出藏在腰带间的器械,小心地拆开监视器,把一套信号终端仪通过电线接到它的内芯上。不能使用照明,一片黑暗中要做到这些对我来说真的很难,幸好没把线头接错。
我回到大门的时候时间刚刚好,外面的刷卡器再一次工作,大门打开,还是那句警告,这时候我走出去将放在门上的磁卡取下,再从大门走过监视器下,回到我刚刚工作的地方,拿起我遗漏在桌子上的一只打火机。再坐下来,重新搜索资料,这时候我的动作要比刚刚还要规律机械,至少五分钟的时间,我必须一动不动地坐着,紧盯屏幕,保持一个姿势,连挠痒也不敢,只偶尔点一下鼠标,偶尔若有所思地点头。
第十一分钟的时候我一窜而起,几乎想原地翻几个跟头!我接在监视器上面的信号终端仪已经将录影锁定在我坐在桌前工作这五分钟内,而我进入房间前五分钟的信号本来先被记录,后来则被取代。
我开始真正的工作,在档案室内抽调出阿寻的资料,将之硬性删除,可只有“阿廷”一份资料被删除一定会引起怀疑,所以我还在档案室内每台机器里面抽出数十份档案,统统删除掉。
做完这些后我头也不回地离开,档案室在此之前已经响起警报,大门也欲合上,我连忙把手下的滑椅推过去卡在门上,从门缝夹缝中挤过去,在基础档案室,我向大门的反方向跑去。情报局内部有严格的身份验证,我这个“罗密欧”已经被全局列入黑名单,自然不可能从门口堂而皇之走出去。
我只有从它的紧急通道逃出,幸好这里不需要身份验证--试问如果情报局真的发生大火,这些探员是否还有心情通过这一道道的识别,没烧死之前恐怕已经急死。
紧急通道外面就是长廊,连接楼梯到一楼,我相信这里已经在四处搜寻可疑人员,我的身份经不起盘查,这条路行不通。
档案库建在八楼,不高也不低,长廊的一端就是窗户,跳下去就是大路,不过在那之前还要留得命在,我毕竟还是血肉之躯。
我从窗口爬出去,攀着钢筋架构的大厦,一直朝上,中央情报局为免别人从远处窥视,规定工作期间所有窗户都要关闭,窗帘拉上,倒免了我攀爬过程中被里面当作蜘蛛人。
中情局的天台跟这世界上所有的天台一样,为了免得有直升机路过时怀疑,甚至还在这里摆放了许多伪装的箱子,上面有某科技控股公司的标志。可笑的是这个大厦里居然真的存在这个公司,只不过它设立在大厦的东侧,每天朝九晚五象天底下所有公司的运作一样,如果没有哪架不长眼的飞机再从这大厦中央横插过去,他们永远不会知道自己距离顶级机密曾经一墙之隔那么多年。

第三十七章 万胞胎
从科技公司走出来自然比通过中央情报局的层层封锁容易得多,下午的时候我赶回加勒比海,向导游小组解释我身体不适在家里躺了一整天,英伦的罗密欧为什么会同时出现在美国的中情局,不会有人来问我。
我没办法向罗密欧解释我是怎么拿到“白鸦”的DNA的,他用万分怀疑的目光将我打量再打量,出口的话差点教我喷血:“乔伊司,如果你不是乔伊司,我还以为你是色诱白鸦才……这图样的来源,是血液?唾液?毛发?还是……”
我把文件摔在他下流表情的脸上,如果不是因为要调查英国皇家军队万名士兵这么浩大的工程根本没有办法隐瞒着进行,必须通过他的权位他的帮助,我也不用应付他的怀疑与盘问。
幸好罗密欧已是头顶冒烟,正盼着雨露甘霖,根本没功夫来怀疑我,他欢天喜地拿着图样去与英国军方交涉去了。
这场大检查通过正式的官方途迳,正好依附于一年一次的正式体检,不会有人怀疑我们的企图,如果白鸦藏在军中,他就必须接受检查!假如他有意避开,那么,英国皇家军队有严格的成员管制,少了任何一人的资料,都会被我们列入怀疑名单!换言之,只要白鸦在军中,一定会被我们挖出来!
我们先从皇家海军查起,他们的血液样本经过几天的收集,被放置在伦敦圣母医院中接受总的检验,想要得出结果还要等候一些时日,虽然我们可以通过特殊途迳提前拿到结果,可就怕这时候一点点小的动作都会引起怀疑,毕竟我们不知道白鸦在那里,更不知道他的爪牙伸入到了哪里!
经过漫长的等候后,我跟罗密欧都迫不急待地想知道结果,这次不是没有收获,而是收获得太多!简直令人目不暇接。
经过检查得出的数据送到了罗密欧的办公桌上,他看后一蹦三尺高,冲那个送资料来的人破口大骂:“大粪!大粪!全都是大粪!难道这群见鬼的英国人都是一个娘肚子里下出来的猪仔吗?”
真是让人笑掉大牙,英国皇家海军中收集出来的第一批25000名士兵,他们的DNA检验结果,全都跟阿寻DNA的图样相符!看来阿寻不仅拥有白鸦这么一个同卵的胞兄!
这个结果令所有人哭笑不得。这些人当然不可能是一个妈妈生出来的,当这些士兵的血液样本还在伦敦总医院接受化验的时候,已经有人在已经登录完数据的电脑系统里做了手脚,致使所有的化验都得出一个数据!给了我们今天这个结果。
罗密欧整个人已经晕倒在办公桌上,我只好笑着安慰他:“现在不更好,我们不用再查,就证明白鸦躲在这里!而且他就在这25000人中!”
罗密欧无奈之极地说:“你还真乐观!这有什么用呢?我们还是找不到他--不知道他在哪儿的时候找不到他,没想到,知道他在哪儿了,还是找不到他!”
这下才真是一筹莫展,我也无计可施,只好跟罗密欧一起每天坐吃等死,他有一次颓丧地说:“没想到这世上居然还有我无能为力的事情!”
我笑笑,不久之前,我也这样以为。
更没想到的是,转机居然是一份破报纸带来的。
因为职业的关系,我和罗密欧对媒体都有一种深深的厌恶,从来不看电视跟报刊。一天罗密欧想吃中华街的烤鸭,那家店居然把烤鸭用一份报纸胡乱一包就送了过来,正触到罗密欧这个炮筒,把送外卖的大骂一顿后轰了出去,烤鸭也扔在垃圾筒里。
罗密欧的办公小组里有一名正在学习中文的成员,他瞥见扔在垃圾箱里的《中华商报》,就撕下来随便看看,随后他就象后面有狗在追一样冲进罗密欧的办公室。
罗密欧正要用炮把他崩出去,可他嘴里大喊:“我找到了!我找到以色列将军啦!”
凌这个人,古怪到没头没脑,他的行为不是让人跌掉眼镜,是干脆把我们的眼珠子都跌出来。
这个时候,他象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所有人眼中,已经比白鸦危险系数更高地成为众矢之的,他一出现就会有万箭穿心的下场,这个时候他还有心思办什么生日舞会!
地点是在葡萄牙海域,靠近摩洛哥,他向葡国政府购买了一座小岛,因为那座小岛四周长满红珊瑚,他给小岛起了个名,叫“红珍珠”。
正如老将军所言,这完全是一个胆大妄为到让人瞠目结舌的人!
我们本来对这场闹剧不予理会,可这既然是场生日舞会,定然要有寿星跟嘉宾才是,凌声称:欢迎他的所有“朋友”都来参加,陪伴苏门将军渡过他的20岁生日。
这份启示登在全球各大报纸上,就算是穴居人也能看到,以凌跟苏门两人在全世界的影响力,界时到场的人数恐怕会把这可怜的小岛压得塌掉半边。
不管别的什么人参加不参加,白鸦是一定会去的,上次婚礼上他没有现身,如果这次他还不出现,那我们只有当他死了。
这对我们真是一个好机会。在英国皇家海军内部有统一严格的编制,人员的外出都要经过审批,记录在案,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任何人稍有异动就我们便可以展开调查。白鸦如果要从这里离开去参加那场生日舞会,我们就可以清楚地找到他!
可我们的高兴没维持多久,英国皇家海军就传来消息,三天内有二百七十六名士兵请假外出,他们请假的理由无一例外是要去参加这生日舞会!
我当时就晕了,罗密欧说:“怎么也没想到报名的人会有那么多,而且,他们居然全都声称是凌的朋友!”
我苦笑,这个凌原来这么平易近人!
舞会还有一天就举行,我们没时间对这276人进行审查,只好全部同意他们的外出理由。罗密欧把参加的海员全数统一起来,安排在一艘船上。同时我也被他以皇家海军的身份编制在其中,成为第277个人!在通向直布罗陀海峡途中的几个小时,我的任务就是找出他们276个人中,究竟谁是白鸦!
他就藏在这某一个人的躯壳里!
一想到这里,我就不由自主地紧张,船上每个人都形迹可疑的样子。
这两百多人,若是一个个试探下来恐怕下个世纪才能知道谁是白鸦,而我只有几个小时。水兵们在主船舱里饮酒狂欢大呼小叫,没有人例外,看他们的样子都不象白鸦。
船舱里的酒气醺得头晕,甲板上的海风又吹得头疼,海面风平浪静,我居然晕起船来。晃晃悠悠回到船舱单间中,一头跌在床上,罗密欧,这次怕要辜负你的期望,前功尽弃了。
我在船舱中不知睡了多久,直到有人在外面擂门擂得象在开大炮,我不得从床上滚下来去开门,来人是船上的服务人员,他见我趴在地上,吓坏了,赶忙把我扶起来放到床上,说:“先生你怎么了?”
我张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来,他将盘中端的一杯清水递到我嘴巴边,我摇摇头,他将水放下,这时候船舱外走进来另一个人,他对我床边的人使使眼色,待我眯着眼睛想看清楚那眼色的意喻时,身边那人已经抽出我脖子下面的枕头用力向我脸上盖过来!
我伸手去挡,无奈这时全身上下一丝力气也没有,我用力挣扎,能够呼吸到的空气却越来越少。
意识丧失前的一瞬间我猛力一个翻身,手终于够到藏在后腰的一把小刀,我用尽力气向面前那人扎去,不知道扎到什么位置,只听见他一声惊愕的惨叫,手下果然松了力气。
我将枕头扔开,滚落下床,原来刚才正刺中那人的腹部,他血流如注倒在一边,却还想来抓住我,我踢开他的手,转身朝舱外爬去,刚刚露出头,就被站在那里的人自上而下踩住脑袋压在地上。
他冷哼一声:“都这样还有力气逃?”
他从背后用绳子拴住我的手跟脚,跟随之而来的几个人,扛起我走到甲板上。
“把他扔进海里去。”带头的那男人命令道。
我迷茫地转过头去望向他,他嘲弄地回我个笑:“不用问我为什么,因为有人想你死。”
我的仇家多不胜数,却怎么也没想到他们居然在我聚精会神关注眼前事件的时候已经悄然隐藏在我的身上,施以致命一击!
他们用绳子缠紧我的四肢,抬着丢进大海里,我只来得及看这蔚蓝色一眼,整个人就重磅炸弹似地丢进海里,巨大的泡沫升起让我的视线越来越迷糊,四肢被团成一团,挣扎不得只能任由自己越沉越深,我不断吐着泡沫,胸膛的压抑感让我的意识渐渐迷失,沉到看不到光的地方……
有人在后面提了我一下,脖子上的绳子突然勒紧,我憋不住气,狠狠喝了一大口水,肺部被鱼雷击中似的爆炸开来,我登时失去意识。
再醒来,面前却坐着我怎么也想不到的人。
罗密欧冷眼看我,一字一句地说:“凌没说谎,你果然是白鸦的人。”
丧失掉的意识倏的全部回到脑海。
罗密欧既然可以安排我进入这两百多人中,自然也可以安排更多别的人。这些人上船的目的跟我一样是找到白鸦,不同的是,他们收到罗密欧的指令,逼不得已时可以使用非常手段。
罗密欧始终怀疑我跟白鸦的关系,他决定试一试,用我的生命做筹码。
我对这场旅程,可以说是没有防备的,可能我太习惯罗密欧直来直去的个性,没想到他也会拐弯抹角引蛇出洞。罗密欧分派几个人来攻击我,可他知道单是这几个人根本耐不了我如何,只好在我上船之前就对我下药,我当时根本不可能想象到罗密欧会害我,起码不应该是现在。我跟他还是交易伙伴,在我还有利用价值的时候他不会轻易放弃,谁会想到,他是这样让我体现利用价值的!
罗密欧派来的人将我扔下海里就回了船舱,装作没事儿的样子,实际都在紧张地注视海面的动静,时间很紧迫,我在水底的生命顶多维持几分钟,如果这几分钟还不能引得白鸦出现救我,就失去所有机会,说不定我也已经在水底断了气!
他们想得太天真,白鸦是不会自投罗网的,何况是为了我这无关紧要的人!在这世界上,恐怕只有一个人肯为我冒生命危险。
可是,他太傻太傻了。
第三十八章 网
白鸦终于出现,他不介意沾湿羽毛,不介意暴露自己,毅然跳下水面将我救了出来!我被平摊到甲板上时已经失去神智,但当我终于可以呼吸到空气时,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张开眼,看清楚那个救我的人!
那是张太平凡的脸,可他的声音,我怎么也不会忘记!
阿寻说:“还好你没事。”
我根本不及倾诉这些日子以来的思念,就看见有人举着一支棍子向阿寻背后悄悄地靠近,我张大嘴却发不出声音来提醒阿寻,只能愤愤地瞪着他,也许阿寻真的在我的眼睛里看到了敌人,他一个翻滚侧到一旁去,抽出匕首挡在面前作出防卫的姿态。
甲板上这时已经聚集很多人,团团围着阿寻,这茫茫大海间,他根本无处可逃,身份暴露就意味着灭亡。阿寻一旦被罗密欧抓住,不论他被认为是阿廷还是白鸦,都只会令他的境地更加悲惨。
我努力想撑起自己的身体,却分毫移动不了,真是没用,阿寻在我眼前陷入危机,孤立无援,自己却连帮他一把的能力也没有,只有让他陷入更危险的境地,平添更多的威胁。
平生第一次,我恨不得自己赶紧死。
我深呼吸几口气,用最大的毅力将自己从地上支撑起来,罗密欧讶异地看着我,继而讽刺地笑:“乔伊司,我很佩服你,可你认为自己现在能做什么?”
“我能做的,比你这个笨蛋多。”
罗密欧哦了一声,不以为然。
我伸出颤抖的手指着阿寻:“你以为他是白鸦?”
罗密欧不语。
“笨蛋!白鸦是何许人也?犯得着冒险来救我?”
“他即使不是白鸦,至少也是跟白鸦有关系的人。有了他,还愁找不到白鸦?”
“你放了他,我就把白鸦交给你。”我说。
阿寻向我望过来,不过他戴着厚厚的面具,连眼睛里都没有真实的感情透露出来。
“什么?”罗密欧不解,继而大笑:“你要是知道白鸦在哪,还会拖到今天?”
我冷笑数声:“罗密欧,你了解我,对自己没好处的事我是不会做的。”
“你在骗我吧!”罗密欧始终不肯相信,“你们……都太会演戏了!这次我可不想再上当。”
“由得你信不信,这个人……什么也不能带给你。”
“可他对你又有什么好处?”罗密欧疑惑地我,再度看看阿寻,还是瞧不出端倪。
“这与你无关!”我狠狠道,“你不信的话,我让你看看好了!”说着我一点点向阿寻迈去,阿寻完全不了解我想做什么,姿势甚至还有些戒备,直到我伸出手放在他握刀的手上,轻轻说:“走了,就别再回来。”
阿寻,你明白我的意思,你好不容易,几乎用生命当作代价才挣脱命运的牢笼可以纵翅飞翔,你本可以比雄鹰还自由,为什么还要用张虚无的网再来束缚自己?
不管那些网住我们的是什么,放手吧!
我缓缓地执住阿寻的手,同样冰凉的指尖,那跟白鸦的不同,那种冰凉,沁入心尖,却可以让人的肺腑为之沸腾!
白鸦,我想我终于明白,你所说的网是什么。
只为一瞬间的沸腾,就可以倾注全部生命。
阿寻惊讶地看向自己握刀的手,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做,那把刀,是我自己将它插入胸膛。
我从来不知道,当刀尖一点点入侵肌体的时候,会是这种清凉透彻的感觉,清凉到心底,清凉到生命中最寒冷的孤寂中去。
阿寻全然惊愕了,不防我这时候猛得推他一把,他撞在船沿上,重心不稳,直直跌入海中。
我转过身,拔下胸前的刀,恶狠狠地望向不远处追过来的罗密欧,直直向他扑过去,罗密欧以为我要袭击他,连忙伸手来制住我的胳膊,可我这时候的力气大得吓人,上前去死死地缠住他的脖子,将匕首架在他胸前,冲那些船员喊:“谁也不许下水!把船全力向前开!快!”
罗密欧拍着我的伤口,毫不在意透过简单包扎的纱布沾得满手鲜血,他哈哈大笑:“刀尖差半公分就插入心脏,乔伊司,看来你还是不舍得死呀!”
我将脸别过一旁。船已经靠近直布罗陀海峡,很快我们就到达目的地。阿寻落水的地方离海岸不远,他应该可以游到岸边的。
“你在想什么?”罗密欧好奇地把脸凑过来:“想你可以为他去死那个人?真令人好奇哪,乔伊司有一天居然也会疯狂起来!你是世界上最会做生意的人!这回可真是血本无归哪!”
胸口没由来疼起来,我痛苦地皱起眉头,罗密欧却还在打趣我:“忍着点吧!你下刀的时候那么利落,怎么没想到会痛呢?”
对啊,早知会痛,我当初何必义无反顾?
是什么,会让人突然就会失去理智?
凌知道我会来,哪知道我是被几个抬下来的,他挑挑眉毛,说:“你可真是出人意料。”
能得到他料事如神后的这句话,是多大的殊荣。
凌知道罗密欧没有在路上捉到白鸦后,并不吃惊,他自信非常地说:“没关系,我们有得是时间,可他却没有。”
凌说着转头看了我一眼,仿佛看尽我流失的岁月光华,他就象钟楼那只大钟,古怪沉闷,却可以辗碎一切!
凌说得没错,我的确没有时间,伤口止血以后,我就从床上爬下来,走路小心不牵动伤口。我打开房门的时候,凌早已等在那里,他笑着说,我就知道你不肯老实休息。
凌把手中的礼服递给我,问:“需不需要我帮你?”
我摇摇头,回到房间关上门。
将这件礼服里外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任何问题我才穿上,缓缓地移动出客房,还来得及参加凌的开幕式。
红珍珠岛此时正是已经陷入夜幕之中,盛夏的晚风袭人,凌在岛上一片较空旷的地区设下一个半球体的大会场,所有到会的宾客,都穿着最舒适休闲的服装,我数了数,跟我一样穿西服打领结的,就只有三个人。
我的礼服下面装着追踪仪跟呼叫器,凌说:“答应我,让我知道你在哪里。”
我冷笑一声,怎么,你还要保护我不成?
要知道,今天到会的人,可不仅是他的“朋友”那么简单,无数的冷箭、热弹,在他出现的那一瞬间都会毫不留情地射向他!
这场生日舞会虽然是以凌的名义举行的,可是众宾客都入场了,他还滞留在苏门身边。
苏门的表情木然,倒象是这场舞会本与他无关。苏门是个骄傲张扬的人,喜怒哀乐都在脸上,第一次,我居然猜不透这位将军的心思。还是他跟凌呆在一起的几天,也学会了他那不形于色的本领?
苏门问我:“白鸦会来吗?”
我摇摇头,刚才出去观察一圈,这场生日舞会到场的宾客之多、品流之杂简直令我瞠目结舌!凌的“朋友”,果真是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最可笑的是,我居然在岛上碰到国际刑警时的老同事,他也穿着西服,一片热带风情的人群中醒目非常。
这场碰面令我们彼此都很吃惊,转念一想,也对,凌的舞会,也许可以碰到一些常年都不会露面的匪徒也说不定。
用我前同事的话说,象个失败的水果拼盘,到处乱糟糟的,简直令人哭笑不得。我相信即使是白鸦来到这里,四下一望,也会有手足无措的感觉吧。
白鸦如果会来的话,那阿寻呢?他会来吗?
我的心情矛盾非常,一方面盼着他来,一方面又不想他再来涉险。既然已经逼得他离开,为什么现在非要粘粘腻腻的?
罗密欧摸不透我在想什么,他接过我手中差点摔碎的酒杯,说:“乔伊司,你跟以前不一样了,真的。”
我抬头向四下望望,黑压压的天,黑压压的人头,没有衣香鬓影温文尔雅,在这里的,是世界上最凶残、最无法无天的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在这一片混乱中,就看谁的眼神最锐利,就可以成为最后的赢家!
某位伟大的预谋家曾经说过,循规蹈矩固然可以沉稳迈步,然而最后崛起的,往往就是一些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第三十九章
翻云覆雨
凌说,苏门我本想为你的20岁好好庆祝的,可是现在--
这个时候,谁能够翻云覆雨?
唯有天公不作美。
所谓的舞会还未正式开场,红珍珠岛的上空就乌云盖顶,压得越来越低,孤岛上的狂风肆无忌惮,把站在上面的人吹得东倒西歪,桌椅杯碟象长了翅膀的鸟,在风的招展中不受控制地被扯上天空。
这种情况下没人站得稳,一个个趴在地上缓缓地移回客房小屋里。那些小屋建在岛上的棕榈树林中,有一半深深插在地面里,面对狂风也无畏。
凌埋怨地看向天,叹口气说:“我本以为一切会在今晚结束的。”
“现在看来,连那只白鸦恐怕也会被风卷走。”罗密欧嘻笑道,他现在该是最轻松的人,虽然狂风大作动弹不得,可也意味着他的工作可以稍缓一缓,他太需要休息。
狂风卷过红珍珠岛,凌晨时分平息下来,天色还是灰沉,我们走出小屋四下一望,美丽的棕榈林一片狼籍的景象。
凌踩着断枝走过去,不无惋叹地说:“可惜,我种了好多年才长那么高呢。”
红珍珠岛上真比蒙犸象群踏过还要平整,一望,就可以看到对面的海边,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从沙滩上奔跑过来,气喘如牛,领头的那人说:“完了!我们的船被狂风吹跑啦,我们怎么回去?”
凌说:“没关系,红珍珠上面船多得是。”
那群人中却走出罗密欧来,他脸色非常难看,说:“恐怕这时候都没了,昨天晚上有人趁狂风大作的时候,用炸弹把我们的船全都弄沉了。”
凌“啊”了一声,却什么也没说。
“看来白鸦已经来了!”
凌轻笑声:“他从来都在。”
说着向我望来,可是视线并不在身上,象是透过我,就可以望穿白鸦所有阴谋诡计似的。
也许凌真的没错,我与白鸦,虽仅仅是泛泛之交,可是我们却通过阿寻这根扯不断理还乱的暗线,无可避免地牵扯到一起,绑做一团,我们的命运神奇地附合在一起。
我没想到阿寻会回来找我,虽然我无数次期待这个结果,当他出现的时候,我却只想赶走他。
为什么我们每一次的相聚总是匆匆,为什么每次一面对他,我不是说不出话来,就是不知该说什么好。
阿寻浑身都湿透了,象是刚刚从海里爬出来,又象是经过一夜台风暴雨的洗礼,他疲惫不堪,身上布满伤痕。
我赶紧用被子把他裹紧,端来热水,可是他都拒绝了,他有近乎哀求的目光对我说:“我知道你不愿意看到我,可我这次来,只有一个请求。”
“如果你要我帮白鸦,那就不用说了。”我的语气本不想那么冰冷,可我怕,怕不这样,那压抑在心底的激流会奔涌出来,我将再也无法控制自己。
“为什么……阿廷……白鸦他很可怜。”
“可怜?”我冷笑:“阿寻,白鸦是什么样的人?他是一个强悍的疯子!他根本不需要你来保护!”
“不,阿廷他是个孩子……自从那年离开我,他就再也没长大过。他只是爱上一个人,一个他从懵懂时就爱上的人,可是……”
“他根本不是爱!他是掠夺!他为了掠夺害死了那么多人!那些死去的人难道不无辜?难道就应该为他这该死的爱付出生命?”
“是啊。所以说,阿廷还只个小孩子--他总有错误的时候。”
“天啊!阿寻你醒醒吧!没长大的是你!你在纵容他!现在你应该做的是阻止他!”
“这么说……你是不愿意帮我了吗?”阿寻的眼睛里还有最后一线希望。
我的喉咙一下哽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好吧……我走了。”他的声音里居然没有失落,反倒平添坚定,象是一直在犹豫不决,一直不舍得的某些东西,终于可以放手了。
我一转身,阿寻已经来到窗口,我上前去拉住他,问:“你要去哪里?”
阿寻凄然地笑着:“你们不是都在等待白鸦吗?现在,他来了。”
我知道阿寻想要做什么,正如十几年前他代替白鸦承担所有的危险与负担,现在他又要这么做。
以前的阿寻是孤独的,但是现在不然。
现在他有我。
我认为自己需要跟苏门好好谈谈,于是我设计了一个跟他单独对话的时机,只有我们俩。
罗密欧帮了我大忙,不然我还真没办法把对苏门寸步不离的凌支开,即使如此,我却是喜欢不起罗密欧来了。
苏门近来的话很少,脸色多半时间都很平和,这很不符合他的个性,我感觉他非常古怪。
苏门见今天来送晚饭的人是我,有些吃惊,不客气地说:“怎么是你?”
我只得笑两声掩饰尴尬,本想跟苏门聊聊,起码让他说说心里话,可是他漠然以对,我更加无措。反正我来这里本来就不是为了跟他谈心,我答应了阿寻,要把苏门带去给他!
生平第一次,我要做这般不情愿的事情,真象个一年级小学生第一次站在讲台前自我介绍,脸红到耳根,手下不知往哪里放。
苏门看出我不对劲,问道:“你究竟要干什么?”
我还未及出声,苏门望向我身后的眼睛突然警觉凛冽起来,他从床上一跃而起,侧身躲到一旁。
我身后窜出一个人,向苏门出招,招招狠辣,苏门很吃力地躲开,他的行动跟精神都大不如前,毫无还手之力。
我却不能出手帮苏门,我知道这个人是阿寻,他早就潜伏在旁边,大概看我迟迟未曾出手,等待不及。
苏门很快被阿寻一掌击晕过去,阿寻取出绳子把他双手缚在背后,扛在肩上就要往门外走,我上前拦住,说:“别,凌可能会从这个方向回来。”
我带着阿寻沿着棕榈林中一条小道向后面的山上跑去,半路的时候阿寻突然停了下来,怀疑地问我:“你要带我们去哪里?”
“昨天晚上刮台风,这后面悬崖上面的一块石头掉了下来,露出一个大洞,我去看过,可以藏下两个人,你们先躲一躲,我想办法让你们离开红珍珠岛。”
阿寻不再说话,背起苏门继续跟我走。
我叹口气,阿寻,全世界都可以不相信我,但是你呢?
把阿寻跟苏门安置好以后,我就反方向往岸边跑,一路踩得浪花扑腾,象个做了做事的小孩一样心惊肉跳,脚下不防突然一阵刺痛,象被什么东西刺到。我低下头一看,是有毒的水母,还好只有一只。听凌说,红珍珠岛在整个夏季都会被有毒的水母群包围着,没事儿最好别往岸边去。
脑中好象闪过个什么念头,可是来不及想,我要去找一个人。国际刑警的许泠声。
我说过岛上共有三个穿西服的人,我,还有一个是许泠声。
许泠声跟我交往不深,彼此感觉却不坏,他没有象其它刑警那样对我的人格予以怀疑,他说,人做什么事情都是要有原因的。
我相信他能够理解我的原因。
红珍珠岛的周围所有停泊的船全都被炸毁,想要离开似乎很难,其实不然。
炸沉这些船支的人,绝对不是白鸦,他没有那么愚蠢,他如果要炸的话,我想他更愿意炸那些潜伏在红珍珠岛四周的潜艇,要知道来这个岛上的人,凌的那些“朋友”,多半是见不得光的。所以围绕在珍珠岛四周围的潜艇现在定然密密麻麻。
国际刑警也有一艘,我提出要借的时候许泠声静默了半刻后答应了,他说:“我希望事后你能够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
“我会向您呈上报告的,长官。”我道。
沙滩边的水太浅,不方便潜艇的停靠,国际刑警小队的潜艇停靠在红珍珠岛西面的海沟里,离阿寻他们藏身的山洞很近,可我再寻到那个山洞的时候,那里却没有人,我四处都没有找到。
许泠声吹了声口哨,道:“看来你的理由不太充份。”
他的话音刚落,我们耳边便传来轰隆的巨响,委身的山洞四壁被这声巨响震得颤抖不已,许泠声猛推我一把将我推出山洞,下一秒脆弱的洞壁就经不起冲击而向下塌倒下去。
脚下的礁石在颤抖,天摇地动,又一连串的巨响后海面卷起滔天巨浪,劈头盖脸向我们压下来,我跟许泠声连忙躲在一块礁石后面以免浪潮把我们冲进海里去。
许泠声在下一个浪头打来之前对我喊一声:“这个不会就是你那该死的理由吧?”
突然他一声惨叫,从藏身的礁石后面跳起身来,我连忙把他拉下来,说问他怎么了。
“我的腿!”
我低头一望,我们躲的这块礁石在海浪卷过之后,剩下一些海水余积在脚底的小水滩里,水滩里有很多只被海浪卷着带过来的水母,刺到了许泠声。
我机灵一下,心中顿时清明无比。
我拉起许泠声,趁着下一个浪花卷起之前,从满是礁石的海岸攀爬到沙滩边,向岛上跑去。
沙滩上更是可怕,海浪卷起高达几十米的巨浪,海啸般疯狂冲击着这个小岛,我跟许泠声被海浪冲得完全控制不了自己,在海浪卷过来的时候不由自主向岛上冲过去,在海浪卷回的时候只有努力游动,捉住岛上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
许泠声迅速爬上一棵棕榈树,我还在抱着一块石头喘息,下一次海浪卷上来之前,我们同时朝岛中央狂跑过去,身后的滔天大浪总算没有追到我们。
许泠声冲进他的房间后就破口大骂:“他妈的红珍珠岛的怪天气!”
耳边巨响不绝于耳,我知道这定然不是天气所致。许泠声的一个下属已经奔过来向他汇报,岛上有恐怖份子,正在用导弹不断攻击一艘水下潜艇。
天色很暗,我们根本看不到导弹在天际留下的痕迹,何况它快得肉眼无法看到就直直插入深海,一连串的攻击使海神震怒,怒火奔涌而出,掀起海啸似的浪潮,几乎要淹没整个小岛。
我对许泠声说:“把发射导弹的位置告诉我!”
第四十章 全蚀之爱
我回去的时候凌什么也没说,罗密欧却极尽讥嘲之意地说:“哟!叛徒居然也会回来!”
我心甘情愿的做了一回叛徒。
我跟许泠声找到再找到那个山洞的时候,空无一人,当然是因为本来呆在那里的人已经逃掉了,不是阿寻不信任我,而是那个人根本不是阿寻!
白鸦跟阿寻,咋一看,我也无法准确地分辨出他们俩,尤其是白鸦掌握到我的弱点后故意以此利用我。即使我有过怀疑,当“阿寻”用充满凄然跟哀求的目光让我帮助他时,我什么都思考不了。
我早就闪过怀疑的念头,可是被我自己否定。
阿寻在英国皇家海军开往红珍珠岛的途中被我推下船去,他应该就此离去的,即使他想再登上红珍珠岛,可岛的四周全是有毒的水母群,单凭人力根本无法靠近岛的周围!
他怎么可能来找我?
白鸦是知道这一切的,所以他巧妙地利用了我。当我回到山洞里找他们时,遍寻不着,那时候我还是不愿意相信,直到--直到凌的导弹击沉了我的醉梦。
白鸦掳到苏门后就立刻乘潜艇离开红珍珠岛,他一刻也不敢耽搁,可还是被凌追踪到了!不是他跑得不够快,而是他根本把凌的眼睛带在了自己身上!
苏门既然是凌手上的筹码,必然不肯轻易放开,这个岛由他全面控制着,连我身上都装着追踪仪,那最重要的苏门怎会没有?
白鸦不是没有想到这一点,他不是不知道红珍珠岛就是埋没他的坟墓,可是他还是来了,正如公主所说,刀山火海,白鸦还是铤而走险来闯!
白鸦还未驶出多远,凌对白鸦潜艇的攻击一时也未停过,他布下的何止是天罗地网!
红珍珠岛已经因为不停息的导弹攻击而痛苦得扭曲起来,脆弱地震动,天地无一处不是在晃。我身后的许泠声大喝道:“停下来!你想把大家都害死吗?”
许泠声还没冲上去抓住凌,身边两个守卫已经把他拎了出去,我紧随其后,边跑边对他喊:“回潜艇上去!我们要阻止他!”
“他?谁?”许泠声不明白。
我不回答。
白鸦,你可以为了爱疯狂,我为什么不可以?
因为这惊天动地的攻击,整个红珍珠岛摇摇欲毁,来参加舞会的宾客,都各尽其能地离开了,他们潜在更远的深海中,静观这边的局势,等着看一场热热闹闹的大戏。
根据声纳所给的信号,我们准确地捕捉到这四周的海域只剩下白鸦一艘潜艇,声纳员奇怪地说,他已经承受了长时间的轰炸,眼看撑不住,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肯离开,它一直在一定的距离以内绕着红珍珠岛转圈。
非常古怪。
我们一路跟随着白鸦,没有发现他有任何异动,直到一名队员惊恐地来对我们说:雷达显示,那艘潜艇上面很可能载有核武器。
“什么?”许泠声一跃而起:“他想干什么?轰掉这个岛?”
“现在重要的不是他想干什么,而是红珍珠岛上一直在对他进行轰炸,如果正中目标,引爆了他艇上的核武器,不仅这个岛会四分五裂,连我们也会受到波及!”
我把这个信号发给凌,几乎可以想象他是用多么闲逸的风度微笑着,说:他不敢的,苏门还在我这里。
什么?
我以为什么,白鸦在得到苏门后为什么不马上把这个岛轰上天?非要在四周转来转去怎么也不肯走?
白鸦掳走的那个苏门是假的?
不会。我确定那是真的,虽然跟苏门不熟,可是他那种不可一世的气质,就算他变成现在这副落汤鸡的样子,仍然在骨子里贴着,若不是浑然天成,谁能学得象?
我望向艇中的刑警队员,他们的脸色有些发白,曾经我也是他们的一员。刑警生涯中,我不是没有遇到过更凶险的场面,可从未今天这般紧张过!
我不担心这个小岛的生死存亡,心里巴不得它跟凌这个魔鬼一起被轰上天!我也不关心苏门跟白鸦之间的恩怨情仇!我只是想到,阿寻一定在白鸦的艇上!
不会有别的可能的,早在我在船上把阿寻推下海之前,白鸦就一直跟随着我们,如我们设想躲在英国皇家海军里的不是白鸦,而是阿寻!他又要象多年那样,扳转命运的大轮!他要代替白鸦出现,代白鸦承受所有的折难,冒险带走苏门!可白鸦似乎不太领情,也许他认为阿寻的能力不足以为他利用。
我对通讯员说,跟白鸦联系,就说我要跟他谈谈。通讯员吃惊地望我一眼后,把询问投向许泠声。
许泠生说:“我知道,你不会想成为拯救世界的英雄。”
白鸦很快给了回应,他的回应非常激烈,非常愤怒,他说:“凌这个魔鬼!他对苏门做了什么!”
我想起苏门那张毫无生气的脸,终于想到凌是通过什么来“控制”苏门,控制全局的。公主刺中苏门的戒指上的毒,是凌设下的陷井。虽然他给了公主两副戒指让公主挑选,可是他知道公主的选择,即使是女人的善变,他也了如执掌。
白鸦说,我们来做一场交易,如果你还想见到阿寻,去帮我弄到解药。
我对如何从狡猾的凌手里拿到解药根本毫无头绪,凌却主动来找我,他走上国际刑警的潜艇,象逛自家花园一样悠然自得。
多么可笑,神通广大的国际刑警面对这个超级罪犯居然无能为力,现在还在靠他来解燃眉之急!
许泠声望着凌,态度很从容,可他心中此时大概尽在打算如何在这事件中找出凌的罪证把他绳之于法,以雪今天的耻辱。
凌是个干脆利落的人,他从不说废话。
“你应该知道现在威胁我们的是什么,如果连这点筹码都失去,就全盘尽输!”
我只知道,如果我失去了阿寻,就一无所有,我的筹码又是什么?
凌语气一转,道:“可我有一个理由,把解药交给你。你只要把这个--带到白鸦的潜艇上。”
我抬头,看他手中拿出一只黄色的椭圆球体。
“这是……”
“天使。”
凌口里吐出这个单词时,我的脑中天崩地裂,所有曾经迷惑的、怀疑的,思虑飞刀般从我的胸膛掠过。
我颤抖着声音道:“你……想让苏门死?”
凌眉梢带笑:“他接受这场交易,就要有勇气承担后果。”
周围的这些人,他们不会明白,为什么我莫名地惊栗颤抖,他们不会明白,我浑身分明被汗浸透,却冷得牙齿都在打战。
我终于体会到,这个男人可怕的心机与疯狂。
我怕的是,这仅仅是冰山一角。
我换上一身潜水服,从海底游到白鸦的潜艇上,他不知道凌就在另一艇潜艇里,否则他的愤怒恐怕立刻就会把那艇潜艇炸成碎片!
我还没来及把潜水服脱下来他就扑过来,掐住我的脖子向我要解药,那神情忿恨欲狂,哪里还是那个冷漠刻薄、神勇通天的白鸦!他只是一只普通的鸟儿,因为失去了爱侣而伤心欲绝!
即使他那张脸的悲绝令人心痛,我也不能立刻把解药交给他,不然恐怕立时会被他踢出去,在过河拆桥这方面,他的记录令人不敢恭维。我说:“我要先见到苏门。”
白鸦哂笑道:“哦?我以为你想先见到他。”
白鸦说着就朝艇舱一个方向看过,我的目光不自觉地随着他移了过去。也许吧,我的弱点太显而易见,以至于被人一再而再地利用,我完全是不自觉地中了白鸦的陷井,这是必然的。
我的头刚刚偏过去一点,白鸦就一脚向我的太阳穴踢过来,我的脑袋嗡嗡作响,摔倒在地上就动弹不得。
白鸦走过来,从我身上搜索解药,他把那个黄色的椭圆球体也拿走,我当时躺在地上,我应该大声对他喊,那不是解药!解药实际上根本不存在!你跟苏门,不过都是被凌利用来达到他的目的!
可是白鸦听不到的,我也没告诉他。
我拼命地张口,却发不声音来,胸腔憋闷,意识渐渐涣散开来,这当然不是因为刚刚白鸦的一击,而是潜水服里的氧气有问题!我来到白鸦的艇上,所穿的是凌来时穿的那套潜水服,在凌的周围给人感觉总是危机四伏,随时都会有机关算计,可我以为他自己潜水服总不会有问题,他却早就料到我会开口对白鸦道出一切后再来对付他,甚至早就料到我会这么想!
以白鸦的聪明冷静这前前后后他几经思量就会明白,可他败就败在一颗心上,被利用的也就是一颗心!他一心全然系在苏门身上,对其它全然不理会!就象他现在心急如焚,他的精神已经被焦急折磨得快要崩溃,根本由不得对解药产生怀疑!
眼见白鸦一无所知地拿着所谓的“解药”走进舱中,我却一点点向晕迷的边缘靠拢,我必须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意志,保持清醒,同时强迫自己的关节动作起来,虽然极缓慢,可是我却一点点向白鸦的身后爬去。
白鸦发现我跟在后面,转过身来,哈哈大笑:“你还想问我阿寻在哪吗?那么我告诉你--他就在这茫茫大海里!这海水里的每一分每一寸,都是他!”
究竟是不是我产生了幻觉,我怎么仿佛看到……白鸦眼中的泪光?
他在为何而悲伤?
白鸦只有片刻的彷徨,他将头微微垂下,那种凄然的神色一刹那间象极了阿寻!
我突然扬起手臂来挽住白鸦的脖子,即使这一击耗尽我最后的力气,即使这一击全是徒劳!
白鸦不费力就把我推开,转身走向苏门,他那决然的背影,终于让我想到,他根本知道这一切,他需要的--仅仅是一个结局。
白鸦走进去的时候甚至把舱门关上。
我似乎也闻到了那烧碎玻璃的味道,撕裂身体般的辛辣味道。
我在孤独的绝望中闭上眼睛。
从没想过,有一天居然不敢面对,不敢眼睁睁看着死亡。


第四十一章 没有死者的葬礼
望着这平静的大海,一切都似乎结束了。
如果这本就是个圈套,可最后究竟是圈住了谁?如果这是一场相互利用的交易,那谁也是最后的得主?
我没有死。有那么多人想我死,却也有人不想我死。
我在“天使”将我撕碎之前从潜艇里逃了出来。我甚至看到在“天使”爆发威力之时,那艘巨大的潜艇被极可怕的力量汲吸着似的,迅速萎缩成一小团的金属溶块,沉重地跌落到最深的海底,越来越遥远。
我本没有能力逃出来,可我记得有一把充满力量的手,从后面拉了我一把,将我拖出潜艇,接着是满目闪光的水母。
我没有被毒水母刺到,因为在此之前它们已经全都死了。
白鸦潜艇上面所携带的核武器还未及爆炸便被溶化分解,危机本已消匿,然而“天使”的力量更加可怕。在天使愤怒地吹起号角之时,有毒的化学成份随着海水的荡漾飘散到红珍珠岛周围的海域,海水立时变得乌黑,所有生物遭到灭顶之灾,连在这个海域附近的所有潜艇,外层金属都开始逐渐腐蚀,有毒海水开始向舱内泄漏,所有的人惊慌失措,以最快的速度逃离这片可怕的海底地狱。这些平日令人闻风丧胆的所谓人物,逃起命来也尤如丧家之犬。
那真的是天使吧。
没有人有可能清点这次灾难的损失,红珍珠的领空都飘荡着焚烧碎玻璃的味道,单是闻到已经可以使人陷入深层晕迷,我不知道当时在岛上的人是如何逃过劫难的,从卫星定位图上再看那块美丽的小岛,寸寸皆是焦土。
罗密欧说,在我登上白鸦潜艇的时候,凌已经安排直升机让他们离开,他当时还十分不情愿,现在想想,十分后怕。
罗密欧苦着脸凝视我许久,道:“没想到我们交易的筹码原是这么重。”
罗密欧的心地还是非常善良,他通过外交途径通过葡萄牙政府,在红珍珠岛以外更大的范围内搜寻幸存者,制理正在蔓延的毒性,以免美丽的大西洋从此不复存在。被“天使”污染的海水被带回顶尖的科学机构研究,结果当然不是我这种地位可以得知的。
回到纽约,我为阿寻举行了一场简单的葬礼。
没有人会来参加,阿寻本是不存在的人,没人可以证明他曾经在世界上存在过,一切,不过是我的幻觉。
罗密欧将此次事件的前后整理后告知我,所谓“阿廷”,虽然这些年来一直服务于中情局,实际上却由以色列摩萨德的“白鸦”扮演着,他的这一层身份无疑可以打入中情局深处,为他带来更多情报和利益。这一点,卢费可以证明。
卢费不是被“阿廷”骗了那么多年,他早就是个知情者,却帮助掩护白鸦的身份,蒙蔽组织。他为自己造了虚幻的梦,梦醒了,他却一直不愿意醒来。
至于我所谓的“阿寻”,或者早就死了,或者根本不存在,反正所有的故事都是“阿廷”制造的。
我在一场梦中醒来,却发现醒来还是在梦中。
事情还未完,我需要向罗密欧要回我的交易所得,罗密欧说,我根本就疯了。我也知道在全世界搜寻一个本不存在的人是件多么疯狂多么可笑的事情,所幸在情报界一切都可以在水底进行。就象我这些年来选择一个不可能战胜的敌人一样,都是希望的渺茫。
然而一切都不同的,今后我生存的目的,再不被腥红的仇恨溢满,我的生命中有了光芒,有了爱。
虽然我还未曾尝到那是什么味道,它就转瞬消匿。
阿寻的棺木里,葬的东西你永远想象不到。
神父念完祷文后,我把一支小白葵扔在棺木上。
却有一只手比我还快。
那双眼睛,也比我明亮得多。
我们所有人都被他看得透彻,这些人的权、情、强、弱、爱、恨!苏门、公主,白鸦,甚至是虚幻的阿寻,这些全都是天底下最绝顶聪明的人,在他手中,居然全都象儿童手中的玩具积木,被他搭搭架架,拆拆建建!
他这双手,何止可以翻云覆雨?
他一出现,平日庄重肃静的墓地立刻传来不寻常的动静,四面八方无数手持武器的武装警察徐徐向这边靠近,他们的目标当然是凌。
至今我只猜对了你一件事情,你一定会来参加这场葬礼。也许这世界上除了我,还有一个人相信阿寻的存在。
凌看都没看他们,他的脸上笑意盈然,他的俊美风采依旧。
一架直升机也盘旋着靠近墓地,罗密欧从里面探出头来对下面喊:“快上来!”
我笑着说:“你不要生气,他只是来拿走交易的所得。”
凌也莞尔,他的笑容时常令我感到刺眼。
罗密欧从直升机上扔下悬梯来,我还未动,凌却先一步跳到上面,直升机立即向上拔高,地面上的武装特警已经向空中扫射起来,却仍拦不住他们的去势。
跟我交易的,究竟是罗密欧,还是你?
凌的温柔笑意渐渐远去。
“如果你想知道,就能知道我在哪里。”

后记:
不象样的完结语:
本文为追风逐影系列故事《成智者交易》全文。请所有转载本文的大人,在转载的同时删除以前转载过的《追风逐影》和此前全部《成智者交易》的章节,本文经过修改后跟以前有了极大的差异,为避免不必要的冲突。
作为我进入耽美圈后第一篇真正意义上的完结文,应该大大庆贺一番,不论我是多么懒惰,还是鼓励着自己把它写完了,这是对自己负责任,也是对喜欢这类文的读者负责任。
我此前在各网站连载过完结的《追风逐影》,这篇《成智者交易》,可以说是在那个基本上修改的,可是内容却全然不同,希望大家不要混淆。以前我不想再提,一路走来,我真的可以看到自己一点点在成熟进步。
《成智者交易》的前八章,在很多网站上都有连载过,这几个月以来我的生活发生了极大的变动,所以我的连载是时断时续,多次曾经想彻底放弃。可对一直在追的读者是不负责任的,我的意志虽然不坚定,却一定要有始有终。
闷着头逼自己,拼了老命也要把文填完,对看文的大人有交代。在连载《成》前八章的同时我就写过一篇小记跟看文的大人交流过,我说这篇文严格说来算不得耽美文,是不耽美的耽美文,可是我喜欢,能够追到现在的大人,定是同我一般喜欢这类型的文。
关于《成智者交易》属于哪种类型的文,我无法给它一个准确的定位,写的时候也发现它跟我当初设想的感觉全然不同,给我的,是崭新的喜悦。
我没有把文连载下去,而是从头到尾一次全部发表出来,因为我没有时间每天在各网站发贴;再者,连载文的时候,酸甜苦辣,喜乐酸甜,全都在回贴里面感觉出来,日日都是心惊肉跳,或是大喜若狂或是郁郁不振,这些情绪对心脏都不好。再者,我自认自己的文写得不够热闹,就不想在这大浪大潮中翻滚了。
我将这篇文完整地呈现给所有看文的大人,用真诚的心同你们握手。
想说很多话,说不出来,以后想起再说。
写文的这几个月来,只有今天我才有资格说这些话,真开心。
关于文本身:
从头到尾看过《成智者交易》这个故事的大人们,有几个必要的疑问我要解答一下。
首先,为什么这篇文象是没完?
追风逐影是一个系列的故事,《成》是其中一个独立的故事,有自己的架构跟人物系统,它是有始有终的。它以乔伊司和凌之间的恩怨一路穿插伸展开来,可我并没有象写一篇复仇或者对决的故事那样让故事发生在他们俩之间,在《成》的整个故事之中,两人的对手戏并不多,感情更加无从谈起。可是正如乔伊司所说,对立的关系早就注定,根植在我们俩的血肉之中,一牵扯便痛彻全身,其结果,必然是我们两个中的一个永远消失在对方的生命中。
追风逐影将会继续下去,可《成智者交易》已经完结。
第二,《成智者交易》是悲剧还是喜剧?
对于我个人来说,既不偏爱悲剧也不偏爱喜剧,我喜欢自然而然,故事发展到那里,应该有个什么样的结局就要什么样的结局,无须强求它,去刻意制造一个悲剧或者喜剧。
《成》的故事,确切来说,他们的命运是各得其所的,每个人都得到了想要的结果,每个人都是咎由自取。所以说来,是个喜剧。
第三,下一部故事什么时候可以看到?
如果大家看过这篇文问出这个问题,于我来说是成功的一半,起码说明我做的事情是有人在期待着的。
我天天在抱怨自己没时间,却还是从生活的缝隙中偷出时间留给写文,留给我生命中唯一一片净土。
第四,我想不出还有什么问题。
看过文的大人,有任何问题,或者在文中发现纰漏,请不吝赐教。

凌影于2004年10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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